《1991南元警事》 内容简介 《1991南元警事》作者:狼胥破虏 简介: 【新书:1979法医是怎样炼成的】 犯罪侧写师陈彬一睁眼成了90年代的社区片警。 陈彬觉得,来到这时代 他总得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比如那些未来堆积的陈年悬案,受制于技术无法侦破。 荒山残尸、灭门惨案、水中漂尸、连环杀人... 该给这世界来点后世刑侦技术的降维打击了,将那些逍遥法外的嫌疑人绳之以法,或许,这才是重生的意义吧。 当然,首先要做的,还是从社区片警转调到刑侦队! 第1章 【陈彬】 第1章 【陈彬】 1991年8月12日。 南元市是位于南方的一座工业小城。 盛夏酷暑难耐,炎炎烈日下,沿街两旁是刺耳的自行车铃声混杂着模糊的叫卖声: “磨剪子嘞——戗菜刀——” “甜酒——糯米粉子嘞——” 满街嘈杂声中,陈彬推着所里配备的永久牌自行车缓缓走过。 八九式浅绿色短袖警服后背洇湿了一片。 他刚处理完一桩街坊邻居因为抢占水龙头位置而差点动起笤帚的争斗,此刻只想快点回派出所灌一口凉白开,然后找个背阴的地方眯一会儿。 穿越后,从省刑侦总队到每日面对的是张家李家鸡零狗碎,落差感如影随形,不过也胜在清闲。 “阿彬!阿彬!” 刚到石子湖派出所那有些掉漆的绿色铁门口,一个敦厚响亮的声音就追了上来。 是同在城西分局其他派出所的祁大春,也是警校的同班同学。 “咋啦大春?急吼吼的。”陈彬停下脚步,支好车架。 祁大春凑近些,带着点兴奋:“好事儿!天大的好事!还记得徐子茜不?徐大校花!” 陈彬当然记得:“她怎么了?” “发达了!她老子徐国富,你还记得吧?去年倒腾钢材,今年搞进口小家电,发了大财!他闺女今天生日,在凤凰歌舞厅包了场子,大手笔啊!请了我们分局好些老同学!” 陈彬兴趣缺缺,推车就要走:“热闹是他们的,跟我这管片儿的有啥关系?我还要回去整材料。” 歌舞厅——九十年代的标志性建筑,民国时期流入国内,曾风靡一时,随后陷入了低潮,直到90年代开初几年是最流行的时候。 要问为什么流行? 在这情侣之间牵个手、亲个嘴都是耍流氓的年代,一个地方可以光明正大的抱女人,能不流行? 流行到后世莎莎舞、贴面舞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代舞女。 不过貌似,拉起喇叭跳广场舞的也是这代人? 也可能是真爱跳吧。 至于徐子茜,警校同届同班的校花,家境据说颇丰,毕业后没进系统,去了自家公司坐办公室,依旧是圈子里的焦点人物。 说实话‘校花’这个东西本就恶俗,能被传成校花的人,八成都是显眼包。 前世经过大数据的洗礼,对于这些真提不起什么欲望。 “阿彬,咱哥儿们几个都去。这可是老同学聚会啊!你从警校毕业就窝在石子湖派出所,也该多跟同批兄弟走动走动。 人家徐子茜老爹是什么人物?手指缝里漏点关系,说不定就能帮你调个好点儿的岗位! 你现在窝在片儿区管鸡毛蒜皮,太屈才了!去认识认识贵人,没坏处!” “祁同志,你这真是太想进步了啊...” “少废话,走走走!” 祁大春膀大腰圆,一膀子牛力,一把薅住陈彬的胳膊往外走。 陈彬挣扎了,但没用,只得劝道:“你总得让我回宿舍换身衣服吧,穿着警服去舞厅像什么样子。” “行,那赶紧。” 陈彬先去所里签退,随后各自骑上二八大杠,驶出石子湖街道,入眼就是一片占据了半壁天空的巨大烟囱群,烟囱下方,是红砖厂房,低矮、连绵、望不到尽头。 这种景象陈彬只在小时见过,后世发展越来越好,也越来越注重环境,没几年就全都拆了。 这一世再一次见到却觉得如梦似幻,仿佛一帧帧老照片在身旁擦过。 ... ... 傍晚。 凤凰歌舞厅门口,闪烁着艳俗的霓虹灯,“凤凰”二字忽明忽暗。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震耳欲聋的“咚呲咚呲”的迪斯科音乐扑面而来。 舞池里人影攒动,彩色的旋转灯球将光斑投在这群兴奋的年轻人脸上。 “彬哥!大春!这边这边!” 一个熟悉的老同学在角落卡座向他们招手。 徐子茜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的卡座。 她穿着一身时下最时兴的斑点连衣长裙,妆容精致,波浪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笑容灿烂。 看到陈彬进来,随即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哎呀!我们的大警官陈彬也来啦!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周围响起善意的哄笑和寒暄。 陈彬点点头,礼貌地说了句“生日快乐”,便和祁大春挤进卡座。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老同学,大多已褪去警校时的青涩,染上了社会的痕迹:有的油滑,有的疲惫,有的意气风发。 生日蛋糕推出来,蜡烛点燃。 所有人站起来,围着徐子茜大声唱着跑调的生日歌。 徐子茜闭眼许愿,她在一片欢呼和口哨声中吹灭了蜡烛,笑意盈盈地拿起桌上的红酒: “谢谢大家!今晚不醉不归!” 气氛热烈,开始不断有人来找徐子茜敬酒。 她豪爽地一一接过,脸上很快飞起红霞,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陈彬静静地坐着,应酬了几个劝酒的同学,目光偶尔落在徐子茜身上。 陈彬注意到她手中拿起的bb机,有些新奇的盯着这老物件。 作为一名00后,对于这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物。 却看见徐子茜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笑容也淡了些,但很快又被热闹掩盖。 时间临近午夜,舞厅的气氛依旧炽热。 徐子茜站起身,脚步已有些虚浮,她摆摆手,声音带着醉意对旁边的闺蜜说:“我去…去趟洗手间…透透气,太闷了…” “茜茜,我陪你去吧?”闺蜜忙问。 “不用…就几步路…”徐子茜扶着卡座靠背,身体晃了晃,拒绝道,“马上就回。” 说着,她便脚步踉跄地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通往后面洗手间的窄小通道。 祁大春正和陈彬碰杯:“阿彬,你看徐大校花今天,真风光…” “在警校的时候,她哪天不风光?” “说的也是,继续喝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卡座那边开始有人嘀咕:“子茜怎么去那么久?” 祁大春也放下杯子,疑惑地看向通道:“不会真喝多了吧?我去看看。”他站起身。 就在这时!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从通道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女声哭喊: “死人了!天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整个凤凰歌舞厅的音乐仿佛被瞬间掐断,所有人惊愕地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有陈彬,在尖叫声响起的第一秒,人已如离弦之箭,动作迅捷无比冲向那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短,尽头就是后门。 一个穿着服务生服装的女孩瘫软在门边,面无人色,指着门外漆黑的小巷,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惊吓过度。 陈彬一眼掠过她,毫不犹豫地冲出后门。 小巷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尽头一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巷子狭窄,两侧是高大的、脏污的后墙和胡乱堆放的破桌椅和垃圾箱。 前方直通道路的路口,后方则是一个厕所,形成的死胡同。 而就在距离后门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身影匍匐在地。 是徐子茜! 他两步就跨到了尸体前。 徐子茜侧卧在地上,身体微微蜷缩,脸朝向脏污的砖墙,蓬松的波浪卷发凌乱地铺散开,那条斑点长裙此刻浸染了一大片浓稠的血色,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最恐怖的,是她的脖颈。 一道笔直、精准、深可见骨的切口横贯了她白皙纤长的颈部。 伤口位置极高,几乎就在耳根下方。 切口深而利落,皮肉像过分成熟的果皮一样翻开,暴露出下面肌肉筋膜和惨白的颈骨裂面。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涣散且失神。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迹象。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凶手下手的速度快、准、狠到了极点,让她连基本的格挡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醉酒的状态更是让她彻底失去了警觉和反抗能力。 陈彬思绪到这,立马抬头厉喝道: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进出!祁大春!赶紧叫支援!” 第2章 【痕迹分析】 第2章 【痕迹分析】 现场发现的很及时,保留的很完整。 从现场痕迹来看,徐子茜是从厕所返回途中被人从背后扑上,用锋利的匕首一刀割破她的喉咙。 从伤口来看,割喉用的是右手,也是大部分的人习惯,这点并无奇特。 割喉的同时,颈动脉的血液会呈现喷溅式。 从现场遗留血迹看,凶手身上或者手上会沾满大量血迹,所以一旦在视野当中,恐怕会一眼发现他刚杀了人。 陈彬将心中的分析说给祁大春后,就派他检查在场所有人的痕迹。 “大春,有发现谁身上有沾染血迹吗?” 祁大春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 “刑警队呢?” “在路上。” 陈彬了然后,继续观察起了现场的痕迹,祁大春有些好奇询问道:“阿彬,你还发现了什么吗?” 陈彬指了指尸体旁一直延伸到巷道口的一处脚印道: “暂时只发现了一道向外走的脚印,从纹路上看是皮鞋,大小42码左右,身高推测大概170到180左右。 徐子茜的伤口极高,她裸身高168,还穿着小高跟,反推嫌疑人的身高在175以上。 但是这水泥路面,弹性较差,脚印留存不明显,体重暂时推断不出。” 陈彬的一席话把祁大春等人镇住了,虽说在场的都是警校毕业的,可分配的工作也只是街道派出所或文职。 对于刑侦知识大多只是纸上谈兵,祁大春咽了咽口水,问道:“不是,你小子你真会啊?” 陈彬摇摇头,继续对着祁大春说道:“虽然现场人员没有发现明显血迹,但也不能排除作案可能,你把门看好了别把人放出来,我去顺着脚印找找还有什么线索。” 警校毕业,自然知道断案流程,基本都安稳的坐在歌舞厅等待配合,这也不需要陈彬提醒。 在场人员神色有些愤怒,有些悲伤。 祁大春则是有些不放心道:“等刑警队的同志来了再行动吧,你这万一...”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彬打断道:“从时间上来看,凶手从行凶到离开作案现场不超过二十分钟,人大概率没跑远。” 倒不是陈彬想逞英雄,众所周知,侦破一个案件的最佳黄金时机是72小时。 但在这摄像头并不普及的90年代,时间可能还得压缩。 一刀毙命,手法娴熟且狠辣。 不排除惯犯或者仇杀,无论哪种情况,凶手在行凶前都会有缜密的计划,逃跑路径也会一并规划好。 这样,黄金时机只能一压再压。 可能明天,凶手就离开南元市了! 早一步进入侦查环节,也早一步能侦破案件。 陈彬的叙述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将血腥现场初步还原,瞬间驱散了祁大春心头的慌乱,也给了在场其他警校出身的同学一个主心骨。 虽然大家分工在不同岗位,但此刻都下意识地点点头。 在场人员心里只有一个愿景:抓住凶手! “成!你小心点!” 祁大春重重拍了下陈彬肩膀,立刻转身,招呼着几个还算镇定的同学,牢牢守住了舞厅后门。 陈彬不再多言,立刻蹲下身,再次仔细审视那串脚印。 脚印确实是从尸体旁开始,一路向巷口延伸。 他小心避开血迹,循着脚印的方向,身体半蹲,几乎是贴地前行。 巷口的昏黄路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外面连接着更宽阔但同样老旧的后街。 脚印在巷口坚硬的水泥边缘消失了,并非真的消失,而是难以辨识。 陈彬的心沉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巷口附近地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泥泞、水渍、被踩扁的烟头……突然,他的视线在巷口墙角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区域停住了。 那里没有清晰的脚印,但有一小片极为模糊的尘土被蹭乱的痕迹,像是脚掌在那里快速蹭了一下地面才转向。 这个蹭痕的方向……指向左边。 陈彬立刻沿着后街左侧搜寻。 路边的排水沟盖着铁栅栏,上面似乎有几滴……颜色略深的东西? 他快步过去,蹲下一看——水滴状,两三滴,颜色鲜红,黏附在铁栅栏边缘和其下的水泥缝隙里! 他心头一凛,可以肯定是新鲜的血迹! 凶手果然是从这个方向逃跑,而且很可能在移动过程中,身上、手上沾到的血液,随着身体的摆动或者匆忙擦拭的动作甩落下来。 沿着左侧方向前行不远,是一个半废弃的建筑垃圾堆放点,破砖烂瓦堆得像小山包。 就在这片垃圾山的阴影边缘,路灯的光无法照射的地方,陈彬用手电扫过,骤然发现一片血色的狼藉。 是一片血迹,落在地面、砖头、废墟类似于泼洒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避免破坏地面的脚印。 仔细观察四周,在血迹集中区和甩溅痕迹附近,他发现还有一两根同材质的蓝色细纤维丝,卡在一块混凝土锐利的棱角上。 血迹甚至还没完全干涸! “凶手在这里清理了身上的血迹。” 陈彬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念头。 割喉所造成的喷溅血无法避免,这蓝色纤维,上面沾染了明显的血迹,大概率是凶手防止血液喷溅身上所准备的衣物纤维。 他选择在这里——垃圾堆旁——短暂停留,脱掉了身上沾满了血迹的衣服。 可为什么一定要跑到这清理血迹呢... 想到这里,陈彬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此地靠近一条分岔的小路,一边通往一片拥挤的筒子楼群,另一边则通向一个更大的厂区——那正是他下午经过的那片红砖厂房的其中一角,巨大的烟囱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沉默矗立。 筒子楼错综复杂,藏匿容易。 厂区……厂区虽然大,但夜间有门卫巡逻,出入口相对有限,而且这个时间点…… 这条街道昏暗无光,夜间少有路人经过,特别是90年代,在这个夜生活并不发达的时代。 凤凰歌舞厅今天被徐子茜承包,那显然路人几乎没有。 除了不远处,一栋响着嘈杂声音的小房子,陈彬用手电打着光看去。 建筑的门口赫然立着块牌子——景秀放映厅。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红蓝警灯刺破夜空,正朝着凤凰歌舞厅的方向疾驰而来,刑警队终于到了。 陈彬将发现蓝色纤维的地点记牢于心,随后快步返回凤凰歌舞厅。 第3章 【副队长王志光】 第3章 【副队长王志光】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凤凰歌舞厅后门那条幽暗的小巷口戛然而止。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的男人迅速下车,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正是城西分局刑警大队副队长,王志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刑警,还有提着勘查箱的法医和技术人员。 王志光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巷口的祁大春等人。 他眉头微蹙,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怎么回事?谁报的案?现场谁第一个发现的?”王志光的声音低沉有力。 祁大春连忙上前,快速敬礼: “报告王队!是我,城西分局长巷派出所民警祁大春!死者是徐子茜,家是做钢材生意的,今晚我们都是来参加她的生日聚会的。 大概半小时前,她独自去洗手间,后门外的巷子里传来尖叫,我们赶到时人已经…是陈彬第一个冲进来的!” 他指向巷口外刚赶到的陈彬。 王志光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陈彬身上。 陈彬此时也走了过来,敬礼道:“陈彬,石子湖派出所的。” 王志光上下打量着他:“说说情况。” 陈彬没有废话: “王队,死者徐子茜,颈部被利器割喉,一刀毙命。 伤口位置极高,深达颈骨,手法极其精准狠辣。 现场喷溅血迹形态符合割喉瞬间动脉高压喷射特征。 初步判断凶手是从背后接近,右手持刀瞬间完成击杀。 死者当时处于醉酒状态,无反抗痕迹。” 他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听得王志光和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刑警都微微侧目。 一个管片儿的小民警,这份冷静和初步判断的专业性,有点出乎意料。 “现场保护情况?”王志光追问。 “第一时间封锁了歌舞厅后门及通道,禁止任何人出入。尸体位置未移动,原始痕迹基本保留。我让祁大春检查了现场人员身上是否有血迹,暂无发现。”陈彬回答。 王志光点点头,对身后一挥手:“技术队,法医,上!仔细勘查!” 法医和技术人员立刻鱼贯而入,开始对尸体和现场进行专业勘查和记录。 刺眼的勘查灯亮起,将小巷内血腥的场景照得纤毫毕现。 王志光的目光再次回到陈彬身上:“你刚才跑出去干嘛?” 陈彬立刻示意王志光跟上,王志光却止步一脸狐疑的看着陈彬。 祁大春和几名同学站了出来:“报告王队,案发前阿彬...哦不,陈彬全程都在大厅里,所有人都能作证。” 王志光这才勉强消除心中的怀疑,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陈彬边走边让王队注意地上脚印,解释道: “王队,我在尸体旁发现了一道指向巷口的皮鞋脚印。 循着脚印追出去,在巷口垃圾堆旁发现了这。 这还有几根蓝色纤维,暂时判断是凶手身上物品,可能是在此处清理时不小心遗落。” 王志光走到废墟处,上去拿起镊子将蓝色纤维放入证物袋,仔细查看。 “这是什么?”王志光问。 “暂时不清楚,”陈彬摇头,“但发现位置特殊,且材质特殊沾染血迹,不像是现场常见的垃圾。” 陈彬指着不远处的景秀放映厅继续补充道: “王队,我的建议是分一批人先排查一下这家放映厅,以免凶手灯下黑混进去。” 王志光诧异了一下,虽说不至于让一个新手指导工作,可对方对刑警队的办案流程未免也太熟了吧? 可以,可以... 用起来还挺省心… 王志光掏出对讲机:“刘中队你带个人来…” 吩咐完后,陈彬和王志光两人再次回到案发现场。 就在这时,蹲在尸体旁的法医抬起头插话: “王队,初步检验。死者颈部伤口创缘整齐,创壁光滑,确系一刀毙命。凶器非常锋利,刃口极薄,像是特制的刀具。伤口角度……有点奇怪。” 法医比划了一下, “是从后上方斜向下切入,角度非常刁钻,力道极大,瞬间切断了气管、颈动脉和部分颈椎。凶手……是个用刀的老手,而且力量很强。” 法医的话印证了陈彬之前的初步判断,也让王志光对陈彬的观察力又高看了一眼。 陈彬适时补充道: “法医老师,结合伤口位置极高和切入角度,凶手的身高…”陈彬将刚刚和祁大春分析的凶手体貌特征再诉说了一遍。 法医有些惊讶地看向陈彬:“小伙子,观察得很细啊。没错,伤口形态和位置支持这个推断。” 王志光的目光在陈彬脸上停留了几秒:“陈彬是吧?警校哪一届的?分到派出所多久了?” “报告王队,90届毕业,分到石子湖派出所刚满一年。”陈彬回答。 “一年?”王志光挑了挑眉,“现场保护及时,痕迹追踪果断,初步分析条理清晰,物证发现也很关键。你这现场处置能力和观察力,不像个只干了一年片儿警的新手。警校刑侦课学得这么好?” 旁边的祁大春忍不住插嘴: “王队,陈彬他……他一直就爱琢磨这些,警校时理论课成绩就拔尖,就是……就是发生了点事分到治安班。”他语气里带着点替兄弟抱不平的意思。 陈彬显得很平静开口道:“王队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案子发生了,能做一点是一点。毕竟时间不等人。” 王志光继续追问:“你还有什么发现?” 陈彬沉吟了一下,大胆推测:“我顺着路径一路跟到了一个分岔路口,一面是钢铁厂的厂房,一面是筒子楼住宅区,凶手的逃跑路径规划的很熟练,大概率是工厂员工或者子弟。当然不排除外地人作案,但几率很小。 当然,这只是基于目前有限线索的初步推断,还需验证。南元本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核心厂区和生活区界限明确,外来陌生人的生涩与本地人的熟稔,行动路径上会留有痕迹差别。” 王志光微微颔首,显然已将陈彬的所有分析听进了心里,随即快速转向技术员布置任务: “尽快将证物送省厅检,检查一下上面的血迹和材质,加急!” “同时联系工厂保卫处,协查近期异常人员及内部员工档案,重点筛选身高175公分以上,近期可能休假、擅离职守、有暴力前科或刀具使用经历者!” 他布置完,目光再次落在陈彬身上,升起了一丝爱才之心:“陈彬,你暂时别回所里了。这案子,你算第一现场发现人,对情况最熟悉。跟我回队里,把详细经过还有你所有的分析和推测,都详细做个笔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还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提。” 陈彬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初步获得了参与案件的资格。 他挺直腰板,敬了个礼: “是,王队!我一定全力配合!” 继续做刑警破案子,可能这就是自己回到91年的意义吧。 第4章 【刑警】 第4章 【刑警】 今夜的南元市、城西分局就热闹了。 刑警大队出现场,提溜了一群在职警员回来录口供。 尴尬程度不亚于前世短视频里的段子,一队消防员困在电梯里等待另一队消防员来救援。 祁大春跟在陈彬身后,没心没肺地调侃了句: “嚯,阿彬,咱们这造型出息了,毕业才一年,集体上演铁窗泪。” 这话一出,立马惹出众怒,齐齐转头瞪了祁大春一眼。 大傻春你要干哈?! 陈彬无奈叹了口气,帮好兄弟辩解道: “大伙基本都能互相佐证有不在场证明,就是过来帮忙录个口供,没啥事。” 闻言,众人才松了口气。 祁大春憨憨一笑:“嘿嘿,我这不是调节一下紧张的气氛嘛?” 陈彬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兄弟,这情商还想进步? 陈彬前世是个孤儿,这辈子也一样。 除了有个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二叔。 重活一世,当然还是选择当警察当刑警。 其实陈彬想过做些别的,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可以做个轻松的有钱人。 虽说这是穿越者的便利,但不是人生唯一可以选择的道路。 前世从警近十年,陈彬已经习惯或者说是爱上这项充满挑战的工作。 特别是他拥有这个时代大多警察所不具备的能力——犯罪侧写! 总觉得不做些什么,那不是白穿越了? ... ... 凌晨3:00。 刑警大队办公室。 “死者:徐子茜,年龄22岁,女性,学历:南元警察学院治安大专班毕业。” “死者死亡时间在半夜十一点到十一点半左右。” “根据现场目击者(舞厅服务生)声称,当时她和同事在清理后厨,离案发的巷子仅一墙之隔,直到丢垃圾时发现受害者尸体,中途并未听见有明显争斗等声音。” “案发时,前门口有安保看守,前往后巷得路过后厨,皆有人互相佐证可以排除聚会成员的嫌疑。” 听完警员的汇报,王志光并没有接话,而是从兜里掏出盒白沙烟来点上。 猛抽一口,然后吐出一口蘑菇云。 吸烟有害健康。 但只要是刑警就没有不抽烟的,特别是遇见重大难办的案子都疯狂抽烟,仅仅只是汇报工作,现在办公室里已经烟雾缭绕。 “家属什么的联系上了吗?”王志光开口问道。 刑警袁杰说道:“联系上了,但是家属现在人在鹏城做生意,得后天才能赶回来。” 王志光询问了一些受害者的基础信息后又说道: “现在时间太早了,走访工作铺展不开,让值外勤的兄弟们打起点精神,把钢铁厂和筒子楼的各个出口把守好,有行迹可疑的人员重点观察。” 九十年代的刑事案件,没有监控,没有手机,没有大数据,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人力去解决,有疑点就蹲守,有怀疑就抓人,老刑警的工作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智商,高推理。 而是摸排,摸排,还是摸排。 比的就是一个精力,一个耐心。 现在凌晨三点,除了刑警基本都在睡大觉,很难展开工作,为了防止嫌疑人逃窜只能安排人蹲守。 效率极低。 “等天亮抓紧进行走访工作,还有送检的证物和省厅里打报告加急。” 王志光开口,徒弟袁杰点头记下。 “还有...那个片...片警...陈...陈彬?他人在哪?”王志光开口询问,这时才想起还有个人,事太多,太忙了。 “额...貌似这会他们刚做完口供,大概率都在留置室里呆着。” 他们? 王志光顿了顿,想起那堆录口供的同事就头疼:“排除嫌疑抓紧先给放了,别耽误了他们明天的工作...” “好嘞师父,我现在就去。” “算了,我和你一起去。” ... ... 留置室内。 “手续办完了,可以走了!” 门口的一声通告,如同赦令。 留置室里的众人,顿时如蒙大赦,长长吁了口气,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赶紧回家。 虽说这次只是配合调查,洗清了嫌疑,但谁愿意在凶杀案的风口浪尖多待哪怕一秒? 南元市就这么大,万一沾上点什么闲言碎语,以后的日子都麻烦。 陈彬感受到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目光来自站在不远处角落里的刑侦大队副队长——王志光。 陈彬心里明镜似的。 重案要案,保密是铁律,参与人员自有门槛。 王志光身为副队长,再惜才爱才,也不可能贸然开口对一个基层小民警说“留下来,进专案组吧。” “王队,还有些关于现场细节和之前追踪过程的补充可能需要及时汇报清楚。”陈彬自觉走上前来。 王志光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在办案用人上,有着不小的话语权。 想从社区片警的身份摆脱加入刑警队,机会可不多得,得把握住。 王志光眼睛一亮,心头更是忍不住暗赞一声:‘好小子!真是个有眼力见儿又肯担当的料!’ 王志光露出难得的和缓,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走,去我办公室谈!给你泡点浓茶解解乏。”语气里的亲近和接纳之意毫不掩饰。 刑警这份活计,外人看来体面。 可真正走进这扇门才知道,风光只在破案告捷那几天。 平日里,熬通宵是常态,三餐不定胃药当糖吃。 社会关注、案件黄金时机的流逝所带来的高压,带来的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伤害。 命案积压如山,线索渺茫如烟,人手永远是不够用的。 王志光对此感触尤深。 这些年分到队里的实习生、新警员,来一拨走一拨。 初来乍到无不壮志满怀,怀揣着英雄梦想,可顶多撑半年一年,就会被现实的沉重磨去棱角。 有的找了借口调去更“安稳”的清闲部门——理由是千奇百怪……更有甚者,扛不住现场血腥的压力和心理的煎熬,直接打起了退堂鼓。 王志光理解他们的选择,这份活不是谁都能干、都愿干的。 他理解归理解,但心头的焦虑却日盛一日——真正能沉下心、不怕苦、能熬得住的办案骨干,太缺了! 一个好苗子的流失,往往意味着一个案件的延宕甚至悬置。 而眼前的陈彬…… 王志光目光扫过他平静却透着精干的脸,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面对血腥现场时的冷静判断力、追踪时展现的果断与锐利、事后对案件主动探究的积极性,简直像一块掩埋在砂砾中的金子! 推开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迎面是一室的拥挤和杂乱。 几张掉漆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夹、印泥盒、泡着浓茶的搪瓷缸,以及满地的泡面袋子。 王志光拉过一把椅子示意陈彬坐下,自己熟练地拎起旧暖壶倒了满满两杯深红色的茶水,递了一杯过去。 “坐,坐!喝口茶,慢慢说。” 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想方设法,把这棵难得的好苗子,留在专案组,留在刑警队这片最需要他的战场上。 “王队,你说凶手为何挑选那个巷子杀人呢?” 第5章 【案件定性】 第5章 【案件定性】 “当然是因为那地方人迹罕见,所以...” 王志光顿了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看向桌上的案发现场照片。 案发现场的巷子呈现‘凵’字型。 左侧是高墙,右侧是凤凰歌舞厅的后门和后厨,后方则是洗手间形成的一个死胡同。 陈彬笑了笑道:“王队,您也注意到关键点了,凶手为什么偏偏挑那个巷子下手?仅仅因为人迹罕至?” “那地方说是偏僻,实际非常被动。它是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而且紧邻后厨,中间就是一层根本不隔音的砖墙。” “对!地方是偏僻,但绝不隐秘!后厨有动静,随时可能有人出来!凶手选这里,除非——”王志光猛地抬头。 “除非是凶手,有预谋,有计划的蹲守在这里!”陈彬接上,两人目光碰撞,瞬间达成了共识。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有着决定案件性质和导向的作用。 凶案无非就分为四种情况:过失杀人、随机杀人、激情杀人,蓄意杀人。 凶手杀人手法狠辣且精准,自然与过失杀人无关。 无差别杀人者通常具有强烈的反社会心理,他们随机选择目标行凶,手段往往极其残忍或狡诈。 然而此案的死者,尽管死状惨烈,陈彬却从中察觉到了一丝仁慈。 一刀毙命,意味着死者无需承受过多痛苦。 对于一名凶手来说,确实算是仁慈。 服务员在后厨没有听见争斗的声音,也不符合短时间情绪暴起的激情杀人。 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蓄意杀人,也就是谋杀! 而且是从背后出手,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的谋杀。 王志光问道:“既然是谋杀的话,为何凶手不处理尸体?” 所有的谋杀都有事先准备,凶手都会想尽各种办法洗脱嫌疑,尽可能的往完美犯罪身上靠。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隐藏尸体。 换句话说,尸体只要一直不被发现,警方压根就不知道死了人,失踪也无处可寻。 凶手自然也就立于不败之地。 “凶手没有处理尸体有两种可能性:一,极度自信,认为现场足以误导警方追查不到自己;二,也是我认为比较合理的——他根本没办法或者没时间处理尸体。” 陈彬开口分析道: “王队,我推测,凶手事先准备了防护——很可能是套了件雨衣或者类似的全身防护装备——用来阻挡大量喷溅的血迹。 更为关键的是,他很可能还带了一个大号行李箱或者足够容纳尸体的坚固袋子!” “箱子?”王志光眼神一凛。 “对。” 陈彬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的原计划,很可能是割喉后,趁着死者瞬间瘫倒和防护装备有效阻隔大部分血液的时间窗口,立刻将尸体塞进箱子或者袋子,迅速拖离现场!这样,一切痕迹都会随着箱子和尸体一同消失!” “计划很周密……那为什么没执行?”王志光追问。 陈彬则继续道:“因为遇到了意外干扰! 首先,死者出现的时间可能比凶手预估的晚了些。 其次就是那个后厨!根据询问,事发时段后厨里有两个人正在收拾准备打烊。凶手很有可能清晰听到了墙那边两人的说话声、甚至脚步声。 计划被打乱,凶手立刻意识到时间不够。 拖拽尸体、打开箱子、塞入、再拖行……这些动作在昏暗中的环境中操作需要时间,而且慌乱中必然发出声响随时可能惊动后厨的人出来查看。” 寂静巷子里刚溅上滚烫的鲜血,致命的动作完成,凶手正准备进行下一步时,一墙之隔传来清晰的人声。 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紧迫感足以让任何冷静的人慌乱一瞬。 “就在这争分夺秒的混乱瞬间,首要任务是赶紧先逃,一旦被发现,歌舞厅的众人一定会围上,他想跑也跑不了,就别说清理尸体了。” 陈彬在桌子上翻找出凶手的逃跑线路的照片指道, “按照逃跑路线,必定经过还在营业的景秀放映厅,身上那件用于防护的衣物沾染了血迹就有被发现的可能,他就只能躲在那片废墟中赶忙脱下,装在箱子里带走。” 听完陈彬的分析,王志光如梦初醒,看向对方的眼神也越来越炙热。 【凶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非常充分的时间准备工具,甚至可能提前踩点。】 【他对作案流程有清晰的规划和执行步骤。】 【反侦查意识强,但应急处理能力在高压下出现纰漏。】 王志光将总结记录在册,眉头一皱:“但...有点不太对...既然是谋杀,还是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凶手要选择在这个巷子行凶?” “先不说现场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就说有可能蹲一晚上也不见得死者会单独出来。” 不过王志光还是笑容满面,立马站起身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表示肯定:“不过小陈你确实是做刑警的好苗子,条理清晰,逻辑通顺,顺着证据还会举一反三。” 王志光认为陈彬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刑警,人无完人以后可以慢慢调教。 毕竟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任何刑侦训练的新人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但刑侦就是得吹毛求疵。 在有限的证据中思索出各种各样的思路,再用后续证据一条条反推,最终找到最正确的结果。 不置可否,现场的各种因素太多了,凶手在有事前准备的情况下,行凶地点为什么不挑选更偏僻的地方? 陈彬皱眉沉思案件的细节。 王志光果然是老刑警,提出来的问题一针见血。 为什么凶手能准确无误的蹲到徐子茜呢? 难道事发前徐子茜有什么反常吗? 难道案件现场本身有什么特定性吗? 几个问题汇集在脑海中,陈彬的思路却愈发清晰了起来,案发前的记忆也慢慢浮现出来。 一个关键性的证据显现出来——bb机! 陈彬眼眸一亮: “有三种可能:其一,凶案现场本身具有特殊意义。 多数谋杀案不外乎情杀或仇杀,这类凶手报复心极强,往往会选择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地点行凶。 其二,除了凤凰歌舞厅,凶手可能根本没有接触死者的其他途径。 其三,则是前两种可能性的混合,但这需要制定极其周密的计划。” 第6章 【心理分析】 第6章 【心理分析】 “刻意避而不见?无法见面?”王志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三种可能性,第一种很好理解,王志光也处理过不少相似的案件。 第二种和第三种可能性,却听的一头雾水。 陈彬耐心解释道:“一个人想要谋杀另一个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意味着双方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矛盾发展到这一步,通常也会在被害人心中敲响警钟,使其对潜在的凶手产生戒备,不再轻易信任或接近对方。” 王志光点头:“这我了解,但为何要在这特殊声明?” 陈彬的思路越发清晰: “王队,你听我说。徐子茜家境殷实,父亲徐国富原是钢铁厂职工,经济改革后下海经商。” “试想,以她的身份和资源,要刻意避免与凶手的公开或私下接触,难吗?” “很可能早已采取了行动:彻底断绝联系——搬家、换号码,甚至雇佣保镖或安保人员24小时贴身保护。” “目的就是让凶手无从接近。” “而这次生日聚会,正是凶手苦等的、唯一能确保见到徐子茜的机会。” “就像祁大春特意通知我一样,徐子茜包场庆生的事,在特定圈子里早已传开,是公开信息。” “凶手显然也获悉了这一点,知道死者必定会在这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出现。” “而且,聚会人员特殊,都是警员为同学庆生。保镖或安保人员不便入场,对吧?” “因此,凤凰歌舞厅就成了凶手唯一能确保与死者单独见面的地方。” 王志光立刻追问:“但如何能确保死者一定会单独行动?” “如果死者和凶手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关乎死者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或‘丑闻’呢?” “王队,你应该能推测出死者的性格吧?” “她一直是圈中焦点,极度注重个人形象和体面,维护社交评价对她至关重要。” 陈彬眼中精光一闪,抛出决定性推论: “所以,凶手用了一个关键道具:bb机。 如同案发前我目睹的,徐子茜接到一条令她皱眉的信息。我推测,它就来自凶手。 他知晓徐子茜的bb机号码。 只要在信息中表明身份,对徐子茜而言,潜台词就是:‘你也不想你老同学们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吧?’ 对于视面子如命、唯恐影响社交地位的徐子茜,这无异于巨大威胁。 她内心必定充满恐惧与愤怒。 但她别无选择——她不敢赌凶手是否会不顾一切冲进舞厅闹事。一旦在生日宴上公开撕破脸,她的形象和父亲的声望将毁于一旦! 她必须去! 她必须找个机会,暂时离开热闹的卡座,避开熟人视线,去那条阴暗的后巷与凶手‘谈判’! 她或许还抱有一丝‘花钱封口’或‘暂时安抚’的幻想……于是,‘去厕所透透气’,成了她唯一合理且不引人注目的离场借口! 凶手,就在那条巷子里守株待兔。 他用bb机信息制造恐慌,逼迫徐子茜在‘秘密公开’与‘私下见面’间选择了后者。 随后,在死者猝不及防之际,从背后偷袭,一刀毙命!”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在犯罪侧写技术并不普及的90年代,陈彬的分析足以让王志光震惊。 王志光肯定的点了点头,随后打开了办公室座机:“我明白了,我马上让人联系邮电局传呼台,查询死者bb机的通讯记录。” 90年代初,bb机并没有后世宛如手机短信的功能。 只有一些简短的数字传递信息,信息传呼完并不会储备。 但所有的信息都需要先接通传呼台,才能发送到人。 邮电局自然有记录。 在同一时间,墙上挂着钟表响起声音。 “滴答...滴答...” 显示时间:凌晨4:30。 “时间也不早了,小陈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王志光长舒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我已经派人去邮电局查询了。” “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加入刑警队,这个月月底我们刑警队有一场面向基层的考核,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加。” “我相信你,能过。” 刑侦就是如此,不到结案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结论是否正确。 王志光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陈彬的思路不一定是正确的,但这一场分析确实对探案拓宽了思路。 案子结束,自己得立马跟赵局长打个报告,得把陈彬调到刑警队里。 陈彬微微一笑,明白王队的意思,礼貌起身: “借王队长吉言,关于案件有任何问题,我都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行,等你好消息。” “我也等王队破案成功的好消息。” 互相道别后,陈彬向外走去。 ... ... 陈彬走出城西分局大门,就看到警校时的老班长常瑜和祁大春正站在树下,显然是专门在等他。 常瑜毕业后进了新江区机关办公室,算是走了文职路子,整个人显得比在基层风吹日晒的祁大春要斯文几分。 “阿彬!” 常瑜看到陈彬,笑着快步迎上来,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也幸亏你反应快,判断准。 要不是你及时封锁现场又追出去找到关键物证,我们这帮子老同学今天怕是要被当重点嫌疑对象,在那歌舞厅里耗到天亮都别想出来,搞不好还得去局里招待所‘休息’两天。 常瑜我代表大家伙,感谢了!” 常瑜的话里带着点后怕和由衷的感谢。 陈彬笑着回应道:“老班长,太客气了,这顺手的事。” 常瑜听完后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他掏出一盒烟,递一支给陈彬,自己再叼上一支。 陈彬夹到耳朵上。 常瑜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阿彬,今天这事,让我看明白了。老同学里,你绝对算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 “别管你分在哪个旮旯角,本事藏不住。王队后面单独留你谈这么久,肯定也是看中你这份能耐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 “咱们90届治安班出来的,在基层的居多,往上走的也都有个过程。 今天算承你个大人情,以后在局里……或者在南元这片,但凡遇到点啥事,甭管是跑腿还是打听消息,只要是我常瑜能搭把手的,你尽管开口! 咱班的兄弟,能帮衬的时候,一定帮衬!” “没问题,到时候一定不跟老班长客气。” 看着老同学们离开的背影,身旁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是祁大春:“老常还是这么爱打官腔。” 陈彬抬手屈指说道:“老夫掐指一算,老常五十岁能当副市长。” 祁大春昂首挺胸,鼻孔朝天:“他都能当副市长,那我岂不是得再往上走走?你帮我算算我50岁的时候能干哈?” 陈彬露出关怀的眼神:“祁同志,你真是太想进步了。” “对了,大春,今天晚上聚会,我们班的人有哪几个没来?” 第7章 【崔胜】 第7章 【崔胜】 “基本都来了吧…” 祁大春抠了抠脑袋,抬头思考了会, “除了分配在其他三个分区的,城西区的老同学都参加了。” “嗯…那你想想有没有和徐子茜关系比较特殊的同学?” 从死者的人际关系展开调查无可厚非。 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读书时期,工作时期。 徐子茜这代人的经历,与时代大浪潮紧密相连。 80年代初经济改革摸黑做生意,1987年首次提出“私人企业”的概念,同年,徐子茜进入警校。 87年徐父下海做生意,90年徐子茜毕业,91年公司生意在鹏城规模不小。 根据这些信息推论: 徐子茜与凶手的矛盾核心——可能是‘丑闻’或‘秘密’——极大概率发生在警校读书时期。 原因在于徐国富的特殊身份和手段: 80年代,他能从端着铁饭碗的钢铁厂职工到下海经商,成为倒爷,87年成立公司,并在短期内发展壮大。 一代草莽出身,如果不具备远超常人的行动力和处理问题的能力,早被虎视眈眈者扼杀于萌芽,绝无可能如此迅猛崛起。 如果矛盾发生在工作时期,在徐国富的能力覆盖范围内,凭他的手段和人脉,绝对能压下或解决,绝不可能发展到需要凶手杀人灭口的地步。 读书的那几年,恰恰是徐子茜独立于父亲羽翼之外、且徐家还没发家的时期。 陈彬与祁大春推着二八大杠结伴而行,二人都隶属于城西分局下的街道派出所。 分配的住宿也在同一栋楼的单身公寓。 二人将自行车锁好。 祁大春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还真想起一个人...不过那个人你不认识。” 陈彬:“???” 祁大春开口解释道: “你警校第一年在刑侦班,第二年才转到我们治安班。我们班第一年,是有个中途退学的,叫崔...崔...崔胜!” “虽然退学了,但那会儿他和徐子茜关系……挺近的,有人看见过他们好几次单独在一块儿,班里有传闻他们在谈朋友。” 祁大春的语气比较谨慎,毕竟涉及到死者生前私事,尤其还是未经证实的旧闻。 陈彬眼神一凝:“崔胜?什么情况退学的?具体哪一年?” “大概就是我们入学第一学期末,87年底或者88年初那会儿吧。具体退学原因不清楚,” 祁大春努力回忆着, “当时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他家里出事没钱念不下去了……反正后来人就不见了,也没再听说过消息。这事过去三四年了,要不是今天查徐子茜,我都快忘了这人了。” “他和徐子茜谈朋友的事,确认吗?谁传的?”陈彬追问细节。 “这个……没法百分百确认,但有几个人包括我都看到过他们下课后一起走。徐子茜当时对他态度确实不太一样,挺……亲近的。班里私下议论不少。不过崔胜退学后,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祁大春说完,又补充道, “这毕竟是以前的事了,而且只是传闻……” 陈彬继续追问道:“有他的信息或者照片吗?” 祁大春点点头,肯定道:“有是有,但我得找一下,当年拍了入学合影里有他。” “大春你要真找出来了,你离进步真就不远了。” “那指定给你找出来。”祁大春点了点头,表示得对此很在意的样子。 ... ... 第二天,早上7:30。 片警有当片警的好,陈彬在穿越前,省刑侦总队的工作总是忙得迷失自我,在石子湖派出所倒是清闲。 换好八九式警服,整理了下面容,就出门骑车上班了。 陈彬现在的警衔应该是一杠一的三级警司,但要到92年才正式颁布熟知的警衔制度,93年才出现警服上警衔肩章的设计。 这算是90年代,对待大专这种高学历人才的优待了,很多民警得熬六年熬资历才能升为三级警司。 当然,和前世比不了,前世陈彬国公安大学犯罪学研究生毕业,考公后加入南元市所在的湘南省省刑侦总队成为一名一杠二的二级警司,四级警长。 类似四级警长的职务序列,是后面改革出现的新事物,与警衔没有冲突,现在还没出现。 警察一直就是个很体面的铁饭碗。 陈彬昨夜一夜没睡,都在思考崔胜为何要退学。 像祁大春所说,家庭经济不允许的情况退学,几乎不可能。 先不说警校作为公办有贫困助学金,就说这个年代一个村出了个警校生不都鼎力相助? 一个人做事,只会考虑两件东西:一情绪,二利益。 情绪,也可以叫情感。 不仅仅局限于爱情,例如有的人梦想成为警察就是心中的正义感,这都可以称之为情绪使然。 利益,则更好理解了。 下海经商,找份稳定的工作,这便是利益导致的。 当然,还有部分人做事是同时具备两种原因的。 从家境贫困的角度分析,从警校退学,则是一个极其不明智的选择。 或者说… 崔胜有什么不得不退学的理由。 而且这个理由的驱动力远远大于在警校读书所获得的情绪价值和利益价值。 当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崔胜就是此案的嫌疑人,或者说与此案有关联。 但仅仅只是从拓宽案件思路来讲,崔胜绝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时间来到了下午2:00。 陈彬正准备骑车去巡街,祁大春忽然推门出现在眼前:“阿彬,你让我找的入学合影找到了。” “让我看看。”陈彬倍感意外。 “看!就站徐大校花旁边这个,晒得跟煤球似的,呲着牙傻乐这个就是崔胜!嘿嘿,再旁边这个精神小伙就是我,帅吧!” 祁大春指着相片的角落,乐呵呵地憨笑了一下。 可随后看了一眼徐子茜入学时灿烂的笑容,又黯然失神了一瞬。 陈彬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叫崔胜的年轻人身上,他脸型方正,肤色黝黑,咧嘴笑着,露出白牙,身材不算高大仅比身旁的徐子茜高出一个头。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身高符合。 看向崔胜旁的徐子茜,陈彬心里咯噔了一下。 徐子茜此时的容貌远没有现在的明媚艳丽,梳着麻花辫,带着眼镜,留着厚重的刘海。 属于一看,就知道理工科成绩特别好的那种,远没有陈彬第二年转入治安班时见到的那么惊艳。 她头微微地倾斜着,肩头似乎不自知地轻轻靠向她身旁崔胜的手臂一侧。 陈彬抬头询问道:“大春,这张合影拍摄的准确时间是什么时候?” 祁大春:“入学第一天班会拍的,怎么你当年没拍过?” 入学第一天... 陈彬脑中一闪,喉结微动。 一个想法呼之欲出,陈彬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大春,当年和崔胜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有哪几个?” 第8章 【走访调查】 第8章 【走访调查】 下午3:00。 凤凰歌舞厅旁,案发现场,凶手持刀割喉徐子茜的死胡同里。 此时被拉起了警戒线,众警察匍匐在地,寻找着现场还有可能残留的蛛丝马迹。 王志光从分局赶来。 “刘中队过来一下。” 人群中,一中队队长刘洋闻声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穿过警戒线来到王志光身边。 “王队,什么事?” “有什么新线索吗?”王志光直奔主题。 刘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开口道: “一中队那边还在筛,现场痕迹来看,暂时没有新的发现。凶手的反侦察意识不弱。” “不过,昨晚景秀放映厅那边的走访有进展了。” 王志光眼神一凝:“说。” “放映厅老板,老张头,昨晚录口供时吓得不轻,说话颠三倒四的。今天早上他情绪稳定了些,我特意又去了一趟,让他仔细回忆。” 刘洋组织着语言, “他确认,案发时间段前后,看到一个男的提着个挺大的、方方正正的深色行李箱,从巷口那边拐出来,脚步很快,行色匆匆。” “穿着?外貌?”王志光追问。 刘洋还原老张头的描述:“老张头说,那人……看着清瘦不像干粗活的。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看着料子不错。身高……他估摸着有一米七五左右,但人很瘦。” “最让老张头印象深刻的,是那人的气质。他说,虽然走得急,但腰板挺直,走路姿势很板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 老张头原话是:‘斯斯文文的,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或者教书先生,跟这附近晃悠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才让他注意到的。’” 还真让陈彬算对了... 王志光心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继续问道:“蹲守工作进行的怎么样,及时和他们更新情报了吗?” 刘洋点了点头:“都在进行,老张头那边询问完就挨家挨户的去盘查了,嫌疑人大概率还在钢铁厂这一块没离开。” “行,有什么最新情报第一时间通知我。” 王志光转身离开回到区局继续去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 现场有刘洋盯着就行。 但这工作效率太慢了... 什么时候有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知道嫌犯全部动向的设备。 最好实时监控嫌疑人逃进那个巷子,从那个口子出来都能一览无遗的。 嗯,还可以一秒得知嫌犯身份信息,家庭背景。 算了,抓紧时间办案比啥都强。 王志光思绪到这,摇摇头自嘲一笑,梦里啥都有。 ... ... 与此同时。 陈彬和祁大春二人和所里请了假,骑上二八大杠,一头栽进南元市那蜿蜒的街道中。 祁大春列出了一个名单,都是当年和崔胜一个寝室的,或者关系比较好的治安班学员,如今分配在南元市四个分区各个街道派出所。 南元一市四区三县,四区分别是城西区,南滨区,云台区,新江区。 三县则是:茶岭县,栗岭县,酉县。 这趟“走访”之旅,蹬得两人腿直发酸,收获却像那破车链条一样——嘎吱作响,没啥大进展。 很多人对四年前的记忆都比较模糊,大体得出来的信息与大春先前说的无异。 关于崔胜和徐子茜的关系,大多语焉不详。 只说“好像走得近”、“看见过几次一起走”,再追问细节,就摇头说“不清楚”、“都是瞎传”。 退学原因更是众说纷纭,有说家里穷供不起的,有说打架被开除的,甚至还有说偷东西被抓的,但都只是道听途说,没人能拿出确凿证据。 “崔胜总共在学校里呆了不到一年,或许过去这么久,大家真记不清了。”祁大春推着车,无奈地总结。干了一年片警,去年正好碰上人口普查,深知这种走访调查的难度。 “崔胜是本地人,南元就这么大,还都是考警校的,总会有相熟的。”陈彬安慰道。 祁大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本地人?你查了他的信息资料?” 陈彬回答道:“推测。如果咱两能有资格查他信息资料,还用这样苦哈哈的走访?” “倒也是……”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孙豪。 这人分在云台分局下边一个派出所当内勤。 两人重新跨上二八大杠,朝着云台区的方向驶去。 向阳派出所户籍办,一个体型微胖的青年警察,看到陈彬二人连忙抬手招呼。 祁大春看见对方都傻了,原先班里的短跑小王子,工作才一年就有了发福的迹象。 “哟,阿彬,大春,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孙豪倒了两杯水递了过来。 “没事,好久没见来看看老同学...”陈彬先聊了一下家长里短,随后开门见山问道,“豪子,听说你崔胜挺熟的,能了解一下情况吗?” 孙豪正欲摇头说不知道被陈彬打断。 “生日聚会那天,徐子茜死了。” 孙豪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徐子茜死了?!怎么可能!” 陈彬点了点头,一脸正色狐假虎威道: “我们俩现在受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副队长王志光的命令,协助调查徐子茜的人际关系,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 听完,祁大春也收起神情,盘手、挺胸、努嘴、点了点头应和着。 “呵,行了,行了,我说...”孙豪原先看到陈彬这幅认真的模样是信了一半,但看到祁大春的时候整段垮掉,轻笑了一声。 “崔胜...这个人吧...我和他是老乡,也算是发小。”孙豪回忆道。 “什么叫也算是?发小这东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祁大春刚提出问题,就被陈彬瞪了回去。 孙豪示意走到办公室外面去说,两人跟上。 随后散了两根烟,自顾自点起了根烟,继续陷入回忆模式。 “我和崔胜原先都是栗岭县柳树沟村的,那地方偏、人也少,整个村子里就三家同龄人,说是发小也不为过。” “后来直到小升初,崔胜家里谋了份城西钢铁厂的工作,进了城,我和他就断了联系。” “直到考上警校,被分到同班同寝,才互相认出对方。” “他退学前那阵子,整个人都变得阴沉沉的。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楼道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很激动,说什么‘我妹的事,你们得给个说法’……后来没几天,人就退学了。” “他妹妹?”陈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他妹妹叫什么?在哪?” “好像叫……崔小梅?对,是这名字。” 孙豪继续回忆道, “具体怎么回事我真不清楚,我都是偷听的,只是通讯内容太奇怪,所以我才记这么清楚。” “至于他妹妹,我们俩聊天他提过一嘴,听说当年在城西纺织厂当临时工。” 城西纺织厂...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凤凰歌舞厅所在的那栋建筑,前身就是倒闭的城西纺织厂! 第9章 【工厂职工】 第9章 【工厂职工】 告别了孙豪和祁大春,陈彬骑车返回城西分局。 晚上七点。 天黑的都比前世早了些,1991年不比陈彬前世的景象,既没有高楼广厦的连片霓虹,就连沿街路灯也是稀罕物。 可路上行人并不显少——多是下了班的工厂职工,三三两两结伴散着步歇饭气。 这个年代娱乐活动少,放映厅和歌舞厅就成了最热门的去处。南元的大街小巷里,至少都盘踞着一两家这样的行当。 歌舞厅的投入成本远比放映厅要高得多,整个南元市只有四家歌舞厅分布在四个分区。 城西区刑侦大队还没下班。 陈彬抬头就能看见三楼的灯火通明。 加班是刑警的常态,特别是出现重大案件的时候,更别想睡个好觉了。 陈彬刚一到刑侦大队的楼层,还没推门,就听到王志光一声怒喝。 “袁杰,送检省厅的证物不都申请加急了吗?赶紧再打两个电话催一下!” “师父,催了!真催了!可省厅那边……全省多少案子都堆着呢,个个都喊加急,人家也得排队啊……” “让你去就赶紧去,磨磨唧唧的。” 刑侦队里流传这么一句老话,“做人徒弟,当人奴隶”,袁杰肩膀一垮,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不敢再多说,只能闷闷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往门外走,差点和正要推门的陈彬撞个满怀。 陈彬侧身让开,眼神正巧与王志光撞上。 “小陈,一身汗赶这么急是又有什么新线索了?” 王志光笑脸相迎,搂了搂陈彬肩膀就带着往副队长办公室走去。 照旧一杯沏好的红茶。 “尝尝,这你嫂子特意从乡下带回来的红茶,养胃。” 红茶虽是暖性,但不意味着就可以养胃。茶汤属于弱酸性,尤其是空腹下饮茶对肠胃刺激性更大。 陈彬知道王志光是好意,也就没多说什么惹人不快。 “好茶,好茶...”陈彬寒暄了几句,就直接把下午调查的内容讲述了一遍。 王志光听完后微微蹙眉分析道: “你的意思是崔胜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合理的怀疑,曾就读过警校证明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身高也与嫌疑人符合,从入学合影看,他与死者举止亲密,关系不浅,不过正因如此...杀人动机暂且不明。” 陈彬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我想请王队查一下,关于凤凰歌舞厅和城西纺织厂的资料,特别是崔小梅,可能与本案有直接联系。” 王志光:“资料今天上午就派人去工商局特意查了,崔家兄妹...我现在让人去内勤那调一下档案。” 话毕,王志光起身离开办公室。 80年代至90年代,农村人非常希望能有一个‘城镇’户口,甚至会有人花一笔‘不菲’的金额买城里单位的招工名额,换取城镇户口。 从孙豪口中得知,崔胜家从农村谋到一份钢铁厂的职位,多半用的这条路子。 要不然,隔着千山万水,钢铁厂招工的名额再怎么分配,也落不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偏远山村头上。 为什么这么拼? 90年代,工厂职工的工资还是很可观的,号称一个职工养活一大家子,工资普遍都是百元起步。 一个月一百元起步的工资,购买力就不用过多赘述,没灾没病,吃饱穿暖,上学的费用肯定也不缺。 更不用说,工资外的各种福利和补贴。 在那个年代,打工是真能致富。 两个条件相加,由此可见,崔胜家并没有传闻中那么贫穷。 从时间线上来看,崔父入职钢铁厂时,徐父也同在钢铁厂上班。 这也解释了,入学合影上,崔胜和徐子茜行为举止亲密,大概率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良久。 王志光带着那名叫做袁杰的小警察进来,袁杰将一份文件递到陈彬手中。 “根据你所提供的信息,加上去年的人口大普查,很快找到了一份4年前一起意外坠楼事件。” “死者名为崔小梅,18岁,城西区户口,与崔胜为孪生兄妹,高中辍学后进纺织厂打工。” 陈彬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起来。 档案很薄。 一份简短的事故报告,几份笔录,一张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片(尸体已被移走,只画了人形白线),一份简单的尸检结论(高坠致死,身体多处骨折,颅内出血),以及一份排除他杀的结论。 “当时晚上十点,一个月前纺织厂接到一笔大订单,所有工人都在加班加点赶单子,都是目击证人。” “崔小梅当晚情绪低落,独自在顶楼走廊徘徊,并未看见有其余人,随后听到一声闷响,起身查看,发现崔小梅已坠楼。” “因为有目击者,此事便归为了意外坠楼收录。” 说完,陈彬的眉头已经紧皱。 报告显示:现场无打斗痕迹,走廊栏杆完好(高度约1.1米)。 陈彬抬起头,看向王志光:“王队...你觉得这个案子是不是有点蹊跷?” 王志光面色凝重,显然也是发现了问题: “报告说走廊栏杆完好,一个成年人,如果不是有意翻越或者受到外力,单纯失足坠落的可能性有多大?而且,她情绪低落的原因是什么?报告里只字未提。” 袁杰站在一旁,继续补充道: “据当时办案民警的说法,正准备深入调查一下她的社会关系、近期状态、有无矛盾,家属却一口否定没有,并且要求立马下葬。” “案件结合证据,口供和家属意愿,就宣布结案了。” 听到家属二字,陈彬翻找起了案件口供,确认这是崔小梅和崔胜的父亲,崔有业本人签字画押的。 而在崔家兄弟档案里,赫然标注着,崔有业因病去世,距离崔小梅离世仅隔不到一个月。 死亡时间:1988年1月11日。 死因:心肌梗塞。 “崔小梅的死,很有可能不是意外。” 陈彬面色一沉,指向凤凰歌舞厅的资料档案, “崔小梅死亡是1987年12月15日,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因为经营不善,没多久纺织厂就倒闭低价转让了。” “而老板名字叫:徐国强。” 王志光眼睛一瞪,扫视资料。 “徐子茜的父亲叫徐国富...你的意思...” “但问题是...崔小梅的死直接受益人应该是徐国强,真是报仇为何挑选徐子茜?” 王志光眉头紧锁,露出了疑惑。 陈彬摇摇头指着那份关于纺织厂的资料: “王队,你有没有发现,这上面写着,纺织厂倒闭前接的那个‘大单’,是从哪儿来的?” 王志光目光扫过文件,念道:“鹏城……的一家贸易公司?” “那徐子茜的父亲徐国富,现在人在哪儿?” 王志光面色一沉回答道: “鹏城!” 第10章 【富强家电厂】 第10章 【富强家电厂】 “你的意思是……” 袁杰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 “徐国富现在在鹏城做生意,和当年纺织厂那笔大单有关?这……这太巧了吧?” 90年代,第一批创业致富的人,除了异于常人的决断外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要素,那就是... 关系! 人情社会,哪怕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没有门径,也是寸步难行。 你手握顶尖技术,却连客户的门都敲不开;隔壁老王本事平平,但靠着过硬的人脉,普通产品也能卖得风生水起。 “不是巧,这很可能就是关键!” “想想看时间线:鹏城公司送来‘大单’——工人加班加点赶工——崔小梅意外坠楼死亡——纺织厂人心惶惶——纺织厂‘意外’倒闭——被徐国强低价收购。” “厂子来了大单,拼命加班。然后呢?厂子还是‘意外’倒闭了,这合理吗?更不合理的是,它立刻被徐国强接手了!徐国强是谁?徐国富的亲兄弟!” 陈彬的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志光, “而且崔胜退学申请是1988年1月19日,离崔小梅的死正好间隔一个月,正巧是崔父崔有业的头七的第二天。 试想一下,一位身体健硕的钢铁厂职工,为何会因心肌梗塞而死? 恰巧这个时间段也正是徐国强接手城西纺织厂的时候。” 办公室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如果真如陈彬所推测的一样。 那... 四年前,徐家兄弟到底做了什么? 而徐子茜本人,在这些事情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导致一人坠楼死亡,一人因心病去世,一人放弃大好前程辍学,而四年后,徐子茜竟也惨遭杀害? 王志光不知道。 可以说在没抓到人的情况下,没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志光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袁杰!” “到!”袁杰一个激灵站起身。 “立刻!马上!给我办两件事!” “第一,将崔胜的信息调出,分享给外勤人员,让刘中队拿去给景秀放映厅老板进行比对,确认无误,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立刻签发对崔胜的通缉令。” “是!”袁杰立刻记录。 “第二,联系徐家兄弟!以配合调查徐子茜案的名义,请他们来局里一趟。 徐国富人在鹏城,电话联系,语气要客气但务必传达清楚,请他尽快返回南元配合调查。 如果他推脱,或者流露出异常……必要时,联系鹏城市公安局的兄弟单位,请求他们协助了解徐国富在鹏城的情况,特别是他公司的背景和近期动向。 记住,是【协助了解】,不是正式调查。 做事千万注意方式方法,以免打草惊蛇。” “明白!”袁杰点头,转身就要跑。 “等等!” 王志光叫住他,补充道, “徐国强现在人在南元,你亲自带人去请,明白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袁杰眼神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任务,立刻冲了出去。 王志光先是看了眼毛毛躁躁离去的徒弟袁杰,又看了一眼一脸认真翻看案件卷宗的陈彬。 人比人气死人,唉~ ... ... 富强家电厂。 这里是徐家兄弟的产业之一,也是徐国强除了凤凰歌舞厅外常驻的据点之一。 袁杰带着两名实习警员,穿着便服,混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门口的情况。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懒散地靠在门边。 “小张,你绕到后门守着。小李,你盯着前门,别让人溜了。”袁杰低声吩咐,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径直走向门口。 “找谁?”一个保安拦住他,语气不善。 “找徐老板。”袁杰面无表情,掏出证件在对方眼前快速一晃,“警察,找他了解点情况。” 保安看清证件,脸色微变,下意识想挡,但袁杰已经推开他,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富强家电厂不大,一共三层楼,一层是囤放和包装倒卖的家电的工作室。 二楼则是业务员等工作人员办公室,死者徐子茜生前也在此处办公。 而三楼,就是徐家兄弟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袁杰一眼就看到了目标——徐国强。 他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端着酒杯,满面红光,欲要聊上亿的买卖。 袁杰带着人推门而入,径直走过去。 “徐国强!”袁杰一声呵斥。 徐国强吓得一软,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面孔,眉头一皱:“你谁啊?干什么的?安保呢?!安保!” 袁杰再次亮出证件:“城西分局刑警大队,袁杰。请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配合调查。” “调查?调查什么?”徐国强脸色一沉,松开怀里的女人,站了起来,带着几分酒意和倨傲,“我犯什么事了?你们有手续吗?” “请你配合调查徐子茜被害案,以及相关情况。”袁杰语气平静但强硬,“手续在局里。请吧,徐老板。” “徐子茜?” 徐国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恼怒取代, “她是我侄女!她死了我也难过!你们查案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凶手是谁!不去!没空!” 他挥手就想赶人。 “徐老板,”袁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眼神锐利,“是‘请’你去配合调查。别让我们为难。” 艳丽女人噤声,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徐国强看着袁杰沉稳的气势,酒醒了大半。 他知道硬抗没用,警察明显是有备而来。 徐国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行,行,配合政府工作嘛。我跟你去。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 “电话可以到局里再打。”袁杰打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徐老板,请吧。” 徐国强看着袁杰凌冽眼神,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阴沉着脸,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悻悻地跟着袁杰等人走出了家电厂。 门口,小李和小张已经守在那里,一左一右“护送”着徐国强上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警车闪着警灯,驶离了富强家电厂。 而与此同时,在鹏城某高档酒店房间里,徐国富刚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阴沉。 电话是南元一个心腹打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大哥,厂子那边……出事了。” 第11章 【心虚】 第11章 【心虚】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审讯室内。 徐国强坐在羁押椅上,神情淡然,还问能不能给根烟抽。 “警官…警官同志,我侄女的死我也很惋惜。” “可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抓凶手吗?” “我徐国强虽然只是名商人,可我懂法,你们不能无缘无故的把我扣押在这!” 徐国强咂了咂嘴,抬眼表示愤恨看向对坐的袁杰。 徐子茜遇害时,徐国强并不在凤凰歌舞厅,第二天接到通知才来验了尸。 在殡仪馆他捶胸顿足,表现的悲痛欲绝。 口口声声说,徐子茜说是他看着长大的,比亲生女儿还亲。 一日之隔,判若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和秘书世风日下商谈上亿的项目。 袁杰只觉得讽刺,暗自轻蔑一笑,表面还是维持着严肃: “徐国强,这次请你来就是为了调查你侄女的案件。” “警方目前的调查方向,高度怀疑这是一起报复性案件。” “所以,我们请你来,是想了解受害者生前是否与人结怨,与谁有过过节。” 徐国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昨日那沉痛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袁杰的问题,而是重重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仰,沉在椅子里,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思索。 徐国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结怨?子茜这孩子… 她从小性子温和,学习成绩好,懂事,知书达理…考上警校,进公司上班,规规矩矩的,她能和谁结怨?” 袁杰是个小年轻,性子不够沉稳,本就对徐国强反感,见状冷声道: “据我们了解,徐子茜在校期间人际关系比较复杂,你不会不知道吧?” 徐国强微微一笑:“子茜人长的好看,性格开朗,朋友多不很正常?你没看见生日聚会请了这么多同学?” 袁杰追问道:“那其中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比如,比较紧张的?” 徐国强摊手:“那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看着徐子茜长大,比亲生女儿还亲?” “是啊,我和我大哥两家住对门。” “那你会不知道?” “我凭什么会知道?” “你…”袁杰停下刚要记录的笔,怒拍桌子,“能不能好好配合?” “警官,我不是在…” 徐国强轻笑一声刚要狡辩。 就见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是王志光端着杯水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激动的袁杰,最后落在徐国强身上,眼神深邃而平静。 “王队!”袁杰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未消的怒气。 王志光微微颔首,示意袁杰坐下。 他走到审讯桌前,将水杯放在徐国强面前,声音平和:“徐老板,喝口水,润润嗓子。” 徐国强看着眼前的水杯,又看了看王志光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他扯了扯嘴角: “王队长,您来了就好。您看这事闹的……” 王志光没接他的话茬,也没坐,只是站在桌边看着徐国强,开口道: “徐老板,刚才袁杰问的问题你可能一时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们可以换个角度聊聊。” 王志光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徐国强的眼睛: “崔小梅这个人,你认识吗?” “崔小梅?” 徐国强眉头一皱,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但我真想不起来是谁,这和我侄女的案件有关吗?” 王志光将他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不改色: “崔小梅,1987年12月15日,在城西纺织厂女工宿舍楼四楼坠楼身亡。这事,发生在你接手纺织厂之前不久,对吧?” 徐国强眼神闪烁,端起水喝了一口: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唉,当时我老婆也在纺织厂上班,那阵子效益不好,人心惶惶的… 具体怎么回事,我接手后也没太细问,毕竟都过去了。” 王志光继续追问,语气加重: “据我们了解,崔小梅有个哥哥,叫崔胜。 与徐子茜是警校同班同学。崔小梅出事后不久就退学了。这事你知道吗?” “崔胜?” 听到这个名字徐国强心中一紧,强装镇定回答道, “崔胜...好像是崔有业的儿子,徐子茜警校的同学?退学?这我还真不清楚。年轻人嘛,可能家里有事,或者自己不想念了?这跟子茜有什么关系?跟崔小梅又有什么关系?” 王志光向前一步,身子撑着羁押椅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崔胜和徐子茜,在警校时期关系密切,有恋爱传闻。崔小梅是崔胜的亲妹妹,崔小梅死后一个月,崔胜退学,四年后,徐子茜生日当晚在崔小梅死亡地点附近被杀害。” 王志光继续跟徐国强对视,看着他躲闪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道, “徐老板,你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仅仅只是巧合?崔胜这个人,还有他妹妹崔小梅的死,你觉得...跟你,跟你大哥徐国富,跟你侄女徐子茜,跟你接手的那家纺织厂...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徐国强在面对如此高压的情景下,脸上镇定有些维持不住,他脸色微微发白,眼神躲闪,握着水杯的手有些颤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王志光的目光下,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颤颤巍巍地说道; “这...这真的没有关系吧?崔家和我们关系挺好的,他老子崔有业能进钢铁厂也是买的我岗位,而且和徐子茜从小长大...关系很好的... 王队,我明早还有事...你们无权扣押我...我...我得回去休息了。” 话毕,审讯室内陷入了沉默。 许久。 王志光才打开羁押椅的锁。 “麻烦徐老板了,若后续想起什么的话,还请立即告知警方,近期就不要离开南元市了,请配合调查。” “一定。”徐国强如释重负。 袁杰起身带徐国强离开。 王志光站在三楼窗边,看着徐国强背影。 陈彬从审讯室旁的观察室走出,站在王志光的身边。 “我刚刚看了资料,上面显示徐国强已婚,却没有子嗣。” “按理说,徐国强作为亲叔,在自己没有亲生子女的情况下,他与徐子茜的关系,理应更加亲近,甚至可能真的如他所说视如己出,情感寄托更深。” “可,面对侄女惨死,却对追凶毫不关心,只急于撇清自己。” “提及崔胜兄妹时,他眼神躲闪、身体紧绷,甚至主动抛出崔有业买岗位的旧事,这不像配合调查,更像在堵我们的嘴。” “更反常的是,他反复强调‘无权扣押’、‘要休息’,急于要离开警局。一个真正关心侄女、想抓凶手的家属,会这样吗?” “他的表现,从头到尾都在回避徐子茜与崔家的真实关系,以及纺织厂旧事。” “这不是悲痛,这是心虚。” 第12章 【放长线钓大鱼】 第12章 【放长线钓大鱼】 “我明白,但我们现在手上没有能钉死他的证据。” 王志光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十多年的刑警生涯,赋予了王志光哪怕没学过心理学也看人很准的眼神。 眼神躲闪,前言不搭后语,对关键问题避而不谈,还急着离开公安局。 这不是一位受害者家属应该有的正常表现。 可谁都拿他没办法。 崔小梅的案子在四年前被定性成意外,纺织厂倒闭也是经营不善,徐家兄弟的生意也是合法合规。 徐国强现在就是个痛失侄女的守法商人。 陈彬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追随着那消失的背影。 陈彬开口,带着一丝劝慰的语气道: “王队,确认徐国强有问题这就够了。他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至少证明我们追查的方向没有问题,第一嫌疑人就是崔胜无疑。” 王志光从兜里掏出一盒白沙香烟,散了一根给陈彬。 点燃,吸入,过肺,一气呵成。 陈彬也久违的点燃了香烟。 吸烟有害健康。 上一世,陈彬也有烟瘾,尼古丁的摄入能让他的脑子保持的更加清醒。 王志光淡淡开口,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没事,徐国强跑不了。放他回去,正好当饵。 崔胜既然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那他的目标很可能不止徐子茜一个。徐国强,他跑不掉。” 王志光深深吐出一口烟圈,转过身看着陈彬: “小陈,现在情况你也清楚。徐子茜的案子,和四年前崔小梅的坠楼案,这两条线已经死死缠在一起了。 要破现在的案,就必须深挖四年前的案子,这等于两案并案调查。” 王志光弹了弹烟灰继续道: “工作量翻倍不止,难度更是……四年前的案子,证据可能模糊,证人可能散落,阻力……你也看到了,徐国强这种人,滑不留手。 光靠我们队里现有的人手和精力,恐怕……” 王志光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彬道: “小陈,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现场勘查、线索串联、逻辑推理,尤其是对崔胜这个人心理的把握,你都有一套。这个案子,缺了你这种思路,破起来更难。” “我想跟你们所里打声招呼,把你临时借调到刑侦大队来,专门跟这个案子。你愿不愿意?” “行啊,但只是临时的啊?”陈彬吐着烟圈。 王志光眼睛一瞪,烟灰都忘了弹: “嘿!你小子还讨价还价?” “我可是我们所里的精英片警,我们所长还等我回去主持大局呢~” 王志光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郁闷的心气也缓和了些许,笑骂道: “你小子…还真没发现给你根杆子就往上爬啊。” 他顺手将手中的香烟掐灭,刚才的阴霾因为陈彬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陈彬见气氛缓和,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王队,你刚刚说送徐国强回去当饵儿是怎么回事,莫非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我能有什么计划?” 王志光乐呵一笑,十几年的刑警生涯,那可不是吃干饭的。 案子堆里摸爬滚打出来总结的实践知识,比什么理论都管用。 俗话说得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既然崔胜是来复仇的,目标很可能不止徐子茜一个。徐国强,当年纺织厂旧事的直接经手人,他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陈彬点点头:“没错,既然崔胜是来复仇的,目标绝对不止徐子茜一个。” 王志光开口道: “所以我的意思是...” “我们拿徐国强没办法,是因为他老奸巨猾,尾巴藏的干净,我们不好直接拿捏他。 而崔胜不同,崔胜在暗,我们在明,他一定会再次行动。与其煞费苦心撬开徐国强的嘴,不如…” “守株待兔?”陈彬一点就通。 “对!” 王志光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带着经验传授的口吻, “对!但是我更愿意称之为,放长线钓大鱼,计划一共分为四步。” “第一步,放饵。 徐国强现在就是鱼钩上那块最肥的肉。 他心虚,他害怕,他回去后肯定会坐立不安。 他要么会想办法联系他大哥徐国富,要么会去处理一些他自认为‘不干净’的尾巴。 我们的人会24小时钉死他,他去哪儿,见谁,打什么电话,都得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第二步,织网。 重点布控几个地方:他家、他大哥家、金凤凰歌舞厅、富强家电厂。 顺带寻找四年前案子的目击证人,查清楚背景与徐国强的关系,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 “第三步,等鱼咬钩! 崔胜,但他对徐家的恨意太深了,虽然不知道为何时隔四年才动手,但他一定会再次动手。 只要他敢露头,敢靠近徐国强或者那些关键地点,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就能把他死死罩住!” “第四步,收网抓人! 只要崔胜现身,证据链就能闭合! 抓到他,不仅能破徐子茜的案子,四年前崔小梅的‘意外’,还有徐家兄弟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有可能水落石出!” 王志光的想法很简单。 与其在徐国强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上死磕,不如利用他引出真正的目标——崔胜! 崔胜真是杀害徐子茜的凶手话,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而且这份证据事关徐家所有人。 否则,曾经关系如此亲密的两人,崔胜怎么会狠心下得了手? “嚯,合着钓鱼执法的源头在这啊?” 陈彬听着王志光的计划啧啧称奇。 但他明白这与后世所熟知的钓鱼执法有着本质的区别。 钓鱼执法,又称执法圈套,指的是执法人员通过引诱、欺骗等方式,使原本没有违法意图的当事人从事违法活动,进而对其进行处罚的执法方式。 属于违法行为。 而王志光的计划,则是预判违法人员的下一步动向而提前布局。 属于十几年刑警生涯的先知先觉。 相似,但不相同。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王志光露出狡黠的笑容: “小陈啊,这计划有个关键环节……” 陈彬挑眉:“哦?王队请指教?” 王志光嘿嘿一笑,指着陈彬的鼻子: “这‘等鱼咬钩’的活儿,得有个眼神好、反应快、脑子活络的‘钓鱼郎’在关键点位盯着才行! 我看……富强家电厂那片儿,就非你莫属了! 你熟悉崔胜,直觉又准,最适合蹲那个‘点’!” 陈彬一愣,随即也笑了: “王队,您这是抓壮丁啊?我刚来刑侦队,板凳还没坐热呢,你就派我蹲厂子?” 王志光笑道: “这可是立功表现,对你下个月参加刑警队内招考试有帮助,你随便挑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发现崔胜,立马进行逮捕!” “收到!” 陈彬自然明白王志光的用意,笔直的敬了个礼。 鱼饵撒好了,就该收网了。 第13章 【出发!】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第13章 【出发!】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陈彬来到刑警大队休息室,已经是凌晨两点。 自从徐子茜被害案发生后,陈彬和刑警队的众人都是掐着表过日子。 现在距离案发已经过去28个小时左右。 发生命案,刑警队就失去了回家的权利,一刻也不敢耽误。 在得知崔胜的身份后,陈彬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 作为一名警校生,在知法懂法的情况下,为何会选择自行去寻仇? 王志光在办公室的推理逻辑上没错,崔胜是凶手的话必然得知了徐家的犯罪事实,才会选择报复性杀人。 可这只是下策。 掌握了证据,选择上报然后进行翻案,迎接徐家的会是法律的制裁。 这是中策。 而真正的聪明人会选择把事闹大,闹得遮不住,闹得人尽皆知,那样自然会有人来收拾残局。 这才是上策。 一个思维有序,犯罪计划清晰的凶手。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不会没思考过。 像是之前所说的,一个人做事只会考虑两个东西,一是情绪,二是利益。 上中下策,他选择了下策,说明在复仇这件事上情绪的占比要比利益高。 所以...崔胜是在享受复仇的快感? 陈彬觉得此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犯罪侧写就是如此,通过嫌疑人的所作所为进行深度思考,得出一个符合逻辑的推断。 犯罪侧写不是万能的,特别是在缺失关键性证据的情况下,陈彬的思路陷入死胡同。 得再多一些证据,多一些线索,才能把事件脉络完整的还原出来。 陈彬只是个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如今夜已深,陈彬将心中的思考的问题记录在册,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 ... 凌晨五点刚过,整个南元还陷入睡意当中没有醒来。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已经彻夜灯火通明,忙忙碌碌地整理证据,分析案情,填写报告。 陈彬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冷水搓了把脸就回到办公室里。 双眼布满血丝,面容疲惫不堪,浑身肌肉酸痛。 主要还是昨天骑二八大杠走访了一下午,还没休息好所导致的。 王志光带着同样憔悴的面庞,精神却极度亢奋,站在线索板前用力一拍: “都醒醒!都醒醒!” “啊...哦...” 此起彼伏的哈欠声不绝于耳,回荡在略显拥挤的会议室中。 王志光抛了个眼神示意陈彬站起身来,开口道: “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石子湖派出所的民警,陈彬,也是我特意借调来协助办案的。” 陈彬站起身来微微倾身打了个招呼。 打这个招呼,一是认识,二是表明身份他不是【空降兵】,是带着具体任务(借调)和前期贡献(第一发现人/线索)来的。 王志光见状则是将昨晚商讨的计划对着队员和盘托出,看向陈彬道: “小陈,这个案件你思考的深,对嫌犯也比较了解,你来看看布控点布置在哪比较合适?” 陈彬没有犹豫,在一众刑警的面前走到线索板前南元市简略地图旁。 他明白王队这是想要给自己造势,让自己快速融入刑警队的氛围中。 他拿起红笔,在凤凰歌舞厅后巷、筒子楼群入口、以及富强家电厂的三角区域画了个醒目的圈。 随后提供了些自己的意见。 “这里!” 陈彬指着一个三岔路口开口道, “这里是我发现的一个歌舞厅、筒子楼、家电厂交汇点。视野相对开阔,人流却混杂,凶手无论选择监控、接近徐国强公司或住所,还是事后转移,都极可能经过这里。” 底下的警员们微微一震,大多数都是案发时出过现场,对陈彬那缜密的思维有过见识的。 少部分刑警,则是明白眼前这个社区片警是有真本事的。 “好!” 王志光点头赞叹,果断拍板, “陈彬,你带两个人,化装蹲守那个点。 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和发现,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暴露。 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尤其是形貌接近嫌疑人或者形迹鬼祟者,立刻汇报,由b组或c组外围支援包抄!” 王志光在线索板上,画出了三个小组和各负责人: 1. a组(主力监控组):王志光(总指挥)、袁杰,陈彬等人(机动组)。 核心任务:24小时轮班,死盯富强家电厂徐国强动向,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尤其非员工、陌生面孔。 徐国强本人一旦离家或离厂,由机动组交替跟踪,务必掌控其行踪。 b组(筒子楼/外围监控组):一中队全员(刘洋中队长带队)。 核心任务:监控筒子楼群各主要出入口及与目标点关联区域。 重点留意崔胜在筒子楼可能的社会关系(旧邻居、亲友等),观察是否有可疑接触。 c组(信息/旧案深挖组):二中队全员(李明中队长带队)。 核心任务:凤凰歌舞厅命案现场周边二次复盘,查漏补缺。 深挖崔小梅四年前纺织厂坠楼案所有卷宗、目击证词,摸排当年与崔小梅、崔胜关系密切的工友、同学,重新收集证据。 彻底查清富强家电厂前身城西纺织厂的所有历史信息,尤其是其倒闭清算、资产转移过程中涉及的关键人物和利益链条。 王志光的计划做了三手准备: 一、重点监控徐国强,布控关键节点,等待崔胜出现。 二、b组和c组双线并进。b组在外围寻找崔胜行踪或关联人;c组集中力量深挖旧案(崔小梅案),寻找徐家违法犯罪的铁证。 三、排除隐患,崔胜现在只是第一嫌疑人并不是罪犯,继续复盘,查漏补缺,补充完整的证据链,一切以证据为基准。 王志光面露正色再次叮嘱道: “无论是崔胜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他形迹可疑,只要他与本案或旧案有重大关联,都在我们的嫌疑内,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回应整齐了许多,也多了几分锐气。 王志光大手一挥: “行动!袁杰立刻去领装备!陈彬,你熟悉地方,直接带他去点位!各组各就各位!保持通信畅通!记住,” 他盯着陆续起身的警员们, “我们的敌人,不仅是可能出现的凶手,更是时间!早一分钟揪出他,南元就多一分安宁!出发!” 天边,鱼肚白刚刚泛起,南元市在晨曦前的寒气中苏醒。 第14章 【崔胜的姑姑】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 第14章 【崔胜的姑姑】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陈师兄,你会开车吗?” 城西分局车库里,袁杰从内勤干事那领了一副车钥匙,打开燕京吉普212的后备箱。 “你叫我陈彬或者阿彬就行,叫师兄有点太生分了。” 陈彬笑了笑回应这个比自己小一届的学弟,摆了摆手道: “我还没考驾照,你会开吗?你会开的话你开吧。” 看着眼前这有些年头的车,陈彬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上一世的他号称南元山车神,这一世的他却还没考驾照。 作为最早一批的警用车,这辆燕京吉普212,年岁估计比起陈彬本人都不遑多让,上面的一些按钮、档把的样式太过简约得让他有一丝陌生。 这种车,他只在后世的警察博物馆里看过。 “行,那我开。”袁杰掏出钥匙扭开车门的锁,坐了进去。 新人来之前是我开车,新人来之后还是我开车,这新人不是白来了吗? 袁杰握住方向盘无奈一笑。 虽然这车有些年岁了,但避震效果还是可以的。 陈彬也觉得新奇,毕竟来到这个年代基本出行都是二八大杠,坐轿车倒是新媳妇上花轿——头一回。 分局的轿车不算多,除了三四辆警用轿车外,还有三四辆警用边三轮,能保证局里出任务最基本用车的需求。 这个年代许多警车都是没收的走私车改的,像是左舵车都改舵重新就业,也就街道派出所的片警苦哈哈的骑二八大杠了。 “袁杰,我比较好奇,为什么城西分局刑警大队,我只看到王志光副队长,大队长呢?”陈彬坐在车上闲聊道。 袁杰:“之前是有大队长的,但是一年半前发生起枪击案,大队长廉映辉牺牲了…” “一年半前…枪击案…你说的是那起南元山枪击案?”陈彬想起一年半前,名震湘南省的一起大案。 嫌疑人使用一柄民用猎枪,抢劫银行逃逸至南元山。 全市派出七成警力上山搜捕,最终牺牲3人,重伤5人。 嫌犯李民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很快,吉普车顺着陈彬的指引就到了那个三岔路口。 路口处,一个身材健硕的黑色身影正在热情的招手,正是祁大春。 “阿彬!阿彬!这里!” “嚯,这才一天就坐上刑警大队的大吉普了啊。” 祁大春一脸的羡慕的看着燕京吉普212,有些馋手的摸了摸。 这里除了是凤凰歌舞厅、钢铁厂筒子楼、富强家电厂三点的交汇处外,陈彬选择在还有点小小的私心,因为这地方叫长巷,正是祁大春所在派出所负责的街道。 王志光先前答应陈彬可以随意挑选两名警察,被塞进一个王队徒弟,另一个陈彬首先想到的就是祁大春。 除了很熟用的顺手外,祁大春作为社区片警还有一个刑警所不具备的优势。 就是路子广!包打听! 社区片警天天活跃在邻里街坊,发生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基本都清楚。 袁杰和祁大春两人相互打了个招呼后,陈彬提醒道:“大春,让你打听的事,打听的怎么样了?” “这算什么事?你们跟我来,我现在带你去找她。”祁大春招呼着二人往前走去。 陈彬:“袁杰,你先留在这里蹲守,我们很快就回来。” 袁杰一脸疑惑,好奇地问道:“阿彬哥,大春哥,你们这是要去找谁?” “崔雪花,前城西纺织厂职工,也是崔家兄妹的小姑。”陈彬回答道。 袁杰:“好,那你们快去快回。” 昨天在孙豪那得知崔胜的身份后,陈彬和祁大春二人兵分两路,继续去调查崔胜的亲属网和社会关系。 崔家兄妹父亲因病去世,母亲也早就因难产而死,现在在世的关系亲近的亲属也就崔雪花一人。 好巧不巧,她居住的地点正是长巷街。 祁大春在多方打听下,找到了崔雪花的住所。 一栋8层楼高的商品房内。 崔雪花并不知道陈彬等人的到来,有些诧异的接待了二人坐下。 “崔小梅?她的案子不是早就结案了吗?” 陈彬隐约间,在崔雪花眼中看到一丝慌乱。 但随着眨眼再次睁开,眼神与往常并无区别,好似只是陈彬的错觉。 祁大春解释道:“现在案件重启,想要重新了解一下情况,麻烦你配合。” “这…之前该说的我都说了啊。”崔雪花慌乱道。 陈彬紧皱眉头,扫视着崔雪花家的布局,一家三口幸福的合照挂在客厅中央,却不见任何成年男士用品,就连陈彬和祁大春二人进来时,找拖鞋都废了半天劲。 回头问道:“你丈夫呢?从事什么工作的,今天周末怎么不见在家?” “他…他之前是钢铁厂职工,四年前…厂里事故…没了。”崔雪花低下了头。 “抱歉,节哀顺变。”陈彬有些怀疑继续提问道,“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开了个裁缝铺,”崔雪花指了指街对面,“缝缝补补,挣点钱,供孩子上学。” “裁缝铺?”陈彬盯着她,“收入应该不错吧。” “啊?”崔雪花愣住,立刻摇头,“没有,没有,就够糊口。” “那不对吧,你亡夫生前就是个普通职工,你开个裁缝铺,这商品房…” “这…这和你们没有关系吧?”崔雪花慌忙喊道。 “当然有关系,刚刚路过楼下时,我看着房子公示牌上建筑完成的时间是四年前,南元房价虽然不贵,但那时的你爱人刚过世,家中少了个顶梁柱,纺织厂也倒闭了,房子的费用,很明显你是负担不起的,对吧?” 90年代的房子有个时代特点,新建的单元楼门口基本都会镶嵌一块大理石的建筑信息公示牌,竣工日期、建设方、设计方等信息一目了然。 陈彬上楼前特意留个心眼看了看。 “崔阿姨,你要明白。我们警察,除了处理打架斗殴、杀人放火这些大事,对公民财产来历不明,尤其是像这种突然出现却无法合理说明来源的大额财产……也是要管的!” “所以,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当年案件有什么遗落或者隐瞒的。” 崔雪花的脸色顿时吓得一白,陈彬冷声一语双关道: “刑法规定,如果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可能涉嫌包庇罪。” “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陈彬站起身来,看着眼前面露难色的崔雪花继续开口道: “你这房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这些说不清的钱,如果被查实是和掩盖崔小梅案件相关…” 陈彬没有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房子,极有可能是封口费。 “现在,除了崔小梅的案件外,还涉及到另一个案子,徐家的女儿死了,想必你也认识吧?” “现在崔胜是头号嫌疑人!他在哪?他是不是来过?或者说他是不是也来找过你了解四年前的事情?” 崔雪花不知何时开始掩面哭泣,却还是沉默着。 “崔胜这个名字,还有他做的事,你藏着掖着,不单是在害他,更是在害你自己和你儿子!包庇他的后果,你想清楚了吗?!” 听到儿子两个字,作为母亲的崔雪花心头一紧,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带着哭腔道: “警官…警官同志,我说,我说,我都说!求求你给我个机会吧!” 第15章 【前尘往事(上)】求收藏求追读求月 第15章 【前尘往事(上)】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崔胜那孩子确实前几天找过我,也问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但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他犯了事。” 崔雪花泪眼婆娑说道。 陈彬追问道:“那你知道他人现在在哪吗?” “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家在哪。”崔雪花一边解释一边写出了个地名。 南元钢铁厂职工宿舍(筒子楼),1栋306。 这与崔胜户籍上的地址是一样的,刘洋中队长曾在第一时间就带人上门侦查。 门窗封闭完好,锁具无撬痕; 室内积尘厚重,无近期居住痕迹。 在询问邻居时,也佐证了崔胜本人近几年并不居住在这。 陈彬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崔雪花解释道: “那房子原本是厂里分给他爸的。可自打…自打崔胜他爸出事没了,他又辍学去打工,那房子一直空着没住人。他在南元,真就只有这一个窝。 你们要是在那儿找不到人…我…我也不知道他还能去哪儿了…” “辍学?打工?” 陈彬停下记录的笔,抬头一脸疑惑问道, “你是说,崔胜当年放弃警校学业,就是为了去外地打工?” 崔雪花重重叹了口气道:“哎…是啊…命苦的孩子,都是被四年半前那场祸事拖垮的。” 陈彬:“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跟崔小梅有什么关系?” 崔雪花两眼空洞,声音发颤,仿佛陷入极其痛苦的回忆当中。 “这事,得从四年半前钢铁厂那场惨祸说起了…我丈夫,老谢…他当时是炉长。那天…那天操作出了意外,融钢炉子…炸了…” “老谢他…他当场人…没了…” “我亲哥,崔有业…就是崔胜和小梅的爹,当时也在那车间…两条腿当场就被炸没了…再也站不起来了…人也下岗了。” “厂里头…只认定是…自主失误,是…我们自己操作不当惹的祸!赔的钱…刚够个棺材和医药费,连基本生活都没法保障!” “我那侄女崔小梅,” 提到名字,崔雪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痛惜, “当时正和崔胜一起读高三。俩孩子…都是很争气,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结果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天都塌了! 崔小梅那丫头,太懂事! 是她主动提出要退学…” “她说:‘爹,大姑,我不读了,进厂子干活去,让我哥好好念书,他比我聪明!爹的腿和这个家,得有人撑着!’” “彼时,咱们城西纺织厂效益好,我就想方设法托关系,让她进了厂,成了我徒弟。 起初那阵子,虽然苦点累点,日子…总还有个盼头…” 崔雪花忽然话锋一转,咬牙切齿: “可谁曾想!好景不长!那个黑心烂肺的厂长!他…他是个赌鬼!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整个纺织厂的老底,都被他偷偷搬空拿去填窟窿了!” “厂子发不出工资了!一连几个月!别说工资了!食堂都快开不下去了!” “崔小梅她…她担着全家的希望啊!爹废了躺在床上吃药要钱,娘早就不在了,哥哥读警校的开销…全靠她一个人在厂里硬撑着! 她白天干纺织工累死累活,晚上还要偷偷接点零活…给人缝补、帮工…就为多挣一块是一块!” “她一个小姑娘…心气又高,从来不跟我们抱怨一句…可那压力有多大…” 崔雪花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泪如泉涌: “那晚…那晚就是在车间顶上…听说她是在检查设备…我后来猜…她可能就是太累了…心太苦了…撑不住了。 天太黑…没踩稳…就从那高处…跌下来了。” “这就是意外!实实在在的意外啊!警官!” “厂里调查认定了就是意外!” “我是她亲姑!我怎么可能作假证害我侄女?!” 陈彬放下笔,沉沉地叹了口气,听完崔雪花的叙述,一阵心酸感升起。 “所以,当时你并没有确切目击到崔小梅的坠楼过程?” 崔雪花点了点头。 一旁的祁大春,这膀大腰圆的粗汉子,听完这故事,眼睛里都不禁泛起点点泪花,愤恨道: “多好多懂事的一个小姑娘啊!这贼老天也太不是人了吧!” 陈彬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故事凄惨感人,但刑警是最忌讳感情用事。 悲伤无用,佳人已逝。 还受害者家属一个真相,给死者一个公道,这才是现在能做的。 从崔雪花的神态、语气、逻辑上分析,撒谎的可能性很小,可她还是在刻意掩盖一件事情。 即,这套商品房是哪里来的? 陈彬调整好心态,冷声追问道: “意外坠楼这套说辞,是徐家兄弟教你吧?” “我…”崔雪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没有!警官!没有!真是意外…” 她颤抖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早已暴露无遗。 陈彬不给她喘息的空间,继续逼问道: “别再说什么纺织厂认定意外就不赔钱了!纺织厂当时是谁说了算?是谁在主持善后?是徐家兄弟吧?!” “告诉我!”陈彬语气陡然加重,“徐家人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是在崔小梅出事前,还是出事后?他们是只给你钱让你别闹事,还是连意外这个结论都指定好了?!” 崔雪花崩溃地用手捂住脸,呜咽着,断断续续地坦白了: “是…是崔小梅出事之后…过了几天,徐…徐国强先带着保安队的人来…凶神恶煞的说,厂子调查过了,就是意外,只能给点人道救济…让我们别妄想讹钱闹事…” “然后…然后隔了两天,徐国富…是他单独找到我和我哥…” “他说…”崔雪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看在崔小梅是厂里职工又出意外的份上,虽然责任不在厂里…但纺织厂可怜我们孤儿寡父(指残废的崔有业),可以多给点抚慰金…条件是…” “条件是…必须按‘意外失足坠亡’接受厂里的结论,不许再提任何异议,更不许闹,所有官面的报告和问话,都得这么说。” “我和我哥…当时真的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啊!” 崔雪花突然激动起来,带着哭腔, “小梅放弃学业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她哥能安安心心把警校念出来!当上警察!给家里挣个好前程啊! 要是没了徐家这笔钱…别说崔胜的学费了…我哥…我哥连药都吃不起,怕是要活活疼死饿死在家里! 我不能看着我哥也…呜呜呜…” “谁曾想…我哥他没几天…也走了…” 陈彬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却掀起波澜。 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果然是徐家! 而且是徐国富亲自下场操控! 城西纺织厂老板好赌赔空,则估计就是徐国强所为。 陈彬继续追问道:“还有!崔胜当年突然辍学,你说他去了外地打工?他的工作…” 崔雪花下意识地点头: “是…徐国富…说在南元这边学警没毕业, 当时徐子茜和崔胜两人在谈朋友。 说如果现在出社会只能从头做苦力…以后没办法给徐子茜一个好生活…说他那儿…有个公司…能给崔胜安排个活干…让他出去闯闯也好,眼不见家里也免得触景生悲…” “崔胜当时什么反应?” “他欣然接受,这一两年徐家兄弟生意能做这么大,少不了我侄子崔胜当牛做马,拼死打拼的苦劳。” 话毕,陈彬脑中一闪,喉结微动。 一个想法呼之欲出——徐家这是在吃绝户啊! 第16章 【前尘往事(下)】求收藏求追读求月 第16章 【前尘往事(下)】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在最后的谈话中,陈彬得知了一条耐人寻味的信息。 四年半前钢铁厂那次炸炉的时期,负责车间生产的主任正是徐国富。 结合之前了解的种种,他对徐国富这个人有了更清晰的人格画像: 一个极其擅长操控人心、编织谎言的高手,有着超乎常人的决断力和判断力。 搁在后世,这种人有个更精准的称呼——pua大师。 陈彬和祁大春二人重新回到燕京吉普212车上。 “阿彬哥,大春哥,怎么样有什么新收获?”袁杰坐在主驾驶位上,侧过头询问道。 祁大春顺手将口供丢过去,愤愤道:“说不清,你自己看吧。” “嚯,这收货不小啊,满满一本...” 袁杰咧着嘴笑,可随着翻动口供,笑容僵在了脸上,逐渐演变成皱眉,恼怒,口吐芬芳道, “艹!这13养的徐家兄弟也太不是人了吧?逮着崔家霍霍,这特么的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就是,就是,徐家兄弟真的...” 祁大春同仇敌忾,瞬间和袁杰统一战线,两人鸟语花香问候着徐家祖宗十八代。 陈彬则是沉默,眉头紧锁,倒不是他觉得徐家兄弟不够可恨。 而是袁杰这番话提醒了他一个问题: 徐家兄弟为什么就盯着崔家人不放? 残疾的爸爸,打工的妹妹还有上学的他,未必真是觉得这家人好欺负? 那这么做,徐家兄弟两能得到什么呢? 正值正午,长巷作为一条主干道,早已车水马龙,人流量密集,大多都是中午回家休息的职工。 “注意侦查,别忘记我们三的主要任务,紧盯有无任何可疑目标。”陈彬开口提醒着两人。 随后自己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分钱,走到一家店铺,借用了一下座机,简短的和王志光汇报了最新情报。 ... ... 地点:城西分局专案组办公室。 时间:徐子茜被害案发后约34小时后。 王志光挂断了电话。 他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视线落在桌上一件刚被匆忙送来的邮件上。 这是上午,通过同城邮递送到分局——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a4文件袋。 印象中,自己应该没有邮件啊。 王志光拆开,里面并非文件,而是厚厚一摞泛着陈年油墨味的旧式记账簿。 王志光翻开: 【一九九零年六月廿三,鹏城蛇口港入库……霓虹东芝彩电……贰拾伍台……收款方……】 王志光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念了出来: “收款方是…鹏城市富强贸易有限公司,徐国富!” 一旁的二中队队长李明听到,迅速反应过来,翻看着其余的记账簿。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钢铁厂设备采购清单。 还有关于纺织厂倒闭前最后几批大型机械抵债销售的记录,价值被严重低估……而所有清单最后署名:徐国富。 “这…这是走私账?还有侵吞国有资产的铁证!”李明倒吸一口凉气。 王志光吩咐叫人立马把这些记账簿封存留作证据。 随后他猛地抓过最上面一本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崔胜! 他迅速翻开。 这是一本日记,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记载: 【1988.1.18南元:今天是爹的头七。 我和几个叔父抬着我爹那口薄皮棺材,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大姑在旁边哭。 爹没了腿,身子很轻。 爹下葬的地方就娘和阿妹旁,直到土掩埋好了,我才知道我没家了。】 【1988.1.19南元:生活要继续,一如往常的回到警校。 子茜拉着我见了她爸,见到徐叔的时候,他对我很看重我,祝福了我和子茜的感情。 徐叔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那一刻,我好像又有家了。】 【1988.2.25鹏城:辍学陪同徐叔南下鹏城已经一个多月。 子茜信里说着警校的趣事,叮嘱我按时吃饭,别太累着自己,说等我毕业回来就结婚。 我一遍一遍地看,心里乐呵得像开了花。 放弃当警察的梦想...为了家人,一切都值得! 或许当年,我态度强硬点,早点出来打工,替下小妹,悲剧就不会发生…】 【1988.12.3鹏城:在徐叔公司工作快一年了。 徐叔说我工作能力出众,把我当作接班人培养,今天下午还带我去工商局,把公司法人改成了我。 我受宠若惊,发誓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徐叔的信任。】 【1989.2.1鹏城:最近子茜的信件越来越少,徐叔说在警校学业繁忙让我多理解,等过年就回去一起吃团圆饭。】 王志光快速扫过接下来的日记信息,内容信息大致一样,都是徐国富用各种理由滞留崔胜在鹏城。 直到1990年的几条日记信息,引起了注意。 【1990.1.1鹏城:我帮徐叔整理旧文件,无意间发现了他藏在保险柜夹层里的几本黑账。 向钢铁厂倒卖劣质建材、走私家电、侵吞纺织厂资产…我才知道,原来公司背地里干的都是违法的勾当!】 【1990.1.2鹏城:徐叔也知道我发现了这些证据的事情。 他语重心长地跟我谈了一下午。 他说‘阿胜啊,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不得不走些灰色地带。’ 他说‘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让我‘懂事’,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王志光再次翻阅,崔胜发现徐国富的违法生意后,从以家人的借口让崔胜妥协,到逐步接手违法生意。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王志光只需一眼就看出: 徐国富这是要完全脱手违法生意,准备栽赃嫁祸给崔胜。 【1991.2.14鹏城:今天是国外的情人节,格外想念子茜。 徐叔又说公司忙,不让我回去。 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买了回南元的火车票。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1991.2.15南元:我回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去了家电厂,想等子茜下班。 结果…我在她办公室楼下,看到她和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举止亲昵地上了车!】 【1991.2.16南元:我没忍住,晚上去了徐家找子茜。 她看到我很惊讶,甚至有点慌乱。 我们吵了起来。 争吵中,我质问她知不知道徐家那些黑账,她眼神闪烁,不敢看我,最后歇斯底里地喊: ‘你以为我愿意吗?我爸和我叔做的事,我能怎么办?我敢说吗?说了我们徐家就完了!’ 可我总感觉徐子茜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1991.2.17南元:我顺着印象中钢铁厂那个采购单,找到了钢铁厂工人老何。 他也是先前炸炉事件的目击证人,他亲口承认,是厂里设备老化严重,该修的没修,才引发的爆炸,设备是徐国富负责的那批采购。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是他害死了姑父! 炸断了我爹的腿! 炸炉不是意外,那小妹...我不敢往下想,我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1991.2.18南元:我偷偷潜入了徐国强的办公室。 我在他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两个旧档案袋。 里面竟然有一份当年纺织厂处理‘意外坠楼’事件的内部报告! 上面清楚写着‘目击者称死者坠楼前曾与徐姓男子(徐国强)发生争执,徐姓男子从背后推下死者致死。’ 徐国强! 是他! 就是他杀了我小妹! 而徐子茜她一直都知道真相! 她和她爸、她叔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们毁了我全家!】 【1991.2.19鹏城:我回到了鹏城。 徐国富见我回来,还假惺惺地问我去哪了。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我忍住了,我要复仇! 我要让他们徐家血债血偿! 我扯了个谎,说是港口那临时出了点事。】 【1991.8.10鹏城:我开始秘密复印那些黑账的关键部分。 我从好友口中无意得知。 徐子茜今年生日会包场凤凰歌舞厅…那地方前身居然是城西纺织厂…她怎么敢的!…呵...】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王志光和李明看完,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日记上最后记录的时间,正是案发前两天。 第17章 【我要自首】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 第17章 【我要自首】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警官你好,我要自首。” 就在王志光和李明二人还沉浸在日记本所带来的震撼时,一道洪亮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响起。 王志光迅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办公室外。 只见站着一位闲适的青年男子。 梳着油头,戴着金丝眼镜,面容白净,一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斯文雅致。 赫然正是他们誓要抓捕的凤凰舞厅杀人案的嫌疑人———崔胜! ... ... 城西分局,审讯室内。 李明站起身来,先是走了一遍标准的审讯流程。 “我们是城西区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民警,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审讯,你要如实回答,不得...” 崔胜被关在羁押椅里,泰然自若地微笑道: “警官,流程我都明白,也清楚自己的权利和义务。有什么想问的,就请直接问吧。” 闻言,李明微微蹙眉,呵斥道: “流程明白就行,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说与话题无关的问题。” 面对嫌疑人,气势上一定要盖过对方,这样才能占据主动权。 重案罪犯,可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特别是眼前这个崔胜。 布下天罗地网,毛都没找到一根,现在居然自己跳了出来。 流程走完,审讯正式开始。 李明单刀直入开口道:“交代一下,你杀害徐子茜的作案过程。” “警官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崔胜一脸疑惑的抬起头,好奇询问道: “我是来自首我在鹏城参与的走私案。徐子茜?她怎么了?被杀?这……太令人惋惜了。” “???” 一旁边写笔录,边观察的王志光,不可置信的看向崔胜。 “没杀她??” 李明神情一怔,随后拿出日记本用力拍在桌上, “这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血债血偿】!作案时间,作案动机,作案地点全都在这,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有杀人?!” “崔胜,你明白你来自首是为了什么吗?!” “自首可以减轻或者从轻处罚,这正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崔胜语气诚恳,努力解释道, “我承认,我参与了走私。在鹏城时,被徐国富的花言巧语蒙蔽,一时糊涂,上了他的贼船。我深感愧疚,所以选择回来,向公安机关坦白一切,争取宽大处理。” 随后,崔胜看了一眼日记本,目光坦然地迎向李明和王志光: “至于这本日记……警官,人在极度愤怒和绝望的时候,写下一些过激的、发泄情绪的文字,这很正常吧? 那只是我得知妹妹崔小梅死因蹊跷,又被徐家欺骗利用后,内心痛苦无处宣泄的记录。 字面上的【血债血偿】,指的也是要通过法律途径,揭露徐家的罪行,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做杀人这种违法乱纪、自毁前程的事情。” 李明微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日记本上的文字确实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而本案从头至尾都缺少决定性证据,就连凶器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一旁的王志光眉头一挑,声音响起:“话虽如此,可当天晚上有证人证明你在案发时间段,经过案发现场,现场也有发现你的脚印,你又如何解释?” 李明眼睛一亮,自己怎么忘记还有景秀放映厅老板的证词。 “那他看见我杀人了吗?” 崔胜微微一笑:“当天经过凤凰歌舞厅,只因为那是我阿妹去世的地方,祭奠一下。” “有脚印只能证明我进出过案发现场,并不证明我杀了人啊。” “刑侦,要严谨。” 崔胜的辩解滴水不漏,逻辑自洽,让王志光感觉到诧异。 李明站在一旁,气不打一处来:“你的意思是,你恰好去了那里,恰好没多久徐子茜就死了,崔胜,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崔胜冷笑一声: “谁知道呢?这恐怕就要问凶手,或者……问问徐家自己,到底做过多少亏心事了。 毕竟,天理昭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闻言,王志光出声提醒道:“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审讯室。不是让你发表个人感想的地方,你只需要回答与案件事实相关的问题。” 李明厉声呵斥,一副不容置疑的威严模样:“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我们警方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不然不会平白无故的冤枉你!不要以为你不承认,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你既然是自首的,”王志光的声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那就应该拿出自首的态度来。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这样,才能体现出你自首的价值,才能争取到法律规定的从宽处理。” 王志光语气诚恳: “但是,如果你现在还是这样闭口不谈关键问题,或者避重就轻,只谈走私不谈杀人……那么,你这个‘自首’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法院在量刑的时候,也不会认为你是真心悔过、主动投案,自然也就不会考虑给你减轻或者从轻处罚。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很经典的审讯套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李明扮演的【黑脸】负责施加强大的心理压力,制造恐惧和绝望感,打破嫌疑人的心理平衡; 王志光扮演的【白脸】则在嫌疑人心理防线松动、情绪低落时出现,提供一种相对安全的宣泄渠道和合理的解决方案,让嫌疑人产生一种依赖感和倾诉欲。 在刑警队,这一招百试不腻,基本很少出岔子。 “明白,明白。” 崔胜回应道:“这样吧,你们想了解什么事情,你们可以列个清单,或者说你们可以做个提纲。”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摇着头继续道: “你们想要平白无故的污蔑我呢,那是不可能的。” “我在来自首前,邮寄的报告在邮政那有记录,而且我事先通知过报社记者,所以...你们明白吧?” 崔胜的话外之音,不言而喻。 “你!!!” 李明怒拍桌子站起身来。 见状王志光只得摆了摆手叫停道:“今天审讯先到这,李明你先带人去滞留室。” 李明不甘的点了点头,从警七八年,办过大大小小的案子百起,也不是没经历过怀疑错人的情况。 可基本进了审讯室,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慌张,绝对不会像崔胜这般泰然自若,应对自如。 这人绝对有问题! 可证据呢? 第18章 【生平仅见】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 第18章 【生平仅见】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中午十一点,案发后36小时。 城西分局专案组办公室内。 王志光将所有布控的人员全部调了回来,空气中弥漫着疲惫和紧绷感。 案发近两天,这群刑警的平均睡眠时间不足4个小时。 王志光将崔胜日记本的复印件分发下去,纸张传开,播放起崔胜的审讯录像。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简直无法无天!这是把咱们刑侦队当什么了?故事会投稿信箱吗?!” “狂妄!太狂妄了!” “事实都摆在面前,还拒不承认?!这人嘴是多硬?!” 群情激愤,会议室里充斥着对崔胜胆大妄为的声讨。 王志光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托住下巴,一言不发。 陈彬小组三人坐在角落,没有加入声讨。 袁杰和祁大春看过崔雪花的口供,对崔胜的遭遇不免心生一丝同情与惋惜。 但刑警、法官、医生等这种这份职业,最忌讳的就是过度共情,特别是成为知心大哥哥。 要公平、要公正。 两人强压下心头情绪,翻开日记本,试图从中寻找新的线索。 陈彬仔细翻阅着日记内容,眉头越拧越紧。 莫非崔胜真不是凶手? 从一开始,崔胜一直都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什么叫嫌疑人,就是有作案嫌疑的人,并不是罪犯。 上一世,陈彬破获的案件数起,明白任何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有人主观意识上认为自己是凶手,也进行了行凶行为。 可案件到最后,此人并不是凶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陈彬从审讯记录和行为分析上来看,崔胜的确还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这无法改变。 从日记里看,刻骨的恨意、精密的计划、对徐家罪行的揭露……无不指向崔胜是一个目标明确、心思缜密的人。 这样的人,每一步行动都该有深意。 炫耀? 挑衅? 这似乎……都太过浅薄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日记最后几页——那些关于复印黑账、选择凤凰歌舞厅作为动手地点的描述。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等等!王队!各位!我觉得我们可能想错方向了!” 陈彬猛然站起身,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争吵。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彬身份上。 王志光投来一丝期许的目光:“小陈,你说。” 陈彬站起身来,开口问道: “大家伙认为崔胜真的是凶手吗?” 众人感觉一丝诧异和不解。 “大家认为崔胜是凶手,主要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仇恨!姑父因为徐家被炸死,父亲双腿被炸飞,小妹又因为徐家死,自己又被徐家欺骗卖命,这可以说是血海深仇。 试问,这么大的仇,真的有人不想报吗?” 陈彬环视众人,目光锐利,语气沉稳: “我认为,他之所以自首,是因为暴露了。 所以决定兵行险招,寄出日记,自首,意图扰乱警方的办案计划,争取时间和机会,趁机完成对徐家兄弟的复仇!” “扰乱计划?趁机报仇?人都被抓了怎么报?”有人问道。 “那崔胜有帮手呢?” 陈彬条理清晰分析道: “从日记上来看,半年崔胜才得知真相,开始谋划复仇,直到案发前两天得知徐子茜生日聚会的地点,凤凰歌舞厅。” “南元到鹏城,无非绿皮火车或者轿车,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10号得知地点,最快上午出发,晚上到,崔胜只有一天踩点的时间。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在面对突发情况时,应对不够完美,导致现场留下了关键证据:脚印、尸体、蓝色纤维。” “崔胜是警校出身,具备很强的反侦察能力。 他知道现场痕迹未能完全清理暴露的风险多高。” “案发后,我立刻追出,王队带人赶到并封锁筒子楼各个出口的速度非常快。 因此,很大可能性案发后直到自首前,崔胜一直都在筒子楼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还在消化这个信息。 “可我们当时搜查筒子楼,连崔胜家都查了,也没发现人影啊?他就没有可能直接跑了?而且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一名当时参与搜楼的刑警提出疑问。 陈彬点点头,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从现场遗留的脚印,还有放映厅老板的证词中,我们确认崔胜没有交通工具。” “这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那么刑警追问道。 陈彬继续分析: “崔胜当时准备了行李箱意图运尸,老张目击到他提着行李箱对吧?” “受害者徐子茜身高168左右,体重约60公斤。崔胜外貌特征清瘦斯文。试问,这样一个人,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能提着装着60公斤尸体的行李箱走多远?” “走不了多远。” 陈彬点点头:“所以,在崔胜原先的计划里没有准备交通工具,提着60公斤的尸体又不可能就近抛尸,那在逃跑路径上,必然有一个临时的休息点或中转点。 那个地方,除了人员密集、便于藏匿的筒子楼,还能是哪里呢? 那给崔胜提供休息点或者中转点的人又是谁呢?” 陈彬翻到日记中关于炸炉事件的那一页,指向关键内容: “日记里提到一个关键人物——老何,钢铁厂职工,四年前炸炉事故的目击证人。 崔胜能从他嘴里撬出当年徐国富的罪行,这本身就耐人寻味。” “老何当年为什么不敢配合保卫科调查? 因为四年前,徐国富正是钢铁厂生产车间的主任! 四年后,他为什么又肯告诉崔胜?” 陈彬竖起两根手指: “无非两种可能: 一、被威胁:崔胜掌握了老何的某些把柄,或者以暴力相逼。 二、被收买:崔胜给了老何无法拒绝的好处,例如金钱或者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联合向徐家兄弟复仇的机会。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老何和崔胜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而老何作为钢铁厂职工,他的住处在哪里?”陈彬目光扫过众人,“就在钢铁厂职工宿舍——筒子楼里。” “我们之前派人去筒子楼全面搜查,为什么一无所获? 因为老何很可能在刻意隐瞒!他利用自己老住户的身份和便利,为崔胜提供了藏身之处。” “而我们警方在案发后迅速封锁并全面搜查筒子楼,盘问住户,动静不小。 崔胜很可能因此察觉到自己暴露了! 所以他才兵行险招,寄出日记,投案自首,拒绝承认自己的作案事实,转移警方视线,扰乱办案计划,为同伙争取机会完成最后的复仇。” 仅仅通过日记内容和现有线索,就能迅速串联起关键点,复原崔胜的行动逻辑和心理状态。 这份抽丝剥茧、条理清晰的推理能力,让会议室里的刑警们都暗自佩服。 线索大家都有,但能在短时间内如此清晰地组织语言、模拟凶手犯案过程,面对质疑还能游刃有余地解释... 陈彬展现出的能力绝对是顶级的! 成绩优越的刑警王志光见过不少,天资卓越成陈彬这样的生平仅见。 王志光猛然站起身:“小陈分析的不无道理,无论如何这个老何很有可能是个关键人物。” “以防万一,做两手准备,暂时不批捕徐国强,负责布控徐国强的人员原计划进行。 李明,你去联系鹏城警方,我下午就把证据传给他们了,问问徐国富抓到没? 陈彬你们三人组,去钢铁厂找到老何!” 第19章 【脱罪】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第19章 【脱罪】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再次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南元市的盛夏热的让人发躁。 陈彬三人组再次回到车库,领了钥匙。 “阿彬,袁杰,老何这个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找?” 祁大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叹了口气,神情十分疑惑。 “不知道。” 袁杰摇摇头道。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钢铁厂职工,住在职工宿舍,也不知道外貌,年龄什么的。” 这个年代,没有摄像头,没有网络信息,bb机这都算稀罕货。 虽然刚刚经历了人口普查,居民信息相对完整,但知道一个名字都得翻查很久,更何况这种不知道准确名字的。 最实用的方法,还是摸排。 何姓算不上什么常见姓氏,但架不住钢铁厂是南元市的支柱产业,员工众多,姓何的比例也增多。 就是祁大春负责的靠近钢铁厂的长巷街道,姓何的他知道的都有十家左右。 这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兵分两路,大春你再去找一趟崔雪花,看看有没有老何的线索。” 陈彬思索了一番吩咐道, “我和袁杰去钢铁厂,调查徐国富在钢铁厂任职时期的人员名单,然后进行筛查。” 祁大春觉得这个点子挺好,点了点头: “行,那就照你说的办。” 坐在车上,陈彬陷入了沉思。 找老何,实际上是为了补充完整的证据链,找到崔胜离开案发现场手中的行李箱。 按照推理,箱子里装有浸满徐子茜鲜血的血衣,沾了血的物品,极难处理,哪怕是你进行损毁,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而且行李箱体积太大,想要清理损毁的难度更大。 这些都是小问题。 真正值得让人思考的是一件事: 崔胜提供徐家兄弟所有直接性的犯罪证据,为什么只有徐国富的? 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期,断案基本是重口供轻证据,主要是科技水平不够发达,许多证物发现了也无从下手。 例如,最简单的dna,精斑等。 但要法院定罪,证据链一定是要完整的,不然还是会出现各种原因进行翻案。 到时候受苦受累的还是警方,毕竟法院只管判罚不管其他。 说不定警方还会被追责。 徐家兄弟二人身上的罪名主要是四条:走私、侵害国有财产、造成重大责任事故和故意杀人。 从崔胜上交的证据来看,确定能定罪的只有前三条,而且都是徐国富的罪,与徐国强无关。 此案最关键的一个点就是徐国强所犯的故意杀人。 如果说前三项罪名是崔胜复仇的导火索,那徐国强的故意杀人则是点燃导火索的火焰。 没有直接证据,四年前的作案现场已经随着时间消失,尸体早已下葬,就连那张【纺织厂内部调查报告】的复印件都没有,哪怕真抓了徐国强也没用,找个好点的律师还是能够翻案出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崔胜为什么能找到徐家兄弟二人的犯罪证据? 按理说,作案人员会立马清理证据,哪怕不好立马清理干净,也不会留下这么多年。 如果说徐国富留下这些证据,是为了找机会嫁祸给崔胜。 那徐国强的呢? 一张纸质文件,烧了就行,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多年? 藏的也不算隐蔽,崔胜有意识的寻找就能找到。 这是不是太傻逼了,傻逼的有些刻意…... 思绪到这。 陈彬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口询问道: “袁杰,我考你一下,按照我们现有掌握的徐国富的犯罪证据,最高量刑是什么?” “嘶...你让我想想啊,怎么量刑是法院的活...我还真没特意记过。” 袁杰听到这个问题,不由握紧方向盘,倒吸一口凉气,冥思苦想半天也想不起。 陈彬转了个话头,继续问道:“那你觉得,徐国富...现在的罪证,足以支持法院判他死刑吗?” “死不了,这肯定死不了!” 听到这个问题,袁杰非常肯定地说道, “走私家电...数额不大的话,大概两三年就能出来,侵害国有资产...这个重一点,能有个十年?然后炸炉事件,一死一伤...这个得看事故报告怎么分析…差不多三年左右。 三罪并罚…嘶…具体怎么罚我真不知道,反正死肯定死不了,最多最多无期,而且可能性很小。” 陈彬眼睛微微眯起,意味深长地追问了一句:“如果再加上故意杀人呢?” 袁杰回应道:“嚯,那是真得吃子弹了,你问这干嘛?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陈彬摇摇头道:“先找老何吧,找到老何事情就清晰完整了。” 不同年代,刑法的条例和判罚标准是不同的。 按照陈彬前世的标准,徐国富三罪并罚,最低无期,最高死刑。 而现在,徐国富进去十几年就能够出来。 徐国强呢? 时间久远,证据缺失,没有摄像头,就算找到那份原件想要定罪,找个理由辩解。 例如:当时是互相发生争吵,不慎推倒、跌落。 那就从故意杀人演变成了过失致人死亡。 这样徐家兄弟虽然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可也钻了法律的漏洞...... 陈彬忽然想起在刑侦届那个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 如何才能实施完美犯罪? 其中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就是销毁证据,让警方无从查起。 而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告诉我们,但凡实施犯罪,现场必然留下直接或者间接的证据。 销毁证据也同理。 纸面证据很容易销毁,可作案事实并不会改变,发现也只是时间多久的问题。 所以,真正的完美犯罪并不存在,或者说这个话题就是个悖论。 既然无法追求完美犯罪,罪犯还能怎么做呢? 一个人追求完美犯罪的底层逻辑,就是想要逃避法律的惩罚。 想方设法减刑就成了罪犯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徐家兄弟,一不销毁证据,二不提防崔胜。 从动机上分析,徐家兄弟并没有考虑完美犯罪。 哪是因为不惧法律的惩罚吗? 从先前提审徐国强的状态来讲,显然不是。 那如何减刑? 从数罪并罚的角度来讲,除非徐家兄弟能像某个牛人一样研发出无刷励磁电机,不然就只能自首。 徐家兄弟这么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不考虑完美犯罪,不考虑自首,还将证据刻意展现…… 陈彬脑中一闪。 假设……四起案件是一个人犯的呢? 第20章 【大春的身手】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 第20章 【大春的身手】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晚上八点,城西钢铁厂,职工宿舍小区。 筒子楼,楼层普遍偏低,一层多户是这种建筑的主要特点。 楼道昏暗,狭窄的长廊堆满了杂物和灶台,稍不注意就会绊倒。 陈彬三人组摸排工作进行了六个多小时,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祁大春那,崔雪花说用一个姓氏联想到一个人,确实想不起来。 陈彬、袁杰拜托钢铁厂保卫科的同志,一同在档案室里筛选符合条件的何姓员工,忙活一下午整理出二十多户。 再逐一排查,暂未发现异常。 而眼前这一户是档案里的最后一户。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陈彬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何文同志!何文同志在家吗?我们是城西分局的,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门内依旧无声。 “没人在家?”祁大春皱着眉,转身走向隔壁,“我去问问邻居。” 他敲响了隔壁的门。 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探出头,满脸不耐烦: “怎么又是警察?天天上门问东问西,你们不休息还不让人休息了?” “嘿,你这话说的,配合警察是每个公...”大春一听这呛人的话,火气噌就上来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次来就是想问点事。”陈彬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快要炸毛的祁大春,随后扭头对着袁杰比了个夹烟的手势。 袁杰秒懂,从兜里掏出一盒白沙香烟递了过去。 当社区片警最头疼的就是遇见这种脾气呛、不讲理的大爷大妈。 跟他们讲道理? 那基本是对牛弹琴,搞不好还得被牛顶一犄角。 硬碰硬? 更是下下策,人家往地上一躺,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所以,投其所好最重要。 小老头那不耐烦的眼神瞥见递到眼前的烟卷:“啧,白沙啊?行吧行吧,凑合抽吧。” 手上却一点没耽误,飞快地接了过去, “说吧,这回又想打听点啥?” 陈彬笑了笑,指着隔壁的的住户问道:“那间屋子的主人呢?还有平常他家住几口人?” “你说何文啊?”小老头吐出一口烟,“他就一个老光棍,这个点?哼,估计又钻哪个女人窝里去了吧。” “什么时候出门的?具体去哪您知道吗?” “啧,这我哪记得清?我又不是他爹!”小老头翻了个白眼。 他刚说完,门后一个面容慈祥的小老太凑了上来,推了一下小老头道:“好好说话,配合警察能怎么着啊?” 随后转头对着陈彬三人开口道:“警官同志,别听我家老头子鬼扯,何文之前确实是一个人住,这几天说是家里来了个亲戚,大包小包提着搬进了他家。 至于何文...这个点估计在外面散步吧。” “亲戚...大包小包?”陈彬蹙眉,从兜里掏出崔胜的照片问道:“娭毑,您看看是这个人吗?” 小老太有些老花,照片一下拿远一下拿近,看了半天,摇摇头: “这我没印象了,他来的那天是晚上,平常也不怎么出门,我眼睛不好看不清。” “那他来的那天是几号几点记得吗?”陈彬追问道。 小老太思索了一番答道:“这印象挺深的,就两天前的深夜,提着大箱子,还把我放楼道的灶台打翻了。” “老何就是何文!”陈彬神色一怔,“娭毑,他大概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 小老太说着走向长廊边,往底下一看,顺道一指, “喏,瞧见没,那个罗锅就是何文。” 陈彬三人顺着指引往下一看,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提着一个大号行李箱,步履匆匆地朝着小区后门方向走去。 谁说这小老太眼神不好的? 这眼神太好了,妥妥的远视眼! 陈彬转身对身边二人吩咐道:“走,下去抓人!” 所幸楼层不算太高,只有两层楼,何文身材佝偻,行动有些不便。 三人到楼下时,还能远远看见那道背影。 何文貌似察觉到什么,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陈彬三人的眼神,看到那身警服,浑身猛地一僵。 他不再犹豫,提起那沉重的行李箱,拔腿就跑。 “袁杰!大春!追!”陈彬一声令下。 虽说何文速度不快,但他对这片生活了几十年的区域了如指掌,专挑狭窄的巷道和堆满杂物的角落钻。 “站住!警察!”陈彬一边追一边喊。 何文充耳不闻,只顾埋头狂奔。 他猛地拐进两排低矮的煤棚之间,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三人。 陈彬紧随其后,煤棚间堆放的破旧家具和杂物成了障碍,他不得不侧身闪避,速度稍减。 “分头堵他!”陈彬对着身旁的二人喊道。 袁杰和祁大春立刻领会,分头向两侧包抄。 祁大春尤其迅猛,试图从另一侧绕到前面去拦截。 何文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慌意乱。 他猛地将手中的行李箱朝后一抡! 沉重的箱子砸向追来的陈彬。 陈彬反应极快,侧身一闪,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箱子似乎并不牢固,这一砸之下,锁扣崩开,箱盖弹起了一条缝。 陈彬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缝隙里露出的一角深红色的衣角! 陈彬厉声提醒:“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何文见箱子脱手,反而卸下了负担,跑得更快了。 他冲出煤棚区,朝着厂区边缘那片旧料场跑去,那里地形更复杂,堆满了生锈的钢架和报废的机器。 “妈的!看你往哪跑!” 祁大春从另一侧包抄过来,正好看到何文冲向料场入口。 他怒吼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三步并作两步,瞬间拉近了距离。 眼看只有一步之遥! “给老子站住!” 祁大春爆喝,一个标准的擒抱动作,如同猛虎扑食般向何文后背扑去! 下一秒… “唔!” 何文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倒,闷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 但他并未束手就擒,倒地瞬间便疯狂挣扎,一只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妈的,警察。” “老子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不来,老子要去报仇你来了?” 何文眼神狠辣,锋利的匕首向祁大春刺去。 此时,陈彬和袁杰等人赶到,远远看见那抹刺目的寒光一掠。 “大春!小心!快闪开!!!” 祁大春起身一躲,那比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何文的面门。 砰! 一声闷响,何文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冒,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得手的祁大春没有丝毫犹豫,二话不说便是一个反手擒拿。 随即另一只手迅速在其身上摸索,确认没找到其余危险品,这才摸向腰间的手铐。 咔嗒! “我看你这下还往哪跑!” 何文双手被拷住。 几秒后。 陈彬合拢了嘴巴,吞咽口口水,往祁大春方向走去。 脸上带着惊诧和由衷的赞叹,拍了拍祁大春结实的肩膀: “大春,你这下真得进个大步了。” 第21章 【局长,赵庭山】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 第21章 【局长,赵庭山】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城西分局。 档案室。 自从何文被捕归案后,陈彬就在这里坐着翻找资料,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祁大春抓人有功,被王队表彰了一番就去休息室睡大觉补瞌睡。 陈彬则是想通过还原徐家兄弟的生平,验证先前四个案件是否为一人所犯的猜想。 中途袁杰打了份饭送了过来,陈彬草草吃了两口。 当刑警的,三天饿九顿很正常,主要是没时间吃或者没有胃口吃。 特别是思路陷入困境时,饥饿感莫名能让注意力更集中、脑子更清晰。 久而久之,胃病就成了每一位刑警的职业病。 此时,随着办公室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传来,王志光拿着一叠口供出现在陈彬面前,显然是想交流案件。 “怎么说王队?何文交代清楚了吗?” “你自己看看吧。” 看到王志光满脸的踌躇,陈彬知道情况并不乐观。 果不其然。 何文对自己故意杀人未遂供认不讳,顺带揽下凤凰歌舞厅案的全责,将那晚的作案时间,作案手法讲述的分毫不差,表示徐子茜为他一人所杀,并没有同伙。 作案动机的口供呢? 陈彬脱口而出:“不是他,他是在帮崔胜顶罪。” 王志光蹙眉道: “你就这么确定?证据链完整,箱子、血衣、凶器,都已经出现,加上口供,已经可以给他定罪了。” 陈彬解释道:“根据何文邻居佐证,崔胜案发后不久就赶到了何文家中。” 王志光反驳道:“那个小老太我带人去问了,她的视力不好,夜晚模糊不清,存在看错可能,不能作为证人。” 在完整的证物链中,人证的占重比最小。 主要原因就是受环境、身体、情绪等多种因素影响,人为作证的准确性很低,不足以支撑整个案件的定性。 话是这么说,可陈彬对王队提出这个说法很诧异,忍不住提醒道: “王队,人证或许存疑,但物证不会说谎。 先前在凤凰歌舞厅后巷发现的42码皮鞋脚印,虽然与何文的鞋码相符。 可徐子茜脖颈处极高的伤口,你觉得一个罗锅能造成的吗? 更何况,罗锅的身材行动不便,想要干脆利落的一刀毙命,不弄出声响引起后厨人员注意显然更不可能。” 王志光认可的点了点头,追问道: “那你为什么说何文在帮崔胜顶罪?你一直怀疑崔胜就完全没受主观因素影响?” 听完这句话的陈彬秒懂,苦笑一声翻出何文的档案,继续道: “因为恨和愧疚。” “根据档案显示,何文年龄四十岁,和王队你同龄,从年轻的时候就在钢铁厂上班。 六七十年代的工厂职工,试问这个身份,何文为什么一直是单身? 就因为他是个罗锅?” 农村人为了城镇户口尚可省吃俭用耗费大量金钱购买一个职工岗位。 就可见当时工人的社会地位与社会认同感有多高。 或许受身材影响,何文不太受异性欢迎,但这不是绝对的,总会有不那么看重外表的人。 再者说,在他们那个年代,一个稳定体面的工人身份,足以抵消很多外在的劣势。 所以这种情况… 要么是gay,要么有问题。 可是gay的话,为什么邻居小老头会说他平常就喜欢找女人呢? 王志光:“所以……” “所以,这不是很明显了吗?何文原先在工厂的名声并不好。” 陈彬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哪若隐若现的人影,继续继续道, “名声不好,多半是因为徐家兄弟,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污蔑,你说对吗?” 王志光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没有交给陈彬的口供记录。 那份口供里,何文讲述他对徐家人的杀人动机。 年轻时在钢铁厂被徐家兄弟长期霸凌、嘲笑的往事。 被当众欺辱嘲笑生理缺陷,下班被故意锁在车间里,被造谣偷看女工洗澡导致名声彻底败坏。 王志光赞许的点了点头: “恨意你解释的通,哪愧疚呢?” 陈彬剖析道:“一个人在面临长期的污蔑、霸凌大多会变成两种极端的性格。 一是变得暴戾、充满攻击性,奋起反抗,将所有的不满和怨恨向外发泄。 二则是会变得极度脆弱敏感,常常陷入自我怀疑、自卑和自责的情绪当中。 何文,显然是后者。 这种脆弱和敏感的性格在炸炉事件发生后,达到了顶峰。 根据档案显示,炸炉那天,本该是何文值班,他因故与崔有业换了班。 何文知道炸炉原委并不是操作而不当,而是徐国富购进的劣质器材。 可恰巧因为车间主任是徐国富,他不敢向上反应,选择了沉默。 何文将崔家所有悲剧,崔父残废、崔小梅惨死、崔胜复仇都归咎于自己那次换班和懦弱沉默,形成强烈愧疚。 因此,当崔胜复仇找上他时,何文视其为赎罪机会,甘愿替崔胜顶下杀徐子茜的死罪,以此偿还对崔家的亏欠并寻求解脱。” 陈彬的分析,将何文那被污蔑、霸凌扭曲的心理、病态的愧疚感以及最终选择顶罪的深层动机,剖析得淋漓尽致。 听完陈彬的分析,王志光倍感震撼,咽下一口唾沫,开口问道: “你这些想法和知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多看书!”陈彬莞尔一笑,“例如什么《犯罪心理学》、《性格心理分析》这种书,新华书店都有卖。” 话毕,档案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材中等的身影走了进来。 “哈哈哈!志光啊,早让你多读点书,你就去喂猪。” 两人下意识转头。 王志光被怼也不生气,讪讪一笑,当即迎了上去。 “赵局,我早跟你说了这小子是个人才得珍惜,你还不信非要搞个这什么测验,现在信了吧。” 赵庭山,四十九岁,南元市城西分局局长,前麓山市刑侦支队队长。 麓山市是湘南省的省会城市,按理说这属于jzcl,只是赵庭山前几年参与一次重大案件中负了伤,无法长期活跃在一线。 遵照本人意愿,退居二线,调来城西分局。 此时的赵庭山,直勾勾盯着神态从容的陈彬,啧啧称奇了两句: “有本事...堪比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彬微微附身:“赵局,谬赞了。” 王志光笑道:“凤凰舞厅谋杀案,能拥有这么快的进度,很大一部分功劳就是陈彬的。” “是个做刑警的好苗子。” 赵庭山是个性子沉稳的人。 王志光的话,让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的意味。 有冲劲,有能力,这才是他想要的刑警。 “有考虑加入城西分局吗?” 看着神情淡定的陈彬,赵庭开口道。 陈彬心想:意思自己不用参加月底的测试咯。 “当然。” 霎那间,赵庭山转身对着王志光吩咐道: “两天内将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结案。 完事把陈彬的档案调来,办理入职。” 此话一出,陈彬当即愣了愣,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原来,想走点捷径加入刑侦大队还是有要求的。 两天结案…… 千年的狐狸,跟他聊什么聊斋? 测试通过板上钉钉的事情,自己何必多此一举? 硬生生加大难度。 第22章 【再审崔胜】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 第22章 【再审崔胜】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两天时间,限时结案。 听起来很困难,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从何文被捕,证据链补充完整,可远远还没到可以结案的程度。 如果把命案比做方程式。 寻常命案就是一元一次方程,寻找证据、列出公式、写出答案。 而眼前这桩,证据罗列在眼前,却像是道无解的多元高次方程,缠成一团乱麻。 瓶颈,主要还是受制于技术的限制。 太多线索,空有实锤之名,却无指证之实。 不说小老太的人证。 就说那件从徐子茜被杀害到现在还没有进行清洗的血衣。 按照陈彬前世的思路就是搜集上面遗落的皮屑、毛发等送检dna,确认凶手身份。 而现在,dna技术并不普及,案发时送检的蓝色纤维到现在还没有排到队。 既然无法确认血衣究竟是谁穿的,那狡辩的方式就多了去。 其他的证据也同理。 这也是陈彬再一次感受到时代的参差,证物到了手中居然无法使用。 也难怪,八九十年代的老刑警,那些看起来不明觉厉的普通老刑警们破案率会这么低。 低到什么程度? 用数据说话,大概百分之四十左右。 意味着每1000起命案,就会有600起积案。 这其中还有些立案不实,光速结案的水分在。 去掉水分,这比例会更低。 因为证据不足,不予逮捕,不予结案,看着嫌疑人被放走…… 这是比没找到嫌疑人更无奈的。 这时口供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该如何让两个人坦白呢…… 就在陈彬思考对策的时候,身旁吐着烟圈的王志光,开口道: “我忘记件事,崔胜说想见你。” 陈彬的目光从手中徐家兄弟的档案移开,又扫过何文的口供记录,沉默片刻。 “不想去就不去,”王志光掐灭烟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这两天我带人跟他们耗到底……” 他话未说完,陈彬已站起身,拿着两份报告,神情平静地朝审讯室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背影决然。 他脑子里有个计划。 “走吧,反正都是要见的。” … … 城西分局,审讯室。 “崔胜是吧?” “嗯。”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与先前的沉稳冷静相比截然不同。 陈彬撇了一眼对面的青年,拿起钢笔,笔录本,开口询问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崔胜点点头,声若蚊蝇:“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听说你抓了老何…” 半响,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陈彬也不开口,就在笔录纸上涂涂写写。 观察室里,王志光、李明和其他几个警员都看懵了。 “这……这是在干嘛?”李明忍不住低声问王志光,“陈彬这小子,进去就问了这两句?然后就开始画画了?崔胜也哑巴了?” 王志光眉头紧锁,盯着单向玻璃后的两人,同样一头雾水。 他见过无数审讯场面,有争锋相对的,有循循善诱的,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甚至还有利用亲情攻势的…… 但像陈彬这样,进去后几乎不说话,就自顾自写字,而嫌疑人居然也配合着沉默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大眼瞪小眼?”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小声嘀咕,“这能审出什么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坐在坚硬的羁押椅上,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崔胜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道: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不是你找我嘛?” 崔胜被陈彬的反问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比如“我只是想聊聊”,或者“看看抓了老何的人什么样”,可最终还是沉默了。 陈彬继续低头,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笔录纸上涂涂写写,他并不着急。 审讯说到底就是供求关系,犯人是卖家,警方是买家。 警方渴求着犯人掌握的关键信息——口供。 犯人清楚这份信息的价值,往往待价而沽,或拒不开口,或避重就轻,试图用最小的代价(比如只承认轻罪)换取最大的利益(逃避重罪惩罚)。 这时,供小于求,犯人占据天然优势,警方常常需要付出巨大的“筹码”——承诺、心理战术、甚至长时间的消耗战——才能撬开对方的嘴。 但此刻,情况截然不同。 是崔胜主动提出要见陈彬。 “你想和我聊聊吗?” 陈彬放下手中的钢笔,眼神这才带上了一丝审视看着崔胜。 崔胜点点头。 陈彬继续开口道: “聊你是怎么提着那个深色行李箱,在徐子茜生日那天晚上,恰好出现在凤凰歌舞厅的后巷? 聊你是怎么恰好在她遇害的时间点离开? 还是说你想聊聊,你的阿妹崔小梅?” 崔胜在听到崔小梅三个字时,身体瞬间一僵:“你...你...你想说什么?” 陈彬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逼问道: “你恨徐家。 恨他们害死你姑父,炸断你父亲双腿,最终让你妹妹‘意外’坠亡,更恨他们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恨徐子茜的冷漠,恨她的欺骗。” “你觉得四年人生如同小丑般被仇家摆布,于是你决定复仇。计划周密,步步为营。” 崔胜面色铁青,双拳在铐锁下紧握,死死瞪着陈彬,牙关紧咬。 嘴确实挺严的。 陈彬眉头一挑。 将自己那份涂涂画画的笔录纸拿起,走到了崔胜的身边,递了过去。 “徐家人确实可恨,但该不该死,我不好评价。 但你是否想过,徐子茜本人,虽知其父叔生意违法,却未必知晓……崔小梅的死,与他们有关?” 说着。 陈彬眼睛眯起,换上一股玩味的笑容,看着崔胜。 “或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徐子茜对崔小梅的死根本毫不知情。 杀了她只是让徐家血债血偿,体验你曾经的痛苦,所立下的决心。” 崔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陈彬递过来的纸,上面是一个用钢笔写写的大大两个字:决心! 崔胜怒喝一声:“你胡说!” “我胡说?” “你认识徐子茜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你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后来又一起在警校。她是什么性格,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彬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道: “徐子茜本质是爱面子,喜欢攀比,甚至有些虚荣。这些,你我都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她这种张扬、高调的性格,就越会在意脸面,杀人的事情一旦暴露,曾经站的有多高,跌的就有多惨。” 陈彬微微俯身,靠近崔胜,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正是利用了她这个性格,才能约她单独出现在歌舞厅后巷吗?” “够了!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崔胜崔胜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 “我不需要知道她知不知道!她是徐国富的女儿!她流着徐家的血!这就够了!这就足够她死一千次!一万次!!” 第23章 【公平、公正】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 第23章 【公平、公正】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求推荐 或许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崔胜的声音戛然而止,审讯室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陈彬早就做好一场长时间的心理攻坚战。 正规的审讯手段,并没多高深,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崔胜,心思缜密,复仇心理强烈。 对于这种人,你和他去谈感情,说什么你妹妹、你家人在天之灵,希望你用这违法的方法去报仇吗? 不用怀疑,如果不是他被关在羁押椅里,绝对会上来给你一拳,然后把你打得亲妈都不认识。 一家人全因徐家而死,是非对错崔胜已经无心分辨。 最好的方法,还是用仇恨引起共鸣。 人在情绪产生强烈波动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不受控制地说出真话,就像刚刚那样。 审讯常用的黑脸白脸的手段,底层逻辑也是引起嫌犯强烈的情绪波动,从而选择让嫌疑人产生一种依赖感和倾诉欲。 “崔胜,1969年生人,读书时期成绩优异,考上南元警察学院的那天你家人应该很高兴吧?” “本该有着幸福的家庭,光明的前途,全毁在徐家人手中,这种滋味换做是我,我也不好受。” “血债血偿,没有哪种复仇方式能比自己亲手血刃自己的仇人更为痛快,你说对吗?” 崔胜低垂着脑袋,默默听着陈彬的话语,脸上并没有展露任何的表情。 陈彬掏出从袁杰那顺来的白沙香烟,递了一根给崔胜:“抽烟吗?” 崔胜点点头。 审讯室内给嫌犯抽烟这倒没什么,打火机属于危险物品,贸然递给嫌犯,这不合规矩。 崔胜低头虚掩着手挡着打火机的风,客气道:“多谢。” 警察不怕嫌犯抽烟,有时候还挺希望嫌犯找自己要根烟抽。 烟,有时就是打开两个男人话匣子的关键。 崔胜深吸一口,烟雾顺着喉管直通肺部,再吐出淡淡的烟圈。 陈彬点燃香烟,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徐国富用于发家的本金是你父亲和姑父的赔偿款吧?” 听到这句话,崔胜握着香烟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看向陈彬的眼神也带着一丝惊恐: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日记里没有写啊。” 陈彬微微一笑:“因为你刚才的反应。你猜到徐子茜对你妹妹的死很可能毫不知情,但你依旧选择她作为目标。 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姓徐,流着徐家的血,享受着徐家的一切,对吗?” 崔胜吞咽着口水,连忙提醒道:“我没有杀她,我不是凶手!” “明白,我的话你就当是猜测,没有证据,也无法凭空污蔑你的清白不是吗?” 陈彬没有理会崔胜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就像我说的,亲手血刃仇人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可你不是,你很聪明。” “你也想过用其他的方式来报仇,要不然你也不会拉拢何文,准备徐家人的犯罪证据。” “可正因为这样,你发现你收集的徐家的犯罪证据不足以判对方死刑。” “徐国富数罪并罚,以他的岁数进去再出来,也就60多。 徐国强,涉嫌故意杀人,但证据模糊,抓都没法抓,并且他的资产完全独立,等他大哥出来,照样可以过着富足的生活。” “凭什么? 凭什么徐家人害得你家破人亡,姑父殒命,妹妹坠楼,父亲郁郁而终,你自己的人生也被彻底摧毁……而他们,却还能在监狱外,甚至在十几年后,继续享受人生,颐养天年? 凭什么你崔家三条人命换来的赔偿款,成了他们徐家飞黄腾达的垫脚石,让他们吸着崔家的血,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够了!别说了!!” 崔胜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陈彬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剜心的刀。 陈彬不为所动,声音反而更加清晰: “所以,你只能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亲手了断他们。而徐子茜,成了你的第一个目标。” 他直视着崔胜痛苦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因为她是最干净的那个!” “她手上没有直接的血债,她甚至可能对父辈的罪恶一无所知,除了走私。 她是徐家这滩污泥里,唯一看起来清白的人。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徐家沾满崔家鲜血的财富,过着她大小姐的奢华生活,举办她盛大的生日派对! 杀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徐国富的女儿,更是因为——她是你复仇路上,法律无法触及的死角! “至于徐国富……” 陈彬的面无表情,盯着崔胜, “你在故意留他一命,对吗? 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惨死,让他体会家破人亡的滋味,让他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之中……这,才是你为他准备的,真正的复仇。 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你觉得……解恨。” 崔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彬,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彻底看穿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的认同。 他没有再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表情,那空洞眼神,已经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回答了陈彬的问题。 陈彬看着他,心中没有破案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冷凝成冰。 观察室里,王志光等人更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起案件背后的仇恨之深、手段之狠、逻辑之扭曲,远超他们的想象。 刑警这行极难做,尤其是刑侦。 他们往往会面临道德与法律之间的冲突。 确实,凭什么? 凭什么徐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而崔家人只能家破人亡? 甚至徐家人迫害的远远不止一个崔家,还有何文,可能还有更多的人...... 陈彬自认为不是什么精神圣母,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他能理解崔胜的仇恨,能体会那种面对不公却求告无门的绝望。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法律,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唯一能给予所有受害者(包括徐子茜)一个公平、公正交代的途径。 “崔胜,” 陈彬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崔胜埋在双手中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 “你不承认,没有关系。 法律讲证据,没有证据,谁也无法定你的罪。 但有了证据谁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你一样, 徐家兄弟也一样!” 第24章 【我有一个点子】求追读,月票,评论 第24章 【我有一个点子】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怎么不继续问下去?我看崔胜的精神状态,这是马上就要交代了啊!” 袁杰紧跟在陈彬身后走出审讯室,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他实在摸不着头脑,审讯课上的老师讲的明明白白: 嫌犯精神防线越崩溃,撬开真相的几率就越高。 眼看崔胜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正是乘胜追击的最佳时机。 可陈彬却果断地收起话头离开审讯室,自己的师父王志光居然还默许了这种行为。 袁杰快走两步,几乎与陈彬并肩,声音压低, “阿彬哥,我都听说了,赵局答应你进刑侦大队的事,可他说的是两天内结案,再把你档案调过来。 你这……虽然赵局没明说,可这时间卡得死死的,万一……万一超了,你进刑侦大队那事儿,不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真替陈彬着急。 虽然袁杰只是个刚毕业不久的见习警员,但这几天跟着陈彬跑前跑后,可以说他已经完全被陈彬折服了,或者说整个刑警大队都被陈彬的能力折服。 思维敏捷,逻辑能力强,善于观察人心,审讯技术居然也不落下风。 这种人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没办法进刑警大队简直就是天谴。 “有时候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陈彬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小袁啊,一看你就太正经,没谈过恋爱。” 袁杰一愣,眉头拧得更紧了:“啊?这跟谈不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陈彬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袁杰年轻而困惑的脸上,耐心解释道, “审讯这活,讲究个火候,就像追姑娘。 有时候你觉得人家对你有点意思,可你要是傻乎乎地直接冲上去表白——多半对方会回你一句“你是个好人”,直接凉凉。 但如果你懂得保持点距离,让她猜不透,时不时展现点你的‘魅力’和‘价值’,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她反而会对你念念不忘,主动靠过来。 审讯也一样,绷得太紧,弦会断。 给他点空间,让他自己想想,自己害怕,反而更容易开口。” 陈彬拍了拍袁杰的肩膀: “比起耗在审讯室里浪费时间,我们更应该尽快把崔小梅的案子破了,这样的话,他一样会说。” 袁杰看着陈彬离开,琢磨着那番话,虽然不完全明白,但陈彬的自信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陈彬看了眼挂在走廊的钟表,不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自从凤凰歌舞厅谋杀案发生后,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会,等大春醒来了,我们再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人不是机械,适当的休息很重要。” 陈彬看了眼袁杰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叹: 王队也是个老狐狸,自己徒弟不自己带,这是想让他徒弟偷师啊。 … … 陈彬睡满了足足八个小时,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忙碌了两天,终于睡了个饱觉,实在难得。 陈彬坐起身,用力搓了搓脸,感受着久违的、充沛的精力在四肢流淌。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除了口供,就算是结束了。 后续收尾的工作也不用陈彬再过多操心,毕竟刑侦大队又不止陈彬一人。 至于崔胜和何文二人的口供...... 说到底,崔胜的杀人动机是想要徐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而破获崔小梅的意外坠楼案,才是让崔胜松口的关键。 两天…… 不,从醒来的这一刻算起,只剩下四十一小时五十分钟。 “阿彬,这坠楼案怎么查啊?”祁大春挠着头,一脸为难,“都四年了,案发现场早没了,物证估计也找不着了。说难听点,除了局里那份结案报告,我们手头啥都没有。” 袁杰想到了个点子,开口道: “要不我们直接去找徐国强,让他配合调查,找出那份【纺织厂内部调查报告】? 崔胜在日记里不都说了,他看到那篇报告,知道徐国强就是杀害他妹妹的凶手,拿到这个不就破案了?” “我都随便,都听你们的。”祁大春抠了抠脑袋,有些拿不定主意。 陈彬却摇摇头,因为有了个更好的点子: “不,直接去凤凰歌舞厅,案发现场虽然没了,但大致环境没有变。” “为什么?”袁杰不解,“直接找徐国强拿报告不是更稳妥?更快?” 陈彬解释道: “徐国强会不会配合是个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连案发现场都没实地看过,对案件缺乏直观感受,就算拿到报告,也很难判断其真伪和关联性。 而且我感觉,案发现场肯定遗留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陈彬回想起之前的分析: 徐家兄弟没有销毁可能暴露罪行的证据,反而像是故意让崔胜发现。 这很反常,像是在掩盖什么以求减轻罪行。 但有个核心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句难听的,” 陈彬沉声道, “四年过去了,如果不是崔胜发现证据后冲动复仇,把事情闹这么大,徐家兄弟当年的罪行根本不会暴露。 他们何必多此一举,留下可能引火烧身的证据?” 他目光扫过袁杰和祁大春,抛出一个尖锐的疑问: “除非徐家兄弟知道,就算销毁了证据,就算没有崔胜,他们的罪行一样会暴露公众的视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布局掌握主动权,所以也就有了崔胜。 那么问题就来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他们一定会暴露,而且四年多的时间还没办法销毁掉?” 这个推测让袁杰和祁大春都愣住了。 案件背后,似乎还有更深的隐情。 “走吧,”陈彬率先起身,“去凤凰歌舞厅。看看四年前崔小梅坠楼的地方,现在还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袁杰看了看陈彬的,又看了看祁大春。 祁大春一脸懵逼问道:“看我干什么?我随便,我都行,我听你们的。” 袁杰拿起车钥匙往车库走去:“那就行动!我去开车!” 于是,这一场三人组中谁是点子王的比赛,袁杰败下阵来,自行适配到了行动哥的位置。 第25章 【尸检报告】求追读,月票,评论,推 第25章 【尸检报告】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1991年8月15日,上午九点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凤凰歌舞厅坐落在二七路与长巷街的交汇口,地处城西钢铁厂和职工宿舍区附近,正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段。 道路不算宽敞,满大街都是叮铃作响的自行车流。 陈彬三人驾驶的警车穿行其间,显得格外威风。 “诶,你们觉不觉得咱们仨有点像港岛那部大片《警察故事》里的陈家驹?” 袁杰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随意搭在车窗边,感觉就差一副墨镜和一件帅气的皮夹克了,那才叫真有型。 他刚从警校毕业不久,还在实习期。 刑侦大队,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惊险刺激,反而多是处理些枯燥的小偷小摸或者反扒工作,和他憧憬的刑警形象相去甚远。 直到遇上凤凰歌舞厅这桩命案,遇上陈彬,才让他心底那份刑警的热血重新涌动起来。 就和从当年记事起,见到父亲一身警服回来,那种莫名生起的崇拜感的一样。 “嚯,港咩啊?警匪片,还得是刘德桦和梁朝威演的那部《猎鹰》,那才够劲!” 祁大春在后座用着蹩脚的粤语笑着附和道。 在娱乐资源相对匮乏的九十年代初,放映厅里那些港岛电影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最重要的消遣。 陈彬三人组包括陈彬本人选择当警察,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港岛电影的影响。 警车停在凤凰歌舞厅门前。 这里曾是纺织厂,也是两起命案的案发现场,大门紧闭,交叉贴着封条。 车刚停稳,三人便下了车。 祁大春上前,嗤啦一声利落地撕开封条,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歌舞厅内部光线昏暗,这是一栋带有中央挑空的建筑。 一楼大厅层高极高,二、三楼并非实心楼层,而是围绕着大厅边缘建造的环形走廊,类似于后世商场的结构。 凤凰歌舞厅生意之所以红火,除了能光明正大地搂着女人跳交谊舞,低廉的票价、齐全的设施和豪华的装修也是吸引人的关键。 一楼舞池空旷,旋转灯球静止吊悬在屋顶,映照着散落的桌椅、卡座。 二楼走廊两边有数间用于唱歌类似于ktv的包厢。 三楼除了徐国强的办公室外,也用作歌舞厅的员工宿舍,这个年代的工作包吃包住是最基本的,整体设计与二楼无异。 也正因是员工宿舍,徐国强平常基本不呆在这。 陈彬站在三楼,抚摸着走廊的栏杆,观察周围环境沉思着。 “这能发现什么?凤凰歌舞厅这整体做了翻新装修。” 祁大春靠在栏杆上,嘴巴一撇啧啧道, “这徐家兄弟也是真有钱,也难怪徐子茜毕业后会没进系统工作。” 袁杰手拿报告,走到一处走廊旁提醒道:“根据报告显示,崔小梅当时就是从此处跌落。” 陈彬快速走了过去,站在坠楼点往下看去,眉头越皱越深。 栏杆高度1.1m,若非有意为之,失足跌落的可能只有百分之零点一。 陈彬问道:“之前纺织厂的装修布局是什么样的?” 袁杰翻阅着报告,答道:“并案调查的时候,二中队有走访过,基本布局与歌舞厅无异,一二楼用于工作,三楼用于休息。” 陈彬了然的点点头。 一栋三层楼高的大型建筑,除了推倒重建,要不然歌舞厅再怎么装修也得基于原基础之上。 陈彬从三楼远眺一楼,若有所思。 “崔小梅的尸检报告呢?给我再看看。” “喏,给你。” 陈彬接过报告,快速翻到尸检结论部分,仔细扫过: 【死者:崔小梅。 死亡时间:1987年12月15日,晚上九点至十一点左右。 死因:高坠导致的颅内出血致死。 主要损伤: 颅内出血:广泛性蛛网膜下腔出血,颅底骨折。 多处骨折:颈椎(c1-c4),左侧股骨、右侧胫腓骨,左侧三根肋骨,骨盆粉碎性骨折。 内脏损伤:脾脏破裂,肝脏挫裂伤。 体表挫擦伤:符合高坠伤特征。】 先前在王志光办公室内,陈彬并没有看的如此仔细,结合现场环境,现在看着眉头却越拧越深。 袁杰看着陈彬的表情,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吗?” “报告显示,高坠致死,颅内出血,身体多处骨折……乍一看,确实符合高坠特征。 事故发生地在三楼,高度大约9到10米,这个高度自由落体下来,冲击力大,死亡是可能的。 但死亡的前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着地的部位。 如果是除头部其他部位着地,生还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 根据死因是头颅出血所以反推的是头部着地的高空坠死,这是没错的,但问题就出在【多处骨折】上。” 陈彬转过身,面对着两人,继续分析道: “如果是头部着地,在着地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会首先作用于头部,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这是致死的主要原因。 由于头部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力,这股力量在传递到身体其他部位时,会被大大缓冲和分散。 就像是你往地上扔了一块玻璃,先着地的地方会碎裂的更加严重,而后着地的部分则会相对轻微。 (大多数人应该有过手机掉地上,碎屏的体验吧,就和这个是类似的。) 因此,虽然身体其他部位也会受伤,比如脊柱压缩性骨折、脚踝骨折等。 但像报告中描述的如此广泛且严重的多处粉碎性骨折,股骨、胫腓骨、骨盆、肋骨同时发生,可能性相对较低。” 陈彬停顿了一下,让两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道: “相反,如果是背部、臀部或者四肢着地,那么冲击力会首先作用于这些部位。 在这种情况下,身体多处严重骨折,尤其是骨盆、股骨、脊柱这些承重部位就非常常见了,因为身体需要承受巨大的冲击力。 这种情况下,头部可能不会成为主要的着地点,颅脑损伤可能相对较轻,但也可能因震荡或二次碰撞受伤,而更可能造成的是高位截瘫、严重内脏损伤或者失血性休克死亡。” 陈彬的目光回到报告上,指着颅内出血和那长长的骨折列表: “现在这份报告显示,死者不仅有严重的颅内出血,同时还伴有如此广泛且严重的躯干和四肢粉碎性骨折……这就像是在说,她既是头部着地,又像是全身多处同时承受了巨大冲击。 除非崔小梅整个人是平躺着的摔下去的。 这在物理学的力传导和人体损伤机制上,是不太符合常理的。 而头部作为着地点,应该吸收了大部分能量,这处报告显示脊椎c1至c4处骨折,也证明头部着地的力作用到了这里得到了基本缓冲,很难再让往下延伸其他部位也出现如此严重的粉碎性骨折。” (c代表了颈椎,1,2,3这种数字代表了第几根骨头。) 陈彬合上报告,眼神锐利: “这份尸检报告描述的损伤组合,更像是……从更高层建筑坠楼或在坠楼前,身体已经遭受了其他暴力打击,造成了部分骨折或严重损伤,然后才从高处坠落,最终导致复合性损伤和死亡。 或者,是在坠落过程中,身体多次碰撞了突出的障碍物。 但根据现场勘查记录,当年纺织厂三楼走廊外并无明显突出的障碍物。” 袁杰和祁大春听得目瞪口呆。 祁大春挠着头:“阿彬,你这意思是……崔小梅在掉下去之前,就已经被人打伤了?”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再次投向那冰冷的栏杆和下方空旷的地面。 “很有可能,最主要这份尸检报告所展现的伤势,绝对不是普通三层楼高所能造成的。” “结合这栏杆的高度……崔小梅的死,恐怕真的不是意外坠楼那么简单。” 第26章 【找到目击证人】 第26章 【找到目击证人】 “这份尸检报告是新人做的吧?” 陈彬收起文件,递还给了袁杰随口问道。 顺带看了眼报告的署名:方飞。 袁杰不假思索回答道: “我们市就两名法医,一个你应该见过,老法医谭洪,一个就是他徒弟,方飞。 不过,阿彬哥,你怎么知道方法医在写这份报告的时候刚入职?” 王队待自己也不算差,让他徒弟偷学点东西不犯毛病,学多学少就看个人本事了。 于是陈彬耐着性子解释道: “刑警最重要的就是善于观察,然后举一反三。 这报告,有点经验的法医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他们验尸,不只是记录伤痕,更会结合现场环境、高度、伤痕形态去推断可能的坠落过程。 他们会把尸体放在整个案件背景里去看。 这些推测,虽然不一定写在正式的尸检结论里,但一定会作为重要的备注或建议,附在报告后面,或者直接跟负责案件的警员进行沟通。 只有新手法医,经验少,底气不足。 面对复杂的损伤情况,尤其是存在矛盾点时,他们往往不敢越界。 生怕自己的推测出错,承担责任。 所以,他们倾向于只做最基础、最稳妥的工作,如实地记录下在尸体上发现的所有伤痕。 然后,选择一个最不容易引起争议的结论,比如这份报告里的‘高坠致死’。” 祁大春站在一旁,愤愤道:“差点埋没了真相。” 在刑侦队伍里,法医的本职工作是检验尸体,出具客观、准确的尸检报告。 简单来说,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从尸体上寻找和固定证据。 从方飞的报告来看,他记录伤痕的专业知识是扎实的,描述也算清晰,问题在于经验的缺乏导致他未能进行更深层次的关联分析,缺乏了一丝胆气。 陈彬笑着摇摇头: “破案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本事,分析证据,串联线索,推理案情,这是整个刑警队,甚至需要其他部门协同作战才能完成的任务。 法医,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们提供关键的物证和科学解释。 但最终的推理和定案,是整个团队。” 他看向祁大春和袁杰, “同样的,如果一个案子没能破获,那也绝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往往是线索不足、条件限制或者团队协作中某个环节的缺失造成的。” 祁大春搂着陈彬的肩膀问道: “老实说,阿彬,你这脑袋瓜子里的东西到底哪来的? 咋感觉跟你一比,我跟袁杰就跟刚进警校的毛头小子似的? 差距也太大了点吧?” 陈彬笑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道: “多读书,多反思。” “大春,你先站案发地点别动,我下去观察一下。” 刑侦手段更多的是经验的累计和总结。 陈彬并不觉得自己比这个年代的人聪明多少。 无非就是前世看的书多,学的知识更杂。 况且,自己在前世警校所学的知识,看过的书,是无数代刑侦人员——从这一代到更早的前辈们——在无数未能侦破的案件中摸索、在无数挫折中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没有前人种树,哪来后人乘凉。 或许除了破案,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让这一代刑侦人员少踩点坑…… 好吧,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先把眼前的案子破了,加入刑警队才是重中之重。 “从现在的分析来讲,受害者崔小梅在坠楼前就受了很严重的伤......” 陈彬一边分析一边往楼下走去, “袁杰,当年案发时期的目击证人现在还能联系到几个?” 袁杰翻看着先前二中队的调查报告: “当年纺织厂破产清算,很多职工在本市找不到工作都南下打工去了。” “就剩不到五名职工还在南元市,其中还包括你们之前去探访的崔雪花。” 陈彬点点头。 这时,头顶传来祁大春的叫喊声: “阿彬,好了没?你们到底要干嘛?” 陈彬走到中央,也正是歌舞厅舞池的位置,抬着头仰视着祁大春,回应道: “你就站在那不要走动,我找找角度。” 陈彬看着手中那张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片,根据照片显示死者崔小梅坠落的地点附近有着零星几张工位。 根据崔家姑姑崔雪花的口供,她并没有直接目睹侄女坠楼的过程。 但是! 陈彬目光锐利扫视着整个一楼大厅的环境。 案发时,工厂正在加班,员工都在岗。 崔小梅的伤势,根据尸检报告和力学分析,极有可能在坠楼前就存在严重的行动障碍(如多处下肢和盆骨粉碎性骨折)。 那么,一个几乎无法自主行走的人,是如何出现在三楼走廊边缘的? 除非是被人抬上去的! 有一个人抬着崔小梅走进纺织厂上到了三楼,员工都在,很难不引起注意。 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三楼的跳点,某些角度是完全可以一直看见的。 关键在于,哪些位置能看到? 陈彬快速移动着位置,目光在祁大春所在的三楼位置和一楼各个区域之间来回切换。 他需要找到那些离大门不远,且抬头能正好看见三楼崔小梅坠楼点附近走廊的角度。 “袁杰!”陈彬喊道,“记录位置!” 陈彬一边走,一边指: “这里!靠近东南角…” “还有这里!西侧靠近……” “还有……正下方偏北一点,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袁杰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快速记下陈彬指出的几个关键点位,并简单画了个草图标注。 “这几个位置,” 陈彬走到袁杰身边,指着草图, “如果在纺织厂时期,摆放着机器或者工作台。 那当时在这些位置工作的工人,是有可能一直观察着崔小梅活动轨迹的,特别是靠近中央镂空边缘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陈彬的思路更加清晰。 他想起崔雪花说过,崔小梅当晚情绪低落。 这个信息是怎么来的? 是崔小梅自己说的? 还是别人观察到的? 崔小梅当天的行动轨迹是怎样的,她是什么时候进的厂? 和谁一起? 见了什么人? 这些细节都可能是揭开案件的关键! “大春,下楼,准备出发!” 陈彬果断转身, “我们现在立刻去找崔雪花,她应该还记得当年厂里车间的工位安排。 特别要问清这几个位置是谁负责的。” 第27章 【再见常瑜】求追读,月票,评论,推 第27章 【再见常瑜】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仨把这五个人的家庭走访任务分配一下。” 燕京吉普212车上,陈彬手中拿着从崔雪花那记录的人员名单吩咐道。 这辆车是刑侦大队的办案用车,审批流程繁琐,能一直调用,足见王志光和赵庭山对陈彬三人组的重视和信任。 “袁杰,你开车方便,负责这两家住得偏的。” “大春你回所里,查查这两个住在长巷街道的。利用你片警的优势,街坊邻居多问问。” 陈彬将五位人员名单分作三份,最后一份名单留在自己手里,陈彬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特意加重语气叮嘱道: “重点排查方向:第一,人是否一直都在南元市?有没有南下打工的经验,具体地点是不是鹏城?” “第二,留意他们或者他们家庭的经济状况,有没有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突然出现明显好转?” 祁大春拍着胸脯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袁杰看着人员名单多了份心眼问道: “阿彬哥,你特意强调鹏城和经济状况……是怀疑有人可能……掌握了什么,以此要挟徐家兄弟?” “很有可能。 四年多时间,徐家兄弟都无法销毁那份【必然会被人发现】的直接性证据,这不合常理。 除非…… 这份证据的保管者或者知情者,本身就具备一定的反制能力。 要么是有人早就注意到崔小梅的死有蹊跷,暗中收集了证据; 要么就是某些事情让个别人对徐家产生了怀疑,从而主动或被动地收集了些东西,以此作为筹码,换取利益——比如,一笔封口费,或者一份在鹏城的好工作。 而且,这种证据,大概率不会放在本人身上,太危险。 可能会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或者以某种更隐秘的方式存在。” 祁大春听得有点懵,什么【反制能力】、【隐秘方式】,对他来说有点超纲,但他牢牢记住了一点: 按阿彬说的查经济异常和鹏城去向就对了! 袁杰则是神色一凛,彻底明白了陈彬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寻找目击者,更是在挖掘可能存在的持证者或知情者,这将是撬开徐家兄弟犯罪证据和崔胜开口坦白的关键突破口。 “那就行动?”袁杰沉声应道,眼神变得专注。 “嗯,收集完信息直接回分局集合。”陈彬一声令下。 ... ... 没了吉普,二八大杠还停在城西分局。 看了眼手中的人员名单,卢慧慧,新江区人。 这让陈彬想起了一个老同学,老班长常瑜。 常瑜毕业后分配的工作就在新江区区机关办。 他找了个路边的小卖部,拨通了常瑜办公室的电话。 简短沟通后,常瑜爽快地答应帮忙。 陈彬坐在站台长椅上等待公交车。 这个年代的公交车,除了司机外,还配有售票员。 高峰时段,如果每个人都买票,售票员可能会忙不过来。 而且每天需要通勤人员配备坐车的零钱,也不太现实,所以推行了月票制度。 陈彬平时靠二八大杠,没有月票,坐公交得准备零钱,颇为不便。 他心中不由感慨: ‘看来真得去办个月票。’ 过了桥,跨过潇江。 河东的景象与河西完全不同,没了高耸巨大的烟囱群,低矮的平房和农田多了起来。 仅过两站,就到了新江区机关办所在的街道。 常瑜早早地就在门口等候,看到陈彬下车,热情地迎了上来: “瞧我说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这才过了两天,就进刑侦大队开始办大案了。” 常瑜笑着搂着陈彬的肩膀,递来了人员信息档案。 这个年代的人情味要比后世浓厚的多,陈彬笑着恭维迎合了两句:“小打小闹,这能不能进刑侦大队就看老班长能不能帮忙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能帮你走后门似的。” “不能吗?” “能吗?” 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电话里说的事,我大概清楚。走,我带你去卢慧慧家。她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 陈彬点点头,翻看着卢慧慧的信息档案,两人边走边聊。 “新江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河东这片是政府规划的新区,原先这就是一片乡村,洼地,家庭情况都不太好,可以说很困难。” 在南元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宁要河西一块砖,莫要河东一栋楼。 这种情况直到90年代末千禧年初,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减少重工业污染,加大轻工业进程。 河东和河西的位置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卢慧慧家在新江区这都算是非常困难的。 她父亲早些年在地里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之前就靠母亲糊点火柴盒补贴家用。 她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学习成绩特别好,还考上了首都的大学。 她弟的高中校长为了奖励,给了奖学金,还给她本人在城西纺织厂谋了份工作。” 五份人员名单,据崔雪花了解,家境都不算太好,卢慧慧这点并无异常。 “现在呢?”陈彬问道,“还在南元吗?” 常瑜摇摇头道: “应该不在吧?他弟原先在首都开销大,纺织厂倒闭后就南下打工,不过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具体情况你等下问问他家里人吧。” 两人很快就到了卢慧慧的家庭住址附近,是个看起来很寻常的乡间小村庄。 “他弟大学应该毕业了吧?没把户口迁走吗?”陈彬问。 “迁了,你让我查卢慧慧资料的时候我特意查了,一年前就把户口迁到首都燕京了。” 八九十年代考上大学就等于鱼跃龙门,毕业就包分配,接收单位多为国有企事业单位或政府机关。 单位接收后,会为其办理户口迁移手续,将户口转入工作单位所在地。 也正是这代人,留下了考上大学等于迈上康庄大道,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传递给下一代人,也把考大学当做唯一目标。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只能靠卷。 读书靠卷,工作靠卷。 人们越来越卷...... 陈彬收起思绪,两人很快来到卢慧慧家所在的村庄边缘。 常瑜停下脚步,顺手一指:“那就是卢慧慧的家了。” 陈彬顺着视线一看。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土坯墙,瓦片顶,院子里散养着几只鸡鸭。 算不上清贫,也算不上富有。 常瑜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屋门被打开,是个二十七八的女人:“你们是谁?” “请问是卢慧慧家吗? 我是新江区机关办的工作人员,这位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 我们上门是想了解一下卢慧慧女士的一些情况。” 女人一副疑惑地表情问道: “我就是卢慧慧本人,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第28章 【卢慧慧】 第28章 【卢慧慧】 陈彬和常瑜二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卢慧慧竟然真的在家。 “方便让我们进去坐一下吗?”陈彬回神道。 “没问题,我去给你们搬两把椅子。”卢慧慧拉开房门,干练地转身回到房间搬椅子。 陈彬和常瑜二人进了屋。 乡下老屋的堂屋通常都建得很大,卢家也不例外,宽敞的堂屋显得有些空旷。 屋子除了卢慧慧外,还有两名老人,卢母用系在腰上的围裙擦了擦双手,端来两杯茶水。 卢父躺在长椅上,神情有些憔悴病态,手中拿着水烟袋一口一口地啄着。 看着屋子里的环境,陈彬感觉有些诧异,这屋子也太干净了。 不是指卫生,事实上角落还有些灰尘和蛛网,而是指生活痕迹的单一。 内堂里除了两位老人和卢慧慧的物品,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其他成年男性的痕迹。 卢慧慧的弟弟,户口迁走,人在燕京暂且不论。 更让陈彬在意的是卢慧慧本人。 没有其余成年男性用品,应该是没有结婚。 卢慧慧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个年龄的姑娘,几乎不可能还没结婚。 卢慧慧身上,除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没有任何饰品,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皮筋扎在脑后,朴素得近乎刻意。 卢慧慧很快从里屋搬出两把靠背竹椅,放在堂屋中央:“警察同志,坐这里吧。” 一切都安顿好了,还没等陈彬开口,卢慧慧却又先开口说道: “两位过来是想了解四年前纺织厂那起坠楼案吧?” “你怎么知道?”陈彬问。 “两天前,我人在鹏城打工,有两名警官来走访过,当时接待的是我父母。” 两天前,正好是王志光决定并案调查并且展开钓鱼计划的那天。 想必是二中队提前来过。 “方便先说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回来的吗?”陈彬问道。 卢慧慧淡淡地点了点头: “之前去鹏城打工,主要是为了挣小弟的学费。 现在小弟那边安稳了,家里负担也轻了。 刚好,这两天我爸妈在南元给我找了个相亲对象,所以就辞了工回来相亲,准备结婚生子。 这和崔小梅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例行询问,了解背景。” 陈彬不动声色地打开笔录本,拿起钢笔, “那你方便回忆一下,当时崔小梅坠楼前后,你都在干嘛吗?” “这我得好好想一想了,毕竟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卢慧慧闭眼沉思了起来。 常瑜则是起身拉着卢父卢母进屋聊起了家长里短,刑事案件外人一般不得插手的规矩他懂。 但是并不妨碍他从侧面了解一些有用情报。 “四年前发生的事我也只记得个大概,说得不清楚的地方,麻烦警察同志多多包涵。”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 别说四年前的事情记不清,很多人连昨天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也会想不起来。 “那天……我印象比较深,” 卢慧慧缓缓开口, “因为我弟弟刚好在村子里举办升学宴,庆祝考上大学。 按我们这边的老规矩,要上山祭祖,还要在祠堂摆酒席,请舞狮队热闹一下。” 她说着,站起身:“警官同志稍等,我这里有张那天的照片,看了可能更容易想起来。” 她走进里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她翻开相册,找到其中一页,将相册递到陈彬面前。 陈彬接过相册。 照片的背景是挂着卢氏牌匾的祠堂,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祠堂前的空地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祠堂门口,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杯盘狼藉,显然酒席正酣。 照片的中心位置,是几个老人簇拥着一个少年。 “这就是我弟弟。” 卢慧慧指着照片中心的少年说道。 她的手指随即移向少年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子, “这个就是我。” “那天祭祖、摆酒、舞狮,一直闹到晚上八九点钟才散。 我弟弟考上大学,是家里天大的喜事,村里人都来道贺,特别热闹。” “那后来呢?当天你没回的纺织厂?”陈彬追问。 “回了回了,本来我特意请了假,但厂里赶订单,人手不够,班长让我还是尽量赶回去。 想着小弟要读书,家里家外的都要钱,我就赶回去了。” “你怎么回去的?”陈彬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坐公交车。” 卢慧慧回答得很干脆, “当时从我们村到城里只有一路公交车,还没办法直达纺织厂。 我赶的是最后一班车,到城里的时候,天都黑了。 然后又转车,赶到纺织厂那边,都快晚上十点多了。” “到厂里之后呢?” “我直接去了车间工位加班。”卢慧慧的语气平静,“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砰的一声,然后有人喊‘跳楼了’!我凑过去看……就看到……崔小梅她……就躺在地上……死了。” 陈彬抬起头:“有谁能证明你晚上十点多才到厂里吗?” 卢慧慧思索了一番: “我记得当时进厂门要登记的,门卫那里应该有记录本,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不过,当时车间里加班的工友,应该有人看到我是什么时候到的。” 陈彬合上笔录本,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热闹的祠堂舞狮照片上,又看了看眼前穿着朴素、神情平静的卢慧慧。 “最后一班公交车……”陈彬沉吟着,“从你们村到城里,最后一班车大概是几点发车?” “晚上8点半,我们那时候这里都是村,还没分化成区,一天只有早中晚三班公交车。” 卢慧慧回答得很肯定。 陈彬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如果后续还有需要,可能还会麻烦你。” 常瑜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起身离开了房间。 两人离开卢家,往区机关办方向回去。 陈彬从小乡村走出,回到马路街道上,突然开口道:“老常,这马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就这两年,我不都说了吗,这里之前都是乡村,洼地。” “所以当年去河西是真的很不方便?” 常瑜一愣:“应该是,你问这个干嘛?” 陈彬脸色一沉,郑重的拍着常瑜的肩膀: “老常我还得麻烦你帮我个忙,找一下四年前开这一条线路的老司机,我想还原当时的卢慧慧所说的行驶路线的具体时间。” “我感觉......卢慧慧有所隐瞒。” 第29章 【卢俊俊】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 第29章 【卢俊俊】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这都是小问题,等下我就托交管局的朋友问问。” 常瑜拍着胸脯保证。 九十年代初的南元市,信息闭塞,技术手段匮乏,破案很大程度上就靠两条腿一张嘴,以及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 “老常,你刚和卢家父母聊了会,有什么特别发现嘛?”陈彬问。 “就打听了一下卢慧慧在鹏城哪里打工,在那个什么华泰商贸有限公司,当文员……” 常瑜忽然眼前一亮说道, “对了!阿彬,你绝对想不到!卢慧慧那个弟弟卢俊俊,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什么专业?”陈彬被他的语气勾起好奇。 “摄影!卢母说他儿子现在在燕京电影厂上班,听说在筹划拍大片。” “学摄影?!燕京电影厂上班?!”陈彬脚步一顿。 “对啊,这……这有什么问题吗?学摄影不是挺好的?搞艺术的,多体面。”常瑜疑惑道。 “老常,你家庭条件怎么样?” 常瑜一愣:“我家家庭条件一般,父母双职工,嗲嗲娭毑当兵的还打过仗,怎么?” “额...老常,你可能对一般有什么误解...” 陈彬无奈地笑了笑, “我问你,就你家这条件,当年你会想着去学摄影吗?” “我高中那会儿倒是挺喜欢捣鼓相机的,觉得照相挺有意思。但相机太贵了。一台海鸥205就得两三百,顶我爸好几个月工资了,还有胶卷、冲洗……那都是钱。最后还是听了家里的考的南元警校。”常瑜一脸遗憾。 俗话说得好,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一个人从事什么职业,有什么梦想,往往都是家庭环境、经济实力和现实条件综合作用的结果。 “卢家父母年迈多病,父亲腰伤丧失主要劳动力,母亲早年靠糊火柴盒挣点微薄收入,姐姐卢慧慧打工供弟弟读书。 这样的家庭,生存是第一要务。 供出一个大学生,已经是砸锅卖铁、倾尽所有。 选择专业,必然是奔着铁饭碗、好分配、能挣钱养家去的。 比如师范、医科、工科、财会……这些投入成本小,工作稳定,收入有保障,能迅速反哺家庭!” 常瑜明白了:“对啊!卢家原来那种情况,怎么可能让儿子去学摄影?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除非……” “除非什么?”陈彬追问。 “除非卢俊俊天赋异禀,被特招了?或者……有人资助?”常瑜猜测道。 陈彬轻轻摇头:“天赋异禀被特招? 这有个前提,他得有机会展现天赋,摄影和其他艺术类专业不同。 唱歌、画画、跳舞虽然也费钱,但器材门槛相对低些,可以借用或使用廉价替代品。 摄像不一样,你没有钱就没有设备,没有设备你就啥也干不了。”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陈彬停下脚步,郑重地对常瑜说: “老常,这两天恐怕要辛苦你多跑几趟了。 多去卢慧慧家走动走动,跟他们拉拉家常,侧面打听一下卢俊俊上学的事,特别是学费、生活费来源,还有他学摄影的设备是怎么解决的。 有任何异常情况及时和我说。” “没问题,老同学互帮互助。” 陈彬道了声谢:“等这完事了,我请你吃饭。” ... ... 回程的公交车上,陈彬特意坐到了司机旁边的位置。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陈彬递过去一根烟,语气客气。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爽快地说:“同志,啥事?你说。” “您跑这条线多久了?四年前,就是大概八七年年底那会儿,这趟车还到长巷街口吗?路况怎么样?大概要开多久?”陈彬尽量把问题问得具体。 司机师傅想了想,摇摇头: “四年前?那我可不知道。我是去年才调来跑这条线的。以前跑哪条线,得问老李头,他退休了。” 他指了指窗外泥泞不堪的道路, “不过你看这路,现在都这德性,四年前更别提了,一下雨就跟烂泥塘似的,车开上去直打滑,根本跑不快。” 也不算是一无所获,陈彬低头掐表计算着现在的行驶时间。 到达长巷街路口耗时四十五分钟左右,再步行去纺织厂脚程十五分钟左右。 原先的河东路面泥泞,车辆速度更慢,误差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据卢慧慧所说,当年没有直达纺织厂的公交,误差算在十分钟左右。 八点半出发,十点左右到达,看似很合理。 实际上有个大问题,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卢慧慧面对询问时那种不慌不忙、对答如流的状态,仿佛事先排练过一般,反而让陈彬心生警惕。 刑侦实践中,询问时对方的微表情和应答流畅度固然能提供心理状态的线索,但这绝非定论。 陈彬深知,主观臆断是刑侦大忌,必须结合其他证据进行反推。 当年案发时在场的目击者还有四人,他决定等袁杰和祁大春带回走访结果后,再综合研判。 回到城西分局,趁等待的间隙,陈彬再次扎进档案室,反复梳理徐家兄弟的信息: “徐国富,43岁,已婚,育有一女。” “徐国强,41岁,已婚,未有子女。” 徐家兄弟两人算做壮年,徐国富能有一位22岁年轻靓丽的女儿得益于1980年前,婚姻法还未修改,男性的合法成婚年龄在20岁。 婚丧嫁娶,生儿育女,是国人一辈子都很难绕开的话题。 陈彬这代70后,受过的港台电影和国外思想冲击较多,极小部分人会不婚或丁克。 随着时代的发展,往后这种现象会越发普遍。 但徐家兄弟这代50后不会,早生早育是常态。 陈彬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禽满四合院》,里面有个角色叫许大茂。 为了有个孩子,结婚离婚、离婚结婚,生不出孩子对自己妻子打骂,妻子还觉得自责羞耻懊恼。 结果到最后是他自己有问题。 可见这代人无论男女,对孩子的执念有多大。 人一旦最缺什么,就越想证明什么。 陈彬想起先前袁杰说抓捕徐国强时,撞破了那一起艳事。 好像明白了什么。 抓紧联系一下鹏城那边的工商局,查一下华泰商贸有限公司的背景才能确认。 咚!咚!咚! 档案室的门被敲响,民警的声音传来: “陈彬,袁杰他们回来了,王队通知开会讨论案件情况。” “来了。” 陈彬合上卷宗,思绪从档案中抽离,快步走向会议室。 新的线索或许就在眼前。 第30章 【华泰商贸有限公司】 第30章 【华泰商贸有限公司】 城西分局会议室,烟雾缭绕。 王志光坐在主位,掐灭手中的烟头。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着围坐在桌旁的陈彬、袁杰、祁大春以及二中队长李明等人。 “都说说吧,有什么发现?” 王志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向陈彬三人组。 “我先来吧。” 袁杰率先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几步走到主位后的线索板前。 他拿起一支粉笔,一边写一边说: “我负责走访名单上的两家。 第一家,王海,男,29岁,原纺织厂负责车床维修的。人还在南元,现在在一家私营机械厂当技术员,去的时候太早没见到本人,在上班。” “家庭情况良好,结了婚,有两个孩子。 但听邻居反映,王海这人以前好吃懒做,没正经工作,喜欢打牌,手气还贼臭,家里穷得叮当响。 根据邻居描述大概就是1987年,莫名其妙就进了城西纺织厂,也就是那时候开始有了钱,娶了老婆。” 袁杰顿了顿,粉笔在线索板上点了点,写下第二个人名: “第二家,刘强,男,31岁,前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人现在在鹏城。” “根据家属提供的信息,他在鹏城的华泰商贸有限公司当采购员。” “这个人比较特殊,”袁杰补充道,“他是个孤儿,爷爷带大的,从小性子就野,是那条街有名的地痞。最特别的是——这个人是前纺织厂刘厂长的亲侄子。” 陈彬正低头记录,钢笔尖在【刘强】这个名字上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眉头紧紧蹙起。 又是华泰商贸? 而且,刘强这个身份……前纺织厂厂长的侄子? 这层关系,耐人寻味。 还不等陈彬开口提问,旁边的祁大春就“嚯”地一声站了起来,嗓门洪亮: “诶?!你那也有一个在华泰商贸的?!” 他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袁杰点点头,他把粉笔递给祁大春,侧身让开位置:“大春哥,你来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 祁大春毫不在意地接过粉笔,大步走到线索板前。 他先在袁杰写的【王海】和【刘强】旁边,写下另外两个名字:【李秀芬】、【张建国】。 “我负责的这两家,都住在长巷街道附近,好找!” 祁大春用粉笔敲着线索板, “先说李秀芬,女,41岁,原纺织厂女工。人还在南元,没有工作,靠老公上班养家。” “他家的家庭情况没什么特殊的,有个儿子在鹏城工作,也是华泰商贸。” “她唯一比较特殊点就是,当年纺织厂员工宿舍和崔小梅是一间。 据她说,当年纺织厂接了那笔大订单,全在加班加点赶工作,毕竟刘厂长说干完这一单会把前面拖欠的工作全发了。 崔小梅家庭困难,那晚听说家里出现了点状况,想请假不批,偷偷跑出去了,然后失魂落魄的回来......” 陈彬打断道:“当时她看到崔小梅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祁大春点了点头:“我特意还问了两遍,她说确定是一个人回来的,一边上楼一边哭。” “继续。”陈彬抬手示意。 祁大春粉笔指向下一个名字: “再说张建国,男,34岁,原纺织厂电工。人也在南元,现在在长巷街开了个小五金店。” “这个人是真很惨,老婆几年前因为遗传病死了,孩子也患上了遗传病,为了给孩子治病欠了一屁股债。” “街坊都说后来是不知道怎么的,带着孩子去了一趟鹏城,把病治好了,债也还清了。” “奇了怪了,我才发现,他描述崔小梅坠楼那天的经历和李秀芬如出一辙。” 祁大春抠了抠脑袋,把粉笔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走了下去: “我知道就这么多了,阿彬你来收个尾。” 陈彬站起身,走到线索板前。他拿起粉笔,在【王海】、【刘强】、【李秀芬】、【张建国】旁边,写下第五个名字:【卢慧慧】。 “卢慧慧,”陈彬开口,声音沉稳,“女,26岁,原纺织厂女工。人现在南元,刚离职回老家。” “家庭背景:父母年迈多病,父亲腰伤丧失劳动力,早年靠母亲糊火柴盒补贴家用。 弟弟卢俊俊,学摄影,现在燕京电影厂工作。” 陈彬将卢慧慧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然后在卢慧慧名字后也重重写下【华泰商贸】。 “卢慧慧本人,纺织厂倒闭后,南下鹏城打工,工作单位——华泰商贸有限公司!” 陈彬放下粉笔,转身面向众人,手指点着线索板上几个名字后面一串刺眼的【华泰商贸】。 一字一句地说道: “非常奇特的是——这五个人,除了王海和张建国,都或多或少跟这个华泰商贸有限公司有关。” 南下打工,这词最早是八十年代,经济改革后。 沿海城市得到了快速发展,工厂待遇好,薪资普遍比内陆钢铁厂、纺织厂这些国企都要高。 经济改革是逐步放开。 当时的内陆地区还不敢放开手脚做买卖,只能摸黑做生意,发展自然慢了些,有些人不满于现状就掀起了南下打工的热潮。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后世,还没衰减。 九点遇三公,连夜下粤东,初一坐庄威震四方,初二微亮背井离乡。 同一批老乡,同一批南下打工,找同一家厂子打工,很正常,但那是进电子厂。 可这几个干的是什么? 都是些坐办公室,比较闲情逸致的活。 没有学历,没有商贸公司的工作经验,这家老板公司是做慈善的吗? “王队,我感觉这一定不是巧合。” 陈彬看向王志光,眼神热切,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华泰商贸和这之间有关联?” “我们需要立刻查清: 这家华泰商贸有限公司的底细!谁是老板?背景是什么?主要经营什么? 它和徐家兄弟有什么关系?特别是和徐国富!他人在鹏城,生意做得很大,这家公司会不会是他的产业?或者与他有密切关联?” 王志光脸色阴沉,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完全认同陈彬的分析,这【华泰商贸】+【五名证人】是核心疑点。 “陈彬!”王志光沉声道。 “到!”陈彬应声。 “我会联系鹏城的兄弟单位帮我们查明,你现在主要任务就是盯着那五名证人,想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出更有用的情报。” “必要时候,采取必要手段,一定得注意时间。” 王志光起身拍了拍陈彬的肩膀,露出了关怀的眼神。 陈彬点头,任务明确。 “明白。” 距离凤凰歌舞厅谋杀案最后结案时间: 三十五小时三十分钟! 第31章 【包养(4K)】求追读,月票,评论, 第31章 【包养(4k)】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会议结束。 王志光去联系鹏城的警方,这几天他一直带队监视徐国强。 而一中队一直在忙着审理何文、崔胜两个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的嫌疑人。 二中队负责重启调查四年前,纺织厂意外坠案,之前一直在出外勤。 八九十年代的刑侦技术,主打的就是一个时间战、消耗战。 崔胜自知现在复仇无望,必然得死咬着与徐子茜被杀无关。 这样,他就算被判,自首加上提供线索戴罪立功,不用两三年就能出来,一样可以出来接着复仇。 想要崔胜认罪伏法很简单,血衣送检,检查皮屑dna,但耗时太长。 两天时间,想要结案。 必要时间,必要手段。 想要快速让崔胜坦白认罪,只能从崔小梅的事件下手,迅速击垮崔胜的心理防线。 陈彬特意留下二中队队长李明,互相交流了一下对这个案件的情报和看法。 信息闭塞,如果不是开会,李明都不知道陈彬也加入坠楼案的调查中。 “李中队,我之前听袁杰说你们找到五名前纺织厂还在南元的员工?”陈彬问。 李明点点头:“对,到现在找到有五名,和你们调查的人员高度重合,除了那个刘强和卢慧慧,其余的三名我们事先也调查过,与你们调查的无异。” “还有三名的人员信息能给我看看嘛?”陈彬掏出根烟,套了个近乎。 李明接过:“小事,你和我去办公室拿。” 陈彬一个眼神示意袁杰和祁大春跟上,快步往二中队办公室走去。 李明在办公室翻找了一下,抽出一打文件。 “前纺织厂的员工我们基本都走访调查过了,大部分都在粤东省打工,就只有这五个还留在南元。” 李明刚递过,三人组的脑袋就齐刷刷的凑了过去。 这份名单里五人只有简单的口供和家庭住址,远远没有陈彬三人组调查的背景那么深。 两天时间,走访全前纺织厂的员工基本信息,这工作量可想而知,能做成这样已经实属难得。 这五个人中,抛去王海这三个,就剩一个崔家姑姑崔雪花,还有一个…… 王丽丽。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袁杰一愣,感觉有些耳熟: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们等等我啊。” 没多久,袁杰也带回来一打文件,是前几天请徐国强来分局时期的档案信息。 上面登记着当时在场所有人的身份信息。 袁杰手一指: 王丽丽——女——24岁——南元市城西区二七路东方花园1栋301。 “这个就是我说的那个......和徐国强在办公室......额......乱搞的那个女人。” 李明接过话茬: “据我们了解,王丽丽确实从纺织厂倒闭后就在富强家电厂上班,至于关系嘛......我们不太清楚。” 听到这,陈彬脑海中冒出一个词——包养。 “李中队,这份资料我们先借用一下。” 陈彬得到李明肯定的答复后,立刻转身, “袁杰,大春,走!去一趟王丽丽家!” ... ... 东方花园1栋301室。 东方花园是南元市为数不多的新建商品房小区之一,环境整洁,楼宇崭新。 在90年代算是相当高档的住宅。 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祁大春敲响了301室的房门。 门内头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随之而来一声娇柔的喊声: “把东西放在外面就好了,我给你们老板付过钱了。” 祁大春诧异地看向陈彬,陈彬点头示意继续敲。 砰!砰!砰! “干嘛啊?!我都说了付过钱了!” 门被拉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张年轻靓丽的脸庞——正是王丽丽。 她穿着性感,胸脯鼓鼓囊囊,头发随意挽起,脸上画着艳丽的妆容。 看清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彪形大汉,“啊~!”的大叫一声,慌忙把胸口那么一抹春光挡住。 “你们……找谁?” “王丽丽女士吗?”陈彬把祁大春拉开,出示证件,语气平和,“我们是城西分局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方便吗?” 王丽丽犹豫了一下:“你……你们等我换件衣服吧。” 房门虚掩,王丽丽换好了一身家居服后,邀请三人坐了进来。 三人走进屋内。 房间宽敞明亮,装修精致,家具电器都是时下最新款,处处透着主人经济条件的优渥。 然而,让陈彬三人目光瞬间凝固的,是客厅角落里堆放得满满当当的婴儿用品。 婴儿车...婴儿床...玩具...衣服...奶粉和奶瓶... 整个角落,俨然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婴儿用品区。 但诧异的是,房间里没有婴儿的啼哭声,没有尿布的味道,那些物品都干净整洁得像是刚从商店买回来,尚未使用。 王丽丽挤出一个笑容:“警官……你们坐吧,要喝水吗?” “王女士,”陈彬没有坐下,目光直视着她,“这些婴儿用品……是为你自己准备的?” 王丽丽愣了一下,“嗯”了一声点点头:“这不是刚怀孕,就提前准备了这些。” “恭喜,恭喜,你先生呢?” 陈彬揣着明白装糊涂,问了一句。 王丽丽有些难以启齿地回复道:“我......我还......没结婚......” “未婚先孕?那你得抓紧和男友办了,没结婚,这孩子户口怎么落?” “这年头,未婚生子,街坊邻居的闲话可不好听,对孩子将来也不好。要不要我们帮你联系下街道或者妇联……” “这就……不劳警察同志操心了吧?” 王丽丽紧张吞咽着口水,催促道, “我等下还约了人……你们想问什么,能不能快点?你们是想问四年前崔小梅的事情吗?” “我之前都已经和李中队交代清楚了,就是......” 陈彬微微一笑,抬手打住了王丽丽的说辞:“这就没必要了吧?相似的说辞我们已经听过太多了。” “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聊聊,你和徐国强是怎么认识的?” 王丽丽眼神闪过一丝惊诧:“这和崔小梅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关系,我怀疑崔小梅当年和你经历了一样的情况。”陈彬沉声道。 “什……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王丽丽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陈彬。 “你和徐国强这种关系,不是一两年了吧? 纺织厂倒闭是四年前的事,在那之前, 徐家兄弟老大徐国富在钢铁厂当车间主任, 徐国强则是把岗位出售,没有工作在街上打流。 但纺织厂一倒闭,就被徐国强接手,你立刻就进了富强家电厂,然后和他发展成了这种关系。 这中间,是不是太顺理成章了点?” 王丽丽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我……我是正常应聘进去的……” “正常应聘?” 陈彬冷声提醒道, “一个倒闭纺织厂的前女工,没有任何特殊技能,凭什么能立刻进入徐国强新成立的家电厂,并且迅速成为他的身边人? 王丽丽,你觉得这个解释,能说服你自己吗?” 王丽丽哑口无言,脸色更加苍白。 陈彬步步紧逼,目光如炬: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纺织厂倒闭前,还是倒闭后?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你和徐国强才产生了这种关系?” “我……我……” 王丽丽眼神躲闪,王丽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面色惨白,却闭口不谈。 陈彬深吸一口气道: “这么帮徐国强隐瞒,你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是不是借着怀孕的由头和徐国强逼婚过,而且失败了?” “但是徐国强答应你等过了这阵风头,就和老婆离婚,跟你结婚?” “你有没有想过,徐国强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笃定?”王丽丽有些不甘地问道。 陈彬侧着身子,示意王丽丽看向袁杰: “袁杰,袁警官,想必从刚一进门就认出来了,这是前几天撞破你和徐国强在办公室同房,并把他带回分局的人吧?” 王丽丽面红羞愧点了点头:“那......那又如何?不正好证明我和徐国强恩......恩爱有加?” “额,你......可能对恩爱有加有什么误解。” 陈彬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装修考究的屋子,最后落回王丽丽脸上, “东方花园的房子,不便宜吧? 以你的工资,买得起吗?租得起吗? 能买得起,租得起,花的钱又是谁的呢? 这房子,多半是徐国强的名字。 让你住在这里,与其说是金屋藏娇,不如说是为了方便他随时……满足私欲。” 王丽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陈彬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孕早期,一般是1到12周。 你怀孕有一段时间了,你也知道徐国强这么多年没有子嗣,对孩子的渴望有多强烈。 所以,你才宁愿冒着巨大的社会压力和风险,也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 你真正的目的,是想‘挟孩子以令徐国强’,逼他给你一个名分,一个未来!” 王丽丽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可惜,他拒绝了。而且,在他知道你怀孕后,同房的频率反而明显增多了! 否则,袁杰也不会那么巧,撞见你们在办公室那种地方……他根本不在乎你怀孕的风险!” 陈彬的目光锐利如刀: “徐国强被抓又放了出来,你肯定去找过他吧? 他是不是安抚你,让你帮他,帮他渡过这次难关? 他是不是许诺你,等过了这阵风头,就和你结婚? 所以你才兴高采烈地去买了这么多婴儿用品,憧憬着未来?” 王丽丽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充满了被看穿的恐慌和一丝被说中的难堪。 陈彬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但是!王丽丽!你有没有想过?!” “孕早期同房,孩子流产的风险有多大?!” “徐国强如果真的在乎你,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他会在这种时候,还只顾着自己发泄欲望吗?!”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 “有一有二就有三,你觉得徐国强除了你以外就没有别的女人?” “都没有传过徐国强有子嗣,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他老婆的问题? 而是他自己……”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王丽丽比谁都懂。 话已至此,王丽丽的心理防线已然被攻破,沉沉地叹了一口,点头承认了陈彬所推理的事实。 袁杰和祁大春二人看王丽丽这反应都懵了。 从见到王丽丽第一眼到现在没超过半个小时,就能拿捏人心如此精准。 “你叫陈彬是吧?能看得出来你是个好警察,如果当年我能多遇到点你这样的好人就好了。” 王丽丽心中也没了什么顾虑,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徐国强他……很好色,这没错。但不止是他,他那个哥哥徐国富……也是个畜生!” 王丽丽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恨意和屈辱。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1987年10月,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纺织厂第一次拖欠工资,放了长假。” “我家庭贫困,好赌的爸,生病的妈,还有上学的弟弟,当时我快愁疯了。” “是一个工友,叫李秀芬,找上了我。她说刘厂长要请投资商吃饭,让我们几个年轻女工去排练节目,表演给投资商看。她说只要投资商开心了,厂子就有钱,我们就能发工资了。” “为了钱,我去了。” 王丽丽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变得空洞, “我们拼命排练,当时团队里就有崔小梅。谁知道去了那个饭局,根本不是表演节目那么简单!” “他们让我们跳舞,然后......然后就让坐在那两个投资商身边!就是徐国富和徐国强!” “他们……他们搂搂抱抱……还一直灌我们酒,讲那些下流的荤段子……手……手还专往……往私密的地方摸……” “我当时为了钱,为了那份工资,忍了……就……就无奈地迎合着……但是崔小梅……她好像认识这两个人,当场就甩脸走了!她……她比我有骨气……” “后来……后来我喝得太多,失去了意识……” 王丽丽的声音哽咽了,身体微微发抖,掩面哭泣了起来。 陈彬几人连声安慰一番后,王丽丽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了起来。 “第二天一醒来……天都塌了!我……我和另一个工友卢慧慧……我们四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我们……我们俩被徐家兄弟俩……轮流糟蹋了!” “我当时……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想冲出去报警!但是……但是徐国强拦住了我……他…...他说报警也没用,他有关系,还会让我全家在南元待不下去……又说会给我钱,给我安排工作……会对我好……我……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害怕了……就……就屈服了……后来……就成了他的情人……” 听到这,袁杰和祁大春两人捏紧了拳头。 祁大春更是没忍住,低吼骂了声:“畜生啊!” 陈彬听到了一个关键名字,卢慧慧。 沉声追问:“那卢慧慧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王丽丽抬起泪眼,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她跟我一样。徐国富……用同样的手段……威逼利诱……她也……她也成了徐国富的情人……被控制着……直到纺织厂倒闭,徐国富去了鹏城,我和她就断了联系……” 第32章 【案发当晚】求追读,月票,评论,推 第32章 【案发当晚】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其实当年......纺织厂厂长赌博是徐家设的一个局......这些都是听我男人说的......” 王丽丽抹干眼泪,整理好神情,低声喃喃了一句。 “你男人???”袁杰站在身后,满脸不可思议,“谁啊,徐国强???” 王丽丽摇摇头: “我孩子的亲爹,刘强。” “???” 陈彬三人组头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我比刘强小几岁,当时他家就在我家对门。” 王丽丽解释道, “我纺织厂的工作就是他帮我找他伯伯(纺织厂厂长)刘学文要来的,就这样我们两就在一起了。” “当时刘强也没有工作,和王海两个人就在街上打流......认识了徐国强,拜了大哥。” 祁大春懵逼了,口无遮拦的问了一句: “徐国强是刘强的大哥......刘强又是你男人……然后你是徐国强的情人?” “......当时我并不知情。” 陈彬瞪了祁大春一眼:“大春,你少说话。” 随后换了条腿,将记录本搁在膝盖上,面容严肃:“王女士,你继续说,我在听。” “刘强那时候天天深更半夜不回家,问他干嘛就一直说赚大钱,后来我才知道是拉着他伯伯刘厂长和徐国强去打牌了。” 和db那些常见套路一样,前期徐国强一直输钱给刘学文,勾他上瘾,让他越陷越深。 然后他让赢几把,输几把,赢的钱速度远远赶不上输钱的速度,始终这么吊着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刘学文已经赔到裤衩子都没了。 “当时我真不知道,我知道的话我就会拉住他......这样我也不会......后来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了。” 王丽丽叹息了一声,有些悔不当初的感觉。 陈彬眉头一蹙,追问道:“那崔小梅呢?她的死是不是和这些也有关系?” 王丽丽俏脸一红:“是的,我知道男人好色,但没想到徐家兄弟会这么好色......几乎每周会要一起......” “咳咳,说重点吧。”陈彬理了理嗓子提醒道。 “每次干完那事,就会让我和卢慧慧两个人收拾一下,参加一些酒局。” “还会让我们两服侍他们的一些商业伙伴,都是些鹏城来的生意人。” “有一次他们聊到采购,就说要去纺织厂实地考察一下。” 从王丽丽口中,陈彬三人得知了很多炸裂的消息。 可以说陈彬找到五个目击证人,个个都不一般。 都或多或少帮徐家兄弟干了不少脏事。 原因就是一个字——钱。 干的事也很简单,帮助徐家兄弟的生意伙伴,选妃…… “当时负责游说的人就是我说的李秀芬,其中有个生意人就看上了崔小梅。” “崔小梅参加过一次这种酒局,深知是什么情况,誓死不从。” “后来是李秀芬下了药,把崔小梅带去酒店......” 陈彬三人坐在一旁,收起钢笔若有所思。 这对袁杰和祁大春来说太炸裂了。 偷情,包养,这些对于他们两这代的人来说还是好理解。 毕竟这代人性教育比较充足,那时满大街放映厅的夜晚档都是攒劲的小电影。 可以说基本每家孩子晚上都翻出家门,偷偷跑过去看这些攒劲电影。 更不用这哥俩成年人了。 徐家兄弟干的这些,还是有些太超纲了。 陈彬前世经受过网络信息的洗礼,深知有些人玩的有多花,偷情包养都是小意思,多人运动更是家常便饭。 更别说前世当刑警,处理的一些案件更加刷新三观。 可以说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能见过的都见过了,只有更毁三观,没有最毁三观的。 “后来,崔小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我知道案发当晚所有的事情了......” 陈彬追问道:“当天你和卢慧慧全程在一起?” “是,我们每周二都要......” 王丽丽说到一半,摇摇头,喊了句“不对”, “因为和徐家兄弟干这些事太羞人了,我和卢慧慧都是错开时间进酒店的。” “大概时间记得吗?当天卢慧慧有什么异常吗?” “一般我都是最早来的,大概六七点。” 王丽丽陷入一阵思考,忽然开口道, “哪天卢慧慧事后找到我,说我们是女人,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会被抛弃,到那一天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时她偷偷带了相机放在了车上,说是要拍照留下他们偷情的证据留作把柄......我因为太羞人了,就没参与。” 陈彬了然,点了点头道: “所以,这次你就有样学样,把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把柄?” “嗯。” 至此,所有事件脉络清晰可见。 接下来,就是审问卢慧慧了。 陈彬等人收拾好东西,袁杰起身说道: “王丽丽女士,你现在涉嫌李秀芬下药迷奸崔小梅以及后续知晓崔小梅遇害与徐家兄弟有关后,长期未向司法机关举报这些严重犯罪行为,存在构成包庇罪的极大可能性,我现在依法传唤你回局里接受审问调查。” 王丽丽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无奈的叹了口,伸出双手。 “传唤不需要戴手铐,尽量配合警方调查,我们会向上反映,酌情处理的。”陈彬摆了摆手道。 “我......我没......我没关系,但是......我男人......能不能让他......” 王丽丽面露苦色,解释道, “我知道他也混蛋,但比起徐国强来说是个好人了......我知道徐家兄弟会被判很久......我男人是不是会被少判一些......” 陈彬回答道: “这个得看具体案情是什么样的,如果刘强仅仅只干了你说的这些,最多关个三四年吧。” “陈警官,你那么聪明,什么都看得透…… 我知道,犯了法,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瞒不住的……特别是瞒不住您...... 我坦白,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认罪……但我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坦白的份上,帮刘强……争取个宽大处理? 算我……算我替他求情了……” 王丽丽的声音再次哽咽了起来: “我自己就是从那种不幸的家庭里出来的……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孩子有多苦……我不能让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也走我的老路……” 陈彬沉默地看着她。 他能理解王丽丽这种复杂而卑微的诉求。 这并非出于对刘强有多深的感情,更多的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性,在绝境中为孩子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改变未来的努力,是一种基于现实残酷计算的、充满无奈的选择。 坦白罪行才是大多普通人真正的选择。 “这样吧,回局里把你男人的位置告诉我,我想办法申请,让警方在你男人家楼下等着。” “你给他打个电话,劝他自首,如果他真的自首,法院会给他酌情处理。” “但是他要跑,那就是他的命......” 陈彬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场四年之久的案件。 “谢谢,谢谢,谢谢陈警官......” 王丽丽哽咽着,深深低下头。 祁大春看着眼前的景象,凑到袁杰耳边轻声道: “阿杰,你有没有觉得阿彬这个转身,真tm的有型?” 第33章 【真相真是如此?】求追读,月票,评 第33章 【真相真是如此?】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陈彬三人驱车将王丽丽带回分局。 根据她的关键口供,二中队长李明迅速行动,联系了多名前纺织厂女工进行交叉核实。 在警方以身份担保、承诺严格保密并全程匿名的情况下,这些压抑多年的女工才终于卸下心防,声泪俱下地集体控诉徐家兄弟系统性设局性侵的罪行。 李秀芬进行诱导,利用工厂拖欠工资造成的经济困境和生活压力,促使她们参加所谓的应酬。 徐家兄弟以及合伙人,在酒桌上灌酒、动手动脚,直至实施侵犯。 刘强、王海等人利用她们害怕名誉受损的心理进行威胁,阻止她们报警。 事后,徐家兄弟再辅以一些小恩小惠进行安抚和控制。 王志光面色沉重: “坠楼案的案件已经足够明了,根据目前多名前女工的联合指认,还有你的伤痕鉴定,基本可以还原崔小梅案发当晚的情况: 她在被李秀芬下药后带至酒店,事后挣扎逃脱。 徐家兄弟驾车追赶,在过程中可能将其撞伤或撞至昏厥,并误以为她已经死亡。 随后,他们利用了那些被胁迫、有把柄在他们手中的女工,共同制造了意外坠楼的现场,企图掩盖真相。” “设局套牢,榨干最后一丝价值......这倒是徐家兄弟的办事风格。” 陈彬想起崔胜,崔家当年也是这样。 同时王志光对涉案嫌疑人、知情人,徐国强,卢慧慧,李秀芬,王海,刘强等人依法进行传唤。 “你老同学常瑜下午打了个电话到局里,说卢慧慧在下午走访调查完,不知怎么的,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南元。” 城西分局,车库。 燕京吉普212车旁。 王志光揉了揉疲倦的双眼,这几天没有睡一个好觉。 随后看着一脸沉思的陈彬,递了根烟,开口道: “你放心,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已经安排人过去了,卢慧慧她跑不掉!” 陈彬点点头,接过香烟点燃,靠在车边,脑子陷入沉思当中。 案件还原程度,从逻辑上说得通,八九十年代初期,思想还比较保守。 女人对自己名声也看的很重,但正因为看得重,所以...... 受害者普遍连告发的勇气都没有。 沉默是大多数,反抗才是小部分。 如果没有王丽丽带头说出真相,其余人或许一辈子都不愿意回忆起曾经。 从行为逻辑上,以此被胁迫,掩盖真相,制造意外坠楼,很合理。 但是...... 真相真的是如此? 陈彬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尚未解开。 还是那个问题,如果这些事情不被发现,真相可能真的石沉大海。 如果说徐家兄弟那些证据是故意让崔胜发现, 是假设他们有无法销毁的直接铁证迟早会暴露。 所以他们留下证据和伪证刻意引导警方,试图将几起大案拆分开,归咎于不同的人,混淆视听,以求单个击破,最终达到减刑甚至脱罪的目的。 这是一种面对必然暴露的证据时,采取的主动的风险管控。 可是,【联合众多女工制造坠楼假象】这件事,性质完全不同! 这帮凶,证人,人数太多,徐家兄弟再有本事也无法完全掌控。 谁能保证几年、十几年后,其中不会有人因为愧疚、恐惧、甚至只是酒后失言而泄露出去? 或者提前出现王丽丽这样的人? 对凶手最有利的状态是什么? 是证人越少,线索越少,秘密被带进坟墓里最好。 如果自己是徐家兄弟,撞了人,第一时间或许会选择藏尸,抛尸。 绝对不可能是联合制造坠楼假象。 除非...... 这也是徐家兄弟故意留下的呢? 陈彬掐灭手中的烟头,提出了大胆的想法: “或者说【制造坠楼】这个行为本身,其目的不仅仅是掩盖【死亡】,或许是为了抹除死亡之前更深层次的真相...... 例如,替人顶罪......” 王志光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的意思是说,徐家兄弟是故意制造的这起坠楼案,故意引导警方查到他们身上去?” “徐家兄弟心思缜密,手段高明,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除了故意……我暂时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陈彬拍了拍有些昏沉的脑袋。 长时间的脑力劳动,其实并不比体力劳动轻松多少。 反而有时候会更累。 “鹏城警方那边审问完徐国富了吗?还有那个华泰商贸有限公司有下落了吗?”陈彬问。 王志光摇摇头,脸上疲惫更深: “徐国富的走私案在鹏城牵扯甚广,数额巨大,案情复杂,估计还得一两个月才能理清,移交给我们。 华泰商贸查了,在鹏城工商局就是个没注册的空壳影子。” 他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目光沉重地看向陈彬: “现在最要紧的是凤凰歌舞厅谋杀案! 距离赵局规定的结案时间,只剩不到24个小时了。 陈彬,你现在……有把握让崔胜开口吗?”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分局那栋老旧办公楼里依旧亮着灯的审讯室方向。 “之前没有十成把握,但现在…… 有了王丽丽的口供和那些女工的联合指认,崔小梅案的真相基本已经浮出水面。 让崔胜开口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徐家兄弟究竟是不是顶罪,为了谁顶罪。 崔胜在徐家兄弟身边工作这么多年,想必是比我们要清楚得多。” “还有件事情我们可能得注意下。” 王志光问:“什么事?” “卢慧慧非常关键,还有她在首都工作的弟弟。” “王丽丽说,案发当晚卢慧慧准备了相机,打算拍摄徐家兄弟的犯罪证据用作威胁。” “但时间对不上: 徐家兄弟是在1987年国庆假期左右接触的卢慧慧和王丽丽。” “而那时,卢慧慧的弟弟卢俊俊已经考上首都的大学学习摄影。” “摄影这东西不是一蹴而就,这说明早在高考之前,卢家就有经济条件支持他学摄影。 但据了解,卢慧慧的家境是在接触徐家兄弟后才明显好转。 这一点相当反常……” 第34章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结案!】求追读 第34章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结案!】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姓名?” “崔胜。” “年龄?” “22岁。” “陈警官,我觉得真没必要每天把我抓来审问一遍……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问题。” 审讯室内,崔胜神情木衲地坐在羁押椅里,看着陈彬欲言又止,想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这次来,除了例行讯问,主要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关于你妹妹崔小梅案件的……最新进展。” 陈彬坐在副审的位置上,旁边主审是一中队队长刘洋,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样貌看上去粗旷,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脾气火爆的感觉。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四年前干什么去了?”崔胜冷笑一声。 “你什么态度!” 刘洋本就压着火气,此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 “你知道陈彬同志为了你这破案子,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吗?!你以为我们特娘的愿意天天对着你这张脸?!” 这几天审讯,崔胜照样闭口不谈凤凰歌舞厅谋杀案。 就连血衣dna送检的事情都告诉他,鉴定衣服上的皮肤碎屑后就可以给他定罪,咬死不认罪也没用! 可崔胜还是一脸无所谓地态度,实在令人恼火。 陈彬安抚了一下刘洋。 四年前这起案件定性为意外坠楼,这是客观事实。 陈彬不想争辩,滋事甚大,还没完全查清。 “根据我们现有的证据,可以确定崔小梅死于他杀。”陈彬回答道。 听到这句话的崔胜,横眉一怒: “那又怎样?你们不去抓徐国强,你们盯着我干嘛?!” “但我可以说徐国强......或者说徐国富,可能并不是这次故意杀人的主谋。”陈彬沉声道。 “你说什么?不......不,这不可能!!!” 崔胜喉咙发出低吼,双拳攥紧,死死盯着陈彬, “呵......我知道了,你是在帮徐家那两个畜生作伪证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大多数人一眼就能看出徐家兄弟不销毁证据让崔胜发现其中一定有鬼。 能考上警校,能帮徐家干下这么大一片家业的崔胜,为什么会看不出? 其实除了先天差距外,大多数的人的智商其实是很平均的,没有谁比谁聪明,没有谁又比谁笨。 只是大多数人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事实。 更何况复仇的心理让他少了更多理性的判断。 仅此而已。 “请你控制好情绪,不然我认为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我无法和你交流案情。”陈彬冷声道。 “我!!!呼……呼……” 崔胜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平息着心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你说……我现在可以听了吧?” 陈彬从文件夹里取出几页纸,那是根据王丽丽及多名前女工口供整理的关键部分(敏感信息已做遮挡)。 看了眼刘洋,刘洋点点头,陈彬才起身递了过去。 毕竟人家才是主审。 “你自己好好看看吧,我相信以你的水平,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陈彬放下后,拍了拍崔胜的肩膀。 崔胜眉头紧锁,仔细看着每一行每一页,生怕错过一个字。 看着崔胜的情绪再次剧烈起伏起来,陈彬知道火候到了。 “你觉得杀了徐子茜,杀了徐国富,杀了徐国强就能为你妹妹报仇了?” “当年残害你妹妹的凶手不止一个!” “李秀芬我们已经缉拿归案,徐家兄弟也跑不掉。” “但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徐家兄弟究竟是不是在顶罪!” “就像我之前说的。” 陈彬直视着崔胜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讲道: “你不承认,没有关系。 法律讲证据,没有证据,谁也无法定你的罪。 但有了证据谁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你一样! 徐家兄弟一样! 还有伤害你妹妹的人也一样!” 陈彬重新拿起钢笔和笔录纸,意味很明显的看着崔胜: “现在该把你做的事情交代清楚,还被害者徐子茜一个公道,然后配合警方查案,还你妹妹崔小梅一个公道了。” 崔胜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滑落。 许久,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说……我都说……” “是我……杀了徐子茜……在凤凰歌舞厅后巷……” “因为我恨……我恨所有徐家的人……我要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崔胜交代的犯案事实与陈彬先前推测的并无一二。 因为事先找过一次徐子茜,互相惹起了不快,撕破了脸。 徐国富也知道了这件事,但崔胜没有提,徐国富也就没有问。 但从此崔胜接触不到徐子茜的任何消息。 和好友孙豪闲聊打听,才知道徐子茜搬家了。 地址没几个同学知道。 为了复仇,崔胜一直多方面打听徐子茜的信息,偶然得知她要举办生日宴。 这是他唯一能见到徐子茜的机会。 也正因如此,事先准备不够充分。 10号从鹏城出发,11号到达南元,联系上了何文,利用被徐家兄弟欺负和对崔家的愧疚拉拢在一起。 11号夜晚踩点,12号执行作案计划,利用bb机给徐子茜发了个信息,胁迫对方单独出来见面。要不然就把徐家的脏事全都吐露出来。 一刀割喉毙命,准备利用带来的行李箱运尸。 结果被后厨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扰。 仅仅杀了徐子茜一个,不够,还有一个目标徐国强!!! 他不能被抓,所以只能逃。 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他就还有时间作案。 前脚回到何文家想要清理身上的痕迹,警察后脚堵住了所有出入口。 每天都有警察在楼下巡逻。 本来想找机会逃走,结果没想到警方太快锁定自己的身份。 每天都有扫楼问询,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无奈只能选择,兵行险招,投案自首,让警方转移视线,让何文杀人。 陈彬听到这抬头问道: “我有两个问题,一是你为什么没有准备交通工具?二是你的血衣还有凶器为什么没有清洗?” 崔胜解释道:“南元市太小了,冒然租借汽车目标会太大太明显,毕竟街道上就没几辆车。 何文罗锅,行动不便,根本不会骑自行车,这么突兀的去借,同样容易有暴露的风险。 总不可能我去借吧......” “血衣…...筒子楼单间都是没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 通用水龙头在楼下,清洗大量血迹极易暴露。 烧毁动静更大。 只能简单擦拭内衬,再让何文穿上后脱下,制造假象…...正好契合让他顶罪的计划…...” 陈彬点点头:“计划算周密,但你没想过,住在何文家必会留下你的dna? 何文一旦认罪,警方必会彻底搜查他家,线索终会浮现。 无论痕迹处理得多干净,只要做过,就不可能完全抹除。” 崔胜默然的垂下了头。 观察室内,通过单向玻璃看到这一幕的王志光听到这句话,终于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桩错综复杂的案件,被陈彬攻破了。 从案发到现在...... 刚刚好七十二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差。 在城西分局......不,整个南元市,或者放眼整个湘南省,这个命案要案的破案速度都是拔尖的! 城西分局这下真的捡到宝了。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结案!!! 第35章 【市局,周支】求追读,月票,评论, 第35章 【市局,周支】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陈彬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夜明星盛。 九十年代城区没有光污染,抬头就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他拿着笔录本走进刑侦队办公室,就看见袁杰在摘板子。 案子告破,没什么仪式感,就两个。 一是专案组组长带组员下馆子搓一顿。 二就是摘板子,宣布案件告破解散专案组,等上头的嘉奖。 摘板子,字面意思就是把案件从线索板上挂着的疑难案件名单里摘掉。 这意味着大家伙终于可以回家洗个澡,睡个囫囵觉,好好休息一会了。 这比任何仪式感更能抚慰刑侦人员的心。 毕竟,谁不想睡个好觉呢? “哟,大功臣阿彬哥来了啊。”袁杰笑道,“这案子能这么快侦破多亏有你在啊,以后在刑侦大队还是请多多指教。” “哈哈,快别这么说,太客气了,” 陈彬走上前,笑着拍了拍袁杰的肩膀, “案子能破,是大家伙一起熬出来的功劳。你东奔西跑查线索,也没少出力。” “王队呢?我来给他送笔录了。” 他的目光落在袁杰手中那些正被取下的照片和字条上,看着【徐子茜】、【崔胜】、【何文】这些名字从【待查】的列表里被清除,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是他来到90年代办理侦破的第一个案件,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现在只剩下纺织厂坠楼案...... “等等......歌舞厅的案子摘板子我可以理解,坠楼案的呢?”陈彬看着空无一物的线索板问道。 “你去找我师父问问吧,他在赵局办公室,市局来人准备接手这个案子。”袁杰回答道。 陈彬点头表示了解,拿着笔录本快步往局长办公室赶去。 刚一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哈哈大笑。 “老赵,我听说你们辖区三天前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我这刚带队破获一起案子赶了过来,怎么这么快,案子就破了?” 赵庭山乐呵的回应,心里其实早在妈卖批了。 涉及故意杀害等这种大案要案,一般是市局直接经手,成立专案组。 案发地点的分局或者县局的刑侦队,只能在一旁起到一个辅助作用。 市局的人员、设备、技术都是远远比分局要好,还有一些利于办案方便的特权。 从案发时到现在还在排队送检的证物,如果是市局递交最多一两天就能出结果。 就办案能力来说,分局这些老帮菜并不弱于市局,在某些地方还有丰富的经验远超于他们。 有些时候,市局刑侦支队更多是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功劳就得被分走一半。 这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原来在省城当支队长时没感觉,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年可能也挺惹人嫌…… 哦不对,当时自己上头还有刑侦总队。 还有更惹人嫌的...... 让陈彬限时结案,很大部分原因也是这个。 结果没想到真赶着刑侦支队来之前,结案了。 想到这,赵庭山嘴角都要咧开花来: “物证齐全,案子细节和作案人员心理都被我们底下的警员搞清楚了,现在就等口供送过来就可以结案了。”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周忠安,和赵庭山是老相识,曾一起借工进修,同住一个宿舍,有着深厚的情谊。 男人的友谊,不论多少岁,其中总不乏有些幼稚的较劲。 算你厉害这句话,周忠安是说不出口: “行了,行了,说你胖你还喘上来了,跟我你就别装了,说说吧这案子是谁破的? 是劳烦你亲自出山了? 还是王志光带队破获的?”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志光。 王志光轻笑一声,摇摇头,目光看向赵庭山,意思是“您来说”。 “哎哟哟,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赵庭山一拍脑门,“忘了跟你介绍了!志光,快去把小陈叫过来!” 这话正好问进赵庭山心坎里。 王志光转身就去开门,正要去找陈彬。 就见当事人,在门口听了好一会了。 赵庭山毫不在意,乐呵呵地招手道:“来来来,小陈,这是市刑侦支队的周支。” “周支好。”陈彬礼貌性的俯身点了点头。 周忠安也礼貌性地回应了一下,心中却暗自惊奇: 这么年轻? 是哪个重点警校的优秀毕业生? 不对啊,那样的苗子应该先分配到市局才对…… 还没等他想明白,赵庭山就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介绍道: “至于小陈,陈彬嘛~是我们分局刚从街道派出所提拔上来的警员,怎么样,不错吧?” 街道派出所?新提拔? 周忠安面露诧异。 一个刚从基层派出所上来的新人,三天破获这样的恶性案件? 我们市局刑侦支队都少有这种人才! 陈彬不卑不亢,言简意赅,该崔胜的口供递给赵庭山: “赵局,这是嫌疑人崔胜的完整口供,他对所犯罪行均已供认不讳。” 赵庭山满意地接过笔录本,翻看起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嗯、嗯”的赞许声,越看越是眉飞色舞。 这勾起了周忠安强烈的好奇心,他也忍不住凑了过去。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些许审阅和挑剔,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了。 只见笔录上字迹清晰工整,逻辑条理分明。 问话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既抓住了关键细节,又完全符合审讯规范。 尤其是对崔胜心理防线的突破过程,记录得清晰到位,充分展现了审讯者对嫌疑人心理的精准把握和高超的询问技巧。 周忠安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陈彬,眼中充满了赞赏。 “好!审得好!刚提拔的新人......这起案件保底三等功啊!” 周忠安忍不住脱口而出,手指点着笔录本上的几处关键问答, “这问话……有水平!直击要害!尤其是对作案动机和后续处理逻辑的追问,简直刨到根上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完整清晰的作案过程叙述和嫌疑人最后的确认签名,再次抬头看向陈彬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小陈同志,你这笔录做得,漂亮!干净利落,要素齐全,逻辑闭环!这审讯手段……高明啊!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让他开口的?而且说得这么透彻?” 他的赞叹发自内心。 作为老刑侦,他太知道一份高质量的笔录和一次成功的审讯有多难得。 这不仅仅是问出真相,更是要将真相以无可辩驳的方式固定下来,这需要极强的业务能力和心理素质。 “周支过奖了,” 陈彬依旧保持着谦逊, “主要是证据链比较完整,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压力。 我也只是顺势而为,厘清了一些细节。” “哈哈,好一个顺势而为!” 周忠安豪放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赵庭山的肩膀, “老赵啊老赵!你可以啊!从哪个街道派出所挖来这么个宝贝?这业务水平,这心理素质,放在市局也是拔尖的!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赵庭山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听着老兄弟的夸赞。 当年在省里接受嘉奖都没有这么舒爽。 周忠安又转向陈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小陈啊,在城西分局待着有什么意思? 要不……考虑一下,来我们市局刑侦支队? 保证有更大更好的平台让你发挥!” 赵庭山一听,立马不乐意道: “好你个周忠安!当着我的面就敢挖我墙角?! 门都没有! 小陈是我们城西分局的栋梁之材,谁也别想抢走!” 第36章 【陈彬,我想学刑侦!】求追读,月票 第36章 【陈彬,我想学刑侦!】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崔小梅的坠楼案移交给了市局。 徐国强、卢慧慧等涉案嫌疑人一一被押送上了警车。 王志光作为本案的负责人和重启人也随着市局的车离开了城西分局配合调查去了。 赵庭山局长走到望着车队远去、略显出神的陈彬身边,递给他一支烟,语气带着一丝宽慰: “小陈,四年前的纺织厂坠楼案,当初是定性为意外死亡。 如今王志光顶着巨大压力重启调查,初步定性为故意杀人,滋事甚大。 案件主体调查得先暂缓,市局那边,首要的是从内部查起,梳理清楚四年前的办案流程和责任人。” 他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但你放心,这归根结底是咱们城西分局挖出来的案子! 等市局那边理清了头绪,正式成立联合专案组的时候,我一定把你名字报上去,这个专案组,少不了你!” 陈彬摇摇头,接过烟却没有点燃。 他怅然若失的,并非暂时无法参与案件调查,也并非积功心切。 真正让他心情沉重的是,如果四年前,办理此案的刑侦人员经验能更丰富一些,技术手段能更先进一些,能够更早地发现现场疑点,更坚决地深入侦查,或许真相就不会被掩盖四年之久。 “赵局,” 陈彬缓缓开口,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我其实是在想,通过这两起案子,我们暴露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赵庭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王志光找来的这个社区片警脑子里总有些不同于老刑侦的新奇想法和敏锐洞察。 “是我们的技术手段和侦查思路,似乎有些跟不上时代变化的脚步了。” 陈彬的声音很平静,却一针见血, “您看,这次办案,我们很大程度上还是依赖走访摸排、人情关系、审讯攻坚这些老传统。 当然,这些很重要,是基础。 但像dna鉴定,送检排队就要很久; 现场微量物证的提取和鉴定,我们几乎无能为力; 信息传递更是缓慢闭塞……”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犯罪分子呢? 崔胜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懂得警方办案思维,清理痕迹,清理dna,时间紧迫有些力不从心,无法实现。 或许多给他些准备时间,我们想要侦破就更加困难。 徐家兄弟亦是如此,案件时隔四年,甚至利用跨省的公司作案。 时代在变,犯罪的手段和复杂度在升级,如果我们的刑侦技术和方法还停留在过去,未来只会越来越被动。 我有预感,崔小梅的案子,我们如果继续用摸排这些老传统侦查手段...... 案子很可能会进入长时间的宕机。” 赵庭山听着,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说的问题,其实局里一些老同志也有感觉。 但改变……需要时间,更需要钱和设备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彬, “意识到问题,就是改变的第一步。” “小陈,” 赵庭山语气郑重起来,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你办得漂亮。 三天结案,给了我一个惊喜,也给了市局一个惊喜。 之前听王志光说过,你有一套那个什么理论? 情绪......利益......什么之类的?” 陈彬提醒道:“人类行为的核心是情绪与利益。” 赵庭山掐灭手中的烟头,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我对这个很感兴趣,《犯罪心理学》对吧?这或许是未来侦查的一个新重大方向。” “我给你个建议,科技这些需要大量的金钱才能实现,但是理论知识不需用。” “关于凤凰歌舞厅谋杀案,你写一份详细的案件报告上来,不仅要写过程,更要把你对案件的分析、对嫌疑人心理的把握,特别是你提到的这个理论。 不局限于南元,我想会对我们整个刑侦界会有不少的帮助,一定是大功一件!” 陈彬听到这眼眸一亮。 赵局这是要带着自己进步啊! 知识是昂贵的,同时也是廉价的。 昂贵在于:获取前沿知识需要巨大的投入、系统的学习和长期的实践积累。 廉价在于:一旦掌握,其复制和传播的成本极低,却能产生巨大的价值。 而自己所掌握的,正是领先这个时代三十多年的犯罪心理学、犯罪侧写、行为分析等系统性知识。 这些知识无需昂贵设备的支撑,更多是思维模式的转变和理论框架的建立。 赵局长的要求,正好让他能把未来思维,以【情绪与利益】为切入点,引入现在。 这或许比单一进两个设备更能提升队伍的整体能力。 “我明白了,赵局。” ... ... 长街昏暗,道路崎岖。 陈彬和祁大春并肩走在回单人宿舍的路上。 连日的高度紧张工作后,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祁大春推着二八大杠,脚步却有些轻快,他回味着这几天的经历,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阿彬,说真的,这几天跟着你跑前跑后,虽然累得够呛,但……感觉真他娘的爽! 当刑警,和当片警真不一样! 那种抽丝剥茧、最后把真凶揪出来的感觉……太攒劲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陈彬: “陈彬,你……你能教教我吗? 我不想只当一个小片警了,我也想进步,我也想学刑侦! 天天调解邻里纠纷、抓个小偷了,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我想像你一样,能破大案!” 对于兄弟衷心的请求,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好自己要写报告,还得琢磨一下如何将脑海中的知识具像化的表达出来。 懂的人,不一定会教。 祁大春,是个不错的教学对象。 但祁大春该如何转职当刑警? 这次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祁大春的功劳也不小,但因此想进刑警队还是有些难度。 陈彬忽然想起王队先前说过,在这个月底,城西分局,有一场面向分局所属街道派出所的招考。 半个月的时间,让祁大春考进刑警队。 “行,祁同志,跟紧哥的步伐,带你进步!” 祁大春眼神掠过陈彬和自己警服身上的警徽,突然忍不住的唱了起来: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陈彬心有灵犀,微微一笑,两人勾肩搭背一同合唱起来: “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月亮的余晖,将二人的身影越拉越长。 第37章 【石子湖派出所的‘大案’】 第37章 【石子湖派出所的‘大案’】 这两日,陈彬都窝在单人宿舍里撰写【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结案报告】。 破获要案,局里会视情况安排给刑侦人员放一两天小假,休整身心。 实际就是后世常说的调休。 陈彬还没正式报到,也不例外。 陈彬和祁大春二人是治安班出身。 八九十年代的警校内治安专业也设置刑侦学,大多都是非常基础的知识。 毕业一年的片警生涯,祁大春的刑侦知识早还给老师了。 无他手熟尔,陈彬的计划是先让祁大春这两天把学校里的知识拾回来,再做下一部分打算。 令陈彬惊喜的是,祁大春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劲头。 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膀大腰圆的大傻春,一旦下定决心,就显露出祁同志特有的韧劲。 他不仅把教材里的重点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还主动找来了近期的案例汇编,对照着理论知识进行研读。 这进步的苗头不小! 今天是小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正式要去分局刑侦大队报告,他得回石子湖派出所打个招呼调档案。 下了碗清水面,随便应付了两口,陈彬就准备出门。 “二叔,你怎么来了?”陈彬诧异道。 刚一开门,就见到一个意想不到人,陈勤奋,陈彬的二叔。 这一世,陈彬的父母在他幼时就相继去世,是二叔把他从小带到大的。 “我还想问你呢?今天又不是周末,你不用上班?”陈勤奋放下菜篓子问道。 “我调职去城西分局刑侦队了,这两天休息。”陈彬搬着东西,走进屋子。 “嚯,可以啊,我们老陈家这是要出个警官了啊。”陈勤奋发自内心的为侄子感到骄傲。 说起陈勤奋,也是个能人,当过兵,退伍时知道自己大哥和嫂子去世了,也就是陈彬的父母。 拒绝了部队分配的铁饭碗,铁了心回村当农民,靠着一亩三分地养活陈彬和自家孩子。 几年发展,就带着村子里的村民,承包了城西区百分之九十的国营菜场货源。 现在日子过得在村里是相当滋润。 “今天正好给菜市场送菜,路过你这给你也送点鸡蛋什么的。” 陈勤奋被迎进了屋子,一眼就看到陈彬还没来得及清洗的面碗。 “你在家就吃这个?一点油水都没有,你是做警察的,平常工作忙,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胃啊!” “还饿吗?二叔给你做点菜,垫一下肚子,你得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还不等陈彬拒绝,陈勤奋撸起袖子就开始端起盆子下楼接水洗菜。 真是很应景他这个勤奋的名字。 陈彬看着心中一暖,也帮起忙切起了肉。 陈勤奋之前是炊事兵,厨艺称其一绝,不多时,色泽诱人的辣椒炒肉就做好了,顺带手还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 看得陈彬口舌生津,食指大开。 幼时,陈彬提议过二叔可以在城里弄个老兵餐馆,可二叔说做餐馆多累人,还不如送菜赚得多。 老兵餐馆最终变成了老兵送菜。 陈彬一边干饭,一边闲聊着: “二叔,平常你都是月底过来帮我改善伙食,这个月怎么来这么早?” 说起这个,陈勤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气味: “还不是你小弟陈威,今年高考又没考上,我今天去他学校劝他实在不行就回来种地,这也是条出路不? 他就是不听...... 唉,他要有你一半省事就好了.......” 陈彬微微一笑,劝道:“威子还想考就让他考呗,家里又没什么负担,考上大学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陈彬不是那种读书无用论的人,也不是一定要读书才能出人头地的人。 陈勤奋一儿一女,算上陈彬,一家养三个孩子,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陈家这属于两个半大小子,可想而知,当年压力也不小。 那时候,陈勤奋天不亮就往城里送菜,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陈彬大多时候都是帮自己婶婶带着弟弟妹妹。 对他们两性格很了解,陈威性子皮,炸过粪坑,偷过鸡,典型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孩子。 陈勤奋没少打他,皮带都抽烂了几条,还是不长记性。 这种孩子大多心理其实是缺少父母的关爱,做坏事想要引起父母的注意。 最后还是陈彬这个同龄人出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打服了陈威,才安稳听话了起来。 现在陈家家境比当年好了不止一个层面。 陈勤奋包了好几家菜市场的货源,陈彬也当上了警察。 算不上多有钱,小富即安,让陈威多碰壁多试错的机会,陈家还是有的。 陈勤奋‘诶唷’一声,愤愤道:“道理我都懂,威子要是真想读书我还供不起他?” “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去了他复读学校才知道,他那些同学都是些什么三教九流啊......” “本来我是不想说的,顺路给你送个菜我就走,没想到你在家。 我是怕他又开始学坏,到时候影响你......你说你好不容易当上刑警......” 叔侄两人就这事一直聊到吃完饭。 陈彬一边洗碗,一边劝慰道:“二叔,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我回所里拿个资料就去威子学校看看。” 陈勤奋甩干双手,点点头:“阿彬,那就麻烦你了,威子这孩子从小就比较听你这个哥哥的话。” “二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 送走了二叔,陈彬马不停蹄地赶到石子湖派出所。 刚一进所里,立刻就有人惊讶地喊道:“哟,我们石子湖派出所的陈神探来了啊!” 陈彬笑着招手打着招呼。 这个时代信息再闭塞,城西区的警务系统就这么多人,陈彬的事情早就传遍了。 警校毕业才一年时间,实习期刚过,社区小片警,就破获了一起谋杀案,破格提拔进了刑侦大队。 还只用了三天! 这事放在全国,都是闻所未闻! 大家伙看陈彬的眼神不乏崇拜和羡慕。 不过奇怪的是,今天所里莫名其妙少了很多人,就连自己的师傅都不在。 每个新警进派出所都会安排一位老带新的师傅,陈彬的师傅叫许闻。 许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社区片警,这一年陈彬也在对方身上学了不少人情世故,还有解决邻里纠纷的经验。 想必是出去巡逻或者出任务了吧。 “杨所!”陈彬敲开所长的办公室大门。 杨昌所长原本紧锁的眉头在看到陈彬的时候舒展开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他连忙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热情地迎上前来:“哎呀,小陈!咱们所里的大功臣回来了!快坐快坐!” “你是来拿档案签字的吧?你先坐一会,我立马安排人去给你拿。”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陈彬倒了杯热水: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可是给咱们石子湖派出所挣了大面子啊! 赵局亲自打来电话表扬,说咱们所培养了个好苗子!” 陈彬接过水杯:“杨所过奖了,这都是应该做的。” “诶,这可不是过奖!” 杨昌拍拍陈彬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自豪, “说起来,你这才实习期刚过一年,就能有这样的表现,确实难得。” 说到这里,杨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就是可惜啊...你这一调走,所里正好来了个大案子。”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办公桌上摊开的案件档案, “要是你还在所里,这案子交给你来办再合适不过......” 陈彬顺着杨所长的目光看去,只见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案件档案,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石子湖公园小区失窃案】 第38章 【杨所是个讲究人!】 第38章 【杨所是个讲究人!】 “小陈啊,按理说你马上就调去刑侦大队了,所里的案子不应该麻烦你。” “但眼下这案子有点邪乎,你师傅老许查了一圈卡住了,正好你来了,帮忙看看,提提意见,可以吗?” “杨所你太客气了。” 派出所这一基层公安系统,主要就是两警种,片警和户籍警。 管片区的民警,简称片警。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队伍隶属于公安系统管理。 地方街道设有联防队,国企设有保卫科,配合和分担片警日常巡逻等工作。 差不多还得十多年联防队和保卫科才会取消。 在这个时代,警种并没有分的很细。 片警管理片区,集合了社区刑侦治安巡逻的职责,并不是只管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为只要有人报案,基本都是片警先出警,再根据案情交接其他警种。 属于啥都懂,但啥都不精。 顶多抓个小偷小摸,就算是大案了。 看着杨昌所长这满脸愁容,这失窃案估计挺大。 超出了派出所的能力范围,却也没到刑侦队能接手的范畴。 陈彬顺势接过案卷卷宗,果不其然,案件有些复杂。 两天前,石子湖公园小区1栋801的户主:曹有为,报警。 声称,从外地出差回来,当天并未发现异常,直到第二天,才发现家中手表、现金、还有他老婆压在床底的金首饰被盗走。 初步侦查:锁头无撬动痕迹,现场留有一枚40码的嫌犯脚印。 初步估算损失:三万六千元。 屋内并无异常,床底的金首饰却被翻找出来。 两种可能,一是盗贼在翻找完东西后,将现场复原。 二就是熟人,目标明确。 留有脚印,证明犯人的反侦察意识比较弱...... “这手法,典型的熟人作案啊。” 陈彬一眼看出关键,随即疑惑道: “但这金额,远超重大盗窃案标准了,按说该直接移交刑侦队?” “要不说你能进刑侦队,破大案呢,一眼就看出关键。” 杨昌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道: “这案子怪就怪这,你师傅许闻刚做完立案证明,案件卷宗准备移交城西分局,曹有为又火急火燎的跑到所里,说东西失而复得。 虽然财物归还,但入室盗窃是既成事实,涉案金额巨大,立案程序已经启动,按规矩必须往下查! 这时曹有为神色紧张,一番逼问下,才得知犯人是他的侄子:李阿勇。 我们按规矩抓捕羁押李阿勇…… 可昨晚,曹有为家中又被盗了! 这次丢失的只有一个金手镯,估算只有200多元左右......” 剩下的话,杨昌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了。 陈彬却明白了意思。 1991年的被盗窃损失200多元左右,这个数字很尴尬。 看起来不多,实际上也是一个工厂普通职工两个月左右的工资。 正好卡在治安盗窃案和刑事盗窃案的中间。 属于派出所和分局都能管的案子。 既然自己能管,就没有人想把这案子分一杯羹。 况且第一起案件立案标准是刑事案件,犯人这种情况算是自首,可人是石子湖派出所抓来的。 连合起第二起案件,一同侦破,对于石子湖派出所来说是数年少有的大功一件。 “第二次现场勘查呢?”陈彬追问。 “老许亲自去的!” 杨昌皱眉道, “和第一次一样!门锁没撬痕!除了那镯子没了,其他财物没动。几乎没留下什么有用的新线索。” “曹家装了防盗窗的,都完好无损。所以我们现在高度怀疑,是熟人干的,或者李阿勇在外面还有同伙在捣乱!” 陈彬一边听着杨昌的话,一边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卷宗——笔录、现场照片、失物清单、两次勘查报告。 他的目光在几处细节上停留良久,明白石子湖派出所这是陷入思维误区,自己还没发现。 “杨所,你有没有觉得这两起案子单独看没什么奇怪,放在一起就很怪?” “为什么明明刚经历过一次盗窃,曹有为家中还能再次遭窃?” 杨昌回答道:“你是怀疑曹有为监守自盗?” “我们之前不是没怀疑过,但为了200多块钱,这没什么意义吧?” 陈彬摇摇头:“杨所,我的意思是将两起案子结合在一起去看。” “第一起案子,犯人留下了重要的证据,引起警方的怀疑。” “第二起案子,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家中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证明这个嫌疑人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多半是个惯犯。 可作案间隔这么短,又是刚报过警的人家,风险奇高,收益奇低,这不像是真正的窃贼会干的事。” 杨昌倒吸一口凉气,被陈彬这么一提醒,心中倍感诧异。 陈彬继续提醒道:“杨所,你再想想,曹有为家中遭窃,财物不说全都转移,最少会换个更隐蔽的地方藏着吧?” 杨昌一瞬间明白了陈彬的意思,开口道: “小陈,你的意思是......原本金镯子被曹有为的老婆藏得很深了,被偷后应该会换个更保险的地方。 窃贼要是真想富贵险中求,既然能找到金镯子,不可能找不到其他更值钱的物品。” “第二起的案件,从手法上是惯犯,思维却不是惯犯思维,这太矛盾了!但结合在一起看,就一目了然。” 陈彬点点头继续分析道:“杨所,你有没有觉得这像是一场对照实验?” “对照实验?怎么说?”杨昌愣住了,这个词用在案子上,让他感到既新奇又震惊。 “同一个地点,两种不同的作案手法,两种不同的结果。” “第一次,留下痕迹,金额巨大;第二次,手法干净,金额很小。这像是在测试——测试哪种方式更能达到某种目的。” 杨昌皱眉问道:“什么目的?” 陈彬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猜,曹有为可能遇到了财务问题,有人追债,但他不想还。” “于是他自导自演了一出入室盗窃,好告诉债主:我不是有钱不还,是确实没钱了。” 杨昌反问:“第一次演过头了,没想到我们这么重视,还发现了脚印。所以有了第二次,更完美的小额失窃?” 陈彬合上卷宗,点点头:“而且我猜,过不了几天,曹家很可能还会有第三次‘被盗’。到时候,手法会更完美,故事会更逼真。” 听完陈彬的分析,杨昌所长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陈彬的肩膀,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好小子!真不愧是咱们所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 对照实验!这个词用得太准了!这么一说,所有别扭的地方全都解释得通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光盯着熟人同伙钻牛角尖了!你这思路,简直是给我们劈开了一条新路啊!” 他回到桌前,郑重地对陈彬说: “小陈,你放心,就按你说的这个方向,我马上安排人手去深挖曹有为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 你这番分析,价值千金! 等这案子破了,功劳簿上,绝对少不了你陈彬的名字!” 陈彬听完一笑,这最后一句话咋听得这么悦耳呢? 到底是派出所所长, 讲究! 第39章 【‘一室三厅’】 第39章 【‘一室三厅’】 午后。 要不说杨昌所长是个讲究人,知道陈彬有事还特意开车顺了一路。 “谢谢了,杨所。” “没事,你堂弟这复读学校离案发现场挺近,就是顺道的事。” 老陈家所在村子属于城区,离石子湖派出所就几站公交车的距离,派出所工作分配大多情况都是就近安排。 堂弟陈威的复读学校和宿舍,陈彬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却不见人,一番打听下才知道,人在游戏厅。 “阿杜根——豪油根——(街头霸王)” “敌羞,吾去脱他衣!(三国志)” 伴随着游戏机嘈杂混乱的中式空耳,陈彬推门而进,满屋烟雾缭绕,人头攒动。 九十年代娱乐匮乏,是相较于后世对比,当时的人们反而乐在其中。 放映厅、歌舞厅、游戏厅、台球室——所谓“一室三厅”…… 只能说那年头的人,瘾绝对不比下一代人小。 游戏厅,还就青少年沉迷问题,明令节假日限时开放政策,不过老板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来后世的‘防沉迷’和‘未成年限制’,根是从这儿开始的啊…… 陈彬心里默默想着。 他敛起思绪,在昏暗缭绕的游戏厅里四处寻找。 最终,在角落的一台机器前,发现了正和同学围坐在一起打《魂斗罗》的陈威。 站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陈彬数都数不清陈威坑死了队友多少回。 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靠!小六子,你这技术也太md烂了吧?”陈威看着界面game over的字样愤愤不满,嘴臭起了队友。 “赶紧换人!换人!” 好吧,又菜又爱玩还爱压力队友。 小六子正要起身换人接力,陈彬一手拦住了他,一回头,几个同学都认出来了——是陈威他哥。 自觉把位置让了出来。 陈威刚投完币起身,看到身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他喉结一滚,童年被支配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哥哥姐姐这是天然对弟弟妹妹的血脉压制。 “哥......哥,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来看看你。来,我陪你打一局。” 魂斗罗很多年都没玩了,正好手痒难耐,依稀记得魂斗罗还有个童年暗号。 陈彬熟练地控制着摇杆,手指飞舞,在一众围观者的目光中。 陈彬操纵人物瞬间从3条命,变成了30条命。 陈威在一旁眼睛都瞪得溜圆,凑到陈彬耳边小声道: “哥,现在人多,等会我给你跪下了,你教教我你这咋做到的?” 陈彬嘴角微微一扬,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操控的角色在屏幕中灵活穿梭,子弹精准地消灭一波波敌人,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引得周围几个同学忍不住低声喝彩。 “看好了,”陈彬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点拨按键,“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记住了没?” 陈威眼睛发直,盯着屏幕上突然变成30条的命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哥……你这手法也太神了吧!从哪学的?” 陈彬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目光仍专注地盯着屏幕。 他操纵的角色一路冲杀,轻松过了好几关。 陈威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早就把刚才的血脉压制抛到了脑后。 “别光看热闹,”陈彬瞥了他一眼,“你也来,第二条命给你操作。” 陈威赶紧接过摇杆,虽然依旧手忙脚乱,但这次有了30条命撑腰,他明显大胆了许多,居然也跟上了几波节奏。 “小开不算开,”陈彬低声笑道,“但别依赖这个,真本事还得练。” 兄弟俩挤在一台机器前,一个教一个学。 烟雾依旧缭绕,但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一起放学打游戏的午后。 直到游戏机显示器,显示mission complete(任务完成)字样。 陈威还有些意犹未尽。 陈彬开口道:“出去走走,聊一聊?” “行!”陈威点头应和,转身对着小六子说道,“剩下的币你们拿去玩,我先回去了。” “多谢义父!” 小六子等人欣喜的接过满满一筐游戏币。 ... ... 陈彬觉得爱打游戏不是什么坏事。 前世的他,也没少逃学去黑网吧。 大学时期,也经常宿舍开黑五排。 根据后世的研究和普遍观察,一个能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在游戏这类虚拟挑战中的人,往往在现实世界中寻求极端刺激、甚至铤而走险去犯罪的概率反而会降低。 因为现实的压力、挫败感,或者那些在现实中不敢做、不能做的事,都有了一个相对安全且合法的宣泄口。 情绪有了去处,心态就容易平和,社会面的不稳定因素自然就减少了。 但凡事都是有两面性,游戏因素不会影响犯罪,环境因素才是。 九十年代管控不严,一室三厅除了是娱乐场所外,也滋生了很多犯罪行为。 例如游戏厅常见的:老虎机,钓鱼机等。 陈威复读了两年,早就是个成年人,陈彬也不想过多干预他未来的道路,只要确定没往违法犯罪的道路走就行。 “我看你在游戏厅混这是风生水起? 我记得二叔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勉强够吃饭,打游戏的钱哪来的?” 陈彬递给他一瓶刚买的汽水。 陈威拧开汽水瓶盖,呲啦一声,咕咚灌了一大口,长长哈了口气: “哥,你别看我魂斗罗玩的菜,你打听打听,我打街霸在这一条街无人能敌! 游戏币这些都是打街霸赢得,来路正规! 我哥当警察的,我还能给我哥添堵?” 陈彬点点头,男人之间不用过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有没有说谎。 “听你这话意思……你还知道什么不正规的来路?”陈彬察觉一丝不对劲。 “这……”陈威欲言又止。 “别忘了你哥是警察。”陈彬提醒道。 陈威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开口: “这游戏厅不都是这样。 前厅就是你看到的这些游戏机,做的是我们这些学生崽的生意。 但后厅……” 他顿了顿, “那才是真正来钱的地方。” 陈彬皱眉:“后厅是什么?” “老虎机,牌桌,听说还有更高级的赌具。” 陈威的声音更低了, “这我都是听说,老弟我没钱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陈彬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知道老板是谁吗?” 陈威摇摇头: “我只听说过,有两个老板。 一个叫海哥,在道上很有名,不过最近没信了。 后厅生意也低调了一阵。” “另一个老板呢?”陈彬追问。 “另一个我倒是见过一次,看着老实巴交的,叫什么刘学文?” 陈威努力回忆着, “但大家都说他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真正管事的是海哥。 不过我也只是听说,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陈彬沉默片刻,拍拍陈威的肩膀: “这些事你别再打听了,最近别去游戏厅了,也别再靠近后厅。 赌博这种事,沾上就是万劫不复。” “哥,你放心,我就是打打游戏,那种地方我绝对不碰。”陈威点点头,眼神透露出清澈且愚蠢。 “那就好。”陈彬神色稍缓,“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看着陈威离开的背影,陈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海哥......初听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刘学文这名字太耳熟了! 不正是,前城西纺织厂厂长?! 那......海哥......就是王海? 第40章 【刑侦逻辑】 第40章 【刑侦逻辑】 有句古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学文,前纺织厂厂长,徐家兄弟事件的受害人之一。 被设局沾染赌瘾,倾家荡产,挪用公款,导致纺织厂倒闭被追责,获刑四年。 算一算,确实是今年出来。 按理说,他此时此刻应该是穷困潦倒。 哪来的资本和人合伙开的游戏厅? 合伙开生意,无非出钱或出力。 陈彬回忆起堂弟陈威刚刚说过的话—— “刘学文是明面上的老板,实际管事的是海哥。” 意味着,刘学文就是个甩手掌柜…… 陈彬心中一沉,找了个座机,给分局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袁杰:“行,阿彬哥,等会我就去跟师父说查查刘学文和王海。 对了,明天你来报到来早点,上午局里有个很重要的会议。 师父特意叮嘱我去找你,让你务必早点赶到!” “会议什么内容你知道吗?”陈彬蹙眉问道。 “听说是市局安排的,就是坠楼案的事情,安排了一些新任务给我们分局。”袁杰想到这就叹了口气。 因为重启四年前的案子,牵扯出来的除了崔小梅外,还有数位纺织厂女工,也包括刘学文。 一大批资料需要重新整理。 大部分刑侦大队成员就没陈彬这么好命还有两天小假可以休息,一个个忙得焦头烂额。 很显然,袁杰就是被迫害加班的那一个。 … … 回到单人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陈彬简单洗漱后,坐在桌子前,刘学文和王海的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门外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阿彬!阿彬!”是祁大春。 陈彬起身开门,看到祁大春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书和笔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 “大春?这么晚了,有事?” “阿彬,没打扰你吧?” 祁大春挠挠头, “你不是明天去刑侦大队报到嘛......这两天我看书,越看心里越不得劲,月底分局选拔......我没什么信心......” 陈彬看着这个有些憨傻的兄弟,笑了笑,侧身让他进来。 “进来吧,正好我有空。” 单人宿舍狭小,祁大春轻车熟路地坐在桌子前,摊开一打私下收集的案件演示,和几本刑侦专业的书籍。 “阿彬,你看的这些……”祁大春瞥了一眼,感觉那些现场照片、痕迹分析图看着一眼就头大。 “先别管这个。”陈彬把卷宗合上,“说说看,你觉得干我们这行,破案最要紧的是什么?” 祁大春愣了一下,努力思考:“嗯……细心?得仔细观察现场?” “没错,但不够。” 陈彬点点头,又摇摇头, “细心观察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思维。 你得学会把看到的东西,用逻辑串起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支笔:“就拿最简单的入门来说——现场勘查。你以为只是拍照、画图、找指纹脚印?” 祁大春老实点头:“差不多吧……” “不!是差远了!” 陈彬用笔点着桌面, “现场勘查,核心是重建和解读。 每一个痕迹都不是孤立的。 比如一个脚印,它不仅能告诉你有人来过,还能通过深浅、方向、磨损,推测出那人的身高体重、行走习惯、甚至当时是匆忙还是从容。” 陈彬随手拿起桌上一支笔,决定用一个更实际的例子: “举个简单的例子。 假设一个现场,窗户有被撬的痕迹,但屋里的抽屉锁完好无损,财物却不翼而飞。 大春,你怎么看?” 祁大春皱着眉思考:“贼是从窗户进来的……但他没撬抽屉?那他怎么拿走的钱?” “对,这就是关键问题。” 陈彬引导他, “窗户被撬,证明入侵者具备了破坏障碍物的能力和意图。 但面对另一个需要破坏才能获取财物的目标——抽屉,他却放弃了暴力手段。 这中间的逻辑断裂点,就是你需要深入思考的地方。” “为什么?”祁大春被勾起了兴趣。 “可能性很多。” 陈彬扳着手指分析, “第一,入侵者可能目的明确,知道财物不在抽屉里,所以没必要多此一举,这指向熟人作案或情报准确。 第二,他可能拥有打开抽屉的技术或钥匙,这意味着更专业的作案手法或者内外勾结。 第三,可能他正准备撬抽屉时,被意外打断了,但这通常会在现场留下相应的痕迹,比如工具搁置的印记、半途而废的撬痕。 第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 陈彬加重了语气开口道:“这个撬开的窗户,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入口,而是故意布置出来,误导我们侦查方向的假象!” 祁大春听得眼睛发亮,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所以……看到一个痕迹,不能想当然,得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来,然后再去找证据,看哪个能对上?” “就是这个意思!” 陈彬赞许地点头, “刑侦工作就像是拼图和解谜。 现场找到的每一个痕迹、每一条信息都是一块碎片。 你的工作不是简单地把它们捡起来,而是要用逻辑和想象力,推断出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还原出事件完整的链条和画面。 大胆假设,然后小心地去验证你的每一个假设。” 陈彬接着又讲了如何从零散的笔录信息中捕捉矛盾点,如何通过财物损失情况推断嫌疑人动机,如何利用看似无关的周边信息(比如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来辅助判断。 陈彬总结道: “刑侦不是闭门造车,它需要你把现场、物证、人证、情报所有这些碎片,用逻辑的线穿起来。 有时候,案发现场之外的东西,往往才是关键。” 祁大春听得如痴如醉,这些来自实战一线的点拨,比书本上的理论生动和深刻得多。 他赶紧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来记。 “阿彬,你太厉害了!这些书上都没写这么透!” “多看,多问,多琢磨。 每个案子办完,自己心里要复盘。 成功在哪,失误在哪。” 陈彬拍拍他的肩膀, “月底选拔,考的就是这些基础思维和应变能力。 别慌,把你平时工作中那股细心劲拿出来就行。” 又解答了祁大春几个具体问题后,看看时间不早,陈彬便送他出门。 “谢了阿彬!我一定好好准备!”祁大春抱着笔记,感激又兴奋地走了。 关上门,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陈彬回到桌前,脑中再次想到【刘学文】和【王海】的名字上。 “现场之外的东西,往往才是关键……” 陈彬低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 第41章 【你好,游同志】(今日三更1/3,求 第41章 【你好,游同志】(今日三更1/3,求月票!!!) 第二天,早上7点。 陈彬精神抖擞地换上警服,拿着文件准备去城西分局报到。 “师傅!” 陈彬骑着二八大杠刚出宿舍楼大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连忙赶了过去。 许闻,是个身材有些发福,相貌气质有些老实的中年警察,是陈彬进所里后老带新的师傅。 许闻在当片警前也是干刑侦的,后来因为太苦太累受不了,引咎调职转岗来了石子湖派出所。 来了当了片警,又觉得太闲,感叹曾经没有好好把握住。 人有时,就挺复杂。 “你小子真是赶巧,这是准备去城西分局报到?” 许闻笑着捶了捶陈彬的肩膀,眼神充满了欣喜,他打量着陈彬一身笔挺的警服, “真没想到,才一年过去,就得你小子来指导我办案了。” 看着这幅表情,显然是昨天的思路对这起盗窃案有很大的帮助。 陈彬讪讪一笑:“就是凭着直觉提了个建议而已。” “少来这套,许闻笑着摇头,“是不是再过几年,我得喊你领导了?” “没事,”陈彬咧嘴一笑,“到时候您还叫我徒弟,我喊您老许——咱们各论各的。” “行啊,嘴皮子越来越溜了。” 许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和下来, “有空多回来走动走动,你嫂子总念叨着你,说好久没见你来蹭饭了。” 许闻没有说师母,而是说嫂子是有原因的。 实习警员一进所里,会安排带教的前辈,称一声师傅是尊称,类似于学校老师的称呼。 实习期一过,带教职责结束,就成了战友、搭档。 以表尊重,还是喊师傅,或者潜移默化地将对方认定成自己的师父。 而袁杰喊王志光叫师父,那就是正儿八经,敬过茶行了拜师礼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存在。 陈彬敬了个礼:“没问题,有空一定来拜访您和嫂子。” 许闻回了个礼,越看越欣喜,转身从自己自行车筐里取出两盒黄桃罐头: “干刑侦辛苦,经常加班,带上这个,夜里饿了好垫垫肚子。” “诶,那我就不客气了,师傅。” 城西分局和石子湖派出所有一段顺路,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陈彬也从许闻口中得知了些【石子湖公园小区偷窃案】的最新情况。 许闻带队按照陈彬的思路去查,果然发现曹有为这人不老实。 此人在隔壁麓山市做装修工头,表面上是帮需要装修的业主联系零工,从中赚取差价。 本来在业内名声不错——结钱爽快,抽成也合理。 从上个月开始,结钱就拖拖拉拉,各种理由还拖欠工资。 惹了不快,还有人专门上曹有为南元的家闹事。 前阵子出差,听邻居反映就是为了躲他们。 “师傅,第一起案子丢失的财物都尽数找回,你们核对过了吗?”陈彬蹙眉问道。 “核对过了,一样不少,一样不差。”许闻点头道。 “那就有点不太对了......” 陈彬停下推车的脚步,顿了顿。 一个口碑良好的小工头,家中经济状况良好,忽然一下拖欠工资,除了耍赖耍横,就几乎没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对…… 还有一种理由可以说得过去。 即,曹有为家中的财物并不是他的! 真是这样的话,【石子湖公园小区偷窃案】的性质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师傅,我建议你们再查查曹有为近一个月的生活轨迹,特别是他家那些财物来源,应该会有更意外的收获。” “行,等下回所里我就带人去查。”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陈彬看时间不早,只好跨上自行车:“师傅,那我先走了。” 许闻站在原地叮嘱道:“刑警这行,你得好好干!千万别像我......就这么轻易放弃......” 陈彬回头挥挥手道别。 去城西分局的路上,骑得格外轻快。 清晨的阳光透过路边的梧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他的警服。 ... ... 城西分局。 陈彬大步走进分局大门。 大厅里比往常忙碌许多,电话铃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氛。 “阿彬哥!这边!” 刚进门,就听到袁杰的喊声。 只见他正拿着厚厚一摞文件从楼梯口跑下来,额头上带着细汗。 “袁杰,”陈彬迎上去,“这么早就忙上了?” “别提了,” 袁杰把文件往上颠了颠,说起这个一脸哀怨, “师父天没亮就被省厅的车接走了,四年前那案子牵扯太广,上头高度重视,让他去当面汇报。 这摊子事就暂时落我头上了……哦对了,给你这个。” 袁杰说着,从文件最上面拿下一个红头文件递给陈彬: “你的调令和人事关系,王队昨天就让我准备好了,直接去刑侦大队办公室报到就行。” 陈彬接过放入文件夹,问道:“王队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估计又得两天了。省厅那边汇报完,可能还要开协调会。” 袁杰压低了些声音, “而且,市局那边今天也要来人。” 陈彬心领神会,看来袁杰在电话里提的那个【重要会议】级别不低。 “是为了坠楼案?” “嗯,” 袁杰点点头,神色严肃, “听说成立了联合专案组,市局牵头。 今天的会就是来布置任务的。 王队临走特意叮嘱,让你一定参加,估计有重要安排。 会议九点半开始,在三楼会议室。” 陈彬笑了笑;“看来接下来有得忙了。” “可不是嘛!”袁杰叹了口气, “光是交叉印证厂那些女工的证词就够头大的了。 走吧,先带你去大队办公室放下东西,熟悉下位置,会议时间也快到了。” 两人转悠了会,看看时间将近九点半,陈彬和袁杰一同走向三楼会议室。 “同志!等一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悦耳却带着几分清冽的女声。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女警察。 她一身合体的八九式军绿色警服,身姿挺拔,衬得人格外精神。 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晰,鼻梁挺直,皮肤健康白皙,气质透露出一丝温婉。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和几份文件。 见到陈彬、袁杰转身,她连忙理了理鬓角的秀发,甜甜一笑往二人走来。 “表姐?”袁杰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到这来了?你不是在市局……”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游双双。” 游双双走上前,直接略过无视袁杰,目光落在陈彬身上,主动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你是陈彬同志吧? 王志光副队长在市局会议上多次提到了你,说你是破获凤凰歌舞厅案和重启坠楼案的关键人物。 我是市局派来参加联合专案组会议的。” 陈彬微微一怔,立刻伸手与她轻轻一握。 “陈彬,刚调入城西分局刑侦大队。 你好,游同志。” 第42章 【欲望阈值】(今日三更2/3,求月票 第42章 【欲望阈值】(今日三更2/3,求月票!!!) 会议室里聚集了一堆警员,分为两批。 一批是市局刑侦支队派遣的技术人员。 一批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三个中队,一中队(综合),二中队(情报),三中队(重案)。 除了三中队队长兼大队副队长王志光位置是空的,城西分局大大小小的领导都围坐在局长赵庭山身旁。 主持会议的是刑侦支队队长,周忠安,率先开口。 他四十多岁,老练严肃,此时打开卷宗,将里面的线索贴在了线索板上。 “四年前的案子,受害者远不止崔小梅一人,还有那些受迫害的女工,以及前纺织厂厂长刘学文……” 他在线索板上将受害者图像连成一条线, “口供不能定罪,我们现在主要任务是找到确实性证据给他们定罪。 四年前卷宗,现场勘查粗糙,关键物证缺失,笔录模糊甚至有诱导性。 现在重启调查,头绪杂乱,时间线久远,证据链几乎断了。 我们这几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还原案件脉络,找到切入点进行调查。” 只见会议室内大大小小数十位警员都拿着笔和本子,认真倾听,记录,没有提出异议。 这也是老生常谈的办案方法之一。 在证据线索并不清晰的情况下,还原案件本身更能推动案件进程。 “这三起案子的共同点就是纺织厂,先查清他们是怎么抢到厂的,再查他们在厂里干了什么。 从赌局开始一步一步回溯,这样整个案件脉络才能理清楚。“ 周忠安特意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干警消化这个思路。 “四年前,刘学文这起案件,被定性为挪用公款罪,其中并没有交代自己如何参与赌局的。” 他拿出一份来自鹏城警方的协查通报: “好消息是,鹏城警方控制了一个重要污点证人刘强。 此人曾是徐国强的得力手下,据他交代,四年前就是他伙同徐国强、王海具体执行了设局坑害刘学文的计划。“ 他在【徐国强】、【王海】和【刘学文】的名字旁边写下【刘强】,继续补充: “刘强还指认,当年赌桌上有个关键人物,外号'鬼爷',是专门请来出老千的高手。找到这个人,就能拿到当年设局的确凿证据。“ “没有真实姓名吗?”有警员问。 周忠安摇摇头:“刘强说,这个人他也只在赌桌上见过,是徐国强找来的托。 市局预审科的兄弟问过了,徐国强嘴巴硬,一直说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个牌友。 托鹏城警方的福,还原了一张鬼爷的画像。” 周忠安将画像贴在线索板上,引起会议室内一阵骚动。 “就知道张脸,怎么查?南元大大小小也有小百万居民......” “你傻啊,肯定从地下赌场查起啊。” “城西区的地下赌场,我上半年就清了十几家,鬼知道现在还剩多少......” 领导讲话就是这样,嘴一张,气一喷,犯难的是下属。 南元市作为一个地级市,不算大城市也绝对不太小! 这么大范围的搜查,就是人力物力的大规模损耗。 人力物力不足,这是八九十年代刑侦最严重的问题。 很多线索证据,不是他们不知道查,而是没办法查。 全市大面积搜查,不说人还在不在,地下赌场有多少谁知道个准信? 说到这里,坐在角落的袁杰忽然反应过来,随即贴到陈彬耳边小声道: “阿彬哥,你昨天让我查的刘学文和王海的那家游戏厅,不会就跟这个有关吧?” 游双双原本正认真记录,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她侧过脸,小声道:“阿彬哥,你们说的游戏厅?什么游戏厅?” 陈彬感觉到两人的目光,沉稳地点了下头:“运气好,凑巧碰上了。” 袁杰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从小到大从没听过自家姐姐声音这么甜美过。 还阿彬哥~ 我是比他小才这么叫,算一算你游双双还比阿彬哥大一岁。 也不嫌磕碜...... 三人议论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落在周忠安的耳朵里。 他面容严肃,理了理嗓子示意安静,看向陈彬开口道:“陈彬,你们那边有什么想法?” 袁杰和游双双姐弟俩,仿佛上课聊天被老师抓包一般,噤若寒蝉。 陈彬则是站起身,把昨日游戏厅的事情再陈述了一遍。 周忠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游戏厅,赌博...这确实是个重要的线索。 鬼爷靠的是出老千混江湖,现在未必就会金盆洗手。 游戏厅,特别是带后厅的那种,本身就是最容易隐藏非法赌档的地方。 只是这刘学文和王海关系会这么好吗? 这样吧,市局的一组再去审王海,深度探查一下,城西分局的一组,重点探查一下那个游戏厅!” 会议室里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城西分局的两位中队长已经开始低声讨论部署人手的事宜。 陈彬沉思了一会,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周忠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道:“陈彬,你还有什么补充?” 陈彬抬起头,目光扫过线索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缓缓开口: “周支,各位领导。我在想,这个赌局...有没有可能,做局的对象不是刘学文,而是我们?” “什么意思?”周忠安身体微微前倾。 “刘学文,” 陈彬指向线索板上的名字, “他是四年前那场赌局最大的受害者,倾家荡产,进了监狱。 按照常理,他和设局害他的徐国强、王海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可能出狱后反而跟他们合伙开游戏厅? 这本身就很反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陈彬继续道:“而且,我们似乎一直顺着‘赌局-纺织厂’这条线在走,认为徐家兄弟的犯罪道路是从搞垮刘学文,侵吞纺织厂开始的。 但我觉得,可能更早。” “你是四年半前的徐国富因为贪污,侵害国有资产,导致炸炉的事件?”周忠安问道。 “这个案子是铁证如山,他跑不了了。”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赵庭山局长,又看向周忠安: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何文?” “崔胜案里那个顶罪的?”有人问。 “对。” 陈彬开口解释道, “根据之前的调查,徐家兄弟早年长期霸凌欺辱何文。 霸凌者的普遍犯罪率普遍更高,这有犯罪心理学上的依据。 因为人都是有欲望阈值的。 一次次的霸凌行为,就像不断试探底线。 每一次得逞,都会拉高他们的欲望阈值,普通的欺辱会逐渐无法满足他们,行为就会升级,变得更恶劣、更极端,最终滑向犯罪。 从职场霸凌到社会上的暴力胁迫,再到为了利益不惜犯罪,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堕落路径。” 陈彬走到线索板前,在【徐国富】【徐国强】的名字旁边,用力写下了【何文】的名字,并在中间画上代表霸凌的双箭头。 “但徐家兄弟的‘进化’路径,似乎有点异常。” “为什么,徐家兄弟的第一次犯罪类型不是暴力犯罪,而是经济犯罪?” 第43章 【两线并进】(今日三更已完成,求月 第43章 【两线并进】(今日三更已完成,求月票!!!) 在得到赵庭山的示意后,陈彬顺势走到台前,将线索板上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从一开始,徐家兄弟对何文的霸凌,所获得是心理上的情绪上的满足感。” “而后钢铁厂贪污进购伪劣器材,带来的金钱则是社会上的利益上的的满足感。” 陈彬在1987年这个关键时间节点画了个圈, “从情绪价值转换到利益价值,不说突兀,但肯定发生了什么转折点,促使徐家兄弟谋划更多的利益。” “那还要什么转折点啊,为了更好的生活,谁不想多要点钱? 我媳妇还问我什么时候涨工资呢......”底下一个警员插嘴道。 陈彬点头认可了这名警员的说法,继续解释道:“那你想想,多数人为了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对吧?” “为什么,1987年,徐国富一个车间主任的收入和地位,在南元当时已经能让他和家人过得相当体面了。 是什么,让他觉得这种体面还不够? 是什么,强烈地刺激了他,让他对钱产生了远超常人的、不惜犯罪的渴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刚才插话的警员也收敛了神情,陷入思考。 陈彬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着大家的思路: “刚才有同志说,‘贪心呗’。对,是贪心。但贪心只是一种表象。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欲望阈值,为什么他的欲望阈值会被提升到如此危险的高度?”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沉淀,然后才继续: “性格是很大的内因,比如他们兄弟从小表现出的霸凌倾向,就说明其性格中存在极强的掠夺性和低道德感。 但往往还需要一个强烈的外界因素作为催化剂,去点燃、去放大这种内在的危险倾向。” 陈彬走到线索板前,在【徐国富】的名字旁边写下了【鹏城】两个字,又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们再来思考另一个矛盾点:鹏城,作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远远比南元繁华、机会多得多,生活水平更是天差地别。 徐国富费尽心思搞到了巨款,下一步自然是想用钱生钱,做生意继续赚大钱,他选择了鹏城,这很合理。” “但是!” 陈彬加重了语气, “为什么他几乎把女儿徐子茜独自留在了南元? 按照常理,有了钱,不是更应该把唯一的女儿接到身边,享受更好的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吗? 而且,徐家兄弟故意暴露证据给崔胜,是为了脱罪,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女儿徐子茜的安危? 徐子茜遇害当晚,生日宴,作为叔叔的徐国强,凤凰歌舞厅老板的他,全程都没有露面...... 是不是他早有猜测,崔胜为了复仇会暴起杀人,不择手段?” 陈彬面上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只要是人,就会有在乎的东西。 从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的种种表现反推,徐家兄弟好像并不在乎这个女儿(侄女)。 人也是自私的,徐家兄弟为了脱罪,无所不用其极。 从始至终,陈彬从没见过徐国富本人。 通过所有案件线索和分析。 脑海中已经侧写出来徐国富的性格——欲望阀值极高,自私自利,有手段,有能力。 “大家还记得王丽丽的口供吧? 受害者崔小梅,是被徐家兄弟的生意上的伙伴看中的。”陈彬提醒道。 众人点点头。 “这就引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陈彬的声音沉了下去, “以徐家兄弟这种极端利己、谨慎藏在幕后的性格,怎么会为了一个‘生意伙伴’的色欲,就做到下药、侵犯,甚至最后可能演变成杀人灭口的地步?” 他在线索板上重重写下【合作伙伴】四个字,然后画上一个大叉。 “qj罪才多少年? 就算事情败露,以他们当时的手段,完全可以找人给点好处,找个替罪羊。 但他们当时的反应,据现有证据和口供显示,是开车疯狂追逐崔小梅,导致伤势惨烈,随后还有掩盖现场,制造意外坠楼假象,这完全是奔着灭口去的,毫无转圜余地。 这不符合徐家兄弟一贯的利益算计和风险控制模式。 除非...... 徐家兄弟很在乎这个生意伙伴,不惜一切也要保下来,不舍得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就连死去的徐子茜这个亲生女儿(侄女)都没有他重要......” 四年前的案子,牵扯甚广。 用老一套刑侦思路,很难取得奇效...... 就在陈彬犹豫要不要开口提意见时,眼神正巧与赵庭山撞见。 赵庭山微微一笑,点头示意继续,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彬想了想。 还是开口建议道: “徐家兄弟已知最早最大变化的是钢铁厂任职时期,这是第一次产生犯罪行为,最好还是从这开始查。 就在侵害国有财产之前,一定有什么重大变故,从而影响了徐家兄弟二人的心理变化。 另外,比起鬼爷,我们更应该花费精力去查查这个合作伙伴究竟是谁。” 就论刑侦思维而言, 周忠安所代表的八九十年代刑警和陈彬所代表的的后世刑警最大的区别在哪? 前者更注重犯罪嫌疑人【如何】犯罪,即详细还原犯罪过程与行动轨迹; 而后者则更关于【为何】犯罪,侧重于对犯罪心理与动机的深入剖析。 “我觉得小陈的分析不无道理,但......” 周忠安咂吧了下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分析案情,我很欢迎,刑侦不是一言堂。 但你当众指点侦查方向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小子思路是活,说的也在点子上。 周忠安面色微沉。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的赵庭山局长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周, 小陈同志这个思路,角度很新,也切中了要害。 办案子,还原过程重要,挖出根子上的问为什么同样关键。 我看啊,他这个关于合作伙伴特殊性的推测,值得我们高度重视。” 他几句话,既肯定了陈彬的价值,又给了周忠安足够的台阶和尊重。 周忠安脸上的那点不快迅速收敛,官大一级压死人,赵庭山明确表态支持,他自然不能再抓着那点面子问题不放。 周忠安到底是老刑警,迅速权衡利弊,念头一转便有了决断。 他顺着赵庭山的话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展现出作为总指挥的统筹能力: “赵局说的是,挖掘犯罪动机确实是侦破的重要一环。” “这样,为了确保侦查效率,我们双线并行: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还是主攻游戏厅那条线,全力摸排寻找‘鬼爷’的下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陈彬和游双双: “陈彬,你和游双双同志辛苦一下,选几个人组成一个小组,就按照你刚才提出的思路,深入排查钢铁厂时期徐家兄弟的社会关系网,重点攻坚,务必把这个神秘‘合作伙伴’的身份给我挖出来! 两条线齐头并进,有任何重大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第44章 【迟来的正义,充其量只能算作真相】 第44章 【迟来的正义,充其量只能算作真相】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 游双双对眼前这个年轻警察感到十分好奇。 她是知道陈彬的。 王叔(王志光)前几天在市局汇报工作的时候,逢人就说: ‘诶,你怎么知道三天破获凤凰歌舞厅谋杀案,发现疑点重启坠楼案的陈彬是我从街道派出所带出来的?’ 她想不知道都难,而且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周支,也对陈彬赞不绝口。 刚刚会议中,陈彬提出的想法和理论,自己也只在国公大上学时,偶然听教授讲过类似的。 属于国内外比较新,比较前沿的知识。 他怎么懂这么多? 游双双一双杏眼动人,脚步灵巧跟在陈彬身后,她决定好好观察一下对方。 上车后。 袁杰自觉坐到了驾驶位,发车准备去钢铁厂。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陈彬,提醒道:“先去市局。” “啊?我们不是要去了解徐家兄弟的往事吗,不去钢铁厂走访老工人?”袁杰疑惑地转动方向盘。 “因为有两个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徐家兄弟。” “谁?” “崔胜,何文。” ... … 南元市市公安局,审讯室。 他们首先见的是崔胜。 崔胜与何文不同,崔胜与徐家兄弟的走私案等一系列案件有关,被移交市局继续调查。 何文则是直接送到看守所,等待审判。 计划走访完崔胜,下一步再去看守所,游双双说省得麻烦,会喊人把何文送过来。 也不知道喊的什么人,这么管用。 相较于之前的激动和偏执,此时的崔胜显得平静了许多,空洞的眼神,稀疏的胡渣比之前要憔悴许多。 大多数人活着就是为了口心气,没了心气就没了魂。 见状,陈彬开门见山道:“崔胜,我们今天来见你,主要想了解一下徐家兄弟的问题。” “徐家人......” 听到这,崔胜空洞的眼眸才有了一丝光亮。 “他们招了吗?我小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几天配合市局警方,崔胜将徐国富在鹏城的一系列犯罪产业链说的一清二楚。 包括华泰商贸有限公司,是徐国富专门负责洗钱与地下交易的空壳公司。 徐家兄弟的走私家电之类的物品,不止发往南元,生意做得很大。 陈彬再次找上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崔小梅的案件有着落了。 陈彬:“很遗憾,案件暂时还在侦查阶段,无法告知你详情。” 说完,他顿了顿,问道:“关于徐国富,他在鹏城除了生意的往来,你对他私生活有什么了解?” 崔胜沉默了一会,摇头道:“徐国富这老东西鸡贼得很,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其余我一概不知,除了他那个情妇卢慧慧,还有那些小弟,我在华泰的时候见过。” “那徐国富和卢慧慧的关系你觉得怎么样,平均多久见一次面?” “很一般,可以说相见两厌,徐国富在公司的时间都比见她的时间多。” “你的意思是,他们关系并不好,那为什么徐国富宁愿把妻女放在南元,也要把卢慧慧带在身边?” 审讯室内陷入一阵沉默,众人脸上的神色变幻。 不论男女偷情,对情人的喜爱超越原配,这事很好理解,也时常发生。 徐家兄弟还在南元时,对性生活,多人运动乐此不疲,到了鹏城...... 大抵是腻了或者不行了。 可为什么一定得把卢慧慧放在身边呢,大多数情况不应该是给笔遣散费,好聚好散? 陈彬脑海中有个呼之欲出的想法,思索良久也没吐出,而是记录在册。 徐家兄弟可能有什么把柄在卢慧慧手上。 良久。 崔胜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说道: “你说的这个问题,倒是真让我想起个事,就是不知道和你问的问题有没有关系......” 陈彬:“你说。” “硬要说......徐国富这老东西,每天几乎都趴在公司里,但雷打不动每个月月末会外出四天,打扮的人模人样的,当时我......” 崔胜想说当时想是把徐国富当岳父,这私生活的事情不好插嘴,剪不断理还乱。 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厌恶。 “现在想想......哼,说不定就是约会新情人。” 袁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吗?” “从我第一年在鹏城的时候就开始了,地方我不知道,徐国富外出的机票或者车票都是自己负责购买的。” 听到这里,陈彬转头看向身旁的袁杰,前者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后者秒懂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查! 查徐国富每个月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见的人到底是谁! 每个月月末雷打不动的外出,证明徐国富拥有非常可控非常充裕的时间。 四年时间,却用各种理由推脱崔胜无法返回南元,也包括了他自己。 真是面见其他的情人? 陈彬心中那一份做刑警的直觉告诉他不可能。 偷情对情人的喜欢超过原配可以理解,可是做父母的会能忍住不去见一面儿女? 或许徐国富真有这么狠心,但也恰恰证明,有人比自己的女儿重要。 陈彬问题已问完,准备起身离开,询问下一个关键人物,何文。 这时,崔胜颤颤巍巍地喊住了陈彬:“陈警察,我知道我蓄意谋杀徐子茜,面临的多半是死刑......” “你说我死之前,有机会知道小妹崔小梅死亡的真相吗?” 陈彬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家破人亡、大仇未报却已心死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徐家兄弟罪大恶极,残害崔家三条人命,崔胜选择以暴制暴……其中的是非曲直,陈彬作为一名刑警不好评价。 徐子茜是否真的知道徐家和崔家的孽缘,这谁都无法盖棺定论。 “崔胜,法律会给你答案,但可能不是以你期望的方式,但绝对是最公平的方式。” 陈彬的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坚定, “作为一个警察,我不能承诺你任何事。 但作为一个了解此案全部经过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很快,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你提供的每一个线索,比如刚才关于徐国富外出的信息,都可能成为撬开他们嘴的关键楔子。” 前世,陈彬听说过一句话【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这话是哪里来的?很多文章,很多人会告诉你,这根本就是被扭曲意义的谣言。 原话是美国法官休尼特说的,叫正义从来不会缺席,只会迟到。 陈彬很明确清楚的知道,就连休尼特这个人都是谣言。 这句话的源头究竟是如何,无法考究。 但陈彬深知,对每一个苦苦期盼正义的人来说,迟来的正义或许早已失去了正义的本色,至多只能算是一个冰冷的真相。 但即便如此,仍有无数悬案的受害者家属,凭着“一定要找到真相”这最后一口气,吊着活着的。 第45章 【耻辱】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 第45章 【耻辱】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你说,卢慧慧能有什么徐国富的把柄在手上?” 身后,游双双翻阅着记录本,抬头问道。 “谁知道呢?有没有还是一回事。”陈彬摇摇头道,“这只是根据徐国富的性格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审了才知道。” 徐国富的生意规模不小,也证明野心不小。 而有野心的人,往往都有一个致命的共同点——他们极度渴望掌控全局,无法容忍任何超出预料的风险和意外。 所以......卢慧慧贴身在旁,是徐国富最理想的状态。 那崔小梅呢?为什么一定得死? 在面对同样的情况下,纺织厂女工在同样面对侵犯的时候,徐家兄弟是怎么做的? 威逼和利诱,予以好处给予安抚。 面对崔小梅是怎么做的? 根据现有证据推测,是徐家兄弟驱车追赶,猛然撞击。 想到这,陈彬扭头看向游双双,问道: “你们市局有去查询,那辆疑似存在的涉案车辆吗?” “在查,这种轿车的监管还是很到位的,毕竟数量少,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怎么了嘛?” 陈彬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根据口供得知,崔小梅在受到侵害后,是逃离酒店了吧?” “对,当时其余受到侵害的女工的口供是这样写的。”游双双回答道。 “我感觉我们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问题。 徐家兄弟的杀人动机是因为害怕事情暴露,要保护侵害崔小梅的a某对吧?” 游双双点头。 “我们假设一下当时的情况,a某对崔小梅实施性侵,事后崔小梅药醒,她为什么能逃出那个房间?”陈彬问道。 “嘶~” 游双双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a某是名男性,这是已知的。 毕竟女性,是无法构成qj罪的,那个人要真是女性,徐家兄弟没必要做到杀人这种程度。 在被实施侵犯后,崔小梅的意图是要报警处理。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拦下! 一名男性,想要拦住身材娇小的崔小梅无法逃离房间,轻而易举。 “a某在事后离开,当时房间里根本没人?”她试着给出一个脆弱的假设,但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不可能,你要说乘其不备还能站得住脚一些。 a某不在,徐家兄弟一定在,他们一贯的做法是女性受到侵犯事后立马就上前沟通。 徐家兄弟在,崔小梅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走的。 如果是乘其不备,a某作为一名男性,也不会让崔小梅逃离的很远,需要徐家兄弟开车去追。 所以...... 当时案发过程很大可能性是,实施侵犯后a某还在房间里,徐家兄弟不好进去打扰。 a某生理上一定有什么很大的缺陷拦不住崔小梅逃离的过程,也无法提醒徐家兄弟人逃走了。 所以导致人跑远了徐家兄弟才发现,这才需要用到车辆。” 游双双微微一愣,一双明媚的双眸眨啊眨,一脸惊奇地上下打量着陈彬。 她到底想要看看陈彬的这个小脑瓜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怎么审讯个崔胜,就能推理出来这么多关键信息? 让游双双更惊讶的是,陈彬竟然又开口了。 “你说,徐家兄弟为什么开车追赶崔小梅,一定要选择撞上去?” “你不是说,是为了掩盖那个对徐家兄弟很重要的人的罪证吗?” “但方法有很多,为什么徐家兄弟要用这种方法? 崔小梅身上的伤势极其严重,浑身骨骼粉碎性骨折,你不觉得这种杀人手法有点像......” “泄愤!”游双双抢答道。 “没错,就是泄愤!”陈彬肯定道,“杀人手法往往直接反映了凶手的情绪状态。” “杀人灭口,追求的是高效和隐蔽。 比如勒颈、下毒、精准的一刀毙命。 因为目的只是消除目标,而不是施加痛苦。 而泄愤式的杀人,则恰恰相反。 凶手的目的不仅仅是结束生命,更是要宣泄强烈的负面情绪——仇恨、愤怒、羞辱。 他们会选择更具破坏性、更暴力、更能造成痛苦的方式。” “崔小梅的尸检报告,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这根本不是必要的杀人手段。 这需要一次或多次的猛烈的撞击才会造成的。 这更像是在折磨和摧毁,而不是简单地让她闭嘴。 你觉得,崔小梅何德何能,让徐家兄弟产生这么大的恨意或者怒意?” 游双双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脑袋有些愣住。 崔小梅属于完全的弱势方,就像是蚂蚁一样。 人会对蚂蚁的所作所为感到而感到很强烈的情绪波动吗? 显然不会。 可是为什么呢? 游双双一时之间真想不出来,只能眨巴着明媚的双眸,无助的看着陈彬。 这是在卖萌? 陈彬有些诧异,但也没深究: “很有可能,崔小梅在死亡前,一定做了某件事,极大地触怒甚至威胁到了徐家兄弟最核心的利益或情感。” “而且一定与a某有关!”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游双双有些不解。 陈彬提醒道:“因为崔小梅一家足够弱势,崔小梅生前,崔家是什么样的? 姑父惨死,崔父双腿被炸断,皆是因为徐家。 崔小梅但凡有一点徐家兄弟的把柄,会无动于衷?会如此清贫? 当时的情况大概率是,徐家兄弟开车追逐崔小梅进行拦截。 拦下崔小梅后,利用一贯的做法,威逼利诱崔小梅,让她把这侵犯的事压下去。 崔小梅当时处于情绪崩溃的状态,发生了争吵,说出了a某的生理缺陷,引起了徐家兄弟的强烈的情绪波动。 崔小梅再次离开选择去报警,徐家兄弟开车撞人泄愤,这才能合理的解释清楚。” “这个a某究竟是谁啊,能让徐家兄弟这么在乎,在乎的近乎失去理智。” 游双双柳眉微微皱起,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探寻。 这时,看守所的狱警押着何文,走进了南元市公安局的大门。 看着何文佝偻着背、畏缩前行的身影。 陈彬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与其说是在乎,不如说……徐家兄弟可能将a某的生理缺陷,视为了一种耻辱。” 这句话让游双双猛地一怔。 第46章 【卢家坳】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 第46章 【卢家坳】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市公安局走廊里。 游双双背着手,手指间夹着刚从看守所警员哪办好的交接文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 她脚步轻快,贼兮兮的凑到陈彬身旁,微微昂起脸,嘴角弯弯,活像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小狗狗。 “好啦~手续搞定,现在你可以去审讯何文啦~”她的语调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陈彬侧头看她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道:“嗯,谢谢,辛苦了。” 游双双也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依旧保持着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压低声音: “喂,我说,你刚才在崔胜那儿套话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一会儿审何文,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带我一个呗?” 陈彬脚步未停,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跟着可以,别乱插话。” “yes,sir!保证服从指挥!” 游双双立刻表态,还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 ...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冷白。 何文被带进来时,身形比之前更加佝偻,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想来看守所的日子对于何文来说,更是煎熬。 “陈......” 何文看着面前这个亲手将自己送进监狱的人,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陈彬摆了摆手,示意游双双端杯热水过来。 “谢......谢谢......” 何文看着眼前递来的热水,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杯子,小小地抿了两口。 他干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这并不代表他性格认真,只是他这一生,都得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才能免受欺负。 可哪怕再小心了,还是没用...... 有些人欺负你就是不讲道理,不论你做了什么...... 陈彬没有立刻发问,给了他片刻喘息。 这份短暂的平静,反而让何文更加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你的案子是我一手操办的,谋杀案你涉案不深,顶多算个包庇,袭警的事......祁同志和我私下说过了,不予追究。” “表现良好的话,你判刑不会很重,而且极大概率会判缓刑。” 审讯不同人性格的人,要施以不同的手段,何文,陈彬采取的是怀柔政策。 何文浑身一颤,眼露湿润说道:“陈警官......帮我谢谢那位祁警官。” 陈彬点头:“不用叫警官,叫我同志就好。今天我是想和你谈一下心,何文,能聊聊吗?” “陈同志,你说。” 陈彬正色道:“从小到大你和徐家兄弟的关系一直这么恶劣吗?” 何文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我和徐家两兄弟从小一个院子长大的,两家关系说不上世交,但也算不错。 因为我父母是知识分子,发生了一些事情(懂的都懂),徐家为了自保就不和我们往来了,但也不算恶劣。” “后来呢?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徐家兄弟才开始对你霸凌?”陈彬记录着。 何文捧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沉默许久,才颤颤巍巍开口道: “......是下乡的时候。” “我们那时候,集体下乡,地点就在南元河东的一个小村子...叫...叫卢家坳。 村里...有个姑娘,叫卢糖花...” 提到这个名字时,何文的嘴角不自觉笑了笑, “她...长得确实好,性子也爽利,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好姑娘...当时,我们几个男知青,包括徐国富、徐国强...都...都喜欢围着她转。” “我那时候...书读得比他们多,身子骨也还没坏...可能,可能看着还有几分书生气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糖花她...她没嫌弃我家的情况...反而更愿意跟我说话,问我书里的东西...” 游双双屏住了呼吸,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徐家兄弟看不过眼...他们觉得我一个‘臭老九’的儿子,不配... 他们追求不到糖花,就把火撒在我身上...” “后来...有一次村里要修缮粮仓,要爬高...他们...他们在我用的梯子上做了手脚... 我爬上去的时候...梯子突然散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背...后背正好砸在下面的石磙子上...” 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我的脊椎...就...就那样断了...再也直不起来了...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但...卢糖花...她并没有嫌弃我...还是和我私定终身...可她父母怎么可能让她再跟我这个残废好...” 他哽咽着,泪水终于再次滚落, “而从那天起,徐家兄弟就开始了...他们一边假惺惺地来看我,一边...只要周围没人,就变着法地折磨我、羞辱我...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们不止在我面前说,还一直在村里鼓吹...没多久...糖花...她就...就被家里逼着...和我分了手。” 听到这,陈彬有了一丝直觉,问道:“那卢糖花人呢?” “说来也可笑...徐家兄弟费劲吧啦的...卢家人还是没把糖花嫁给她,嫁给隔壁村的一家村民...不过也就在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何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陈彬和游双双都沉默了。 后面的故事不用说,陈彬也大概能推测到,徐家兄弟气急败坏,把气都撒在了何文身上,霸凌、欺负也越来越重。 导致何文的仇恨也越来越深。 卢糖花...卢家坳... 陈彬细细回味,面色一惊,身旁的游双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游同志,卢慧慧的照片......” “有,取证时都拍了!我去给你拿!” 没多久,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游双双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档案袋里抽出的黑白证件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照片直接递到陈彬面前。 “何文,你还记得卢糖花年轻时的样子吗?” 何文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又提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彬将手中的照片轻轻推到何文面前的桌上,指尖点着照片上那个眉清目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年轻女孩: “那你看看...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觉得眼熟吗?” 何文疑惑地、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眯起昏花的眼睛,看向那张小小的照片。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像...太像了...不对...只是眉眼之间有个七八相似…” “她是谁?!这姑娘是谁?!” 陈彬和游双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答案得到确认的凝重。 游双双翻看着卢慧慧的户籍资料,有些诧异小声对陈彬耳语道: “根据户籍记录,卢慧慧的母亲,名叫卢招娣,与卢糖花并无关系啊?” 声音很小,可还是被何文捕捉到,面色一怔开口道: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 卢糖花家里三口人,她是最小的,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大姐的名字就叫卢招娣!” 第47章 【破局之法】求追读,月票,评论,推 第47章 【破局之法】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老常,我陈彬,又得麻烦你帮我查个人,卢糖花,卢慧慧小姨。” “行,正好手头没事,五点前回你电话。” “对了,过两天是徐子茜头七,有空的话来送送,全班都会来。” “嗯。” 陈彬挂断电话,下意识刚想掏出包烟解解乏,余光便瞥见了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游双双,动作微微一滞。 游双双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事,你抽吧,我爸在家天天闻他二手烟,习惯了。” 陈彬闻言也不再客气,抽出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疲惫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 游双双乖巧地站在一旁,小脑袋左摇右晃的,回忆着陈彬刚刚审讯的细节。 忽然,一阵清晰的“咕噜噜”声从她腹部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游双双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肚子,露出一个极其不好意思的尴尬笑容,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陈彬。 “呃…好像…是有点饿了…”声音细若蚊蚋。 陈彬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了眼挂钟,指针正好指向两点半。 他掐灭了才抽了几口的烟,语气自然地说道: “都过了饭点了。忙起来都忘了时间。走吧,进去把袁杰叫上,一起吃点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边吃边聊,你刚才是有什么想问的?” 游双双赶紧点头,试图用说话掩盖刚才的尴尬: “哦,我是想问,你说徐国富会不会早就知道卢慧慧的身份,才特意把她收在身边当情人的?” “可能性很大,” 陈彬一走,一边分析, “甚至可能在徐国富接触纺织厂之前,就已经知道卢慧慧是卢糖花的侄女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游双双好奇地跟上他的步伐。 陈彬将之前走访卢慧慧家时观察到的情况——家中贫寒却弟弟能学烧钱的摄影、考上首都的大学——详细地说了一遍。 游双双很快捕捉到了关键,脱口而出: “所以卢慧慧弟弟卢俊俊学习和生活的巨额资金,就有了解释!很可能是徐国富暗中支付的?” 陈彬赞许地点点头:“嗯。” ... ... 南元市局附近,老周牛肉粉店。 午市高峰已过,但逼仄的店里依旧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浓香和辣椒油的炽烈气味。 湘南省嗦粉是一种文化。 各个市区有各个市区的特色米粉,唯独省城麓山市除外。 有一句话是这么讲的:省城麓山市的粉在整个湘南排第二,其他市并列第一。 陈彬、袁杰、游双双三人挤在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旁,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 嘶溜一声—— 袁杰也顾忌不了形象地大口嗦粉,含糊不清地感叹: “哎呦喂,可算活过来了!再在档案室里呆着,我都感觉快腌入味了。” 他说着,看向正小心吹着热气、小口吃面的游双双, “姐,你们市局平常工作都这么累吗?” 游双双放下勺子,笑了笑,带着点湘南口音的普通话软糯好听: “差不多呢,市局的案子平均下来要比你们分局多好几倍,头眼昏花是常事。不过像这样的大案我也是第一次,感觉还挺新鲜的。”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陈彬。 陈彬没参与闲聊,他似乎只是在专注地吃面,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的大脑并未停止运转。 “诶,阿彬哥,”袁杰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彬,挤眉弄眼,“你跟我姐审得怎么样?看你们出来时表情挺严肃,有重大突破?” 陈彬咽下嘴里的面条,言简意赅: “何文交代了一些徐家兄弟早年下乡时的事,有点价值。你那边呢?” 在这个出行不需要实名的年代,想要准确无误查到一个人的行踪,可能性几乎为零。 陈彬原本就不抱有什么希望,但放着不查又浪费一条线索。 袁杰一边嗦粉,一边说道: “我托鹏城警方调查了一番,不幸之中的万幸,刘强说,他也知道徐国富每个月都要外出,而且知道他每次出行都是飞机。 这要是火车,想要查清楚,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给鹏城机场打了电话,查了介绍信和登记信息,但只有上个月的信息,飞的麓山市。 阿彬哥,你说,以后出行要都是实名信息,我们警方查案会不会方便很多?” 游双双补充道: “刚刚我同事和我说了,他们已经着手四年前纺织厂周边几个路口的旧登记簿和值班日志。 不过时间太久了,很多记录不全,需要点时间筛,一有疑似车辆的线索我马上通知。” “车辆记录和农村走访都需要时间沉淀,急不来。” 陈彬开口,目光扫过两人, “我们不能干等着,整顿一下,我想等会再去一趟钢铁厂。” 游双双立刻点头:“没问题,需要查什么?” “查当年知青下乡的详细名单和分配地点,” 陈彬解释道, “重点看何文、徐家兄弟他们那一批,分到卢家坳的具体有哪些人。 除了他们三个,当时肯定还有别的知青。 这些人里,说不定有了解当年何文出事更多细节的人,甚至可能知道徐家兄弟后来是如何对待卢糖花一家的。” 袁杰眼睛一亮:“有道理!从旁观者角度,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那卢慧慧哪呢?” “让市局的兄弟去审吧,四年前的案子......想要侦破就得出奇招。” 目前来看,崔小梅的死没办法给徐家兄弟结案定罪。 那些关键性证据早已消失在这漫长的时间中,凭借现有的手段压根无法直接证明杀害崔小梅的凶手一定是徐家兄弟。 但...... 一定有人有! 一定有人有着徐家兄弟犯罪的关键性证据! 如何找到这个人不难,而且这个人是谁...... 陈彬其实心中早有怀疑。 而让这个人拿出证据才是关键! 陈彬作为刑警的一种直觉告诉在告诉他,越是了解清楚当年徐家兄弟发生了什么...... 越能撬开那个手握证据人的嘴。 ... ... ps:这本书数据什么的还挺好,就是感觉有些不吸量,有没有书友能集思广益一下,帮我想个书名。 采用必有重谢。 第48章 【柳树沟村】求追读,月票,评论,推 第48章 【柳树沟村】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袁杰开着燕京吉普212刚到钢铁厂,车还没停稳。 就见钢铁厂保卫科一名干事小跑着过来,敲开车窗,递进来一叠材料: “是市局的同志吧?这是我们吴科长让我们准备的当年卢家坳村下乡知青名单。” 陈彬坐在窗边,接过材料,下意识地向后座的游双双看了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诧异——这效率也太快了。 游双双推开车门下车,接过话头,对那干事甜甜一笑:“对,辛苦你了同志,麻烦帮我转告一声,谢谢吴叔。” 保卫科干事点头表示收到,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陈彬一边翻看着手里还带着油墨味的名单,一边忍不住又看向游双双。 游双双正好站在车旁,对上他的目光,像是猜到他的疑惑,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解释: “刚上车前,我借市局门口报刊亭的电话,钢铁厂保卫科科长之前是我们家对门的邻居。 我就说我们需要点材料,这样能省点时间嘛。” 陈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心里却转了几个念头。 这游双双,看来还真不简单。 看守所那边一个电话就能把何文提出来,这边钢铁厂保卫科也能提前打点好。 他的目光又瞥向正在熟练倒车停稳的袁杰。 这小子也不普通。 在1991年,能考取汽车驾驶证的人凤毛麟角。 陈彬前世就会开车,这一世还没考驾驶证不是没有原因。 这时候学车需要单位推荐,名额极其有限,培训周期长,考试难度大,不仅要考核复杂的机械常识、交通规则,更要求极高的实际操作水平。 绝大多数司机都是专业出身,像袁杰这样年轻的刑警能拥有驾照,并且驾驶技术如此娴熟,要么是家里有门路,要么就是他自己确实下了苦功夫,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这姐弟俩,看来背景都不简单啊。 不过,南元的公安系统就这么大,有头有脸的领导没见过,也听过,也没有姓游或者姓袁的啊...... 算了,这都不重要。 陈彬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的名单上。 三人找到一个四十多岁名叫李红的微胖大妈,她对三名警察同志的登门拜访表现的很诧异。 第一个就找李红,是陈彬特意提出来的。 不是陈彬认为李红与何文几人关系有多特殊,而是女性对八卦传闻有着天然的求知欲。 会知道许多人不知道的信息,大爷大妈的坊间八卦处理好了,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天眼,地眼,不如人眼。 就比如后世熟知的公安系统编外力量:朝阳区大妈。 “请进请进,警察同志,这是…有啥事啊?”李红大妈赶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将三人让进屋里。 陈彬出示了证件,语气尽量温和: “李大妈,您好。我们是市局的,想向您了解一点情况,主要是关于很多年前,你们一批下乡到卢家坳插队的事情。” 听到“卢家坳”,李红大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勾起了遥远的回忆。她招呼三人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坐下。 “哎呦,那可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你们想问啥?”她问道,被警察找上门好奇多过紧张。 游双双笑着接话,语气亲切: “大妈,我们就想打听打听,当时知青点里,是不是有好几个小伙子都挺喜欢村里一个叫卢糖花的姑娘?” “你是说何文和徐家兄弟?那我可太知道什么情况了!”提起这个,李大妈的眼中好像有了光,一瞬间来了劲。 前半段内容和何文讲述的基本无异,直到何文脊椎受伤送去诊所。 李红的语气压低,故作神秘:“徐家兄弟缺德大半辈子......当时,有人提议把徐家兄弟送进去,但村里干事查了,也没证据,何文家那时候情况又不好,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故意伤害......没有证据......逃脱惩罚...... 陈彬听到这里,心头一凛。 他瞬间明白,徐家兄弟的犯罪之路很可能就从这里开始。 一次出于嫉妒的故意伤害,因为缺失证据且未受到惩罚,让他们尝到了甜头,这无疑为他们日后更加肆无忌惮的贪污、侵犯乃至杀人埋下了伏笔。 “后来呢?听说徐家老大徐国富挺喜欢卢糖花,为什么卢家人让她嫁去外村?”陈彬追问。 李红大妈看着三人身穿警服,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陈彬看出她的顾虑,语气沉稳地安抚道: “大妈,您放心说。我们是来查清旧事的,您提供的任何情况都可能很重要,也是为了还当年一个公道。” 李红大妈看了看几位警察,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愤懑: “唉,也是作孽啊…...卢糖花她爹,那时候看徐国富他爹是厂里领导,家里是城里的,就动了攀高枝的心思,硬逼着糖花多跟徐国富接触。 糖花那姑娘人心里装着全是何文,死活不愿意。”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鄙夷和不忍: “后来…...听说她爹也不知道咋想的,心一狠,竟然…...竟然偷偷弄了点药,把自己姑娘和徐国富…唉,生米煮成了熟饭!” 游双双和袁杰都屏住了呼吸,陈彬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可谁想到,徐国富那畜生,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死活不承认有这回事!” 李红大妈越说越气, “当时村子里闹得很大,卢家人想去讨个说法,要个名分,可哪斗得过徐国富他爹啊? 人家是领导,一句话的事…...” “那…...后来卢糖花就嫁到外村了?”陈彬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然能咋办?” 李红大妈叹了口气,满是同情, “姑娘家名声坏了,在本地根本找不到好人家。 最后只能远远嫁给了外县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光棍,也就那人不嫌弃…...听说过去后日子苦得要命,一个人拉扯后来生的三个娃…没熬几年,人就…...就想不开,没了。” 陈彬眉头微蹙追问道:“李大妈,那你知道卢糖花最后嫁的那户人家是哪里的吗?还有具体时间吗?” 李红思索了半天,吞吞吐吐道:“具体时间我只记得个大概,1968年左右,正好秋收我记得,具体我就...... 地点我也只是听说,不确定啊。 好像就是南元下面一个县......栗岭县那个......柳树沟村吧?” 这时,袁杰腰间的bb机响起: “阿彬哥,你老同学给局里发来一份传真!” 第49章 【该结束了!】 第49章 【该结束了!】 城西钢铁厂,传真室。 陈彬手里拿着两份传真,卢糖花的死亡信息和户籍信息。 卢糖花嫁入的那家姓刘,真实姓名已无从得知,村里的人都喊他刘老狗,户籍信息登记的也叫刘老狗。 育有两儿一女,其中老大的名字和信息引起了陈彬的注意。 刘三德。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69年7月21日。 “等等,阿彬哥,李红说的卢糖花1968年秋收时期嫁过去的,秋收大概9月末...... 按十月怀胎去算......这老大的出生日期......是不是太赶巧了?刚嫁过去就怀了?”袁杰凑到一旁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哎呀你笨死了!” 游双双立刻扭过头,冲着自家弟弟嫌弃地皱了下鼻子, “你忘了刚刚怎么说的?卢糖花是因为徐国富不负责任才远嫁,算算时间,这不很明显......是徐国富的孩子吗?”游双双对自家弟弟可谓是毫不客气。 “阿杰,你去打个电话,问问局里查鬼爷的进度怎么样了,准备回局里汇报最新情况。” 陈彬随后转身看向游双双道:“游同志,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 游双双瞬间切换表情,甜甜道:“不要叫我游同志,叫我双双就好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联系一下柳树沟村镇派出所,送刘三德来市里配合调查......我怀疑这个刘三德......就是我们所说的a某。” “嘶......刘三德是a某......如果刘三德真是徐国富的私生子......”说到这,游双双脸上生起愤愤的表情。 刘三德是a某的话,就得对应一个条件,对于徐家兄弟来说很重要的人。 为了隐瞒自己的儿子qj罪的罪行,不惜让女儿殒命...... 这已经不是重男轻女了,这是根本没把自己女儿当人看! 陈彬看着眼前炸毛的游双双,理了理嗓子,补充道: “估计得快点了,如果刘三德真是a某......按照徐家兄弟的性格,很可能转移走了。 麻烦你了,双双同志。” 就这一声“双双同志”,游双双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活力。 倏地转过头,脸上那点小情绪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应道: “保证完成任务!” 这才脚步轻快地跑去打电话。 陈彬和游双双确认a某的思路完全不一样,并不是因为出生日期还有性别。 而是...... 徐家兄弟如果真的把a某的生理缺陷当做耻辱,寻常人想要见到他应该很困难。 就连王丽丽这些女工的口供也明确表示了,只是说有个合作伙伴看上了崔小梅,但那个合作伙伴是谁? 崔小梅只参加过一次聚会,还弄得一个不欢而散。 那a某是从什么地方看上崔小梅的? 答案显然易见...... 柳树沟村,崔家一家三口的老家! 只有在这种封闭的、熟人社会的乡村环境里,他才有可能偶然见到崔小梅,并产生扭曲的“看上”。 而徐家兄弟得知后,为了满足这个他们极度重视(又极度羞耻)的儿子(侄子)的欲望,才策划了后续一系列罪行。 ... ... 城西钢铁厂,传真室外的走廊。 陈彬话音刚落,游双双就像只被鼓励的小鹿,脚步轻快地冲向走廊尽头那部老式拨号电话。 袁杰几乎同时迈步,也想用电话联系局里,却被自己姐姐抢先一步。 游双双毫不客气地瞪了袁杰一眼,眼神里写着“一边去”。 袁杰缩了下脖子,有点窝囊地让到一旁,看着姐姐熟练地开始拨号,脸上露出悻悻又不服气的表情。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 “不是…姐,凭什么你对阿彬哥就那么好说话,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对我就又凶又嫌弃?我还是不是你亲弟弟了?” 游双双正等着电话接通,闻言侧过脸,白皙的脸颊倏地飞起红晕。 “记住,我不是你亲姐,只是表的。” 理了理嗓子,没好气地回怼: “还有.......你要是有阿彬哥一半聪明,一半的办案能力和脑子,我也对你态度好! 你有吗?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嗯? 你有吗?” 袁杰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耷拉下肩膀。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陈彬确实是他见过逻辑最清晰、办案最犀利的刑警,甚至感觉比他师父王志光还要强上几分。 这种差距,让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这时,游双双那边的电话似乎接通了,她立刻换上乖乖女的声音: “杨叔叔,我是双双啊,我这里有个案子得麻烦你一下,就是你下面的柳树沟村镇派出所......” ... ... 陈彬下楼后,重新坐回车里。 不到半小时,就看到游双双和袁杰姐弟俩脚步匆匆地从办公楼里跑出来。 远远地,游双双就瞧见了车里的陈彬,冲他用力地比了个大拇指。 她拉开车门,敏捷地钻回后座,她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佩服: “阿彬哥,你真是太神了!简直料事如神! 我刚和柳树沟派出所确认了,他们反应很快,已经派人去控制刘三德了! 而且,警员说,刘三德从小就患有小儿麻痹症,腿部行动很不方便,这和我们对a某生理缺陷的推测完全吻合!” 她话音刚落,驾驶座上的袁杰也插话进来,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 “是啊彬哥,局里那边刚也传来消息,排查‘鬼爷’那边也有重大进展,几个老赌棍指认了画像,基本锁定了那家伙的藏身范围。 局里现在让我们赶紧回去,马上要重新开会,汇总情况,讨论下一步的抓捕和审讯方案。” 吉普车引擎发出低吼,驶离钢铁厂。 游双双看向窗外的街景,又转回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陈彬的侧影: “这下好了,两条线都明朗了。 现在就等刘三德被押送过来,以及‘鬼爷’落网了。” 车内气氛因为接连的好消息而变得振奋起来,案件似乎正朝着水落石出的方向飞速推进。 现在只需要拿到确定性证据,涉案人员一个也跑不掉! “阿杰,抓紧发车,我想要再提审一次卢慧慧。” “明白!阿彬哥!” 陈彬看向车窗外,低声道: “四年了......崔小梅......徐家兄弟......是该结束了!” 第50章 【刘三德...跑了?!】求追读,月票 第50章 【刘三德...跑了?!】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晚上八点。 城西分局,前纺织厂意外坠楼案专案组会议室。 “谁先汇报工作内容?陈......陈彬人呢?” 周忠安坐在会议室主位,环视一圈参与会议人员,目光落在游双双和袁杰身上问道。 游双双应声站了起来,回答道: “周支,陈彬去市局提审卢慧慧了,我们侦查环节出现重大发现,拖不得,我就让他直接去了。 等会就由我来汇报工作内容吧。” 周忠安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看见游双双坦然的目光,又憋了回去,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那就a组(负责摸排鬼爷下落)先汇报情报。” “我们联合全市联防队对地下赌场进行了全面摸排。” 城西分局一中队中队长刘洋起身,手里拿着笔录本, “特别是城西区,石子湖街道附近游戏厅做重点摸排,根据现场赌徒和相关人员口供,已经捉拿鬼爷归案。” “据了解,鬼爷真名叫许奎,外号‘鬼爷’,常年混迹在城西各个地下赌局,放印子钱(高利贷)设局坑人。” “嘴挺硬,但扛不住几个赌徒指认和他自己手下马仔的旁证。撂了部分,主要是关于前纺织厂厂长刘学文的事。” 会议室里顿时认真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洋身上。 刘洋翻了一下笔录: “根据许奎交代,大概在八七年初,王海(赌场常客,徐国强小弟)带着徐家老大徐国富找到他,让他专门给刘学文设一个局。 徐国富出本钱,许奎出面组织牌局,刘强负责引诱当时刚当上厂长不久、正意气风发的刘学文参赌。 先是让他小赢了几次,等他瘾头大了,再一步步做套,让他欠下巨额赌债,利滚利,根本还不清。” “当时的刘学文已经挪用纺织厂公款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徐国富才恰好出现了。” “所以当时的赌局徐家兄弟并没亲自出手,而是在刘学文把钱输光了,才出现?”周忠安听出疑点。 “是的,刘学文也被我们缉拿归案,也交代了。” 刘洋点点头,继续翻阅着笔录本, “徐国富对刘学文承诺,只要他接下来配合在厂里做一些操作,赌债可以一笔勾销,而且事后还允他一场富贵。” “然后就是我们调查的那样,徐国富利用一笔大订单(虚假交易)坐实投资商身份,引诱女工参与宴会打通鹏城生意链。 完事后,为了榨取纺织厂最后一丝价值,就让刘学文主动投案自首(挪用公款),造成纺织厂亏损,徐国强接手建造凤凰歌舞厅。” 商人的唯利是图,在徐家兄弟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就和崔家一样,从贪污赔偿款开始赚取发家本钱,再到侵犯崔小梅满足私生子兽欲,事后还继续利用崔胜为他们卖命。 周忠安点点头: “这条线清楚了。徐国富处心积虑,瞄准厂长位置下手,目的就是掏空纺织厂。 b组(陈彬一组),你们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游双双身上。 游双双神态自若,走向前去: “靠我们陈彬同志的努力,结合何文、崔胜的口供,以及根据卢家坳和柳树沟村的情报,很大概率可以确定,徐国富早年下乡时,与一位名叫卢糖花的女子有过一段关系,并育有一子。 也就是这一次,让徐国富体验到了侵犯的滋味,为后面的事件埋下伏笔。 这个孩子因小儿麻痹症致残,被徐国富视为耻辱,至于什么时候相认的......我们还得继续调查。” 他走到线索板前,在【徐国富】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卢糖花】,然后画线连接到一个新名字: “这个孩子,随后由卢糖花的老公——柳树沟村刘老狗取名,叫刘三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这个信息量足够惊人。 “根据时间线、人物关系,以及我们掌握信息内容推理,联合研判,刘三德就是导致崔小梅死亡的关键人物——a某。 崔小梅很可能在逃离时,无意中触及或嘲笑了刘三德的缺陷,触碰了徐国富最敏感、最虚荣的神经,从而招致杀身之祸。 我已经联系柳树沟乡镇派出所警员前去抓人了。” 周忠安诧异道:“这都是你们三人查出来的?” 游双双摇摇头开口道:“不,主要还是靠陈彬同志的逻辑推理和审讯手段。” 听到这,会议室内的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引得众人一阵惊诧的低语和交换眼神。 徐家兄弟的罪行,远比想象中更加阴暗和扭曲。 周忠安面色凝重,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这就联系柳树沟乡镇派出所,确认控制刘三德的情况!” 电话接通,周忠安按下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柳树沟派出所吗?我是市局周忠安。 关于你们那边一个叫刘三德的村民,我们之前请求协助调查并控制,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歉意的声音: “周支队长,您好!我们正要汇报。 我们接到通知后立刻派人去了刘三德家,但他几天前就离家了,他家里人说是去外地走亲戚了,具体去哪说不清楚。我们正在组织人手排查他可能去的地方和交通工具信息。”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跑了? 周忠安的眉头紧紧锁起:“几天前?具体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天前吧。我们正在核实确切时间。” “立刻封锁可能出镇的路线,仔细排查所有车站、码头! 扩大排查范围,走访所有邻居和与他家有关联的人,务必找出他的去向! 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周忠安语气严厉地命令道。 “是!周支队长,我们马上加大力度!” 挂断电话,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刚刚理清的重大线索,关键人物却提前消失了。 周忠安面露严肃,扫视一圈,拍桌吼道: “都还这傻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去查?!” ... ... 与此同时。 市局,审讯室。 “卢慧慧,我们又见面了。”陈彬说。 “我......我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被逼无奈才隐瞒徐家兄弟侵犯女工的事情...... 其他的,我真的都不知道,真的和我没有关系。”卢慧慧说着,掩面哭泣起来。 徐国强,卢慧慧等人被移交市局,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天天被关在不足十平方的留置室,精神已经有些恍惚。 陈彬语气平缓地说道:“卢慧慧,装就别装了,这样很没意思,我就直说了吧。 当年徐国富驾车撞死崔小梅的底片胶卷......在你弟弟卢俊俊那吧。” 第51章 【证物出现!】求追读,月票,评论, 第51章 【证物出现!】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陈警察,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于我小姨的事情我真不知情,还有你说的什么底片胶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卢慧慧掩面哭泣,声音颤抖。 留置室不比看守所和监狱,没有自由活动时间,也基本无法和他人交流,除了审讯之外就是坐着发呆。 没有人几个人能长时间经受的住这样的环境。 卢慧慧的表现,确实符合当下的心理状态。 陈彬的评价是: “演技不错,你弟在燕京电影厂拍大片,不挑选你去当女主角真可惜了。” “正好,那就先聊聊你弟吧,他高中时期学习摄影的费用哪来的?” 卢慧慧抹掉眼泪,茫然道:“这是我们家的私事……我是不是有权拒绝回答?” 陈彬冷笑一声,暗自腹诽:果然是跟徐家兄弟学出来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应对方法和态度。 “当然,那我换个问题问问,你会想着拍摄徐家兄弟犯罪行为用作威胁,这招谁教你的? 这你可得如实回答,事关案件,有相关证据证明,你想赖也赖不掉。”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卢慧慧眼神躲闪。 “然后呢?你用这些照片从徐家兄弟那获得了什么好处?” “一个高薪体面的工作,还有鹏城一套房。” “不止吧?” “你们去查我名下的资产,我真没撒谎。”卢慧慧立马摇头否认。 “你这么清楚我们的查案流程,应该也很清楚你名下的这些资产属于违法所得,会被没收吧?” 卢慧慧点头:“我......” 陈彬摆了摆手拦住卢慧慧道:“我问你答就行,你不需要解释。” “你既然知道这些财产都会被没收,为什么还长期享受你用胁迫所换取的利益,你做这些驱动力是什么?” “我很不解,你当时已经是徐国富的情人,他给你的每月用度应该相当丰厚。 在1987年,能被这样照顾,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生活保障。 你为什么还会觉得,徐国富到最后一定会抛弃你,以至于你需要偷偷留下证据作为后手?” 卢慧慧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彬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追击: “人在没有经历过、见识过一些事情之前,是不会凭空产生这种危机感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知道,徐国富曾经用几乎同样的方式,彻底地抛弃过你的小姨,卢糖花。 你亲眼见过或者经历过卢糖花的人生被徐国富毁掉后的样子。 你深知他的温情脉脉背后是何等的冷酷和自私。 你从他那里得到的越多,你就越恐惧,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卢糖花。 所以,你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一份能反制他、至少能换取最后利益的保命符。” 陈彬顿了顿,观察着卢慧慧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慌,知道击中了要害。 他语气更加犀利: “那么,如此精妙且具有长远眼光的留后路计划,真的是你一个人能想出来并独立完成的吗? 你负责接近徐家兄弟,那拍摄、保存这些致命证据的技术活呢? 你弟弟卢俊俊……他当时就在现场吗? 或者说,他利用了他的专业,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别胡说!不关我弟弟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卢慧慧猛地抬头,失声尖叫,之前的委屈和茫然瞬间被强烈的保护欲取代。 陈彬看着她激烈的反应明白。 突破口,找到了。 陈彬没有逼得太急,话锋一转: “嗯,没问题,我相信你。 那我再聊聊别的,比如你曾经说过你从鹏城的公司辞职,为什么?” 卢慧慧眼神闪烁,试图套用之前的说辞:“我…我那时不是说了吗,家里催得急,让我回来相亲结婚……” “相亲结婚?” 陈彬打断她, “一个不惜用手段威胁徐国富、为自己谋划鹏城房产和未来的人,会因为家里催得急就放弃这一切,回到南元? 卢慧慧,你这套说辞,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 “更重要的是,上次我们找你问话之后,你立刻就行色匆匆,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地想要离开南元。 如果只是正常回家相亲,你慌什么? 你又在怕什么?” “我……我没慌……”卢慧慧下意识地否认,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 “没慌?” 陈彬冷笑一声, “那你为什么急着走? 你能轻易地离职这一点就很可疑,你握着徐家兄弟的犯罪证据,一直享受带来的好处。 徐家兄弟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没有想过除掉你或者毁灭那些证据就算了,能这么轻易地放你离开? 你待在徐国富身边这么多年,肯定比我这个连徐国富面都没见过的人要了解的多吧? 不要再说那些连你自己都无法欺骗的理由。” 卢慧慧面色紧张,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言语,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心一横,眼一闭: “没错,徐国富这次让我回来,就是为了销毁曾经拍摄他组局侵犯女工的照片。” “就只有这些?” 卢慧慧点头。 陈彬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都说了,不要再说这些连你自己都欺骗不了谎言了。” “侵犯女工的照片,你觉得这些对徐国富真的重要吗?” “徐国富人在鹏城,他弟弟徐国强人在南元! 证据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是为了确保安全,但你放在父母家,你认为徐国强不会带人去拿? 你觉得以徐国强这无赖的手段,拿不到,你父母会安生? 只有一个解释,侵犯女工的照片你确实放在了父母家,但更重要的证据不在那! 所以,徐国强才不敢贸然带人去骚扰你的家人,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负责配合陈彬审讯的市局预审科人员谭辉坐在一旁,看了看哑口无言,面露慌色的卢慧慧。 又看了看,表情严肃,十拿九稳的陈彬,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这tm的也太会审了吧?! 直到陈彬轻咳了两声提醒,谭辉才回过神来,柔声配合道: “卢慧慧,你要想清楚,徐家兄弟的案子兹事体大,你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不要再挣扎了,把事情都交代了,争取宽大处理,才是正确的选择。” 卢慧慧听到这些话,双手颤颤巍巍,六神无主。 陈彬见状继续追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徐国富是不是答应你,只要你销毁了真正的关键性证据,就算你进去了,出来也会保你衣食无忧? 你觉得他的承诺真的能兑现吗? 就算徐家兄弟真的和崔小梅的无关,他所有的财产还是会清缴没收,徐家垮台了! 就算他们通过洗钱等一系列手段,还是有不菲的财产,但这笔钱是留给刘三德的...... 你觉得你真的能分到吗? 醒醒吧,卢慧慧!” “我……我说……” 卢慧慧声音干涩。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女人,更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是……是有东西……”她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不是照片……是……是底片……” “东西……不在我这儿……我……我让我弟弟……帮我收着了……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说是很重要的私人东西,让他用胶卷盒封好,谁也别告诉,藏在他宿舍床板底下……” 听到这句话的陈彬心中一松,看向身旁的谭辉。 谭辉立马起身,联系燕京警方! 加急! 第52章 【他跑不了】求追读,月票,评论,推 第52章 【他跑不了】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市局走廊窗边。 陈彬掏出最后一根香烟点燃,看着窗外的夜景,虽不如后世繁华,却有着冉冉升起的炊烟。 得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南元市局就联系了燕京市局进行帮忙。 卢俊俊作为燕京电影厂的实习导演,还是很爱惜自己的羽毛,胶卷底片已经上交警方。 燕京警方会先将照片印刷出来传真到南元市局,原件则是用邮递的方式运送过来。 比证据先传来的是哒哒哒的脚步声。 “你们俩怎么来了?不是开会吗?”陈彬循声望去,是游双双,袁杰姐弟俩带着沉重的面容走来。 游双双递来会议记录:“刘三德......跑了,周支下令全市警员和联防队搜寻下落。” 陈彬翻阅会议记录,面色不惊。 “阿彬哥,你这边审的怎么样?”游双双问。 “已经交代了,现在就等燕京警方的传真了,等待徐家兄弟的会是法律的审判。” “真哒?我就知道阿彬哥你能行!” 游双双有些雀跃, “这么一说,凤凰歌舞厅谋杀案,纺织厂意外坠楼案接连破获两起重案要案,特别是徐家兄弟犯罪链都是跨省的......两起案件一起论功行赏,阿彬哥你少说有个个人二等功吧?!” 游双双的家在麓山市,国公大毕业一年,因为爷爷年事已高,为了多陪陪爷爷,才跑来南元市市局。 家境优渥,身处公安系统的她,有着开阔的眼界,优秀又有能力的警员见过不少,但正是眼界开阔才比寻常警员更明白陈彬的能力有多出众。 更何况,陈彬他还很年轻! 比陈彬有能力更出众的警员,游双双不是没见过,但年龄普遍偏大。 比陈彬同龄的,能力又不够。 想到这游双双不由小脸微红。 “我倒希望少拿点奖。”陈彬神情平静。 “为什么?还有人会不爱拿奖被表彰嘛?”游双双疑惑的问道。 陈彬笑了笑:“你误会了,我当然也想进步,只是真获奖了,就意味着又是一条重案要案的发生。” 游双双赞同的点点头。 现在,徐家兄弟的案子还没有结束! 那些侵犯女工的生意伙伴尚未被抓获! 特别是刘三德! 游双双想到刘三德跑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不知道刘三德跑去哪了……国内尚且还好发布通缉令……就怕逃到国外……” 徐国富干的是走私生意,有线路有人脉,根据邻居的指认,刘三德一个星期前就被人接走了。 算一下时间,正好是袁杰带队提审徐国强那几天,多半是徐家兄弟早有准备,提前部署。 袁杰满脸写着自责,早知如此当初就隐蔽一点,趁其不备再抓徐国强进城西分局。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徐家兄弟隐藏的这么深。”陈彬收起会议记录,拍了拍袁杰的肩膀安慰道。 “我......我知道,但当时我师父特意叮嘱让我小心点......”袁杰叹了口气。 “好了,现在说这些没用,早点找到刘三德才是正事。” 游双双看着陈彬依旧镇定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阿彬哥,我看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周支在会议上可是大发雷霆了。” 陈彬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扫过两人,缓缓开口:“急也没用。而且,我认为,刘三德大概率还没跑出国,甚至可能就没离开南元周边。” “为什么?”袁杰和游双双异口同声,满脸疑惑。 陈彬早就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如果刘三德就是那个至关重要的a某,以徐国富那多疑谨慎、步步为营的性格,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转移这个致命的弱点必然是首要任务。 这也正是他查到刘三德身份后,立刻让游双双紧急联系柳树沟派出所的原因。 只是对方动作更快,抢占了先机。 那么,刘三德真的能像许多人预想的那样,轻易逃之夭夭吗? 陈彬摇摇头分析道: “原因很简单,如果徐国富这个私生子是个健全人,凭借他洗白转移出去的那部分钱财,确实可能远走高飞,甚至逍遥法外。但唯独他是刘三德就不行。” 他顿了顿,强调关键: “他的小儿麻痹症导致生活自理能力极差。 这样一个残疾人,就算手里有钱,一旦通过非法渠道出境,就成了没有身份、没有保障的黑户。 一个手握重金、行动不便、无人可靠的残疾黑户,在异国他乡会面临什么? 徐国富自己就是干走私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丛林法则有多残酷。 他或许冷血,但对这个儿子,他倾注了畸形的重视。 他绝不会把刘三德置于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 陈彬的目光变得锐利: “所以,最大的可能,徐国富只是把刘三德转移到了一个他认为更安全、更便于照顾的地方。 这个地方,很可能还在他们的势力影响范围内,或者有他们极度信任的人看守。 盲目向外追,可能反而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游双双和袁杰听得怔住,陈彬的分析完全跳出了常规的追逃思路,从犯罪者的心理和利益权衡出发,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却极具说服力的方向。 “那……那我们该怎么找?”袁杰急忙问。 陈彬沉吟片刻:“重点排查几个方向: 一,徐国富、徐国强早年发家时常去的地方,或有老关系、老房子的乡镇; 二,与徐家关系极其密切,可能愿意且有能力藏匿刘三德的亲友,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容易被忽略的远亲或故交; 三,查询近期徐家及其关联账户是否有异常支出,比如租赁偏远房屋、购买大量生活物资或药品的记录。 刘三德需要人照顾,需要稳定的环境,这就是他的弱点,也是我们的突破口。” 他看向两人:“把这些思路立刻汇报给周支。通缉令要发,但内部的排查重点,应该调整一下了。” 游双双看着陈彬,眼神里的光彩更盛。 她立刻点头: “好!我这就去!” 说完,拉着还有些发愣的袁杰,快步向会议室走去。 第53章 【游双双的能力】 第53章 【游双双的能力】 会议结束后。 周忠安联系全市四个分局,下放任务至街道派出所、联防队,全市重要交通枢纽联合对刘三德行踪进行调查。 只得知了一个信息,刘三德离开那天,是有一个瘦高瘦高的中年男人,开着辆号牌遮挡的大发tj110面包车把他接走的。 大发tj110是90年代初,在路面最常见的一款车型,因其价格便宜、且都是非常显著的黄色,在许多大城市用作出租车,又称“黄面的。” 在没有道路监控、天眼系统,出行也无需实名的1991年,想要锁定一个人的行踪有多难? 答案是:几乎不可能。 很大程度上,制约八九十年代警员破案率的,正是“追凶”这一环。 那个年代的刑事案件,很多并非找不到嫌疑人,而是明明知道是谁,却抓不到人——这就是“积案”与“悬案”的区别。 悬案难在不知凶手何人,而积案,是明知其名、知其面目,却无从缉拿。 没有摄像头覆盖的路网,没有实名购票的系统,也没有跨区域即时共享的数据库。 犯罪分子一旦逃离现场,往往就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他们可能搭上一班长途汽车、跳上一列绿皮火车,甚至只是徒步走几十里山路,就足以消失在警方的视野之外。 排查靠的是腿,协查靠的是座机、传真机,追踪靠的是摸排与直觉。 一逃一个有,不是一句玩笑,而是那个年代刑侦工作最真实的无奈。 民警们常常是手握案情、明确对象,却只能望卷兴叹,眼看着案卷一层层叠上去,成为积压的旧案。 直到后来“天眼”系统逐步建成、身份查验技术日益完善,踪迹开始可追、可溯、可围堵,这样的情况才真正好转。 摸排走访调查,进行了好一会。 周忠安才得知陈彬拿到徐家兄弟的犯罪证据,急忙赶回市局。 “想法很好,但具体操作起来太难了。 徐家兄弟名下的公司、账户、关联人一大堆,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城市信用社……各家银行互不联通,全是纸账本。 我们人手就这些,难道要派人一家一家银行、一个一个网点去翻几个月前的旧账? 等查到,刘三德早就跑没影了!” 陈彬听完周忠安的分析,眉头紧锁,或许是还不够了解这个时代,犯了个常识性错误。 资金流向,这在后世是最常见的侦查手段,却在1991年基本无法完成。 各个银行并没有联网的系统,账目几乎不互通,有些时候,你在这个银行存的钱,有可能在别的银行却取不了。 而且徐家兄弟生意往来频繁,私下账目更是数不胜数,想要从中翻找有用的线索...... 几乎不可能! 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办案技术和路径依赖。 周忠安内心是认可陈彬推理的价值,但他作为老刑侦,更有其基于当下条件的务实手段。 他的办法更直接,也更符合九十年代的通讯特点: 联系报社,发布通缉新闻,对刘三德进行公开悬赏。 这么做,首要目的固然是发动群众,希望有目击者能提供线索。 但更深层、更紧迫的战略意图在于: 要通过这铺天盖地的通缉令,直接告知那些正在帮助刘三德藏匿、逃跑的人员一个铁的事实——徐家已经彻底垮台了! 这不仅仅是一纸通缉,更是一发精准的心理炮弹。 它要打碎那些协助者的幻想,让他们明白,曾经的保护伞已不复存在,包庇不再能换来利益,反而会引火烧身。 这旨在从内部瓦解藏匿联盟,促使知情者产生动摇、恐惧,乃至为了自保或赏金而主动与警方合作。 这是在没有高科技手段下,一种基于人性博弈的、最经典的攻坚策略。 办公室内其余几个分局的负责人都点头应和。 包括陈彬,也觉得这是非常符合时代的一个做法。 就在这时,游双双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周支,我觉得那个任务交给我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袁杰太懂自己这个姐姐了,虽然只是表姐。 她想照着陈彬的思路去查! 袁杰下意识想拉她袖子,觉得这活儿太苦太渺茫,几乎不可能完成。 游双双却目光坚定,上前一步道: “我大学辅修过会计,看得懂账目。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大学同学,毕业后分在了市人民银行搞结算监管。虽然各家商业银行数据不联网,但人民银行作为管辖行,对各机构的业务规范和流程最熟悉。 我可以先去请教他,摸清徐家兄弟及其关联企业最可能在哪几家银行、哪个级别的网点开设主要账户,避免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周忠安眼睛一亮,这确实是条思路。 人民银行虽不掌握具体账户数据,但掌握宏观信息,能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好!双双同志,这个协调和指挥查账的任务就交给你牵头!” 周忠安当即拍板, “你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我说。 各分局、派出所,需要开协查介绍信的,我让办公室全力配合!” “不需要太多人,但要细心、耐得住烦。” 游双双思路清晰, “请袁杰带一个小组,主要负责跑工商银行和城市信用社的系统; 我和陈彬同志再带一个小组,负责农业银行和华夏银行的系统。 我们分头行动,但信息每日汇总核对。” 计划已定,游双双雷厉风行。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去银行,而是先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师姐吗?我双双啊……哎哟没事就不能找您这位大忙人啦?……哈哈,不开玩笑了,真有事请教,专业上的……” 她语气轻松熟稔,但眼神却认真地看着桌上准备好的问题清单,低声与电话那头交流起来。 半小时后,她挂掉电话,面前的白纸上已经圈定了四家最可能的银行和大约七八个需要重点排查的支行网点。 “出发!” 她拿起挎包,招呼上小组的同事,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市局大门。 接下来的两天,游双双展现了惊人的韧性、沟通能力和专业素养。 她和陈彬,以及小组成员埋首于厚重的纸质账本和存根联之间,一坐就是一天。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她眼睛锐利,手指飞快地划过一行行数字,大脑飞速运转,将看似无关的取现、转账与已知的人员、时间节点进行关联。 两天时间,几人翻阅的账目和账单都堆叠成山。 在这个刑侦和经侦不分家的年代,一名刑警基本同时掌握这两项技能。 久坐两天,游双双依旧能够聚精会神,动作一如既往很麻利,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陈彬对游双双的评价,是个为经侦而生的好苗子。 对数字信息极其敏锐。 忽然,游双双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拉着陈彬的衣袖。 “阿彬哥!阿彬哥!你过来看看!” “这笔五千块的取现,取款网点是城西储蓄所,时间在王海等人被抓前三天。” “看这里,徐国强控制的富强家电厂公司账户,同一时间有一笔两万块的材料款打到了一个叫张建军的个体户账上,但这个张建军的账户开户行在莲花乡信用社!” “在此之前,徐国强没有与张建军有任何账户往来,你说是不是有可能......” 陈彬坐在一旁,眼睛微微眯起: “莲花乡……非常有可能,其他小组成员麻烦重新进行一遍复查,双双同志,麻烦你去联系一下,莲花乡的工作人员。” “嗯!” 在农业银行莲花乡信用社的协查结果反馈回来: 那个“张建军”的账户在收到款后第二天,就在本地信用社柜台被全额取现。 经柜员指认,张建军确乃麓山市,莲花乡一名村民,在城里开“黄面的”为生! 第54章 【抓捕行动(上)】求追读,月票,评 第54章 【抓捕行动(上)】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当天,1991年8月21日,夜。 麓山与南元接壤处,莲花乡一处小土屋内,时常传来含糊不清的“阿巴阿巴”的呜咽声。 张建民,年纪轻些,脾气也更为暴躁。 他刚给刘三德喂完几口没什么油水的稀粥,刘三德控制不住地嘴角漏汤,黏糊糊的哈喇子顺着下巴流下,滴了张建民一手。 “妈的!” 张建民触电般缩回手,看着手上湿漉漉、滑腻腻的触感,一股恶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将手里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摔! “啪嚓!” 一声脆响,碎瓷片和残粥溅了一地。 “你个废物!吃都不会吃!饿死你算了!” 张建民破口大骂,恶狠狠地瞪着蜷缩在破旧木板床上的刘三德。 刘三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怒吼吓得一哆嗦,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呜咽声更大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张建民越想越气,觉得晦气无比,竟朝着刘三德那张因疾病而扭曲、此刻写满惊恐的脸,“呸”地啐了一口浓痰。 “阿…阿巴…”刘三德徒劳地试图躲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发泄完后,张建民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桌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兄长张建军。 “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建民的声音极为不耐烦, “天天伺候这么个瘫子废物,擦屎端尿,还得提心吊胆!你看看!你看看这报纸!” 张建军手里正死死捏着一份今天才从乡上偷偷买回来的《南元日报》。 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头版头条那硕大的黑体标题: 【徐氏犯罪集团覆灭!警方重金追捕在逃嫌犯刘三德!】 这已经是连续两天,报纸在头版刊登同样的通缉新闻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徐国富、徐国强兄弟已被正式逮捕,其犯罪集团土崩瓦解,警方现悬赏伍仟元,征集在逃嫌疑人刘三德的线索。 “大哥!实在不行,咱们把这傻子交出去吧!” 张建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伍仟块啊!算上徐国强给的两万,够咱们兄弟俩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何必在这穷山沟里陪这废物等死?徐家都完了!我们还守着他干嘛?!” 张建军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瞪了弟弟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严厉: “闭嘴!你懂个屁!” 他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又重重拍在桌上, “报纸上说抓就真抓了?徐家两个老板那是多大的人物? 手眼通天! 说不定这只是权宜之计,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我们现在把他交出去,钱能不能拿到手另说,要是徐小老板过两天出来了,知道是我们卖了他侄子,你我还有活路吗? 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语气却更加坚定: “现在,给我伺候好他! 别饿着他,别冻着他,更别打什么歪主意! 他是瘫了口齿不清,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你这态度,免得将来落人口实,说我们照顾不周!听到没有?!” 张建民低骂了声娘,悻悻道:“知道了!知道了!徐家都倒台了,也就你把那傻子当个宝。” 土屋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刘三德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阿巴”声。 兄弟两人各怀心思,吹灭煤油灯,就要睡去。 灯一刚灭,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土屋旁匍匐离开,直到摸到一个小土堆后,露出几个人影。 王志光刚从省厅汇报工作回来,听到自己挖来的宝贝警员陈彬联手游总的女儿和自己的徒弟,找到了徐家兄弟的罪证。 这不前脚刚一落地,后脚被就委派捉拿刘三德。 看着自己徒弟,语气难得缓和:“袁杰,你看清了吗?屋里几个人,有刘三德吗?” 袁杰开口道:“放心师父,我两只眼睛5.3,空军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屋里三人,确认有刘三德无误。” 王志光啧巴了下嘴:“行了,行了,这时候还要卖弄一下。” 袁杰眨了眨的双眼,眼神透露着清澈。 “看清屋里有没有武器?” 袁杰:“额......还真没注意......都是些农具,耙子之类的。” 王志光翻了个白眼:“耙子还用你看?农家有什么我会不知道?” 王志光这代警察大多都是军转警,正儿八经的警校几乎没几个人上过,大多都只经历过岗前培训。 王志光对学院派的东西都是一知半解,教导徒弟,更多的是实践出真知。 “以后注意点,这种农家最应该注意的......是猎枪......” 王志光说起这话,忽然想起那位牺牲的老战友,前城西刑侦大队队长,廉映辉。 不由叹了口气,这都是血与泪的教训。 另一边,土屋后方的李明,手里拿着枪,猫着腰小跑过来道:“我观察过了,三名嫌疑人都已入睡,屋内无明显制式武器,黄面的停在后院,随时可以行动。” 王志光沉吟了片刻,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我们悄悄潜入进去,切勿打草惊蛇,进入屋内迅速控制住三人!” 抓捕组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丝紧张感涌上心头,沉默了片刻,枪已上膛。 陈彬刚进刑侦大队,还没来得及办持枪证,自然也没有配枪。 这次行动,陈彬被分配到外围接应。 正当听从王志光准备部署下一步计划之时。却见土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月光微弱,埋伏在侧的袁杰眼尖,低声道:“是张建民!” 王志光眼神锐利,瞬间改变了计划,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下令: “李明!你带陈彬和袁杰,摸过去,趁他上车前,把他拿下! 动作要快,要安静! 绝不能惊动屋里的人!” “是!” 李明低声应道,朝陈彬和袁杰打了个手势。 三人借着夜色,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院快速移动。 张建民毫无察觉,他心中正被恐惧和贪婪交织的情绪填满。 他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伺候废物的日子,只想赶紧开车离开这个鬼地方,甚至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五千块赏金该怎么花。 他摸索着掏出钥匙,插向车门锁。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猛地扑出! 一只手如铁钳般瞬间捂死了他的嘴巴,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按了回去,另一只手同时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向后拖离车门。 “呜!呜呜呜!” 张建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的力量压制。 “警察!别动!再动就不客气了!”是陈彬。 张建民听到警察二字,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力道瞬间卸去大半,眼中充满了恐慌,艰难地点了点头,表示配合。 陈彬稍稍松了点捂嘴的力道,但控制丝毫未减,压低声音急速问道:“屋里还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 张建民嘴唇哆嗦,刚想开口回答—— “咔哒。” 土屋的门,再一次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这一次,它被彻底推开。 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张建军。 他手中赫然端着一把老式的、枪管锯短了的土制猎枪! 枪口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后院,瞬间就看到了被陈彬控制在车旁、动弹不得的弟弟,以及旁边持枪戒备的李明和袁杰。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张建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他猛地抬起了枪口。 “妈的……警察!” 第55章 【抓捕行动(下)】求追读,月票,评 第55章 【抓捕行动(下)】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警察!别动!放下枪来!不然我要开枪了。” 张建军举起猎枪的第一时间,李明一个侧身躲在车边,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稳稳对准了张建军。 警员的行动要有压迫力,对方手中有枪,这是刻不容缓的事实。 “你们别过来!放了我弟弟,要不然我就先开枪了!” 张建军非但没有放下枪,反而紧握住了那支粗糙的短管猎枪,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陈彬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虽是眼神狠辣,动作却有丝犹豫。 更多的似乎是对警员突然出现而感到的意外和恐惧,而非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他拿枪出来,多半是为了追出来恐吓想要通风报信甚至逃跑的弟弟张建民,并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警方想要正面火并。 陈彬见状,立刻用相对缓和的语气介入,试图稳住对方情绪: “张建军!你听我说!你现在的罪不大,最多就是个包庇、窝藏!但枪声一旦响起,性质就全变了!持枪拒捕,甚至袭警,那是重罪!为了刘三德,为了徐家那些已经倒台的人,把自己后半辈子全搭进去,值吗?” “而且我们警员已经把这里包围了!你开得了第一枪,开得了第二枪吗!你自己好好想想!” 陈彬话刚一说完,只见埋伏的在四周的乌泱泱一群警员,闻声赶来。 借助着四周的掩体,月光的照应下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气氛剑拔弩张! 陈彬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张建军心上。 他眼神闪烁,似乎有所动摇。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弟弟,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刘三德,再想到报纸上白纸黑字的“徐氏集团覆灭”。 他声音颤抖着,提出了条件: “…好…好…我放下枪…你们不是要刘三德吗?人也交给你们…但…但你们得放我走!现在就让我走!只要我安全了,我保证…” 警用五四式手枪,有个很大的缺点,后坐力大,距离越远越难精准射击。 最近的警员,目测与张建军距离约有20米左右,很容易瞄头打脚。 可对面的那把短管猎枪就不同了,有效射程大约15—20米,覆盖面广,这个距离杀伤性巨大,而且这种改装破坏了枪械的原始结构和平衡,后坐力巨大且难以控制,极其危险且不可靠。 张建军只要枪响,最好的结果也是非伤即残,稍差的一点的结果都是...... 出任务,警察就做好了英勇牺牲的准备。 但陈彬并不想有任何意外的发生! 警察的命也是命! 对方哪怕现在不开枪,随时都有擦枪走火的风险,能做的就是控制住对方的情绪。 “把枪放下,一切都好沟通!”陈彬趁热打铁,语气坚决但放缓了语速,试图引导对方。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持枪的手开始缓缓下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黑影颤巍巍地、几乎是蠕动着从土屋昏暗的门框里挤了出来。 是刘三德! 他不知何时,用他那双肌肉萎缩、几乎使不上力的手,拖动着身体挪到了门口。 甚至手上还颤颤巍巍地拿着一把砍柴用的、锈迹斑斑的镰刀,此刻正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柄顶在门框上,刀刃则哆哆嗦嗦地抵在了背对着他的张建军的后脖颈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三德用尽力气嘶吼,吱呀怪叫着,隐隐约约听得出来: “带我…走!!!呃啊!!!敢…把我…交给警察…我就…宰…宰了你!!!” 刀尖虽然颤抖,但那股冰冷的触感和刘三德歇斯底里的疯狂,让张建军瞬间汗毛倒竖! 他刚放松的神经猛地绷断! 前有警察包围,后有疯子持刀威胁! “我操你妈的!” 极度的恐惧和被两面夹击的绝望瞬间冲垮了张建军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就想转身摆脱颈后的威胁! 就在他身体猛然扭动、手臂下意识挥起的瞬间——那支本就处于击发状态、扳机极其灵敏的土制猎枪,因为这剧烈突然的动作……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火光喷涌! 这一枪,终究还是响了! 大量的铁砂呈扇面喷出,轰然巨响中,大部分打在了“黄面的”车的车身铁皮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噼啪”声,火星四溅。 几颗零散的钢珠擦着李明举枪的手臂飞过,划破了警服,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操!霰弹枪!”李明闷哼一声,同时大吼:“隐蔽!” 几乎就在张建军开枪的同一瞬间!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来自袁杰! 他的反应快得超乎常人! 在张建军身体因后坐力而后仰、持枪的手臂失控扬起的瞬间,袁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动作,完成了侧身、举枪、瞄准、击发! 整个动作在不到一秒内完成,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枪!砰! 7.62mm的子弹精准地擦着张建军因后坐力而扬起的右手小臂飞过! 并非致命伤,但足以造成剧烈的疼痛和神经反射性的痉挛! “呃啊!” 张建军惨叫一声,右手瞬间脱力,那柄还在冒着青烟的沉重土制猎枪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脚下的泥地上。 他捂着手臂,鲜血立刻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剧痛和惊吓使得张建军彻底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而他身后,是那个依旧持刀乱挥、歇斯底里的刘三德! 那锈迹斑斑的柴刀还在空中胡乱划动,随时可能伤到倒下的张建军,或者刺激到其他试图上前控制的警员! 第二枪!砰!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袁杰的枪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小幅度平移,没有丝毫犹豫,第二颗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刘三德那只握着柴刀、在空中挥舞的手! “噗!”一声轻微的闷响。 “呃啊——!!!”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从刘三德喉咙里发出。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持刀的右手手腕! 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指,那柄柴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泥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抱着血肉模糊的手腕,发出非人般的痛苦嚎叫,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张建军也终于重重地摔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从猎枪意外击发,到袁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连开两枪瓦解对方武装并控制住局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整个场面瞬间被控制住。 所有人都被袁杰这神乎其技、冷静到极致的两枪惊呆了! 就连经验丰富的王志光和李明,瞳孔都猛地一缩。 他们深知在对方先开火、而且是面杀伤的霰弹枪的威慑下,要克服本能恐惧进行反击需要何等心理素质,而能在瞬间做出如此精准的非致命打击,更需要何等惊人的枪法、决断力和冷静到极致的头脑! 来不及惊讶。 陈彬反应最快,趁着张建军和刘三德中枪倒地的间隙,猛地扑上,一脚踢开掉在地上的猎枪,同时牢牢控制住受伤倒地的二人。 其他警员也迅速合围上来,控制现场。 袁杰则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微烟袅袅,他呼吸略微急促。 刚才那两枪,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精力。 王志光从震惊中回过神,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赞赏,但他立刻压下情绪,厉声下令: “控制!清场!叫救护车!” 他快步走到袁杰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小子!你这枪法……神了!没想到你还藏了这么一手,有你爹袁队当年的风采!” 第56章 【崔小梅意外坠楼案,案结!】求追读 第56章 【崔小梅意外坠楼案,案结!】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陈彬前世在国公大的射击成绩并不出众。 枪械不知道是多少男人的梦想。 后来进了刑侦总队,陈彬逐渐磨炼的还算不错,总队百来号警员,但就射击能力而言,只能排在中游。 警察射击这件事与运动员不同,打的不是靶子,是人。 射击的精准度,平衡感,和判断力这些可以通过常年累月的训练,能有个不错的表现。 可目标换成了人,心态就不同了。 特别是对第一次的人来说...... 陈彬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开枪,射杀歹徒后的那种浑身发抖,不寒而栗的感觉。 袁杰具有极高的射击天赋,此时神情却有些紧张和后怕,哪怕对方没死。 显然也是第一次开枪射人。 陈彬微笑上前,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这么多天的相处,早把对方当兄弟。 “阿杰,好样的,没丢分!改天练枪带带我,我也跟你学学。” “没问题,刚刚都是侥幸,阿彬哥。” 袁杰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对着陈彬笑了笑,心态有了些缓解。 随着刘三德的落网,徐氏犯罪集团可以说是正式的土崩瓦解。 至于其余侵犯女工的合作伙伴,已根据女工们的口供和卢慧慧提供的照片移交鹏城警方,进行缉拿归案。 陈彬坐上了分局的车,城西分局的大伙坐在车上重重松了口气,面色皆是疲倦和乏累。 一路无话,小憩一会。 随着车辆往城西分局越驶越近,晨曦悄然爬上南元市的天空。 天该亮了。 ... ... 与此同时。 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周忠安挂断电话,已经得知抓捕刘三德的行动圆满完成。 成立专案组,周忠安原本已经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速度如此之快,四年的案子,四天结束。 他打心眼里羡慕王志光收了陈彬这一号人物。 现在只差徐家兄弟最后的口供,填补案件细节,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周忠安深吸一口气,往审讯室走去。 里面,预审科的谭辉正在对耷拉着脑袋的徐国强进行最后的讯问核实。 徐国强瘫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歪斜,头发油腻凌乱。 几天几夜的连续审讯,已经彻底磨掉了他身上所有成功企业家的光环,只剩下一个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中年男人。 唯有在听到门响时,他条件反射般地哆嗦了一下,混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门口。 周忠安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不屑。 真当自己徐家能一手遮天? “小谭,怎么样?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吧。” 周忠安看着密密麻麻的笔录本,开口询问道。 “死鸭子嘴硬,照片都摆在他面前还不承认。”谭辉冷声道。 周忠安闻言,拿起桌子上卢慧慧拍摄的照片。 一条人迹罕至的昏暗长街。 徐国富和徐国强站在一台黑色桑塔纳的车头,车灯耀眼,正半拖半拽着崔小梅明显已昏死的身体,朝着路边阴影处移动。 这些照片的清晰度,在1991年的技术条件下堪称惊人。 根据卢慧慧的交代是他弟弟的专业摄影装备,佳能f1配合着iso400高感光度的黑白胶卷拍下。 原意是为了在拍摄徐家兄弟设局侵犯女工的照片,可在得知崔小梅逃跑后,徐国富追出,卢慧慧察觉异常。 直到不久后徐国强也慌忙离开,卢慧慧才尾随追出。 “无所谓了,” 周忠安放下照片,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他的口供,现有的物证、书证、证人证言形成的证据链已经完整、充分。 徐家三人,一个都跑不了!” 闻言。 原本如同雕塑般呆滞的徐国强,身体猛地一颤。 徐家三人...... 子德他也被抓了?! (刘三德,徐家人给取名叫徐子德) “不...不...我承认人是我撞死的!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子德他......他没犯事......他还得......” 那张惨败的脸上此时满是惊恐,原本的运筹帷幄早被照片打碎的一干二净。 刘三德被逮捕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国强很早就去医院做过检查,知道自己患有无精症,那代表什么?! 天阉! 意味着自己一辈子都没法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孩子,尤其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成了他内心深处最大、最扭曲的执念。 徐国强曾把自己的关爱全部倾注在徐子茜身上,直到后来知道,自己大哥和卢糖花有个私生子——徐子德! 徐国强的执念变得更深了,徐子茜是什么? 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 她的孩子不姓徐! 只有徐子德是真真正正的徐家人! 是能传宗接代的男人! 是徐家的长房长子长孙! 徐国强怕了。 他怕死,但是他能死! 大哥也可以倒! 但徐家不能绝后啊! 作为一名商人,有一个很有能力的大哥,他比寻常人要更懂法。 自己和大哥徐国富犯的事,怎么判刑他比任何都清楚! 走私,侵害国有财产、造成重大责任事故和故意杀人...... 四条罪名加在一个人身上都得死! 大哥当初的计划是什么,是...... 对,分摊罪名! 保活! 徐子德没有自理能力,自己还得赚钱送他去国外看病! 自己还得赚钱照顾他! “是我杀了崔小梅!是我开车撞死的崔小梅!和其他人无关!” “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都是我!都是我干的!” 徐国强痛哭流涕,坐在羁押椅上剧烈挣扎,泪水和鼻涕流了满脸。 “呵,” 周忠安发出一声冷笑, “徐国强,你真以为胡乱扛下一条人命,就能分摊罪名,让你们徐家有人能活下来? 你未免太天真了! 你和你大哥徐国富,长期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严重破坏了经济社会秩序! 你明白你们这性质是什么吗?!” 周忠安没有直接把那个严重的定性说出口,但冰冷的语气和锐利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徐家兄弟的行为,早已超出了普通刑事犯罪的范畴。 “来人,带走!” 几名一直在门外待命的警员立刻鱼贯而入,架起已经彻底瘫软、如同烂泥一般的徐国强。 他的双腿根本无法站立,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外走,口中依然发出惊恐万分、语无伦次的哭嚎: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崔小梅是我侵犯的!人也是我杀的!” “子德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没犯事!他还是个孩子……他以后还得……还得有人照顾啊!” “这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 听着耳旁的越来越远的嚎声,周忠安深深呼出一口恶气。 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日挂高头,袅袅炊烟升起。 崔小梅意外坠楼案,案结! 第57章 【第一步】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 第57章 【第一步】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刘三德被押送回城西分局时,天色刚蒙蒙亮。 还不到早上七点,分局大院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 刑侦大队,熬了一宿的警员们非但没有萎靡,反而个个沉浸在案件告破的亢奋之中。 “总算能回家踏踏实实吃顿热乎饭,蒙头睡个囫囵觉了!”有人抻着懒腰喊了一嗓子,引来一片感同身受的哄笑。 这愿望朴实得近乎纯粹,却是在场每一个人最深切的期盼。 不少人的目光悄然投向了陈彬。 两起大案,连环告破,谁都清楚这位新来的同事在其中起到了何等关键的作用。 正是他抽丝剥茧的推理和对嫌犯心理精准的拿捏,才让大伙儿免于在无休止的摸排和加班中耗尽精力。 队长王志光环视一圈,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 “要我说,陈彬同志来咱们大队也有些日子了,这接连打了两场漂亮仗,是不是该正儿八经欢迎一下,恭喜恭喜?”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 不知是谁带头,热烈而持久的掌声紧跟着爆发出来。 这掌声,既是送给陈彬的入职欢迎,更是为能有这样一位能力出众的战友分担压力、并肩前行而感到由衷的庆幸与踏实。 陈彬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和注目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谢谢,以后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王志光大步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小子,别谦虚了!这两起案子,凤凰歌舞厅和纺织厂旧案,能这么快捋清楚、一锅端,你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首功!绝对是首功!你就等着表彰大会领奖吧!” 陈彬诚恳地摇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同事: “王队,真不是谦虚。 案子能破,靠我一个人的努力是没用的。 是靠大家伙没日没夜的摸排、蹲守、审讯,是靠各个环节的兄弟齐心协力。 我也就是在关键节点,提供了点思路,做了点分析。” 他特意看向一旁还有些腼腆的袁杰,继续说道: “就说最后抓刘三德,那千钧一发的关头,要不是袁杰那两枪打得那么准、那么果决,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袁杰在抓捕行动的射击能力和果断,大伙有目共睹,又是接连响起的掌声送给了袁杰。 “阿彬哥,你别这么说,我压力很大。” “哈哈哈。” 袁杰也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应和着憨笑了两声。 现在王志光走路都带风。 现在谁人不知道他手底下有对真·卧龙和凤雏: 一个断案如神接连破获两起要案的陈彬。 一个神射手袁杰。 此时王志光开口道:“李明,刘洋,袁杰你都认识了,要不要让其他人做个自我介绍?” 陈彬道:“今天算了吧王队,时候不早了,也不耽误大家休息了,有的是机会认识。” “也行。对了,你的警服不用再领一套了吧? 证件和配件什么的,等会找内勤弄,至于配枪还有持枪证你......过几天给你安排。” “行,谢了王队。” 办公室里的掌声和笑声还未完全平息,一个沉稳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 “呵,这么热闹?看来我这趟来得正是时候,赶上给你们庆功了?” 众人回头,只见赵庭山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陈彬身上。 “赵局!”大家纷纷打招呼。 王志光笑着迎上去:“赵局,赶巧庆祝陈彬加入刑警队。” 赵庭山点点头,径直走向陈彬,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期待: “陈彬啊,两起大案,连环告破,干净利落!我没看错人。”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我正好过来看看,顺便就想问问,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歌舞厅谋杀案的分析报告,你构思得怎么样了? 这可是重中之重,一定要把咱们的经验和思路总结出来。” 陈彬立刻收敛了刚才的些许放松,神情认真起来: “赵局,您交代的任务我一直放在心上。 报告的基本框架和案情复盘部分我已经初步写完了,确保能清晰反映侦破全过程。” “好!效率很高!” 赵庭山满意地点头,但看出陈彬似乎还有话说, “怎么,有什么新想法?” “是的,赵局。 在撰写报告的过程中,我反复梳理案情,有一个更深入的想法,正想向您汇报,听听您的意见。” “哦?快说说!”赵庭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陈彬组织了一下语言,清晰阐述道: “赵局,我发现,如果仅仅单独写歌舞厅案的结案报告,或者把两起案子简单罗列,可能更多的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次连续侦破两案,其背后暴露出的犯罪动机和行为模式,存在着可以归纳的共同性。” 他顿了顿,见赵庭山听得非常专注,便继续深入: “从徐家兄弟的贪婪与控制,到崔胜的仇恨与执念,再到卢慧慧的恐惧与算计,甚至刘三德悲剧背后的扭曲保护…… 这些看似独立的个案,其核心驱动力,仔细分析,似乎都可以归结为‘情绪’与‘利益’的复杂混合与博弈。 我在想,我们能否不以单一案件为限,而是以这两起关联案件为蓝本,尝试撰写一篇更具普适性的理论分析报告?” “理论分析报告?” 赵庭山眼睛一亮,这个概念显然更符合他的期待, “具体说说你的构想!” 陈彬的思路越发清晰: “我希望不仅仅是汇报战绩,更是尝试总结出一种分析框架,或许能为我们未来侦办此类复杂案件,尤其是涉h、涉财、涉情交织的案件,提供一个更具洞察力的研判思路和审讯突破口。 这或许能让我们城西分局的经验,转化为可供兄弟单位借鉴的一些方法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众人看着陈彬,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佩服。 他们没想到,陈彬在破案之后,思考的已经超越了案件本身,上升到了理论总结和方法论的高度。 “光是破案,那是咱们的本分! 但能从一个案子里面拔出萝卜带出泥,还能总结出规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功! 这件事意义重大,比你单纯破十个案子还重要!” 赵庭山立刻做出决定: “这样,陈彬,歌舞厅案的结案报告你先交上来,应付省厅的程序。 然后,你立刻着手准备这篇理论分析报告! 需要什么资料、需要谁配合,直接跟王志光说,或者直接向我汇报! 我给你开绿灯! 务必把这篇报告写好、写扎实! 这将来很可能成为我们南元市局刑侦工作的一张名片!” “是!赵局!我一定全力以赴!” 陈彬立正应答,内心也充满了干劲。 他知道,这将是他真正在这个时代刑侦领域留下自己印记的第一步。 第58章 【狼来了】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 第58章 【狼来了】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以往刑侦的三大支柱: 动机、手段、机会。 通过调查这三项,基本就能锁定罪犯。 但在现如今,随着社会发展越迅速,罪犯的动机越来越难以理解,仅仅只是搞清楚案发经过,也不能倒推出凶手。 这时候,查案的方向或许可以朝着: 【凶手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方式?】 【影响凶手行为的因素究竟是什么?】 例如: 凤凰歌舞厅案,受害者徐某,为何被凶手崔某谋杀,手法却是一刀毙命,显得有些仁慈? 歌舞厅案件中,帮凶何某,为何要帮非亲非故的崔某冒死顶罪? 纺织厂旧案受害者,崔某,为何会被凶手徐某用汽车猛烈撞击…… 当天上午,又是惯例的小假调休,陈彬坐在宿舍里写了满满两页纸。 密密麻麻写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技术的革新有时就这么浅显,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论,更多的是转换这一代代刑侦人员的办案思路。 与其查清罪犯是怎么做的,不如查清罪犯为什么会这么做。 有一句老话是这么讲的:一个人的性格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放在刑侦当中也是同理,罪犯的性格往往会决定犯罪的手法和动机。 案子是破不完的,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就像赵庭山说的:‘这件事意义重大,比你单纯破十个案子还重要。’ 与其当神探,不如培养神探。 时间到了中午,陈彬的第一版分析报告已经写完。 虽然还有许多要修改的地方,但陈彬并不着急,想要完成分析报告,还有一个人的口供是必不可少的。 那就是还在被鹏城警方羁押的——徐国富。 今日无事,睡觉休息。 一连四天,通宵查案,谁家好人休息了还一直工作,这又不是后世要靠卷才能出头。 难得的休息时间,补觉才是正经事。 除了晚上,首席大弟子祁大春敲了门带了饭,然后坐在陈彬宿舍里研读分析报告,备战过几天的招人考试。 ... ... 时间一直来到了第二天。 陈彬再次骑车去往城西分局,正常上班。 在后勤处领了警用器械,搬张办公桌,挑选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中途袁杰还转交了陈彬新的证件。 此刻开始,陈彬就真正成了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一名刑警。 案件告破,整理报告,进行收尾工作,接连两个大案告破,城西分局的集体二等功肯定是没得跑了。 具体表彰大会和奖项下来,得走流程,起码还有一个月。 这让城西分局的众人欣喜,特别是那些还在实习期的警员,转正还是调岗都有了苗头。 “小陈,今天算你正式上岗第一天,正好跟我出个外勤,熟悉一下流程。” “行,王队,正好我报告遇到瓶颈了。” 王志光原本在喊徒弟袁杰出勤,看见陈彬一个人在办公室,便转头招呼他。 按理加入新警队都会有老警带教,但队里没人觉得自己能教陈彬什么,也就不了了之。 反正还有王志光和赵庭山。 感受一下1991年,刑警的工作究竟是怎么样的。 刑警的工作并不是只有查案破案,还有一项重大职责就是预防犯罪。 王志光三人穿着便装漫步在城西区的大街上。 王志光所负责的三中队,明面叫重案队,实际上也可以称之为反扒中队。 90年代初的治安虽不如后世安稳,命案重案时有发生。 可这只是全国的普遍数据,分落到每个市,每个区,实际上还是要少很多。 例如城西区,上一次发生命案,还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 更多的是些小偷小摸的案子,稍微重大一点的案子就是类似于【石子湖公园小区失窃案】这种数额巨大的。 每个年代的警员有每个年代的重中之重,九十年代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反扒。 就和后世的宣传反诈一样。 陈彬在当片警的时期,也是经常出外勤巡逻,为的也就是反扒。 现在进了刑警队,还是反扒...... 倒也乐得清闲,毕竟一条重案起码就是一条人命。 三人正走着。 王志光忽然眯起眼睛,朝着前方一个穿着军绿色老式警服的民警喊道: “老许?!” 那人闻声回头,面容精悍,目光锐利,正是石子湖派出所的民警许闻。 “师傅?”陈彬也有些意外地喊了一声。 王志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用力拍了拍脑袋,笑着对许闻说: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老许,原来陈彬是你小子带出来的徒弟啊?怪不得这么厉害!” 许闻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走上前来: “老王,你这大嗓门,隔半条街都听见了。没错,陈彬在派出所的时候,是跟我学的基础。” 他目光转向陈彬, “怎么样,在分局还适应吧?” “挺好的,师傅。”陈彬点头回应。 王志光看着两人,感慨道: “好家伙,原来都是一家人! 老许,咱俩可是同一年穿上的这身警服,在军队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战友了! 这一转眼,你的徒弟都成我手下的干将了!” 闲聊几句后,王志光顺口问道:“对了,老许,你这急急忙忙的,是执行任务?” 许闻扬了扬手里拿着的案卷袋:“刚把【石子湖公园失窃案】的嫌犯逮了,我去现场做补充材料。” “哦,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准备移交我们局的案子? 听说数额挺大,这也没过多久就抓着了? 可以啊,宝刀未老啊。”王志光诧异道。 许闻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陈彬,语气十分认真: “老王,这功劳我可不敢独占。 说起来,这案子能破,还真得多亏了你身边这位新来的干将,陈彬。” “哦?怎么回事?”王志光和袁杰都好奇地看向陈彬。 许闻率先开口解释了之前,陈彬回石子湖派出所拿档案,然后帮忙分析案情。 “果不其然,昨天那家户主,曹有为又报警说家里失窃,说得绘声绘色,这都第三次报警了。” 王志光反应过来:“嚯,这不是狼来了的故事吗?” “可不是嘛,后来根据我们调查,和审讯曹有为就招了。 前两次盗窃行为确实曹有为监守自盗,就为了营造家里没钱的假象,好继续拖欠工资。 第一次,没想到金额太大,现场证据留存太多,闹得太大,经不起细查,就让李阿勇顶罪,然后撤销指控。 第二次,金额小,就是想看看如此完善的情况下,我们还能不能查到是他监守自盗。 呵呵,也不知道曹有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许闻说完,带着赞许的眼光看向陈彬。 “陈彬是个做刑侦的好苗子,去你们刑侦队你就偷着乐吧,可别亏待我徒弟啊!” “哈哈哈,你是不知道,赵局都非常看好他,把他当宝贝疙瘩似的。” 两个老战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就在街边闲聊起家长里短。 陈彬皱眉,察觉到师傅刚刚那话里一丝不对劲问道: “师傅,你刚刚说前两次监守自盗的事情曹有为承认了,那这一次呢? 他没认吗?” 第59章 【蜂麻燕雀,横兰荣葛】求追读,月票 第59章 【蜂麻燕雀,横兰荣葛】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八九十年代的南元市,坑蒙拐骗、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这种犯罪类型有多猖狂呢? 这么说吧,在南元流传着这么一句土话: 栗岭拐子,酉县彻,茶岭蛮子惹不得。 通俗点解释就是,南元底下三个县个个出人才,个个在行业里都拔尖。 栗岭的骗子,酉县的贼,茶岭的狠人,屡见不鲜。 狼来了的故事,代表了什么? 让我们诚信做人,可最后呢? 第三次,狼真的来了。 无论是否是刑警,做警察的最忌讳就是先入为主。 许闻是个老警察,自然也知道其中的道理,出现场也是为了排除嫌疑。 工作细致认真,小规模案件处理的游刃有余。 是陈彬在石子湖派出所报到时对他师傅的第一印象。 当然,许闻还有一个最突出的优点,那就是他天生一副亲和宽厚的模样。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笑,不说话时嘴角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这样的相貌和气质,让他往人群里一站,不像是来查案办案的警察,反倒更像一个热心可靠的邻居大哥。 群众愿意跟他搭话,同事也乐意跟他共事,天生就是吃调解纠纷、走访摸排这碗饭的料。 “老王正好你在这,要不和我回所里交接一下工作?”许闻笑道。 王志光诧异道:“怎么?数额很大吗?不大的话你们自己办了呗,你能力我还是很清楚的。” “反正不少,案发当天,户主曹有为上午八点左右外出,当晚三点左右到家里,一片狼藉,洗劫一空。 这伙贼能力挺牛的,我们现场勘查没有发现任何脚印,屋内值钱的物件都被偷了,就连曹有为家里买的那索什么尼的外国电视机都遭偷了。” “石子湖公园小区你知道的,安保措施很到位,非户主进去都要登记,据反映当天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和车辆进出。” 在一旁的陈彬眉头紧锁:“师傅,我记得曹有为的家是在八楼吧?这算是飞贼了吧。” 许闻赞同道:“可不,南元多少年没出过这号人物了。” “我和当地几个老荣里的线人还通过气,他们说这手法也不像本地人的作案手法。” 蜂麻燕雀,横兰荣葛。 江湖上管这叫暗八门。 实际上,在八九十年代属于管片区的警察最常打交道的犯罪分子。 其中的荣门,就是指小偷。 天眼系统,网络支付,智能手机,荣门都可以说绝迹了,小偷这个行当真不多见,更别说入室盗窃。 陈彬打从前世进刑侦总队第一天起,就唯独办过一起入室盗窃案,还凭借着天眼系统,当天报案,当天抓捕。 也就这一世,在许闻师傅屁股后面学了点皮毛。 可以说,这一起真正的入室盗窃案,对陈彬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那就是流窜作案了,这就不太好办啊。” 王志光思索了一番,顿了顿,笑骂道, “去你的老许,之前的失窃案不给我们,想着自己偷摸办,现在拿到烫手山芋知道甩给我们了?” 许闻听了王志光的笑骂,也不生气,依旧乐呵呵的:“老王,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前两次失窃,曹有为报的案原由含糊,金额也模棱两可,我们所里调解调解就完了,哪敢劳动你们刑侦大队的重案中队?”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些, “但这次不一样。现场干净得邪门,八楼高层如履平地,贵重物品一扫而空,除了一地狼藉,偏偏没留下半点有用的痕迹。 这手法,这胆量,绝不是普通毛贼能干出来的。 我琢磨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盗窃案,怕是沾着惯犯、流窜甚至技术性的边了。 这烫手山芋,我们派出所啃不动,非得你们上不可。” 王志光收起玩笑神色,眉头也皱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是有点邪乎。 八楼,没痕迹,目标明确…这伙人有点道行。” 他看向陈彬, “小陈,你怎么看?你不是在研究什么犯罪心理和行为模式吗?这路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彬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脑海中飞速将现场情况与前世的知识和经验进行比对。 他沉吟道: “王队,师傅。 这种高空、无痕、精准盗窃,而且是追求高效率、高回报的利益。 但作案手法的选择,能不留痕迹,还弄得一地狼藉,透露出强烈的自信甚至炫耀情绪。 罪犯很可能不是初犯,对自己技术极度自负,甚至可能对挑战安保措施有某种畸形的成就感。 流窜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本地荣门的人讲究细水长流,一般不会用这么惹眼的手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越是看似完美的犯罪,往往越会因为罪犯的这种过度自信而留下破绽。 他们可能刻意规避了常规的脚印、指纹,但那么大的电视机要运出安保森严的小区,不可能毫无踪迹。 或许我们可以从赃物运输和销赃渠道反向追踪。” 王志光点点头赞同道: “分析的不错,有你进刑侦队真是省事多了!老许,这案子我们接了!回头就把卷宗和现场记录移交过来。” 他对许闻说完,又看向陈彬和袁杰, “小陈,你重点分析这伙人的行为模式。 袁杰,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查近期所有能运走那台…那索什么尼电视的交通工具。” 陈彬在一旁提醒道:“索尼。” 王志光点点头:“对,索尼,这外国货名字取得七弯八绕的。 这种高档货,正规途径在南元本地很难销赃,先打听打听南元那些地下黑市。” 许闻见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得,烫手山芋送出去了,我心里这石头也算落地了。 还是你们专业啊,老王,以后这种硬骨头还得靠你们。” “少来这套,” 王志光笑骂一句, “赶紧回去整理卷宗,下午就送过来! 对了,那个曹有为,再仔细盘问盘问,看他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许闻拍拍胸脯,又朝陈彬鼓励地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王志光深吸一口气,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陈彬和袁杰道: “得儿,这清闲日子到头了。 刚破了大案,又来这么一伙飞贼。 走吧,回局里,又有得忙了。” 陈彬和袁杰点点头应和。 陈彬跟在王志光身后,好奇地问了句:“王队,你哪人啊?” “南元本地的,76年退伍入警。” 陈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王队,在东北那嘎达当的兵吧?” 王志光点点头诧异道:“小陈,你怎么知道?” “口音。” 王志光面色温和,比起市局周支要更有人情味些,打趣道: “不,我xin思我这说话,也妹口音呐。” 第60章 【荣门】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 第60章 【荣门】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石子湖派出所内,许闻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案情,进行交接工作。 案发时间是八月二十号上午八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户主曹有为和妻子魏翠风都是四十岁,住在石子湖公园小区1栋801室。 曹有为做零工中介,魏翠风是家庭主妇,平时爱打麻将。 他们有个十八岁的女儿曹晓霞,在麓山师范读书。 案发当天上午八点,因为月底,曹有为夫妻二人前往麓山市看望女儿并送生活费,直到凌晨三点才返回南元。 “师傅,从南元到麓山,来回一趟需要这么久吗?” “问得好,” 许闻点头, “我之前也察觉这个问题,审问了曹有为。 他承认当晚八点送女儿回宿舍后,他们去见了被拖欠工资的工人,解释家中失窃、暂时无力支付工钱。 进一步审讯下,他才坦白前两次失窃都是他自导自演。” “这可真是一语成谶了。” 王志光翻阅着案卷,啧啧称奇。 初步统计损失约三万元。 他这位刑侦大队副队长,月工资才两百元左右,不吃不喝干上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好家伙,现在干装修这么赚钱?” 王志光忍不住感叹。 “谁知道呢。我们接案后第一时间出了现场,做了笔录,也走访了周边群众。” 许闻接着介绍侦查情况, “保安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曹有为的邻居也没听到任何异常动静。 现在最大的难点是无法精准确定作案时间。” 盗窃案不同于命案。 在没有监控和目击者的情况下,尸体反应能帮助推断死亡时间,但盗窃可能发生在任何时段。 连作案时间都无法确定,侦查方向就难以展开。 九十年代的警察办案,靠的是最原始的地毯式摸排——询问小区每一户人家,了解他们在不同时间段的所见所闻,从而推算案发时间。 但这种办法消耗的人力物力可想而知,对于一桩盗窃案来说,优先级远不如命案。 能调动好的人员也少之又少。 “小陈,你怎么看?” 王志光下意识地征求陈彬的意见。 如果他也没好办法,那就只能用老办法摸排了。 陈彬沉思片刻,开口道: “作案时间……我需要去现场看看才能有更准确的判断。 不过关于嫌疑人,我倒是有几个猜测。” 他在翻阅案卷时,注意到之前建议师傅调查曹有为资金流向的线索似乎没有落实。 想必也是,九十年代银行系统不互通,查询复杂的纸质账本查询困难。 “正规装修队的工头想赚这么多钱……可能性不大。 曹有为肯定有额外收入。” 陈彬分析道,随即问许闻: “师傅,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报过警吗?” “报警?没有,他们只上门闹过事,我跟你提过的。”许闻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但王志光瞬间懂了: 正规途径赚不到这么多钱,多半是捞了偏门。 所以工人们宁愿上门闹事,也不找警察协助——他们自己也可能不干净。 “小陈,所以你怀疑这起盗窃案,可能是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工人干的?” 王志光追问, “但可能性不大吧? 老许刚才说了,案发时间段曹有为正在和工人们见面,双方的口供能相互印证。” 许闻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这不好说。彩电体积大,不好搬运,嫌疑人肯定有交通工具。 从南元到麓山开车大概两三个小时左右。 如果作案时间在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之间……那些工人确实有作案时间。” 陈彬点点头,补充道:“还有两种可能性。” “哦?说说看。” 陈彬冷静分析: “第一种就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流窜作案,这个不再赘述。第二种……” “嫌疑人可能是曾被曹有为的施工队坑过的户主。” 他进一步解释道: “小偷往往带有很重的江湖气息,讲究一报还一报。 你把我家装修搞砸了,我就得让你也尝尝苦头。 所以案发现场那些刻意的、近乎炫耀式的翻动和破坏,可能有两重含义: 一是向警方挑衅,彰显他们的手段; 二更像是专门做给曹有为看的——我是来报仇的,警察还抓不到我。” 还是那句老话,越缺什么就越想证明什么。 荣门,这个名字的由来,陈彬听师傅许闻讲过。 小偷这个行当太过卑微,在下九流中都是不太受待见的存在。 具体可以参考一下《水浒传》——地贼星,时迁。 一百零单八将,排名倒数第二,倒数第一还是个盗马为生的地狗星,段景住。 所以,取了个光荣,荣誉的荣,作为这门行当的名字。 越不受待见,就越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证明自己。 “所以,这起盗窃案,很有可能是一起具有强烈针对性,报复性的盗窃。 要不然谁家不偷,去偷已经报过两次警的曹有为家?” 王志光听完陈彬的分析陷入了沉思。 许闻则在一旁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思路。 “有道理。” 王志光终于开口, “老许,曹有为干这行也有些年头了,坑过的人估计不在少数。 你这儿有他经手过的、闹过纠纷的客户名单吗?” 许闻苦笑一下:“曹有为工作都在麓山市,我哪能有他的纠纷客户名单,不过没关系,我等下去审,正好处理前两次曹有为报假警的事情。” “行,那就辛苦你一下了老许。” 王志光转向陈彬,眼神锐利, “小陈,你刚才说,作案时间需要去现场确认?你想怎么确认?” 陈彬站起身: “王队,我想再去一趟801室。 即使现场被清理过,但一些细微的痕迹,比如灰尘的分布、物品被移动的最终位置、甚至气味,都可能暗示案发时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我想模拟一下嫌疑人的行动路线,看看能否推断出他们的大致作案时长,从而反推时间窗口。” “行,袁杰去查黑市了,那就我和你一起去。” “你需要什么技术支持,我也好方便联系技术队的成员。” 第61章 【城西三叉戟】求追读,月票,评论, 第61章 【城西三叉戟】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确定好侦查方向后,陈彬与王志光立刻动身,赶往石子湖公园小区。 车内气氛有些沉闷,陈彬便主动打破了沉默,开启了话匣子。 “王队,袁杰才刚毕业不久吧?您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查黑市?” 王志光点燃一支白沙香烟,笑了笑反问道:“怎么,是觉得我这个师父带徒弟不称职?” “那倒不是,”陈彬解释道,“只是觉得他年纪还轻,一个人摸去那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安全。” “你不也才比他大一岁?怎么你单独行动我就从没担心过?” “……” 陈彬见这话越说越绕,只好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王志光吐出一缕烟,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些回忆的意味: “你知道我和你师傅许闻刚当警察的时候,城西分局刑侦股——那会儿还不叫大队——的股长是谁吗?” 陈彬心念微动,试探着问:“……袁杰他父亲?” 王志光有些惊讶:“这你都猜到了?” 他掸了掸烟灰,继续说道: “廉映辉、你师傅许闻,还有我,当年都是袁队一手带出来的。 师父一身本事,我们仨各学了几分,号称城西三叉戟。 廉映辉枪法最准,许闻最懂人情世故,我嘛……”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当年在城西这片地界,三教九流的人物,见了袁队,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袁股长’。” “让袁杰去,一是那边的人多少还卖老袁家一个面子,二是……这孩子,总得独自历练历练。” 陈彬闻言了然。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也难怪...... “那当年为什么我师傅会退出刑侦大队?” 陈彬话刚说出口,沉默了几秒。 忽然才想起廉映辉这个名字,有些恍然大悟,连忙道, “不好意思,刚刚没有反应过来。” 车开到了石子湖公园小区门口。 王志光推开车门,用脚踩灭烟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师傅当年和你差不多,不过比你现在还冷,话不多,看人也看得透彻,是我们仨里心思最重的一个。” “一年半前,老廉牺牲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才没能挽回局面。 没过多久,他就引咎调去了石子湖派出所。” 随后王志光想起许闻如今那副憨厚可掬的微胖模样,对比起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俊俏模样。 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去了石子湖派出所以后,他整个人反倒开朗了不少,再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了,这样也好......” 真的挺好吗? 陈彬有些愣神地推开车门。 想起办公室抽屉里那两大罐黄桃罐头,还有师傅那天嘱托自己的话。 ‘刑警这行,你得好好干!千万别像我......就这么轻易放弃......’ 看着王志光虽是满脸笑容,但背影却显得极为沉重。 一身便装融入人海,一时之间根本分不清那一个步履蹒跚的背影是警察还是群众。 “王队,等这起案子结束,你让我看看【南元山枪击案】的卷宗吧。” “行,等破了案再说。” ... ... 石子湖公园小区。 小区占地面积不大,一共两栋8层的商品房,一个出入口。 据了解,这里的房价属于南元市最高端的商品房小区,比先前陈彬走访的东方花园(王丽丽,徐国强情妇)的楼盘还贵。 房地产,除了在后世大缩水,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最暴利的。 陈彬围绕着小区的四周开始观察。 王志光从兜里掏出了警察证和一包软中华,和一脸严肃的门卫大哥开始攀谈起来: “兄弟贵姓啊?” 门卫大哥左瞄右扫,看了一圈,笑眯眯地接过来:“我姓李,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王志光将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语气随和地问道: “李师傅,辛苦。跟你打听个事儿,八月二十号那天,白天到晚上,你这门口有没有见到什么生面孔? 或者有啥看起来不太对劲的车、不太对劲的人进出?” 门卫老李仔细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摇摇头: “警察同志,这个我记得清楚,真没有,上午也有警察问了。 我们这儿管理严,外来车辆一律不准进,生人进出都要登记。 那天登记本我都看了,来的不是访友就是送东西的,都找得到主。 可疑的人和车,确实没见着。” “一辆都没有?比如装修、送货、搬家的车?”王志光追问,特意提示了可能伪装的身份。 “没有没有,” 老李摆手,抬手指向马路对面, “瞧见没,那边那个停车场,所有业主的车都得停那儿,更别说外来的车了,根本进不来这个口。” 这时,一直在旁边观察小区环境的陈彬走了过来,看似不经意地插了一句: “李师傅,那几天有没有看到生人扛着比较大、比较沉的包裹或者箱子进出? 比如……用编织袋装着,或者纸板箱封得严严实实的那种?” 老李被这么一问,皱着眉又努力想了想,沉声肯定道: “那更没有了,这是新小区,才建多久啊? 都只见过搬东西进去的,就没见过搬东西出来的。” 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一眼,知道从门卫这里暂时问不出更多线索了。 “行,李师傅,谢谢你。我们再进去看看。”王志光拍拍老李的肩膀,与陈彬一同走进了小区。 王志光侧身问道:“你绕了一圈有什么发现?” 陈彬摇摇头道:“四周都被那种高栏杆围墙围了起来,上面也铺了铁网做防盗处理,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石子湖公园小区1栋是标准的八层商品房,一梯两户,没有电梯。 半开放式楼梯间,大面积的阳光洒落,楼梯间还有些积水。 显然是昨晚小雨,飘洒进来。 到了801室门口,现场保护的警戒线还在。 王志光拿出钥匙打开门,屋内依然保持着案发后的混乱状态。 陈彬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八楼的走廊里,微微俯下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墙壁,仿佛在寻找什么。 “看什么呢?”王志光疑惑地问。 陈彬头也不抬,专注地观察着: “王队,彩色电视体积都不小,重量也不轻。 飞贼一般都是身手比较灵活,所以在力气上一般比较欠缺。 单人徒手把这么个大件从八楼弄下去,还不引起邻居的注意几乎不可能。 我怀疑他们用了什么辅助工具,或者多人协作搬运,应该会留下些痕迹。” 正如门卫李大哥所说,这是新建成的小区,楼梯间的漆面洁白,连个脚印子都没有。 剐蹭倒有不少,显然是搬运家具时留下的。 判断不出新旧的痕迹,倒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那行,你先在外面看看,我去室内看看。” 王志光换上鞋套走进曹有为的家中。 “嗯。” 陈彬点头应答,站在楼梯间若有所思,看向那半开放式楼梯间。 心中一惊,快步走了过去! 第62章 【犯罪侧写】 第62章 【犯罪侧写】 忽然。 陈彬目光一凝,俯身靠近楼梯间水泥护栏边缘,仔细审视着。 窗外几道特殊的划痕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队,你过来看一下这里!” 王志光应声从屋子内走出,凑近一看,几道深浅不一、走向却颇有规律的摩擦痕迹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 “看这些痕迹,不像是普通刮蹭。 这几道像是固定绳索的磨痕,这两道更深更均匀的,像是某种转轴或滑轮反复碾压造成的。 嫌疑人很可能在这里临时制作或运用了一个简易的滑轮组。” 陈彬指着楼下: “利用这个装置,嫌疑人才能把沉重的彩电平稳地吊运下去,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减少动静,正好也能解释为什么没引起邻居的注意。” 王志光用手指仔细摸了摸划痕的底部和边缘,又看了看痕迹的朝向,面色严肃地点头: “痕迹很新,边缘还比较锐利,没被雨水完全泡糊,就是近一两天内留下的。足以支撑你的分析。” “报警人是曹有为自己,那就代表嫌疑人行窃的过程,直到曹有为凌晨三点到家,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这么大的一个物体,要从八楼往下移,要想不制造出大动静、不被人发现,几乎只有一种可能……” 他看向陈彬,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案发时间是在夜深人静之后。” 王志光肯定道:“应该没错,只能是晚上十点往后,到凌晨三点之前这段时间。” 确定好了作案时间,被拖欠工资的工友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流窜作案就更不太可能了,最直接的问题就是,石子湖公园小区,是个很高档的小区,偷谁不好,偷一家已经报过两次警的曹有为? 现在嫌疑人基本可以断定,是与曹有为有直接冲突的人。 王志光正想提议下楼还原嫌疑人的行动路径,却被陈彬打断。 “王队,我觉得我们还得再想想。” “怎么?你难道发现嫌疑人还有其他的方法把东西运下楼?” “不,大概率就是利用滑轮运下去,嫌疑人怎么做的我们思考完了,接下来应该思考嫌疑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诚然,王队的分析与陈彬相差无异,利用滑轮组织省时省心又省力,动静也小没暴露。 可,这多多少少有些结果论了。 目标太大,小区两栋楼对面而立,难免有提前暴露的风险。 这个年代的人到了深夜基本没有外出的习惯,可不代表所有人到点就睡着了。 没有暴露,并不代表这个方法十分成熟。 如果真是有一个人在上面运输,下面有人接手这种团伙性作案,可选择性更多。 嫌疑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如说,嫌疑人只能这么做更合理一些。 涉案金额巨大,目标明确,报复心理、非团伙性犯罪,炫耀心理极强。 “嫌疑人,男性,接受过系统性的盗窃培训。 身体素质较好,性格急躁,年龄比较年轻,推测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 陈彬脱口而出,将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侧写了出来。 声音落下,王志光瞬间呆住,就这么清晰的将嫌疑人分析出来了? 嘴巴微张,一句“为什么”卡在嘴边不知怎么的都问不出口。 犯罪侧写,是后世是一项常用的调查手段。 通过对作案手法、现场布置、犯罪特征等的分析,勾画案犯的犯罪心态,从而进一步对其人种、性别、年龄、职业背景、外貌特征、性格特点乃至下一步行动等作出预测。 而陈彬利用的则是其中一项最常见的技能,犯罪两分法。 这是一种归纳法的手段,在心理分析的初期,侧写师就根据犯罪事实将罪犯分成“有组织型”与“无组织型”,然后再根据不同类型的共性对罪犯进行进一步的剖析。 因为这两个类型的罪犯在各个方面的特征存在较大的差异。 有组织犯罪:有智商略高于正常水平、有社会交际能力、从事技术性工作等特性。 而作为另一类的无组织型特征则正好相反。 许闻曾教导过陈彬,盗窃案,涉案金额越多,盗窃呈现组织犯罪的可能性越高。 三万元,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且目标巨大,是嫌疑人不需要团伙帮助吗? 越是精明的小偷,越是明白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 这就证明嫌疑人要不然就是年轻气盛不懂这个道理,要不然性格急躁社交能力欠缺没有人愿意搭伙,或是两者都有。 王志光听完陈彬的讲解,不禁感叹: “难怪,赵局不惜开绿灯,让全队配合你,也要完成那篇分析报告…… 感觉要是每个刑警都熟练掌握你这些技能,破案率真得直线上升。” 在后世,在国内,优秀的犯罪侧写师都极为稀少。 一般都是查案的警员自带或者经验使然无师自通。 虽说推理存在偏差,掌握这项技能,破案率不说百分之百,但少说提升一半也是小意思。 这也正是陈彬,现在所要做的事。 一个最大的问题解决,可新的问题立刻浮现: 电视机成功落地后,又是如何运出这个看守严密的小区的呢? 小区住户,基本的走访调查,石子湖派出所已经完成。 想要在小区藏匿彩电,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基本断定已经运出去了。 前有门卫看守,后有围满铁丝的防盗围墙。 两人下楼,试图还原嫌疑人的行动轨迹。 王志光首先怀疑嫌疑人是否使用了特殊工具越过了围墙。 “走,去看看围墙。” 他们绕着小区围墙进行仔细勘察。 昨夜下了小雨,墙根下的泥土比较湿润松软。 然而,一圈仔细检查下来,围墙上的铁丝网没有攀爬或破坏的痕迹,墙下的泥土地面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脚印或工具架设的印记。 “围墙周围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看来不是从这儿走的。”王志光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彬也表示认同:“应该不是翻墙。” 二人再次找到了门口值班的门卫李大哥。 王志光直接询问: “李师傅,我们再了解一下,案发那天晚上,十点钟以后到凌晨三点左右,你一直在岗吗? 具体都在干嘛? 你确定没有因为犯困而没看到什么异常?” 李大哥非常肯定地回答:“我就在这保安亭里值班啊,犯困肯定是人之常情。 但801业主被偷的还是彩电,这么大的东西进出,就算是深夜我肯定也有印象。” 陈彬沉吟片刻,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李师傅,咱们小区里居民的生活垃圾,平时是怎么处理的?由谁来清运?” “就都扔在各单元楼门口的大垃圾箱里啊。 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由环卫站的老刘头拖着他的垃圾车来清走,这一年多了,从来没错过点。” 老李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王志光却是秒懂,既然没有人能满足可疑面孔+搬运大型物品的特征,那就证明可疑陌生的面孔没有搬运东西进出。 而可能是熟面孔+搬运大型物品的特征。 王志光追问道:“老刘头?你确定他每天都会进来清垃圾?” “确定啊!他天天都来,我们都熟了。 不过…警察同志,你们不会怀疑他吧?” 李大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连忙摆手, “不可能!老刘头都七老八十了,走路都不利索,他怎么可能是个小偷呢?” 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 但突破口,已经找到了。 第63章 【抓捕行动】求追读,月票,评论,推 第63章 【抓捕行动】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二人前往城西区垃圾中转站,找到了老刘头,根据他的描述,确实今天上午有一名年轻男子说误丢了彩电。 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车牌记不清,模样倒是记得清晰。 陈彬将嫌疑人的外貌特征进行记录,又回到石子湖派出所,让曹有为进行比对。 很快就找到了嫌疑人的资料。 姓名:李阿毛 年龄:25岁 身高:176cm 特征:体壮身轻,有盗窃前科 家庭状况:刚结婚 住址:麓山市,芙蓉新村 陈彬拿到嫌疑人信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抬头看了一眼曹有为。 因为涉嫌报假警,被治安拘留7天,再加上捞偏门配合调查。 “李阿毛不会是李阿勇的哥哥吧?怎么说也是你侄子吧?给你侄子装修婚房你也坑啊?” 曹有为愤愤道: “又不是亲侄子,而且我早就想和魏翠风那败家娘们离婚了,她打麻将输了我多少钱?” “我多赚他家点钱怎么了?还不够那败家娘们输的了。” 无商不奸,曹有为自认为没错,心里咒骂起来。 陈彬露出狐疑的神情,走出审讯室。 王志光挂断电话:“陈彬,袁杰那边说他可能有嫌疑人情报,你先去过去和袁杰会合,我去局里申请拘传证。” “王队,不用申请搜查证吗?” “你去就行了,告诉老板你们俩身份,对方自然会配合的。” “明白。” ... ... 南元市,城西区,燕雀楼。 名字听起来挺上档次挺文雅,实际就是巷子里一家老街坊开的麻将馆。 八十年代初,政策刚松动那会,袁杰就和父亲——时任城西刑侦股股长的袁崇和——就来过这种地方。 不是为了玩,而是让他认人识事,看看这市井百态长长见识。 在政策松动更早以前,大家伙还不敢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买东西只能去国营超市。 但有些新鲜玩意,国营超市没有,想买东西的找不到卖家,有卖东西也不敢找找买家。 在哪找呢,在湘南省没有什么事是在麻将桌上听不到的,搓麻将,一来二去,就成了所谓的黑市,也没想象中那么玄乎。 “阿彬哥!阿彬哥!” 袁杰招呼着陈彬,两人定了定神,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馆子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十几张麻将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中年男女,也有几个看着闲散的年轻人叼着烟,眼神活络地四处打量。 老板是个时髦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烫着大波浪,正提着大茶壶给客人续水,眼神一扫,便瞧见了生面孔的袁杰。 她脚步没停,脸上挂着圆滑笑容,嘴上却朝里间吆喝了一声: “小六子,来客咯,招呼一下!” 一位精瘦的年轻人应声从里间钻出来,陈彬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老弟陈威的复读学校同学。 自己二叔眼睛果然毒。 “两位大哥面生的......等等......陈威他哥?!您怎么来了啊!” “你是叫小六子对吧?” “对对对,陈威他哥,您们先坐,我去给您们倒两杯水。” 小六子一脸欣喜,就是那次在游戏厅里,让他第一次见识到30条命的《魂斗罗》,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那天在游戏厅爽玩一下午。 虽然没多久,那游戏厅就被查封了。 等等...... 陈威他哥貌似是警察?! 上次去游戏厅,没多久游戏厅被查封,老板都进去说是出不来了。 这次来燕雀楼...... 还有站在他身边的。 一身便装,气质与周围更是格格不入,一看就知道也是警察! 坏了! 这次是冲自己家来的! 小六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脚步顿住转身,有些紧张,吞咽着口水道: “陈威他哥,您怎么来了......我们这就是街坊邻居凑一块娱乐娱乐......怎么劳烦您大驾啊......” 陈彬没接话,笑了笑,看向身旁的袁杰。 袁杰目光扫过喧闹的堂屋: “我姓袁,城西分局的。 找你们这管事的问点事,想问问关于今天码头上摆的一批硬货。” “袁?” 小六子愣了一下,仔细瞅了瞅袁杰的脸,松了口气, “哦……您稍等,我去叫大龙哥。” 很快,一个穿着老旧皮夹克、手指夹着烟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搞莫子?袁?冒逗霸吧?(干什么?袁?没搞笑吧?)” 大龙上下打量一下陈彬和袁杰二人,吐出一口烟, “你们跟我过来咯。” 大龙转身踹了一脚小六子,啧吧了下嘴: “叫你读书你去喂猪,老子出钱送你去复读学校是为了考大学,天天往屋里跑,像什么样子?!” 小六子捂着屁股,讪讪一笑:“大龙哥,今天周日,复读学校也休息啊。” “休息不晓得看书啊?讲过多次了,在店里也要叫我爸,叫大龙哥还以为我们是干嘛的!” “是,爸。” 二人跟在大龙哥身后,走过后门,穿过一条小巷子。 “警察同志,我们这儿现在都是正经娱乐,可不兴以前那套了。” 在荣门里,德高望重,技术骨干,才能称之为老荣,其余的都叫小绺。 大龙哥,就是南元之前有名的老荣。 后来进去再出来就老实了,能现在阖家美满,全靠配合警方办案,出卖同行,当线人。 行窃满嘴兄弟情,笔录本上全是兄弟名。 他指着巷子对面的为民旅馆二楼: “你们要找的人就住在里面,206房,楼下停的白色桑塔纳就是他的车。” 陈彬和袁杰立刻明白了情况。 “谢了。” 陈彬对大龙哥点了下头,然后迅速对袁杰道: “袁杰,你盯住后门和这个巷口,防止他跳窗或者从这边跑。 我绕到前面从正门进去堵他。等王队带人过来。” “明白,阿彬哥!” 陈彬快速绕到旅馆正门,亮明证件给前台服务员看了一眼,低声道: “警察,不要声张,206房客人,他在房间里吗?” 服务员紧张地点点头:“在,今天中午刚回来的。” “昨天呢?” “昨天......昨天他......晚上出的门,今天中午刚回来的。” 时间上是吻合的......一夜未归? 这是干嘛去了? 陈彬了然,伸手要了206房的钥匙。 陈彬悄声快步上楼,来到206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隐约有洗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警械。 这时,楼下传来了汽车刹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王志光带着支援的民警及时赶到了。 王志光带人冲上楼,与陈彬汇合,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阿毛!警察!别动!”陈彬迅速扭开206房门的备用钥匙。 “诶!诶!诶!你们这是干嘛啊?!”一个有些健硕的年轻男子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这是拘传证,我们现在怀疑你和一起入室盗窃案有关!” 王志光甩出拘传证, “配合调查,说你昨晚干嘛去了?” “我昨晚……昨晚跟朋友在一起!”李阿毛眼神闪烁,强作镇定地狡辩。 “去哪见的朋友?”王志光步步紧逼。 “就…长巷街附近。” “是石子湖公园小区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我们从这儿搜出东西来,你可就说不清了!”王志光严厉告诫。 陈彬迅速在房内搜查,目光最终落在一个衣柜里散发异味的编织袋上。 打开一看,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 彩电果然不在这里! 陈彬沉声道:“王队,东西不在这儿。 估计在曹有为他老婆魏翠风那里!” 此言一出,李阿毛身子猛地一颤,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第64章 【进步的祁同志(3K5)】求追读,月 第64章 【进步的祁同志(3k5)】求追读,月票,评论,推荐,收藏!! 是夜。 石子湖公园盗窃案,已过去两日。 李阿毛落网,赃物果然在魏翠风处追回,案卷即将归档。 陈彬如常下班,回到城西分局分配的单人宿舍。 这原是街道派出所的宿舍,他早该搬去分局更好的住处,但想着招考在即,还需辅导祁大春,便向王志光申请延至下月初再一同搬迁。 王志光觉得陈彬未免过于自信——分局下设有十个街道派出所,报考民警三十余人,仅招一人。 录取率低不说,他见过祁大春,那汉子膀大腰圆,更像是块干武警或缉d的料。 虽说刑警也需要能熬能干的身体素质,但…… 祁大春给王志光的感觉,就是太纯真、憨傻了。 “阿彬,我好像…知道嫌疑人是谁......” 祁大春合上那份陈彬亲手根据【石子湖公园小区盗窃案】模拟的例案,有些不自信地挠了挠头。 陈彬正站在走廊阳台刷牙,满嘴泡沫,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自信点,随便分析。” 祁大春深吸一口气,前半段分析还有些磕绊,他从现场环境和小区特点切入,指出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盗窃。 既有预谋,却偏偏选择刚报过两次警、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曹有为家,还将现场刻意弄得一片狼藉,这绝非寻常窃贼所为,更透着一股炫耀与报复交织的意味。 陈彬漱了漱口,反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场混乱,也可能是行窃时间不足,无法从容复原?” 祁大春摇头,思路逐渐清晰: “时间不足,无非是望风者发现异常,或是曹某本人或路人发现异常。 这个小区占地面积小,遮挡物少,望风者能发现异常,别人也能注意到,毕竟那么大一个东西吊在那。 这不符合保安所述‘当晚无任何异常’的口供。” 陈彬赞许地点点头,这小半个月的教学,成效显著。 祁大春舔了舔嘴唇,越说越顺,甚至有些激动: “而且,阿彬,我总觉得……这个罪犯,他好像能实时掌握曹某一家的动向!” “哦?”陈彬眼前一亮,擦掉嘴边的水渍,“说说,为什么这么想?” “你看,” 祁大春翻开卷宗里的时间记录, “曹有为是近一个月才开始拖欠工资,之前都正常。 他每个月月末都会去麓山市看女儿,原计划应该是当天往返。 从案发当天就能看出,他凌晨三点到家,从麓山开车回来要两三个小时,证明他最晚是午夜十二点从工友那出发。 这么晚了也没有选择在麓山市过夜,那在此之前呢? 罪犯是有预谋有计划的,事先了解过曹某,更不应该选择这天动手。 因为在罪犯所能认知的信息里,曹某一家和女儿吃完晚饭就会回来,到家最晚十一点,时间太仓促。 除了能实时掌握曹有为的动向,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我怀疑是不是有人一直在偷偷跟踪曹有为? 或者有其他办法…… 他是怎么掌握得这么精准的,我还想不明白。” 陈彬看着祁大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自己的首席大弟子。 祁大春的推测与先前的自己不谋而合,这也是为什么陈彬会锁定赃物在魏翠风那里。 祁同志的进步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曹某的老婆? 她为什么要帮侄子偷自己家的东西? 我记得你和我讲过,这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吧?” 祁大春看到最后的答案有些不解。 “因为曹某靠捞偏门赚了大钱后,心态变了。” 陈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祁大春, “人在一份巨大的利益面前,想要守住本心,太难了。” 在这个广告营销相对稀少的年代。 想要装修新房,大多是联系亲朋好友,或是自己动手。 曹有为能有源源不断的装修订单,也是靠着之前老实敦厚的性格,干活干净利落,对工友结钱痛快,落了个好口碑,积攒下来的。 陈彬也只是在拿到嫌疑人名单,听到曹有为说的那番话,才反应过来。 从曹有为每个月月末,都会带着妻子一起去看女儿,就能证明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一念之差,心态变化。 人人都骂陈世美,人人都有可能是陈世美。 魏翠风虽是爱打麻将,但据了解,输的并不多,更多是街坊邻居自娱自乐。 魏翠风只是个家庭主妇,在这个年代,离婚了能落着什么好处? 李阿毛因为婚房装修的事情对曹有为有仇,魏翠风因为曹有为不顾结发之妻对其有怨。 这可能就是二人的犯罪动机吧。 不过也正因为是夫妻共同财产,在知道魏翠风是主谋后。 这起案件最后还是以不起诉,家庭纠纷立案。 之后就是对曹有为的财产进行清算,违法行为和所得进行处罚。 陈彬看了摆在桌上的的石英钟,显示的时间:22:00。 开口提醒道: “大春,早点休息,明天就是城西分局的招考,精神点,别丢分。” “明白。” ... ... 翌日一早,精神饱满。 刑警上班很少穿警服,陈彬洗了个脸,正刮着脸上的胡渣,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 他打开门,袁杰和祁大春勾肩搭背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包子和稀饭。 陈彬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大春哥要参加我们刑侦大队的招考啊?我特意借了辆车接送一下你们。” “还给你们带了早饭,等会在车里吃。” 车接车送,还自带早饭? 瞧瞧,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兄弟。 陈彬接过早餐,三人笑着下楼上车。 他系好安全带,打趣道: “行,压力这下给到祁同志了。这你要是考不进,可真枉费阿杰起这么大早的一番心意了。” 招考一共两个项目:一是体能,二是笔试。 体能是祁大春的绝对强项,这一身夯实的肌肉可不是白练的。 笔试内容则较为复杂,这个年代的招考同样包含申论和行测。 祁大春能在这个年代考上警校大专,文化底子并不差。这半个月的死记硬背、强化训练,知识点已掌握得大差不差。 唯一的弱项——案件分析,在陈彬持续的针对性辅导和海量卷宗剖析下,也已今非昔比。 招考地点设在城西分局的训练场。 一大早,训练场里就乌泱泱站满了三十多名来自各个派出所的精干民警,个个摩拳擦掌,气氛紧张又热烈。 第一项便是体能测试。 考官由一中队队长刘洋和二中队队长李明担任,陈彬和袁杰也打了招呼,被临时拉来帮忙记录。 体能测试项目标准且严格: 引体向上、折返跑、1000米长跑、立定跳远,最后还有一项综合障碍穿越。 前面几个项目,祁大春表现得中规中矩,虽然轻松达标,但在一众好手里并不算特别出挑。 他膀大腰圆的身材在需要敏捷性的项目上略显吃亏,几个来自巡逻队、身材精干的民警成绩比他稍好。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看那个大块头,好像是长巷所的?力量应该还行,但这灵活度…悬啊。” “是啊,刑警有时候追嫌疑人,光有膀子力气可不够。” 祁大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活动着手脚腕,等待着最后一项。 最后一项,综合障碍穿越。 这是模拟追捕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设置的: 一段矮墙需要翻越,一道铁丝网需要匍匐通过,一个泥坑需要冲刺穿过,最后还要扛起一个60公斤的假人冲刺二十米到终点。 这一项,既考验绝对力量,更考验爆发力、协调性和意志力。 刘洋吹响哨子,第一个上场的民警敏捷地翻过矮墙,匍匐时动作也很快,但在泥坑冲刺时脚下打滑耽误了点时间,扛起假人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终成绩不错,但略显后劲不足。 接连几个民警,成绩都差不多,在泥坑和扛假人阶段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减速。 轮到祁大春了。 陈彬抱着胳膊站在场边,神色平静。 袁杰则拿着记录板,有些期待。 哨声一响! 祁大春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庞大的身躯此刻竟显得异常轻盈,矮墙几乎是一撑即过,动作干净利落! 到了铁丝网,他迅速伏低身体,手脚并用,像一辆动力强劲的坦克,嗖嗖地就蹿了过去,带起一阵尘土,速度丝毫未减! 冲入泥坑! 别人都会小心翼翼或者步履蹒跚,他却猛地发力,双腿像是装了马达,泥水飞溅中,竟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直冲而过! 最后是扛假人。 只见他冲到假人前,弯腰、发力,那近一百二十斤的假人被他捞起来扛在肩上,动作一气呵成! 紧接着,他低吼一声,迈开大步,扛着重物向终点发起了冲锋! 爆发力惊人! 脚步沉重而扎实,踩在地上咚咚作响,仿佛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那扛着假人冲刺的气势,完全不像是在测试,更像是在真正的战场上抢夺伤员。 周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考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猛兽般的身影以一种碾压式的姿态冲过了终点线! “好!” 袁杰第一个忍不住喝彩出来,激动地差点摔了记录板。 负责计时的老考官看着秒表,愣了一下,随即高声报出成绩: “祁大春,综合障碍,优秀!目前最快!” 场边瞬间响起一片惊叹和嗡嗡的议论声。 “我的天……这哥们吃什么长大的?” “这爆发力……这耐力……怪物吧!” “刚才谁说人家不灵活的?这翻墙匍匐比猴子还快!” 先前那几个成绩不错的民警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服气。 这绝对的力量和体能优势,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祁大春放下假人,喘着粗气,额头冒汗,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看向场边的陈彬,陈彬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祁大春的极限。 袁杰跑过来,兴奋地捶了一下祁大春结实的胳膊: “可以啊!大春哥!深藏不露啊!这下体能成绩你肯定是头名了!给咱们争大脸了!” 祁大春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汗:“还行,还行,使了把子力气。” 体能测试环节结束,祁大春凭借最后一项堪称惊艳的表现,总分毫无悬念地位列第一,艳压群芳。 短暂的休息后,所有考生被带入会议室,即将开始第二项——笔试。 祁大春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目光坚定。 体能关已经闯过,接下来,就是检验这半个月来头悬梁锥刺股成果的时刻了。 第65章 【悍匪李民】 第65章 【悍匪李民】 招考还在进行,工作还得继续。 没有案子的时候刑警工作都是什么样子的? 谢邀。 陈彬不知道。 刑事案件发案确实存在【旺季】和【淡季】之分,但不会有【没有案件】的时候。 祁大春参加笔试的时间,陈彬就和王志光出了两次警,两起都是持刀伤人。 还好受害者伤势都不重,嫌疑人也没跑路,出警快,解决也快。 很多人觉得后世的生活和人际关系好复杂。 八九十年代勃勃生机,民风淳朴,才是最好的年代。 多问问父母,多问问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 才会知道那个时代乱七八糟的事情,大大小小的冲突比起后世只多不少。 什么路霸,菜霸等,只要扯得上营生和钱财的事物,案件发生率更是呈倍数上升。 觉得美好只是记忆美化的作用。 录完两起故意伤害的嫌疑人的口供,时间已经来到下午,申论和行测已经结束。 袁杰是笔试的监考官: “大春哥的卷子我看了,属于中上游水平,结合体测成绩,面试成绩只要不太差,应该是没问题。” 现在正在进的是真实案件分析的面试,由李明中队负责。 见状,陈彬也不用担心,祁大春只要拿出昨晚那种状态,想要有个好成绩,十拿九稳。 于是找到王志光。 “王队,先前说的【南元山枪击案】卷宗,带我去档案室看看呗。” 闻言,王志光神情一滞,把口供放在办公桌上,微笑点头应答。 ... ... 当陈彬来到档案室的时候,看到一位身穿警服的佝偻身影正在泡茶养生。 几天时间,整个城西分局的人陈彬基本认识了个遍,最先认识的就是这位老先生,叫庞厉生。 59岁,还有一年就圆满退休。 小小的城西分局......不对,应该说是那时候的公安局也好,派出所也好,都是藏龙卧虎的。 庞老也是当兵出身,上过前线,打过仗,身上大大小小的弹孔、弹片划痕数不胜数。 据说现在体内还有颗碎弹片取不出来,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致敬。 英雄都是会迟暮的,老庞因伤退伍的那天,转业就到了城西分局,便负责文件卷宗的整理工作。 不过这样也好,不必风吹日晒的奔波,不必没日没夜的调查走访,舒舒服服的享受人生就好了。 “庞老。” 陈彬笑着开口,走了过去。 庞厉生端起茶水微微一抿,整个城西分局爱喝茶就是庞老带出来的,微笑回应道: “我记得你叫陈彬,对吧?你那两起案子我都听说了,办的漂亮,你怎么来了?” 王志光将【石子湖公园小区盗窃案】的卷宗递给庞厉生,开口道: “庞老,我们来归档案件,顺便带小陈了解一下之前【南元山枪击案】的详情。” 庞厉生自然清楚这个案件,可以说廉映辉的牺牲是整个城西分局,乃至整个南元市局的痛。 庞厉生叹了口气道:“唉,小廉的案子......” “就在第一排最上面的那个就是。” 庞厉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石子湖公园失窃案】的卷宗转身进行收纳。 档案室明确分为两个区域: 大部分空间更显沉重的,存放的则是未侦破的积案,其中也包括嫌疑人已明确但潜逃已久的案子。 只有小部分空间存放的是已侦破案件的卷宗。 不少卷宗袋上都已落满灰尘,唯有【南元山枪击案】的卷宗袋一尘不染,显然时常被翻阅。 在这个侦查手段相对单一的年代,一旦嫌疑人作案后逃离现场、隐姓埋名,想要再将其抓获,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发出通缉令,效果也往往不尽如人意。 之前能迅速追查到刘三德,多少是取巧和运气,并不适用于所有潜逃人员。 陈彬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袋面上,【南元山枪击案】几个字下面,标注着【系列案】、【未破】的字样,触目惊心。 首页的案情概要显示: 该系列案件目前立案四起,共造成十人死亡,三人重伤。 关于嫌疑人的信息和线索,掌握得极其稀少。 卷宗里记录了一个名字:李民。 但后面紧跟的备注写着:高度怀疑为化名! 嫌疑人被查明是南元市茶岭县李家坡人,一个孤儿。 但为什么连老家都查到了,却还怀疑【李民】是化名呢? 陈彬快速向后翻阅,当看到其中一份早期调查笔录和一张模糊的集体照片复印件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原因在于,李民并非独身一人,他还有一个哥哥,叫李众。 最关键的是,笔录中和照片下的备注明确写着:二人是同卵双胞胎。 他们的长相、身高、体型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而卷宗记录显示,李家兄弟中的一人,已经死了——就死在系列案中的第一起案件。 第一起案件: 1987年9月12日,下午两点。 南元市,城西区,大湖储蓄所。 发生团伙性持枪抢劫案,抢劫金额2万元,并且射杀了一名储蓄所女柜员。 当时,时任城西分局刑侦股股长的袁崇合带队找到了他们的藏身窝点。 位于一片名叫云雀巷的错综复杂的乱巷中,李家兄弟发现被围后试图逃跑,并在途中掏枪反击。 双方发生激烈枪战。 其中一人被袁崇合当场击毙,另一人则侥幸逃脱。 由于兄弟二人容貌极度相似,事后即便带回尸体让村民辨认,也无法确切分清被击毙的究竟是哥哥李众,还是弟弟李民。 只有一名名叫李德鹏的村民,说尸体给他的感觉疑似弟弟李民。 颁布通缉令。 陈彬的手指抚过卷宗上那张模糊的老照片复印件和同卵双胞胎那几个字,眉头紧紧锁起。 第二起案件,发生于1989年1月8日,下午两点。 麓山市,富荣区,文艺路储蓄所,劫杀一对取钱的新婚夫妻伍仟元,并抢走一辆皇冠黑色汽车。 第三起案件,1989年6月21日,下午五点。 南元市,城西区,芙蓉小区7栋101,一家四口被害,屋内金银首饰被盗走,年仅5岁的小女儿也被杀害。 最后一起案件,1990年3月31日,晚上十一点。 南元市郊,南元山脚下。 一名村民认出了通缉令上那辆被劫的黑色皇冠车,立即报警。 警方迅速赶到并确认了信息,随即展开围捕。 然而,嫌疑人李民(或李众)凭借复杂的地形和强大的火力负隅顽抗,最终导致三名民警牺牲,五人重伤,而嫌疑人本人却再次趁乱逃脱。 在那份牺牲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廉映辉,时任城西区刑侦大队大队长。 第66章 【性格分析】 第66章 【性格分析】 能抓到吗? 能。 什么时候能抓到? 陈彬不知道。 同卵双胞胎,除了外貌特征极度相似,在dna层面也几乎是完全相同的,难以区分。 唯一的生物特征差异,理论上只有指纹。 然而,卷宗里明确记录着李民(或李众)在现场从未留下任何清晰的指纹。 所有提取到的痕迹都被破坏或模糊不清,无法作为法庭证据,更无法用于进行兄弟二人的同一认定。 光是【南元山枪击系列案】的询问笔录就取了不下百份,上至李家坡的全体村民,下至每一位受害者家属。 每一份笔录,即便只是粗略浏览,也要花上一分多钟。 而其中大半,都是对案件侦破并无直接帮助的无效信息,如同大海捞针。 甚至连李民(或李众)的准确出生日期都无人知晓,卷宗上只模糊地记录着“约1966年出生”,时年25岁左右。 这样一个有心潜逃、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若是狠下心来,通过某些地下途径整容换了张脸...... 那么在这个没有天网系统、没有成熟dna数据库支持的九十年代,即便以陈彬之能,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想要将其揪出,也近乎是天方夜谭。 但…… 陈彬深信,只要是人,就会犯错; 只要是人,其行为就必有内在的逻辑和规律可循。 四起案件的案发地点,除了第二起发生在麓山市中心,其余三起都围绕着南元市附近。 为什么......李民在被全省通缉的情况下,还不离开湘南省? 甚至不惜冒险,从麓山市抢来的车,也要开回南元市附近? 翻找办案记录良久的陈彬,决定还是问问当年的办案人员之一,这样获取的信息更快捷一些。 抬头看向王志光开口问道: “王队,我比较好奇。 1990年3月31日,案发时间前后,南元山那片荒郊野岭,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或者说,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强烈吸引李民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推理, “李民的行为本质是谋财。 抢劫得来的钱,就是为了花出去,享受挥霍。 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从没听说过哪个悍匪有囤钱不花的习惯。” “他没有结婚记录,没有子嗣亲人,抢来的钱更多是留给自己及时行乐。 从这四起案件的抢劫金额和时间间隔来分析,也符合‘抢了钱,花完了,接着再抢’的模式。” “除了第四起南元山案,其余三起都在人流密集的市区。 他为什么要突然冒险去南元山那处荒郊野岭? 这不符合他之前选择的作案环境逻辑,也不符合潜逃的重犯行为逻辑(例如逃出外省)。 那里必然有吸引他不得不去,或者必须经过的理由。” 王志光闻言,快步走回档案架,从【南元山枪击系列案】的卷宗袋里,抽出了一份略显凌乱、标注着【周边调查】的附件材料。 “当时我们也有过类似怀疑,做了大量走访调查! 南元山脚下,当时确实有个临时开设的、规模很大的地下赌场!” 他快速翻动着纸页: “根据我们事后摸查到的线索,那个赌场在当时吸引了周边市县不少有钱的赌客和捞偏门的人,流水很大,非常出名。 但开设时间很短,就在三月底到四月初那几天,办完就撤,手法很老道。 李民和李众二人,根据李家坡一些远亲的模糊回忆,他们一直就好赌! 当时我们的推测就是,他抢劫得手后,巨额赃款很大一部分可能迅速消耗在了赌桌上。 钱快花完了,他就必须再次作案。” “他当时去南元山,我们怀疑极大概率就是为了赌钱。 那辆被村民认出来的皇冠车,可能就是他去赌场的交通工具。 我们的围捕行动,或许正好撞上了他赌完钱准备离开,或者输红了眼正准备再次作案的时候。” 陈彬立刻追问: “那个地下赌场的组织者呢? 当时查到了吗? 这些人应该和李民有过接触,甚至可能知道他更多的信息!” 王志光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摇了摇头: “查了!但太难了! 这种流动赌场的组织者比泥鳅还滑,用的全是化名、假身份,打完一枪换一个地方。 我们警方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但线索追到一半就彻底断了,成了另一个无头案。” 陈彬了然点了点头,赌博,抢劫,被通缉后一直潜藏在湘南省境内……这些碎片化的行为背后,逐渐勾勒出李民(或李众)其人的心理画像。 这是一个典型的、具有高度成瘾性人格和反社会倾向的亡命徒。 他的犯罪行为并非出于精密的长期规划,而更像是由赌瘾和挥霍欲驱动的恶性循环。 抢劫并非目的,而是维持其挥霍无度生活方式的暴力手段。 他追求快速的、高强度的刺激和即时满足,缺乏延迟满足的能力,这解释了他为何在巨额赃款到手后迅速消耗殆尽,并不得不再次冒险作案。 他极度自负,甚至可能对警方抱有挑衅和玩弄的心态。 选择在风声紧的时候重返南元山参与豪赌,既是对赌瘾的屈服,也可能是一种【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畸形自信体现。 但他也必然极度缺乏安全感,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 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在被全省通缉的情况下,仍不愿远离湘南省,尤其是南元市周边。 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熟悉的安全区。 离开这里,意味着失去地理和心理上的优势,进入一个完全陌生、无法掌控的环境,这对于一个多疑且时刻警惕的逃犯来说,可能比面对已知的追捕压力更令人恐惧。 他的不离省,不是愚蠢,更可能是一种对未知的深度恐惧和病态的舒适区依赖。 “赌瘾……挥霍……自负……缺乏安全感……” 陈彬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卷宗,脑海中飞速整合着这些心理特征, “王队……我有个很大胆的猜想……那个你们当年没能挖出来的流动赌场老板……其真实身份,或者至少是核心组织者之一,有没有可能就是李民本人?或者与他有极其密切、稳固的合作关系?” 王志光闻言,神色猛然一凛,瞳孔微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猜想确实太大胆了!依据呢?” 陈彬微微蹙眉,将四起案件报告放在王志光面前: “因为第三起案件抢劫的金额,那些金银首饰合计价值一万元左右,对于一个亡命之徒,这钱能花多久呢?” “估计没有半年就可能花掉了。” “可直到九个月后的南元山,中途李民都没有犯案,还要参与地下赌博......他哪来的钱?” “就算他身上还有钱......” “更重要的是,您想想,一个被全省通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他最核心的需求是什么? 是安全和生存! 他怎么可能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主动跑去一个龙蛇混杂、极可能被黑吃黑的地下赌场? 这根本不是去赌钱,简直是去自投罗网! 这不符合一个能多次逃脱围捕的悍匪的行为逻辑! 除非......他有不会被黑吃黑的把握...... 而且,现在距离李民消失的时间已经一年半了,他这段时间生活的经济来源在哪呢? 多半,就是从这个地下赌场捞到了巨额的利益。 除了赌场老板或者合伙人,谁能从地下赌场赢走这么多钱呢?” 第67章 【祁警官】 第67章 【祁警官】 同样是重启调查,【南元山枪击系列案】与【纺织厂意外坠楼旧案】性质却截然不同。 【纺织厂旧案】虽也属重案要案,但归根结底仍是城西分局辖区内的积案。 王志光向局长赵庭山汇报后,凭借分局内部的决策权,便能做主重启调查,某种程度上是一言堂。 然而,【南元山枪击系列案】则被列为省内刑侦一号案,其影响之恶劣、牵涉之广,远非一个区级分局所能主导。 仅凭陈彬一番逻辑缜密却缺乏实证的推理,远不足以打动省厅层面下定决心,重新抽调精锐、耗费巨大资源成立专案组。 事实上,当年案发后,王志光就曾与已调离的师父袁崇合深入剖析过此案。 袁崇合得出的结论与陈彬大致相同: 突破口极可能就在那些隐秘流动的地下赌场。 这也正是近年来,城西分局投入大量警力,持续清剿辖区内各类地下赌场的重要原因之一。 (详情可见第42章 会议上警员们的对话。) 想要真正重启省内刑侦一号案,除非出现两种局面: 要么,找到了足以颠覆以往认知的关键性新证据; 要么,便是凶手李民重新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 而王志光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李民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下,那将意味着怎样的后果——很可能又是新一轮的伤亡。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王志光更清楚:有些规则和程序,不容挑战。 此刻,他与陈彬所能做的,便是在规则的框架内,寻找那一丝微弱的突破口,等待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契机。 “【南元山枪击系列案】先放一放吧,着急这么一时半会也没用。”王志光不知道是在安慰陈彬,还是安慰他自己。 “明白。” 陈彬自然深知这些道理,他也不想掺和破案之外的事,但是他有了打算,等休息的时候回一趟家。 他记得二婶李佩芬就是茶岭县李家坡人,有空找她聊聊。 ... ... “阿彬哥,你可真行,满分局都找不到你人影。” 城西分局门口,袁杰倚靠在车边,今天值班的是一中队,没有案子,难得准点下班,结果等陈彬就到了七八点。 “啊?刚刚在档案室里看了点案卷卷宗,你怎么还没回去?”陈彬看了眼夜色,疑惑道。 “吃饭去啊,大春哥面试成绩优异,结合前面的考核成绩,进咱们队板上钉钉的事,他说请咱俩下馆子。” 袁杰一边解释,祁大春一边从车窗探出脑袋一脸憨笑。 “考个试,通知都没下来就请客下馆子,日子不过了啊?” 陈彬笑了笑,嘴上客气,手上却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坐上了车。 “还愣着干嘛呢?袁司机给我祁老板开车带路啊,这一点都不懂事怎么的?!” “得勒!祁老板坐稳扶好。” ... ... 南滨区,南元警察学院附近。 袁杰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了一家名叫【老地方】的小餐馆门口。 店面不大,但灯火通明,看着十分干净温馨。 “阿彬哥,大春哥,这家餐馆在你们那届就很有名吗?挺会选地方的啊。”袁杰一边下车一边笑着问。 陈彬也笑了: “我们就大你一届,说不定在学校里我们还擦肩而过呢。 这家店味道不错,价格也实在,是咱们警院学生的老据点了。” 当然,陈彬知道选在这里吃饭的真正原因。 祁大春是农村人,家庭条件不是特别好,在警校读书时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难得下一次馆子,肯定不能只请兄弟们吃。 三人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店里。 这个年代晚饭都吃的比较早,现在过了饭点,店里依旧坐了不少穿着作训服或是便服的警院学生,显得生气勃勃。 “哥!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陈彬和袁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但十分干净的女生正站起身,朝他们用力挥手。 她身旁的座位上,还放着两本厚厚的教材。 祁大春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去:“晓雯,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 陈彬和袁杰也跟了过去。 袁杰的目光落在那个叫晓雯的女生脸上时,不禁微微一愣。 小声对陈彬道:“大春哥还有个妹妹啊?长得也不太像啊。” 陈彬笑了笑点头,计划生育是1982年提出的政策,陈彬、祁大春这种70后家里是独生子很少,总会有兄弟姐妹。 不过,祁大春和妹妹祁晓雯确实长得不像。 祁大春是膀大腰圆、气质憨直的汉子,而眼前的祁晓雯却长得十分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辫,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几分邻家女孩的乖巧和羞涩。 祁晓雯看到哥哥身后的两人,目光先是落在陈彬身上,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喊道: “阿彬哥!” “晓雯,好久不见。”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旁边气质不凡、但穿着便装的袁杰,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羞涩,稍稍停顿了一下。 祁大春立刻反应过来,憨笑着连忙介绍道: “晓雯,这位是袁杰,我新认识的兄弟,也是咱们分局的同事,人特别好。” 他接着对袁杰说,“阿杰,这是我妹妹,祁晓雯。” 袁杰这才笑着主动打招呼:“你好你好,晓雯,常听大春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祁晓雯小声回应了一句:“袁杰哥好。” 真好终于有人喊我哥了......袁杰心里有些窃喜。 四人落座后,祁大春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都是量大实惠的硬菜。 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香气扑鼻。 祁晓雯看着那盘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眼睛都亮了一下,但她却没有动筷,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祁大春自然是发现了,拿起筷子,给妹妹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你赶紧多吃点,你哥哥我啊,马上就要进刑侦大队了,工资待遇肯定得翻倍,你得多适应,以后顿顿都得吃肉。” “以前的那种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祁大春作为一个农村小伙,在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能长的膀大腰圆。 全靠家里一口一口从嘴巴里省出来的,照顾这个唯一的男丁。 祁大春也争气,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大专的高材生,毕业分配到了派出所的工作。 为什么这么想进步,可能就是为了争取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祁晓雯闻言,猛地抬起头,惊喜地看向哥哥,眼中充满了光彩:“哥!真的吗?!太好了!” 祁家一门双警察,祁晓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受哥哥祁大春影响。 祁大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地笑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自豪。 袁杰也笑着举起倒满了饮料的杯子: “来!为我们未来的祁警官,干一杯!” 第68章 【徐国富回来了!】 第68章 【徐国富回来了!】 1991年9月14日。 时间一晃,半个月如白驹过隙。 八月份侦破的两起重大案件,证据链完整,凶手基本认罪认罚。 【凤凰歌舞厅谋杀案】凶手崔胜,有自首情节,且提供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一审判决十五年。 帮凶何文,情节较轻,一审判决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法制有情,法制有度。 犯罪事实不可避免,这样或许对于他们两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但绝对是最公正的结局。 至于【纺织厂意外坠楼系列案】,因为主犯之一徐国富还在鹏城警方处,暂时无法判刑。 不过犯下故意杀人、qj、职务侵占、sh等多项罪行,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是一定的。 从犯刘三德,虽是口齿不清,但对当晚情况供认不讳,并且通过检测,刘三德并没行为能力,属于qj未遂。 但他依然是徐家兄弟领导的、以违法犯罪手段牟利的组织中的重要成员和受益人。 数罪并罚,最低也是个无期,哪怕是个残疾人,在国内扯上一个h字,这后果...... 证据链齐全,铁案如山,性质影响恶劣,等徐国富一到南元,法院的判决就会随着一同赶到,不会拖。 这半个月有了祁大春的加入,陈彬三人组编写卷宗的速度也稳定提升,颇有一种后世牛马996的既视感。 “阿彬,我有一点搞不通,徐家兄弟对子嗣执念这么大,为什么徐国富不再多生一个? 或者干脆给徐子茜找个上门女婿? 为什么一定要保着这个残疾,没有生育行为能力的刘三德?” 祁大春整理了完最后一份大纲,有些诧异地问道。 陈彬笑了笑,摇摇头道:“我也是看了徐国强的审讯录像我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对子嗣有深刻执念的从来都是徐国强,不是徐国富。” “不会吧?阿彬哥,你之前不是推理的有个人一定比他女儿徐子茜重要,我们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刘三德。” 坐在一旁的袁杰,听到这话都脸色一惊,祁大春没有参加后续案件侦查不了解情况,他是全程跟着的。 “刘三德比女儿重要这一点确实没错。” 陈彬面色沉重,叹了一口气道:“可在刘三德之上,还有个人对徐国富更重要,那就是他自己。” 此话一出,整个刑侦大队办公室霎时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投向陈彬。 “徐国富杀人动机是什么?是因为耻辱,是因为情绪暴起的激情杀人。” 陈彬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环视众人,继续深入剖析。 “徐国富当年的第一反应,只是想找到崔小梅利用一贯的手段威逼利诱,让崔小梅不去报警。” “从行为上是为了掩盖其子刘三德的犯罪事实,实际上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犯罪事实不被警方发现。” 他顿了顿,让这个结论在众人心中沉淀。 “徐国富把刘三德的残疾,视为了他自己的耻辱。 一个像他这样自负、掌控欲极强的人,是无法接受自己有一个不完美、甚至低人一等的后代的。 这就像是他精心打造的强大形象上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越是喜欢霸凌他人的人,内心往往越自卑。 徐国富就是这种人,他需要通过欺凌、掌控弱者来获取优越感,维持他虚假的强大。 而刘三德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身的失败。 所以,他看似在保护儿子,实际上,他保护的从来都是他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 他根本不在乎刘三德这个人,他甚至可能从心底厌恶这个儿子。 他在乎的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有个残废儿子的事实。” 祁大春皱起眉头: “那他为什么还要认这个儿子?还花那么多钱养着他?” 陈彬冷笑一下: “这就是他精明又扭曲的地方。 他认下刘三德,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他弟弟徐国强。 我看过徐国强的审讯录像,他对【香火】、【血脉】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徐国富太了解他弟弟了。 他把刘三德——这个徐家唯一的第三代男丁——牢牢控制在手里,就等于控制住了徐国强的软肋。 让徐国强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因为他们【老徐家】的未来,都系于他徐国富之手。” 袁杰恍然大悟: “所以……他对刘三德的看的比女儿重,并不是有多爱他,而是用儿子拴住弟弟!” “没错。” 陈彬点头, “至于他为什么不再生一个或者找上门女婿? 审讯时,卢慧慧的供词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她最初想的是搜集犯罪证据来威胁。 那为什么不用孩子来牵制? 这很可能暗示了一个对于徐国富更难以启齿的事实: 徐国富他自己,可能已经没有了生育能力。 这才是最讽刺的: 一个极端自卑又自负的男人,身体上可能存在的缺陷,让他无法再生产出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去洗刷第一个残次品带来的耻辱。 于是,他只能一边极度厌恶着刘三德,一边又不得不将他作为控制工具和遮羞布,死死抓在手里。 他所有极端的行为,对外的强横,对内的控制,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 陈彬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掩盖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恐惧,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虚假的完美形象。 从头至尾,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脱罪的也只有他自己。 徐家有没有后代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表现得很在乎,无非是因为刘三德的残疾刺痛了他,为了更好的控制他弟弟为他服务。 徐国富对徐国强的感情,可能有一丝兄弟情,但更多是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工具人。” 祁大春听完后,半梦半醒,眼神极为睿智: “那这还真是兄友弟恭啊......嘶......阿彬,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其实徐国富也是个先天不育......刘三德......徐子茜他们两个其实都不是亲生的?” 陈彬眼前一亮,看向祁大春这副大智若愚的模样,不由啧啧称奇。 “大春,你这个想法可能性很大。 刘三德的身份,大多都是证据拼接推理,还有徐国强和刘三德本人的口供得知的。 谁都没验过刘三德dna,这个亲生儿子的身份确实无法坐实。” 霸凌他人的人,需要通过欺凌别人的弱点,来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那为何会自卑呢? 首先是嫉妒,因为嫉妒产生的故意伤害为后续一系列犯罪埋下伏笔。 而那个时间点,貌似就很接近......徐国富qj被下药的卢糖花的时间段。 从而产生的应该是对何文的优越感,为什么会自卑而欺辱霸凌呢? 祁大春的一声睿智发言,让陈彬脑海中的思路愈发开阔。 或许,徐国富心中最大的耻辱并不是刘三德的残疾,而是…… 此时,刑侦大队办公室外,响起王志光的咳嗽声: “陈彬,徐国富从鹏城交接回来了,现在人在市局。 赵局让我问你,你还要不要去审他,完成你那篇分析报告。 要的话,现在就去,赶趟。” 陈彬深吸一口气,合上手中的案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去,当然要去。这篇报告的最后一章,得由他亲自画押。” 他站起身,对祁大春和袁杰道: “大春,你刚才那个想法,很关键,你和袁杰走访一下徐国富的妻子,手续特事特办,我要最快出结果。” “明白!” 祁大春和袁杰立刻跑了出去。 陈彬整理了一下警服,对王志光点点头: “王队,走吧。 去会一会这位慈父。” 第69章 【臭不可闻】 第69章 【臭不可闻】 南元市公安局,审讯室内。 灯光惨白,气氛压抑。 徐国富坐在审讯椅上,尽管戴着手铐,依旧试图挺直腰板,维持着他那早已破碎的傲慢。 他眼神阴鸷地看着走进来的陈彬和王志光,眼神中没有落寞与悔恨,只有戏谑,只有赌输了,认赌服输的傲气。 陈彬和王志光见状冷笑一声,坐在了徐国富的对面。 陈彬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徐国富,刘三德我们已经找到了,他对四年前纺织厂女工崔小梅做的事,供认不讳。” 徐国富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然后呢?你们不是已经拿到照片了吗?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陈彬不气不恼,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稳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嗯,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你这种桀骜不驯的态度。” “刘三德是你的私生子对吧?” 提到刘三德这个名字,想起他那副残废的模样。 徐国富眼中闪过一丝恼火,点了点头。 “证据呢?刘三德的出生证明上写的亲生父亲是刘老狗,并不是你徐国富的名字。” “这是你主观臆想,还是有事实证明?” 徐国富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但立刻恢复镇定: “胡说八道!你们警察破案的本事没有,编故事的能力倒是一流。” 徐国富落网。 移交南元市局的路上,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他知道,他无所谓认不认罪,都难逃一死...... 他只想要个体面,他只想从容赴死,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如泰山。 我徐国富,这种死法,轰动两省两市,何尝不是一种重如泰山的死法。 他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不够体面。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陈彬从他焦躁不安,抖动的双腿能知道,实际上徐国富心里怕得要死。 “编故事?” 陈彬轻笑一声,语气毫无感情, “那你为什么对何文下手那么狠? 仅仅因为他和卢糖花两情相悦,让你求而不得,你就毁了他一辈子? 可你最后得到了卢糖花,为什么还要抛弃她?为什么还要持续性的羞辱何文? 你...... 身上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你放屁!我是谁?!我是徐国富!我家产数不胜数,我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国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想站起来,却被椅子限制,只能狰狞地瞪着陈彬。 陈彬毫不理会他的暴怒,继续慢条斯理地剥开他的伪装: “你拼命把刘三德藏起来,是为了什么? 你是怕别人看到他的残疾,就联想到你自己可能存在的某种缺陷吧? 一个连正常后代都生不出来的男人,却整天装出一副掌控一切的样子,不可笑吗?” “你他妈给我闭嘴!”徐国富彻底破防,额头青筋暴起,嘶吼道:“老子没问题!刘三德就是我儿子!亲生的!” “哦?是吗?”陈彬笑了笑,拿起刚刚祁大春拿回来的走访报告。 “根据规定,我们有权对案件死者做深刻的背景调查,徐子茜,出生日期:1969年8月12日。” “而刘三德的出生日期是1969年7月21日。” “为什么你会抛弃曾经那个求而不得的卢糖花,而立马返城结婚生子? 你是不是想证明什么?” 轰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徐国富头顶。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死死盯着陈彬,瞳孔急剧放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生最恐惧、最竭力掩盖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死白的灯光下。 刘三德作为私生子,残疾是他心里的耻辱。 王志光坐在一旁,陈彬这席话虽是没明说,但通俗易懂,徐国富也无法生育。 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耻辱。 徐家有没有后代子嗣传承对徐国富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徐国富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也无法生育! 王志光心里腹诽:......让陈彬当刑警还是屈才了,就应该进特殊部门。 “不......不!不是的!我的种!都是我的种!” 徐国富疯狂地挣扎起来,手铐砸在铁椅上哐当作响,声音嘶哑, “我是徐国富!我他妈的名字叫!徐!国!富!我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 “肃静!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案件嫌疑人,别在这里耀武扬威!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理清案件的人物关系!”王志光怒拍桌子,提醒道。 “我说了,我希望你一直保持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态度。”陈彬理了理嗓子。 “你的?那你为什么不再生一个? 是生不出来吧? 卢慧慧跟你那么久,为什么没孩子? 她不是没想过用孩子拴住你,是她发现根本不可能! 所以你才只能死死抓着刘三德这块遮羞布,来自欺欺人,顺便控制你那个傻弟弟为你卖命!”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徐国富最痛的地方。 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商人,只是一个被自身缺陷和扭曲自尊逼入绝境的可怜虫。 他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都是我的…都是我的种...” 陈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你从头到尾,都在为你自己臆想中的【完美】和【强大】买单。 为了这个幻影,你害死了崔小梅,间接逼死了卢糖花,毁了你女儿,也把你弟弟和你自己送上了绝路。 现在,你可以抱着这个可笑的幻影,安心等待枪决了。” “吱呀——” 审讯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名身着八九式浅绿色警服、身姿挺拔、表情肃穆的法警出现在门口,帽檐上的国徽在惨白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带着不容置疑的国家威严。 徐国富暴怒恍惚的神情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他看清了来人的装束和目的——这不是审讯暂停,而是审判前的押解。 “你…你们要干嘛?!审讯还没结束!我还有话要说!我还没说完!” 徐国富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慌失措,身体开始在被固定的羁押椅上剧烈地挣扎扭动。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抓我走!” 他的语气从威胁急转为哀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可以捐款!我有很多很多的钱!我的厂子,我的生意!我可以全部无偿捐给国家!捐给你们局里!只要…只要……” “等等!我还有重要情况!是我开车撞的崔小梅没错!但…但真正下死心弄死她的是徐国强!当时我察觉了崔小梅还留有一口气,是徐国强!是他提议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弄死她!他是主谋!你们应该去抓他!” 然而,他的嘶吼和检举如同石沉大海。 他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两名法警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训练有素地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羁押椅上解下来,但依旧牢牢控制住。 “不…不要…不要啊!!!” 徐国富彻底失去了所有体面,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两名法警架着往外拖行。 就在他被拖过陈彬和王志光面前时,极度的恐惧终于冲垮了他身体最后的控制。 一股温热腥臊的液体突然浸透了他的裤裆,迅速在浅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不堪的痕迹,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挣扎和嚎叫戛然而止。 徐国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脑袋耷拉着,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巨大的羞辱。 他试图维持一生的、用金钱和暴力堆砌起来的强大形象, 在这一滩尿渍中, 彻底瓦解, 臭不可闻。 第70章 【表彰大会与升职加薪】(4K) 第70章 【表彰大会与升职加薪】(4k) 一个星期后,1991年9月20日。 城西分局开着昨夜特意清洗,擦得锃亮的燕京吉普212停在市政府礼堂门口。 赵庭山率先下车,身后紧跟着王志光、陈彬,还有城西刑侦大队其余队员。 一进礼堂,坐满了整个南元市局的各个部门的民警,加起来有两百多号人。 除此之外,还有南元其他三个分局的刑侦大队代表,还有一些参与案件侦破的相关部门人员。 台上坐着,市政府和市局领导班子,中间是副市长兼局长的邴高远,旁边的是副书记及常务副局长,然后是另外两名副局长等领导。 礼堂正中央空的c位空了一大片,这是专门留给案件侦破主力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 “自打袁队调走后,咱们多少年没摸过集体二等功的边了?“一中队队长刘洋入座时忍不住感慨。 二中队队长李明笑着揶揄:“这回可得好好谢谢陈彬。没他,就凭咱们队里这些老帮菜,怕是又要陪跑。“ 两人正低声斗嘴,赵庭山回头提醒: “注意会场纪律。“ 两人立即正襟危坐,齐声应答: “明白。” 大会开始后,邴高远坐在台上,简短地发表了讲话,说简短其实也不简短,先是肯定城西分局近期的工作成绩,强调这起案件性质有多恶劣,造成的社会影响有多大。 然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场面话,踏入1991年,又是新的十年,社会发展警务系统也需要与时俱进。 然后就听到邴局长说道:“下面,请本案的侦办人员,城西刑侦大队全体成员上台领奖。” 刑警日常工作基本都是便装,穿上警服基本上就是开大会领奖,这一刻,每个队员都倍感荣耀。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全体成员,穿着笔挺的警服走上台。 由邴局长向赵庭山握手颁发集体二等功证书。 礼堂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聚光灯打在台上,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成员们胸前的奖章和手中红彤彤的证书熠熠生辉。 赵庭山代表全局,与市领导握手、合影,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自豪笑容。 队员们依次敬礼,转身下台,步伐铿锵,带着破获大案后的如释重负与荣耀。 台下其他分局和部门的同事们投来羡慕与敬佩的目光,低声交谈着,气氛热烈。 就在众人以为颁奖环节即将结束,会议要进入下一项议程时,主席台上的邴高远局长却再次拿起了话筒,清了清嗓子。 礼堂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台上。 邴局长的声音铿锵有力: “同志们,本次系列案件的迅速侦破,城西分局刑侦大队集体功不可没。 但在侦破过程中,有一位年轻同志,凭借其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敏锐的洞察力和不畏艰难的拼搏精神,为案件的突破起到了关键性的、决定性的作用!” 话音未落,台下已经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在城西分局的队伍里搜寻。 邴局长继续道: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为表彰其突出贡献,特为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刑警——陈彬同志,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现在,请陈彬同志上台!” 哗——!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个人二等功!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陈彬?哪个是陈彬?” “这么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吧?” “个人二等功啊!这得立了多大的功?” “我知道他,就是他把徐家兄弟的老底给掀了的!” “真是后生可畏啊……” 在无数道惊讶、好奇、钦佩的目光注视下,陈彬从城西分局的队伍中站起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激动,只是眼神沉静,步伐稳健地再次走向台前。 他先立正,向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敬礼,随后转身向台下的同志们敬礼。 不卑不亢,俊俏少年郎。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八九式警服、戴着警帽、英姿飒爽的女警,端着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走上台,托盘上放着一枚奖章。 她步伐轻盈,笑容明媚灿烂,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正是游双双。 她走到陈彬和邴局长面前,立定,转身,动作流畅而标准。 陈彬看到是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邴局长微笑着与他握手,从托盘里拿起那枚奖章,亲自为陈彬佩戴在胸前。 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了几句。 陈彬再次敬礼感谢。 聚光灯下,陈彬胸前的功勋章闪耀夺目,身旁是领导赞许的目光和台下同志们由衷的祝贺。 前世今生,两次正式入职成为一名人民警察的宣誓誓词,忽然回响在陈彬耳旁: “我是人民警察,我宣誓: 坚决拥护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邴局长带头鼓起了掌,众人立刻会意,现场掌声雷动。 陈彬作为个人二等功获得者,在台上简短的表示感谢,字面意义上不打引号的简短。 将荣誉归于集体,强调这是全体参战民警通力合作的成果。 陈彬敬礼转身下台,就见游双双站在后台。 她向前一步走向陈彬,主动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甜美又真诚,声音清脆: “恭喜你,陈彬同志!实至名归!” 陈彬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和伸出的手,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谢谢,游双双同志。” “你这几天什么时候休息?”游双双笑了笑问道。 “不知道,得看排班,估计得后天吧。” “那后天的时候,我们聚聚庆祝一下?” “也行,后天中午吧? 到时候我做东,顺带带上袁杰,还有我两个同学。” 陈彬答应了下来,说起来为了破案还欠常瑜一顿饭。 游双双轻挽耳边的短发,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后在和煦的聚光灯下笑靥如花看着陈彬。 点了点头: “好,那就后天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嗯,不见不散。” ... ... 当天下午,城西分局。 上午参加完表彰大会,下午就正常展开工作。 赵庭山站在办公室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趁大伙儿都在,宣布个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志光,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任命王志光同志,为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掌声瞬间响起,夹杂着几声叫好。 王志光站得笔直,黝黑的脸上透出红光,抬手敬了个礼,话不多: “谢谢组织信任,谢谢大家!” “老王!必须摆一桌啊!” 一中队队长刘洋率先起哄,搂着王志光的肩膀, “小陈拿大奖,你升官,双喜临门!” 王志光笑骂着推开他:“摆什么摆!食堂今晚加俩硬菜,我请客!管够!” 二中队队长李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听得见: “老王,老刘哪是馋你那顿饭?他是盯上嫂子酿的那坛子药酒了!谁不知道他和他媳妇最近要孩子?正找补品呢!”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刘洋被说中心事,闹了个大红脸,作势要捶李明,气氛热闹非凡。 赵庭山看着手下这群闹腾的骨干,笑着摇了摇头,等笑声稍歇,才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陈彬: “陈彬,‘纺织厂坠楼案’和‘歌舞厅谋杀案’的并案分析报告,做得怎么样了?” “写完了,局长。”陈彬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材料。 “嗯,拿来我办公室。”赵庭山说完,转身先走了进去。 陈彬拿着报告跟了进去,将材料放在局长办公桌上。 赵庭山没立刻看,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了陈彬几眼。 小年轻拿了个个人二等功还这么沉得住气,不错不错。 【就两案结案分析,人的行为准则:情绪与利益】 分析报告赵庭山仔细翻阅,不是条条框框讲一些长篇大论,而是就案情实情和细节配合展开。 “嗯,文字功底扎实,细节拿捏到位,挺生动不枯燥,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这报告的质量,比起我看过的那些警校本科生的论文还要好。” 赵庭山哪里知道,陈彬上一世本科毕业论文和研究生毕业论文的难度有多高,知网查重,一个困扰后世所有应届毕业生的梦魇。 “这篇分析报告我先留下,打印后我会上交市局,省厅,联系南元警察学院联合帮你刊登宣发。” 陈彬点头应答:“求之不得,感谢赵局。” 赵庭山收下报告,话锋一转:“对了,老王刚升上去,刑侦大队副队长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陈彬猛地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进刑侦大队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这升迁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我?” 陈彬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满是诧异,“局长,您说真的?” 赵庭山看着他惊讶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摆摆手: “想什么呢!肯定不是现在啊!升职哪有这么快?你小子还真敢想。” 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给陈彬。 陈彬接住烟,军绿色的包装,红色的五角星,朴素得很。 赵庭山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缓缓说: “王志光在这个副队的位置上熬了三年多,拼了老命才借着这两个案子挪上去。底下几个中队长,也都是刚提上来没多久,资历、火候都还欠点儿。” 他吐出一口烟,神色认真了些, “刑警这行,看着威风,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带队伍不是光会破案就行,要操心的地方多了去了。” “我明白,局长。” 陈彬将烟收入兜里,语气平静而坚定, “只要能在一线打击犯罪,我就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职位不重要。” “行了行了,没想到你小子也学会说这套漂亮话了。” 赵庭山笑着用手指虚点了他几下,显然心情不错, “不过你有这个心气就好。 副队长的位置暂时别想,但要真有兴趣,我可以先让你试着带个小组,练练手。 把小组给我带好,别辜负期望,怎么样?” “那工资有涨吗?”陈彬问道。 “哈哈哈,我寻思你就对案子感兴趣呢,没想到也会在意工资?”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工资有得涨,肯定也更好。” “嘿,你小子倒也实在,等二等功奖金下来,队里估计没有人比你富了吧? 你现在工资一个月是......120元左右吧? 当了组长,队里会给你补贴,每个月工资有150元左右,你个大小伙肯定够花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彬立正答道。 “去吧。”赵庭山挥挥手,重新拿起了那份报告。 陈彬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一直等在外面的祁大春立刻凑了上来,一脸好奇:“阿彬,赵局找你啥事?神秘兮兮的。” 陈彬看他那样子,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半真半假的严肃口吻说: “没啥,就是找我深入探讨了一下关于我个人进步和待遇提升的重大议题。 赵局初步决定,以后在队里,你和袁杰就暂时划归我直接领导和指挥了。” 祁大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猛地一拍陈彬胳膊: “真的假的?!升职加薪了?! 可以啊你小子! 那…那是不是就能排队等分房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兴奋。 这年头,单位分房可是天大的事,直接关系到结婚成家。 陈彬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忽然想起来,涨工资是小事,分房才是大事。 听到能升职,幸福来得太突然,乐极果然容易生悲。 笑着摇摇头: “想什么呢! 哪有那么快。 赵局就是先画个饼,让我带个小组试试。 分房? 排队的人能从市局排到火车站,猴年马月才能轮到我这种新丁。” 话虽这么说,但想起这个年代特有的福利分房制度,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一丝期待。 能有个自己的小窝,确实是件让人心动的事。 “啧,那也是好事啊!带小组就是第一步!” 祁大春比陈彬还激动,从进派出所第一天开始他就盼着分房。 “阿彬,你当了组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说副组长这事......” 陈彬正色道:“小祁同志,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明白,陈组长。”祁大春应和道,“那,陈组长你说我这副组长的事情......” “副组长?组长啊!”陈彬有样学样赵庭山画饼的模样。“等我升了队长,你组长的事情还不是小意思?” 两人正说笑着,走廊另一端传来王志光的喊声: “陈彬!大春!别磨蹭了,食堂加餐开始了!去晚了红烧肉可就没啦!” “来了来了!” 祁大春应了一声,勾着陈彬的肩膀就往外拉, “走走走,陈组长,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饱肚子再说!王队今天大出血,咱得吃回本!” 第71章 【肉丝挂面】 第71章 【肉丝挂面】 翌日清晨五点,晨曦初现,天色微明。 生活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大多都是鸡零狗碎的日常。 田婶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顾不上刷牙,只用水抹了把脸,便匆匆拎着旧布袋出了门。 今天起得有些晚,心里不免着急——捡菜这事儿,讲究的就是赶早或趁晚。 所谓捡菜,并非去市场购买,而是在菜市场外的路边拾取运输途中掉落或是遗弃的蔬菜。 这些菜虽然品相不佳,但经过仔细挑拣和清洗后仍然可以食用。 对田婶这样进城务工的人来说,这是节省开支的重要方式。 城西区国营菜市场外的路边,已有几个妇人在低头搜寻。 她们默不作声,专注地盯着地面和来往的送菜车。 一辆拖拉机驶过,掉下几个带泥的萝卜,田婶快步上前捡起。 又一辆板车经过,掉落几个破损的西红柿,被旁边的人抢先拾去。 田婶与那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继续寻找。 西北角,角落处一个红色的透明塑料袋引起了她的注意。 隐隐约约是一袋肉。 她解开塑料袋,借着薄雾中的晨曦仔细查看,发现里面果然是一包肉。 她取出一块肉闻了闻,看了看,手感黏腻,肉质新鲜,除了几块肉的表皮有密密麻麻被烧糊的痕迹,其余部分都是完好的。 田婶又瞥见还有几个同样的塑料袋,索性一股脑全都抱起,塞进布袋里,甚至多到有些装不下。 摸了摸袋中还有硬物凸起,想来是大骨,可以炖汤喝,必定鲜香味美。 心里涨起一丝难得的富足。 早上六点,田婶提着满满的布袋回到家。 她将一袋肉倒在案板上,取出一块,肉的边缘有几小块烧糊的痕迹。 她用清水冲洗后,开始剁了起来。 “这肉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呢?” 田婶边剁边嘀咕, “全是瘦肉,剁起来还挺劲道,未必不是猪肉是牛肉?老杨是有口福了。” 她把肉剁成肉丝,想着给丈夫老杨下碗肉丝挂面。 老杨在工地帮工很费力气,正好借此机会给他补补身子。 肉丝下锅煮熟,泛红的鲜肉被煮熟,泛起灰色。 田婶心念微动,就见丈夫已经站至身后。 “媳妇,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舍得买肉了?这买的什么肉?怎么有点发灰?” 田婶夹起肉丝,放入碗中回道:“菜场门口见着的,没变质就捡回来了。” 田婶平常捡菜他是知道的,邻居几家就没有不捡菜的,但捡到肉还是头一回。 老杨有些惊讶,这肉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第一次见,煮熟的肉还能是灰色的。 他好奇地走到灶台边,看见五六个红色塑料袋里装满了肉。 他拿起一块肉仔细端详,觉得肉质纹理有些异样,准备放下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案台边摞着的另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啪”地摔在地上,里面的肉块“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啊!!!” 老杨定睛一看,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冲口而出! 田婶被吓了一跳,有些恼怒地回头:“大白天的,你鬼叫什么?!” 老杨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挤出一个字:“人…人…人……” 田婶有些不耐地推开丈夫:“什么人人人,大白天的说的什么这么邪乎?!” 她边说边往前探了探,打算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丈夫吓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的脚尖不小心碰到一个滚落在地的肉块——那东西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恰好面朝上停在了她的脚边。 一双眼睛,正在地面深深地凝视着她。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肉块!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双目圆睁、面部扭曲的男性人头! 残留的血迹和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冲击着田婶的感官。 “啊——!!!” 田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眼前一黑,身彻底失去了知觉。 ... ... 城西分局。 陈彬此时刚值完上半夜的夜班还在睡梦中,忽然被刺耳的警铃声吵醒。 祁大春气喘吁吁地推开休息室的大门,喊道:“阿彬,快快快!有案子!大案!八大类的大案!” 陈彬迅速起床,穿好衣服。 所谓的八大类案件,即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死亡,抢劫,qj,爆炸,纵火,投放危险物质以及fd。 前世考公还有个口诀,即:烧杀淫掠,伤贩爆投。 这个年代,八大类案件案发频率极高,祁大春进刑警队也有半个月了,也跟着王志光和陈彬身后处理了几个案件。 虽说还是个新兵蛋子,但也不至于如此慌慌张张。 二人快速下楼,袁杰已经将车开至门口。 “快上车,我刚刚已经电话通知王队了,我们现在直接去现场会合。” 陈彬上车问道:“阿杰,什么案子?” 袁杰沉了口气,眉头紧锁: “大案,影响比徐家兄弟的案子还要大!分尸,碎尸,投尸地点还就在城西区的红旗国营菜场!” 到了菜场门口,这里已经围上了三四辆市局的警车,群众被拦在警戒线外,一大堆人驻足观看。 将车停稳,陈彬起身就往人群里挤,嘴巴里喊着:“警察办案,围观群众,让一让。” 倒不如祁大春拦在前面,双手拨开人群来的效率快,刚到警戒线旁,出示警官证,领了口罩和脚套就往里面走。 刚到现场,一股刺鼻的异味透过口罩冲入三人组的鼻腔,感觉十分不适。 陈彬远远一看,是市局的周忠安支队长带领着一大堆的市局警员现场侦查。 红旗菜场,东南角,一个宽三十厘米,深五十厘米的下水道里。 脏臭的污水,还有已经泡的发白的肉条。 下水道旁边已经摆放了几平米被水浸泡过的块状物,老法医谭洪正用专业工具小心翼翼地拼凑,试图还原人体的轮廓。 这些被污水浸泡过的组织已经严重变形,皮肤表面出现明显变化,露出底下的组织层。 几块较为新鲜的肉条颜色异常,与周围腐败组织形成鲜明对比。 断裂的骨组织和纠缠的筋膜清晰可见。 即使戴着口罩,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异味也无孔不入。 看着法医戴着手套的手接触那些组织,指尖仿佛能隔空感受到那种特殊的黏腻触感。 陈彬皱了皱眉,他前世见过不少特殊场面,此刻虽觉不适,但还能稳住心神。 而一旁的袁杰和祁大春就惨了。 第72章 【高手在民间】 第72章 【高手在民间】 大棚,勘查灯将现场照得惨白。 现场弥漫着浓烈的腐败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祁大春的脸色由青转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跑到一处没人,远离尸块的角落,再也忍不住,弯腰“哇——”地一声剧烈地呕吐起来。 寂静的现场顿时被这突兀的声音打破,十几名正在埋头工作的市局刑警纷纷抬起头,目光投向这个狼狈的年轻人。 大家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谁都是从新手过来的,这种场面吐出来不丢人。 但是昨晚城西分局加餐红烧肉,祁大春嘴馋还打包做了夜宵...... 祁大春吐得实在太凶了,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他。 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个眼神,心里嘀咕:果然是年轻人,这么能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只猪呢。 陈彬从现场勘查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走到仍在干呕的祁大春和旁边同样脸色发青、强忍不适的袁杰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后背,将水递了过去。 “漱漱口。”陈彬的声音平静。 祁大春接过水的手还在发抖,他胡乱地灌了一口,又忍不住吐出一口酸水,这才喘着粗气直起身,眼眶都呕红了。 袁杰的情况稍好些,但额头上全是冷汗,接过水瓶时指尖冰凉。 临近上班点,王志光等非值班刑警刚刚带队赶到,和周支进行工作交接。 市局先来人,无非就是负责接警的派出所率先汇报的市局。 随后转身带队向陈彬三人组走来,吩咐道: “我们的人都到齐了,任务明确:优先走访附近居民楼,以最快速度查清死者身份和嫌疑人!” 他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死者男性,年龄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间,体格健壮。 特别注意,排查范围内有没有家中藏有猎枪、霰弹枪的人员! 这一点是重中之重!” 他迅速分配任务: “刘洋,负责北边和西边那片居民楼。 李明,你负责现场菜场的人员走访。 陈彬,你们三个跟我,负责南边和东边那几栋。动作要快,排查要细!”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陈彬跟上王志光的脚步,一边快步走向现场外围,一边低声询问: “王队,现在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 抛尸范围怎么确定的?” 王志光眉头紧锁,语速极快地解释: “今天一早,有个捡菜的老婶子在菜场西北角的垃圾桶里发现红色塑料袋,打开一看是碎肉,还有灼烧的痕迹,还有一颗中年男性的头颅。 报警后,市局和技术队最先赶到,初步一查就发现不对劲——菜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角落和垃圾桶里,都发现了用同款红色塑料袋装盛的尸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根据法医谭洪的初步判断,这些分散的人体组织很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那几块带有灼烧伤痕的肉里,镶嵌着细小的金属碎片,初步辨认,极有可能是霰弹枪的弹丸或击发残留物,属于生前伤。” “死亡时间能确定吗?”陈彬追问,这是推断作案时间和排查嫌疑人行踪的关键。 “很难精确。” 王志光摇头, “有些尸块很新鲜,但有些被扔进下水道的,腐败速度加快。 谭洪给的初步推断是死亡时间大约在24到48小时之内,也就是前天晚上到今天凌晨这段时间都有可能。 但更准确的,需要等进一步的尸检和环境温度分析。” 分尸...碎尸...抛尸... 选择人来人往的菜市场作为抛尸地点,还用非常显眼的红色塑料袋,显然绝非偶然。 “王队,那个捡菜的老婶子在哪?我想去审......” 话音未落,陈彬的目光扫过警戒线外,恰好看到一辆熟悉的拖拉机停在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朝里面张望。 “二叔?!”陈彬有些意外。 “阿彬?!果然是你!我一听菜场出大事了,就猜你肯定在!” 陈勤奋看到陈彬,眼睛一亮,不顾警戒线外协警的阻拦,提高嗓门喊道, “阿彬!你过来一下!有要紧事!” 王志光皱了皱眉,看向陈彬:“你二叔?怎么回事?” 陈彬连忙解释:“王队,这是我二叔陈勤奋,就在这菜场送菜。他可能真看到什么了。” 他快步走到警戒线边,对协警示意了一下,走了出去。 陈彬一出来,陈勤奋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彬耳边,却难掩兴奋: “阿彬!你当刑警是不是破了大案就有功劳?能立功受奖是不是?” 陈彬这才想起,自己获得个人二等功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家里: “二叔,这事回头再说,我有个好消息到时候告诉你和婶子。我们正在办案……” “我知道在办案!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有线索!” 陈勤奋打断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我今天凌晨照例来送菜,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看见个生面孔。 男的,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竹筐,用的红色塑料袋盖着筐口,鬼鬼祟祟的,专往角落的垃圾桶边凑。” 他语气非常肯定: “这菜场里送菜的、批发的、打扫卫生的,我没一个不认识的! 这人绝对眼生,肯定不是我们这片的! 他那样子,根本不像来卖菜的,倒像是……像是来扔什么东西的! 我当时还纳闷了一下,没多想,刚听说出事了,我越想越不对,赶紧开着拖拉机绕回来,就知道你肯定在!” 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一眼,精神猛地一振! “二叔,你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了?”陈彬立刻追问,语速飞快。 王志光也立刻凑近,目光锐利地看着陈勤奋: “老陈同志,别急,慢慢说,把你能想起来的细节都说出来!这非常重要!” 陈勤奋努力回忆着: “天还暗,看不太清脸……感觉个子不算太高,偏瘦,戴着个旧草帽,帽檐压得挺低。 穿着件灰色的旧褂子,深色裤子……走路有点晃,好像一边肩膀不太得劲似的。 方向……他扔完东西,好像顺着菜场后头那条小胡同往南边走了,后面我还要送菜,就没注意。” “时间!大概几点?”王志光追问。 “大概……四点半左右?对,差不多,我每天都是那个点到。” “二叔,你再仔细回忆一下,看看能不能想清楚对方的模样?” “我……” 陈勤奋闭眼沉思了一会,忽然开口道: “阿彬,你有纸和笔吗?我给你画出来吧。” “你还会画画呢二叔?”陈彬惊讶道。 “开玩笑,你以为炊事兵只是个厨子啊!” 第73章 【出锅下肚】 第73章 【出锅下肚】 在军中曾经有【八大员】之说。 也就是炊事员、饲养员、警卫员、司号员、公务员、卫生员、理发员、战斗员、指挥员。 有些后世已经没有了,有些仍然存在。 而炊事兵,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仅仅专于做饭,还要精通其他军事技能。 炊事兵也要学战场侦查和画地形图的,画个人像只是奇技淫巧不足与外人道也。 几分钟后,他将画好的纸递给陈彬和王志光。 纸上是一幅铅笔素描,正如陈勤奋所说,只有半张脸——因为草帽的阴影遮挡了上半部分。 但就这露出的下半张脸,却画得异常清晰、真实。 清晰的下颌线条,紧抿的薄嘴唇,嘴角一道明显的陈旧性疤痕一直延伸到下巴,还有稀疏的胡茬。 虽然看不到眼睛,但这半张脸已经充满了辨识度。 “这……这你都能画出来?”王志光震惊了。 这水平简直不输局里的模拟画像专家! “他弯腰往垃圾桶里扔东西的时候,草帽翘起来一点,正好有路灯的光照到他下半张脸,我就瞥见了这么一眼。” 陈勤奋解释道, “当兵的时候练出来的,眼力好,记性也好。” 陈彬看着这幅画,心脏怦怦直跳。 这可能是破案的关键突破口! “二叔,你立大功了!”陈彬激动地说。 “我一个糟老头子立什么功?要是真有用,也是为政府服务,一家人,有功劳就算你头上。”陈勤奋呵呵一笑。 王志光拿起画纸,对着对讲机喊道: “各小组注意!嫌疑人有新特征! 嘴角到下颚有一道明显的陈旧性疤痕! 重复,嫌疑人嘴角有陈旧性疤痕! 立即根据这个特征重点排查!” 因为还在办案,陈彬和二叔告别后,就和王志光、袁杰、祁大春三个人开始按照原定的方向开始摸排,主要是红旗菜场南边的胡同里。 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已经很明显了,个子不高,肩膀可能有伤,穿着灰色褂子深色裤子,嘴角有道疤痕。 这条线索虽然很清晰,可凌晨四点半左右,哪怕是在闹市区的红旗菜场,也没多少人经过。 更别说有什么目击证人了,只有红旗菜场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确认当时有个符合特征的嫌疑人出现。 但他是谁? 上半张脸究竟什么样? 依然无人知晓。 面对南元市上百万的人口,仅凭半张脸的疤痕想找出嫌疑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陈彬等人再次返回抛尸地点时,主要尸块已被运回市局进行进一步检验,只剩下零星几名技术人员仍在现场做最后的勘查,搜寻可能被遗漏的细小组织。 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声鼎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各种猜测和添油加醋的传言在人群中快速发酵、传播。 与之前侦破的【纺织厂意外坠楼系列案】不同,那起案件虽然性质恶劣,但消息相对可控,影响范围有限。 侦破过程也主要在相对封闭的系统内进行。 然而眼前这起案件,凶手选择了人来人往的菜市场作为抛尸地点,行为堪称猖狂。 碎尸、抛尸,这些字眼本身就极具冲击力,再加上发生在市民每日采买的菜场,其引发的公众恐慌程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必须得快!这起案件影响太恶劣了。” 王志光望着黑压压的围观人群,面色无比凝重,喃喃自语。 “王队,你说现在这样的场景......是不是嫌疑人特别想见到的?” 王志光望着警戒线外黑压压的人群,面色铁青,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这混蛋就是故意的!” 陈彬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菜场布局,大脑飞速运转,将线索碎片拼凑起来。 “王队,我觉得这不只是简单的故意让人发现。 他的行为里有矛盾,这种矛盾可能暴露了他的心理。” “矛盾?”王志光皱眉看向他。 “对。” 陈彬点头,指着几个抛尸点, “你看,他用了最扎眼的红色塑料袋,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这确实是一种挑衅,一种对警方和社会秩序的公开羞辱。 他享受这种制造恐慌的感觉,甚至可能此刻就混在人群里,看着我们焦头烂额,从中获得扭曲的满足感。” “但另一方面,” 他话锋一转, “他又把大部分尸块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甚至更隐蔽的下水道。 如果他真的肆无忌惮,为什么不直接把尸块抛在菜场正中央?或者更嚣张地悬挂起来?” 王志光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既想制造轰动,内心又存在某种……恐惧或谨慎?” “不完全。” 陈彬眼神锐利, “我更倾向于认为,他不想让尸块被过早、或者被无关人员意外破坏。 他需要确保尸块能在他预设的剧本里,以相对完整和震撼的姿态,被合适的人发现。” “合适的人?” 王志光眉头紧锁, “你说谁会专门去翻角落的垃圾桶和下水道?” 他的话音未落,自己先顿住了。 一个清晰的画面瞬间闯入脑海——清晨薄雾中,那些低着头,默默在路边和垃圾桶旁搜寻着被丢弃菜叶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陈彬的目光也锐利地投向他,两人眼神交汇,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答案浮出水面。 “是……是那些……”王志光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后面的话几乎难以启齿。 他从警十几年,办过不少恶性案件,但如此变态心理,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陈彬沉重地点了点头,替他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是那些捡菜的人,或者是极度渴求食物的人。” “凶手非常了解这个地方的生态。 他知道,每天天不亮,最早出现在这里、并且会系统性地翻看每一个垃圾桶的,不是清洁工,更不是普通市民,而是以此为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收获的捡菜人或者流浪汉。” “清洁工可能因为司空见惯或者赶时间而忽略,但捡菜人或者流浪汉不会。 他们对任何可能食用的废弃物都极度敏感。 那个鲜艳的红色塑料袋,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里有好东西。” 王志光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愤怒攫住了他。 凶手的算计,竟然精准、恶毒到了这种地步! 陈彬看着王志光骤变的脸色,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终、也是最骇人听闻的推论: “王队,您想过没有……他之所以选择菜市场,选择用类似肉类包装的方式,选择让捡菜人成为第一发现人……” 陈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冰锥刺入王志光的耳中: “有没有可能,他不仅仅是想让人发现。 他甚至是希望,在警方赶到之前,这些被精心包装的肉,已经被某些一无所知的人带回了家。 甚至已经出锅下肚......” 第74章 【屠宰】 第74章 【屠宰】 关于嫌疑人行为是否完全符合陈彬的心理侧写,目前尚存讨论空间。 但毋庸置疑的是,嫌疑人选择如此抛尸,根本意图在于制造社会轰动、吸引公众注意。 事实正如其所愿。 尽管身处通讯手段尚不发达的1991年,舆论的发酵速度,仅在一天之内便已闹得满城皆知。 鉴于案件性质极其恶劣,且每多拖延一日,社会恐慌便会加剧一分,经市局紧急研究决定,抽调全市所有刑侦力量,成立九二一碎尸案专案组。 南元市局大会议室内。 仅隔一日,陈彬再次站在了表彰大会的台下,但此次台上的领导们面色凝重,气氛截然不同。 南元市局,大会议室。 仅隔一天,陈彬再次见到表彰大会台上的各位领导。 市局局长邴高远,板着一张铁青的国字脸,开门见山道:“周忠安,汇报一下目前九二一碎尸案的最新进展。” 周忠安立即起身,拿着证物袋走到前台线索板处,里面装着数百张碎尸的现场照片。 清了清嗓子,先是简单介绍案发的经过,和初步调查走访出来的嫌疑人信息。 “谭洪那有没有新的发现?死者的信息确认了吗?”邴高远问。 “根据现场清点,红旗菜场东西南北四个角发现碎尸块共187块,一块被捡菜人田某剁成肉馅,还有三块......” 周忠安顿了顿,一股无形的冷空气袭来,会议室里的众人不禁汗毛直立, “被捡菜人孙某,盲流吴某误食,现已送往医院洗胃。” “根据现场所有残留的尸块,经过法医谭洪一天的检查,根据其肌肉和神经纹理,可以确定其为一名男性的人体肌肉及皮肤组织。” 周忠安继续贴着照片,徒弟曲浩在一旁打着下手,逐一介绍道: “经过拼接,除误食的三块外,全身器官已经悉数找回。” “不过有一点要补充的是: 碎尸上所发现的类霰弹枪伤来自于后背,只造成些许烧伤和少许弹片嵌入。 根据法医推测,此伤势的造成应该是击发人与死者距离远的缘故,并不会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随后又拿起一张新的、经过技术处理的颈部特写照片,照片上皮肤纹理和创口清晰得令人心悸。 “但是,谭洪法医在彻底清洗并仔细检查颈部残存组织后,发现了真正的致命伤。” “在这里!颈部左侧,一道极其精准、深及颈椎的切割伤!” 照片上,一道狰狞的切口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相对平整,但深度骇人。 “这道伤口,其手法……非常特殊。 避开了正前方的气管和主要动脉,而是精准地从侧面斜向切入,直接切断了颈总动脉和颈静脉。” “这种下刀的角度、深度和选择的位置……谭法医的初步判断是: 这极其类似于屠宰行业中,给大型牲畜放血时,为了追求高效所使用的专业放血技法。”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坐在角落的陈彬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给牲畜放血?! 这意味着凶手在杀人时,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物品、一头牲畜。 他没有选择更容易造成窒息或快速失血的位置,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专业的手法,仿佛在执行一道加工程序的方式。 陈彬的眼神骤然缩紧。 得出了凶手的初步侧写——高度有序的邪恶,将人视为无生命的材料,极有可能是拥有高学历或是高阅历人群。 在场警员虽不懂犯罪心理侧写,但明白这个凶手就是个人渣,众人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笼罩了每个人。 “不过放心......” 周忠安转过身,看向底下的警员, “得到信息的第一时间,我已经下令,让市局刑警排查全市所有屠宰场、肉联厂、个体屠宰户、甚至是大型食堂的后厨,特别是同时拥有霰弹枪和下巴有伤疤的人员。” 邴高远点了点头,开口道:“受害者信息呢?” 王志光一脸为难地站起身来:“邴局,受害者的信息调查工作是我们城西分局负责的。” “经过我们的对案发现场方圆十公里的居民楼走访调查,还有城西区近期失踪人口报案,暂时没有疑似受害者的人员信息。” 听完这话,邴高远面色铁青,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王志光,你们城西分局昨天刚上台领的奖,别的我不管,明天晚上再开会时,受害者的身份信息我希望已经放在我的桌子上,听明白了吗?” “邴局,能不能再多宽限两天?受害者是不是我辖区的,我们都还不清楚。 情报共享速度也慢,我们的人走访了一下午,到现在为止,才知道死者的致命伤是什么......” “这我不管,就给你一天,你要知道这起案件拖得越久,对社会影响越恶劣,我没给你们强制安排结案时间就算好的了。”邴高远不再多讲。 王志光无奈点头应答,在体制内干了这么久,深刻的明白,领导从来不愿听解释,只看效率。 会议在极度压抑和紧迫的气氛中结束。 人群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城西分局的核心骨干。 王志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掏出钱包。 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二十张皱巴巴的十元大团结,刘洋和李明两个中队长也自觉掏出钱包,凑了凑。 一共300元。 钱币有零有整,还有几个钢镚。 递给袁杰: “袁杰,跑趟腿,去门口供销社,买三条软中华。” 袁杰愣了一下。 软中华在当时是极高档的香烟,一条价格不菲,王队这是下血本。 “王队,这……”袁杰下意识地问。 “让你去,你就快点去吧。” 王志光一咬牙,别过脸,这是最后一点私房钱了, “别耽误我找其他几个分局的老大。 妈的,求人办事,空着手怎么行? 这烟……就当让其余分局兄弟兄弟们熬夜排查时提提神。 这道理,你以后就懂了。” 谁也不懂,在1991年,三个结了婚的中年男人,从兜里凑了300元的含金量。 刘洋和李明也默默叹了口气,三个已经中年男人,心在滴血! 就在袁杰深吸一口气,准备拿起那堆沉甸甸的钱转身跑腿时,陈彬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袁杰的手腕。 他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王志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王队,或许不用花这笔钱。” “我大概推测出来......死者的身份信息了。” 第75章 【死者身份确认!(3K5)】 第75章 【死者身份确认!(3k5)】 南元市局并没有设立专门的法医中心,只在南滨区殡仪馆长期租借了两间房。 一间用作解剖室,一间用作办公室和物证临时存放点。 王志光开着燕京吉普212,载着陈彬,一路无话地驶向殡仪馆。 车停稳后,他并没立刻下车,而是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车厢内缭绕。 “小陈,” 王志光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副驾的陈彬, “现在没其他人,你跟我交个底。 关于死者身份,你到底有什么推测? 靠不靠谱?” 陈彬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沉静而肯定: “王队,有推测。 但需要验尸证据来支撑。 现在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好,”王志光掐灭烟头,“实在不行,再去买烟求人。走!” 两人下车,快步走向那间灯火通明的临时解剖室。 殡仪馆其他地方已陷入沉寂,只有这里还亮着灯光。 越靠近法医室,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腐败甜腻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得几乎让人作呕。 法医谭洪正独自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台面上散落着拼凑起来的人体组织,场景令人心悸。 他听到动静,头也没回,只是疲惫地说了声: “门口有口罩、手套、罩衣,自己拿。” 另一个法医方飞因为心理压力太大选择了离职,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陈彬熟练地戴上口罩、橡胶手套,穿上白色罩衣,动作流畅而专业。 王志光则依言留在门口观察区,隔着玻璃墙,眉头紧锁地看着里面。 谭洪这时才稍稍侧头,瞥了一眼正在做准备的陈彬,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 上次凤凰歌舞厅的谋杀案,他就展现出了超越普通刑警的法医知识底子,后来崔小梅的验尸报告也眼光老辣。 “是你啊,我记得你叫...” “陈彬。” “嗯,陈彬,怎么跑这来了?王志光让你来的?” 他一边问,手中的镊子和探针却未停,仍在小心翼翼地分离着一块组织。 “谭法医。” 陈彬点头致意,走到解剖台另一侧,目光迅速扫过台上那具破碎不堪的躯体, “我过来看看,想帮帮忙,打打下手。”陈彬语气平静,仿佛眼前不是恐怖的碎尸,而是一件需要仔细研究的物证。 谭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仔细打量了陈彬一下:“你小子……是不是学过?手法、眼神,都不像个生手。” “略有了解,看过一些书。” 陈彬回答得模棱两可,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尸体上, “谭法医,我心中有个疑惑,想重点看一下死者的手掌、手指、还有肩膀、肘关节这些部位的碎块。” “哦?”谭洪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为什么是这些地方?” “我想验证一个想法。”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几块属于手臂和手掌的皮肤及肌肉组织碎片。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避免对组织造成二次损伤。 谭洪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将灯光调整了一下,让光线更集中地打在陈彬正在检查的区域。 他倒想看看,这个刚获得个人二等功的年轻人,能看出什么门道。 陈彬俯下身,几乎凑到那些苍白、泛着水光的组织前,仔细观察着。 他的目光掠过皮肤的纹理、肌肉的走向、尤其是关节连接处和指腹部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解剖室里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沉稳的呼吸声。 突然,陈彬的动作停住了。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小块属于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的皮肤碎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谭法医,您看这里。”陈彬的声音依旧平静。 谭洪凑近过来,顺着陈彬镊子指示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块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异常厚实、坚硬,且纹理粗糙的角质层——那是长期摩擦、握持粗糙重物形成的老茧。 其位置、形态和厚度,绝非短期形成。 “还有这里,” 陈彬又轻轻翻动了几块属于三角肌和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碎片, “这些肌肉群的纤维异常粗壮发达,附着点有明显的增生和劳损痕迹。” “这不是普通体力劳动能形成的。这是长期、高频、重复性的高强度负重或挥动重型工具留下的印记。” 谭洪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疲惫被浓厚的专业兴趣取代。 他接过镊子,亲自仔细查验了片刻,缓缓点头: “没错!你说得对!这是典型的重度体力劳动者特征,而且…年限不短了,是陈年老茧和劳损。” 他看向陈彬,目光中充满了赞赏和探究:“你小子眼光够毒的啊!这都让你重点抓出来了!” 站在门口的王志光虽然听不清全部对话,但看到谭洪的表情和陈彬专注的样子,心知有重大发现,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陈彬直起身,目光扫过解剖台上那具拼凑出的、强健却支离破碎的躯体,缓缓开口,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下结论: “男性,四十岁左右,肌肉极其发达,体格健硕。手掌、肩膀有这种程度的老茧和劳损…” “这意味着,他生前必然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甚至是唯一的经济支柱。 他干的活,很可能是搬运、夯砸、挖掘、或者长时间挥舞铁锤、铁锹、镐头这一类极其耗费体力的重活。”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谭法医,死亡时间推断是24到48小时,也就是至少今天凌晨失踪。 而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意味着死者最起码有两天的晚上不在家了。” “试想一下,这样一个家庭顶梁柱,突然失踪超过两天,他的家人会怎么样?” 谭洪下意识地回答:“肯定会急疯了的,一定会想尽办法找人,肯定会报警。” “没错!” 陈彬目光灼灼, “但到目前为止,全市各分局,尤其是我们城西分局,没有接到任何一例符合其体貌特征、且失踪时间吻合的壮年男性失踪报案!” 谭洪愣住了,随即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巨大矛盾。 九十年代,城里人但凡有正式工作,基本都是国营单位、大集体厂子,有编制,管理严格。 一个主要劳动力两天没上班,没回家,单位领导会问,家属会找,派出所不可能不知道。 而城西区又是全南元主要的国营单位聚集地。 “但我们现在没收到任何消息。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的工作单位和管理系统极其松散,甚至不存在,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一个正式的单位。 第二,他根本就没有家人,或者家人根本不在本市,无法为他报案。” 陈彬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记录着艰辛劳作的尸体碎片,语气沉了下去: “结合他这身只有长期从事最底层、最繁重体力活才能练就的筋骨和老茧…” “我推测,死者大概率不是有正式城市户口的工人。” “他更可能是一个……从农村来到城市,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住所、没有亲人依靠,靠在建筑工地、码头、货运站、私人小矿场或者黑作坊里卖苦力为生的——盲流人员。” “也只有这样身份的人,突然消失几天,才可能无人问津,无人报案。” 谭洪听完,缓缓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彬,又看了看门口一脸震惊的王志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盲流…你说得,很有道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没人找他了。” 王志光猛地推开门,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小陈,你是说…死者可能是个盲流?农村进城打工的?” 在九十年代农村人进城务工需要务工证明,长时间滞留需要暂住证。 人与人的环境泾渭分明。 “而且很可能是手续不全甚至没有的黑工,” 陈彬补充道。 “而死者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啥也没有,躲在某个工地或者黑作坊里干活。 所以他消失了,工头可能怕惹麻烦不敢声张,家里人远在农村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无力寻找。” 王志光沉声,走到法医室内,座机旁,拨通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电话。 “着重调查各个建筑工地、劳务市场、私人搬运队、以及管理混乱的私营小厂和作坊。 去问那些包工头,最近有没有干重活的壮工突然不来上工了。” 王志光和陈彬带着从殡仪馆获取的关键信息和重新调整的侦查思路,风驰电掣般赶回城西分局。吉普车刚在院子里停稳,两人推开车门,脚步匆匆地踏上办公楼前的台阶。 还没等他们走进大门,刑侦大队一中队队长李明就一脸焦急地从里面冲了出来,险些和他们撞个满怀。 “王队!陈彬!你们可算回来了!”李明语气急促,脸上混合着疲惫和一种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正到处找你们呢!”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王志光眉头一拧,心里却是一紧,生怕又出了什么岔子。 “查到了!王队!查到了!”李明喘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颤,“关于死者!有准确消息了!” 王志光和陈彬对视一眼,精神猛地一振!这么快?他们刚刚调整方向还不到两小时! “快说!什么情况?!”王志光一把抓住李明的胳膊,声音都绷紧了。 李明快速解释道:“按照你之前电话里的新指示,我们把排查重点转向了各大建筑工地和劳务市场。 我带着人直奔离红旗菜场最近、也是规模最大的那个南郊建材厂扩建工地。”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我们找到那个工地的几个包工头,一开始他们还支支吾吾,怕惹事,不想说。 后来我们唬了两句,说死了人瞒报后果更严重,其中一个姓刘的小包工头才松了口!” “他说什么?!”陈彬敏锐地追问。 “他说!” 李明眼睛发亮, “他手底下确实有个符合特征的壮工,叫马富贵,大概四十出头,体格特别壮实。 是从茶岭县的一小山村来的盲流,性格比较沉默寡言。 关键是他已经两天没来上工了! 从前天下午干完活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工棚里他的铺盖卷还在,但人没了踪影! 而且根据工头反应,马富贵有个同乡,就在城西屠宰场工作,叫杨文波!” 第76章 【嫌疑人】 第76章 【嫌疑人】 凌晨十二点,城西区屠宰场。 为了保证城西区各个国营菜场的当天的销售,屠宰场基本都是凌晨工作。 王志光带着陈彬、刘洋、李明等七八名刑警,静静地潜伏在马路对面的树影下。 屠宰场里早已人声嘈杂,猪群的嘶叫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空当中听着渗人极了。 “王队!就是他!” 屠宰场主管指着门口一个推着猪笼的年轻身影, “推车那个!穿深蓝色工装、外面套着沾满血污的白大褂那个!叫杨文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借着院内几盏昏暗的钨丝灯灯光,能看到那是一个异常壮实的年轻男人,十分年轻。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 “信息确认了吗?”王志光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鹰。 “确认了!” 主管连忙点头, “杨文波,18岁,茶岭县人,前两个月刚来当学徒工,但据说手艺学得特别快,下刀又狠又准,平时闷得很,不怎么爱说话,但脾气有点冲…” 正说着,那个叫杨文波的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朝大门外扫了一眼。 就这一瞬间! 车灯余光和他头顶昏暗的灯光,恰好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 只见他左边嘴角下方,一道寸许长、略显狰狞的陈旧性疤痕,从下唇边缘一直延伸至下巴。 “疤!嘴角有疤......”祁大春几乎是要叫出声,被旁边的陈彬一把按住。 陈彬目光与王志光对视,眼中同时闪过一道锐光——特征吻合! 陈彬的目光更是死死锁定了杨文波推车的动作——他的右肩在发力时,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像是下意识地在保护着左肩。 这与陈勤奋二叔目击到的“好像一边肩膀不太得劲”的细节再次吻合。 然而,就众人在这高度吻合的兴奋中,觉得能再次扬眉吐气的时候。 陈彬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他看着那个虽然壮实但面容仍带着几分年轻人稚气的杨文波,心中掠过一丝诧异和疑虑。 太年轻了…… 这个杨文波,刚刚成年,农村人,这与自己在会议中对凶手的侧写有极大的偏差。 这个年轻的农村人,真的能具备如此冷静、老练、甚至带着某种扭曲的犯罪心理和执行力吗? “王队,动手吗?”刘洋低声请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再等等!” 王志光极其冷静,但他的眼神也紧紧锁定了杨文波,显然也认为目标明确, “等他出来!里面人多工具多,容易出事! 袁杰,等会把车开到前面路口准备拦截!刘洋你带大春绕到后面侧门,防止他狗急跳墙从那边跑!” 陈彬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提醒王志光关于年龄和侧写存在偏差的疑虑。 但看着王队那全神贯注、势在必得的神情,以及周围同事们摩拳擦掌、准备行动的氛围,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年轻人,抓捕似乎顺理成章。 犯罪侧写,跟dna鉴定不同,后者是机器鉴定,有准确的数据,作为鉴定标准。 而犯罪心理侧写则更多依赖于侧写师的专业知识、实战经验和逻辑推理,属于一种主观判断范畴。 因此,与足迹鉴定、笔迹鉴定等许多痕迹检验手段类似,犯罪心理侧写的主要作用在于为侦查工作提供方向、缩小排查范围和刻画嫌疑人特征。 而非能够单独作为定罪或排除嫌疑的决定性性证据。 杨文波只是有重大嫌疑,并不是罪犯,陈彬不可能插手干预。 王志光的命令被迅速而无声地执行。 但让陈彬没想到的是,几分钟后,杨文波没有继续工作,而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扁担,随后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眼屠宰场,就低着头快步向外走去。 “他这是要干什么?”陈彬立即问旁边的屠宰场主管。 主管摇摇头,一脸困惑: “不知道啊...平常下班的时候他倒是经常提着扁担出去,说是去揽些零活。 但这上班时间中途出去,还是头一遭...” 王志光心中猛地一沉,一个不祥的预感闪过——这杨文波,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跑路吧?! “不能再等了!”王志光当机立断,撇了撇头示意,“快上!袁杰,开车堵他!其他人跟我包抄!” 袁杰立即发动吉普车,一个急转弯冲到屠宰场门口,正好挡住杨文波的去路。 其他刑警也从两侧树影中猛扑出来。 杨文波见状脸色骤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扔下肩上的扁担,转身就向另一条小巷狂奔。 “警察!别动!” 见他要跑,王志光立即发出严厉警告,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晚上开会前,我不止把受害者名单交了,连嫌疑人都给你抓回来了! 毕竟正经人谁见到警察就跑啊? 还越跑越快! 陈彬看着杨文波慌不择路逃跑的背影,心中诧异万分。 难道真是自己侧写出问题了? 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明明就是做贼心虚! 杨文波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在狭窄的巷道中左冲右突。 但刑警们的包围圈已经形成。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侧面闪出—— 是祁大春!他早已按照王志光的部署。 “杀了人还想跑?!” 祁大春一声怒吼,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手,直接将杨文波按倒在地。 “你胆子是真大!老实点,别乱动。” “你怎么杀的人?怎么分的尸?” 杨文波听到祁大春的话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颤抖。 “铐上!带走!” 王志光快步赶来,看着地上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嫌疑人,长舒一口气。 陈彬站在原地,看着被制服的杨文波,心中的疑虑却未消散。 抓捕过程太过顺利,嫌疑人的反应虽然符合常理,但那份关于年龄与侧写不符的疑虑,在他心中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第77章 【还有一个受害者(满100月票,加更 第77章 【还有一个受害者(满100月票,加更!)】 城西分局,审讯室内。 此时夜明星稀。 杨文波面色惨白坐在羁押椅里,神情焦躁不安,嘴里一直喃喃着: “不是我...我没吃...我没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突然,一阵剧烈的干呕打断了他的呢喃。 他猛地向前一倾,身体在羁押椅的束缚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哽咽声。 陈彬站在角落,看着王志光和刘洋坐在杨文波对面,默契地对视一眼,没有动。 呕吐物并不多,主要是清亮的胃液和少许未消化完的糊状物,溅落在水泥地上。 城西分局值班的大大小小民警都有意无意地路过审讯室,透过玻璃想要看一眼这传说中的分尸杀人魔。 结果,杨文波的表现让他们大跌眼镜。 “杨文波,交代一下,9月18日至9月21日凌晨四点半,你都在哪?都干了些什么?” 杨文波闻言抬起头,听到王志光的审问,脑子忽然一懵,又止不住的干呕起来。 “杨文波!” 刘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试图震慑对方, “你他妈少在这儿装疯卖傻!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问题?老实交代,那些个时间点你都干了些什么?!” 这一声厉喝让杨文波浑身一哆嗦,但他似乎被更大的恐惧攫住,只是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重复: “没有…不是我…我没吃…呕——”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王志光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出,杨文波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本能的生理上的厌恶和失控。 陈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文波。 他捕捉到了对方在听到吃这个字眼时,瞳孔那瞬间的剧烈收缩和更加明显的呕吐欲望。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 陈彬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审讯桌旁:“刘中队,稍等一下。” 陈彬微微俯身,目光直视着几乎虚脱的杨文波,语气放缓: “杨文波,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你是不是…吃肉了?” “哇——!!!”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击垮了杨文波最后的精神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酸臭的胃液,整个人瘫软在羁押椅里,涕泪横流,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呜……呕…我吃了…我和马哥都吃了...” “什么?!”刘洋猛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 王志光也是心中巨震,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不是基本都找……” 他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一个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如同冰水般浇遍他的全身。 基本都找回来了,除了那三块被捡菜人和盲流误食的。 而且可以确定是马富贵的! 那杨文波说的,和马富贵是一起...... 他和陈彬的目光在空中猛地交汇,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和明悟! 还有其他碎块!而且是其他人的! 这个念头让审讯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陈彬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撼,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稳住杨文波,让他说出全部真相。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杨文波正对面,距离拉近,语气不再是审问,而是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平静。 “杨文波,冷静点。慢慢呼吸。” 陈彬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最开始说起。 你和马富贵是怎么认识的?” 或许是陈彬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吐出来后反而轻松了一些,杨文波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了一些,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我…我和马哥…是在…是在城西一个介绍零工的黑工头…认识的…都是茶岭老乡…聊得来…他人实在…干活拼命…就熟了…” “我家里情况…比他稍好点…我爹妈凑了点钱…托人给我买了这个屠宰场的学徒工…但…但学徒工没啥油水…嘴馋…” 杨文波的声音带着羞愧: “我…我有时候…会偷偷顺点…边角料的猪肉…藏起来…解解馋…但学徒都是大通铺,没灶台…也没地方煮…” “我就…就把肉藏在扁担里…上面盖点别的东西…然后…然后就去找马哥…他有时候能在工地棚子里偷偷生个小炉子…我俩就…就一起开荤…”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干呕,显然想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陈彬耐心地等着他缓过劲,轻声引导:“然后呢?19号发生了什么?” 杨文波的眼神充满了恐惧:“19号…晚上…我下工…去拿扁担…发现…发现里面…除了我藏的猪肉…还多了几张…油乎乎的纸…包着几块…几块不一样的肉…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让我…让我把这些肉…随便找个菜市场角落扔了…不然…就揭发我偷肉的事…” “我…我当时觉得…有点怪…但没多想…以为是谁恶作剧…或者…也是偷出来的…不好的肉…我…我闻了闻…没啥怪味…看着也挺新鲜…我就…我就…”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呕吐。 王志光脸色铁青,已经猜到了后续。 陈彬沉声问:“你就和马富贵一起?” 杨文波绝望地点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嗯……和马哥一起……他说…口感很奇怪...好像不是猪肉…但…但也没多想…” “然后呢?” 陈彬的声音也绷紧了, “20号下午,又发生了什么?” “20号…我…我睡醒…一如既往…想去找马哥馋...” 杨文波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 “又看到扁担里…有东西…用那种…一样的红塑料袋…装着…我打开一看…”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抽泣: “是马哥! 血淋淋的!睁着眼! 下面…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写…”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声音细若游丝, “‘肉好吃吗?如果不想吃了,就按我的吩咐,把袋子里的东西,扔到菜市场四个角落的垃圾桶里。’” 陈彬和王志光面色一沉,几乎是同时厉声追问: “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些19号呢?! 那两张字条呢?! 现在在哪?!” “字条…19号那张…我看完随手丢了,但还剩些骨头……扔马哥他们工地外面…那个…那个大垃圾桶里了…” “第二张…20号那张……放在一起…我…我吓疯了…按他说的…抛完尸…就把那张字条…扔到红旗菜场南边…那个公共厕所…后面的粪坑里了…” 每一个地点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所有刑警的心上。 这些地方,要么是人员杂乱、流动性极大的场所,要么是污秽不堪、难以搜寻的地方。 证据很可能已经被破坏或彻底湮没了。 “你!!!” 刘洋气得猛地站起来,指着杨文波,恨不得给他一拳,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 王志光一把按住暴怒的刘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虽然也极度愤怒,但知道现在发火毫无意义。 王志光猛地站起身,对刘洋吩咐道: “立刻通知市局技术队! 重点勘察杨文波在屠宰场的工位和他的扁担! 提取所有可疑纸张和痕迹! 快!”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彬,眼神复杂无比: “小陈...…这案子,比他妈我们想的还要邪乎! 还有一个受害者! 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受害者!” 第78章 【犯罪侧写】 第78章 【犯罪侧写】 一起杀人碎尸,就足以引起民众恐慌。 更别说还有一起。 连环杀人碎尸案,案子破了倒还好,案子但凡拖一下,此事一旦报道出去,舆论的影响一发酵。 别说案发地点的城西分局,就是整个南元市的公安系统...... 市局一把手,九二一碎尸案专组组长,邴高远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感觉天都快塌了。 限时半个月,全市上下所有公安力量全力配合侦破此案。 如若超时,他完全不介意去守水库的时候,能多四个打下手的。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城西分局和南滨分局联合投入警力,对垃圾处理站进行搜查工作。 市局与其余两个分局则继续寻找凶手的工作。 勘察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陈彬三人组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口供信息,分别是九月十八日至九月二十一日杨文波和马富贵的时间线。 九月十八日,屠宰场下午两点——晚上六点,杨文波全程都在上工,下工后就提着扁担出门直到晚上九点才回,之后全程都在集体宿舍里没有出门。 大伙都知道杨文波有顺肉的习惯,或者说屠宰场就没有不顺肉的,包括主管都是拿的死工资,保证每天出货量不会差,有些事心知肚明,只要不当目下犯,不惹出事,基本没人管。 建材工地的工人也能证实,九月十八日,晚上六点三十分,杨文波有来找马富贵出门一起打牙祭,之后马富贵就不知所踪。 “阿彬哥,从时间线上来看,屠宰场至建材工地耗时半个小时,九点杨文波回到集体宿舍。 只有两个小时,不具备作案时间,看来杨文波所言非虚啊。”袁杰总结道。 “这么说,屠宰场其余工人就很有嫌疑啊?”祁大春疑惑道。 “确实,能清楚知道杨文波的动向,蹭着上工时间,精准找到扁担,进行威胁,还能清楚的知道他与马富贵关系亲密,偷摸的把肉吃了,大概率只有屠宰场的其余工人。”袁杰点头道。 陈彬摇头否定道:“不,反而是这样......我不太怀疑是屠宰场的工人干的,很有可能,凶手也不从事屠宰场的工作。” “为什么?”袁杰和祁大春齐声问道。 “因为杨文波所说的第一张字条的内容,凶手想要借助杨文波的手抛尸,清楚的知道杨文波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从而利用威胁。 可他并不知道,这是整个屠宰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所以杨文波并没有把事放在心上,从而继续拿着肉去找了马富贵。 凶手眼见杨文波没有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所以第二次,用熟人的尸体进行威胁,继续完成凶手的变态计划......” 陈彬话说到一半,忽然有些卡壳,自己貌似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凶手为何一定得选择杨文波进行抛尸呢? “阿杰,大春你们两个找预审科的同志,再审一下杨文波,我去做个案件分析。” “行。” 见袁杰和祁大春二人离去,陈彬独自走进会议室。 他找来一块线索板,将案件相关的所有照片、笔录复印件、时间线图表一一贴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他拿起一支线索板笔,在【马富贵】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杀人动机基本就是:情杀、财杀、仇杀和女干杀、激情杀人。” “马富贵,男性,女干杀,不可能。” 陈彬喃喃自语,在线索板上涂涂写写, “马富贵性格沉默寡言,是典型的底层体力劳动者。 这类人的人际关系通常简单,不善于交际,有个好处是一定不会得罪人。 情杀,仇杀,可能性小。” 笔尖移到【经济状况】上。 “盲流,打黑工,收入微薄,生活拮据。 劫财? 更不可能。 凶手处理尸体的方式繁琐而冒险,绝非为了一点零钱。”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笔尖重重地点在【抛尸行为】和【字条威胁】上。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激情杀人...报复社会。” 陈彬在线索板上写下这九个字,笔触沉重。 “什么样的人会以如此残忍、精密且充满表演欲的方式报复社会?” 他陷入沉思,脑海中飞速整合着犯罪心理学知识和社会案例。 “先天性反社会人格? 可能性有,但这类犯罪者往往更冲动、更无序,追求即时快感。 而此案凶手…计划周详,耐心极佳,从18日第一次投递【人肉测试】,到20日才进行最终胁迫,期间冷静观察,这更像是一种…后天形成的、积怨已久的报复。” 他的笔在线索板上快速移动,勾勒出凶手的心理轮廓。 “恨…强烈的、无处宣泄的恨意,是这种报复行为的核心驱动力。 这种恨,通常源于巨大的心理落差或创伤。” “什么样的人会产生这种无差别对反社会的恨意?” 陈彬自问自答, “往往是那些自认为被社会辜负、被命运捉弄的人。” “他们可能…曾经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或声望,但骤然跌落; 或者自视甚高,却怀才不遇,长期被压抑、被忽视,将自身的失败归咎于不公;” 想到这里,陈彬的思维再次回到那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一定是杨文波?” 他盯着杨文波的资料——“18岁,屠宰场学徒,农村出身,有小偷小摸习惯”。 “像是杨文波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选择杨文波绝非随机。 熟人? 不对,杨文波的社交圈子很简单,一个人来打工,没有亲朋好友,唯一一个熟的就是马富贵。 意味着杨文波很熟的人,马富贵是一定会认识的。 马富贵身强体壮,行动也更加便捷...... 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身体有些毛病,行动不便的杨文波呢......” 陈彬的笔尖停顿,看着罗列出的各种设想,忽然一个惊奇的念头冒进他的脑海中。 认同感! 杨文波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身体的缺陷! 陈彬将心中的侧写写在线索板上: 【凶手曾经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独居,身体略有缺陷特征不明显,高度怀疑是眼睛有问题。】 忽然陈彬身后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问道: “为什么?” 第79章 【打猎】 第79章 【打猎】 “赵局。” 陈彬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赵庭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抱着手臂,面色凝重地听着他的分析。 他连忙站直身体。 赵庭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目光却锐利地落在线索板上: “你前面的分析,从动机到心理画像,逻辑链条很清晰,我基本能跟上。 但最后这个结论——‘凶手眼睛有问题’——跳跃性有点大。 小陈,详细说说你的推导过程。” 凶手的侧写,陈彬并不是无的放矢。 而是通过线索进入的一种深度思考,从作案手法,行为动机,进行的系统性的侧写。 陈彬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赵局,我的侧写始终基于现有证据和犯罪逻辑。 得出这个结论,是层层排除的结果。” 他首先指向杨文波的照片和口供记录: “第一步,凶手的认同感与选择。 凶手精心挑选杨文波作为抛尸工具,并在第一次计划中,凶手也没有另选他人。 这表明凶手对杨文波有某种程度的【认同】或【关注】。 杨文波最显著的特征是什么? 是他嘴角那道后天形成的、明显的陈旧性疤痕,还有肩膀的缺陷。 这很可能代表了某种共同经历的苦难或缺陷。 因此我推断,凶手极可能也拥有后天形成的、可见的生理缺陷或残疾。 这种缺陷,很可能导致他失去了原有的社会地位或生活轨迹,从而滋生了对社会的怨恨。” 赵庭山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彬的笔尖迅速移到法医谭洪的报告复印件上,重点圈出【霰弹枪伤】、【背后】、【非致命】、【无其他明显伤痕】等关键词。 “第二步,从作案过程反推凶手的生理能力。 马富贵背后的霰弹枪伤是远距离造成,创伤面小,并未使其立即丧失行动能力。 而真正致命的是那个专业放血手法。 试想,一个体格健壮、肾上腺激素飙升的成年男性,在遭遇近距离致命攻击时,必然会拼死反抗。 但尸检显示,马富贵身上除了颈部那道精准的放血刀伤和背后的枪伤,再无其他搏斗造成的防御性创伤或约束伤。” 他的语气加重,强调其中的矛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在近距离面对一个仍有行动能力的强壮受害者时,要么是瞬间完全控制了对方需要极强的格斗技巧或武器威慑,要么就是受害者因为某种原因,根本没有进行有效反抗。” “结合远距离先开枪削弱其行动力,再靠近实施致命一击的手法,更可能是后者。 那么,什么样的人,能让马富贵在受伤后,依然放弃抵抗,或者无法有效抵抗?” 陈彬开始进行排除法,逻辑清晰: “如果凶手四肢有严重残疾,如跛行、手臂残缺,马富贵即使受伤,面对一个行动不便或持械不便的对手,本能也会促使他挣扎或逃跑,身上必然会留下搏斗痕迹。 但事实是没有。 所以,凶手的运动能力和上肢力量很可能正常,甚至很强健。” “剩下的缺陷所能导致的社会地位的缺失,就只有感官缺陷可能,我们逐一分析: 嗅觉和味觉的丧失,所能影响的都是些例如厨师之类的技术工种等。 这种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的,一般都是年纪偏大的。 这种一般会有徒子徒孙,社会地位依旧不受影响。 而剩下的就只有视觉和听觉,听觉有问题的话,代表无法与正常人沟通,马富贵是远距离中枪,案发肯定不在市内,毕竟动静太大,所以多半是在郊外发生枪击。 马富贵肯定不会独自去郊外,多半是跟熟人一起。 马富贵怎么会和一个无法正常沟通的人行为密切呢? 所以,剩下的,就只剩眼睛了。 从凶手持枪射击这一点来看,眼睛的缺陷应该不严重,所以特征不太明显,可能就是一点点小伤。 正因为缺陷很小很小,不明显,但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的职业生涯、社会形象和自信心,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愤世嫉俗的情绪。 就证明这个工作需要特别精密的操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眼睛有一点问题就得离开岗位。” 赵庭山之前是麓山市局刑侦一把手,眼光毒辣,思维敏锐。 虽是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犯罪侧写的知识,但在陈彬解释了一番后,就融会贯通,还会举一反三了。 “需要极强的视力的职业......飞行员?也不对吧,飞行员的待遇很好,哪怕因伤退役,也会有高额补贴。” “因为工作所带来的社会地位,需要眼睛配合精密的操作,智力高超、且掌握一定解剖或屠宰技能的人…” 赵庭山缓缓重复了一遍核心结论,眼中精光一闪:“医生?!” 陈彬吐出一口浊气,保持怀疑的态度开口道:“应该是说有一定的医学背景的人......” 他走到线索板前,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精密、稳定、对人体结构极度熟悉、心理素质极佳。 “您想,”陈彬分析道,“什么样的职业需要极佳的视力,并且一旦视力出现微小但不可逆的损伤,就可能导致整个职业生涯的毁灭,从而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怨恨?” 这些职业的社会地位和收入通常较高,一旦因故(哪怕是微小的视力问题)被迫离开岗位,其心理打击和落差感确实远超常人。 “不仅如此,”陈彬补充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这类职业背景还能完美解释其他疑点: 获取尸块的冷静与物化态度: 长期面对人体组织,更容易产生【去人性化】的心理,将人体视为可处理的【材料】,这符合凶手处理尸块时表现出的冷静甚至【工艺性】。” 他指向关于第一起未知受害者案件的记录。 “虽然第一起案件的尸骨还没找到,但杨文波的供词里有一个关键细节: 他和马富贵把肉吃完了,却没有报警,也没有产生恐慌,这意味着什么?” 赵庭山立刻反应过来:“第一起案件的尸块里,没有显著的人类骨骼特征!尤其是……没有头骨!”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其他骨头,缺乏一定的常识,但头骨绝不会认错。 “没错!” 陈彬重重地点了点线索板, “而第二起案件,马富贵的头被特意留下,用于恐吓杨文波。 凶手对头骨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 他继续深入分析: “如果两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结合马富贵的死亡,第一现场极有可能在郊外,远距离霰弹枪袭击,专业的放血手法,然后将尸体肢解成易于携带和烹饪的肉条…凶手甚至期望这些肉能被吃掉…” 陈彬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结合第一起案件刻意去除头骨的做法…赵局,您不觉得这整个模式,非常像一种…一种…” 赵庭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接过了陈彬的话,语气中充满了震惊和厌恶: “像是在【打猎】和【处理猎物】?!” 第80章 【小心求证】 第80章 【小心求证】 【嫌疑人侧写:男,年龄35-50岁之间,曾经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曾从事需极高视力精度与稳定性的职业(高度怀疑为外科医生、牙医、精密仪器操作师或解剖学相关领域)。 因后天性、程度较轻但足以断送其职业生涯的视力缺陷(如微小的视野缺损、色弱、手眼协调精度下降等)而离职或转岗,从而产生极度愤世嫉俗的报复心理。 身体健壮,智力高超,掌握熟练解剖技巧,可能有狩猎爱好或经验,性格孤僻偏激,独居或具有高度独立生活空间。】 所有的线索和侧写,在此刻似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刑侦破案的口诀:大胆推理,小心求证。 大胆推理结束,接下来就得小心求证。 陈彬拿着自己所撰写的侧写,推开审讯室的大门。 杨文波依旧一副病恹恹的,要死不活的模样。 “阿彬!你来得正好!” 祁大春扬了扬手里刚做完的笔录,压低声音, “刚突审完杨文波那小子,按照你的提醒,重点问了他除了屠宰场工友和老家亲戚,在南元市还认识哪些能说上话、叫得出名字的人。这小子挤牙膏似的,总算吐出五个名字来!” 袁杰补充道:“对,据他说,都是他来南元这几个月里,在劳务市场、小饭馆或者干活时认识的,同是外乡来的,处境差不多,偶尔能一起蹲路边抽根烟、吹吹牛的关系。社会地位普遍都不高,都是挣扎求生的底层务工人员。” 陈彬眉头一蹙,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陈彬立刻接过笔录,目光迅速扫过那五个名字及其简略信息: 张建军,男,31岁,栗岭县人。 建筑工地水泥工,力气大,沉默寡言,右手食指缺了一节(自称是早年作坊事故所致),爱喝点小酒,住在工地窝棚。 李爱民,男,32岁,酉县人。 走街串巷收废品的,腿脚有点不利索(说是小时候小儿麻痹后遗症),骑一辆破三轮,租住在城郊结合部的民房杂物间。 王建国,男,45岁,老新江区人。 某老旧小区夜班保安,以前在老家厂子里干过机修,耳朵有点背(工厂噪音导致),喜欢下象棋,住保安亭隔壁的临时板房。 赵卫东,男,36岁,栗岭县人。 饭馆后厨帮工,颠勺师傅(自称以前在乡下红白事掌过勺),左手腕有烫伤疤痕,租住在餐馆提供的集体宿舍。 周志强,男,43岁,酉县人。 零散装修工(主要是刷墙、补漏),有鼻炎,说话囔囔的,干活时总戴个脏兮兮的口罩,租住在待拆迁区的破楼里。 这份名单看似提供了线索,实则可能将水搅得更浑。 名单上的人,从表面看,没有一个符合曾从事高精职业、因视力问题断送前程的核心侧写。 他们的缺陷更多是肢体或感官的劳损或陈旧伤,与社会地位剧变导致的深刻怨恨似乎关联不大。 “阿彬,这名单…有用吗?”祁大春看着陈彬凝重的表情,试探性地问。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杨文波: “杨文波,这五个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就是介绍打黑工的中介,都是在他那认识的。” “你不知道他名字吗?” “不知道。”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再仔细想想,关于他们,尤其是王建国、赵卫东、周志强这三个年纪稍大的,有没有听他们提起过……以前是干什么的? 特别是……在干现在这行之前? 有没有谁……以前混得还不错,甚至挺风光,后来因为什么倒霉事或者身体出了岔子,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杨文波被陈彬的眼神和问题吓得一哆嗦,努力地回忆起来。 “以…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喃喃道,眉头紧锁, “好…好像…张建军和李爱民没咋提过…王建国…王建国好像说过一嘴…说他以前在老家大厂子里…是管…管修精密机床的…好像还得过奖…后来厂子不行了…耳朵也被机器震坏了…找不到好活…才出来当保安…” “赵卫东…吹牛说他以前在南方大酒楼当过二灶…手艺好得很…后来…后来好像是…把一锅热油弄洒了…烫了手…也烫了个有钱的客人…赔光了钱…就被开了…” “周志强…周志强……” 杨文波努力回忆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他…他好像有一次喝多了…哭…说他自己以前…是县医院…县医院什么科的…医生? 对! 好像是医生! 后来…后来好像是眼睛出了毛病…看东西老是重影…做不成手术了…医院不要他了…老婆也跟人跑了…他才…才出来干零活…” 县医院的医生! 眼睛出毛病! 做不成手术! 周志强! 这个名字瞬间从名单中脱颖而出!所有侧写的核心要素——医学背景、后天视力缺陷、职业生涯断送、社会地位剧变、沦落底层——几乎完美地契合在了这个人身上! “他眼睛具体是什么毛病?他现在住哪?你知不知道具体地址?” 杨文波被吓得往后一缩,结结巴巴地说: “就…就是看东西重影…具…具体啥毛病我不知道…他住…住在老城西…快拆了的…光明…光明棉纺厂…那栋废弃的…家属楼…” 听到这个地名,祁大春眼睛一亮:“不是?那地方还能住人啊?不是都拆了吗?” 杨文波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是...但是...不过那地方拆了是拆了,但是好歹还有点墙体...周大哥就在那搭了个棚子。” 陈彬转过头去,看向祁大春:“大春,你对那地方很熟?” 祁大春点点头:“那地方离我家村子很近,年初政府规划要拆,差一点就快拆到我家。” “大春,你村子旁边有地方能打猎吗?” 祁大春眼睛一亮道:“能啊,我家村子就在南元山脉分支下面,季节一到好多野味。” “怎么了?你怀疑周志强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哦不,应该叫犯罪嫌疑人。” 陈彬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手中的名单,又看了眼侧写: “先去找赵局申请搜查证和拘传令吧,嫌疑很大。” 第81章 【反正市局掏钱】 第81章 【反正市局掏钱】 在等拘传令和搜查证的同时,陈彬询问杨文波补充了几个关键问题。 关于和马富贵吃完肉后究竟去了哪里? 杨文波一概不知,当时吃完肉后已经八点多了,杨文波着急赶回去休息,晚上还得赶工。 陈彬眉头一蹙:“你工作的时间段有和你认识的这些人讲过吗?或者说,他们知不知道你具体的作息时间?” 杨文波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不确定地摇摇头: “这…这我真记不太清了…应该…应该是没特意讲过吧? 我们这些人凑一块儿,很少聊各自厂子里具体的排班干活的事。 毕竟…大家的活儿都又累又没啥盼头,聊起来也是倒苦水,心里更堵得慌…” 这个回答,让陈彬心中多了几分推测。 凶手对杨文波作息规律的掌握,可能并非来自其社交圈的透露,而是更隐蔽、更直接的观察。 此时,审讯室外响起祁大春的大嗓门:“阿彬!阿彬!手续齐了,车也备好了,赶紧的吧。” 陈彬立刻合上笔录本,站起身准备离开。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我…我承认我偷肉、我嘴馋!但我真的没杀人啊!我…我想跑…我真的就只是…只是怕极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我吃了那…那…” 人肉两个字杨文波终究没能说出口。 陈彬脚步顿住,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几乎崩溃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杨文波,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查明真凶。 你的嫌疑尚未完全排除,配合调查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关于你误食…那些东西的事情,这是你的隐私,也是案件调查过程中的细节。 在法庭最终认定之前,我们警方会依法保护相关调查细节,守口如瓶。” ... ... 两个小时后。 城西区,光明棉纺厂,家属楼遗址。 警车停在几百米外,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徒步靠近。 方圆数里,尽是断壁残垣。 曾经的厂区和家属楼早已人去楼空,窗户破碎,墙皮剥落,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整个区域被铁皮围挡圈起,围挡上贴着拆迁公告和警示语,却不见任何施工机械和人员的踪影。 “这鬼地方…拆又不拆完,拆又不拆多,多拆点就能拆到我家了。” 祁大春低声咒骂了一句,作为附近村民,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大家绕到一处偏僻角落, “从这进,近道......诶?我靠,这豁口啥时候有的?” 祁大春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一处被人为剪开的豁口。 陈彬蹲下身,仔细查看豁口的边缘,剪断的铁皮茬口有些旧,锈蚀重,显然被弄开很久了。 他心中一动,率先俯身钻了进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进入围挡内部,一股混合着垃圾腐臭、潮湿霉变之类的怪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与外围的彻底荒废不同,这片废墟深处,竟然零星散布着一些用破旧塑料布、脏污的帆布、甚至捡来的广告横幅搭建起来的简陋窝棚。 一些窝棚旁边还堆放着捡来的废品、破烂家具,甚至能看到用砖头垒砌的简易灶台。 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在废墟间翻捡着什么。 其中有一个人眼尖看到陈彬一行人,大喊了一声:“快跑!有警察!” 其余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慌不择路地就往更深的废墟里逃窜。 “这…这是什么情况?”陈彬猛地停下脚步,心头疑云大起。 他立刻扭头看向身边的祁大春。 祁大春也是一脸愕然,使劲挠了挠脑袋: “我…我也不知道啊! 这地方两年前就说要拆了建啥动物园,后来听说投资方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就一直烂尾搁这了… 我也好久没回这边了…啥时候冒出这么多棚户来了?” 陈彬眼神一凛,对祁大春和袁杰使了个眼色。 祁大春立刻会意,低吼一声:“站住!警察!别跑!” 说着便如同猎豹般猛地蹿了出去,冲向一个跑得稍慢、看起来年纪较大的身影。 那人踉跄了几下,很快就被身材高大、训练有素的祁大春追上并按住。 祁大春扭着那个不断挣扎的男人走了回来。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胡子拉碴,面容黝黑憔悴,穿着一件看不清原色的破旧棉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 陈彬走上前,出示了警官证:“我们是警察,正在执行公务。你们看到我们跑干嘛?” 邋遢男人支支吾吾地说道:“俺…俺们都是些没地方去的盲流…一眼就能看出您们是警察...俺们没干坏事…真没干坏事…就是…就是怕你们是来抓俺们收容遣返的…” 陈彬心中了然,叹了口气。 九十年代,对于城市流浪乞讨和三无盲流人员的收容遣送制度确实让很多底层民众闻风色变。 “我们不管收容的事。今天来是查别的案子。你只要配合调查,没人会抓你。” “你认识一个叫周志强的人吗?大概四十多岁,眼睛不太好,看东西可能有点重影。他是不是也住在这片?” 那邋遢男人听到不是来抓收容的,明显松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他确实住在这,经常帮我们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人挺好的。” “不过......你们这么一说,周医生好像有四五天没回来了,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四五天没回来?”陈彬眉头微蹙,“他住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就…就在那边…” 邋遢男人指了指废墟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用蓝色塑料布搭起来的窝棚,比其他的看起来更规整一些,塑料布虽然破旧,但遮挡得还算严实,入口处用几条脏兮兮的布帘虚掩着。 男人带着陈彬三人走近。 陈彬站在棚外,没有立刻进去,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然后问那男人: “这地方,这几天,有别人来过或者靠近过吗?” 邋遢男人摇摇头: “我们这儿人少,但时时刻刻都有人,也都算是守点规矩,周志强是医生,就算有小偷小摸也不会找上他。” 陈彬知道邋遢男人误会自己意思了,不过也算是侧面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马富贵或者是其余人没有来过。 陈彬对袁杰示意了一下,两人从随身携带的勘察包里取出手套、鞋套和口罩戴上。 祁大春则默契地退后一步,守在棚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陈彬轻轻掀开布帘,矮身钻了进去。 棚内空间不大,约莫十五个平方。 里面陈设极其简陋: 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矮床,上面铺着还算干净的旧棉絮; 墙角堆着几件叠得还算整齐的旧衣服; 整个空间虽然简陋,但出乎意料地整洁。 陈彬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始初步勘查,避免破坏任何潜在痕迹,一边看似随意地继续问棚外的男人: “大哥,周志强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他去干嘛?或者他平时靠什么营生?” 棚外的男人连忙回答:“说…说是去赶工了…他平常偶尔能接到些零散的水电工活儿,手艺好像还行,能糊口…” 水电工零活…这和杨文波提供的口供也对上了。 这种零工通常需要自备工具包。 陈彬的目光快速扫过棚内,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电工包或工具袋的东西。 不过失踪四五天,今天是九月二十二日。 那就是十八号左右失踪的......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划过陈彬的脑海: 不会这么巧吧? 陈彬冷静下来,对正在仔细检查床铺和木箱的袁杰低声吩咐道: “阿杰,重点留意有没有毛发、皮屑之类的生物检材,尤其是可能不属于这里的。角角落落都仔细看看。” “阿彬哥,你的意思是让我收集周志强的dna?”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过不了多久就能用的上,反正市局掏钱,搜就是的了。” 第82章 【不在场证明】 第82章 【不在场证明】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三十分。 陈彬联系局里,让人接手光明棉纺厂的后续工作。 随后三人组驱车到了个熟悉的小区,石子湖公园小区。 经过调查和多方位打听下,得知给杨文波一行人介绍工作的黑中介,名叫夏高升,家境颇丰,住在2栋302。 敲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整洁睡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是夏高升先生吗?我们是城西分局的。”陈彬掏出证件。 “是我,警察同志,快请进,请进。” 夏高升立刻侧身让开,笑容热情而周到, “刚刚在睡觉,接到电话说你们几位要来,这么晚真是辛苦了。” 三人走进屋内,屋内的装修和陈设让祁大春和袁杰都暗自咋舌。 三室一厅的格局,面积宽敞,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欧式风格,地上铺着光洁的瓷砖,客厅里摆放着皮质沙发组,一台索尼的大彩电赫然立在电视柜上,旁边还立着一台双开门的雪花牌冰箱,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落地式空调。 这在九十年代的南元市,堪称豪华。 而且灯光也很有讲究,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白炽灯,而是泛着黄光的暖色灯。 彩电顶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夏高升和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坐在中间,身后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妇,男人戴着眼镜,显得斯文,女人笑容甜美,两人中间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被暖黄色的灯光晕染,整个家看起来,十分的温馨。 陈彬的目光在家具和电器上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那张全家福上,随口问道: “夏先生家里布置得真不错。家里其他人呢?这么晚没打扰吧?” 夏高升笑了笑,引着他们在沙发就坐,自己则转身烧水泡茶: “没事没事,不打扰。 我爱人前几天去麓山市看儿子儿媳了,顺便帮他们收拾收拾家。 儿子在那边研究所工作,忙,老人家就去帮衬帮衬。 我这边工作脱不开身,就没一起去。”他的语气自然,带着点家人团聚的欣慰和独自留守的些许无奈。 “原来如此。”陈彬点点头。 之所以这么问,是夏高升作为与杨文波、马富贵等底层务工人员联系密切的中介。 住在高档的小区,拥有如此优渥的家庭条件。 而此刻,他恰巧处于独居状态。 “夏先生是做人力资源介绍的?” “哎,谈不上谈不上,”夏高升摆摆手,“就是帮朋友牵线搭桥,混口饭吃。有些工地、厂子临时缺人,有些老乡又想找活干,我就帮忙联系一下,赚点辛苦的中介费。” “你平常工作时间一般是几点到几点?需要经常往外跑吧?”陈彬看似随意地追问。 “这个不固定,我这工作就是拉人头,有地方突然缺人了,或者有人急着找活了,电话一来,我就得去联系、去碰头。 白天晚上都有可能,没个准点。 得勤快,腿脚勤快,嘴皮子也得勤快。” 一旁的祁大春忍不住插话感慨道:“夏先生,那你这人脉可真够广的,哪都认识人。” 夏高升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略带自豪地说: “还好吧,主要也是从小在南元长大,在这片地界待了几十年了,街坊邻居、各行各业的朋友多少都认识一些,大家给面子罢了。” 夏高升话锋一转,看向陈彬: “对了,警察同志,刚刚电话里说…有要紧事要找我了解情况?不知道是…?” “周志强,马富贵,杨文波这三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有点印象,他们之前在我这找过工作,周志强前几天还来找过我,说能不能重新介绍点工作。” “具体什么时间呢?介绍了什么工作?”陈彬三人组一个眼神交互之间,袁杰自然地接过话茬反问道。 祁大春坐在一旁配合,陈彬则借机移到旁边,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和家中其余地方的布局。 “具体时间…我想想…今天是二十二号...” 夏高升微微蹙眉,食指下意识推了推鼻梁, “大概是…十八号? 他来得挺急,说最近没活干,手头紧。 我想了想,临时给他介绍了个…城西老轴承厂家属区那儿有个零散的水电维修活儿,那边有几户老人家里线路老化了,需要人看看。 也不知道他最后去没去成。” “有人能证明吗?” “有,你直接联系轴承厂家属区居委会就行,就是他们给我打的电话。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志强十八号那天之后,人就失踪了,还有马富贵,这几天也被人杀害了。” “啊?!”夏高升满脸震惊,慌忙摆了摆手道,“怎么会......警察同志,你们不是怀疑是我吧?” 警察找上门,被如此询问,是个正常人都会下意识慌乱和辩解。 袁杰摇摇头,但并没有直接回答夏高升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夏先生,那你平常上班地点在哪呢?” 夏高升解释道:“就在城西区,羊子街210室,我们家的老房子了,搬到这里后,我就把那改成工作地点了。” “那天之后你就没有再见过周志强?” “没有,那天下午我爱人刚好去麓山市,我是开车送她去的,之后我就回南元了,到家都晚上了,我爱人和门口保安都能作证。” 袁杰说:“不要紧张夏先生,我们这次来就是请你配合调查的,关于马富贵你这几天有见过吗?” 夏高升开口解释道: “马富贵?这…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我真有点记不清了。 警察同志,不瞒您说,经我手介绍工作的人,来来往往实在太多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除非是像周志强那样有点手艺、还时不时回来找活干的,或者…或者出了什么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般的短工零工,我…我很难每个都记住名字和脸啊。 关于马富贵的准确信息,就得去一趟羊子巷了,我这里介绍完工作,都会做个登记表,供人检查。” 陈彬沉声道: “夏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麻烦你现在带我们去一下吧。” 第83章 【眼睛】 第83章 【眼睛】 知道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哪怕现在是深夜,夏高升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人也表现得十分坦荡,二话不说,正要下楼带路。 陈彬给了祁大春一个眼神,祁大春立刻会意。 “夏先生,刚刚听你说你有台车对吧?我们的车正好路上有点抛锚了,方便坐你车吗?”祁大春问。 “方便,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我拿个车钥匙。” “谢谢,那麻烦你带路。”祁大春人是有些憨,实际上这叫大智若愚。 夏高升和祁大春走在前头带路,陈彬和袁杰跟在身后。 “阿彬哥,你是怀疑夏高升是凶手?”袁杰侧身小声询问陈彬道。 “十有八九,但是没有什么证据,不好直接缉拿。”陈彬若有所思回答道。 陈彬之所以这么示意祁大春,除了有心想要观察对方的车辆,还有一点,是他想起来石子湖公园小区的停车场在马路对面。 杀人,放血,碎尸,都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在不确定周志强是否就是第一起案件的死者情况下,第二起案件的死者马国富,身材健硕体重肯定不轻。 想要运到小区内,还是那句话,很显眼。 一如既往,保安亭坐着的还是那名姓李的大哥。 “陈警官!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在巡逻,远远地看见就好奇是不是你,没想到真是你!” 李大哥眼见熟人有些兴奋, “陈警官又是来我们小区办什么案子?” 陈彬掏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 “嗯,” 他凑近一步,借着点烟的功夫,压低声音, “李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就住2栋302的夏高升,你熟吗?” 李大哥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朵上,也压低声音:“夏老板啊?熟!咋不熟!这小区里开小轿车的没几户,他算一个。人挺客气,进出都会打个招呼。” “最近几天,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深更半夜回来?或者…车里拉过什么大件东西?特别重的箱子之类的?”陈彬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 李大哥闻言,皱起眉头仔细回想,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异常…嘶…好像…没啥特别的啊?” 他挠了挠头:“夏老板这人作息挺规律的,一般晚上九、十点就回来了,早上七八点出门。最近这几天…没见他半夜三更回来过啊。车里拉东西?也没注意…他那桑塔纳后备箱平时看着也挺空的,没见他拉过啥大件。重箱子?更没印象了…陈警官,是不是有啥误会啊?夏老板看着不像干坏事的人啊。”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比如…他车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蹭到什么脏东西了?”陈彬引导着问。 李大哥又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 “脏东西…好像有,也是那两天吧,他车开出去,我远远瞅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底下,好像蹭了块泥巴印子,不过夏老板的车经常这样。”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大哥,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夏高升本人。”陈彬郑重地叮嘱道,又递过去一根烟。 “明白明白!规矩我懂!陈警官你放心!”李大哥连连点头,把烟小心收好。 这时,马路对面传来祁大春的喊声:“阿彬!阿杰!这边!” 陈彬和袁杰立刻快步穿过马路。只见夏高升已经站在一辆半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旁,正用钥匙开着车门。祁大春则站在车尾,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车身。 陈彬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车辆。 车辆像是刚刚清洗过,程光瓦亮的,轮胎也没有明显的印记。 夏高升拉开车门,热情地招呼:“警察同志,快请上车吧。” 陈彬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看似随意地走到车尾,用手拍了拍后备箱盖,笑着对夏高升说: “夏老板这车保养得不错啊。” 夏高升笑了笑,叹了口气: “可不?干我们这行,天天东奔西跑,路况好的坏的都得去,但见客户又不能弄得很埋汰,所以经常去洗车保养。 都是面子工程,呵呵。”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 陈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袁杰和祁大春坐进了后排。 车子发动,驶向羊子街。 车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汽车香薰味道,他目光扫过车内。 脚垫看起来很干净,像是新换的或者彻底清洗过。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切痕迹。 这种过度的正常和整洁,在刑侦人员的眼里,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异常。 陈彬三人组,心里皆是一沉。 ... ... 羊子巷地处城西区的中心区域,虽名为巷,实则是一条连接几条主干道的热闹街市。 夏高升的黑色桑塔纳没过多久便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停在了一栋略显陈旧的老式居民楼前。 “到了,警察同志,就是这儿。” 夏高升走到一个挂着【职业介绍】褪色牌子的防盗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打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悬挂在办公桌上方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线。 “地方小,有点乱,几位同志别介意。” 夏高升嘴上客气着,快步走到那个铁皮文件柜前,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一个小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和牛皮纸袋。 他弯下腰,在里面翻找,嘴里念叨着:“马富贵...马富贵...” 陈彬站在他身后,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文件柜上,而是看似随意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 屋内空间不大,约莫二十来个平方。 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类似于单身公寓改造的办公室,甚至不能称之为公寓,因为它没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只有一个通向外面的公共水龙头和一个痰盂放在角落。 陈设极其简单: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一部老式拨盘电话和几本卷边的记事本; 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 陈彬的脚步停在了主办公桌前。 桌面压着一块有些磨损的透明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大多是家庭合照。 有夏高升和妻子的结婚照,有抱着婴儿的温馨画面,也有儿子各个成长阶段的留影。 照片里的夏高升,年轻时眼神明亮,笑容爽朗,与现在这个略显富态、眼神深处藏着些许疲惫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陈彬的目光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十多年前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夏高升大约四十出头,穿着笔挺但略显过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他搂着一个穿着学士服、戴着方帽、同样笑容灿烂的年轻男孩。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隐约能看到【医学院】的字样。 最关键的是,照片上的夏高升,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陈彬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此刻正在文件柜前翻找的夏高升——他的鼻梁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夏先生,” 陈彬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他指了指那张照片, “你儿子学医的啊?真是出息。” 夏高升闻声茫然地抬起头,顺着陈彬的手指看到那张照片。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泛起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和自豪,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紧张和茫然似乎也淡了些。 “对,对,”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家那小子,算是随了他爷爷。他爷爷以前就是南元一院胸外科的一把刀,技术好得很。这小子从小耳濡目染,就立志也要学医,总算没辜负期望。” “南元一院胸外科?那可是顶尖的技术活了。” 陈彬附和道,目光却紧紧锁定着夏高升的眼睛, “那您呢?怎么没和老爷子一样学医?” 夏高升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呵呵,可能我志不在此吧。” “确实,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我看照片上夏先生您以前也戴眼镜?现在视力好了?”陈彬随意问道。 夏高升打着哈哈道:“哦,那个啊…年轻时候看书多,有点近视,现在年纪大了,得老花了。” “日常的话,得配着两个眼镜用,取取戴戴的,太不方便了。” “那你可以考虑去配个渐进多焦的眼镜,这样方便一些。” “还有这种眼镜吗?我都不知道,等最近忙完了我去配一个,多谢警察同志了。” 陈彬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张戴着眼镜的照片,以及夏高升此刻有些无处安放的手指。 就在这时,夏高升似乎终于找到了东西,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如释重负地转过身: “找到了!警察同志,这就是马富贵…就这些东西了。” 他将档案袋递给陈彬,袋子上用铅笔写着马富贵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陈彬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微笑地继续追问道:“那麻烦夏先生再帮我们找一下另一个人的,也是在你们这找工作的,叫杨文波。” 看着夏高升茫然的表情,陈彬解释道:“就是在城西屠宰场工作的那个年轻人。” “屠宰场…你是在说那个嘴角有疤的年轻人…” 夏高升眼睛微微睁大,吞咽着口水, “是有这么个小伙子!看起来挺老实,就是有点…有点缩手缩脚的不太爱说话。” “他们…他们都出事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你帮我们找一下就行。” 陈彬的目光在夏高升略显躲闪的眼神、不自觉揉捏鼻梁的手指、以及那张戴着眼镜的旧照片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扫视。 羊子街210室… 清洗得一尘不染的轿车… 父亲是顶尖外科医生… 儿子毕业于医学院… 自己曾戴眼镜且对视力问题讳莫如深… 对杨文波脸上疤痕的精准记忆… 陈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袁杰和祁大春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看似随意地移动脚步,隐隐形成了对夏高升的合围之势。 “夏先生,” 陈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然变得锐利如刀, “看你这一时半会应该是找不到资料了…我们想了解更多情况。 可能需要麻烦您,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协助我们做个更详细的笔录。” 第84章 【爽感(求订阅!)】 第84章 【爽感(求订阅!)】 押送夏高升回城西分局,已经是凌晨一点。 刑侦大队走廊里,赵庭山示意陈彬跟自己来办公室里,有些懵:“什么东西?你这是找到嫌疑人了?” 心中一阵愕然,下午三点才分析完嫌疑人信息,晚上凌晨就把人带回来了。 这么快的吗? 这南元是要有自己的福尔摩斯了? 这太不现实了吧?! 赵庭山看了眼办公室外,小声又急切问道: “小陈,这里没有其他人,你给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因为急功近利,先入为主把夏高升当做凶手了。” “在刑侦中,这可是大忌!你刚刚拿了个个人二等功,前途一片光明,可不能一时糊涂全给葬送了。” 夏高升的形象确实也符合陈彬所侧写的内容。 可犯罪侧写终究只是个辅助工具。 赵庭山完全是在担心,陈彬一步错步步错,事后如果一查,夏高升没有嫌疑...... 缺乏铁证就贸然抓人,风险极大。 还好,陈彬的方式方法做的还不错,是请人来局里配合调查,并没有宣扬出去。 陈彬理解赵庭山的顾虑,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冷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急躁或动摇。 “赵局,我明白您的担心。但我并非先入为主,而是基于现有线索的逻辑推导和大量反常细节的指向。” 他语气平稳,开始条理清晰地解释, “除了我们之前侧写的医学背景关联、视力问题疑点、车辆异常清洗、以及他对我问题中细节的过度敏感和刻意解释之外,还有一个更关键的点,让我将怀疑重心锁定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就是他的工作身份——黑中介。” “黑中介?”赵庭山眉头紧锁。 “对。”陈彬点头,“赵局,我们之前一直困惑于凶手的一个行为模式:他不仅杀人碎尸,还处心积虑地让捡菜人、盲流误食肉,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要引起社会的恐慌办法有很多,为什么要用这个方法? 只有一个解释,凶手期望看到他们得知真相后的痛苦反应,以此获得变态的满足感。 这类凶手在犯罪心理学上,有时被称为【展示型杀手】或【心理施虐型杀手】,他们极度渴望旁观自己罪行引发的恐慌和痛苦,这甚至是他们作案的核心动机之一。 但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逻辑和实践难题:凶手是如何【看到】或【得知】受害者误食后的反应的呢? 抛尸在菜场,他能看到捡菜人捡到尸块,但他如何确保尸块被吃下去? 又如何亲眼看到吃下去的人得知真相后的崩溃? 吃东西这种事,通常发生在私下场合,比如家里、工棚里,极为隐蔽。事情败露后,出于羞耻和恐惧,当事人,如杨文波会极力隐瞒,凶手更难第一时间获取反馈。 我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并将【黑中介】这个身份代入。 夏高升的黑中介身份,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他经营多年,手握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的详细资料,清楚知道他们的住址、工作地点、社会关系甚至生活习惯。 他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的中心点,能精准地掌握这些底层人员的动向。 杨文波、马富贵这些人,在他眼里几乎是透明的。 试想一下: 凶手利用他人进行抛尸后,他只需要确认这些肉被人捡走了就行。 之后他只需要利用中介的身份,以介绍新工作、结算工钱、关心生活状况等合情合理的借口,在案发后第一时间恰好拜访或打电话给像杨文波这样的人。 他可以轻易地观察到对方吃完肉后惊慌失措、心神不宁的异常神态。 甚至可以用看似关心的话语,一步步引导、试探、最终戳破那层窗户纸,亲眼目睹对方在极度恐惧和恶心下崩溃的全过程。 近距离接触这些受害人,对于黑中介来说,并非难事。 这种【近距离欣赏作品】带来的扭曲快感,远比远距离观察更强烈、更直接!” 陈彬的推理层层递进,将之前看似矛盾的行为模式完美地嵌入了夏高升的身份和行为逻辑中。 “而且,” 他补充道, “这也合理解释了另一个疑点: 凶手为何能如此了解杨文波的作息规律,并能精准地将字条放入其扁担? 因为夏高升作为中介,有太多正当理由接触杨文波,了解其工作规律和物品存放习惯。 也正因此,他不是屠宰场的员工,能清楚的知道屠宰场的上下班时间。 却并不了解,其中的潜规则。” 赵庭山听着陈彬的分析,脸上的疑虑逐渐被震惊和深思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陈彬的这个推断,虽然大胆,却极具说服力,将许多碎片化的疑点串联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的整体。 “所以,” 陈彬总结道, “我怀疑夏高升,并非仅仅因为侧写吻合,更是因为他的黑中介身份,为其犯罪动机的实现和变态心理的满足,提供了独一无二、且难以替代的便利条件和掩护渠道。 这是其他具备医学背景或视力问题的人难以具备的优势。”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赵庭山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陈彬的肩膀,眼神复杂,既有赞赏,也有沉重的压力。 “小子…你的脑子…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但如果你的推断是正确的,那这个夏高升…就太可怕了。心思缜密,利用职业之便作案,反侦察意识极强…” “所以,赵局,” 陈彬语气坚决, “我们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立即对夏高升的车辆、羊子街210办公室,石子湖公园小区2栋302,以及是否有其他房产进行最彻底的刑事勘查。 他的车子刚刚清洗过,不难排除,分尸现场也可能被清洗。 尤其是那些可能残留的血迹、生物痕迹、毛发纤维可能都已经消失! 我们必须在他彻底销毁更多证据、或者编造出更完美的谎言之前,撬开他的嘴! 最重要的是...... 我们要快点找到第一起案件,受害者的头颅。” 第85章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第85章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凌晨一点三十分。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夏高升的第一波审讯已经结束。 “刘中队,夏高升招了吗?或者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陈彬抬头看着拿着笔录本推门而进的刘洋。 刘洋摇了摇头,将笔录本递给陈彬,转身拿起水缸杯猛灌下肚。 “小陈,该问的我都问了,那个时间点干了那些事,有没有目击证人都记录了。” “你先看着,让哥先带队友休息一个小时,再去找目击证人确认夏高升所说是否属实。” 陈彬点点头:“行,刘哥你先去休息,我自己先研究一下。” 刘洋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却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尽显沧桑疲态。 原因无他,刑侦工作太磨人了。 案发当天现场走访调查,晚上又是缉拿杨文波,连夜审讯,片刻时间不敢耽误,又去垃圾场翻找第一起受害者的尸骨,好不容易交接班,带队回局里休憩一下,马不停蹄又是审问夏高升。 浑身已经被垃圾腌入味,双手黢黑,眼神疲惫,脾气火爆的他在面对闭口不谈的夏高升,都罕见的没力气发火。 这就是九十年代......应该说是所有年代刑侦工作人员的常态。 在陈彬前世第一次加入刑侦总队的时候,听过这么一句话: ‘脑子好不好使,会不会破案不是刑警的关键。命硬不硬,能不能熬夜才是刑警的首责。’ 轻描淡写的一句找到证据,找到线索,所付出的辛酸无人能懂。 墙上石英钟,滴答滴答的钟声,在寂静深夜昏暗办公室里响起。 陈彬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翻开笔录本,第一页详细记录了夏高升的个人和家庭信息: 【姓名:夏高升】 【年龄:58岁】 【籍贯:湘南省南元市城西区】 【学历:湘岳医学院(本科肄业)】 【名下房产:石子湖公园小区2栋302,羊子巷210室】 【婚姻状况:已婚】 【家庭成员:父亲(夏建功,已于今年九月三日离世,前南元一附院副院长); 妻子(赵花花,56岁,籍贯:南元市城西区八赤村) 儿子(夏功名,38岁,麓山湘岳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 孙子(夏成龙,18岁,今年考入湘岳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车辆信息:黑色桑塔纳,车牌号南a-xxxxx】 【社会关系:自称从事职业中介,主要接触城西区各建筑工地、中小型工厂及外来务工人员】 陈彬的目光在【家庭成员】一栏骤然定格,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驱散。 这个家庭,是一个极度典型的医学世家! 但在这个世家里,夏高升这一代,却出现了断代。 夏高升当年是考入医学院的! 究竟是什么原因肄业? 真是志不在此? 很显然不是。 究其原因,很大概率就是陈彬所推测的......眼睛出了问题,肯定也不止近视这么简单。 而且很有意思的一点,夏家一家四代男丁的名字......建功......高升...…功名......成龙...... 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功成名就,望子成龙。 第二三页,则是详细记录着夏高升在案发时间段的时间线: 【九月十八日,早上八点,抵达羊子街210室,遇见周志强,交谈约十分钟,为其介绍了城西老轴承厂家属区的水电维修零活,周志强随即离开(老轴承厂居委会,称并未见到周志强)。】 【八点至十一点半,在工作室处理业务,联系了几个工地负责人和零工(已初步证实可靠)】 【十二点,回家送老婆去麓山市,送妻子前往麓山市儿子家。声称行车路线为南元市区-gt;绕城高速-gt;通往麓山市的高速公路(已联系家属,往南元赶)】 【之后三点三十分到,晚上六点三十分全家在餐馆用餐后返回南元,晚上九点返回石子湖公园小区(已核实,无误)】 之后十九号,二十号的时间线大体相同,皆是忙于工作,奔波在南元市内,除了二十号下午五点,将车辆进行清洗,晚上八点之后返回家中。 陈彬一边来回翻阅笔录本,一遍认真思考着相关线索和关联性。 看似时间线严丝合缝,有其他人员佐证,实际上还是有大片时间空白和作案时间。 但最主要的问题,夏高升究竟在哪分的尸? 石子湖公园小区的口供信息,夏高升没有搬运重大行李进出。 羊子巷又属于闹市区,人来人往,而且空间狭小,也不利于分尸。 陈彬眉头紧锁,拿起保温杯抿了口。 这时候,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游双双和袁杰提着塑料袋进来。 “阿彬哥,休息会,吃点东西。” 陈彬从卷宗上抬起头,略显诧异:“嗯?双双同志,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游双双手上那几个熟悉的铝制饭盒上。 游双双笑了笑,将饭盒放在桌上,动作利落。 她先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推到陈彬面前,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周支派我来拿你们这边要移交市局的证物清单和报告,我看天色这么晚了,想着你们肯定又没顾上吃饭,就让食堂师傅下了几碗饺子,还热着,赶紧趁热吃。” 她的目光在陈彬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陈彬笑了笑,感谢道:“谢谢,正好饿了。”他确实饿了,胃里早就空空如也。 旁边的袁杰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另一个饭盒,抓起一个饺子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还不忘含糊地夸赞: “唔…香!姐你真好!从小到大这是头一次见你关心你弟弟啊。” 游双双娇嗔道:“吃你的,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袁杰嘿嘿一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姐,阿彬哥,你们先吃,我把大春哥也喊过去。”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还很贴心地从外面把门虚掩上了,留下陈彬和游双双两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石英钟滴答的走秒声和饺子的热气袅袅升起。 陈彬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低头吃着。 游双双也没走开,就站在桌边,随手拿起陈彬刚才看的笔录本,状似随意地翻看着,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案子有突破了?” 她轻声问,目光并没从笔录本上移开,像是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嗯,有点头绪了,抓了个重点嫌疑人,正在抠他的时间线。” 陈彬咽下饺子,“就是很多细节还对不上,缺关键证据。” “我相信你,肯定会找到的。” 游双双的语气很肯定,合上笔录本,放回原处,看着陈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破案也要照顾好自己,吃饭都没个正点可不行。” 陈彬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游双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于熟稔,轻咳一声,转向公事: “那个…你们要转交我们物证?听周支的语气挺急切的。” “可能是第一起受害者的皮肤碎屑和毛发,吃完我就给你。”陈彬加快了下筷子的速度。 “不急这一会儿,你先吃完。” 游双双说着,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他被案卷堆满的桌面,最后落在那个写着夏高升家庭信息的笔录本上,停留了几秒。 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几分钟,陈彬吃完最后一口饺子,收拾好饭盒。 游双双很自然地递过一张纸巾。 “谢谢。” 陈彬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正准备起身去拿证物清单,办公室的门又被猛地推开。 祁大春洪亮的声音伴随着他庞大的身躯闯了进来: “饺子呢饺子呢!饿死老子了……呃?” 他看到屋里的情景,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第86章 【夏家】 第86章 【夏家】 看着游双双小脸俏红,拿着证物袋离开办公室的背影。 祁大春凑到陈彬身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什么情况?阿彬,这么漂亮的警花,这么晚还特意给你送吃的?有情况?” 陈彬:“少胡说,她是袁杰的表姐,市局刑侦支队的,来取资料的。 饺子在桌上,不吃我拿去喂狗。” “吃!当然吃!” 祁大春立刻扑向饺子,瞬间把刚才的话题抛到了脑后。 陈彬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那个空了的铝制饭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不见,重新被案件的凝重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了夏高升的笔录本。 一直到早上六点。 天色蒙蒙亮,分局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王志光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冲进办公室,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他娘的!真让我们给翻出来了!” 王志光的声音嘶哑却亢奋,他一把将沾满污秽的手套摔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响。 办公室里所有或趴着或靠着打盹的刑警瞬间被惊醒,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陈彬猛地站起身:“王队!是第一起受害者的尸骨找到了?” “对!” 王志光重重点头,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 “人都快熏晕了,愣是被我们的人找出来了,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指骨和一小节肋骨!妈的,和杨文波那小子交代的完全对得上!已经第一时间打包,由市局的人亲自押送,直接送往省厅技术鉴定中心了!” “省厅?”祁大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是送市局法医室?” 袁杰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今年年初,省里开了个大会,进行学习。dna检测技术正式纳入司法证据链,全省就省厅一台机器。” 王志光环视一圈,提高声音,既是宣布,也是给所有疲惫不堪的弟兄们打气: “咱们南元市局,邴局长亲自拍板,九二一碎尸案,所有相关生物检材,一律送省厅做dna比对!费用由市局专项经费出,不限量!”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dna技术在国内刑事侦查中的应用最初几年举步维艰。 设备极度稀缺,全省可能就只有一套或者根本没有; 费用高昂得吓人,一次检测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基层民警对此更是陌生,甚至很多老刑警宁愿相信指纹和脚印。 像城西分局这种单位,以往遇到案子,想申请做dna? 报告打上去,光是排队等经费审批就能拖到猴年马月,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但这次不同! “邴局这是急眼了,也下血本了!” “九二一这案子,影响太恶劣,上面盯着呢! 破不了案,全市局上下的脸都没地儿搁! 现在不怕花钱,就怕有钱没地方花! 只要能把案子钉死,别说三千,就是三万,邴高远也敢批!” 王志光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那几根骨头,还有从杨文波扁担缝里提取到的可疑残留物,再加上夏高升车里发现的那些微量痕迹…只要省厅那边能从骨头上提取出有效的dna样本,和杨文波、马富贵以及夏高升车里的痕迹进行比对…...” 接下来的话,王志光没说,但所有人眼睛里都冒出了光。 那就是铁证! 陈彬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现在的局面不是怕有了dna验不了,而是怕根本检测不到dna...... 夏高升,一家三代从医,自己也是医科大学肄业,有着深厚的医学知识。 dna对于现在这个年代的刑警来说可能是项新技术,可对于他来说...... 省厅提供的dna检测技术保证侦破案件的下限,剩下的就是全市刑侦人员继续侦查工作,而提升上限。 ... ... 上午九点,羊子巷。 一夜未眠的陈彬、祁大春和袁杰三人,简单洗漱后再次出现在这条老旧的街道上。 他们找到了夏高升工作室隔壁的一位老邻居,一位在巷口开了几十年杂货铺的老人。 老人搬着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陈彬出示了下证件,随后拿出周志强的照片,递到老人面前: “大爷,您看看,十八号那天,见过这个人来找夏高升吗?” 老人眯着眼,凑近了仔细瞅了半天,慢悠悠地点点头: “哦…这个小周啊…见过见过。那天上午来的,高升在门口跟他聊了会儿。” “小周?大爷,你和这个人很熟吗?”陈彬问。 “这人经常来找高升找工作,每次领了钱都会来我这买包烟,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陈彬了然点了点头。 “他们聊了多久?聊的什么您还记得吗?”祁大春急切地追问。 “那哪听得清…”老人摆摆手,“就看着说了几句,没多大会儿功夫,小周就走了,走得还挺急。” 陈彬心中一动,看似随意地继续问: “大爷,您当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周…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比如工具箱之类的?” 老人皱着眉努力回忆,摇了摇头: “工具箱?好像…没拿吧?就空着手来的,空着手走的。” “那夏高升呢?”陈彬继续问,“他那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高升啊…” 老人想了想,指了指斜对面夏高升工作室的楼道口, “那天中午头,快十二点了吧,我正好在楼下灶台炒菜,看他下楼,还跟我打了个招呼呢。” “他说什么了?”袁杰在一旁拿出本子记录。 老人脸上露出一点回忆的笑容: “嘿,这高升,那天心情好像挺好。 跟我显摆呢,说他孙子争气,考上大学了,刚参加完军训,是个大小伙子了…说完就乐呵呵地走了。” 陈彬顺势问道:“大爷,您跟夏高升一家很熟?” “熟,咋不熟?我和他爹夏建功是一个医院的同事,他胸外科,我眼科的。 我是看着他爹夏建功搬进这大院,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唉…” 老人摇摇头, “老夏家的事,这大院里老一辈的,谁不知道点儿。” “夏建功…夏高升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彬小心翼翼地引导。 “夏建功?” 老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 “那可是咱们南元一附院当年的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有名的‘夏一刀’!胸外科的顶梁柱,后来当了副院长。 人是真有本事,可也是真严苛,说一不二,在家里在外头都一样。 对自己狠,对家里人要求更狠。” “特别是对他这个独子夏高升,那真是…望子成龙啊。 高升小时候聪明着呢,大家都说他肯定能接他爹的班。” “那…他们父子关系怎么样?”陈彬追问。 “关系?” 老人笑了一声, “能怎么样? 夏建功那个脾气,恨不得儿子按他画好的道一步不差地走。 高升呢,小时候还行,越大越…好像就越吃力。 我印象里,高升上了中学后,就很少见他笑过,老是绷着个脸,见了他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后来呢?”祁大春也听得入了神。 “后来…高升也算争气,真考上了他爹的母校,湘岳医学院。 那时候老夏多风光啊,在大院里走路都带风,觉得儿子终于出息了。” 老人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去, “可谁知道…读了不到两年,就肄业了...唉...当时还是我给他看的病,造化弄人,得了慢性葡萄膜炎......这病当时国内根本治不好,我当时左保右保,才没让他失明,不过就落下病根。” “就记得那段时间,老夏家天天吵架,摔东西。夏建功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气得差点住院,扬言不认这个儿子了。高升呢,也是个倔脾气,一声不吭,收拾了个小包就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没音信。” “再后来呢?”袁杰笔尖飞快地记录着。 “再后来…大概过了五六年吧?”老人回忆着,“高升突然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个乡下媳妇,怀里抱着个娃,就是现在的功名,那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他回来认错了?”陈彬问。 “认啥错啊…” 老人摇摇头, “性子一点没变。 听说是在外面成了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夏建功虽然气,但看着小孙子,心可能也软了点,但关系一直没好到哪去。 给高升在羊子巷找了这么个地方安身,算是没让他流落街头,但事业上…反正再没管过他。” “那夏高升回来以后,就干起了这个…职业介绍?”陈彬确认道。 “嗯,一开始可能拉不下脸,后来也就干上了。 他人不坏,脑子也活络,就是…哎,总觉得跟这大院,跟他爹那个圈子,格格不入了。 直到他爹前月初刚走,这父子俩的心结,估计也没解开…”老人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唏嘘。 第87章 【留一手】 第87章 【留一手】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沉默地听着。 这段往事,拼凑出了一个在极度严苛和高压的家庭期望下,努力却最终失败、与家族荣耀割裂、一生都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夏高升的形象。 而且很有意思的一点,夏家一家四代男丁的名字......建功......高升......功名......成龙...... 一个人的名字,往往体现了长辈对于后代的期望。 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功成名就,望子成龙。 这一连串的名字,赤裸裸地展现了这个家族对世俗成功和功名利禄的极致渴望与执着追求! 夏高升的父亲【夏建功】,官至副院长,功成名就。 夏高升的儿子【夏功名】,年纪轻轻已是省城大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前途无量。 夏高升的孙子【夏成龙】,刚刚考入顶级医学院,承载着家族新的希望。 唯独他——【夏高升】。 名字寓意着【步步高升】,人生却卡在了半途,成了一个无法【高升】、彻底【失志】、与【成龙】无缘的......黑中介。 这种日复一日、代代相传的比较和压力,足以将任何一个人的内心彻底扭曲。 【展示型杀手】的动机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无法在手术台上掌控生命、获得荣誉,于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极端的方式——通过策划犯罪,通过投喂人肉、观察他人崩溃、引导警方调查,来满足他扭曲的掌控欲和智力优越感。 三人离开杂货铺。 “妈的…这老小子…也是个可怜人…”祁大春嘟囔了一句,但立刻又摇摇头,“可再可怜也不能干这种事啊!” 袁杰合上笔记本,看向陈彬:“阿彬哥,现在怎么办?” “先给局里打个电话,查查夏高升的老婆,还有离开的那几年他住在哪里。” 陈彬快速做出决定, “根据老人的口供,除了得知一些夏家的往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当天上午,夏高升并没有离开210室。中午离开南元,直到夜晚返回。那作案时间,只能是晚上......” 袁杰提醒道: “可六点半离开麓山,九点返回石子湖公园小区,高速行车时间对得上,中途完全没有作案时间。这说不通...” 祁大春插话:“除非...他根本没去麓山?或者中途折返了?” “不对,”陈彬摇头,“伪造全程行踪的难度太大。我更倾向于...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先联系局里查吧,看看他们那天吃饭的餐厅,找人确认夏高升的离开的时间。” “是!”袁杰立刻跑向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陈彬和祁大春再次走向那栋灰墙斑驳的老楼。羊子巷210室位于二楼,防盗门依旧紧闭。 祁大春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陈设依旧,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技术队已经仔细搜查过,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彬站在窗边,目光扫过窗外。窗户正对着楼后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几乎无人通行。一根老旧但结实的水管从楼顶延伸下来,紧贴着窗台外侧。 “大春,你过来看。”陈彬指着窗外那根水管,以及窗台下沿狭窄的房檐。 祁大春凑过来:“咋了?这水管有啥好看的?” “你说...”陈彬眼神锐利,“如果有人不想从正门进出,能不能从这里爬下去?” 祁大春愣了一下,探头仔细看了看:“这...房檐这么窄,水管看着也有年头了...但要是胆子大点,手脚利索,还真有可能!阿彬,你怀疑他...” “上午邻居只看到他上楼,没亲眼见他一直待在屋里。” 陈彬分析道, “如果他需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或者秘密离开去处理某些事情,这是一个可能的通道。” 陈彬说着,下楼找了跟麻绳再次返回。 “来,大春,你拉住绳子这头,在我腰上打个结。”陈彬将绳子递给祁大春,自己则利落地将另一端系在屋内一个沉重的铁制文件柜腿上,“我试试能不能下去。” “阿彬!太危险了!等技术队来取证吧!”祁大春急忙劝阻。 “没事,这高度不高,下面杂物堆也能缓冲。你拉紧就行,我只是试试可行性。”陈彬语气坚决。他身手敏捷地翻出窗外,双脚小心翼翼地踩在狭窄的房檐上,双手则紧紧抓住那根水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借助水管和房檐,一点点向下挪动。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虽然有些惊险,但对于一个受过训练的人来说并非难事。 下到一半时,陈彬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脚下房檐的一处积满灰尘的地方! 那里,清晰地印着几个模糊但能辨认出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朝着楼下,尺寸较大,符合夏高升的体型! 更关键的是,这些脚印覆盖在厚厚的积灰之上,痕迹相对新鲜,绝非长久遗留! “大春!有发现!”陈彬压低声音喊道,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房檐上有新鲜脚印!方向朝下!” 他继续向下,最终安全地落到了小巷的杂物堆上,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分钟。 祁大春在上面紧张得满头是汗,见陈彬安全落地才松了口气,连忙把绳子收了上去。 陈彬没有立刻返回,而是仔细勘查了小巷地面。虽然地面硬实,脚印不明显,但在窗台正下方的松软泥土上,他还是找到了半个与前不久在房檐上发现的鞋印花纹一致的脚印! 他立刻从勘查包里取出石膏粉和模具,小心翼翼地提取了这半个脚印。 ... 十分钟后,陈彬从正门绕回210室,手里拿着提取到的脚印模具。 “立刻送回局里做比对!” 陈彬对祁大春说, “如果这脚印是夏高升的,那就证明他完全可以在上午邻居看到他上楼后,通过窗户秘密离开! 他所谓的一上午都在210室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不成立!” “他妈的!” 祁大春狠狠一拍大腿, “这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怪不得时间线上卡得那么死!” 第88章 【码踪术】 第88章 【码踪术】 “阿彬,之前的【凤凰歌舞厅谋杀案】里,你不是会足迹鉴定吗?”祁大春坐在后排,凑上前去,双手捧着那个石膏脚印模具,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嗯?会一点,不精通,怎么了?”陈彬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继续专注地开车。 “你教教我呗,你判断一下,这处脚印到底是不是夏高升那个老狐狸的。” 祁大春把模具递到前排,语气里满是好奇和求知欲, “我瞅了半天,除了能看出这鞋底花纹挺常见,尺码大概40码左右,跟夏高升那老小子体型对得上之外,真看不出啥名堂了。这玩意儿真能当证据?” 开车的袁杰也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眼神里同样充满好奇。 足迹鉴定,在警队里又被老刑警们称为【码踪术】,是一门极其精深且神秘的学问。 它没有系统的教材,全靠师傅带徒弟式的口传心授,以及侦查员自身海量的观察、比对和经验积累。 它和陈彬那神乎其神的犯罪心理侧写一样,在普通警员眼中,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阶技能。 整个湘南省,能把【码踪术】玩透的,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而全国最有名的还是非,马玉林老爷子莫属。 袁杰特意停下了车,陈彬接过模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地观察起来。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手指轻轻拂过石膏表面,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凹凸纹路。 “首先,脚印的追踪需要分析的是步态,从步态率先分辨对方的真实年龄。” “步态?!”祁大春和袁杰语气都充满不解。 陈彬点点头:“每个人的步态,都和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但大体有些地方是相同的,利于发力点。” “例如儿童,约1-12岁,脚印形状短而宽,脚掌部分相对更宽,足弓尚未完全发育,脚印可能显得扁平。 步长短且不稳定,因为腿短,步长与身高的比例与成人不同,且步长不均匀。 青少年,约13-17岁,脚印形态,快速生长,脚印尺寸变化快。足弓逐渐成形。 步长迅速增加,但步态可能显得笨拙或不协调,因为身体各部分生长速度不同。 青壮年,约18-40岁,步态最稳定、有力、协调。 中年,约40-60岁,身体开始出现变化,柔韧性下降,可能出现轻微磨损或疾病(如关节炎开始)。 老年,60岁以上,身体机能明显衰退,肌肉萎缩、关节僵硬、平衡能力下降、常见足部疾病(如严重关节炎、足弓塌陷),步长显著缩短。” “而这道步长略短,脚印偏大,从年龄上推测是在50到60岁之间,与夏高升年龄相符。” 陈彬将模具置于光下,让祁大春和袁杰感受之间的细微痕迹。 “分析完步态之后,就是磨损细节。” “你看这前掌的蹬踏发力区,磨损集中且深,这需要不俗的小腿爆发力和脚踝稳定性,证明脚印的主人身体毕竟健硕。有长期进行攀爬、跳跃或者高强度活动的人。” 陈彬一边分析,一边回忆起侧写中,对嫌疑人可能有狩猎爱好或经验,不谋而合。 “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移动到后跟, “后跟的落地冲击痕清晰而干脆,没有老年人常见的拖沓和摩擦。 这说明他落脚果断,核心力量强,对身体的控制力极佳。” “最关键的是这个步幅和步角。” “虽然我们只提取到不连续的几个脚印,但能看出步幅跨度不小,步态线(脚印中心连线)直而稳,没有左右摇晃。这种步态,需要良好的腰腹力量和全身协调性。” 他抬起头,看向祁大春和开车的袁杰,总结道: “结合这几条信息,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脚印是一个身高170cm到180cm,体能很好、甚至经过某种训练或长期保持高强度活动的五十岁至六十岁之间的老年人留下的。” 最终通过脚印的结论,也与夏高升的外貌特征基本吻合。 “啊......阿杰,你们刑侦班教这些吗?”祁大春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下了最终的结论。 “有讲过案例,但是没有系统性的学习过。”袁杰回忆了一下,上警校的时候,好像真没有学过这么高深的知识。 祁大春叹了口,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彬,你让我感觉到陌生,进步居然不带着我。” 陈彬笑了笑:“多看书,之前给你准备的备考资料里,就有关于脚印鉴定的。” “哦?是吗?”祁大春嘿嘿一笑,“你瞧瞧你这人,还是这么不识逗。” ... ...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带着从羊子巷提取的关键脚印模具和走访记录返回局里。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王志光正和刘洋、李明几名刑警围在一张铺满材料的桌子前,激烈地讨论着。 “小陈,你来的正好,省厅那边关于第一具尸骨的dna比对初步结果出来了!” 陈彬快步走了过去。 快速翻阅报: 【确认,垃圾场发现的指骨和肋骨,与大棚内部发现皮肤碎屑比对成功,死者就是周志强。】 陈彬立刻追问:“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王志光回答: “省厅法医,结合天气,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18日上午至中午。” 第一条关键信息确认:第一起案件的死者是周志强,死于9月18日上午至18日中午。 “我们现在来汇总一下,周志强的行踪。”王志光看了一眼陈彬,和其余外围侦查工作人员。 外围侦查人员汇报:“我们走访了周志强平时揽活的所有地点和熟人。最后见到他的人,都指向9月18日上午。多名证人证实,他当天上午确实去了羊子巷210室,找夏高升,说是‘夏老板给他介绍了个好活’。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第二条关键信息确认:周志强最后现身地点是夏高升的工作室,之后人间蒸发。 “夏高升那边的活动呢?”王志光继续问。 另一名刑警翻看笔录: “我们核实了夏高升18号上午的通话记录。 在当天上午9点、10点、11点左右,分别主动打给了三个不同的工地工头,询问用工需求和结款事宜,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但间隔很有规律。” 祁大春皱起眉小声道:“每隔一小时就打一个电话?这他妈是故意制造自己一直在工作室的假象啊!” 陈彬眼神锐利,结合之前发现的脚印。 第三条关键信息确认:夏高升18号上午有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行为。 王志光猛地站起身,脸上杀气腾腾:“时间线串起来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书写: 9月18日上午-中午:周志强被杀。 9月18日上午:周志强如约出现在夏高升工作室(很可能是去领取所谓的“好活”,实则是自投罗网)。 夏高升利用通话制造在工作室的假象,中间通过爬楼离开现场,进行准备。 9月18日中午:夏高升【正常】离开工作室,回家,然后送妻子去麓山。(营造完全正常、无暇作案的表象) 9月19日晚:杨文波在扁担中发现用油纸包裹的【人肉】(周志强的尸块)。 9月20日左右:马富贵被杀。 9月20日晚/21日凌晨:马富贵的头颅被放入杨文波扁担,胁迫其抛尸。 “夏高升!”王志光狠狠地将笔拍在白板上,“他的嫌疑已经大到天上去了!杀人、分尸、抛尸胁迫、制造伪证…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转向陈彬、祁大春等人: “立刻整理所有证据! 准备第二轮审讯! 这次,我们要拿着这些时间线,去跟他好好算算总账!” 第89章 【杀人杀到我家门口了?】 第89章 【杀人杀到我家门口了?】 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城西分局,第二审讯室。 入秋许久,萧瑟的秋风这才入境,气温骤降,一场风暴已悄然酝酿。 单向玻璃后,站着面色严峻的局长赵庭山、大队长王志光等人。 审讯室内,白炽灯将夏高升略显苍老但坐得笔直的身影投在灰墙上。 主审官是预审科经验丰富的老预审员,旁边坐着记录员。 陈彬和刘洋分别坐在两侧,对着夏高升呈现包围之势。 刘洋的脸色因连日的疲惫和此刻的紧绷而显得有些狰狞,眼神死死盯住夏高升。 老预审员按照程序问完基本信息后,刘洋率先发难,他将一叠照片和一份时间线图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夏高升!再问你一遍!九月十八号上午,你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夏高升抬起眼皮,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无理取闹的无奈: “公安同志,我说过很多次了。 十八号上午,我就在羊子巷210室我的工作室里,处理业务,打电话联系了几个工地。 中午大概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左右,我才离开。 街坊邻居都能给我作证我是什么时候下楼的。” “放屁!” 刘洋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夏高升脸上,他将那几张清晰的脚印照片(技术队去补充的)甩到他面前,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在你工作室窗外的房檐上! 楼下的巷子里! 这些新鲜的攀爬脚印是怎么来的?! 局里已经初步比对过,鞋底花纹、磨损特征、步态分析,都和你常穿的鞋、你的行走习惯高度吻合!”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夏高升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足足三秒,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缓缓抬起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具嘲讽的意味。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被冤枉的失望: “公安同志…现在的公安办案,都开始靠…主观臆想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洋,最后落在陈彬脸上: “你们凭什么…就认定…这个脚印…一定是我的?一双鞋子和脚印就想给我定罪?” “你他妈…!” 刘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就要扑过去! 全市所有分局熬了几天几夜,顶着巨大压力,眼看证据在手,对方却如此油盐不进地狡辩。 “刘哥!冷静点!记录着呢!” 陈彬及时起身,一把按住了刘洋的肩膀,眼神示意了一下墙角正在运行的审讯记录仪。 刘洋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夏高升一眼,极其不甘地重重坐回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八九十年代的审讯技术人尽皆知。 倒不是城西分局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而是整个南元市都是非常注重证据链完整。 原因无他,全是因为一年前一起案子,前任南元市局局长急功近利,出了事长了教训。 刘洋的脾气是在城西分局出了名的。 而是他火爆的脾气,自然而然就能带入审讯室那亘古不变的套路【黑脸白脸】中的黑脸。 陈彬转向夏高升,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夏高升,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拿起一张最清晰的房檐脚印特写照片,走到夏高升面前,将照片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凭三点。”陈彬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时间。”陈彬拿起一份气象报告复印件,“根据气象记录,南元市在九月十六日晚间下过一场小雨。房檐上的积灰在雨后重新积累。这些脚印覆盖在新鲜的积灰之上,痕迹清晰,形成时间就在最近几天。而十八号上午,恰好是你声称独自待在工作室的时间段。” “第二,位置。”他的手指又点着照片上窗台和脚印的相对位置,“脚印出现在你私人工作室的窗外房檐上,这是一个极其隐秘、常人绝不会无故攀爬的位置。而且近几日羊子巷并没有接到盗窃案报警。” “第三,行为逻辑。”陈彬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夏高升,“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冒险从二楼窗户爬出去?除非他正在进行某种需要刻意避开正门、隐瞒他人耳目的秘密活动。”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 “这三点环环相扣,形成的证据链指向性极其明确。 现在,不是我们凭主观臆想认定这是你的脚印,而是所有的客观证据都指向你,而你,无法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他直视着夏高升的眼睛: “所以,现在不是你反问我们凭什么的时候。 而是你,夏高升,需要向我们解释——你为什么要从自己工作室的窗户爬出去? 你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夏高升沉默着,目光低垂,看着桌上那张清晰的照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上午我都有和人通话,你们没有理由怀疑我!” 陈彬没有立刻反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天花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碎片信息重新整合: 十八号夏高升从二楼窗户秘密离开。 他的车停在前面巷口。 周志强上午空手去见他,但周志强的工具箱却失踪了。 凶手需要处理尸体和分尸的场所,且极可能在郊外,还是个能维修水电能住人的地方。 夏高升的妻子是乡下人,夏高升离家出走过几年... 一个确定的推论在陈彬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停下思考,目光如炬地射向夏高升: “夏高升,十八号上午,你从窗户爬下去,没有开你停在巷口的车。 你步行或者用了别的交通工具,去了一个地方...” 陈彬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夏高升的反应。夏高升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陈彬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地点: “南元市,城西区,八赤村,对吧?” 轰——!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夏高升的脑海中炸开。 审讯室单向玻璃后,祁大春也神色一凝,脱口而出: “不是?这杀人杀到我家门口了?” 第90章 【分尸现场】 第90章 【分尸现场】 南元市,城西区,西郊,八赤村。 警车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入这个位于山脚下的村庄,这里在十几年前是属于农村,后来南元市规划,将这里划为城西区管辖的地界。 初秋时节,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的乡村景象。 祁大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心情有些复杂。 他从小在八赤村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当年他考上警校,是村里的大新闻,如今坐着警车回来办案,更是引得不少村民探头张望,指指点点。 “哟,那不是老祁家的大小子吗?” “春伢子?当警察了?真出息了!” “这是办啥案子来了?这么大阵仗?” 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祁大春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有点发热,但心里确实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衣锦还乡的成就感。 他摇下车窗,像模像样对几个眼熟的乡亲点了点头。 王志光坐在一旁调侃两句:“大春,你在村里挺出名的啊。” “嘿嘿,还行,还行,当年考上警校,家里穷,学费都是村里人东拼西凑的。” 王志光闻言,脸上的调侃淡去,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语气认真了些: “那是得记着。老百姓不容易,咱们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他们的这份心。” “嗯,我知道的王队,以后我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报答他们。” 警车直接开到了村委会门口。 村长早已接到通知,等在门口,是个皮肤黝黑、精干的中年汉子。 他一眼就认出了祁大春,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迎了上来: “大春?哎呀!真是你小子!都当上刑警了?好!真好!给咱们八赤村长脸了!” “也不早说你也来,你等着啊,我去通知老祁,诶呀,大刑警。” 祁大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三大爷,公事,先办正事。” 他介绍了身后的王志光,“这是我们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王大队长。” “王队长!欢迎欢迎!” 村长连忙和王志光握手,神色也严肃起来, “电话里都说了,放心,我们全力配合!” 王志光直接切入主题: “村长,我们需要查一下村里一个叫赵花花(夏高升妻子)的娘家老宅。 档案里没记录,只能来麻烦您了。” “赵花花?老赵家?” 村长皱起眉回想, “哦!有印象! 老猎户赵老栓家闺女嘛! 他家…唉,早就没人了。 老两口走了十来年了,房子也一直空着,在山脚老林子边上,偏得很。 这农村的房子那会登记啊,要不是自己圈起来的,要不然就是旧地契在手,难弄的很,不是村里人根本找不到地。” 他一边带路往村后走,一边介绍: “赵老栓是村里有名的老猎手,枪法好,脾气倔,就住在山根底下那老宅子,方便上山。 后来来了个城里人,结了婚,没几年老两口没了,他们一家就去城里了,那房子就彻底荒了,地契也不知道在谁手里,估计都快塌了…王队长,怎么突然查他家?” 王志光面色凝重:“有些情况需要核实。麻烦您带我们过去看看。” 越往村后走,人烟越稀少。 土路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小径,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开始泛黄的树林。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一座孤零零的、被高大树木半包围的陈旧砖瓦房出现在眼前。 房子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墙皮剥落,窗户破损,但整体结构似乎还算完整。 院子用粗糙的木栅栏围着,栅栏门歪斜地开着。 “就是这儿了。”村长指着房子,“平常根本没人来。” 王志光一挥手,技术队的民警立刻上前,熟练地在栅栏外拉起了警戒线。 所有人都戴上了橡胶手套、鞋套和口罩。 祁大春深吸一口气,率先小跑过去,推开那扇歪斜的栅栏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落叶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厚,似乎近期被人简单清理过一条路径。这个细节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志光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祁大春点点头,和另一名刑警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接近那扇斑驳的木门。 祁大春伸手推了推门,门似乎从里面闩着,但没锁死。 他用力一撞! “哐当!”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即使戴着口罩,几个人也被呛得连连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靠!什么味?!”祁大春捂住口鼻,强忍着恶心。 王志光脸色剧变,厉声道:“手电!照明!”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猛地射入昏暗的屋内。 光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瞬间炸开! 地狱!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地上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状和泊状血迹,几乎覆盖了堂屋中央的整个地面。 一些无法辨认的、碎小的肉块和组织散落在角落,上面爬满了苍蝇,发出嗡嗡的声响。 墙壁上还有喷射状的血迹。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魂飞魄散的,是悬挂在堂屋正中央房梁上的东西—— 那不是一颗头颅! 而是好几颗! 正中央,赫然是一颗双目圆睁、面部扭曲、残留着极度恐惧表情的成年男性头颅——正是失踪的周志强! 围绕着他的,是几颗已经风干或制成标本的狼头、野猪头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野兽头颅! 整个场景血腥、野蛮、恐怖到了极点!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让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们也感到一阵阵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 “呕……”一名年轻的技侦人员终于忍不住,冲到门外剧烈呕吐起来。 村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旁边的民警扶住。 王志光也是瞳孔地震: “保护现场! 拍照! 固定证据! 通知法医! 快!” 第91章 【房子还是深造?】 第91章 【房子还是深造?】 南元市局,局长办公室外。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沉寂。 邴局的专属通讯员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捂住话筒,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直接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对正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地看着桌上省厅督办文件的邴高远急促道: “邴局!城西分局急电! 王队亲自打来的! 说…说找到九二一碎尸案的第一现场了! 在八赤村一个废弃猎户老宅! 情况…情况据说极其惨烈,但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凶手作案分尸的地点!” “什么?!” 邴高远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连日焦虑和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摁下办公室的座机接听键,声音都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变调,语气都换成更亲昵的‘志光’: “志光! 你再说一遍! 确认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王志光激动的声音和现场嘈杂的声音: “邴局!确认了! 八赤村夏高升媳妇娘家老宅! 血腥味冲天! 满墙满地都是喷溅血迹! 还发现了周志强的头颅和…和好多野兽头挂在一起! 还有大量…碎尸块!” “好!好!好!” 邴高远握着话筒的手很是激动,连说三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几天来积压的沉重压力、省厅的斥责、社会舆论的质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让他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猛地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快步走了两圈,用力挥了一下拳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极其畅快的笑容: “妈的!老子就知道! 城西分局这帮兔崽子没让老子失望! 干得漂亮!” 旁边的通讯员和闻讯赶来的刑侦支队支队长周忠安都被局长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吓了一跳。 通讯员心里忍不住嘀咕: ‘啧,前几天开会拍桌子骂人家办案不力、思路僵化的不知道是谁…这会儿又我就知道了…’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老周! 听到了吗?! 破了! 他妈的这个压得老子喘不过气的案子,总算见到亮了!” 邴高远兴奋地拍着周忠安的肩膀。 周忠安也连忙挤出笑容: “太好了!邴局! 这下能给省厅和老百姓一个交代了! 是谁发现的?功劳不小啊!” 邴高远这才反应过来,立刻问通讯员:“对对对!谁发现的?谁是头功?说出来,得好好奖励一番!” 通讯员赶紧回答:“电话里王队说了,是陈彬!” “陈彬?” 邴高远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脸上的惊喜更浓, “就是之前那个…抓到并且破获徐家兄弟涉h团伙、凤凰歌舞厅谋杀案,拿了个人二等功的那个陈彬?!” “对!就是他!”通讯员确认道。 周忠安在一旁听着,这功劳,眼看着又是城西分局的,又是他陈彬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一个月的时间,三起大案要案。 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了一句: “老赵这老小子命是真好啊! 从街道派出所挖出这么一块宝贝疙瘩,这才多久? 又一个硬骨头被他啃下来了!” 邴高远此刻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功勋卓著!必须重奖!要好好表彰!树立典型!” 但他马上又沉吟了一下,手指敲着桌面: “可是…这小子刚立了二等功没多久,这又是个惊天大案…按流程和惯例,这功劳…再往上…可就是一等功了啊…这…这提升速度是不是有点…” 他看向周忠安: “老周,你说,这怎么奖?一等功申报流程复杂,而且通常需要更长时间的考察和更重大的影响…虽然这案子影响恶劣,破获意义巨大,但这么快再授一等,怕是…” 周忠安也是老刑侦,明白局长的顾虑。 奖励机制既要激励士气,也要讲究平衡和服众。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在当时极具吸引力的方案: “邴局,功勋奖励固然重要,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更实在的思路。 我听说陈彬同志还很年轻,刚参加工作没多久,估计单位还没给他分房,还在挤宿舍或者租房吧? 咱们市局今年不是刚下来一批职工房的指标吗? 要不…先特批给他一套? 这奖励够实在,也能安他的心,让他更无后顾之忧地为局里效力。” “分房?!” 邴高远闻言,眼睛一亮。 在九十年代,这可是极其硬核的奖励,能解决干警最大的后顾之忧,比多发奖金都实在。 他几乎立刻就要点头同意:“好!这个提议好!就这么…” 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了前几天赵庭山交上来的那份报告。 “等等,老周,你还记得老赵前几天送上来的那份分析报告吗?” “就是那篇【人的行为准则:情绪与利益】?” 周忠安被提醒了一瞬,猛然想起,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篇报告的作者也是陈彬吧?!” 那份报告逻辑之缜密、视角之独特、理论之扎实,完全超出了一个一线摸爬滚打的年轻刑警的能力范畴,更像是一个沉浸学术多年的研究者的手笔。 不看署名,还以为是个搞理论研究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柴米油盐上的老学者。 “老周,你这提议是好,解决实际困难,搁别人身上是求之不得的大奖。但是…” 邴高远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对陈彬有了新的定位, “对于陈彬这样的苗子…奖励一套房子,是不是…有点太俗了?格局有点小了?” 周忠安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俗?格局小? 邴局,这…房子可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啊! 多少老同志排队等了多少年呢! 这奖励还不够分量?” “我知道分量重,我不是说房子不好。” 邴高远摆摆手, “而是…你觉得,一个能写出那种深度理论报告,办案不拘一格的青年警察,他内心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最渴望的奖励,真的只是一套安身立命的房子吗? 小了,老周,你格局小了。” 邴高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小子展现出来的潜质,是学术型的,是研究型的! 这种人才,你给他发奖金、分房子,固然能让他生活改善,但可能…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更深层次的、对知识和能力提升的渴望。 这奖励,配不上他的脑子。” 周忠安似乎有点明白了:“那…局长的意思是?” 邴高远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他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更高级的解决方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咱们市局今年不是有一个保送国公大深造培训的名额吗?” “国公大名额?!” 周忠安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 “那个名额…好几个分局的领导、甚至省厅都有人打招呼,想给自己手下重点培养的苗子呢! 竞争多激烈啊! 给陈彬? 他这才刚立了功,资历这么浅,会不会…难以服众啊?” “正因为刚立了撼动全局的大功,才更显得我们破格培养人才的决心和诚意!” 邴高远语气斩钉截铁, “让他去最高警府系统性地淬炼一下,接触最前沿的犯罪学理论,开阔眼界,夯实理论基础! 将来学成回来,他才能站在更高的层面上解决问题,挑更重的担子! 这比一套房子、一个更快晋升的一等功,对他的长远发展,对我们南元市局未来的理论水平和破案能力,意义要重大得多!”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才真正匹配陈彬的特质: “对!就这么定了! 一等功我们按程序准备材料上报,但最终批不批、什么时候批,让省厅和部里去权衡。 房子呢,也先给他记着,以后再说。 咱们市局,就先把这个公大深造的名额拍给他! 这才能体现我们培养高端人才的诚意和远见!” 周忠安听完,仔细琢磨了一下,虽然觉得有点冒险,但不得不承认局长的眼光确实更独特、更长远。 “邴局英明! 这样安排…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确实更符合陈彬这小伙子的特质,也显得我们格局更大。” “马上通知赵庭山和陈彬本人!” 邴高远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让他们处理好现场后续,立刻来市局汇报! 我要再亲自见见这个屡建奇功的小子,顺便…跟他谈谈去首都深造的事情!” 压在全市局头顶数日的阴云,似乎终于开始消散。 而年轻的陈彬,在接连侦破大案后,其职业生涯的轨迹,也即将因为这位局长别具一格的另眼相看和一份极为特殊、远超物质层面的奖励,而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 如果陈彬在场的话,他觉得他更想要的是房子。 第92章 【人?】 第92章 【人?】 城西分局,第二审讯室外。 陈彬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手中紧握着三份薄薄的报告。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闭着眼,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重新梳理、整合。 他首先拿起省厅传来的车辆检测报告。 报告清晰地写着: 车内车外经过反复清洗,未检测到任何血迹残留。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关键的小字: “后备箱底部缝隙及排水孔附近,检出高浓度过氧化氢(双氧水)及特殊消毒水残留成分。” “双氧水…”陈彬心中默念。 他对这东西并不陌生,高浓度的双氧水是强氧化剂,能有效破坏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特殊消毒水使其失潜血痕迹消失,这是一种非常专业的清洗手段。 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恰巧是这一点,证明了夏高升利用医学背景进行销毁证据,最有力旁证。 接着,他翻开第二份报告——是他通过电话与王志光沟通记录,八赤村老屋的现场勘查初步报告。 除了现场的血迹和碎肉,在现场发现的三件关键物证: 一把刃口严重磨损、沾满生物组织的狩猎用剥皮刀,一把保养得不错的土制双管猎枪,和桑塔纳车辆轮胎符合的印记。 最后,他看向第三份报告——关于受害者周志强的生平调查。 因视力问题无法从医,但没有消沉,转而学起了水电工的技术,凭借着足够麻利的手艺吃饭。 住在光明棉纺厂遗址,只是为了多省点钱,从而补贴家用。 车辆(运尸工具)、老宅(杀人分尸现场和证据仓库)、凶器(猎枪、剥皮刀)、受害者(动机的承载者)… 所有的物证链已经彻底闭合,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环。 只需要最后的dna检测。 即使夏高升一言不发,零口供,这些物证也足以将他牢牢钉死在死刑架上。 案子,实际上已经破了。 剩下的,似乎只是走完司法程序。 陈彬长舒一口气,案子破了,不过心里莫名其妙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陈彬晃了晃脑袋,不做过度思考,先把夏高升的认罪口供拿到手再说。 陈彬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三份报告,一份一份,缓慢而清晰地平铺在夏高升面前的桌面上。 省厅的车辆检测报告、八赤村老猎屋的现场勘查报告、周志强的生平调查报告…冰冷的文字和触目惊心的照片无声地摊开,散发着不容置疑的证据力量。 夏高升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报告,他身体那副刻意维持的平静姿态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些报告意味着什么。 证据链已经闭合,零口供定罪已成定局。 但他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辩解、继续否认。 陈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蹙起眉头,目光如解剖刀般锐利,直接刺向夏高升内心深处最扭曲、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语气冷冽如冰: “夏高升,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看不透吗?” “你通过中介身份,专门筛选、接触那些身有轻微残疾、在社会底层挣扎却又没完全放弃希望的人——像周志强、马富贵这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面对他们,你才能找到那种病态的优越感! 你才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医学世家的‘失败者’,依然高高在上! 你通过‘施舍’给他们工作,操纵他们的生计,来满足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 夏高升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骤然攥紧。 陈彬毫不留情,继续深入: “你杀周志强,真的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吗? 不是!” “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心理不平衡!” “你们同样学医出身,同样因为眼睛问题断送了前程! 凭什么他就能在全家期许的目光中到南元打拼生活,积极乐观? 凭什么你就要活在父亲和儿子的阴影下,一辈子抬不起头,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你看着他积极生活的样子,就仿佛在照一面让你无比憎恶的镜子! 你必须打碎它!” 夏高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还有马富贵!” 陈彬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一个干苦力的,为什么也成了你的目标? 因为他家庭美满! 老婆孩子在乡下热炕头! 那种你永远得不到的、最普通的温暖和希望,刺痛你了,对不对?! 你无法容忍这种低贱的人,活得比你更像个人!” “啊——!!别说了!!!” 夏高升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双手猛地抱住了头,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陈彬逼近一步,掷出最后的重击: “还有杨文波!你选他帮你处理尸块,不仅仅因为他身体也有缺陷,胆小、好控制! 更因为他喜欢小偷小摸,自甘堕落! 在你扭曲的价值观里,你觉得他才和你是一类人! 都是被主流抛弃的垃圾! 你需要一个同类来见证你的杰作,来满足你那点可怜的社会认同感!” “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我认罪!我认罪!!!” 夏高升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垮塌,声音充满了崩溃后的绝望和宣泄。 “我说…我全都说…” 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个压抑了他数十年、最终酿成惊天惨剧的故事: “我爸…夏建功…他一辈子要强,是名医,是院长…他希望我继承衣钵,可我…我这双不争气的眼睛…看书重影,做实验手抖,拿不了手术刀…我让他失望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 “我儿子…功名…他争气…成了名医…还有我孙子…成龙…也考上了医学院…他们越好…就越显得我废物…” “我努力工作,干好了一切,可到最后呢?!” 夏建功那个老东西...死之前都是憋着一口气,看着夏成龙的入学通知书到手才咽气!” “我活了一辈子…永远活在我爸的阴影底下…永远比不上我儿子…比不上我孙子...我算个什么东西?!” 夏高升的面庞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变得不像个人。 恶狠狠地说道: “我本来没有想杀人,是周志强!他来送死的!” “十八号早上…周志强…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他说…家里负担重,想多找一份工…求我帮忙…他那个样子…低声下气的…我看着他那副可怜相,本来…本来是真想可怜他,随便给他介绍个零活,打发走算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扭曲,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愤恨: “可他妈的! 他…他跟我说起他老婆孩子在老家等他,说起再干几年就能攒钱盖新房的时候…他眼睛里…他眼睛里他妈的有光! 那种…那种对日子有盼头的光! 那种我早就没了的东西!” “凭什么?!啊?!” 夏高升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情绪失控地咆哮, “他一个臭干活的! 一个跟我一样被老天爷耍了、当不成医生的废物! 他凭什么还能有那种光?! 凭什么还能乐呵呵地想着以后?! 我看着他那样…我…我就受不了!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咆哮过后,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去,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阴冷: “我改了主意。 我骗他…八赤村那有个老宅子,急活水电维修,钱多,就是地方偏点。 在八赤村山根底下…我那老丈人留下的破房子。 那地方…荒得很,好动手。” “我让他先去…我随后就到。 然后…我从窗户爬出去,抄近路先回了趟家…拿了我老丈人留下的那杆猎枪…” 说到这里,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回味无穷的诡异笑容: “我上山…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那傻乎乎地等活儿干呢…” “我举起枪…他吓傻了,转身就往林子里跑…跑啊…叫啊…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像头被追慌了的野猪…” “砰!” 夏高升模仿了一声枪响,身体随之剧烈一抖,眼中迸发出一种极度兴奋的、残忍的光芒: “那感觉…太畅快了! 比他妈的做什么手术、赚多少钱都畅快 !你追着他,看着他绝望,掌控他的一切…最后‘砰’! 一了百了! 那才是…那才是真正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那血腥的狩猎快感: “完了事…我用他带来的工具…把他分了…头割下来…我老丈人以前是猎户,他跟我说过,好猎手,打了大牲口,头得留下,是战利品,得挂起来。 我就把他的头…跟那些狼头、野猪头…挂一块儿了。 挺…挺合适的,是吧?”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又变得困惑而烦躁: “可挂起来…就我一个人看…没劲。 我老丈人还说,好肉得分享…可这‘肉’…我能跟谁分享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恶意: “我想起了杨文波…那小子,手脚不干净,贪小便宜,胆子小,好摆弄…我觉得他跟我是一种人,都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我就把一些肉,塞他扁担里了…” “我没想到…那蠢货没按我想的拿去扔了或者埋了…他他妈居然…居然自己吃了!还分给了马富贵!” 夏高升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既有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又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更扭曲的兴奋, “我后来去找马富贵…我问他肉好吃吗? 他不回答我! 还低声下气说还想让我给他介绍工作!” “他跟我说起他老婆孩子的时候…眼睛里也他妈的有光! 跟周志强一模一样的光!” 夏高升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我一下就又受不了了!” “我就开车…带他上山…说带他去个新工地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后的、冷漠的平静: “然后…就一样了。追…跑…砰…分…挂起来。”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有经验了。 我知道杨文波会偷吃…我特意…留了更多好肉给他…” 夏高升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魔鬼般的、期待的笑容, “我就想看看…他吃着吃着,要是知道了吃的是什么…会是个什么表情? 那一定…特别有意思…” 供述到此,夏高升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作品,长长地、满足地吁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周志强…他凭什么能那么乐呵?!马富贵…他凭什么能有老婆孩子想着他?!凭什么?!” “我…我就是想让他们也尝尝…梦想破碎…希望断绝…是什么滋味!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那些尸块…放在杨文波的扁担里…看着他吓得屁滚尿流…看着你们警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我才感觉…我才感觉自己…活了…才感觉自己…有点用了…” 扭曲的动机,伴随着哽咽和时而疯狂的呓语,从夏高升口中断断续续地流出,勾勒出一个被家族期望压垮、因自身缺陷而心理极度扭曲、最终通过极端犯罪来寻求扭曲的认同感和掌控感的悲剧性恶魔形象。 陈彬静静地听着,记录着。 案子,破了。 变态,伏法了。 但背后的悲剧和人性之暗,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收起笔录本,看了一眼彻底崩溃的夏高升,对旁边的民警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走廊的灯光冰冷而刺眼。 只有身旁目瞪口呆的刘洋,恶寒吐出了一句: “这...还真的算是人吗?” 第93章 【去燕京?】 第93章 【去燕京?】 第二天上午十点。 南元的秋风吹的陈彬脑子嗡嗡作响。 今早整理好夏高升的口供和认罪材料,赵庭山特意找到自己说: ‘邴局让你上午去市局一趟,当面汇报案情,顺便把材料移交过去。’ 再次见到邴高远,又是一大堆的场面话和官话,陈彬选择性过滤和应和,直到最后,陈彬听到一件关键性信息。 组织决定,送自己去燕京国公大研学。 陈彬微微一怔,抬起头。 这个决定,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听说过这个名额,极其宝贵,不过自己前世在国公大满打满算呆了近八年左右,能学的基本都学完了。 再去读四年书,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 邴高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解释道: “不是让你去读几年的本科或者研究生。 是一个为期一年的高级警务研修班,针对的就是你们这些在一线表现出巨大潜力的年轻骨干。 课程更偏重实战理论提炼、重大疑难案件侦办思路拓展、还有最新的刑事科学技术应用。 机会非常难得,而且你在燕京的基本费用我们市局会报销。” 他接着补充道: “国公大那边,新生的军训还有两天才结束。 你这个研修班开学稍晚几天。 正好,你这几天肯定累坏了,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然后直接去燕京报到。” 一年时间,燕京研学,基本费用报销。 这不就是带薪休假+公费旅游? 陈彬觉得自己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组织的不尊重! “谢谢邴局!谢谢组织培养!” 陈彬站起身,挺直腰板,语气郑重地学起了邴高远的场面话, “我一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努力提升自己,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好!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邴高远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邴高远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伯乐。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手续方面,周支他们会帮你办好。” 离开局长办公室。 走在市局明亮的走廊里,袁杰忍不住羡慕地嘀咕: “阿彬哥,国公大啊!太牛了!这下你可真要一飞冲天了!” 袁杰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考入国公大,准确来说,想要报考警校的没有几个不把国公大当成梦想的。 “说实在的,比起国公大,我更怀念的是老燕京的卤煮火烧和羊肉火锅。” 陈彬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记忆深处浓郁飘香的味道、 前世,陈彬在燕京读书时,一到降温的天气,就喜欢一个人,钻进胡同里那些冒着热气的小店。 “特别是那铜锅涮羊肉,”陈彬边说边比划,脸上的疲惫都淡了些,“清汤锅底,炭火烧得旺旺的,手切的鲜羊肉片,薄得能透光,筷子夹着在滚汤里这么一涮,几秒钟就变色,捞出来…” “往那厚厚的二八酱配上韭菜花里一滚,再往嘴里这么一送…” “嗬!”陈彬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那叫一个地道~” 袁杰听得眼睛发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尴尬地揉了揉肚子,哀怨道: “阿彬哥…你别说了…我这啃了两天干面包配方便面的人,听你这话,简直是酷刑啊!” 陈彬哈哈一笑,拍了拍袁杰的肩膀: “放心,等哥从燕京回来,给你带两罐地道的二八酱!再跟你好好讲讲哪家的涮肉最地道,哪家的卤煮小肠最干净味儿最正!” 两人说笑着走下市局大楼的台阶。 “陈彬同志?” 陈彬循声望去,只见市局自行车摆放处里面,游双双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游双双?” 陈彬了然,显然游双双也是刚刚值完班,准备下班下班回家。 “你怎么在这?” 游双双甜甜一笑的看着陈彬问道。 陈彬侧了侧身答道:“和你弟一起来送资料。” “姐,你这是......” 游双双点点头,直接略过袁杰问道:“听说你过两天要去国公大研学啊?” 陈彬打量了一圈,这消息怎么人尽皆知。 “国公大今年研学班开设了一个经济犯罪类别的科目,我挺感兴趣的就报名参加了。” 游双双看出了陈彬的疑惑,解释了一句。 陈彬点点头,这个年代的刑侦和经侦还没有发家,游双双确实有这个天赋,能成为第一批带头的经侦警察也说不定。 在前世,经侦可是个热门警种,工资高,事轻松。 游双双乖巧地推着二八大杠,随后心念一动:“陈彬同志,你之前不是说要请客吃饭打秋风吗?” “刚好都下班熬了个通宵,正好一起去填填肚子。” 就在这时,袁杰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作响起来。 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陈彬抬头看了看市局楼顶挂着的大钟,确实快到午饭的点了。 笑了笑,说道: “行了,别挺着了。忙活一上午,也该祭祭五脏庙了。 这样吧,我打个电话,叫上我一个老同学和祁大春,咱们找个地方,简单吃点,也算…庆祝一下案子告破。” 袁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好啊好啊!阿彬哥请客,那必须得去!” 游双双推着她的二八大杠,闻言浅浅一笑,点了点头:“好呀,听陈彬同志安排。”她眼神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三人并肩走出市局大楼。 初秋的寒风吹过,游双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陈彬很自然地走在了靠风的那一侧,帮她挡了挡。 ... ... 两个小时后。 南滨区,南元警察学院门口,老地方餐馆。 常瑜借了个车,顺道绕了个路,去八赤村接走了祁大春,轻车熟路,前脚刚下车,后脚陈彬三人就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 常瑜虽然带着小眼镜,迷迷糊糊能看见陈彬身旁跟着一个女的! “大春,这是什么情况?陈彬谈朋友了?谁啊?长得怎么样?”常瑜来了兴趣,八卦道。 “你是说游双双?漂亮得很!要说南元市最漂亮的女警花,她应该是排在第一的。反正我没见过比她好看的。” 常瑜狐疑:“你说谁?游双双?!” “怎么你认识啊?”祁大春来了兴趣。 “如果估计的没错的话,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袁杰?” “对啊,老常,你这是调查我们啊?”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小时候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常瑜回忆起小时候在部队大院里的记忆,不寒而栗,为陈彬同志祈祷。 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就一个字野。 父母没时间管,孩子们之间有什么争执,父母都是让孩子们之间自己打一架,谁赢谁就是对的。 游双双,大院里未逢敌手! 第94章 【前程似锦】 第94章 【前程似锦】 这时,陈彬三人已经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老常,大春,等半天了吧?”陈彬招呼道。 “刚到刚到!”祁大春嗓门洪亮,挤眉弄眼地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落落大方站在一旁的游双双。 常瑜则显得有些拘谨,推着眼镜,对游双双客气地点点头:“游同志,好久不见。” 游双双对常瑜微微一笑,笑容甜美,完全看不出半点大院狠人的影子: “常瑜同志,是好多年没见了,刚刚路上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你。” 她又对祁大春点了点头: “祁警官。” 虽说就是朋友之间客气的称呼,祁大春还是被这声祁警官叫得有点飘忽。 女大十八变,十几年的时间不见,游双双长得落落大方,确实漂亮的很。 陈彬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二十二岁意气风发的大小伙,两人确实也般配。 陈彬同志,你牛逼啊! 常瑜推着眼镜,心里不由感慨了两句。 五人走进餐馆,找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陈彬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饭菜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忙了一上午,大家都饿了,也顾不上太多客套,纷纷动筷。 祁大春啃着大骨,油光满面,对着陈彬举起茶杯,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感慨: “阿彬!国公大啊!真给你小子争气!这必须得喝一个…呃…” 他反应过来是茶,有点不好意思, “以茶代酒!以茶代酒!祝你此去首都,学一身真本事回来!以后咱们南元市局,就指着你扛大旗了!” 常瑜也端起茶杯: “阿彬,机会难得,好好学。 咱们这帮老同学里,就数你最有出息。 以后有什么新知识、好思路,记得常来信交流。”他这话是真心话,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袁杰更是直接,满脸崇拜:“阿彬哥,你就是我的榜样!等我以后…我也要争取去国公大学习!” 陈彬笑着端起茶杯,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谢谢兄弟们!借你们吉言,我一定努力。” 这时,常瑜目光在陈彬和游双双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再次举杯: “来!咱们再一起碰一个! 这杯啊,不光祝阿彬前程似锦,也祝…祝咱们的游双双同志,这次去国公大研学经济犯罪侦查,也能学业有成,将来成为咱们南元经侦领域的专家!”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笑容更深了: “祝你们二位,此去燕京,都能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连神经大条的祁大春都听出来了,立刻跟着起哄: “对对对!祝阿彬和游同志都前程似锦!碰一个碰一个!” 袁杰看着他姐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自己偶像陈彬,傻呵呵地笑着举杯。 游双双落落大方地端起茶杯,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神明亮地看了陈彬一眼,微笑道: “谢谢常瑜同志,谢谢大家。 陈彬同志,我们一起敬大家吧。” 陈彬也笑了,坦然举杯:“好,一起敬大家,也祝我们自己学有所成。以茶代酒,干杯!” “干杯!” 陈彬倒也没太多心思,纯属前世的习惯,遇到好事就喜欢约朋友出来搓一顿,分享一下快乐的心情。 气氛到了最后,也不知道常瑜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开了两瓶啤酒和陈彬碰了个杯。 五个人,两台车,就两个人有驾照,还有个人喝了酒,其中的意味不明而喻。 祁大春和袁杰立刻心领神会,憋着笑,手脚麻利地钻进了常瑜的车里。 陈彬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戳破这几个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他转向站在一旁,身旁的游双双: “走吧,游双双同志。我…走路送你。” 游双双脸颊微红,在傍晚的霞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软:“那就…麻烦陈彬同志了。” 袁杰发动着常瑜的桑塔纳发出引擎轰鸣声,一溜烟地开走了,留下陈彬和游双双两人。 南元市的街道上行人稀疏,秋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路边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彬和游双双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游双双率先打破了沉默,侧头看向陈彬,眼眸在路灯下清澈明亮。 “别客气,案子破了,大家高兴,聚一聚应该的。”陈彬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看着前方。 “去燕京…什么时候出发?”游双双轻声问。 “后天一早的火车。”陈彬回答,也侧过头看她,“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去燕京?” “也差不多时间。说不定…我们能在火车上遇到?”游双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彬笑了笑:“有可能。如果是市局安排车票,说不定我们还是邻座。” “天气转凉了,晚上骑车有点冷吧?” 游双双微微一怔,随即莞尔:“还好,习惯了。从小就这么骑过来的。” “或许该去考个驾照了。” 游双双好奇道:“阿彬哥,你还会开车吗?” ......前世我开车贼六,号称南元山车神。 陈彬知道这话肯定不能说出口,只能打着哈哈道:“我从小跟我二叔生活,经常坐着他的拖拉机进城,耳语目染会一点。” 游双双笑了笑,开口道:“那我们去燕京可以一起去学车,刚好我也想考驾驶证了。” “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但那种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暖意似乎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走过一个路口时,陈彬很自然地走到了靠车流的一侧。 路不算近,走了将近半小时,才看到城西那片熟悉的部队大院轮廓。 高高的围墙,庄严的大门,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姿笔挺。 在距离大院门口还有十几米远的一棵老槐树下,游双双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她转过身,面对陈彬,微微仰头看着他,“里面就不麻烦你了。今天…真的很开心。” 陈彬也停下脚步,点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后天…燕京见?” “嗯,燕京见。” 游双双嫣然一笑,笑容在路灯下格外动人。 她犹豫了一下,从自行车前筐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陈彬: “这个…给你。刚刚聚餐看你喝了点酒,垫垫肚子。” 陈彬接过,是一罐温热的豆奶。 “谢谢。”陈彬心里微微一暖。 游双双挥了挥手,推着自行车,转身快步走向大院门口。 哨兵似乎认识她,并没有阻拦。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林荫道的拐角处。 陈彬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包温热的豆奶,看着大院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他刚走出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 “嗤——”的一声,火柴划燃,昏黄的火苗凑近烟头。 他深吸了一口,然后… “咳咳!咳咳咳!” 似乎是被那口烟呛到了,也可能是夜风太冷,他突然咳嗽起来。 一边咳,他一边朝着来时路的方向,没好气地提高了声音: “咳…咳咳…行了啊!看够了吧?袁杰!祁大春!还有你常瑜!别猫那儿了!赶紧给我出来!跟了一路了,不嫌累得慌啊?!真当我没发现你们那破桑塔纳一直慢慢悠悠跟在后面晃荡?” 果然,从他刚才路过的一个巷口里,袁杰开着桑塔纳讪讪地开了出来,停在他旁边。 三个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一脸被抓包的尴尬笑容。 袁杰嘿嘿傻笑:“阿彬哥…我们就是…就是关心一下…” 祁大春挠着头:“对!确保护送任务圆满完成!” 常瑜推了推眼镜,强装镇定:“咳咳…那什么…我们正好也…散散步,消化食儿…” 陈彬把呛人的烟掐灭,没好气地笑骂道: “滚蛋!赶紧各回各家!再跟下去,信不信我以疑似跟踪骚扰把你们仨都请回局里聊聊?” 三人顿时缩回脑袋,常瑜赶紧发动车子,桑塔纳车发出一阵尴尬的轰鸣,一溜烟地开跑了。 陈彬看着他们远去的车尾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温热的豆奶,喝了一口,沁润心田。 第95章 【陈家】 第95章 【陈家】 第二天上午。 陈彬骑着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扇新鲜的猪板油,后面驮着一早从供销社买来的包装精致的沙宣洗发水,往家中赶去。 院子坐落在城西区的边缘村,说是院子实际是爷爷留下的乡下土砖房,二叔娶媳妇的时候扩建了一栋形成了个小院子。 陈彬父母离世后,倒也没什么狗血分遗产的剧情,房子一直有陈彬的名字。 陈勤奋送菜挣了钱,也留了一份钱给陈彬娶媳妇,家庭氛围温馨且宁静。 “阿彬回来了。” 开门后,二婶李佩芬坐在院中摘着菜叶子招呼了句。 陈彬笑着应和了句,将猪板油挂在露天灶台旁,把洗发水送给二婶。 “诶唷,我就一农村中年妇女,这洗发水国外货吧?给婶子用不是糟蹋了?”李佩芬甩干了手,话里是拒绝的,脸上是喜笑颜开的。 “怎么会糟蹋呢?这洗发水洗完头又顺又滑,还香喷喷的,您就用吧。” 陈彬顺手拎过一个小马扎,坐在李佩芬旁边,自然地帮她一起摘起菜来, “给秋秋也带了一瓶。” 今天是周末,除了陈勤奋到村委会开会去了,弟弟陈威和妹妹陈秋秋都在家中。 正说着,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陈秋秋像只小鹿一样蹦跳着跑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哥手里另一瓶洗发水,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哥!你回来啦!” 她欢呼一声,冲到陈彬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瓶洗发水,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声音里满是惊喜和雀跃: “沙宣洗发水! 我们班文艺委员她妈从沪城带回来一瓶,她天天炫耀,可宝贝了! 哥你真好!” 她读的是市里的寄宿高中,读高二,同学们条件好些的也用洗发水,但多是海鸥、蜂花这类国产的,像沙宣这种进口货,她只在商店橱窗和同学炫耀时见过,一瓶要三十多块,这代人普遍比较节俭,平常她想都不敢想。 陈秋秋拿着洗发水,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这时,弟弟陈威也闻声从屋里钻了出来,他比陈秋秋大三岁,高五复读。 “哥!我的呢?”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神热烈,带着殷殷期盼。 穷养弟弟,富养妹妹。 如果不是这个时代没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真给你带了。 陈彬语重心长,画饼他是有一套的:“威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也有20了吧,明年高考好好考,中榜了你想要什么,哥给你买什么。” “哥,你怎么说话跟我爸一模一样......”陈威嘀咕了一句。 陈秋秋得意地晃着洗发水,对陈威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兄妹三人帮着忙,忙碌起了午饭。 中途,陈彬还抽空和二婶李佩芬聊了聊,关于【李民和李众】的信息。 关于【南元山枪击系列案】的主犯李民(李众),提到这个名字,只要是李家坡的人就闻声色变。 正在切菜的李佩芬手一顿,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她放下刀,紧张地朝门外张望了两下,压低声音: “哎哟!阿彬!你…你突然提那俩瘟神煞星干什么?!可不敢乱提他们!” 陈彬笑了笑,让二婶放心:“婶子,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可是刑警。” 李佩芬看着陈彬稳重的气质,心有余悸道:“我对他们俩了解的也不多,他们俩兄弟成年那会我都嫁给你二叔不知道多久了。” “那俩兄弟…唉,虽是双胞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那性子,简直是阎王爷手下的一对黑白无常!” “老大李众,闷得像个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小时候就见天儿阴着个脸,独来独往,谁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眼神阴沉沉的,看人就跟看木头桩子似的,瘆得慌! 村里娃儿都怕他,没人敢跟他玩。 老二李民就更不得了了! 那就是个活阎王! 从小就不是个东西! 嚣张跋扈,蛮横霸道! 看谁不顺眼就抢就砸就打! 下手黑得很! 村里大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别说我们李家坡的人了,就是隔壁村石家岭,也是如此,没少人被他们兄弟俩打,说来也奇怪,不少小辈被打了后,反而跟在他们两屁股后面混。” “不过,这兄弟俩…” 李佩芬摇着头, “一个静得让人发毛;一个凶得让人胆寒。 偏偏还形影不离,李民在外面惹是生非,李众就阴恻恻地在旁边站着看,有时候…有时候感觉李民干的那些恶事,好像都有李众的影子在后面牵着线似的…更吓人!” “老辈人都偷偷讲,这俩兄弟是【双魂一体】,煞气太重,克父克母,是灾星,李民煞气最重,还克死了哥哥。 村里人都说这是【双魂归位】,以至于后面事情越闹越大,死了不少人。” 李佩芬说完,还心有余悸地双手合十,朝空中拜了拜。 “阿彬,答应婶子别招惹那煞星,婶子可看不得你缺斤少两。”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党员,陈彬自然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笑了笑: “婶子,我可是刑警,应该是他们怕我,而不是我怕他们。” 中午,陈家小院。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喷香的红烧草鱼,旁边小灶上蒸着白面馒头,桌上还摆着几盘刚炒好的时蔬和小咸菜。 二叔陈勤奋刚到饭点,准时到家。 “爸!你回来啦!”陈秋秋欢快地喊道。 “二叔。”陈彬也招呼了一声。 “勤奋,回来得正好,洗洗手吃饭了。”李佩芬端着最后一盘菜从灶房走出来。 陈勤奋笑着应了声,目光落在陈彬身上:“阿彬也回来了?案子忙完了?” 陈彬站起身,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深红色的、印着国徽的小盒子。 他走到陈勤奋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二叔,案子破了。 局里给记了功,这是…个人二等功奖章。”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勤奋明显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红盒子,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缓缓打开盒盖。 一枚金光闪闪、造型庄重的奖章静静地躺在红丝绒衬布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奖章下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立功证书。 “二…二等功?!”陈勤奋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个退伍兵,他知道警功比军功容易,但他也知道一个公安系统的个人二等功意味着什么! “好!好小子!好样的!给老陈家争光了!给你爹妈争光了!” 李佩芬也围了过来,又惊又喜:“哎哟喂!二等功!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咱家阿彬真是出息了!” 陈秋秋和陈威也挤过来看,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骄傲。 激动过后,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陈勤奋还时不时拿起那枚奖章仔细摩挲,爱不释手。 途中陈勤奋带着陈彬走到厅房,南面墙上的佛龛,上面摆着的是陈彬已故父母的牌子。 陈彬抽出三根线香点燃,对着拜了三拜,把线香插进香炉里。 “大哥,阿彬出息了,当上刑警,还拿了二等功。” 陈勤奋站在陈彬身旁,也拜了拜,嘴里喃喃道。 陈彬借着机会说了另一个好消息: “二叔,还有个事。 局里决定,保送我去燕京,国公大,参加一个为期一年的高级研修班。” “国…国公大?!去首都学习?!”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对于陈勤奋这样有过军旅生涯的人来说,首都这两个字,那是天安门、是伟人纪念堂,是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和神圣的向往。 “好!好啊!”陈勤奋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去首都!去最高警府学习!这是多大的造化!阿彬,你这可是…可是鲤鱼跳龙门了!一定要珍惜!一定要学出个名堂来!” 他的激动甚至超过了刚才看到二等功奖章,眼神里充满了对首都的憧憬和对侄子的殷切期望。 李佩芬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公家给报销不?啥时候走?得给你准备点啥吧?首都冬天冷,得多带点厚衣服…” “妈!我也想去燕京玩!”陈秋秋嚷嚷道。 “哥!以后你就在燕京工作了吗?”陈威也满眼向往。 饭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美好的憧憬。 陈勤奋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跟陈彬讲他当年在部队时对燕京的向往,叮嘱他去了之后一定要去天安门广场看看,要去瞻仰伟人…… 第96章 【这个中年人,不简单】 第96章 【这个中年人,不简单】 时间又过了一天,陈彬又掏了点钱买了礼物,师傅许闻,大队长王志光,局长赵庭山。 陈彬按照顺序拜访,借机又蹭了三顿饭。 定好了进京的日子,晚上,陈勤奋被李佩芬支使的团团转。 “老陈,把你之前当兵的袄子拿出来,北方天气不比南方。” “老陈,罐子呢?装点剁辣椒,阿彬没去过北方,肯定吃不惯。” “老陈,今天送菜的钱呢?拿来,我给阿彬缝裤衩子上。” ... ... 翌日一早,城西分局派袁杰开车接陈彬赶火车。 看着陈彬上车,分别之际,陈勤奋两口子泪眼婆娑。 养这么大的一大小伙,早就比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亲儿子陈威还亲了,一去去那么远,一年都回不来,这让他们老两口心里怎么会不挂念呢。 “叔,婶,我这就是去读个书,公费旅游一下,别搞得生离死别一样。”陈彬笑了笑安慰道。 “是是是,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婶子不哭。”李佩芬哭着哭就笑了。 片刻后,吉普车缓缓开动,陈家的院子和陈家一大家子人逐渐消失在陈彬的视野中。 袁杰问道:“阿彬哥,去燕京你激动不?” “去个燕京而已,比起激动,我更关心组织安排的车票是不是卧铺。”陈彬讪讪道。 这个年代硬座真的是要命,陈彬算了算南元到燕京绿皮火车得开二十五个小时,绿皮硬座又高又直又硬,就是陈彬有副铁锭也受不了。 当燕京吉普驶入南元火车站旁的停车场时,花坛两旁立即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赵庭山、王志光和城西分局刑侦大队所有成员,热烈地鼓起掌来。 两个月,城西分局接连迅速破获三起大案要案,拿了集体二等功,王志光升了职,队员拿到了奖金,多多少少都是托了陈彬的福。 陈彬这次一去就是一年,于情于理都应该来送送行。 陈彬下了车,受到了热烈的祝贺。 “小陈!来来来!” 赵庭山率先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到了国公大,代表的就是咱们南元市局的脸面! 给我好好学! 但也别光顾着埋头读书,注意身体,常写信回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燕京不比南元,藏龙卧虎,人际关系也复杂。 你性子稳,我放心,但还是要记住,凡事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少争少出头,踏踏实实把本事学回来,就是最大的成功!” “是!赵局!我一定牢记您的嘱咐,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陈彬挺直腰板,郑重回答。 这时,袁杰兴奋地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海鸥牌相机,大声嚷嚷着: “来来来!合影合影!阿彬哥,快跟大家合个影!” 陈彬被大家簇拥到中间,赵庭山、王志光等领导站在他身旁,后面是挤得满满当当、勾肩搭背的刑警兄弟们。 “咔嚓!咔嚓!” 袁杰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定格下这充满战友情谊和殷切期望的瞬间。 合影后,又一番热烈的握手和告别。 陈彬在大家的注视下,背起行囊,转身走进了南元火车站的候车大厅。 喧闹被隔在身后,候车厅里人来人往。 陈彬正准备去取票看列车时刻表,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 “陈彬同志!这边!” 他循声望去,只见游双双正站在软席候车室的入口处,笑着朝他挥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陈彬走了过去。游双双从包里拿出两张车票,递给他一张: “给,你的车票。邴局长特意交代送过来的。” 陈彬接过车票,定睛一看,车厢等级栏赫然印着两个字:软卧! 他顿时吃了一惊:“软卧?这…” 这可不是一般的手笔! 在1991年,软卧车厢是极其稀缺的资源。 它有着严格的级别限制和审查手续。 按照规定,只有县团级及以上干部、高级知识分子、涉外人员或持有特殊介绍信的人员,才有资格购买软卧车票。 “市局…这么大手笔?”陈彬忍不住问道,这待遇远超他的预期。 游双双嫣然一笑,压低声音说: “你想得美~市局的经费可没宽裕到能给研修学员买软卧的地步。 这是邴局长自己掏腰包,特意给你买的!”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钦佩: “邴局说了,你这次破案神速,替市局节省了海量的办案经费和人力物力,更是保住了全市公安系统的脸面。 这点奖励,是他个人表示的一点心意,让你务必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到国公大学习。 我都是借着你的光,要不然我就得去挤硬卧了。” … ...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这一趟列车是从鹏城开往燕京的。 陈彬和游双双按照票号找到了他们的包厢。 软卧车厢的环境远比硬座和硬卧车厢安静、整洁,一个包厢四个铺位。 他们走进包厢时,靠窗的下铺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是一位五十多岁气质硬朗的中年男子,正就着包厢顶灯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看向新来的两位年轻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陈彬和游双双的铺位正好是同一个包厢的上铺。 放好行李,安顿下来,列车也鸣笛启动了。 没有智能机的年代,坐火车除了看书,就只能打牌,没有别的娱乐项目可以打发时间。 游双双的眼神看向正在发呆傻愣的陈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笑。 “双双同志,你笑什么?”陈彬问道。 他正在啧舌,上车前居然忘记买两本《知音》或者《故事会》,这日子有点难熬了。 游双双从包里掏出本书递给了陈彬:“陈彬同志是无聊吗?那你看看我的吧。” “没事,等会我在车上买本报纸看看。” 游双双也不等陈彬拒绝,把书递给他,又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和两副小茶杯: “陈彬同志你先看着,我去你泡杯茶喝,我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龙井。” 陈彬看着游双双拿着茶杯和饭盒,脚步轻快地走出包厢门,去接热水泡茶。 他收回视线,正好落在对面下铺那位气质硬朗的中年男子身上。 对方似乎也被刚才两人之间那种自然又略带亲昵的互动所吸引,暂时从书本上抬起了头。 陈彬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手中那本厚厚外文书籍的封面标题—— 《criminal psychology: theory and practice》(犯罪心理学:理论与实践)。 英文原版? 陈彬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个资讯相对闭塞的年代,能弄到这种专业领域的英文原版书,并且如此自然地阅读: 这个中年人,不简单。 那位中年男子似乎也被刚才陈彬和游双双之间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略带青涩又默契自然的互动给齁到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陈彬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我懂的善意调侃和些许吃瓜的趣味。 陈彬接收到对方的目光,瞬间就明白了那眼神里的含义,饶是他脸皮不薄,也被这长辈式的、善意的打趣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确实是出于专业上的好奇。 陈彬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本书上,自然地开口,打破了包厢里稍显微妙的安静: “先生您看的这本书…是罗纳德·布莱克本教授的那本《犯罪心理学:理论与应用》吗?” 第97章 【武国庆】 第97章 【武国庆】 正准备低头继续看书的中年男子闻言,动作一顿,再次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中年男子的声音温厚:“小伙子,你知道这本书?这个外国教授写的书,国内可没几个人听说过,连翻译版都没有。” “略有涉及,看过一点。”陈彬不假思索回答道。 正当中年男子想要继续和陈彬攀谈起来的时候。 游双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茶香四溢的龙井茶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陈彬和对面那位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似乎相谈甚欢。 她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先将一杯茶轻轻放在陈彬面前的小桌板上,然后又落落大方地将另一杯茶端到男人面前: “叔,也给您泡了一杯,您尝尝?是杭城的龙井。” 中年男人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笑着接过:“哎呀,谢谢小姑娘,太客气了!你们这是…一起去燕京上学?” 游双双看了陈彬一眼,有些惊诧,笑着回答:“算是吧,我们是南元市的刑警,去国公大参加研学班的。” “哦?公安系统的青年才俊!好!真好!” 中年男子赞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好茶!谢谢你们小两…咳咳,谢谢你们两位小同志了!” 陈彬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位中年男子气质不凡,眉宇间既有学者的儒雅,又隐隐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利和威严,看着十分面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叔,您也是公安系统的吧?您应该就是研学班的老师吧。”陈彬很自然的问道。 “教学?也算是吧。就在学校里,跟你们这些年轻人纸上谈兵,讲讲过去的案子,琢磨琢磨理论。”中年男子笑道。 他伸出手,笑容和煦:“认识一下,我叫武国庆。” 武国庆?! 听到这个名字,陈彬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所有模糊的印象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想起来了,他为什么觉得对方如此面熟。 前世国公大的教材里、在内部发行的刑侦专家风采录里、在无数个被老教授们津津乐道的传奇案例里,无数次见过这个名字和这张逐渐与眼前人重合的脸。 武国庆! 被誉为共和国刑侦界【八虎之首】的传奇人物! 退休后仍然奋斗在刑侦一线工作,并被全国各省的警官学院聘为客座教授或研究生导师! 陈彬和游双双立刻站起身,身体挺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语气充满了敬意: “武老!失敬了!晚辈眼拙,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您!” 武国庆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俩坐下: “哎,我才五十多,还没这么老,你就叫我叔就行,坐火车,聊聊天,不用这么拘谨。” 陈彬坐下,心情仍有些激动。 他没想到,去研修班报到的路上,竟然能在火车上遇到这位只存在于教科书和传说中的人物。 武国庆莞尔一笑:“小伙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陈彬吧?” “武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游双双有些诧异,自己在车内叫过陈彬的名字,武叔知道记住不难,可听口气好像对陈彬挺熟悉一样。 武国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我看过你写的那篇文章,是南元市局报上来的材料,附在你们破获的那个系列大案的报告后面。” 他指了指手边那本英文原著: “说实话,我这把年纪,本来对这些国外的新鲜理论,兴趣已经没那么大了。 但看了你那篇文章,里面提到的一些观点,给了我不少启发。 我这才想起来找来了布莱克本的这本原著,想着再看看,琢磨琢磨…” 武国庆说着,目光重新落回陈彬身上: “文章写得很有见地,理论基础扎实,更难能可贵的是紧密结合了实战案例,不像是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所以我对陈彬这个名字,印象很深。 刚才一看你也是南元来的,去研学班,就猜是不是同一个人,没想到还真是你本人。不错,非常不错!” 陈彬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既感到荣幸又有些不好意思: “武叔,您过奖了!那只是我办案后的一点粗浅思考,班门弄斧了。” 武国庆哈哈一笑:“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 你的那篇文章,确实很有价值。 这次去研修班,好好学,将来在犯罪心理和行为分析这个领域,我看你是块好材料!” 一旁的游双双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看泰斗级的武国庆,又看看身边被如此盛赞的陈彬,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与有荣焉。 列车继续向北飞驰,软卧包厢里,一老两少的对话从犯罪心理到疑难案件,越聊越深入。 陈彬扎实的理论功底、丰富的实战经验和超越时代的见解,让武国庆频频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而武国庆渊博的学识、丰富的经验和睿智的点拨,也让陈彬和游双双受益匪浅,仿佛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直到夜晚,半途,软卧包厢又上了一名中年女性的乘客,一老两少才沉沉睡去。 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游双双已经买好早餐。 一老一少,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后,列车也快到站了。 下午三点多,火车上的广播响起。 “各位旅客同志们,列车的行程是有限的,革命的里程是无限的。 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燕京! 请下车的旅客同志们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燕京是祖国的政治文化中心,请同志们下车后遵守秩序,展现良好的精神风貌。 感谢您一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祝您在燕京工作学习旅行顺利,生活愉快!” 广播里字正腔圆、充满时代特色的播报声在车厢内回荡。 武国庆教授闻言,笑着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身,从容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到了。”武国庆语气平和。 陈彬和游双双也立刻行动起来,利落地将自己的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 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广阔的田野变为密集的厂房、楼房,最后是交错纵横的铁轨和站台雨棚。 “呜——!”汽笛长鸣,列车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顿挫,彻底停稳在了燕京站的月台上。 “武叔,我帮您拿。”陈彬伸手想去接武国庆的旅行袋。 武国庆笑着摆摆手,自己拎了起来: “不用不用,这点东西,我还拿得动。 刚好都去国公大,有人来接我,顺路坐我车一起去。 走吧,跟着人流,别挤散了。” 三人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bj站宽敞但略显陈旧昏暗的月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蒸气、煤烟味和四面八方涌来的各地方言,嘈杂而充满活力。 第98章 【国公大】 第98章 【国公大】 夏国人民公安大学。 此时还没和国警大合并,地处燕京西城区木樨地。 以前燕京城外,杂草丛生,其中这里的苜蓿长的特别好,所以当地人也叫苜蓿地(木须地),后觉得不够雅观,才更名木樨地,木樨园也是如此。 陈彬和游双双出示证明后,三人由国公大正门进入校园,陈彬前世作为国公大的学生,对这里十分熟悉,除了门头没换,里面的装修格局与后世如出一辙。 门头高挂【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标语。 武国庆在校门口便与两人分别,自有学校的工作人员前来接待。 陈彬和游双双则需要自行前往研学班报到处。 游双双刚毕业不久,看着道路两旁熟悉的白杨和庄重的苏式教学楼,原本做好了带路的准备, 她却发现陈彬对这里似乎异常熟悉,几乎不需要查看路边的指示牌,就带着她拐过几个弯,径直走向一片相对僻静的宿舍区。 “陈彬同志,你…以前来过国公大?”游双双忍不住好奇地问。 陈彬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来之前研究过校园地图,大概记了下方位。”他总不能说前世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很快,他们找到了研学班学员宿舍楼——一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坡顶平层联排宿舍,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显得安静而朴实。 游双双的女生宿舍在另一排。 两人在路口停下。 “那我就先过去了,”游双双指了指另一方向,“安顿好后…再联系?” 陈彬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开,然后深吸一口气,提着行李走向宿舍楼。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两张铁架床,两张旧书桌,两个脸盆架,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但这一切却让陈彬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这间宿舍,竟然和他前世在国公大读研时住的那间,是同一栋楼,甚至是同一间! 唯一的区别是,前世这里是条件更好的单人宿舍,而现在被改造成了双人间。 靠窗的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颧骨带着高原红的汉子,正背对着门口,吭哧吭哧地使劲抻着一张看起来有点短的床单,试图把它完全盖住下面的军绿色褥子。 听到开门声,那汉子回过头来。 他约莫二十八九岁接近三十岁的年纪,方脸阔口,眉毛很浓,眼神明亮而带着点西北人特有的憨直和豪爽。 “呦!来新战友了!” 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地打招呼,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你好你好!额叫马卫国,甘省来的!以后就是室友了!” 他热情地伸出手,手掌粗糙有力。 陈彬也笑着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陈彬,湘南省南元市来的。以后多关照。” 马卫国帮着陈彬把行李提进来,眼神在陈彬年轻的脸庞上扫了扫,带着几分好奇和诧异:“兄弟,看你年纪不大啊?今年有二十没?” “年底十一月份满二十二。”陈彬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回答。 “二十二?!” 马卫国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额滴个乖乖!二十二你就能来这研学班了?!兄弟,你甚情况啊?” 也难怪他惊讶。 这高级警务研修班,顾名思义,招收的都是各地公安系统里有潜力的业务骨干,是作为未来领导干部苗子来重点培养的。 通常来说,能拿到这个名额的,至少也得是三十上下、立过功、有多年一线经验的资深刑警。 二十二岁,对于普通警察来说,可能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还在跟着师傅跑现场学经验呢,怎么就能被推荐来这种提干预备班了? 马卫国自己二十九岁,在西北基层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破过几个有影响的案子,已经是他们那儿公认的年轻有为,好不容易才争到这个名额。 陈彬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含糊地解释:“运气好吧,前段时间跟着领导破了几个案子,领导看重,就给推荐来了。” “破了几个案子?”马卫国更感兴趣了,追问道,“啥案子能让你这么年轻就拿到这名额?快说说!” 陈彬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简略地把凤凰歌舞厅谋杀案、旧纺织厂意外坠楼系列案以及刚刚侦破的九二一碎尸案挑重点说了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份内的工作。 但马卫国是内行人,一听就明白这几个案子的分量和破获难度。 他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陈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诧异变成了浓浓的敬佩和不可思议。 “乖乖,好家伙! 连环杀人、涉h团伙、变态碎尸…兄弟! 你这俩月干的活,比额过去七八年干的都凶险都牛逼啊!”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感慨道, “怪不得! 怪不得你能来! 这哪是运气好,这是本事硬得吓人啊!” 他凑近了些,语气变得神秘兮兮, “兄弟,照你这战绩,那额估计,这次分班考,你稳进一班了!” “分班考?”陈彬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疑惑,“什么分班考?这研学班还分班?” “嘿!你还不知道?” 马卫国一副【你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解释道, “听说这次研修班和往年不一样!是武教授亲自牵头搞的试点,要分成两个班!”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班,叫【实战尖刀班】,人少,精贵。 据说要跟着武老爷子直接参与侦办燕京周边正在发生的一起重特大案件! 全程实战教学! 那才叫真刀真枪学本事!” “二班,就是普通的【理论进修班】,就跟以前的研修班差不多,主要还是上课、听讲座、搞研讨。” 马卫国说着,羡慕地咂咂嘴: “能进一班,那才叫镀金呢! 出来前途无量! 兄弟,就你这份履历,不进一班天理难容啊!” 陈彬听完,心中了然。 原来武国庆在火车上说的期待课堂表现,还有这层深意。 这趟研学之旅,看来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刺激和充满挑战。 看着眼前这位豪爽直率的西北室友,笑了笑: “能不能进一班,还得看考核。 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马哥,你给我介绍一下,到底是什么案子还得出动武教授?” 第99章 【白家沟女尸案】 第99章 【白家沟女尸案】 “额咋会知道这清楚,都是听老领导胡咧咧,说甚,当地公安领导亲自点名让武教授接手,你就可以看出有多棘手。” 马卫国操着一口西北口音的普通话,贼兮兮凑到陈彬身旁低语道, “不过额觉得,这案子估摸着踢你铁板上了。” “怎么说?” “额昨晚打听了点,因为这个案子......有点变态,跟你破的那起九二一碎尸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卫国提起这个案子,打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颤,有些啧舌道, “案发地不在燕京市区,在燕京和安次市交界那块儿,一个叫白家沟的小村子旁边。那边河沟水网多,比较偏僻。” “大概…四五天前吧,有个放羊的老头,在村外一条干涸的河沟坡底下,发现一具女尸。” 马卫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即使是老刑警也难以完全掩饰的悸动, “那模样…太惨了!听说发现的时候,人都死硬了,起码得有四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骇人的场景: “那女的,看年纪大概二十二三岁,穿着…倒是挺普通,像是城里人。 但…头发连带着一大块头皮,被人硬生生给撕扯掉了! 血呼啦嚓的,根本没法看脸! 这还不算完! 凶手还把她的脸给划烂了,根本认不出原来长啥样! 两边…胸脯…也被割走。”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缓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最他妈…最他妈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是——凶手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杆老式的、给牲口铡草料用的三股钢叉,就那么…就那么从下体狠狠扎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把人…把人像钉蛤蟆一样,给钉在了河沟坡的泥地里!” 饶是陈彬经历过碎尸案,听到如此残忍变态的作案手法,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杀了,而是充满了极端的侮辱、泄愤。 马卫国说完,自己似乎也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凉白开,抹了把嘴: “兄弟,你说,这得是多大的仇? 或者…凶手得是个多没人性的变态玩意儿? 这案子一出来,当地公安头皮都麻了,根本捂不住,直接就上报到了部里。 估计就是因为这,才惊动了武老爷子这尊大佛。” 他看向陈彬,眼神复杂:“武老爷子搞这个实战尖刀班,第一把火,估计就是要烧这个案子。 能进一班的,就得真刀真枪跟着去碰这个硬茬子了。 兄弟,你现在还觉得能进一班是好事吗?” 陈彬的目光沉静,并没有被案件的残酷描述吓倒,反而闪烁着一种锐利的光芒。 沉吟片刻,问道: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现场有没有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周围排查有什么发现?” 马卫国摇摇头:“额找的老同学问滴,他也不是办案组勒,具体情况他也不是很了解。” 就是听说身上衣服口袋里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脸又毁了,附近村里也没报失踪这么年轻的女的。 现在初步判断,可能不是本地人,像是从别处被弄过来害的。 排查还在进行,但那种地方,天高地阔,又是好几天前的事,难度太大了。” 他叹了口气: “要不然,能轮到咱们研修班学员上去练手? 肯定是卡住了呗。”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无名尸、极端暴力、侮辱性损伤、疑似异地抛尸…这案子的难度确实极大。 “怎么样,兄弟?” 马卫国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听了还想去一班吗?跟这案子沾上边,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陈彬抬起头,眼神里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遇到高难度挑战时的专注和冷静,有些跃跃欲试: “越是这样,越说明案子需要人手。 能跟着武教授和各位前辈学习怎么啃这种硬骨头,机会难得。” 马卫国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忍不住再次竖起大拇指: “得! 额算是服了你了! 二十二岁,听到这案子眼都不眨,还往上冲,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被你这么一说,搞得额都想上一上。” 警校实行的都是军事化管理,闲暇时间是不允许在宿舍里过多逗留,研学班也是要遵守警校的规矩。 陈彬收拾好床后,就和马卫国一同离开了宿舍。 陈彬和马卫国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游双双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换了一身浅绿色训练服,齐耳短发清爽利落,看到陈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陈彬同志!”她先跟陈彬打了招呼,然后好奇地看向他身边高大黝黑的马卫国。 陈彬笑着给两人介绍:“双双同志,这位是我室友,甘省来的马卫国同志。马哥,这位是游双双同志,南元市局的,和我们一届的研修班学员。” “你好你好!游同志!”马卫国立刻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洪亮,“南元可是出人才啊!陈彬兄弟厉害,游同志肯定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游双双落落大方地和他握了握手:“马同志你好,过奖了,以后还请多关照。” 她随即转向陈彬,语气带着一丝急切,“陈彬同志,你们听说了吗?明天就要进行分班考核了!” 陈彬点点头:“刚听马哥说了。” “我也是才打听到,” 游双双微微蹙眉, “弄得一点准备都没有,心里有点没底。考核范围好像还挺广的,涉及刑侦实务、法律法规还有案例分析。 要不…我们现在去图书馆看看书,临时抱抱佛脚?” 她提议道,眼神里带着期待。 马卫国一听,大手一挥: “嗨!临时抱佛脚有啥用? 真本事都是平时攒下的! 额老马是看不进那些弯弯绕绕的书了,额得去操场跑两圈活动活动筋骨! 你们俩文化人去啃书本吧!”他说完,冲陈彬挤挤眼,很识趣地自己先溜了。 陈彬看着游双双期待的眼神,笑了笑: “行,那我们去图书馆看看吧。”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第100章 【学业泰斗竟是我自己】 第100章 【学业泰斗竟是我自己】 直到晚上到点,二人离开图书馆,一起去食堂打了份饭。 去哪不重要,干什么也不重要,只要彼此开心有话题,那就是完美的闲暇生活。 不过中途,游双双不止一次问过陈彬,怎么会比她这个国公大刚毕业一年的学生还熟悉时,陈彬依旧是搬出那个万能的借口: ‘来之前做过功课,大致了解过课程和书目。’ 国公大让陈彬感受到诧异的地方只有一点,自己前世主修的学科:犯罪学,没了。 倒也不是消失了,只是犯罪学这门学科在国内可谓是刚刚起步,夏国法学会犯罪学研究会还得明年才会成立。 换句话说,这个时期的国内,正儿八经犯罪学专业毕业的学生并不多,更不用说研究生了。 所以,尊称陈彬一声犯罪学学业泰斗也不为过。 垂死病中惊坐起,泰斗竟是我自己。 陈彬心中小小得意了一下。 饭后不久,便接到通知: 本届高级警务研修班全体学员,晚上七点半,到高警楼(全称:高级警官培训楼)301教室集合,召开第一次班会,宣布研学期间注意事项,并相互认识。 高警楼就在图书馆不远处,是一栋新建不久、设施较好的教学楼。 陈彬和游双双提前几分钟到了301教室。 教室很大,阶梯会议室,能容纳上百人。 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 放眼望去,全是穿着训练服的男男女女,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气质干练,显然都是各地警队精英中的精英。 陈彬粗略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此刻教室里已经坐了不下四十人,气氛严肃中带着一种精英汇聚的隐隐竞争感。 他和游双双默契地选择了后排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陈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想起马卫国说他二十二岁太年轻,此刻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在场虽然大多数学员看起来都在二十七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是经验丰富的中坚力量,但他至少发现了四个看起来比他还面嫩的学员。 其中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娃娃脸,眼神清澈,只看脸的话最多刚成年,正襟危坐,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另一个角落里的女生,扎着简单的马尾,皮肤白皙,气质文静,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眼神清澈且愚蠢; 还有两个坐在一起的男生,虽然努力摆出成熟稳重的样子,但眉宇间的青涩和偶尔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真实年龄,估计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看来,各省市为了培养后备力量,真是下了血本,把最年轻有为的苗子都送来了。” 陈彬低语了一声。 同时也升起一股好胜心和独属于陈彬的傲气——能与全国的同龄精英同场竞技,这才有意思! 七点半整,教室门再次被推开。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班主任或学校领导,而是武国庆教授!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但步伐沉稳,目光如电,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拿着文件夹的干练女老师,应该是班主任或辅导员。 武国庆走到讲台中央,目光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学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同志们。” 武国庆开口,声音温厚却极具穿透力, “欢迎大家来到夏国人民公安大学,参加本届高级警务研修班。 我是本次的主负责人:武国庆。” 简单一句自我介绍,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 显然,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听过这位传奇人物的名字和事迹,眼神瞬间充满了激动和崇敬。 武国庆抬手虚压,示意大家安静。 “本届研修班,与往届有所不同。” 他开门见山, “我们将试行尖刀实战培养模式。 因此,明天上午,将进行一次综合能力摸底考核。”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很多人都露出了紧张或意外的表情。 游双双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考核内容包括:刑事案件程序规范、现场勘查基础理论、逻辑推理与案情分析。” “除此之外,我们还另外增添了一项考核标准:犯罪心理基础测评,但不纳入成绩的考核标准。” “考核结果,将作为分班的重要依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后排陈彬的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说道: “本次研修班将分为【实战尖刀一班】和【理论进修二班】。 一班名额只有十个人,将有机会直接参与部督重大疑难案件的侦办研讨,进行高强度实战化训练。 二班则侧重理论深化和综合素养提升。” “无论分到哪个班,都希望你们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刻苦钻研,互相砥砺,将来回到各自岗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武国庆言简意赅,说完便对身旁的女老师点点头,将讲台让了出来。 女老师上前一步,开始详细讲解研学期间的纪律要求、课程安排、生活注意事项等。 台下,所有学员都听得无比认真。 每个人都明白,明天的考核,将直接决定他们接下来一年截然不同的学习路径和未来发展的高度。 ... ... 翌日。 上午十一点半。 最基础的刑事案件程序规范已经考完。 燕京初秋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带来怡人的...... “咳咳。” 陈彬走出考场,心旷神怡的他刚深吸一口气时,口鼻被灌入满满的沙尘。 这次分班考试陈彬志在必得,除了心中那么一抹骄傲外,更多是为了能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 这是选拔考试,与资格考试不同,后者只需要你达到及格线就行。 而前者,是看总分,看排名的。 陈彬身边有不少研学班的学员经过,大部分的人上也都露出骄傲自信的笑容。 都是各自省内的精英,谁也不杵谁。 不过分班考并不对于所有人都是重要的,比如游双双,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学习国内最新的经济犯罪类知识,还有一部分就完完全全是为了镀金而来。 “陈彬同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陈彬回头,看到游双双正快步走来。 “考得怎么样?”游双双走到近前。 “问题不大。”陈彬笑了笑。 这是他的自信,不足与外人道也。 游双双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男学员的目光。 她今天穿着合身的警用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容貌清丽,在几乎清一色的男性学员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落落大方,并不在意。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便一同前往食堂吃午饭,为下午更烧脑的考核做准备。 … 下午两点,逻辑推理与案情分析考场。 监考老师赫然是武国庆教授本人! 他亲自坐镇,更让学员们意识到这场考核的分量。 试卷发下,前面的案例分析题虽然复杂,但对于经验丰富的刑警们来说,尚在可应对范围内。 然而,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却让几乎所有学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陷入了长时间的苦思冥想。 陈彬一眼就看出,这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正是尚未侦破的【白家沟女尸案】的匿名卷宗! 【案情简述】 时间:上午8:00。 地点:两市交界处,某村外干涸河沟坡地。 受害者:女性,22-23岁,面部严重毁容,头皮连带头发被撕扯脱落,胸脯被切割,下体被一柄老旧三股钢叉贯穿钉于地面。 死亡时间:约192小时左右。 现场勘查: 1.受害者衣物口袋无任何可证明身份物品,胸脯被割发现疑似有硅胶痕迹,右大腿内侧有一处玫瑰纹身。 2.附近村落无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上报。 3.河沟位置偏僻,雨后泥地留有少量模糊脚印,但无法清晰辨认。 4.凶器为常见农用钢叉,无特殊标记。 问题:请根据以上有限信息,推理案件性质、犯罪嫌疑人可能具备的特征,并指出下一步侦查工作的重点方向。 齐刷刷地写字声诧然停止,考场里一片寂静。 研学班的学员基本都知道这起案件,考入一班就是为了在这个案件上大展身手。 许多学员眉头紧锁,反复呢喃着【硅胶】、【右大腿内侧纹身】、【钢叉】这些信息。 众人略微沉思,便提笔疾书: 案件性质: 凶手过多使用过度暴力(撕头皮、毁容、切割器官、钢叉贯穿),远超出致死所需,带有强烈的性侮辱、泄愤和展示意味,定义为极端暴力的仇杀。 下一步侦查重点方向: 确认尸源信息,扩大失踪人口排查范围至周边市县,重点排查近一周内失踪的22岁左右可能从事服务行业或与娱乐场所相关的女性(硅胶隆胸,私密处纹身)。 凶手身份推测: 男性,熟悉某村环境,可能为本地或曾在附近长期生活过的人员,或有农村生活经验(熟悉钢叉此类农具),有性犯罪史前科。 陈彬前面的分析与其他人的大体相同。 笔尖在【凶手身份推测】一栏停滞了片刻。 考场里其他人几乎都毫不犹豫地写下了【男性】,认定这是基于极端暴力、体力要求和性侮辱暗示的顺理成章的判断。 但陈彬的脑海中,几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反复交织,他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扫过题目中的关键词: 写下: 【凶手不止一人,疑似为团伙作案,且团伙内部疑似有女性成员,与死者生前关系亲密。】 他写完抬头,发现武国庆教授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他身边,正静静地看着他的答卷。 武教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眼神一亮,一股茅塞顿开油然而生,但对上陈彬目光时,只是微微颔首,便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第101章 【理由如下】 第101章 【理由如下】 下午,四点。 犯罪心理基础测评考场。 作为不纳入考核成绩的额外考试,整张卷子只有简简单单的一道题; 【请尝试为【某村无名女尸案】的犯罪嫌疑人进行初步画像,描述其可能的年龄、性格、心理动机及行为模式特征。】 武国庆坐在讲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陈彬。 学员们或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 武国庆教授端坐在讲台上的监考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但最终,那深邃而锐利的眼神,还是有意识地、一次次地落向了后排靠窗的那个年轻身影——陈彬。 看着陈彬沉稳提笔、几乎无需停顿便开始书写的姿态,武国庆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关于这个年轻人,他这几日思绪良多。 白家沟那起女尸案,从报警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 而尸体发现时,死亡时间已约四天。 算起来,从案发到如今,九天过去了。 九天! 对于恶性命案而言,早已错过了最初的黄金侦查期。 然而,当地的专案组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连受害者的最基本身份都未能确认。 案件陷入僵局,压力巨大,这才不得不向上求援,惊动了他这把老骨头。 武国庆在接到案卷的第一时间,粗略翻阅后,心头便是一沉。 现场信息支离破碎,抛尸地偏僻,受害者身份不明,作案手法极端残忍,现场证据稀少…… 他立刻判断出,这起案子,绝非寻常手段可以快速侦破,很可能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也正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本届高级警务研修班的开课时间将至。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形成: 为何不借助这次机会? 这批从全国警队精英中选拔出来的苗子,他们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地域经验、不同的办案思路。 侦破僵局,有时需要的并非一定是更高明的专家,而是一个全新的、意想不到的视角。 作为本届研学班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第一时间拿到了所有学员的名单和履历。 六十四份档案中,一个名字格外显眼——陈彬,湘南省南元市城西分局,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武国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悦。 这个年纪,正常情况下应该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在一线摸爬滚打学习经验。 能进入这个研修班,除非……是有什么特殊背景,来刷履历的。 然而,当他仔细阅读陈彬的履历时,却被深深吸引了。 ……短短数月内,连续参与或主导破获数起性质恶劣、影响巨大的刑事案件,立功受奖。 这份实战成绩,放在一个老刑警身上都堪称耀眼,更何况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疑虑变成了强烈的好奇。 恰在此时,南元市局随案卷附上的一份内部材料送到了他的案头——正是陈彬撰写的那篇【人的行为准则:情绪与利益】。 正如武国庆在车上所说,这篇报告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也正是在那一刻,他萌生了一个念头: 要近距离观察这个年轻人。 于是,他恰好选择了与陈彬同一趟前往燕京的火车,并恰好坐在了同一个软卧包厢。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在纸上谈兵如此出色的年轻人,在真实的交流中,在面对权威时,会是何种状态。 而此刻,在这场他特意设计的、旨在考验学员最深层次分析能力和思维广度的测评中,武国庆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彬身上。 基于案件残忍的暴力行为和性侮辱暗示,几乎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将凶手描绘成一个心理变态、性功能可能存在障碍、对女性怀有极端仇恨的男性。 他们推测死者是特殊服务行业的女性,可能因嘲笑或拒绝了凶手而招致杀身之祸。 然而,武国庆期待的,正是能跳出这个“最合理”框架的思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彬的答卷。随着陈彬笔尖的移动,武国庆的眼神从平静转为专注,继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陈彬的分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犯罪嫌疑人初步画像-陈彬】 ...…基于以上行为模式,我对凶手的单一男性犯罪推测持保留意见,并倾向于认为本案存在团伙作案的高度可能性,且团伙中极可能存在女性成员。 理由如下: 一、致死原因与过度毁伤: 死者直接死因应为下体遭钢叉贯穿导致的大出血。 但凶手并未就此罢手,而是进行了叠加的、极具象征意义的暴力行为: 撕脱头皮(连带头发)、毁容、切割胸脯。 凶手彻底毁坏死者面部,却保留了大腿内侧的相对私密的纹身。 面容被毁有两层含义,一是对死者羞辱,对死者的面部极度憎恨,二是销毁死者的身份。 从行为逻辑上来讲,前者比后者的意义对凶手更重要。 这种针对特定面部特征的、带有强烈情绪性的毁灭,通常源于嫉妒、背叛感或长期积怨。 在情感犯罪中,同性之间因嫉妒而产生的容貌毁损更为常见。 二、死亡时间与抛尸地点: 死者被发现时,已经是死亡第四天,抛尸地点偏僻,本地人都不常去。 将受害者(无论死活)运送至该地点,并完成一系列复杂的暴力行为,需要运输工具、体力、和时间。 使用钢叉将尸体贯穿并【钉】在地面,需要一定的力量和技巧,正常女性很难独立完成。 一系列行动,单人完成的风险和难度较大。 结合推断:团伙作案可能性高。至少两人,可能为一男一女。 男性成员:可能提供体力、运输工具、对农村环境及工具(钢叉)的熟悉度。 女性成员(核心推测):极可能是与受害者相识、甚至关系密切的人(如朋友、同行、情敌)。 其对受害者的嫉妒和仇恨(可能源于容貌、情感、利益)是主要犯罪动机之一。 动机:核心是掺杂着嫉妒、背叛感、激烈情感冲突的极端报复,而非单纯的性犯罪。 打破僵局,往往需要的就是这种跳出常规、直指核心矛盾的不同思路。 武国庆站至一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仍在专注书写的陈彬。 他知道,这次研修班,他可能真的挖到宝了。 这个陈彬,不仅理论扎实,其思维方式和实战洞察力,更是远超同侪。 第102章 【你怎么不能主动一点呢?】 第102章 【你怎么不能主动一点呢?】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武国庆带人刚把试卷拿走,就有学员按耐不住发问。 另一个学员也凑过来:“同志你刚刚写的什么?怎么武教授一直盯着你的内容看个不停。” 转眼间,陈彬就被围住。 作为室友的马卫国看到游双双站在考场门口,此刻也跟了上去。 陈彬身边围着的人太多,他懒得去挤。 “陈彬同志不出意外肯定得进尖刀一班吧?”马卫国看着一脸雀跃的游双双,他能感觉到比起自己进一班,游双双更高兴陈彬进一班。 游双双点头:“武教授一直站在他旁边看着写完的,肯定思路与我们不一样。阿彬哥一直都这么有本事,不管多难的案子到他手里最多不超过五天,都能破获。” 马卫国瞪眼道:“额滴乖乖,你的意思是说......陈彬同志破获的那三起案子,每一起不超过五天?” “你们在说什么呢?” 另一个考场走过来一名女性,游双双的室友,也是整个研学班唯四的一名女性,景小棠,二十五岁,沪城市局刑警。 也是之前国公大,游双双的学姐,学生会主席,在来研学班前就和游双双关系好。 游双双开心,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道:“陈彬同志肯定得进尖刀一班。” “为什么?”景小棠问,在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不止一次从游双双口中听到这名男同志。 马卫国很自来熟的搭话,把刚刚考场里的情景再现了一遍。 “意思是......被武教授给看重了?进尖刀一班没什么,该不会要被收做关门弟子吧?!”景小棠惊呼道。 每年高级警员研学班虽然都开办,但每年的主导教授和培养侧重点各不相同。 今年能遇上武国庆教授亲自牵头,已是莫大的运气。 要知道,武教授年近花甲,早已到了该含饴弄孙的年纪,近些年更是明确表示不再招收亲传弟子。 到了他这个地位和年纪,带班授课是提携后进、为国家培养人才,但学生与徒弟,那可是天壤之别——前者是师生情谊,传道授业;后者则近乎衣钵传承,倾囊相授,意味着责任、期望和某种意义上的血脉延续。 若武教授真在晚年破例,再次开门收徒,那在整个公安系统内部,都将是轰动一时的大事。 这不仅仅意味着陈彬将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学习资源和晋升通道,更意味着他可能将成为这位刑侦泰斗学术思想和实战技艺的继承者之一。 在场的学员都不是傻子,进个尖刀一班确实没什么值得好炫耀的。 能被武国庆看重,破例收为关门弟子,这含金量才是真的高。 围上去的学员基本都是看破了这点,想上前攀谈点关系。 要不是朋友夫,不可欺......景小棠自己都想围上去了,毕竟自己也算是大龄剩女了。 这个年代,经济才刚刚开始冒泡不久,对于钱财大多数人看的都很淡,往往仰慕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能人。 “对了,游双双同志,你刚刚还没和我说,陈彬同志破获了那几起恶性案件,真的平均五天一个?”马卫国追问道。 游双双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准确来说,平均不超过三天。因为第一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中间,走程序审核和移交手续就占了两天。” “三天……破一个恶性案件?!”景小棠也彻底被这个数字惊到了,看向人群中陈彬的眼神更加不同。 游双双微微昂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 景小棠看着她这副模样,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趣道:“双双同志,那我可要劝你一句,把你家这位‘能人’看紧点儿。这才刚开学,风头就这么盛,小心被某些有心人撬了墙角去。” 游双双闻言,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景姐你别乱说……我们、我们现在就是同事关系……” “哦——同事关系啊?”景小棠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一亮,笑得更有深意了,“那更得好好把握住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游双双心里泛起一丝甜蜜又无奈的涟漪。 她何尝不想? 可感情这事,她一个女同志,暗示、关心、甚至创造机会同行,能做的已经够主动了。 偏偏陈彬那个榆木疙瘩,工作上雷厉风行、心思缜密,到了这上头却像少了根弦似的,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事距离,不肯再往前多迈一步。 这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还能怎么样呢? 就在这时,陈彬终于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里艰难地挤了出来,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 他刚喘口气,没想到另一个考场结束的学员听到风声,也呼啦啦地围了过来,瞬间又形成了一个新的包围圈,七嘴八舌地提问。 “同志,听说你的分析特别出彩?” “武教授都看你答卷了?快分享一下思路!” 陈彬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无奈之下,只好抬高声音喊道: “同志们!静一静!真没什么特别的! 我就是根据现场痕迹,推测凶手可能是团伙作案,最少两人,很可能是一男一女配合!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具体情况还得等老师教授进一步审查,等考核分数出来再说! 我的分析也不一定对!” 他这话一出,周围先是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恍然大悟般的附和声: “团伙作案?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确实确实!单从抛尸和现场布置的复杂度看,一个人是有点勉强!” “有道理啊!同志你是哪个省市的?眼光独到啊!” “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多交流交流案情心得!” 一时间,陈彬反而因为这番自曝引起了更大的关注,要联系方式、讨论案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站在人群中央,哭笑不得,只能一边应付着,一边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不远处的游双双和马卫国。 第103章 【目的地:白家沟!】 第103章 【目的地:白家沟!】 深夜,白家沟女尸案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武国庆带着厚厚一摞试卷风尘仆仆地赶到。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名专案组核心成员正围在贴满现场照片和地形图的黑板前,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武老,您来了!” 专案组组长,黄利民,一位四十多岁、眼带血丝的中年警官立刻迎了上来。 “嗯,看看这些。” 武国庆将试卷放在桌上, “这是本届研修班摸底考核里,关于你们这案子的分析。 前面那些程序规范、勘查基础题不用看,学院老师会批。 重点是最后这两道——逻辑推理压轴题和犯罪心理测评。” 他抽出那两份卷子: “不是为了给他们打分排名,而是看看这些从全国各地挑上来的精英,能不能提供些我们没想到的新角度、新思路。” 专案组成员立刻围拢过来,一份份翻阅。 大部分答卷的分析,确实与专案组目前的侦查方向大同小异: 凶手为男性,性心理变态或有前科,与受害者可能存在交易或情感纠纷,重点排查失踪的特殊服务行业女性… “唉,还是这些…” 一位老刑警叹了口气, “思路都差不多,僵在这了。” 然而,当翻到其中五六份答卷时,几位警官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 “咦?这个有点意思…提到了凶手可能对当地环境非常熟悉,但不一定是常住人口,可能是近期频繁活动…” “这个推测凶手可能有车辆,作案后进行了长距离移动…” 这些分析提供了一些细节上的补充,但并未跳出大的框架。 直到武国庆将陈彬的那份答卷,轻轻推到众人面前。 “你们重点看看这份。”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偶尔倒吸凉气的声音。 随着阅读的深入,几位资深刑警的脸上,陆续浮现出震惊、沉思、继而豁然开朗的复杂表情。 “团伙作案?一男一女?” “毁容源于同性嫉妒?保留纹身意味着身份隐藏非首要目的?” “女性成员可能提供侮辱方式和动机…” 这些观点,像一把把重锤,敲击在专案组固有的思维壁垒上! “这…这想法太大胆了!”有人下意识反驳。 “但…细想一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另一位警官眼神发亮, “我们之前一直钻在独狼式变态的死胡同里! 如果真有女性参与,很多行为确实更好解释!” “对!尤其是对受害者身体特征的针对性侮辱,同性之间的嫉妒和仇恨,动机上更说得通!” 武国庆敲了敲桌子,沉声道: “这份分析,未必全对,但它成功地撬开了我们思维定势的铁板,指出了一个我们之前完全忽略的可能性——熟人,甚至是关系亲密的女性熟人作案的可能性。 这就是它的价值!” 他环视众人: “下一步,侦查方向必须调整: 第一,排查受害者信息时,特别注意其社会关系,重点加入对其女性社会关系的深度排查——闺蜜、同行、室友、甚至是有过节的情敌。 第二,对现场周边区域的走访,询问是否有目击到一男一女同时出现或可疑车辆停留。 第三,凶手对当地环境的熟悉度依然关键,但排查范围可扩大到近期频繁出入该区域、或有亲戚朋友在该村的外来人员。” 新的侦查思路被迅速确定。 这个深夜,专案组因为一份学员的答卷,迎来了久违的突破性进展。 … ... 翌日上午,高级警官培训楼公告栏前。 考核综合成绩榜单赫然张贴出来。 不出所料,陈彬以绝对优势高居榜首。 他的刑侦基础题近乎满分,而那份关于白家沟案的独特推理和分析,更是赢得了评审组的一致最高评价。 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别是两位来自燕京本地市局的刑警,赵志刚和孙振涛,两人基础扎实,也是陈彬之前在晚会上留意的四名与他同龄的人。 马卫国挤在人群前,紧张地用手指从下往上数着名字,当数到第十名时,他猛地蹦了起来,激动地一拍大腿: “额滴娘!第十!额老马踩线进了!诶,不对,游双双同志,你滴分数和额一样。” 而游双双的名字,排在第十一位,与马卫国分数相同。 但她看到榜单后,却显得很平静,甚至主动找到了负责分班的老师。 “老师,我申请去理论进修二班。”她语气坚定地说。 “为什么?你的分数完全可以进一班啊?”老师很诧异。 “我这次来研学,主要想深入学习经济犯罪侦查的新知识和理论,一班侧重暴力刑事案实战,二班的课程设置更符合我的学习目标。”游双双微笑着解释,眼神清澈而坦然。 最终,实战尖刀一班的十人名单确定: 一、陈彬(湘南省南元市) 二、赵志刚(燕京市局) 三、孙振涛(燕京市局) 四、林向阳(娃娃脸男刑警,鹏城市局) ... ... 十、马卫国(甘省) 十人在一间小会议室集合。 武国庆教授亲自到场,目光严肃地扫过眼前这十张充满朝气和锐气的面孔,尤其在陈彬、林向阳等几个最年轻的学员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你们十个人,是这次考核中综合表现最突出的。” 武国庆的声音沉稳有力, “从今天起,你们将组成实战尖刀一班,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你们会直接参与部督【白家沟无名女尸案】的侦办研讨工作。 这不是演习,是真正的战斗! 希望你们能发挥各自特长,互相学习,敢想敢干,为破案贡献你们的智慧和力量!” 武国庆说完一些场面话后,直截了当的开口道: “你们现在收拾一下,给你们十分钟的时候,国公大门口集合,目的地:白家沟案发现场。” 第104章 【春夏秋冬】 第104章 【春夏秋冬】 十分钟后,国公大门口。 一辆草绿色的老式中巴车已经发动。 武国庆教授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神色严峻。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等十名尖刀一班的学员,以及几位协助的专案组刑警,陆续登车。 车厢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也充满了年轻干警特有的、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蓬勃朝气。 陈彬和马卫国、林向阳坐在了车厢中段。 车辆缓缓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楼房变为农田,土路变得颠簸,车身摇晃,扬起阵阵尘土。 路上,林向阳,那个娃娃脸的年轻刑警,主动侧过身,对坐在靠窗位置的陈彬说道: “陈彬同志!我可算见到真人了! 鹏城徐国富那案子,干得太漂亮了! 我就是当初负责抓捕徐国富的刑警,这起案子在我们那边系统内部都传遍了! 没想到能在这儿跟你成为同学!” 陈彬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凑巧,能遇到抓捕徐国富的刑警。 他谦和地笑了笑:“林同志过奖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叫我向阳就行!”林向阳很是自来熟,“话说徐国富最后送到你们南元怎么处置的?” 前排副驾的武国庆似乎听到了后面的交谈,但没有回头,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的道路。 … ... 车行一个多小时后,武国庆示意司机放缓车速。 他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取出一叠现场照片和案情简报表,递给后排的学员们传阅。 “都看看,这是白家沟案的基本情况。”武国庆提醒道。 陈彬接过照片,触目惊心的现场景象再次映入眼帘,虽然只是黑白照片,但那极端暴力的痕迹依然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武国庆开始介绍关键信息,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白家沟,是个小村子,全村常住人口不到五十人,互相之间基本都认识,很多家还是亲戚。” “案发后,我们组织了村里所有村民过来认尸。 虽然死者面部毁容严重,但身高、体型、乃至一些细微特征,都和村里以及周边几个村报备失踪的年轻女性对不上号。 基本可以排除是本地人作案针对本地人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死亡时间,根据法医初步检验,是九月十七号晚上到十八号凌晨。 发现尸体是二十一号早上七点,一个放羊的老汉发现的。” “这里有个关键点——” 武国庆加重了语气, “根据气象记录,九月十八号凌晨三点到六点,下过一场小雨。” “发现尸体时,河沟边的泥地是湿的。这意味着,凶手作案时可能还没下雨,或者雨刚下不久。 但雨水冲刷了大部分可能存在的脚印和地面痕迹。 我们只在尸体大腿根部和胸脯下方的皮肤上,提取到一枚清晰的、残留血渍的拇指指纹。 指纹印记很大,初步判断属于男性。” “除此之外,现场再没有提取到其他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武国庆说完,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个案子的棘手程度: 死者身份成谜,关键证据几乎被雨水破坏殆尽,唯一的直接物证是一枚指向男性的指纹。 这几乎完美地符合了【流窜作案、变态仇杀、单人男性凶手】的所有特征! 这也正是专案组前期侦查陷入僵局的核心原因——所有的表面证据,都指向一个单一的、难以追查的凶手。 谁会去想,这背后可能还存在一个团伙,甚至有一个女性同谋呢? 马卫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这看起来就是一个人干的啊…雨都把痕迹冲没了…” 林向阳也皱紧了眉头,看着照片,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依旧沉静的陈彬,欲言又止。 武国庆透过后视镜,默默观察着学员们的反应,尤其是陈彬。 他想看看,在如此不利的现场证据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坚持自己大胆的推论,还是会动摇。 … ... 车辆最终在白家沟村外的一片荒地下停下。 众人下车,徒步走向不远处的案发现场。 深秋的河沟已经干涸,两岸杂草枯黄。 对岸一大片芦苇,与案发地点的空地和那棵孤零零的大槐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对比下显得格外萧瑟和阴森。 陈彬站在案发现场,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地处燕京与安次的交界,但并非交通要冲,反而显得异常荒僻。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延伸向远处的村庄,显然年久失修,并非主干道。 其他学员和专案组的刑警们已经开始对案发现场进行新一轮的勘查。 尽管距离案发已过去多日,现场能被发现的物证早已被提取完毕,但亲临其境,总有些照片无法传递的细节。 观察片刻后,陈彬走向正在与专案组负责人低声交谈的武国庆教授身旁。 “武教授,黄队,” 陈彬开口,语气恭敬但直接, “我想请教一下,这地方,平常会有野生动物出没吗?” 黄利民闻声转过头,打量了一下陈彬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基于职业习惯回答道: “春夏季节,这条小河沟没完全干枯的时候,水里有点小鱼小虾,岸边草丛里偶尔能见到野兔、黄鼬,甚至有时候会有獾子。 村里半大的孩子夏天喜欢来这儿摸鱼,也有人下套子抓点小动物打牙祭。 不过现在入秋了,水干了,草也枯了,动物少了,村里人来得也少了。” 武国庆看向陈彬:“小陈,你问这个,是发现了什么吗?” 陈彬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空地和大槐树周围:“我不确定,只是有些疑惑。”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 “按照【远抛近埋】的常规逻辑,凶手如果居住地离这里很远,只是随机选择抛尸地点,通常会选择更隐蔽、更不易被发现的方式,比如掩埋、焚烧,或者丢弃在更茂密的芦苇荡深处。 但凶手却反其道而行,不仅没有掩埋,反而用一种…极具展示性和侮辱性的方式,将尸体钉在这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似乎生怕它不被发现。” “另一方面,” 陈彬继续道,眉头越皱越紧, “现在已经是秋天,根据张队说的,村民和动物活动都减少了。 凶手费尽心思把尸体运到这里,用这种方式处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为了展示,给谁看?” 俗话说得好: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坏人再聪明也无法打破逻辑链的束缚,作恶需要动机为因,需要设定目的为果。 从两方面入手很容易就会有所察觉。 而蠢人就不一样了,蠢就是因,而果是随机的。 完全不给你预测的机会。 陈彬呢喃道:“除非......” 他话音未落,站在他身旁的武国庆教授几乎是同时,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除非……” 陈彬也仿佛被瞬间点醒,猛地抬头,与武国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除非这个凶手对本地并不够了解!” “他只是偶然路过,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武国庆赞许地看了陈彬一眼,接过话头,语速加快,思路愈发清晰: “而且,他熟悉这里环境的时间点,很可能不是在秋天!” 陈彬立刻跟上,顺着这个思路推导下去: “对!黄队刚才说,春夏季节,这里水草丰茂,会有动物,村民也常来活动。 凶手很可能是在春夏时节偶然来到过这里,看到了村民活动、甚至可能目睹过捕猎的场景,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个会有人来的地方!” 第105章 【外来人口】 第105章 【外来人口】 到了案发现场不足十分钟,陈彬就有了新发现。 陈彬也顾不上其余学员投来赞叹的目光,拜托黄利民和自己重新对村子里的居民进行走访。 尖刀一班虽说都是刑警,但说到底现在身份就是学员,还是异地办案,自然不如黄利民这本地刑警方便。 就是说掏证件,都没黄利民管用。 现场则继续由武国庆带领勘查。 村子很小,土路两旁是些老旧的砖瓦房,显得异常安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黄利民径直带着陈彬走向村东头一处看起来稍规整些的院落,那是村长白大云的家。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小孩压抑的啼哭声,夹杂着老人低声的安抚。 黄利民抬手敲响了虚掩的木门。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六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老人探出身来,正是村长白大云。 他看到黄利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期盼,更多的是疲惫和忧虑。 村子附近发生这么骇人听闻的命案,村子里人心惶惶。 “黄队长,你们这是……?”白大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村长,案子有点新进展,我们想再过来了解下情况。”黄利民语气平和。 “哦,哦,好,外面风大,进屋说,进屋说。”白大云连忙侧身让两人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正屋的陈设简单。 白大云招呼两人在木凳上坐下,转身要去泡茶。 陈彬抬手制止:“白村长,不用麻烦了。” 他的目光扫过里屋门帘,哭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家里这孩子……是有什么不舒服吗?哭得挺伤心。” 白大云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摆摆手: “没啥,没啥大事……就是村子旁边出了那档子事,死了人,我那小孙女胆子小,吓着了,这些天老是做噩梦,哭闹。”他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 陈彬点点头表示理解,顺势问道: “白村长,我看咱们村好像挺安静的,平时就只有老人和小孩在家吗?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 “是啊,” 白大云掏出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语气有些落寞, “年轻力壮的都出去了,燕京、津门,远的还有去南边的。 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带着孙子孙女守着。 地里的活儿都干不动喽。” “那他们一般什么时候回来?农忙?还是过年?”陈彬追问,看似闲聊。 “基本就是过年能回来几天,”白大云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有些飘忽,“有的在厂里干活紧,过年都不一定能回得来……唉……” 正说着,里屋的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哭得红肿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看到穿着制服的黄利民和陈彬,小嘴一瘪,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哭腔怯怯地问: “警察叔叔……你们是不是……是不是把我妈妈找回来了?” 这话一出,陈彬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白大云和黄利民。 白大云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慌乱,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抱起孙女,低声哄着: “瞎说啥呢!快回屋去!别打扰警察叔叔说正事!” 边说边抱着还在抽噎的孩子进了里屋,说道: “对不住啊,黄队长,同志,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黄利民摆摆手,示意没关系,然后对陈彬解释道: “情况是这样的。 白村长有个女儿,叫白晓娟,今年二十九岁,之前在燕京城里一家叫悦来的个体户小宾馆当服务员。 今年过年就没回来,白村长打电话去宾馆问,那边的人说早就放假回去了。 后来一直联系不上,白村长就去报了警,说是女儿失踪了。” 陈彬蹙眉:“那……河沟旁那具女尸……?” 黄利民明白他的意思,非常肯定地摇摇头: “不是她,我们仔细比对过。虽然死者面部毁容严重,但身高、体型、甚至一些骨骼特征,都和失踪的白晓娟对不上。 法医也做过初步判断,年龄也不太相符。 可以肯定,死者不是白晓娟。” 陈彬:“那失踪后,她丈夫呢?” 黄利民表示:“她丈夫是同村的,只不过他在南方打工,对于妻子的失踪完全不知情。” 陈彬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白晓娟是本村人,对于河沟旁的情况应该是很了解的,不是死者的话,凶手和帮凶的可能性也很小。 丈夫同理,嫌疑很小。 白大云安慰好孙女后,重新回到了正屋。 “白村长,我还有一些情况想向您了解,这或许对案子有帮助。” “同志你问,我知道的一定都说。”白大云连忙点头。 “咱们村像您女儿晓娟这样,算是年轻一辈、已经成家了的,大概有多少户?”陈彬先问了一个看似宽泛的问题。 白大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挺多的,每家每户的小辈基本都结婚生子。” 陈彬接着追问: “那在这几户里,结婚的对象不是咱们本村或者附近邻村的,也就是外来媳妇或者外来女婿,这样的有几家?” 这个问题更具体了。 白大云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外来的啊……让俺想想……这个就少了,城里人那看得起俺乡下人,就两家。” 他一边想一边说: “一家是村西头白老四家的儿子,白建军,前几年在燕京城里建筑队干活,认识了个城里的姑娘,叫李静,是电影厂的长得可漂亮,后来就入赘了。” “另一家是俺们本家一个侄女,叫白晓玲,她嫁到津门去了。 男方是津门港务局的工人,姓王。 她一年也回不来一两趟。” 陈彬迅速在本子上记下了【白建军—李静(燕京电影厂)】、【白晓玲—王姓(津门港务局)】这两个关键信息。 与外部通婚的家庭,意味着有非本地的社会关系网络,这可能成为外部信息流入或人员往来的渠道。 记完后,陈彬继续深入了解:“白村长,再问一下,平常村子里,除了本村人,会有外人来吗?比如走亲戚的,或者做生意的?” 白大云摇摇头: “很少,俺们这地方偏。 除了过年那会儿,年轻人带朋友对象回来能见着生面孔,平时基本没有。 也就是……偶尔会有开着小三轮来村里收猪、收羊的贩子,但也不常来,个把月能来一趟就不错了。” “收猪贩子?来的时间有规律吗?大概是什么时候?” 白大云努力回忆着: “……上个月底好像来过一次? 对,就是八月刚开始那会儿,开个蓝皮三轮,说是收猪,但好像也没收成几头,转悠了一圈就走了。” 八月上旬……距离案发时间(九月十七/十八日)大概一个多月左右。 属于还没入秋的时间段。 陈彬默默记下这个时间点。 这种流动人员,对当地环境会有一定的、但可能是片面的了解比如只在春夏活跃时节有印象,恰好符合他和武教授推测的凶手可能具有的【季节性认知偏差】特征。 “您还记得那贩子长什么样,或者三轮车有什么特征吗?”陈彬追问。 白大云摇摇头,露出歉意的表情: “这……俺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就是个普通男的,三四十岁? 车也就是个普通三轮,没啥特别的。” 虽然没能得到更具体的描述,但【流动收猪贩子】这个身份,无疑提供了一个新的、值得追查的方向。 这类人员活动范围大,接触村庄多,熟悉农村环境,且行踪不易掌握。 问话差不多了,陈彬合上笔记本,和黄利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白大云说: “好的,白村长,非常感谢您提供的情况,这些信息很有帮助。 您放心,关于您女儿晓娟失踪的案子,我们也会继续跟进。” 离开白大云家,走在安静的村路上,黄利民忍不住问道: “小陈,你觉得那个收猪贩子有嫌疑?” “黄队,现在还不好说。 但这个人,以及白建军家那个燕京媳妇,白晓玲那个津门丈夫,都属于【外来关联因素】。 结合我们之前关于凶手可能对本地有【季节性错误认知】的推测,这些平时与村子有联系、但并非长期居住的外来人员,嫌疑度确实会上升。” 第106章 【有所隐瞒】 第106章 【有所隐瞒】 从报警到现在过了五天,【白家沟无名女尸案】专案组不是没收集到这些信息。 从黄利民能脱口而出白大云的家庭情况就能得知,白晓娟这一条线他们也是调查过的。 白建军、白晓玲、收猪人,这些人的信息也躺在专案组办公室里。 那调查为什么会卡住? 实际情况也很简单,工程量太大,没有一个特定的方向根本查不下去。 光是查清这具无名女尸,是否是本村或附近的村民,这个工作量就足够耗费两三天的时间,另外算上村子里各户一些人口调查,七七八八的一些琐事加在一起,寻常专案组能卡个十天半个月,案件进度寸步未进也是正常的。 更别说村民不配合调查了。 “你的意思是白大云对案件有所隐瞒?”黄利民跟着陈彬蹙眉问道。 “有可能,但是我不确定,也没证据,就白大云说话有些前后矛盾。”陈彬解释道。 黄利民洗耳恭听。 “刚一进门,我们听到白大云孙女的哭喊声,白大云的解释是因为村中发生了命案,小孩子害怕被吓哭了。” “可小孩从房间里跑出来,见到我们警察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是不是她妈妈找到了吗?而不是杀人凶手找到了吗?” 黄利民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被陈彬这一点,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白大云孙女持续的哭闹,根源可能并非河沟那起命案,而是她母亲白晓娟的失踪? 白大云用最近的命案,掩盖了孩子长期以来的担忧?” “这是一种很大的可能性。” 陈彬冷静地分析, “白晓娟过年时失踪,至今大半年杳无音信。 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母亲的突然消失本身就是巨大的创伤和持续的恐惧来源。 河沟发现尸体这件事,可能只是一个触发点,重新勾起了孩子对母亲下落的深度担忧和恐惧,所以她才会在看到警察时,本能地联想到寻找母亲。” 他继续推论: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白大云为什么要刻意淡化孩子对母亲失踪的恐惧,而将哭闹原因简单归咎于最近的命案? 他是无意的,还是……有意在回避【白晓娟失踪】这个话题? 或者,他是否知道一些关于女儿失踪的、与当前命案可能产生关联的隐情,而不愿深谈?” 黄利民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锁住: “你这么一说,确实可疑! 白晓娟失踪案虽然暂时和河沟女尸案看不出直接联系,但同在白家沟这么个小地方,时间上又相隔不算太远,两件事完全独立的可能性固然有,但也绝不能排除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关联。 白大云作为村长,也是失踪者家属,他的态度和证词的准确性至关重要。” 陈彬点点头:“这只是基于孩子一句话的推测,缺乏实证,但我隐隐约约有种直觉,两起案件可能有关。” 我国的警察,是人民警察。 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因为一句话的情况下想要缉拿对方,让对方配合,是不符合流程的。 白家沟往北边十五里左右方向外,是个叫招贤镇的小镇子。 “黄队,今天周几了?” 黄利民愣了一下,掏出工作手册翻看了一下:“周五。怎么了?” “没,我想问这边赶集的习俗是周几?” “周五赶小集,周六赶大集,今天正好赶集。” 黄利民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意图:“你想去集市上看看?找找那个收猪的贩子,或者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生面孔?” “对!” 陈彬肯定道, “白家沟所能获取的信息太过于封闭。 集市上人多眼杂,流动性大,是获取信息和排查可疑人员的好地方。 而且,如果那个收猪贩子近期还在这一带活动,赶集日他出现的可能性很大。” 黄利民也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思路,他立刻拿起对讲机,调整到专案组频道,向坐镇现场指挥的武国庆教授汇报了陈彬的发现和去招贤镇赶集的打算。 对讲机那头,武国庆沉稳的声音传来: “思路可以。利民,你陪小陈同志去一趟,注意安全,以观察和询问为主,不要打草惊蛇。现场这边有我盯着。” “收到,武教授!” 黄利民应答后,收起对讲机,对陈彬说, “武教授同意了,咱们走吧!” 两人走到村口,正好遇到一位村民开着拖拉机准备去镇上赶集。 黄利民亮明身份,说明想搭个便车,村民很爽快地答应了。 陈彬和黄利民跳上拖拉机的后斗,伴随着“突突突”的轰鸣和剧烈的颠簸,拖拉机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向北驶去。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些刺骨。 他望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略显荒凉的田野和村庄,脑中回忆起些许前世的记忆,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招贤镇再往西南二十里左右,未来会建造一个超大型的国际航空枢纽。 陈彬对九十年代燕京附近的乡村发展史不够了解,但应该不至于穷到村子留不下一个年轻人吧。 特别是村长的女儿? 陈彬心中一动,他往前挪了挪,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老乡,贵姓啊?咱们白家沟这地界,看着挺安静啊。” 开车的村民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回头憨厚一笑:“免贵姓白,白老三。是啊,村里没啥人喽,年轻的都跑出去挣钱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家。” “都出去也好,见见世面。”陈彬顺势接话,看似随意地引导着话题,“说起来,咱们村以前应该也挺热闹吧?我听说早些年搞土地承包那会儿,村里应该有不少能人?” 白老三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嘛!要说能人,还得数十多年前的老村长,白大云他老叔——白安山! 那会儿刚分田到户,安山老叔他小子白俊材,脑子活,胆子大,关系硬,有门路,承包了村里最好的一片河滩地,种果树、搞鱼塘,那几年可是发了家,是咱村头一份万元户!” 第107章 【人口失踪】 第107章 【人口失踪】 从白老三口中,陈彬对白家沟里多年的人际脉络有了个大体的了解。 白俊才此人,确实人如其名,长相俊秀,是村里少有的读过几年书、见过些世面的后生。 然而,他的发家史,却并非全靠自身能耐。 土地承包到户初期,凭借其父白安山的地位,白俊才顺利承包了村里最肥沃的河滩地。 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他迅速积累财富的关键,在于他的婚姻。 他娶了燕京市里东联供销社社长的女儿汪薇。 汪薇其貌不扬,身材肥胖,但她的父亲手握当时紧俏物资的销售渠道。 白俊才利用这层关系,将村里产出的农副产品顺畅地销往城市,价格和销路都远非普通农户可比。 用陈彬的理解来看,白俊才确实是个能人,能吃他人所不能吃的苦,但更是个极其精明的机会主义者。 他深谙如何利用裙带关系最大化利益。 在积累了一定的资本后,他便毫不犹豫地携家带口迁往燕京城发展,将白家沟这个起点彻底抛在身后。 村里的摊子,则留给了他的堂兄——白大云。 与白俊才的精明强干相比,白大云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实巴交的传统农民,对管理村庄一窍不通,白俊才带着老爹离开村子后,村里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纽带和能掌舵的人。 白大云接手的,是一个正在失去活力的空心村。 他只能按部就班地守着土地,既无能力也无人脉去延续白俊才时期的繁荣。 在他的管理下,白家沟不可避免地一步步走向沉寂和没落。 年轻人看不到希望,加速外流,最终只剩下老弱妇孺守着日渐荒芜的土地。 至于白俊才进城后,做什么,住哪里,白老三就是一问三不知。 偶尔听过村里的小辈提起,只知道在做大生意,赚了很多钱,住楼房,开小轿车。 白老三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会儿安山老叔当家,建军小子承包好地,村里也不是没有闲话……有些人觉得不公道,闹过矛盾。但年头久了,也就淡了。” “闹过矛盾?”陈彬问。 白老三顺着话头感慨: “是啊,那时候刚改,怎么分怎么包,家家都盯着,难免有想法。 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也没人再提这些老黄历了。” 拖拉机颠簸着驶近招贤镇,集市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陈彬趁着最后这段路,继续向白老三探询。 “白大哥,您刚才说当年对白俊才家承包好地有意见,闹过矛盾。具体是哪几家意见最大,您还有印象吗?” 白老三握着方向盘,眯着眼回忆了一下,说道: “意见最大的啊……要数村西头的白铁柱他们家。 铁柱跟白安山老哥俩年纪差不多,当年也盯着那片河滩地呢,结果没争过,为这事没少红脸。 他家小子白建军也是个倔脾气,觉得自家吃了亏,在村里闷了好些年。”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世事难料的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后来白建军也争气,跑去燕京城里建筑队干活,混得不错,听说在城里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安了家。 白铁柱这下可扬眉吐气了,逢人就说他儿子有出息,不比谁差,也算把当年那口气给出了。” 陈彬觉得关于白家沟过往的矛盾脉络大致清晰了,便将话题转向当前更紧迫的谜团。 他斟酌着语气,夸赞地问道: “白大哥,您消息真灵通。 关于村长白大云家闺女晓娟失踪这事,村里……有没有什么别的说法? 或者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对村中旧事侃侃而谈的白老三,脸色骤然黯淡下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有些游离地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路面,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警察同志……”白老三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不瞒你说,晓娟这孩子失踪,我这心里……也跟着揪得慌。” “……我家闺女,白晓梅,比晓娟还早一年去的津门城里打工,也是在那边……没了音信,到现在,都一年零三个月了。” 白老三的眼圈有些发红:“晓梅那孩子,性子稳,懂事,在津门一个大饭店当服务员。 开始还常给家里写信、寄钱,后来……信就断了,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去报过警,派出所也立了案,可这都一年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石沉大海一样……”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继续道: “所以,当听说晓娟也……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村里人私下也有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可能是在城里惹了不该惹的人,有说可能是被人骗走了……但都是瞎猜,没个准信儿。 大云心里苦,我心里也苦,只是这苦没法跟人说啊。” 陈彬立刻追问:“白大哥,您女儿白晓梅和村长女儿白晓娟,她们私底下有没有什么联系? 或者,村里还有其他在城里务工失踪的姑娘吗?” 白老三摇摇头:“晓梅和晓娟两姑娘工作地离得挺远,她俩在村里关系也就一般,应该没啥联系。 至于别的姑娘……目前知道的,就她俩出了事。其他在城里的,虽然也辛苦,但好歹还能联系上。” 陈彬和黄利民对视了一眼,对方点点头,显然也是知道这起失踪案的。 陈彬点点头,对白老三郑重说道:“白大哥,您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调查,无论是晓梅还是晓娟的案子,我们都不会放弃!” “希望吧。”白老三自嘲一笑。 这时,拖拉机已经驶入了招贤镇集市的外围,人流明显增多,各种叫卖声、牲畜叫声混杂在一起。 陈彬开口道:“白大哥,再跟您打听个事。 咱们村平时有来收猪收羊的贩子吧? 您都认识吗?” “有啊,” 白老三一边小心地驾驶拖拉机避开人流,一边回答, “常来的那几个老面孔都认识,都是周边镇子的,熟了。” “那……大概上个月,是不是有个新来的收猪人?开着三轮车,到村里转了一圈,但好像没收到什么就走了?”陈彬根据之前的线索追问。 白老三皱了皱眉,努力回想: “上个月……新来的? 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面生,没怎么见过。 开个蓝皮三轮车,说是收猪,但那时候村里的猪崽羊羔还没长成个儿,没法出栏。 他转了一圈,问了问价钱,也没多停留,直接就走了。 这人我不认识。” 这个信息与村长白大云的说法吻合,确认了确实有一个陌生的收猪贩子在案发前约一个多月前出现在白家沟。 白老三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指集市深处:“不过你可以去问问那几家肉铺的老板,他们常打交道,认人准!” 陈彬顺着白老三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集市内人头攒动,烟雾缭绕中,几家挂着猪肉羊肉的摊位隐约可见。 他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 “谢了,白大哥!”陈彬道了声谢,与黄利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拖拉机在集市口停下,陈彬和黄利民跳下车,瞬间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陈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最终锁定在那几家肉铺的方向。 第108章 【会议(上)】 第108章 【会议(上)】 入夜。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三十分。 【白家沟无名女尸案】专案组办公室内。 专案组的本地警员已经在办公室内吞云吐雾,尖刀一班的学员坐在对侧初来乍到,显得有些拘谨,放不太开。 唯独一个人例外——马卫国。 他不知何时已混进了本地刑警堆里,肩膀自然地靠在其中一位肩膀宽厚的老刑警身上,嘴里也斜叼着一根烟卷,正操着浓重的甘省口音,手舞足蹈地跟人白话着什么当地的风土人情。 他那副熟稔亲热的模样,烟递得勤,话接得巧,逗得几个本地刑警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昏暗灯光下,烟雾升腾,若不是他穿着和学员们一样的作训服,不明就里的人真会以为他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本地老刑侦。 马卫国那边聊天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烟嗓的爽朗笑声也传到了武国庆耳朵里。 他抬眼瞥了瞥,看着马卫国和本地刑警勾肩搭背、吞云吐雾的样子,他没有出声呵斥,反而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带着些许默许。 林向阳坐在角落里,看着马卫国如鱼得水的样子,娃娃脸上满是羡慕,他尝试着清了清嗓子,也想加入,但终究没挪窝,只是挺直了腰板,把脸往卷宗里埋得更深了些。 直到半个小时后,陈彬和黄利民带着笔录本推门而进,嘈杂的环境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北方的赶集与南方的赶集不同,突出一个字:大! 十里八乡的村子基本都赶着招贤镇一家上,陈彬和黄利民两人分头行动,也走了两个多小时,问了十家左右的肉铺,打听去白家沟的收猪人信息。 一无所获,皆是没听过、没见过有这么一号人。 话一说完,在场警员心中一阵狐疑,这个不知姓名的收猪人,异常的就像是专门去白家沟提前为了杀人、抛尸踩点一样。 (案发现场下了大雨,痕迹消失,无法确定杀人地点一定不在白家沟河沟旁。) “我觉得不太像,真是为了杀人抛尸而提前踩点,再怎么提前也不会一个多月。 而且除了这一次,这个收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白家沟。” 武国庆坐在台下,听完黄利民汇报完工作,不足片刻便否定道。 武国庆的否定让会议室短暂安静下来,但一个新的疑问随即被一位本地老刑警提了出来: “武老,还有个可能。 这个收猪贩子第一次去是白天,开着车,大家都看见了。 但他会不会在案发前,比如某个晚上,抹黑再偷偷潜回白家沟踩点? 毕竟他第一次去的时候,以收猪的名义,几乎把村里每户的位置、地形都摸了个大概。 他完全有可能记住路线,夜里再悄悄回来,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不少人微微点头,觉得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直沉思的陈彬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推测有道理,但仔细推敲,操作难度很大,可能性不高。”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简易地图前,用手指点着白家沟到外界的道路: “理由有几个:” “第一,交通工具体积和噪音问题。 这个收猪人是开着蓝色三轮车出现的。 这种农用三轮车,发动机老旧,避震很差,我们在来的路上都深有体会。 到白家沟这十几里土路,坑洼不平,白天开起来都颠簸巨响,夜里寂静无声的时候,发动机的突突声能传出去老远。 如果他夜里开车来,巨大的噪音很容易惊动村里仅剩的老人、小孩和狗,不可能完全不被察觉。” “第二,我们今天的调查结果。 我和黄队走访了集市上几乎所有肉铺老板,没有人认识、甚至没有人听说过这个收猪人。 这说明他很可能不是附近乡镇常驻的贩子。 一个非本地、需要长距离奔波的人,长途移动必然依赖交通工具。 如果他不是开车来,难道靠双腿走几十里夜路? 这不符合常理。” “当然,夜间踩点是可行。基于以上两点,如果凶手确实进行了夜间踩点,那么更合理的解释只有两种可能: 可能性一:这个收猪人拥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交通工具,比如越野车、自行车,这些相对安静,更适合夜间隐蔽移动。 可能性二,也是我认为更值得警惕的一种:夜间踩点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收猪人本人,而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 陈彬目光锐利地看向武国庆和黄利民, “那么我们的侦查范围就必须扩大,不仅要找那个收猪人,更要重点排查近期与白家沟有密切联系、能够自由出入且不引人怀疑的人员,特别是能解释夜间活动的人。” 陈彬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当他站起身,走向地图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身姿挺拔,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的脸庞线条分明,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和深邃。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划着道路,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然而,在这间坐满了本地资深刑警的办公室里,陈彬终究是一个外来者,一个空降兵。 他的履历再漂亮,也只是纸上的传说。 对于这些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熟悉本地每一条沟坎的老警员来说,这样一个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仅凭一番理论分析就想主导侦查方向,难免让人心生疑虑,甚至隐隐有些不服。 当陈彬阐述完他的推论,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寂静。 武国庆教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吃了年轻的福报,也总是会吃年轻的亏。 他清楚,陈彬的理论再完美,也需要本地警员的认可和配合才能落地。 打破僵局需要新思维,但真正撬动僵局,则需要信任和磨合。 片刻后,武国庆缓缓点头,沉声道: “小陈关于作案时间和交通工具的推断,很有价值。 无论嫌疑人是否提前踩点,可以确定的是,他动手的时间是在晚上至凌晨。 而从白家沟到最近的安次市,开车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这说明,嫌疑人必然拥有一辆适合夜间长途奔袭、且相对隐蔽或常见的交通工具。 这一点,可以作为我们后续排查、锁定嫌疑人的一条重要参考信息,先记下来。” 他示意一旁的记录员重点标注,然后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更核心的问题: “但是,所有这些关于凶手的推测,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我们得先知道死者是谁! 找不到尸源,一切推理都像是空中楼阁。 现在,我们把焦点转回来,集中讨论一下: 这具被残忍抛弃在白家沟河边的无名女尸,她究竟是谁?” 会议室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灯光下,烟雾似乎都停滞了流动。 大家都明白,确认死者身份是侦破命案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找不到她的来处,就很难理清她的社会关系,更无从追溯仇恨的源头。 武国庆看向负责法医和初步排查的本地警官: “法医那边,除了年龄、身高、体态和那些创伤,还有没有更具体的、能指向身份的特征? 排查附近村镇失踪人口的工作,有没有新的进展?” 一位戴着眼镜、负责内勤的警官翻开卷宗,汇报道: “武老,法医最新的补充报告指出几个关键点: 第一,受害者面部毁容虽严重,但根据颅骨和部分残留组织判断,其原生容貌应属于清秀型,鼻梁较高。 第二,其隆胸使用的硅胶材质,经初步检验,并非国内常见型号,工艺相对精致,推测可能来自非正规渠道或最近的批次。 第三,其右大腿内侧的玫瑰纹身,图案较为独特,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模板样式,可能具有特定含义或为私人定制。”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 “至于失踪人口排查……附近几个城市乡镇,包括安次市部分区域,近三个月内报备的失踪女性,无论是年龄、体型还是特征,暂时都没有能与死者对上的。 我们也去走访调查了一些特殊服务行业,也没有符合特征的。 她就像……凭空出现在白家沟一样。” 这番汇报让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指向性却更加模糊。 一个容貌清秀、做过隆胸、有独特纹身、生活在城镇的年轻女性,为何会惨死在偏远的白家沟? 她的社会关系网显然不在本地,也不在燕京和安次。 第109章 【会议(下)】 第109章 【会议(下)】 陈彬凝视着卷宗上记录的法医新线索,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深思后的审慎: “武教授,黄队,各位同志。 我有个想法……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会不会存在一个先入为主的误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们似乎一直在潜意识里认为,死者很可能从事特殊服务行业。 但,会不会她根本不是?”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几声沉重的呼吸声。 一位本地老刑警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忍不住开口: “陈彬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隆胸、纹身,又是年轻女性,这指向性还不够明显吗?” 陈彬迎向对方的目光,神色平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他并不恃才傲物,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信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在原则性的专业判断上,他从不含糊。 “我的意思很明确,” 陈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认为我们当前的侦查方向可能存在偏差。” “你……”那位老刑警被这直白的顶撞噎了一下,脸上泛起愠色,刚要反驳,却被身旁的黄利民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黄利民跟了陈彬一天,对他的观察能力和逻辑思维有目共睹,此刻他选择听完陈彬的分析再下决定不迟。 黄利民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沉声道: “办案子最忌讳思维僵化。 小陈,你畅所欲言,把你的想法详细说说。” 陈彬微微颔首,继续分析: “我提出这个疑问,是基于法医提供的几个细节。” “第一,关于隆胸。法医报告指出,她使用的硅胶材质工艺相对精致,并非国内常见型号。 如果真是特殊行业的从业者,她们通常追求【便宜、见效快】,往往会选择地下黑诊所,使用的材料也多是廉价、粗糙的常见货。 而这种【相对精致】且【不常见】的材料,反而可能意味着她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或者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获取,其动机可能更偏向个人审美提升,而非单纯的职业需求。 第二,关于纹身。报告强调,其玫瑰纹身图案独特,非市面常见模板,可能具有特定含义或为私人定制。 如果是为了迎合某些客人的低级趣味或行业标识,纹身图案通常会更俗艳、更模式化。而这种独特的可能定制的纹身,死者估计拥有个人的审美品味,甚至这个纹身对她有某种纪念意义或私人象征。而非一个被动迎合市场的从业者。” 陈彬总结道: “所以,综合这两点,我认为我们不能简单地将【隆胸】和【纹身】与【特殊行业】划等号。 这是一种刻板的职业印象。 死者完全可能是一个经济条件尚可、注重个人形象、有一定审美追求的城市女性,她可能从事着完全不同的职业,甚至可能是学生、文员、个体经营者等等。 她的遇害,动机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个人化。” 黄利民听完陈彬的分析,目光转向武国庆。武国庆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赞许。 专案组的一号和二号人物双双点头,这个无声的动作,瞬间为陈彬的推论赋予了权威性。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不服或疑虑的目光,此刻也渐渐收敛,转为认真倾听的姿态。 陈彬感受到氛围的变化,继续开口道: “武教授,黄队,各位同志。 顺着这个思路,还有一个更关键、也更奇特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抛在白家沟?而且是以那种极具展示性和侮辱性的方式?” 他环视众人,抛出一个核心疑问: “这个特定的地点,对凶手而言,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这种带有强烈指向性的行为,强烈暗示——死者的身份,或者凶手作案的动机,很可能与白家沟这个地方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陈彬继续深入分析,逻辑缜密: “这引申出几种可能性,需要我们重点排查:” “第一,不排除有村民做了假证,或者隐瞒了关键信息。 他们可能出于恐惧、包庇,或者自身与案件有牵连,而刻意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尤其是村长白大云,他孙女对母亲失踪的异常关注,以及他对此事的淡化处理,需要进一步深挖。” “第二,关联点可能不在现有的留守村民身上,而在那些已经离开村子的人。 比如,在外务工、求学、甚至嫁到外地的白家沟子女。 这名女性可能通过他们的人际网络,与白家沟产生了间接联系。 特别是我们之前了解到的,白俊才、白建军、白晓玲等在城里发展的村民,他们的社会关系需要仔细梳理。” 陈彬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扫过墙上简陋的地图,最终定格在代表白家沟的那个点上,语气凝重: “第三点,也是最需要警惕的一点——我们是否应该考虑,这具无名女尸,与白家沟近年来另外两起年轻女性失踪案,也就是白大云的女儿白晓娟、以及白老三的女儿白晓梅的失踪案,存在某种关联?” 他略作停顿,观察到武国庆和黄利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部分本地警员则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陈彬知道,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并案调查的正式建议,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争议,甚至打草惊蛇。 陈彬审慎的探讨道: “当然,目前这只是一个基于异常现象的大胆假设,缺乏直接的证据链支持。 我的意思是,白家沟这个相对封闭的村庄,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接连有三名年轻女性以【失踪】或【被害】的形式出现异常,这本身就是一个极高的巧合,值得我们高度关注。”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重点点白家沟的位置,阐述其逻辑: “白晓娟,今年年初在燕京失踪; 白晓梅,一年多前在津门失踪; 现在,河沟边出现身份不明但特征指向城镇的年轻女尸。 这三起事件,受害者都与白家沟存在关联。 我们至少应该秘密核查,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交叉点。” 陈彬环视众人,特别是看向武国庆和黄利民,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行动思路: “武教授,黄队。 我建议,在当前集中力量侦破河沟女尸案的同时,我们可以指派少量可靠人员,以复查旧案卷宗、补充失踪人口细节的名义,私下里对白晓娟、白晓梅两起失踪案的档案进行梳理和比对。 这样做,既不会分散当前案子的主攻方向,也能以最小的成本验证或排除这种关联性的可能。 如果私下核查确实发现了有力的关联证据,那这起案子线索就会更多,相对也会简单许多。 如果查无实据,也不会影响现有工作。 这或许是一个更稳妥的策略。” 武国庆听完,与黄利民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很严谨,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并案确实不够慎重。 不过小陈的建议也不是不行,这样吧,黄队,你继续带人搜查死者的信息。 我带着十名学员以完善档案的名义,私下对白晓娟、白晓梅失踪案的卷宗进行复核,重点寻找与当前案件的潜在关联点。” 黄利民听完这个安排,思索了片刻,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武教授的安排,明暗两条线并行,我这边会全力攻坚,争取早日确认尸源。” 第110章 【悦来宾馆】 第110章 【悦来宾馆】 翌日,上午八点。 燕京,东城区,悦来宾馆。 孙振涛开着一辆黑白色的桑塔纳lx警车,带着陈彬和林向阳等人停在了宾馆附近的停车场。 孙振涛虽是学员,更是燕京市局的一名刑警,这辆车是跟队长申请调用,知道是为了案子,孙的队长当仁不让配合。 跨区办案或异地办案,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幸好一班十名学员,有两名燕京市局和一名津门市局的警察学员,于是规格划分为小组调查。 陈彬作为计划的提出者,潜移默化地成为小组的主心骨。 一行人下车,按照地址拐进火车站旁的一条胡同。 所谓的悦来宾馆,名字听起来挺上档次,实则藏在一条嘈杂的胡同深处,是一座由老式四合院改造而成的廉价旅社。 院墙斑驳,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灯箱招牌,与周围乱拉的电线、晾晒的衣物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典型的九十年代城乡结合部的混乱感,周围环境倒是挺干净。 前台的小窗户里空无一人,倒是院子里,一个顶着锃亮光头、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对着面前五六个穿着廉价化纤制服、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孩训话,像是在开晨会。 那光头发亮得有些刺眼,让陈彬莫名联想到一部电影《二子开店》里的陈佩斯。 那光头老板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停下训话,转过头来。 他看到陈彬几人衣着整齐、气质迥异于寻常住客,又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显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点来这么几个人,不太可能是来住店的。 他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几位同志,早啊!是住店还是……”他试探着问道,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孙振涛上前一步,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市局刑警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浓郁,巧舌如簧道:“哎哟,是公安同志!欢迎欢迎!配合公安工作是我们应尽的义务!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们想找一下以前在你这儿干过的服务员,叫白晓娟。” 听到【白晓娟】这个名字,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厌烦,但很快又被他用更夸张的笑容掩盖过去。 他拍了一下光秃秃的脑袋,语气带着夸张的无奈:“哎呦喂!公安同志,怎么又是白晓娟啊?这都来问了多少趟了?区局的同志年前就来过好几回了!我是真不知道她去哪了啊!她过年放假前还好好的,说回家过年,结果年后就没影了,电话也打不通,我这还愁人手不够呢!” 说着,他动作极其自然地左右瞟了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裤兜里掏出两包未开封的中华香烟,巧妙地就往孙振涛的制服口袋里塞。 压低声音道: “同志,一点小意思,大早上辛苦跑一趟……白晓娟那事儿,我们该交的罚款也交了,该补的税款也补了,早就处理完了。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就别老盯着我们这小本生意了?” 孙振涛脸色一沉,反应极快,一把将香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回老板手里: “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正常调查,不需要来这一套!好好回答问题就行!” 老板被拒,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笑容更加谦卑,连连作揖: “是是是!公安同志教训的是!是我糊涂!我配合,一定全力配合!” 站在一旁的陈彬,跨步上前,开口道:“老板,你刚才提到,因为白晓娟的事,你们交过罚款、补过税款。具体是怎么回事?能详细说说吗?” 老板一听这话,以为陈彬是要翻旧账,脸色顿时有些发急:“哎哟喂!公安同志,您可不能这样啊!白晓娟当时暂住证过期了,被查到了,区局派出所的同志当时就处理了,罚款我们也一分没少交!这事儿早就了结了!您这……这不能翻旧账再收我们一遍罚款吧?我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啊!” 陈彬摇摇头:“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为了罚款的事情来的,更不会重复处罚。我们这次来,纯粹是为了了解白晓娟失踪的情况。你只需要把她失踪前后你知道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们,配合调查就行。” 听到陈彬明确的解释,老板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缓和了一些,连忙点头哈腰。 陈彬:“白晓娟具体是哪一天离开宾馆回家过年的?” 老板回忆了一下,很快回答道:“就大年三十前两天,对,基本都是那天走的。所有员工都是那天干完活,结了工钱,就回家。” “她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接过她?”陈彬追问细节。 老板搓着手,努力回忆的样子: “异常?没啥异常啊?挺高兴的,毕竟要回家过年了嘛。她就自己收拾东西走的,没人来接。” 陈彬不动声色,继续问:“她在这里工作期间,和同事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客人经常找她?” 老板一听,立刻摆手,语气肯定地说: “没有没有!晓娟这姑娘挺老实的,跟其他服务员处得都挺好,没听说跟谁红过脸。我们这店小,来的都是南来北往的普通客人,没啥特别的。她就是打扫房间、前台帮帮忙,接触不到啥复杂的人。” 话音未落,院子里一名身穿宾馆制服的小妹,怯生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惶恐,也顾不上有外人在场,压低声音对光头老板说: “强哥!不好了!203房的客人闹起来了!说咱们服务不周到,砸了东西,还堵着门不让打扫,我们几个人都拦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听到这句话,被称为强哥的光头老板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下来。 低声斥道: “慌什么!没看见我正接待公安同志吗?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然后他立刻转向陈彬和孙振涛,转换表情,笑着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公安同志!那个……关于白晓娟,我敢打包票,她失踪前在店里真的一切正常,啥事没有!您几位要问的也问完,我也有点事要处理,要不您们先忙?” 说完,孙振涛和林向阳看着陈彬,陈彬点点头,开口道: “老板,你这有麻烦,我们作为人民警察的怎么能坐视不管?” 第111章 【白晓娟】 第111章 【白晓娟】 老板身体一僵,抬起头来,谄笑道:“这点小事,真不用麻烦您们几位了。” 陈彬等人越是被老板阻拦,越是想一看究竟: “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和生命安全是我们每位人民警察应尽的义务。” “唉哟。” 老板眼见无法劝退,一拍光脑门,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悻悻然地跟在他们身后。 穿过略显凌乱的院子,来到203号房所在的走廊。 房门口早已乌泱泱地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旅客。 203号房的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嚷嚷着,情绪激动。 他一眼瞧见光头老板领着陈彬这几个身材健硕、气质硬朗的生面孔过来,误以为是老板叫来撑场面的打手,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喊道: “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还想动手不成?” 孙振涛立刻上前一步,再次亮出证件:“同志,别误会!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接到情况过来了解问题。” 一听是警察,203房客人的气势先是一顿,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情绪更加激动地诉起苦来: “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你们来给评评理!我在他们这破店住了两天,丢了两回东西了!昨天说可能是我自己出门不小心掉了,好,我认倒霉!今天我长了个心眼,特意把包留在房间里,就带个钱包出去吃早饭、遛个弯,回来一看,包里放的计算器和小收音机又没了!这门窗都好端端的,不是他们店里自己人手脚不干净,还能有谁?!” 他这一嚷嚷,旁边围观的旅客也被勾起了心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诶?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少了个刮胡刀……” “我的一条新毛巾也没找见,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陈彬抬起手喊道:“大家安静一下,别急,一个个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先安抚住203房的客人, “同志,你先别激动,我们进去看看现场情况再说。” 他让林向阳负责登记所有声称丢失财物的旅客信息、丢失物品和大致时间,以便后续汇总移交东城分局处理。 随后,陈彬和孙振涛走进203房间。 老板也跟了进来,神情有些焦躁不安,眼神四处乱瞟。 陈彬没有急于询问,而是先仔细观察现场。 悦来旅馆是由老四合院改造的,房间窗户都朝向内院,院墙较高,不借助梯子难以翻入。 他检查了房门锁,是最普通的老式弹子锁,锁芯周围没有明显的撬压痕迹。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地面。 房间没有铺地毯,是水泥地,因为人员进出,脚印有些凌乱。 他蹲下身,仔细分辨。 除了客人自己那双42码皮鞋的清晰印记外,他还发现了一组相对清晰的、鞋底花纹较新的38码布鞋的脚印,这脚印与客人的足迹交错,明显属于另一个人。 “老板,”陈彬指着那38码的脚印,“把你店里所有员工,包括前台、服务员、保洁,都叫过来,比对一下鞋印。” 老板脸色变了一下,支吾道:“这……公安同志,没必要吧?我们员工都是老实人……” “请配合调查。” 老板无奈,只得把院子里现有的七八个员工都叫了过来。 经过逐一比对,结果出人意料——没有一个员工的鞋码或鞋底花纹与现场的38码脚印相符。 老板见状,明显松了口气,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委屈:“你看,公安同志,我说了吧?真不是我们店里自己的人偷东西!这肯定是外来的贼溜进来的!” 陈彬眉头微蹙,这个结果确实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轻易下结论,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和那双孤零零的38码脚印,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转向203房的客人,语气平静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突然问道: “你昨晚,是不是叫了特服?” 客人气愤的神情,闻听此言,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下意识地看向老板。 陈彬盯着他,加重了语气:“说实话!这事瞒不住,一查就知道!” 在陈彬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客人最终顶不住压力,颓然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是叫了一个……” 陈彬的目光立刻转向老板,眼神意味深长,充满了审视和追问。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老板刚刚放松的表情再次僵住,冷汗似乎又从额头渗了出来。 “现在,你怎么解释?” 老板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努力想挤出惯常的谄笑,却显得异常勉强: “呃…这个…公安同志,您听我解释…客人有时候确实会…会有些特殊要求,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也…也不好完全拒绝…但这跟丢东西肯定没关系!绝对是有人趁机捣乱!”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眼神闪烁,不敢与陈彬对视太久。 陈彬没有立刻驳斥他:“先把这脚印的事说清楚。既然不是你们现有员工的,那这脚印是谁的?昨晚进入这个房间提供特服的人,穿的什么鞋?” 老板支支吾吾,眼神飘忽:“这…这我哪记得清啊…来来往往的人…” “记不清?”陈彬语气加重,“你记不清,总会有人记得清,等东城分局的人来了,你进去了再好好解释也不迟。” “叫强哥是吧,看来你这宾馆的问题,不止是丢东西那么简单。 管理混乱,容留my,现在还可能牵扯到系列盗窃,甚至更严重的罪行。 白晓娟在这里工作过,她的失踪,你真的觉得和你这宾馆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老板的脸色彻底白了,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圆滑的辩解之词。 陈彬对孙振涛和林向阳示意:“孙哥,你联系东城分局的同志,先把这些失窃报案和容留卖淫的情况移交过去,让他们依法处理。向阳,你继续统计所有失窃旅客的详细信息和损失清单。”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老板,冷冷道: “至于悦来宾馆本身,以及它可能和白晓娟失踪案、乃至其他更严重案件的关联,这需要我们深入调查。 强哥,请你和我们回局里,好好回忆一下,你这宾馆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老板双腿一软,颤颤巍巍解释道: “我说......我说......我真的没有组织my,是白晓娟......是白晓娟带的头,是她先my,特服也只是她朋友。” 第112章 【新旧团体】 第112章 【新旧团体】 “什么?” 孙振涛和林向阳闻声而来,直勾勾盯着老板面露震惊。 老板叹了口气,找了个空房间:“就像我说的,白晓娟之前就干些这事,之前的特服也是她朋友来发的小卡片。” “之前调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孙振涛神情严肃,作为燕京市局的刑警,他比陈彬几人更清楚之前的案件调查。 案发地点,有人失踪,也有警员提议过互相可能是有关联的,可追查不下去,工作也就不了了之。 顺着这条线,先前的专案组人员也能获得不少线索,说不定早就并案调查了。 老板有意隐瞒,村民不说实话,神仙来了都没法破案。 “这事情我怎么说,剪不清理还乱,扯得一身骚,东西被偷,我也能私下找到她们特服的人去解决。”老板欲哭无泪,这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这事不都是心知肚明吗。 “不是这位同志......查出来了,这事情我哪敢乱说的,本来就是小本营生,那条道上的我也不敢得罪啊。”老板看了眼陈彬。 “你......你......”孙振涛被气得有些说不出来话,一旁的林向阳也有些愤愤。 这种性质恶劣的大案,上级又要求限期破案,如果第一时间发现且现场保护完好,人民群众都相互配合还好一点。 这种情况下,任何警员都会感觉到憋屈和恼火。 “好了,好了,先了解清楚情况。”陈彬把话头转向了正事,一切以案子为先。 老板见陈彬态度缓和,顺势说道:“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这事说出去谁信啊......白晓娟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出门前还特意打了个‘黄虫’说回乡下老家。” “随手打的车还是提前叫的?车牌还记得吗?” “这我哪记得这么清楚,都过了小半年了。” 陈彬叹了口气,继续询问起特服的事情:“你说白晓娟开始做特服,肯定有人介绍吧?说清楚,她认识的是什么人?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老板被陈彬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头晕眼花,慌乱地摆着手: “我……我不知道啊! 白晓娟嘴严得很,从来不说外边的事……那些男的我也没见过几次,都是她单线联系……好像……好像有个开摩托车的男的偶尔来接她,戴个头盔,也看不清脸……至于那些姐妹,都用花名。” 陈彬狐疑道:“她在你旅店里一边打工一边做特服,你......” 老板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继续努力回忆着,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一次……就去年年底那会儿,我好像听见白晓娟在屋里打电话吵架,声音挺大,说什么【钱不对数】、【不能再这么干了】……然后没过多久,她就说回家过年,再也没回来……” 陈彬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信息拼接: 白晓娟不仅自身涉黄,还可能牵涉到一个有组织的my链条,并且因为利益问题与上线发生过冲突。 她的失踪,极有可能与此有关! 而如果白晓梅的失踪也与此相关,那么河沟无名女尸的身份…… “最后一个问题。白晓娟失踪后,你刚刚说之前塞小卡片的她朋友,意思现在的不是?” 老板点了点头。 陈彬:“最近呢?白晓娟那条线还有人吗?或者有没有符合她那条线的年轻女性出现?” 老板哭丧着脸,拼命摇头: “没了!早就没了! 白晓娟一走,那条线就断了! 我这店……这半年清净得很,再没那种事了! 最近是又来了一伙人,开始往各个旅店塞小卡片,是不是和白晓娟一条线的......我真没打听过。 来的那些个特服人员,我看着都面生的很,我估计不是一条线上的。” 案件的重点已经彻底转移。 白晓娟的失踪,从一起孤立的失踪人口案,瞬间与可能存在的有组织my活动、经济纠纷、乃至暴力犯罪挂钩! 而这条线索,与河沟无名女尸案、以及白晓梅失踪案之间,似乎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连接线。 下一步侦查的方向——必须深挖白晓娟在燕京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所涉足的灰色地带! 陈彬听完老板的叙述,眉头紧锁。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白晓娟的线索似乎断了,但新的特服团伙的出现,又提供了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他迅速权衡利弊,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陈彬与孙振涛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示意孙振涛暂时停止联系分局。 孙振涛自然读懂了陈彬的深意。 陈彬理了理嗓子,开口道: “强哥,你现在的情况,自己很清楚。容留my、管理不善导致盗窃频发,这些事够你喝一壶的。但是……” 陈彬话锋一转, “如果你能积极配合我们,找到现在这批塞卡片的人,特别是能联系上他们背后管事的,帮助我们查清白晓娟失踪的真相,这算你戴罪立功。到时候处理起来,性质会不一样。你考虑清楚。” 老板强哥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求生的光亮。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 “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 公安同志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也想早点把这帮瘟神送走,他们一来,我这生意就没安生过!” “好!” 陈彬当机立断, “你现在就想办法,联系一个最近来你们这做生意的人,就说有朋友想找靠谱的高级货,点名要见见她们带头的,谈谈长期合作。 记住,自然点,别露出马脚。” “明白!明白!” 老板连连答应,掏出那个年代常见的大哥大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按照陈彬的指示,用江湖口气交涉了一番。 挂断电话后,他抹了把汗,对陈彬说: “公安同志,联系上了。 对方很警惕,没说老大是谁,但同意派个【经理】过来看看,说是晚上八点到街后巷的【老张茶馆】碰个头。” “经理?” 陈彬沉吟片刻, “也行,先接触一下。 孙振涛同志,你是本地人对本地业务熟练,麻烦你去沟通一下,暗中盯着,确认对方身份和有没有同伙。 我和向阳先去联系武教授,然后在宾馆这边策应。 保持通讯畅通!” “明白!” 孙振涛经验丰富,立刻领会了意图。 陈彬隐隐约约感觉,白晓娟与白晓梅的失踪、新老特服团伙的更替,这几条线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第113章 【龙豹(5K4)】 第113章 【龙豹(5k4)】 陈彬将初步掌握的情况和接触计划向武国庆教授做了详细汇报。 武国庆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肯定了陈彬的思路,认为这是打开局面的关键机会,当即拍板: “同意你们的计划!我立刻协调专案组成员,派便衣力量配合你们行动,务必确保安全,争取拿到关键线索!” 晚上八点不到。 老张茶馆及周边巷弄已布下天罗地网。 专案组内数名经验丰富的便衣刑警,有的扮作茶客散坐店内,有的潜伏在茶馆外的巷口墙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陈彬、孙振涛和林向阳也在预定位置就位,对讲机里不时传来低沉的确认声。 八点整,一个穿着略显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条明晃晃金链子的瘦高个男人,准时出现在巷口。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迈步走向茶馆。 埋伏的便衣立刻通过对讲机低声汇报:“目标出现,单人,未见尾随,正向茶馆移动。” 瘦高个走进茶馆,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大堂,很快锁定了一直紧张张望的强哥,以及强哥身边那个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年轻人——正是扮作【归国友人】的陈彬。 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带着审视,直接开口: “强哥?这位就是你说的朋友?” 强哥连忙堆笑介绍:“对对,豹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老板,刚从国外回来,想在咱们这片搞点娱乐产业,弄个歌舞厅。” 被称作【豹哥】的瘦高个没接话,反而带着一丝狐疑,突然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向陈彬发问: “so,you're interested in the nightlife business here? what's your background?” (哦?你对这里的夜生活生意感兴趣?你什么来头?) 这一招显然是想试探陈彬的成色。 陈彬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流畅地用英语回答: “just got back from southeast asia. seen a lot of opportunities here. prefer to talk with someone who really knows the ropes.” (刚从东南亚回来。觉得这儿机会不少。喜欢跟真正懂行的人谈。) 豹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对方英语如此流利自然。 他下意识地换回中文,语气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慢,多了点探究:“陈老板好本事啊,国外待过的就是不一样。你这英语挺溜啊。” 陈彬顺势将话题引回对方身上,看似随意地捧了一句:“豹哥过奖。倒是您,这英语底子听起来很扎实,不像一般跑江湖的。” 豹哥被这么一捧,或许是出于炫耀,也或许是放松了警惕,带着点自得吹嘘道: “嘿,不瞒你说,哥们儿以前也是正经八百的高中英语老师!要不是……唉,要不是工资太低了,谁愿意干这行。” 高中英语老师?! 这个身份让陈彬心中一震,一个前燕京本地高中教师,如今却成了团伙的【经理】。 陈彬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表面依旧谈笑风生,将话题引向所谓的合作,询问起货源质量、稳定性和管理模式,言语间既表现出兴趣,又透露着谨慎,俨然一个精明的投资者。 豹哥见陈彬问得专业,谈吐不凡,疑心渐去,话也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手下的姑娘素质高、路子稳。 陈彬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豹哥,你这很明显,不是想和我诚心做生意的啊。” “???”豹哥诧异道,“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强哥是我好兄弟,对于这里的情况我也是知道一点。” 陈彬啧舌,端起茶杯,吹沫,抿了抿,悠然自得道, “我听强哥说过,之前这里有条线很有水平,特别是里面一个叫【娟娟】的女人很攒劲。 你们这批线是刚来没多久的......你一直吹嘘你们的水平有多高,你们这刚接手,我很难相信你们啊。” 陈彬这番话,带着几分行家的挑剔和质疑,一下子戳中了豹哥的软肋。 豹哥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僵住,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归国商人】对本地情况如此了解,连【娟娟】这条旧线和接手时间都门清。 他被陈彬这种看似随意却直击要害的态度给唬住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和可信度,豹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急切解释道: “陈老板,您这话说的……看来是懂行的。 不瞒您说,我们虽然是刚接手这片,但这一片儿的事儿,门儿清! 老炮儿了,懂吧? 道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信息和路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彬的脸色,继续说道: “您要实在不信,觉得我豹哥吹牛……这么着,我亲自带您去我们平时落脚的地儿瞧瞧!让您亲眼看看咱们的姑娘,也见见我们老大,聊聊真正的合作。至于您说的那个【娟娟】……” 豹哥眼神闪烁了一下, “兄弟们也听说过,虽然人现在不在了,但她那点事儿,咱也了解一些,绝对找得到比她好百倍的妞。 怎么样,陈老板,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豹哥这话,正中了陈彬的下怀。 陈彬心中暗喜,但表面上却故作沉吟,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权衡风险。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豹哥,仿佛下了决心: “好!豹哥是爽快人。我就喜欢跟有实力、敢作敢当的人打交道。那就……跟你去开开眼!” 说完,陈彬站起身,对强哥和装作随从的孙振涛使了个眼色,说道: “涛子,你和强哥先坐一会,别怠慢了我豹哥。” 陈彬说着,借口要去洗手间,从容地离席。 一进洗手间,陈彬立刻锁好门,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埋伏在外的武国庆和便衣队员们通报情况: “武教授,目标上钩,主动提出带我去他们的窝点见老大。 机会难得,我决定跟进。 请求各组按第二套方案行动,保持距离,秘密跟踪,确定窝点位置后,听我信号准备收网! 重复,目标是端掉窝点,抓捕高层!” “收到!陈彬同志,注意安全!各小组注意,目标移动,保持隐蔽,交替跟踪!确保陈彬同志安全!”武国庆沉稳有力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陈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着,恢复成那个从容的陈老板,走出洗手间。他对豹哥点了点头: “豹哥,走吧。” ... ... 豹哥不疑有他,带着陈彬走出茶馆,钻进了附近一条更狭窄、灯光昏暗的胡同。 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一栋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改造的、门窗紧闭的二层小楼前。 豹哥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一个小弟模样的年轻人开门探出头,看到豹哥后,闪身让他们进去。 屋内烟雾缭绕。 几个身着黑色的皮短裙,头发都是烫的时新的港风大波浪,身穿开衫豹纹,露出一抹雪白的鼓鼓囊囊胸脯。 打扮妖艳的年轻女子或坐或站,见到陈彬这个生面孔还笑呵呵的打着招呼。 豹哥一直带着陈彬走上了二楼,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阴沉、穿着黑色紧身t恤、脖颈有纹身的壮实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显然就是豹哥口中的老大。 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 “豹子,这位是?” “龙哥,这就是我电话里跟您提的陈老板,从国外回来的,想跟咱们谈笔大生意。” 豹哥恭敬地介绍,同时给陈彬使了个眼色。 陈彬不卑不亢,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微笑,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 “龙哥,久仰。敝姓陈,刚从东南亚考察回来,觉得国内娱乐市场潜力很大,尤其是咱们燕京这块宝地。听豹哥说您是这片的这个,” 他恰到好处地竖了下大拇指, “特地来拜趟码头,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龙哥没有立刻握手,而是深深吸了口烟,透过烟雾打量着陈彬,几秒后才象征性地碰了碰陈彬的手,示意他坐下。 “陈老板年轻有为啊。不知道想怎么个合作法?” 陈彬从容落座,开始阐述他构想的歌舞厅蓝图,言语间既展示财力。 作为一个后世经受过短视频和夜生活洗礼的陈彬,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从歌舞厅的营业方式转向后世酒吧的经营模式。 听得龙豹二人,一愣一愣的,站在陈彬面前像个不涉世事的新兵蛋子。 聊了约莫五六分钟,陈彬眼见对方态度发生改变,对自己足够信任。 随意地话锋一转: “不瞒龙哥,我之前也打听过。 听说这片儿以前有个叫【娟娟】的姑娘,风评极好,手腕活络,是块干这行的料。 可惜好像不做了? 要是能有个像她那样水准的坐镇,我这心里就更有底了。” 龙哥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忽然咧嘴笑了笑,显然是被陈彬刚刚那些后世的商业模式,画饼给吃饱了: “陈老板消息挺灵通啊。 娟娟……确实是个能人。 不过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行当,人来人往也正常。” 紧接着,龙哥身体前倾,带着一种炫耀式的口吻: “不过陈老板放心,娟娟会的,我这儿有人更会! 娟娟不会的,我这儿的人……也更会!” 他语气里充满了暗示和自信,随即朝旁边一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去,把【小蝴蝶】叫上来,让陈老板验验货,看看什么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一会儿,一个女孩低着头,怯生生地被带了上来。 她看起来年纪很轻,比娃娃脸的林向阳还要年轻,五官底子能看出原本的清纯,却被浓重艳俗的妆容覆盖,穿着不合年龄的暴露衣裙,显得格外突兀和别扭。 她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不敢抬头看人。 龙哥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女孩,对陈彬说: “陈老板,瞧瞧,小蝴蝶跟娟娟是一批出来的好苗子,之前就跟在娟娟身边混。 娟娟那套,她玩得透!娟娟玩不转的,她更拿手!” 他语气带着一种商品展示般的得意,转头对那女孩命令道: “小蝴蝶,别愣着!给陈老板展示一下你的基本功!” 那女孩浑身一颤,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在龙哥逼视的目光下,极其缓慢地准备做出一些不堪入目的下流动作。 小蝴蝶的神情...... 陈彬眉头一蹙,抬手阻止。 直勾勾看着小蝴蝶的眼神,开口道:“你确定和白晓娟很熟,对吗?” 龙豹二人,听到白晓娟这个名字第一时间有些愣神。 只有小蝴蝶第一时间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滞,颤颤巍巍点了点头。 就在龙哥准备开口盘问白晓娟是谁的那一刹那,陈彬突然举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挥了挥,像是整理头发,实则这是一个预定的行动信号! 说时迟那时快! “不许动!警察!” “双手抱头!蹲下!” 仓库的大门和侧窗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猛地撞开和破开。 早已埋伏在外的孙振涛、林向阳以及数名身手矫健的便衣刑警如神兵天降,瞬间涌入屋内,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厉声喝令控制场面。 龙哥、豹哥以及那几个打手和小妹全都惊呆了,一瞬间就明白陈彬的身份,他是警察! “艹!你是傻逼吗?把警察往我们这里带?” 龙哥的怒骂声未落,眼中凶光暴涨!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见他猛地抓起茶几上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腰腹发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嚎叫着就朝近在咫尺的陈彬头顶狠狠砸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非死即伤! 电光石火之间,陈彬一直高度戒备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早有防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反应快得惊人! 他没有选择后退,反而迎着对方发力方向,一个迅捷无比的侧身滑步,同时左手闪电般向上格挡,精准地架住了龙哥砸下的手腕! “啪!” 一声脆响。 陈彬的手臂稳稳架住了对方下砸的势头,卸去了大部分力量。 与此同时,他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一勾,正绊在龙哥发力前冲的支撑腿上! 龙哥只觉得手腕一麻,重心瞬间被破坏,整个人收势不住,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向前踉跄扑去。 陈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格挡的左手顺势向下扣死龙哥的手腕,右手成掌,一记凌厉的切颈精准地砍在龙哥的颈侧动脉上! “呃!” 龙哥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手中的烟灰缸“哐当”掉在地上。 陈彬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趁他软倒的瞬间,一个标准的拧臂别肘,将龙哥的胳膊狠狠拧到身后,膝盖重重顶在他的后腰上,将其死死地压倒在地。 陈彬从后腰摸出手铐,“咔嚓”一声,将龙哥的双腕牢牢铐在背后,彻底制服!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两三秒之内,干净利落,完全是警校格斗技术的实战体现! 制服龙哥后,陈彬缓缓站起身,气息微喘但目光锐利如鹰,立刻扫向站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豹哥。 豹哥亲眼目睹了龙哥被瞬间放倒铐住的整个过程,魂都吓飞了! 他可比龙哥清醒得多,深知袭警是重罪,更何况眼前这位的身手,他上去也是白给。‘’ 审时度势,向来是豹哥这种读过书、又混过社会的人最大的【优点】。 被陈彬那冰冷如刀的眼神一扫,豹哥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瘫软在地。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苦笑,双手非常自觉地高高举起,然后慢慢合拢,伸到陈彬面前,腰弯得极低,语气带着夸张的讨好和后悔: “哎呦喂!公…公安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声音都带着颤儿, “您…您早说您是来查案的啊! 您要是早亮明身份,问我什么,我豹子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哪还用得着您这么麻烦,亲自深入虎穴,大驾光临我们这……这破地方啊! 您看这事儿闹的,多危险呐!”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彬的脸色,见陈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姿态放得更低了: “同志,您放心!我配合!我绝对全力配合您调查! 您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只求政府宽大处理啊!” 陈彬看着豹哥这副前倨后恭、迅速变脸的滑稽模样,心中一笑,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知道,对付豹哥这种聪明又油滑的人,保持高压和神秘感,远比立刻讯问更有效。 他没有理会豹哥的讨好,只是对刚刚冲进来控制住其他嫌疑人的孙振涛和林向阳使了个眼色。 孙振涛会意,上前拿出另一副手铐,将豹哥也铐了起来,但动作相对客气了一些。 “全部带走!分开看押,准备审讯!” 其他便衣刑警迅速行动,将面如死灰的龙哥、不断点头哈腰的豹哥,以及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打手和小妹分别押解出去。 现场只剩下孙振涛、林向阳,以及角落里那个依旧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颤抖的女孩——小蝴蝶。 仓库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女孩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她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暴露衣裙,在刚才的混乱中更加凌乱,大片肌肤裸露在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脆弱。 陈彬看着这个年纪可能比林向阳还小的女孩,心中叹了口气。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但干净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小蝴蝶颤抖的肩膀上,将她裸露的肌肤仔细遮好。 小蝴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惊恐又茫然地看着陈彬。 陈彬没有催促,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蹲着的她平行,目光平和,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别怕,我们是警察,来帮你的。你现在安全了。” 小蝴蝶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之前的极度恐惧似乎缓和了一些,只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彬耐心地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继续温和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叫小蝴蝶,对吗? 我们聊聊吧,关于……白晓娟的事情。” 第114章 【我知道是谁了!】 第114章 【我知道是谁了!】 听到白晓娟的名字,小蝴蝶的瞳孔猛地一缩,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彬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是鼓励和理解。 他递给旁边的林向阳一个眼神,林向阳会意,立刻从随身的警用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递了过来。 陈彬接过,拧开瓶盖,将水轻轻递到小蝴蝶手边,又抽出一张纸巾给她,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先喝点水,擦擦脸。慢慢说,不着急。 把你知道的,关于白晓娟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这对我们找到她,很重要。” 小蝴蝶颤抖着接过水和纸巾,冰凉的瓶身似乎让她清醒了一些,但她动作依旧呆滞,既不喝水,也不擦脸,就那么僵在原地。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彬心中猛地一沉,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拿回那瓶水,倒出一些浸湿了另一张纸巾,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向小蝴蝶的脸。 小蝴蝶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闪躲,只是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任由陈彬用湿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掉她脸上那层厚重、艳俗的妆容。 随着粉底、眼影和口红的褪去,一张稚嫩、苍白、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脸庞逐渐显露出来。 本应该是青春烂漫如花般灿烂的少女,此刻却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这一幕,让周围警员的脸色很是愤怒。 也不知道是谁,低语咒骂了一声:“这他妈的真不个东西。” 陈彬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知道此刻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招了招手,示意来个警员: “麻烦了,安排女警陪同,直接送到医院,先做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明白!” 警员神色凝重地点头,上前一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对小蝴蝶说:“姑娘,别怕,跟我们走,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无法自主行走的小蝴蝶慢慢向楼下走去,一边拿起对讲机联系专案组派一名女警员来配合工作。 看着小蝴蝶被搀扶离开时那踉跄的背影,林向阳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 “陈彬同志,这孩子……反应太不对劲了。 她会不会是……有智力障碍?” 陈彬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小蝴蝶消失的方向: “不像。 看她刚刚抓捕前的表现和刚才偶尔的眼神反应,不像是先天智力问题。 这更像是……严重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可能是长期受控、遭受非人对待后产生的心理封闭。” 陈彬前世主修犯罪学与犯罪心理学,触类旁通,对心理学也颇有研究,甚至还考过心理咨询师证书。 从一开始接触,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小蝴蝶的神情不够自然,原本以为是年纪太小,办公室内人太多有些放不开,但亲自试探后,没想到情况真的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这种深度的创伤性缄默,绝非短期所能形成。 仓库二楼此时只剩下陈彬、孙振涛和林向阳。 孙振涛翻找了下办公室内的线索后,看了看陈彬: “陈彬同志,接下来怎么安排?先审哪个?” 陈彬略一思索,果断道: “先审那个豹哥。 他比龙哥油滑,但更识时务。 龙哥是硬茬,需要更多准备。” “好,那我先下去开车。”孙振涛回复道。 ... ... 【白家沟女尸案】专案组,审讯室内。 “姓名?” “许报业。” “年龄?” “31岁。” “职业?” “公安同志,你这都知道我是干嘛的了......” “我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说多余的话,也不要自作聪明!”陈彬态度明显比之前差了许多。 “明白,明白,配合政府。”许报业恬不知耻笑了笑。 “之前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辞职?还有籍贯?” “安次人口,安次一中英语老师,过年那会龙哥......也就是我同村老乡,许大龙,回老家说在燕京赚了大钱,像我之前说的当老师工资太低,就辞职跟着他来燕京了。” “关于那个叫小蝴蝶的女孩,你知道多少?她是什么时候,怎么落到你们手里的?” 许报业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陈彬的目光,支吾道: “公安同志,这个……我知道的真不多。 就听说……听说小蝴蝶以前好像是娟姐……哦,就是白晓娟,是她领养的。 后来怎么跟了龙哥,我就不太清楚了……”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许报业的眼睛: “不太清楚?许报业,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声称你是过完年,才跟着许大龙来的燕京。 而白晓娟,是在过年前就失踪了。 时间对不上吧?” 许报业额头冒出些许汗珠,语无伦次地辩解: “呃…这个…我…我是听龙哥…听龙哥后来提起过几次…对,是龙哥说的!” 陈彬冷笑一声,知道他在撒谎,但不急于戳破,继续施加压力,同时梳理线索: “好,就算是许大龙告诉你的。 那我再问你,你们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白晓娟那条线,真正的老大是谁? 你和许大龙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别告诉我你们一来燕京就能接手这么大的摊子!” 在陈彬一连串精准的追问下,许报业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警察思维极其缜密,很难糊弄过去。 审时度势,永远是许报业最大的优点。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最终吞吞吐吐地交代了更多实情: “我说…我说实话…我和龙哥,以前…以前确实是在白晓娟那条线上混过的…不过就是最底层跑腿打杂的…上面真正的老大,是个外号叫【黑皮】的男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都很少见到。 白晓娟是【黑皮】最得力的手下,算是…算是二当家吧,具体事务都是她在管。” “年前,白晓娟好像因为一笔钱的事,和【黑皮】闹翻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这种小喽啰也不清楚。 然后她就突然不见了。 过完年,大概是2月28号,我和龙哥心里没底,就来燕京想找找别的门路,但人生地不熟,天天窝在出租屋里打扑克,根本没活干。” “直到4月12号那天,白晓娟突然又出现了! 她找到我们,说【黑皮】那条线散了,她手里还有点资源和路子,问龙哥愿不愿意接手,她可以扶持龙哥干之前的生意。龙哥当然答应了……” 说到这里,许报业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躲闪。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厉声追问: “然后呢? 白晓娟扶持完你们之后,她又去了哪里? 小蝴蝶又是怎么回事? 说清楚!” 许报业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娟姐…娟姐帮我们理顺了关系,介绍了几个原来的客户后,就没怎么露面了,后来就彻底联系不上了…龙哥上位后,就把…就把小蝴蝶带在身边了。 他说…说娟姐不在了,就把小蝴蝶当成禁脔……” 他不敢看陈彬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小蝴蝶那孩子…刚开始还挺正常的,后来…后来龙哥他…他就不把她当人看…动不动就打骂。 小蝴蝶就有点…有点不对劲了,人变得呆呆的,不哭不闹,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在她面前弄出太大动静,干那种事…也不耽误…龙哥就说,这样正好,该会的都会了,能接客能赚钱就行……” 陈彬听完面色铁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拳砸在审讯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真他妈的是群畜生!小蝴蝶她才多大?!” 许报业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陈彬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 不能忘记正事——白家沟里那具无名女尸。 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档案,抽出一张由模拟画像专家根据被严重毁容的女尸颅骨特征,结合法医对软组织厚度的推断,尽力还原出的生前面貌画像。 陈彬将这张画像推到许报业面前的桌面上,手指点着画像,声音低沉而有力: “许报业,你看清楚! 仔细看! 这个女人,你认不认识? 有没有在白晓娟身边,或者你们那条线上见过?” 许报业被陈彬刚才的怒火震慑,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张画像。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喃喃自语: “嘶……这张脸……好像……好像确实有点眼熟……我肯定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 他挠了挠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许报业粗重的呼吸声。 陈彬屏息凝神,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忽然,许报业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影子。 “我想起来了! 公安同志! 这……这女的......我没见过,但是我见过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一个人! 黑皮! 没错! 就是黑皮! 眉眼之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第115章 【林雯】 第115章 【林雯】 陈彬与身旁的孙振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凝重。 如果许报业所言属实,那么河沟无名女尸的身份,极有可能与那个神秘消失的犯罪团伙头目【黑皮】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 “立刻核实和专案组人员核实。” 陈彬当机立断,对孙振涛沉声道, “重点查清两点:第一,黑皮是否有女儿,尤其是年龄、外貌特征; 第二,黑皮本人近半年的确切行踪!” 孙振涛重重点头,立刻起身离开审讯室,申请继续调查的工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专案组调动了大量资源,围绕【黑皮】及其社会关系展开了密集的外围调查和针对性讯问。 消息陆续反馈回来,拼凑出关键信息: 身份确认:通过对几名曾与黑皮关系密切、目前仍在押人员的分别讯问,结合外围调查,确认黑皮确实有一个女儿,名叫林雯(随母姓)。 据知情人描述,林雯的相貌与模拟画像还原出的女尸面容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有信息表明,林雯于1988年至1990年间,确有约两年时间在美利坚生活。 行踪轨迹:综合多方信息,黑皮(原名待查)大约在今年4月上旬左右,其手下人员便逐渐联系不上他,有传言说他【去国外发展】了。 但蹊跷的是,有线索显示,在8月初,曾有人在燕京见过黑皮短暂出现,但之后他便再次彻底消失,再无音讯。 时间点:1991年2月12日,【白晓娟】收拾行李离开悦来宾馆,第一次消失在大众视野。 4月上旬,原组织老大【黑皮】第一次消失在大众视野。 4月12日,【白晓娟】再次出现,扶持【龙哥】。 8月初,【黑皮】再次出现在燕京大众视野中。 9月17日,十七号晚上九点到十八号凌晨四点左右,林雯死亡。 9月21日,早上7点,林雯的尸体被发现在白家沟河沟旁。 理清了从许报业口中撬出的关键时间线后,陈彬拿着整理好的材料,立刻找到了专案组组长黄利民和副组长武国庆。 两人正在临时办公室内对着地图低声讨论。 “武教授,黄队,有重大进展!” 陈彬推门而入,将记录着时间线和黑皮父女关系的笔录放在桌上。 武国庆和黄利民立刻围拢过来。 “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河沟无名女尸林雯的身份,与白晓娟曾效力的犯罪团伙头目黑皮存在直接父女关系。 而且,她的遇害时间,与黑皮最后一次现身燕京的时间点高度衔接。” 陈彬总结道,语气凝重, “再加上白晓娟的失踪也发生在这个时间段内,我认为,这几起案件之间存在紧密的内在关联,建议并案调查!” 武国庆拿起笔录,仔细看着上面清晰的时间节点。 黄利民则眉头紧锁,率先开口: “并案……证据链上确实出现了强烈的交叉点。 如果林雯真是黑皮的女儿,她的死,绝对不简单,很可能指向团伙内讧、灭口或者报复。” 武国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彬: “小陈,并案的理由很充分。我觉得也行。并案后,侦查资源可以更集中。” “那白晓梅的案子呢?津门的兄弟们有查到什么吗?”陈彬提醒道。 “白晓梅那条线,目前进展不大。 我们私下复查了卷宗,走访了她之前可能接触过的人,只摸到一个模糊的线索——白晓梅在失踪前,似乎交了一个男朋友,叫吴华宇。 但这个吴华宇行踪不定,背景比较复杂,初步了解,可能……也跟一些不正当的娱乐场所有牵扯,但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与my组织有明确关联。”黄利民身边的警员摇摇头介绍道。 “我和黄队在这也是在讨论白晓梅这条线与这两起案子关联性大不大。” 武国庆沉吟道, “这条线肯定是不能放的,继续深挖,尤其是这个吴华宇的社会关系,要查清楚。” 这时,武国庆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时间线记录上,特别是标注着【黑皮8月初返京】和【林雯9月17-18日遇害】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白家沟及周边地形图前,手指点着白家沟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里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时间衔接:黑皮8月初秘密返京,其女林雯就在9月中下旬遇害,并被抛尸于白家沟。这绝非巧合。抛尸地点的选择,往往蕴含着凶手特定的意图或便利条件。” 他顿了顿,看向陈彬,引导性地提问: “小陈,你还记得村民提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收猪人】吗? 他首次在白家沟出现的时间是?” 陈彬立刻回应:“也是在8月上旬,案发前约一个半月。” “8月上旬踩点,9月就发生了与黑皮密切相关的命案……” 武国庆眼神深邃, “我有一个推测: 这个收猪人,其身份很有可能要么是黑皮本人,要么是他派出的核心手下。 收猪只是一个便于在村中活动而不引人怀疑的伪装。” 武国庆的推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原本纷乱的线索。 黄利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第一时间似乎没能完全跟上这个跳跃的逻辑。 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等等……武教授,按这说法,死者林雯是黑皮的女儿。如果黑皮就是那个收猪人,他去白家沟踩点……这……”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这才反应过来, “嘶!如果黑皮真是去踩点,那他目的不是为了抛尸他自己的女儿!这说不通!除非……他踩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处理林雯的尸体! 他是为了找人! 而他要找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白晓娟!” 武国庆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黄利民顺着这个思路急速分析下去,越说越清晰: “对!这样就全说得通了! 黑皮和白晓娟在四月份同时消失,他们很可能当时就在一起! 也许是合伙卷款潜逃也许是为了其他。 但之后,两人之间或许发生了严重的矛盾,或者出现了某种意外,导致白晓娟再次独自隐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时间线: “然后,到了八月初,黑皮突然秘密返回燕京。 很可能是为了寻找再次失踪的白晓娟! 而他首先想到白晓娟可能藏匿或联系的地方,就是她的老家——白家沟! 所以,他才伪装成【收猪人】去踩点摸底!” “如果以上推论成立,那么紧接着,黑皮的女儿林雯就在八月中下旬被杀,杀害林雯的凶手……白晓娟的嫌疑,陡然上升啊!” 第116章 【人牙子,白晓娟】(今日双倍求月 第116章 【人牙子,白晓娟】(今日双倍求月票!) 黄利民推测完,大步离开办公室继续部署接下来的侦查工作。 孙振涛和林向阳领命,开着车向白家沟急促赶去。 现在的侦查工作工程量依旧不少,黄利民依旧是两线并行,主线彻查【黑皮】和【白晓娟】,副线则是负责白家沟外出务工人员和【白晓梅】失踪,就现在来说检验推论是否正确,还为时尚早。 陈彬则留在了办公室稍作休息,顺带等海关的电话信息。 他需要确切的姓名来夯实【黑皮】这个代号背后的真实身份。 约莫一小时后,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 陈彬立刻抓起听筒。 “陈彬同志吗? 我是海关总署调查局的李科长。 你们协查的信息有结果了。” “根据林雯的出入境记录,我们确认了她的母亲信息: 林美兰,美籍华人,现居加利福尼亚州。 林雯曾于1988年至1990年以探亲签证在美利坚居住。” “太好了!感谢李科长!” 陈彬精神一振, “那她生父的信息呢?” “记录显示,林雯父亲信息一栏是张国栋。” 陈彬迅速记下这个名字和相关信息。 拿到林美兰在美的联系方式后,陈彬没有丝毫耽搁,考虑到时差,他立即通过国际长途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和疑惑的女声,用英语问道: “hello?” “你好,是林美兰女士吗?” 陈彬用中文回道, “这里是华夏人民共和国燕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 很抱歉打扰你,关于你的女儿林雯,我们有非常重要的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雯雯?雯雯她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陈彬能听到对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说道: “林女士,请你一定要保持冷静。 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你,你的女儿林雯……在国内不幸遇害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长久的、压抑的抽泣声。 陈彬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美兰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哽咽:“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她前段时间还跟我通过电话……她说她爸爸要带她来美利坚和我团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彬安抚她的情绪: “林女士,请你节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查明真相。 首先,请问你和前夫张国栋先生,是否是在1985年左右离婚,随后你就去了美利坚发展?” “是……是的。” 林美兰哽咽着回答, “当时感情不和就分了。 我到了美利坚后,一开始很难,后来慢慢稳定了,开了家小餐馆,生活好起来后,就想把雯雯接过来。 这次让她回国,主要也是想让她把我们在燕京老城区那套旧房子处理掉,卖了钱正好给她在美利坚读书用。” “关于张国栋先生,他近期是否向你提及过他计划去国外发展?”陈彬继续问。 “提过!大概……大概是今年年初的时候,他主动联系我,说想来美利坚做点正经生意,这样还能经常见到女儿,对雯雯也好。 我当时还觉得……觉得他总算有点当爹的样子了……”林美兰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痛苦。 闻言,陈彬眉头忽的皱起: “林女士,听你这么说……你和张国栋先生离婚这些年,双方似乎都……没有再组建新的家庭? 这次他计划去美利坚发展,除了为了女儿,是否……也有考虑与你……修复关系,或者说,有重新开始的可能性?” “唉,警官同志,不瞒你说。 我和国栋,虽然当年因为种种原因分开了,但毕竟有雯雯这根纽带在。 这些年,我在美利坚一个人打拼,他在国内……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也是一个人。 这次他主动联系我,话里话外,确实……确实是有想复合的意思。我也……我也想着,为了雯雯能有个完整的家,或许可以试试……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啊!”她的声音再次被痛哭打断。 陈彬待她情绪稍稳,决定切入更核心的问题。 “林女士,请你节哀,还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向你核实。 在你和张国栋先生离婚后,尤其是近期,你是否听他提起过,或者你是否知道一个名叫白晓娟的女人?” “白晓娟?!” 出乎陈彬的意料,电话那头的林美兰听到这个名字,反应异常激烈!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怨恨油然而生,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尖利: “警官同志,不用问了,一定是!一定是白晓娟这个贱女人杀的我女儿! 这种人牙子的贱女人,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国栋以前这人老实话不多,之前在东联供销社干的好好的,就是遇见了这个女人,才离职干起这下贱营生。 要不是我偶然发现,我都不知道要被瞒多久! 这也是我们当年离婚的一个很重要原因!” 牙:牙行,类似于经济行、交易所、经纪人、中介人,还有一种扩展的解释:人贩子! 有句俗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前一句话的五个字,代表了五种行当,而这些个行当极其容易沾染些违法乱纪的事。 “林女士你不要激动,案子如何我们会有自己的判断,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最近这几个月,林雯是否一直和张国栋在一起?” “没错,雯雯这次回国,大部分时间都跟她爸爸在一起。 国栋跟我说,他趁着雯雯卖房办手续的空档,要带她在国内好好旅游一圈,以后回国的机会就少了。 上次我跟雯通电话是9月十几号……应该是9月15,她说她在燕京她爸爸的家里,正准备陪她爸爸去办护照,然后一起来美利坚找我……她还很开心地规划来了美利坚全家要去哪里玩……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林美兰再也控制不住,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 “都是白晓娟那个贱女人的错!都是白晓娟那个贱女人的错!” 第117章 【鸡犬也得跟着升天】 第117章 【鸡犬也得跟着升天】 从林美兰的口中,陈彬窥见了一个与之前表面印象截然不同的白家沟。 这个看似普通的北方村庄,其背后隐藏的脉络远比想象中复杂。 这一切的源头就要追溯到东联供销社与白家沟千丝万缕的联系。 白俊才,当年靠着妻子汪薇的助力发家致富,可谓是一人得道。 一人得道后,鸡犬也得跟升天,白晓娟比他老爹白大云有野心,自然不会满足于一个小破村的村长,也想分一杯羹。 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往往很残酷。 真正发家后,又有几个能真心惦记自家的穷亲戚? 更何况白晓娟一介女流,农村出身,没有自己的产业根基,即便白俊才想帮,也无从下手。 不知是天生丽质,还是比常人多了几分亲和力,白晓娟后来竟干起了人口拐卖的勾当。 古话讲【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虽是违法乱纪,怎么说也传承了许久,这行当没有门路寻常人根本入不了行。 从白家沟村民对此事讳莫如深的态度来看,陈彬推测,引白晓娟入行的,很可能就是本村的人。 【拐了人】相当于有了【货源】,但有了【货物】还得有销路。 白俊才或许是不想惹一身骚,或许根本不愿帮衬穷亲戚,而白晓娟自己又缺乏人脉。 于是,她找上了曾有几面之缘、在供销社工作的张国栋。 根据林美兰的回忆,当年的张国栋确实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在供销社兢兢业业干了十年,却每次提拔都轮不到他。 微薄的工资,要养活自己一家三口,还要接济年迈的父母,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白晓娟看中的,正是张国栋这份在供销系统干了十年积累下的人脉关系,以及他老实、容易被拿捏的性格。 她主动找上张国栋,先是施以美色温存,接着许以重利。 她向张国栋摊牌: 只要他利用职务便利和人脉,为她们的【货物】提供安全的销路,赚到的钱可以分他大头,甚至可以把团伙【一把手】的位置让给他,让他当的老大! 面对巨大的金钱诱惑和摆脱贫困的渴望,张国栋经过一番挣扎,最终没能抵挡住。 他利用供销社的运输线和本地人脉,为白晓娟团伙的非法勾当打开了通路。 成功干了两票之后,张国栋分到了远超他十年工资的巨额利润,从此便死心塌地跟着白晓娟,成了团伙名义上的头目【黑皮】。 白晓娟自己则大多时间呆在白家沟村里幕后指挥,偶尔外出【进货】。 钱是越赚越多,但问题也来了。 那是八十年代,农村户口限制很多,有钱也难以在城里买房落户,大宗消费也没地方能花出去。 白晓娟都意识到,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来消化这些财富。 于是,通过张国栋为白晓娟弄到了一个【悦来宾馆】的工作岗位,开出了正式的务工证明,准备为下一步户口的事做准备。 陈彬将记录着与林美兰通话关键内容的笔记本,递给了武国庆教授。 武国庆快速浏览着记录,面色愈发凝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已然晚上八点半。 整个专案组却连顿晚饭都顾不及吃。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待武国庆看完,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将近六十岁的身体,刑侦又是长期的脑力和体力活动,一天的时间下来,说不累人是假的。 见状,陈彬开口帮忙分析道: “武教授,从林美兰提供的信息来看,白晓娟和黑皮张国栋的关系,比我们最初设想的要更早,也更复杂。 白晓娟自己绝无可能独立完成【拐人-运人-销人】整个链条。 她最初找上张国栋,核心目的就是利用他在供销系统的渠道来【销货】。 这反过来证明了一点: 在白晓娟找张国栋之前,她就已经拥有了稳定的【货源】和初步的【运人】能力。” 他略作停顿,让武国庆教授消化完这个关键信息,然后继续说道: “她必然有帮手,而且这些帮手极可能就是白家沟本地人,熟悉环境,便于下手和隐蔽。 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白家沟外出务工人员的情况,我推测,白晓娟早期犯罪团伙的核心成员,就隐藏在其中。” 陈彬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工整地写着三个名字: “我认为,有必要重点排查三个人:白建军、白晓玲,还有失踪的白晓梅。 白建军是男性,可能负责需要体力的环节; 白晓玲和白晓梅作为女性,更容易接近和诱骗目标。 他们很可能就是白晓娟最初的同伙。” 武国庆听完陈彬条理清晰的分析,缓缓点头,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点,沉吟道: “你的分析不无道理。 白晓娟不可能单枪匹马干这行,她必然有信得过的、同村的核心帮手。 这三个人,嫌疑确实很大。 尤其是这个白晓梅,她的失踪时间点,非常微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他顿了顿,思考着行动方案: “但是,我们现在缺乏直接证据,贸然传唤容易打草惊蛇……” 几秒后,他做出了决断: “这样,我和黄队长沟通一下,先以配合【白晓梅失踪案】调查的名义,请他们过来了解情况。 这个理由相对常规,不易引起过度警觉。” “明白!”陈彬应道。 武国庆的决策与他的分析不谋而合。 排查白建军等三人,将成为揭开白晓娟犯罪团伙早期脉络、乃至串联起多起失踪案的关键一步。 新的侦查指令迅速开始部署,白晓梅失踪案的性质,在专案组内部已然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转变,从一个相对独立的旧案,变成了撬动整个大案的关键支点。 侦查的方向,在层层剥茧中,逐渐清晰起来。 “小陈,你不要忘了我们的专案组的主要工作,是抓捕【白家沟女尸案】的嫌疑人......” “你认为,白晓娟真的是杀害林雯的凶手吗?” 第118章 【仇杀?】 第118章 【仇杀?】 “小陈,或者说你认为白晓娟是凶手的嫌疑有多大?” 武国庆捧着保温杯若有所思看着陈彬。 先前两人的对凶手的推论是:可能对白家沟有【季节性错误认知】...... 白晓娟......白晓娟显然是完全不符合这一推论的。 案件的推理,这就像做数独一样,每一个格子都有很多种可能性,必须从具有唯一性的那里填起,一个格错了,后面的结果就都是错的。 遇见实在困难想不出来的点,一般人基本会随便填一个,看后面还能不能算下去,能算下去就是填对了,算不下去就知道另一个可能了。 从现场痕迹上这个唯一性开始算,陈彬推导出了【季节性错误认知】的答案,而往后就遇见了困难,出现了一个头号嫌疑人:【无名收猪人】。 陈彬选择另辟蹊径,查询白家沟的往事,又推导出了【死者身份】和【过往关系】两个答案。 继而又确认了,【无名收猪人】的真实身份是黑皮张国栋,死者的亲生父亲。 头号嫌疑人被排除,案件再次陷入了僵局,根据现有线索和掌握的信息,黄利民则是假设【白晓娟】与【张国栋】二人之间有所结怨的,往下继续调查。 “案子目前的核心一定有白晓娟,而且她不是唯一的核心。 我对这起案件的猜测还是不变,团伙作案,最少一男一女,至于其中的女性是否是白晓娟......我还不好说。 黑皮张国栋消失在大众视野是去旅游,与白晓娟之间有没有矛盾......现在的线索还不够多。” 陈彬没有把话说的很直,黄利民先前的那番推理是符合逻辑的。 不能直接说就是错的,也不能直接说就是对的。 在陈彬和武国庆心中,白晓娟的嫌疑也确实上升的很快。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黑皮真是那个收猪人的话,去白家沟多半就为了白晓娟......” “可为什么要去找白晓娟呢......” 陈彬此话一出,办公室内又陷入了沉默当中,二人闭眼沉思。 黄利民的推理是建立在黑白二人不欢而散,互相结怨的情况下。 my组织一二把手能结怨,基本只有利益分配不均。 可,现在的情报是张国栋离开燕京,是为了陪女儿旅游,他自己也金盆洗手准备润去海外移民。 而白晓娟失踪,多半是为了等张国栋离开后铺后路,她的确也是这么做的,扶持新的组织【龙豹二人】。 这种情况下,对于利益的分配一定是商量好的,要不然张国栋会着急忙慌赶紧出国,不会有闲情逸致带女儿旅游。 旅游...... “武教授,您说林雯死亡这么久了,为什么张国栋一点动静都没有?”陈彬蹙眉问道。 “你的意思是?” 陈彬整理了下现有的线索,再次进行推论侧写,开口道: “林雯的死亡时间是9月17号,发现尸体的时间是9月21号。 其中四天的时间,林雯在张国栋的视野中是消失的。 而林雯生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是15号在其父家中与其母通的一场电话。 一个离婚多年没再续弦,不惜金盆洗手也要离国复婚,证明张国栋对家庭看的很重。 张国栋的身份特殊,只要是混社会的,总会直接或间接得罪些人,对其女肯定保护有加,就算金盆洗手遣散了所有小弟,肯定也会自行监管的。 女儿消失四天时间,足够引起张国栋警觉,作为my组织头目没有报警情有可原,可连旧部都没重新召集寻找。 这种情况下,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女儿林雯被人绑架,绑匪要求赎金不然就撕票,张国栋不敢声张在自行凑钱。 二是张国栋也遇害了。 三是前两种可能性的结合,林雯被绑架,张国栋也因此遇害......” 闻言,武国庆皱起眉头来。 这点倒是符合他的心理预期。 “有可能,不过......” 武国庆顿了顿,忽的又道: “不过真是如此...... 为什么要选择抛尸白家沟呢? 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杀人手法呢? 什么仇什么怨,至于身上能证明是女性的器官皆被破坏,死法更是下体被插入三股钢叉导致的大出血。 抛弃一切推理,说到底林雯也只是张国栋的女儿,本质上与白家沟等人无直接关系。” 死者抛尸白家沟,用三股钢叉插入下体钉在河沟旁,是为了让人发现。 这种残忍而具象征性的手法,通常指向深刻的个人恩怨。 真是为了复仇,多半是受到张国栋和白晓娟的迫害,与贩卖人口和my组织有关。 那只有可能是让白晓娟等人发现。 这也不对...... 白晓娟失踪小半年,连警方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更别说复仇者了。 这样做只是打草惊蛇,让白晓娟消失的更加彻底更加无影无踪。 最重要的是! 白晓娟的女儿就在白家沟村庄里,真是为了复仇,为什么白晓娟的女儿一点事都没有?! 陈彬忽的开口说道:“会不会凶手与死者与黑白二人根本没仇没怨......” 还不等陈彬把话说完。 办公室内。 一道电话铃声响起。 “铃铃铃~!” 警局办公室是内部电话,武国庆顺手接通,对面传来一阵声音:“武教授,张国栋家中有重大发现!” 武国庆连忙按下扬声器,一道浑厚混杂着西北的口音传来,是马卫国。 “武教授,额们在张国栋的家中,林雯的房间内,发现一滴被擦拭后的血迹。” “随后,额们联系了技术队和法医,喷洒了鲁米诺试剂在房间内,发现大片血迹!” 这是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白家沟的现场被大雨清洗,确实无法判断是否为第一现场,如果这片血迹是林雯的...... 陈彬脸色动容,思路被彻底打开。 一些矛盾的点,瞬间有了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了。 通了......通了......通了! “武教授,我想明白了,凶手为什么会选择抛尸白家沟了!” “凶手团伙性作案,一男一女,面部的毁容,头皮的撕扯伤,还有胸脯被割下是女性团伙下手。” “而下体的三股钢叉,是男性团伙下手,目的是为了掩盖痕迹! 掩盖林雯被xq的痕迹!” “抛尸白家沟的目的是:为了钱财!为了从白晓娟那敲诈一笔可观的钱财!” 第119章 【案件还原】 第119章 【案件还原】 张国栋家,是位于ft区靠近大兴县地界的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洋楼。 这一带常住人口相对稀疏,最近的邻居也隔着百米开外,在九十年代初显得颇为偏僻。 这栋楼据说是张国栋几年前从别人手中购得后翻修的,带着个小院,离南苑湿地公园不远,环境倒是清静。 九月二十九号,晚上七点。 陈彬和武国庆驾车抵达时,现场早已被黄色的警戒线封锁,白天围观议论的居民也已散去,只剩下小楼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中,灯火通明,是专案组的同事在里面进行复查。 两人弯腰钻进警戒线,推开虚掩的院门。 马卫国正站在院子当中,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武教授,陈彬,你们来了。”马卫国迎上前来。 武国庆点点头,环视了一下这栋外墙有些斑驳的小楼,问道:“现场情况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 马卫国合上本子,汇报情况: “技术队的弟兄们下午已经完成了主要区域的取证,痕迹挺复杂的,正在实验室加紧分析。 我们刚做完最后一轮周边走访和现场痕迹复查。”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 “根据几户邻居零星的回忆,张国栋和他女儿林雯,确实出门去旅游。 邻居印象里,他们是在八月九号就回来了。 不过之后,就没什么人特别注意他们了。” “八月九号就回来了?这一个多月他们人呢?都在家里吗?”陈彬对这个日期感觉到很诧异。 马卫国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好像是吧。张国栋这人,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底子不干净,平时都绕着走,没人愿意跟他家多打交道,所以具体他们回来后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几乎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偶尔能见到张国栋从家中出来买菜。” 武国庆表示理解:“嗯,情理之中。走,进去看看。” 三人走进小楼。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客房,装修看得出花了些钱,但风格杂乱,显得有些俗气。 家具摆放还算整齐,没有明显搏斗痕迹。 重点在二楼。 二楼是有三间房间,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 主卧室显然是张国栋的,衣帽间里衣服不少,但有些凌乱。 次卧室是林雯的,布置得相对温馨,书桌上还放着几本英文小说和一台随身听。 马卫国领着武国庆和陈彬走上二楼,一边继续汇报更具体的发现: “二楼这三间房,我们重点进行了勘查。 现场整体看起来太干净了,没有明显的打斗挣扎痕迹,家具物品摆放甚至有些刻意的整齐。” 他推开次卧的门,指着靠墙的单人床: “林雯的房间。 额们当初发现的一滴血迹在床底,边缘有拖痕,不趴下去特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技术队用鲁米诺试剂仔细照过,在床板靠近内侧的底板边缘还有床底地板,发现大量被清除的血迹,从形状环境推测,受害者是在床上受伤,血液顺着床沿流下。” “床单呢?”陈彬问道。 马卫国摇摇头道:“没有发现,估计是嫌疑人带走销毁了。” “主卧的情况更奇怪。” 马卫国带他们走进张国栋的房间,打开一个靠墙的衣柜,指向靠墙的一个嵌入式保险柜, “保险柜门完好,没有撬压痕迹,密码锁也正常。 但我们打开看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只是保险柜,额们翻查了所有衣柜、抽屉、橱柜,衣物、用的家具电器,像样的现金、存折、金银首饰这类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找到。 而且家中的也没有余粮,米箱里连粒米都没有。” 武国庆和陈彬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在九十年代初,电子支付远未出现,信用卡都极为罕见,社会运转高度依赖现金。 像张国栋这样有过灰色收入、准备出国的人,家里绝不可能不存放相当数量的现金以备不时之需,更不可能把所有财物清理得如此彻底,连一张存折都不留下。 “这么说,现场的痕迹确实也能佐证你的推理。”武国庆看了眼陈彬,定下结论。 “你们在说什么?额怎么听不懂?”马卫国感觉面前的两人在当谜语人。 言罢,陈彬贴心的照顾了一下马卫国。 将刚刚在专案组办公室内针对林雯或许遭到绑架的推理讲了一遍。 马卫国听完陈彬关于林雯可能遭绑架的推理,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有道理啊!这么一说就通了! 肯定是有人知道张国栋马上要带着钱出国,就起了歹心,计划入室抢劫绑票。 结果正巧碰上独自在家的林雯,就下了手。 绑了人,再勒索张国栋交钱赎人。” 但他随即又露出困惑的表情:“可……为啥林雯最后还是死了呢? 就算撕票,也能理解绑匪怕暴露。 可为啥要让她死得这么惨? 这得多大仇啊?”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目光再次扫过这间被清空的房子: “我怀疑,张国栋父女二人刚旅游完回家没多久就被劫匪给控制了,从邻居的证词和家中没有余粮也能佐证。 控制时间如此之长,估计是对所抢金额不满,让张国栋再去凑钱,或许是不想让远在国外的前妻担心,或许是劫匪认为对方在国外意外太大,反正最后张国栋去找了白晓娟。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八月上旬,张国栋要化身为【收猪人】去白家沟,多半就是为了打听白晓娟的下落去凑钱。” “然后呢?”马卫国追问。 陈彬目光沉静地看着林雯房间里那张空荡荡的床,缓缓开口: “然后就是绑架过程中,林雯可能遭受了长期的xq。” 他进一步解释道:“林雯年轻,长相好,做过隆胸手术,身材尤为突出。 入室的歹徒的见色起意,在控制住林雯后,兽性大发,实施了xq。” “如果团伙里还有女性成员,而且与那名男性歹徒关系亲密。” 陈彬的语调变得更冷:“事情可能就会向更极端的方向发展。 这名女性同伙,可能出于嫉妒或者愤怒,一直怀恨在心。 在张国栋长期凑钱无果后,劫匪决定灭口,她对林雯进行了疯狂的殴打,撕扯她的头发,甚至头皮……这还不够,出于一种扭曲的嫉妒心理,她可能进一步毁掉林雯的容貌,并残忍地割下她的乳房。 这时,林雯可能因剧痛和失血陷入昏迷,但尚未死亡。 男性劫匪可能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意识到性侵和如此严重的身体伤害会留下大量无法抵赖的证据。 为了彻底消灭证据,也为了确保林雯的尸体无法指认他们,他们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陈彬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的院子:“用现场或附近能找到的农家常用的三股钢叉,插入林雯的下体试图毁灭证据,所以导致了致命伤。” 马卫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男性绑匪绑架一名姿色甚好的女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会实施xq。 撕票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不过撕票的目的是为了灭口,不会产生如此侮辱性的伤势。 抛尸白家沟的理由,也得到了很好的解释,就是在警告白晓娟,准备好钱,要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的家人。 马卫国提醒道:“那张国栋呢?女儿林雯遇害了,他不也应该......” “现场除了林雯的房间外,没有别的血迹痕迹了吗?”陈彬问道。 “没有。” 陈彬的眼神锐利起来,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肯定地说: “张国栋肯定也已经遇害了。 而且,他的尸体,应该也在白家沟。 只不过被别有用心的人给藏了起来。” 第120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第120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张国栋无论是死是活,现在成为了锁定真凶,侦破整起案件的关键。 活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刑侦工作永远是做最坏的打算。 张国栋遇害,尸体被隐藏,这只是陈彬就现在情况推论的一个最大可能性。 为什么会被隐藏? 一是凶手所为,可能是张国栋的尸体有特殊性的痕迹证据,能够指认锁定真凶,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真凶有充足的时间想方设法毁灭证据。 二是就如陈彬所言,是他人有心帮忙潜藏,至于为什么只藏匿张国栋的尸体就不得而知了。 在没有充足的证据情况下,再华丽的推理也是空中楼阁,华而不实。 不过...... 隐藏尸体的底层逻辑就是隐藏作案事实。 如果是他人帮忙潜藏,无非就是尸体被人发现的时间要比9月21日要早了许多,而那个人知道或发现了些什么想要保护嫌疑人。 这个人关系肯定与这伙歹徒关系极为密切,大概率为直系亲属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不敢耽误,陈彬和武国庆二人在勘查完张国栋的家中情况后立马就通知黄利民,对白家沟的村民进行重新的走访彻查。 主要针对,各个村民17日晚上九点至21日早上七点的时间线,甄别是否有人说谎,从中找出漏洞。 以及21日至今29日,是否有村民有怪异的举动。 好在整个白家沟常住人口只有不到五十人左右,工作量不算大。 时间一直来到了第二天中午。 【白家沟女尸案】专案组办公室内。 专案组成员和研学班学员,互相交流案件最新的侦查进度。 工程量不大只是相对于情况的考量,实际上光是笔录就做近百份,所有村民基本都有了多次以上笔录。 从笔录、证据册、侦查情况说明里,进行复核审查,其中一大半的笔录什么有效信息也没有。 但更多的都是含糊其辞,要说这些人都在说谎吗? 倒也不至于。 理想情况自然是所有村民配合,清清楚楚说明情况,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很多人配合警方调查真实情况都是以下: 【或许吧】、【我听说】、【我估计】、【我也不肯定】、【我也不记得】这样的表达方式。 有时候警察也挺想报警的。 陈彬看完报告,对白家沟的整体认知也更加全面。 在j社会时期,白家沟原名叫白家庄,是后来知青下乡时期,开垦引流了几条河沟才更名的。 那个时期因为缺乏通讯,法律也不健全,出行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像是之前提到的【车船店脚牙】,车夫、船夫经常做一些谋财害命之事,开客栈的店家容易害客人,而牙则是一些人口中介。 地处燕京和安次市交界,所以在那时候白家庄有很多这种【车船店脚牙】的典型,民风十分淳朴。 直到后面新社会时期,抓了几个典型,人才老实了起来。 不过没了赖以生存的手段,白家沟的经济就明显下降了很多。 当一个小环境中,每个个体能获得的资源和上升空间都很有限时,就特别容易发生争斗,而且是那种锱铢必较的程度。 白家老一辈的破事忒多,主要就是从老祖白守善这四房子女开始说起。 大房:白安山(原村长) 二房:白大云(现任村长) 三房:白老三(女白晓梅失踪) 四房:白大地(女白晓玲)、白铁柱(儿白建军) 关键矛盾就在于两次分田分家产: 第一次是在j社会,几人还年轻的时候,白安山作为长房长子长孙,理所应当把所有好田都留给了自己。 其余三房,除了最不受宠的三房(其母是青楼女子),倒也都分的公平,也没人说什么。 问题就在于第二次分田(为什么会有第二次分田,懂的都懂)! 白安山作为长子,继承了父亲的部分人脉与威望,在初期凭借手段当上了白家沟的村长。 而四房兄弟两人在白家庄这一带是有名的人牙子。 结果在严打时被抓住典型,判了刑。 然而,到了分田到户的时期,当时负责主持白安山,保全了自己大房一系的利益,继续获得了肥沃、临水的良田; 另一方面,对涉案的四房(白大地、白铁柱家)进行了严厉打压,分予其偏远贫瘠的田地。 而对于本就弱势的三房白老三家,白安山更是几乎无视其需求,分配的土地最为劣等。 可问题是,这一次分田的意义不同,而且白安山自己也不干净,此事在家族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怨恨。 白大地、白铁柱两家认为白安山不顾兄弟情谊,落井下石; 白老三家则因彻底被忽视而心怀苦楚。 几家为此闹得不可开交,虽表面平息,但积怨深埋至今。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陈彬看完报告,心头一凛。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下午一点半。 黄利民看了眼时间,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后开口: “各位应该把白家沟村民的口供和记录都看了吧?” “嗯。” 黄利民站起身,走到贴满照片和关系图的白板前: “我先说几点。按照武国庆教授和陈彬同志的思路,我们确实挖到了很多新线索,我认为二人的劫匪推论也合理。 现在问题是张国栋现在生死不明,但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白家沟,这点基本可以确定。 白家沟的村民这态度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基本都在隐瞒着什么。 可咱们警察办案讲究证据,不能逼着老百姓开口。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一位专案组的刑警开口道:“张国栋真遇害的话,按照远抛近埋的逻辑,我们不妨搜搜山?” “我觉得不妥,如果我们这样漫无目的的去搜山,耗时耗力不说,可能还一无所获,距离林雯受害已经过了十三天了,凶手是不是跑路了我们都不知道。” “跑路了我们就不查嘛?真凶是谁我们都不知道,没有其他线索,我们就只能找张国栋。” “......” 会议室里的争论声此起彼伏,各方意见僵持不下。 主张搜山的同志认为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而反对者则强调警力有限且这样行动效率低下。 此时,陈彬的声音打破了争吵: “搜山,是肯定要进行的,张国栋的下落是关键,这点毋庸置疑。 但我们搜山找张国栋,主要原因是要找真凶。 真凶是为了钱财,抛尸是为了警告白晓娟,什么时候需要用到这种警告? 所以,真凶肯定已经联系过白晓娟。 白晓娟肯定也有所行动了,所以我们不妨找一下白晓娟,这样的效果是一样的。 “我们之前的推断,认为这三人很可能是白晓娟早期团伙的核心成员。 现在,结合白家几代人因分田不公积攒下的深仇大恨,这个推断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他转过身,面向黄利民和与会众人,提出了一个清晰的行动方案: “黄队,武教授,我建议调整侦查方向,立刻对白建军、白晓玲两人进行调查。 查明其接触人员,说不定能找到白晓娟的下落。 至于张国栋的尸体,” 陈彬看向刚才主张搜山的同事, “如果真如我们所料被隐匿在白家沟附近,那么,盯住这些可能知情的核心嫌疑人,比我们漫无目的地搜山更有效。他们的异常举动,比如深夜去往某个偏僻地点,很可能就是在引导我们找到藏尸处。” 陈彬的分析条理清晰,将纷乱的线索聚焦到了几个具体的、可操作的行动点上。他最后总结道: “凶手劫财是为了利,而帮凶隐匿尸体是为了保护凶手。 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紧这些最可能动起来的人,以静制动。” 黄利民与武国庆交换了一个眼神,均微微点头。 武国庆开口道: “陈彬同志的思路很清晰,我同意。与其耗费大量警力盲目搜山,不如精准布控,从活人身上打开缺口。” 黄利民随即拍板:“好!就按陈彬的方案办!立刻组建两个外线侦查小组,一组跟进白建军和白晓玲,另一组负责对白家沟进行实时监控。 技术支队做好支援,保持通讯畅通。 散会,马上行动!” 第121章 【燕京电影厂】 第121章 【燕京电影厂】 晚上八点。 燕京电影厂,筒子楼宿舍,305室内。 沙沙沙~ 铅笔笔尖在a4纸上涂涂画画的声音响起。 卢俊俊匍匐作画,带着眼镜的眼睛都要镶在画板上,他已经忘记自己连轴工作多久了,只知道今天一天都没出过房间的门。 直到隔壁306室,照常响起夫妻争吵的声音,才把他的魂拉回现实。 自己说是北电摄影系本科毕业,想着毕业进了电影厂就是拍大片当大导,实际上都是跟在前辈屁股后面干些杂活。 实在想不通,毕业一年多,还窝在帮人画分镜图。 大姐因为犯事进去了,爹娘身体又不好,每个月的工资到手...... 唉~ 卢俊俊走在漆黑的夜空下,有些麻木的叹了口气,推开房门准备在走廊抽根烟。 走廊处,306室的争吵声更大了些,这家夫妻吵架基本是每天晚上的定时节目。 “白建军!你瞧瞧你又是多少天没往家里拿钱了?!” “李静,你不要欺人太甚,就没这么个理,爷们入赘还得爷们赚钱,那爷们不是白入赘了吗?!” “头两年爷们赚大钱的时候你也没少花,我说了存起来买个房子,你不听,又是买这又是买哪,现在没钱了你知道急了。” “我还就告诉你了,今儿个爷们不伺候你了,爱过过,不爱过就离!” 白建军一声怒吼,摔门而出,一眼就看见趴墙角偷听的卢俊俊。 “建军哥,抽根烟?”卢俊俊尴尬一笑,散了根香烟。 白建军也不恼,顺势接过香烟,点燃,两个大男人蹲在楼道里吞云吐雾。 在卢俊俊的印象中,同事之间私下没少讨论这对奇葩夫妇。 白建军是燕京大兴县人,之前在城里建筑队工作,前几年主楼翻修,对电影厂的女演员李静一见钟情。 前辈们都说当初不看好白建军,双方差距太大了,一个漂亮女演员,一个建筑队临时工。 结果真是死缠烂打一年多,连个手都没摸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发了笔大财。 又是给彩礼,又是买彩电冰箱,还入赘,才走到了一起。 嗯,这个男人比我惨。 卢俊俊打破了沉寂的气氛,忍不住宽慰着男人:“建军哥,家和万事兴,今天又是因为啥跟嫂子吵起来了?” “哼!不就是近一年没啥活,没往家里带钱嘛!” 白建军猛嘬了一口烟,没好气地抱怨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 “弟啊,你是不知道,哥前几年风光的时候,那钱挣得……嘿!说出来你都未必信!” “我跟你说啊,前两年......也别说前两年了,就说去年一天我就得赚个小五百......” 白建军唾沫横飞,吹嘘着过往的经历。 卢俊俊全当看个乐呵,左耳进右耳朵就出去了。 言罢,卢俊俊还顺着话茬捧了一句:“是是是,建军哥当年肯定牛逼,要不嫂子这么漂亮能跟了您?” “你还别不信!” 白建军似乎被搔到了痒处,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 “过两天,哥就有活了,又要挣笔大钱!” “啧啧啧,这一天收入你想都不敢想。” 卢俊俊一听大钱两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最近手头确实紧得厉害,画分镜图,领着死工资,收入也就刚够糊口。 他凑近了些,试探着问:“建军哥,啥好活啊?能不能……带带弟弟?我最近也困难,你也不是不知道,就我这新人想要混出头,难啊。” 白建军斜睨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事儿啊,你们外人干不来。 风险大,讲究个信得过的人。而且……”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卢俊俊, “你在电影厂工作,好歹是个正经单位,请个长假得多难啊? 我这趟得去南方,一趟得好几天呢。” “南方?” 卢俊俊更好奇了, “弟就是南方人,去那儿干啥大买卖?带着我呗,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白建军含糊其辞,只是又吹嘘起来: “反正你就甭打听了,路子野着呢。 等哥这趟回来,请你下馆子撮一顿好的!” 他拍了拍卢俊俊的肩膀,一副“哥罩着你,但你别多问”的架势。 卢俊俊见状,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 白建军越是神秘,他越觉得那大钱可能真有其事。 他看着白建军叼着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下楼的模样,暗想: ‘这建军哥,难道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来钱道?’ ... ... 晚十点半。 看着眼前的几位警察亮出的证件,卢俊俊已经信了白建军的话了。 确实赚大钱,路子也确实野! 都被刑警同志找上门了,这还能不野吗?! 刑警找上门,可都是重案命案。 这辈子这是第二次见刑警,上一次说取个什么证,没几天亲姐进去了,老家还端掉个涉h团伙。 “公安同志,我和白建军这人真不熟,平时也就抽个烟吹个牛,他前脚刚走两个小时,说是过两天去南方。” 陈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觉得有些面熟,继续问道:“你还记得白建军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吗?” 卢俊俊思索了半天,不确定道:“应该是去后门停车场了吧?他们夫妻两经常晚上吵架,白建军有辆黑色桑塔纳,有几次我下班晚就看着他开车出去,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当陈彬记录在册后,负责询问白建军妻子李静的马卫国也走出房门,朝陈彬点了点头。 陈彬了然,把笔录本递给卢俊俊签个字,直到看到署名,陈彬才想起了这个名字认出了对方。 世界还挺小。 陈彬和马卫国并肩走下筒子楼的楼梯。 “情况怎么样?”陈彬一边下楼,一边低声问道。 马卫国开口道:“白建军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牌号已经记下了,交管那边正在查实时轨迹。 有个情况比较特别,他这次出门,身上没带钱包,就腰上别了个bb机。 我们查了呼叫记录,他离开前发了一条信息出去,接收方是市内的,内容是回电,对方号码李静不认识。 给谁发,回什么电就查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从他妻子李静那里也基本核实了时间线。 李静说,今年过完年后,白建军就基本没怎么正经出门上过班了。 但前两年确实风光,钱赚得不少,就是经常要出差,一去就是好几天。 问他具体去哪,他只含糊地说南方,具体干什么从不细说。 李静看着每次都能拿回不少钱,也就懒得深究了。” 马卫国合上笔记本,总结道: “还有个关键信息,白建军在燕京没有别的住处,之前吵架离家,基本都住宾馆或者去找朋友赌一晚上隔天回,具体去那李静是真不知道,只要能给她带钱,对于老公干什么她完完全全不想管。” 陈彬吐槽道:“呵,这对夫妻还真是相敬如宾。”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白建军所谓的南下多半是拐卖人口,白晓娟沉寂了一年这是要再出山。” 马卫国点了点头: “确实,真是这样的话,白晓娟这是要准备凑钱了啊,劫匪是怎么联系上白晓娟的呢? 就连我们警方都找不到白晓娟的联系方式。” 在白晓娟挂上嫌疑的第一刻时,就早已在之前的小弟们和特服身上找到了几个bb机号,甚至还有个大哥大号。 无一例外,皆是石沉大海。 陈彬开口道: “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在白家沟发现了这具尸体后,选择给白晓娟通风报信。但这有个前提条件,通风报信的人能认出林雯那张被毁容的脸。 二是劫匪有白晓娟现在真实的联系方式。 无论哪种可能,白家沟背地里的故事与真相都是紧密相关的。 马哥,帮忙联系一下专案组,对白家沟的搜查工作进行的怎么了。” 第122章 【津门港务局】 第122章 【津门港务局】 陈彬背靠在警车上,熟练地散烟点火。 火柴划亮的瞬间,映出他年轻帅气却带着几分疲惫的侧脸。 这是他专门从南元带过来的白沙烟,这烟虽然便宜,可是烟叶都是好东西,和后世的芙蓉王,和天下用的是同款烟叶。 马卫国是甘省金城人,平时抽惯了本地烟,接过白沙深吸一口,辣嗓的烟气直呼过瘾。 一口回魂,打了哆嗦地问: “陈彬同志,看你年纪不大,这烟劲儿咋比我这抽了七八年的老烟枪还冲?” 陈彬吐出一缕青烟,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散开。 扯了扯嘴角,玩笑道:“白沙劲大,能压住心里的事。” 马卫国咂摸了下嘴里的余味,笑了笑回应道: “压事?我看是烧心。你这南方娃,心里能揣多大个事?” “嘿,马卫国同志,你这还地域歧视。” 话音刚落,马卫国腰间的bb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脸色瞬间绷紧,刚才的轻松神色荡然无存。 “专案组急信!”他沉声道,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一个亮着微弱灯光的老旧电话亭。 陈彬看着他的背影,将还剩大半截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他拉紧了外套的领口。 心里清楚,短暂的休息结束了。 几分钟后,马卫国从电话亭大步返回,语气急促: “白建军的桑塔纳,一个半小时前上了津门高速!指挥部让我们立刻跟上!” 陈彬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利落地坐进副驾驶。 引擎轰鸣声中,车子利落地调头,驶入夜色,朝着津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马卫国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陈彬,津门不小,咱们这么跟过去,怎么个追法?大海捞针吗?” 陈彬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紧盯着前方道路,大脑飞速运转: “白建军这次出门,目的性很强。他没带钱包,只带了bb机,说明他不是去漫无目的地瞎逛,而是有明确的接头人或目的地。 我推测,他很大可能是要去津门和某人会合。” “津门到底有谁在啊?”马卫国喃喃一句,随后立马反应过来,“白晓玲!” 陈彬点了点头,立刻拿起车载电台的麦克风: “专案组,我是陈彬。 我们现在正在前往津门的路上,目标车辆驶向津门方向。 请立即联系在津门执行任务的同志,特别是负责对白晓玲进行外围调查的小组,询问白晓玲目前的实时动向!” “专案组收到,马上联系!” 几分钟后,电台里传来回复:“陈彬同志,津门小组反馈:目标白晓玲目前在其位于津门港务局家属院的家中,房屋内有灯光,尚未见人员外出。小组仍在原地监控。” 陈彬与马卫国对视一眼。 “专案组,” 陈彬再次拿起电台麦克风,语速平稳但透着紧迫, “请立即指示津门监控小组,提高警戒级别,分成两批人,一批人继续蹲守走访白晓玲,另一批人在高速出口蹲守跟踪白建军的车辆。我们预计三个小时内抵达。” “专案组明白!已传达指令。” 放下麦克风,陈彬对马卫国说: “马哥,再开快些。 白建军这么晚赶过去,肯定是急事。 他们很可能在密谋什么,或者有紧急物品、信息要交接。” 马卫国重重踩下油门,警车在夜色的路面上飞驰。 还好这是九十年代的燕京三环,这放在后世堵得亲妈都不认识。 警车如离弦之箭,穿透夜幕,直指津门。 ... ... 凌晨两点半,陈彬和马卫国的车悄然驶入津门市郊一片偏僻仓库区。 与早已在此接应的尖刀一班的便衣车辆汇合后,几人迅速在一处隐蔽的拐角碰头。 “情况怎么样?”陈彬压低声音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不远处一排排黑黢黢的库房。 负责此地监控的尖刀一班学员李大海凑近,语速很快: “目标车辆二十分钟前到达,直接开进了第三排最里面的那个7号库。 库房门口有辆港务局内部牌照的货车停过,刚走不久。 我们查了,这个7号库的租赁合同关联方,指向港务局的一个后勤公司,负责人姓王,就是白晓玲的丈夫王海生。” 在案件并案调查前,专案组的侦查重心始终集中都在河沟女尸林雯的直接社会关系上。 对白家沟的人和事并不关心,更别说之前对白建军、白晓玲等人的调查,仅仅作为排查白晓梅失踪案背景的辅助环节,被视为常规性、基础性的外围摸排工作。 在专案组眼里这类走访耗时耗力且还有可能不产出,所以,就落在了【尖刀一班】这些的研学班学员身上。 然而,随着死者身份调查清楚,张国栋家被清空,白晓娟与白家沟往事的公开。 一时间,针对白建军、白晓玲及其关联人员的监控、调查工作,从不被重视的冷灶,变成了专案组的香饽饽。 正说着,另一位负责观望的学员周跃进望远镜里出现了动静。 “出来了!”他低呼一声。 只见7号库房的侧门打开,白建军的身影闪现,他手里多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密封金属箱,约莫小型行李箱大小。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后,迅速将箱子塞进桑塔纳的后备箱,随即驾车驶离仓库区。 “跟不跟?” 马卫国握紧了方向盘,看向陈彬。 陈彬眉头紧锁,快速权衡。 白建军深夜奔波,绕过在家的白晓玲,直接来到其丈夫关联的仓库取走一个密封箱。 现在抓捕白建军,人赃并获固然简单,但很可能只斩断了一条触手,惊动了更深的水下巨兽。 “先不抓!” 陈彬果断下令,眼神冷静, “这箱子是关键。放他走,我们远远吊着,看他最终把箱子送到哪里。这背后肯定有大鱼!说不定顺藤摸瓜就能找到我们的主要目标白晓娟。” 他转向李大海,开口道:“李哥,麻烦你们组继续盯紧这个仓库和王海生的动向。 马哥,我们跟上去,保持距离,宁丢勿醒。” “明白!”马卫国立刻启动引擎,远远跟上了白建军的桑塔纳尾灯。 第123章 【他没带箱子!】(国庆爆更:1/5更 第123章 【他没带箱子!】(国庆爆更:1/5更,求月票!!!) 一九九一年十月一日,凌晨两点四十。 津门市。 宁丢勿醒,是警方追踪的主要准则,这个点的街道,几乎没有任何车辆。 无疑是给陈彬二人追踪增大了难度,不过还好这个年代的道路设施不够完善,街边路灯稀少,陈彬二人关闭车灯,远远跟着倒也不是很明显。 车辆一直从市郊驶入津门hb区,街景骤然收紧。 道路变窄,两侧出现了鳞次栉比的低矮楼房。 建筑的样式杂糅,能清晰看到时间的层叠: 有青砖灰瓦、带精美砖雕窗楣的晚清民国式样民居,窗棂破损,门前堆着杂物; 也有五六十年代修建的简朴红砖筒子楼,阳台外晾晒的衣物在夜风中轻晃; 间或还能看到一些仿西洋古典风格的旧宅,拱形窗、雕花石柱犹在,但墙面剥落,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沧桑。 白建军的桑塔纳对路径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灵活穿行,极为考验着马卫国的驾驶技术和陈彬的神经。 “跟紧点,这段路黑。”陈彬低声提醒道。 马卫国嗯了一声,凭借对前车发动机声音和微弱路面反光的判断,稳稳咬住距离。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两辆车,一前一后,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追逐。 白建军的桑塔纳最终没有驶向任何旅馆,而是拐进了这片灯光昏暗、巷道狭窄的居民区。 陈彬和马卫国的车远远停下,在阴影中观察。 只见白建军停好车,并未张望,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他径直走向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居民楼,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靠西侧一单元的楼道门,身影消失在门内。 陈彬二人蹑手蹑脚,偷感很重地凑了上去。 “记下楼号和单元。”陈彬低声道。 “三号楼,一单元西侧。” 马卫国眯着眼, “他对这儿门清儿啊,钥匙一掏就进去了,跟回自己家一样。” 陈彬点点头,做了个嘘的手势,用耳朵贴至墙上。 房子虽然老旧,隔音效果却还不赖,趴个墙角只能隐隐约约听到白建军在屋内打个电话。 “嗯......东西都拿到了......你放心,手生不了.......明天见......” 随后挂断电话,只能听到传来洗漱的声音。 两人等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屋内再没传来动静。 “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先回车上去。”陈彬小声道,二人对视了一眼,静悄悄地回到车上。 陈彬搓了搓脸上蹭的墙灰,拿起车载电台的麦克风: “专案组,陈彬报告。 目标已进入津门市hb区进步道,光明里小区三号楼一单元西户,使用钥匙直接进入,疑似早有准备。 请求紧急协调津门兄弟单位,核查该住户的业主情况。” “收到!最快中午回信。” 马卫国揉了揉长期开车有些发僵的手:“怎么说这大半夜的,咱们怎么盯?你去找家旅店?” 陈彬摇下一点车窗缝隙,环顾四周,街道寂静,漆黑一片,这个时间点,别说旅馆,连个亮灯的店铺都没有。 “没地方可去,就在车里盯。”陈彬叹了口气,“车停在这个巷口斜对面的阴影里,视角正好能罩住三号楼那个单元门。咱们俩轮流休息,不能都耗着。” 一边说着一边从后座拽过一件外套递给马卫国:“你开车辛苦先眯会儿,我盯第一班。有动静叫你。” 马卫国没有推辞,将座椅尽量放倒,闭上眼睛。 但他并没有真正睡着,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高度警觉。 时间一直到了早上八点,二人轮换着都浅睡了会。 马卫国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打了个哈欠,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这鬼地方,又潮又冷,盯一晚上比跑个五公里还累。” 陈彬笑了笑,下了车找到巷口一个刚出摊的早点车,津门最出名的早餐:狗不理包子,煎饼果子。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看有人调侃,狗不理包子津门本地人都不吃。 不过这个年代的狗不理应该味道不错吧? 现在没条件吃,顺手买了四个大肉包和两袋塑料袋豆浆,有机会得去尝尝。 回到车上,递给马卫国一份。 马卫国咬了一大口包子,唇齿留香,目光扫视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 “唉,陈彬同志,说真的,来燕京上这个尖刀一班,我本来还想着能学点新东西,抽空去天安门广场看个升旗仪式。 这下倒好,国庆节一大清早,猫在这津门的小巷子里啃烧饼。”他的语气里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直爽和一丝失落。 陈彬喝了口烫嘴的豆浆,笑了笑: “等这个案子破了,我陪你去广场看升旗,站第一排。 现在,咱们得把眼睛擦亮点。 我总觉得,白建军天不亮跑到这儿,绝不只是睡个觉那么简单。 那个金属箱……” 两人一边闲聊消磨着时间,一边监视着三号楼一单元的一举一动,这一坐又是半天直到下午一点。 车载电台嘶哑地响了起来,是津门公安局值班室的回电。 陈彬仔细听着,马卫国也凑过头来。 “……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得不远。 她说房子是四天前租出去的,来租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说话有点燕京口音,也没还价,直接付了一个月租金,只不过没登记身份证,就说临时住住……” 马卫国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妈的,这伙人鼻子真灵!这边刚出事,那边窝就搭好了。你说,租房的这姑娘,会不会就是白晓娟本人?” “不一定,你先去顺着联系方式去找房东太太,确认一下租客身份。” 陈彬目光锐利, “像这个人口贩卖的惯犯,他们这是老套路了——行动前先踩点,找这种不起眼、管理松散的老小区租个短租房。 既是安全屋,也是中转站,必要时还能当观察点......” 陈彬话还没说完,目光骤然锁定楼下——三单元门开了,白建军闪身出来,身上换了件半旧的呢子外套,脚步匆匆,身上却没提那个金属箱! “他出来了!没带箱子!”陈彬压低声音,瞬间绷直了身体。 “你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去哪。” 马卫国点点头,沉声道, “我去联系房东太太,看看能不能拿个备用钥匙,进去查看一下情况。” 第124章 【有人回来了】(国庆爆更:2/5更, 第124章 【有人回来了】(国庆爆更:2/5更,求月票!!!) 马卫国紧紧了腰间的对讲机,有任何情况都可以及时沟通。 随后按照提供的地址,很快就在同小区另一栋楼里找到了房东太太的家。 敲开门,一位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的老太太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马卫国掏出证件,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 “大娘,你好。我是公安局的,今早联系过你,想跟您了解点情况,关于您光明里小区三号楼那套房子的事。” 老太太眼神不好,只看到警官证上刑警两字,脸色微微一变惊呼道: “哎呦喂,公安同志!介是嘛情况啊?我那房子里头……不能四出人命了吧?”她双手在围裙上搓着,显得十分不安。 甘省金城的马卫国,听着老太太这满嘴的津门话,一个头两个大。 还好北方的方言没有南方的晦涩难懂,还是能知其大概的意思。 马卫国赶紧安抚道:“大娘,您别紧张,没出人命。就是例行调查,了解一下租房人的情况。您放心,没事儿。” 老太太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念叨着: “可吓死我了……我就说嘛,那姑娘当时租房子就挺急吼吼的……” “姑娘?”马卫国抓住关键词,“大娘,您仔细说说,当时来租房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回忆道: “就四个丫头,看着二十郎当岁,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模样挺周正。 说话嘛……带点京片子口音。 穿得挺素净,不像坏孩子。 她就说临时住几天,也没还价,直接给了一个月的房钱。 我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要不要登记个啥,她说不用,我就没多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公安同志,她四不四犯嘛事啦?” “还在调查中。”马卫国含糊地带过,继续问,“她是一个人来的吗?之后有没有跟别人接触过?” 老太太摇摇头: “就她一人来的。之后我就没怎么过去看了。不过……” 她似乎想起什么, “前两天我买菜回来,好像瞅见有个男的跟她在楼下晃悠,个头挺高,但没看清脸,一晃就过去了。我当时也没在意。” 马卫国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内兜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先是白晓玲和她丈夫王海生的合影,递到老太太面前: “大娘,您仔细瞅瞅,当时您看见的,或者是来租房的那个姑娘,是这俩人里的吗?” 老太太凑近些,眯着眼仔细辨认,然后肯定地摇摇头: “不四!介男的不四,太老了,我瞅见内个是个小伙子,年轻点儿,模样也俊点儿。介女也不四,不过……眼儿有点像,但来租房内丫头,比她显小,年纪更轻。” 马卫国心头一动,那种模糊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迅速翻找,抽出了另一张照片——失踪人员白晓梅的单人照,递了过去: “大娘,那您再看看这张,是她吗?” 老太太只瞥了一眼,就立刻拍着大腿: “哎呦!就四她!就四介闺女!模样准没错儿!不过比照片上更瘦点儿,皮肤也稍微黑点,但就四她!” 马卫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大娘,您确定吗?事关重大,可不能看错。” “确定以及肯定!”老太太语气笃定,“我眼神是不太好远了瞅不清,但凑近了看人模样还是准的!介闺女当时说话细声细气的,挺大方的一闺女。” 马卫国深吸一口气,迅速在本子上记录下关键信息: 租房者确认为白晓梅! 最近一次是两天天前出现津门光明里小区! “大娘,我们现在需要进去那房子看看情况。您这里有备用钥匙吗?” “有有有!” 老太太连忙转身,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给马卫国, “钥匙给您,公安同志,您可查仔细点,我这心里直打鼓……” 马卫国接过钥匙,再次安抚道:“谢谢您配合,大娘。我们就是看看,完事就把钥匙还您。今天的事,请您务必保密,对谁都不要说。” “明白明白,我懂规矩!”老太太连连点头。 ... ... 马卫国快步返回三号楼,停在一单元门西侧201房门前。 身体下意识地侧贴到门边的墙壁上,右手伸进怀里握住了枪柄。 真理在手的感觉就是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敲了三下门。 “你好!居委会的,查一下水表,有人在家吗?” 马卫国屏息凝神,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倾听。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电器运行的微弱嗡鸣都听不到。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三次门,提高音量: “有人吗?查水表!” 屋内还是一片寂静。 马卫国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里确实没有任何人。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进门就是厨房和卫生间,再往里走就是房间。 他带上了大门,防止有人围观,或是有人返回。 马卫国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屋子里收拾得异常干净,地板有刚拖过的痕迹,家具表面几乎没有灰尘。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开始仔细搜查。 厨房的水池里没有堆积的碗筷,灶台擦得发亮,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卫生间的毛巾架上挂着一条半干的毛巾,洗漱台上摆放着简单的牙具和一面小镜子。 走进卧室,单人床上的被子凌乱,两件男性的衣物被随意丢在床头,经过辨认,其中一件是昨日白建军穿戴的。 马卫国俯身查看床底,除了些许灰尘,空无一物。 突然,他的目光被窗台吸引。 那里散落着几个烟头,品牌不一,有【大前门】也有【牡丹】。 马卫国小心地用镊子将烟头逐一装入证物袋。 从烟头的数量和品牌看,不止一人在此停留。 马卫国心中猛地一沉——那个金属箱呢? 凌晨白建军提着那么大的金属箱进入这栋楼,他和陈彬监视了整个凌晨和上午,虽然距离远看不清细节,不能确认是否还有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但可以肯定没有人提着箱子离开! 箱子没有出这栋楼,却不在这个房间...... 一个念头闪过马卫国的心头,眼神一凛,立即抓起腰间的对讲机,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陈彬同志,你人在哪?这三号楼还有白建军的同伙,箱子可能被......” 咔嗒!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 马卫国浑身一僵,对讲机差点脱手。 他迅速环顾四周,一个箭步闪身躲进卧室门后的阴影处,将对讲机关机,同时将五四式手枪紧紧握在手中。 有人回来了...... 第125章 【陌生男子!】(国庆爆更:3/5更, 第125章 【陌生男子!】(国庆爆更:3/5更,求月票!!!) 马卫国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客厅方向。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握着五四手枪的手心已经渗出冷汗。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让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从轮廓判断,这是个身材健壮的男性。 来人似乎对房间里的情况毫无防备,径直走进客厅,随手带上了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马卫国看清了他的脸——不是白建军,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 男子环顾了一下客厅,身形略微佝偻,来到卧室门口,伸手扶着墙,将脑袋探进屋内。 一双冰冷的瞳孔默然打量着屋内环境。 幸好,男子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走回客厅。 马卫国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神经依旧高度紧绷。 只听“嘎吱”一声,男子重重地半躺在了那张旧沙发上。 接着,传来座机按键被拨动的“哒……哒……哒……”声,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敲在马卫国的心弦上。 电话接通了。 男子压低声音开口:“他人呢?” 短暂的停顿,马卫国只能听到电话那头模糊的嗡嗡声,无法分辨内容。 男子有些不耐烦地咂了下嘴: “行了,我知道了。我就是过来看一眼……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走,你姐又联系不到人,我不就只能找他?” 又是一阵沉默,男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安抚,甚至有些暧昧: “我这也是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你放心,我对那个女人就是玩玩而已,对你才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似乎仍在争执,男子打断道: “好了,好了,懂事点,晚点见面再说。”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能听到男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马卫国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这几句零碎的对话信息量极大! 马卫国脑中飞速分析: “他们今晚要走”——很可能指白建军一伙有离开计划; “你姐联系不到人”——极大可能指向失踪的白晓娟; “对那个女人就是玩玩”——暗示可能存在情感欺骗或利用关系,可能与案件动机有关。 这时,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和一股烟味。男子似乎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马卫国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潜伏等待更多信息,还是冒险发出信号求援? 他轻轻按住腰间的对讲机,犹豫是否要冒险按下通话键…… 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年轻男子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警惕地快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问道:“谁啊?” 马卫国屏住呼吸,清楚地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您好,居委会的,查一下水表。” 是陈彬! 马卫国心中一紧,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男子隔着门不耐烦地说: “现在不方便,改天再来吧。” 门外的陈彬却不依不饶: “同志,就几分钟的事。 这一片最近水压不稳,我们得检查一下各家的水表情况,很快就完事。” 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陈彬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显得很专业。 “就你一个人在家?”陈彬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进屋内,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 “嗯,就我一个。”男子略显紧张地回答。 陈彬走进屋内,仅仅只是一眼,没有打斗痕迹,房间布局就能判断,马卫国一定是藏在卧室了! 陈彬径直走向厨房角落的水表位置,嘴里念叨着:“最近这片儿水压不稳,好几家反映水流小,我们得登记一下各家的水表读数,看看是不是总管或者哪家阀门有问题。” 他蹲下身,假装查看水表,用身体挡住了男子的部分视线,同时为卧室方向创造了一个短暂的视觉死角。 就在这时,陈彬腰间的老旧寻呼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陈彬腰间。 陈彬立刻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拿起寻呼机看了一眼,随即眉头紧皱,对男子说: “哎呦,真对不住,楼下101的住户说他们家卫生间顶棚好像渗水了,怀疑是你们家下水道的问题,挺急的! 同志,麻烦你带我赶紧去看一眼你家卫生间的地漏和管道就行,很快!” 他不等男子完全反应,就一边说着: “麻烦您了,赶紧的,别把人家里给泡了” 一边站起身,非常自然地用手虚扶着男子的后背,半推半就地引导着他朝卫生间方向走去。 这个动作巧妙地将男子的身体转向,使其背对着卧室门口和玄关。 就在男子被陈彬引向卫生间、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漏水问题上的瞬间——卧室门后,马卫国一直紧绷着神经,通过门缝紧盯着外面的动静。 当看到陈彬成功引导男子转身、并且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视线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深吸一口气,压下一切声响,踮起脚尖,用最轻最快的速度,侧身出卧室! 他贴着墙壁,利用客厅家具的阴影作为掩护,几步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玄关。 大门刚才陈彬进来时,故意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条缝。 马卫国的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缓慢而稳定地转动,避免发出任何“咔哒”声。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足以让他通过的缝隙。 他闪身出门的刹那,还能听到卫生间里陈彬故意提高音量在说话: “……就这个地漏是吧?我看一下啊,好像没什么问题,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这声音完美地掩盖了马卫国撤离时可能产生的微弱声响。 马卫国一出房门,立刻轻轻将门带回到虚掩的状态,然后迅速下楼,消失在楼道里。 整个撤离过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 而屋内,男子被陈彬缠在卫生间,仔细检查着根本不存在的问题,对刚刚有人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一事浑然不觉。 陈彬则一边敷衍着检查,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马卫国已经安全撤离,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这边检查貌似不是你家的问题,不好意思打扰了。” 第126章 【行动预备】(国庆爆更:4/5更,求 第126章 【行动预备】(国庆爆更:4/5更,求月票!!!) 马卫国几乎是跌撞着冲回吉普车旁的,拉开车门钻进去,重重靠在副驾驶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手指甚至还有些微微发抖。 刚才与那陌生男子仅一门之隔的紧张感,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 没过几分钟,驾驶座的车门也被拉开,陈彬敏捷地闪身进来,迅速关好车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快速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马卫国,确认他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他妈的……吓死额老马了。” 马卫国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陈彬同志,这下你和额老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不过你怎么算准时间赶回来的?太及时了!” 陈彬一边示意马卫国发动车子,缓缓将车驶离这个是非之地,一边平静地解释: “你之前用对讲机呼叫我的时候,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正常情况下,我们户外行动,重要通讯必须重复确认,而且行动前检查过设备,电量充足。 那种中断,不像信号问题,更像是你自己主动关掉的。 我立刻意识到,你肯定遇到了突发状况,需要静默,很可能屋里出现了你无法控制的第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视镜,确保没有尾巴, “我当即只能放弃了跟踪白建军确保你的安全,立刻调头回来。 我在门口贴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所以我判断你没有被控制。 正好听到那家伙在打电话,情况紧急,不能再等。 我就临时想了居委会查水表这个由头,赌一把,看你能否抓住机会。 实在不行,就只能打破计划,贴身将对方制服了。” 马卫国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又顺势捶了下他的胸口,语气里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好家伙!真他妈的多亏了你脑子转得快! 刚才那情况,你要再晚来几分钟,我估计就得硬碰硬动枪了。 动枪事小,万一打草惊蛇,让整个线索链断掉,那才是真的大麻烦!” 他缓了缓,想起刚才那逼真的bb机铃声,好奇地问: “对了,你刚才腰里那个bb机响得可真够及时的,哪儿来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陈彬嘴角微扬,指了指扔在后座上的马卫国自己的外套: “从你外套内兜里拿的。 你这bb机挺新,功能也全,我顺手设了个两分钟后的闹钟。 关键时刻响那么一下,既能转移注意力,也能给自己创造行动借口,比干说要自然逼真点。” 马卫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嘿嘿,还好我媳妇大方给额老马换了个bb机,不过你小子……心思是真细。” 他调整了下坐姿,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现在怎么办?白建军那边跟丢了,但屋里那小子的话,信息量太大了。” 陈彬目光沉稳地看着前方道路,思路清晰: “跟丢白建军是暂时的损失,但我们在出租屋的收获更大。 第一,确认了白晓梅曾在此出现,并且可能参与了行动筹备; 第二,得知他们极有可能今晚有重大行动; 第三,屋里那个陌生男子,身份不明,但显然是核心圈的人,他与白晓梅或白晓玲关系密切,且话里透露出情感操纵和利用的意味。 我们需要立马确认这个陌生男子的身份。” ... ...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驶入津门市公安局大院。 在侦查工作开始之前,专案组就已经打电话申请津门的兄弟单位进行配合。 陈彬和马卫国快步上楼,径直走向津门刑侦支队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津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赵强。 赵队长约莫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透着干练和审视。 “赵队你好。”陈彬和马卫国应声开口,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赵强与二人握了握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两位同志,辛苦。由我负责协调你们工作,现在介是嘛情况?” 马卫国深吸一口气,将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从昨晚跟踪白建军到出租屋,发现陌生男子,听到关键对话,以及陈彬及时救援自己脱险的过程。 听到这赵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小年轻,竟然有如此果断和灵敏的临场反应。 马卫国继续开口道:“……基本可以确定,他们今晚有重大行动,目标不明。 另外,屋内出现一名陌生年轻男子,身高约一米七八,体态健壮,方脸,寸头,左眉骨有一道浅疤,眼神很冷,应该是核心成员。” 赵强听完,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也就是说,现在确定白晓梅在津门出现过,他们今晚可能有行动,但具体时间、地点、目标一概不明。 屋里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是关键,但除了这几个模糊的外貌特征,还有更准确的信息吗? 光靠这点,摸排起来就像大海捞针啊。”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毕竟在他的辖区出现如此重大的案情,压力巨大。 马卫国张了张嘴,有些犯难,细节确实有限。 就在这时,陈彬平静地开口了: “赵队,能麻烦给我一支铅笔和一张a4纸吗?” 赵强和周围的几个民警都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赵强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年轻民警很快找来了一支铅笔和几张打印用的a4纸。 陈彬接过纸笔,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办公桌前,拉过椅子坐下。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先是一个头部的轮廓,然后是眉骨、眼睛——尤其突出了那道浅疤的位置和形状,鼻梁、嘴唇、下巴的线条逐一清晰。 他下笔极快,仿佛那个男子的面容就浮现在眼前,几乎不需要修改。 不到十分钟,一张栩栩如生的素描肖像便完成了。 陈彬将画像轻轻推到赵强面前。 赵强拿起画像,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惊讶,最后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嚯!介......介画的也太像了!介眉眼,介疤......跟照片似的!陈彬同志,你这手绝活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转向周围的同事, “都来看看!这特征够清楚了吧?” 马卫国点了点头,对于陈彬的能力又高看了几分:“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几个老刑警围过来,纷纷发出惊叹:“有介画像,摸排范围能缩小一大半!” 赵强猛地一拍大腿,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雷厉风行的果断: “太好了! 技术组,立刻复印这张画像,下发到各分局,派出所,户籍和前科库马上进行比对! 通知下去,今晚有重大行动,所有人员取消休息,待命!” 他转向陈彬和马卫国,语气郑重: “两位同志,提供了关键线索! 接下来,需要我们津门警方咋配合,尽管说! 今晚,咱们就给他们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第127章 【行动前夕】(国庆爆更:5/5更,求 第127章 【行动前夕】(国庆爆更:5/5更,求月票!!!) 马卫国不忘提醒众人,光明里小区3号楼可能还潜藏了白氏拐卖集团的其他同伙。 赵强听到马卫国的提醒,神色一凛,抓起内部电话,语气急促地下达指令: “信息科!立刻重点排查光明里小区三号楼所有住户的登记信息,尤其是近期的新租户和外来人员! 我要详细的户籍、暂住证记录,越快越好!” 命令一下,整个津门市局刑侦支队高速运转起来。 信息科的民警们开始紧张地调阅档案,核对系统数据; 外勤民警则被派往辖区派出所和街道居委会,实地核实住户情况。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 陈彬和马卫国留在支队办公室进行休整,远程与黄利民、武国庆和赵强等人一起分析现有线索,讨论晚上可能的各种行动方案。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悬在对三号楼住户的调查结果上。 大约两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年轻的技术民警拿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快步走了进来。 “赵队!查清楚了!” 技术民警将材料摊开在桌上,“光明里小区三号楼除了一单元西户,还有两家住户需要重点关注。 根据我们调取的户籍登记和暂住信息,并结合居委会大娘的口头核实:” 他指着材料上的第一行: “一单元401,住的是一对来自东三省的外来务工夫妇,在此地已经居住超过两年,背景相对清晰,暂时排除嫌疑。”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第二行,语气加重: “关键是一单元302! 这家住户是在今年9月中旬,通过中介短期租下的。 登记信息用的是化名,但我们的同志拿着材料信息走访了中介和邻居,根据多人对租房者外貌的描述——女性,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模样俊俏,说话带着点京片儿口音——经过反复比对和特征分析,高度确认,租房者就是失踪了小半年的白晓娟!” “白晓娟!” 赵强猛地站起身,拳头砸在桌子上, “果然是她!她竟然就躲在离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么近的地方!” 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白晓娟,这个my团伙和拐卖集团的核心人物、多起案件的关键关联人,在失踪数月后,终于露出了踪迹,而且就与白晓梅、白建军等人藏身在同一栋楼里! 这绝非巧合,证明这栋楼极可能就是他们团伙在津门的一个重要的临时窝点。 而且白晓娟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特意隔开分别住在两套房子。 陈彬目光锐利地盯着材料上的地址,大脑飞速运转: “9月中旬租房……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林雯遇害案发前的关键时期。 白晓娟在此刻潜入津门隐匿起来,而四天前,同伙白晓玲也租下这处绝非偶然。 基本可以确认,劫匪多半已经联系到了白晓娟。” 赵强点了点头,与黄利民电话短暂的沟通汇报情况后,立刻做出部署,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对三单元东户实施秘密监控! 加派双倍人手,盯死这栋楼的每一个出入口! 通知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目标人物白晓娟可能就在楼内,她极度危险且狡猾,行动时务必提高警惕! 今晚的收网行动,重要性再次升级! 我们要抓的,很可能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虽然【白家沟女尸案】与他们无关,可是一个长期进行人口拐卖的集团在他手底下被抓,也是大功一件,下半年的业绩指标可以说超额完成,这顺风车蹭的真爽。 没多久,负责监控布放的尖刀一班学员组和津门便衣都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基本确定,白建军将于晚上十二点,再次出现在津门市郊7号仓库! ... ... 下午五点,秋日的夕阳已经西斜,给津门市郊的仓库区涂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陈彬、马卫国与赵强带领的六人先遣小组,分乘两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抵达了7号仓库附近,准备就当地环境进行提前摸排部署。 周围寂静无人,只有风声掠过荒草的簌簌声响。 赵强联系了园区留守的一名老安保。 老人提着钥匙串赶来,摸索了半天,无奈地摇头:“赵同志,这7号库的钥匙早就找不着了,之前租用的人也没交还,估计是自己换锁了。“ “不能干等。“陈彬仰头观察着仓库侧面一扇离地约三米多高、玻璃破损的窗户,“从那儿进去。“ 一名年轻干警从车上搬来两架人字梯。 马卫国主动请缨:“我身手利索点,我先上。“ 他利索地爬上梯顶,用工具钳小心地清理掉窗框残留的碎玻璃,探头用手电筒向内照了照。 “里面堆了不少东西,但地面空间还行。我先进去接应。” 说着,他双手撑住窗台,矫健地翻身钻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安全”,以及沉重的门闩滑动声——他从里面打开了仓库侧面的一个小角门。 小组人员迅速鱼贯而入。 仓库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宽敞,内部布局一览无余: 靠墙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质货架和捆扎的硬纸板; 墙角散落着几个空的油桶; 地面有清晰的轮胎碾过痕迹,一直延伸到仓库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那里地面相对干净,显然近期有车辆在此停泊装卸。 “重点检查有没有暗格、地下室,或者近期活动的痕迹。”赵强低声吩咐。 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打着手电,仔细勘查。陈彬沿着墙根慢慢行走,手指抹过货架上的灰尘,判断物品堆放的时间。 突然,一名在仓库最深处搜查的年轻警员压低声音惊呼: “赵队!你们快过来看!” 众人立刻循声聚拢过去。 只见在仓库角落,被一些破烂帆布半遮半掩的,赫然是一个长约十米、高近三米的标准海运集装箱。 集装箱的箱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看起来十分坚固的挂锁。 “这玩意儿……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废弃仓库里。”赵强眉头紧锁,用手电照射着集装箱的箱体和锁具,上面有较新的摩擦痕迹。 那名首先发现的警员凑近箱门,侧耳仔细倾听,随即脸色一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再次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箱壁。 咚!咚!咚! 短暂的寂静后,从集装箱内部,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内里移动。 紧接着,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游丝般的喘息声,夹杂着难以分辨的细微呜咽。 所有在场警察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马卫国一步上前,把耳朵贴在箱壁上,屏息凝神听了片刻,抬起头时,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里面有活物!是……是人!有呼吸声!” “工具!快拿破拆工具来!” 赵强当机立断,声音低沉而急促。 一名干警迅速从带来的装备包里取来液压破门钳。 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员上前,将钳口对准那把大锁。 咔嚓! 一声脆响,锁芯被硬生生剪断。 两名警员一左一右,用力扳动箱门的把手。 沉重的箱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汗臭、排泄物和霉味的污浊空气猛地涌出,令人作呕。 手电光柱立刻向内扫去。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身经百战的警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昏暗、憋闷的集装箱深处,颤颤巍巍地蜷缩着七八个身影。 他们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在强光刺激下惊恐地向后缩去,或用手臂遮挡住眼睛。 那一双双望向光源的眼睛,大多黯淡无光,充满了恐惧、麻木和绝望。 他们的手脚似乎被束缚过,留下明显的勒痕,嘴巴上还残留着胶带的印记。 赵强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 “救护车!立刻呼叫救护车和法医!快!” 第128章 【境外运输】(国庆爆更:1/5更,求 第128章 【境外运输】(国庆爆更:1/5更,求月票!!!) “立刻上报!案情重大升级! 这不是简单的拐卖,这是非法拘禁、虐待,很可能涉及跨国人口贩运! 封锁现场,扩大搜查范围!快!” 赵强强压心中的悸动,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那是一种目睹极端罪恶后源自职业本能和人性良知的愤怒。 原本的计划是提前踩点,针对部署晚上的抓捕计划,此时却演变成了一场紧急救援行动。 四五辆救护车鱼贯而入,集装箱里的受害者被有序的转移。 “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马卫国看着眼前的场景,拳头紧握,咬牙切齿。 他看着那些被抬出的受害者,她们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在突然接触到的光线和空气中显得惊恐万状。 那双双原本应该充满生气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只剩下恐惧、麻木和绝望。 经过清点,一共有八位受害者,其中成年三人,未成年五人,无一例外皆是女性。 参与行动的警员们,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干警,无不面色铁青。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在现场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仓库园区唯一的值守老安保。 仓库周边早已做过细致排查,除了这名老安保,再无其他人员,不然也不会提前来踩点部署。 眼前这骇人听闻的景象,使得任何与这个仓库有关联的人都无法摆脱嫌疑。 老安保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喉咙,整个人大脑瞬间气血上涌。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中的200元现金。 只感觉天都塌了。 “公安同志,这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确实是我看的仓库,可......他们放什么做什么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老安保吞咽着口水道:“我承认,他们确实给了我点钱,让我帮忙看着点,但是你们知道的啊,你们来了后我就一直在你们身边,想要通风报信根本不可能,更别说是同伙啊。” 赵强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先带回去,审完再说,顺便把对方的联系方式要过来。” 陈彬站在一旁,看着老安保被押了上车,拦了下来,想要确认几个问题:“负责和你联系的人是谁?他们用这个仓库储藏人口多久了?” 老安保吞咽着口水,心里一阵后怕道: “是白晓玲,王海生王老板的老婆,这仓库就是王老板名下的。 平常都是用作正经外贸的储存,这一箱子是他们前两天才运过来的,我们安保室都有登记的。” “你刚才说,仓库的进出货物都有登记?” “有有有!” 老安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安保室有个登记本,每次货车进出,运的什么货,谁经手,都要简单记一笔的,这是园区的老规矩了!” “带我们去拿登记本。”陈彬说道。 老安保赶紧领着陈彬和马卫国来到仓库区入口处一间简陋的安保室。 他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封面沾满油污的登记簿。 陈彬接过登记簿,快速翻到最近几页。 果然,在前天(即9月28日)的记录上,找到了一条登记: 日期:9月28日;货主/经办人:王海生;货物类型:五金配件;车牌号:津a-xxxxx;备注:暂存7号库。 登记笔迹清秀工整,明显是女性所写。 老安保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道: “对,就是这次! 来登记的就是白晓玲,王老板的爱人。 她说王老板忙,让她来办一下。 我们这儿熟客代登记也是常有事,我就没多想。” “那这个货物类型......”陈彬眯着眼审视了一眼老安保。 老安保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四人头大钞: “我可一分没敢花,就是看着都是熟人了,每次来还会给我包红包,我就......” 陈彬不动声色,继续向前翻阅。 他发现,今年的登记记录里,出现王海生名字的条目确实不少,但货物类型多是纺织品样品、小商品、机械零件等,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外贸仓储流转。 这些条目的笔迹则相对粗犷、连贯,与王海生签名风格一致,符合男性书写习惯。 老安保也证实,这些大多确实是王海生本人或他手下的司机来办理的。 关键线索出现在陈彬将登记簿翻到更早的时间段——1990年的记录时。 眼前的记录笔风陡然一变。 在1990年的大量登记条目中,经办人一栏虽然偶尔也出现王海生这个名字,但占比更多的,是一个熟悉的娟秀字迹。 陈彬指着这些1990年的记录,问老安保:“这些,也是白晓玲来登记的吗?” 老安保仔细辨认了一下笔迹和日期,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和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是她。 前几年那会儿她来得可比王老板勤快多了,基本上十天半个月就来一次。 我们都以为是王老板生意做大了,老婆帮着打理,结果没想到做的是这门子生意......” 陈彬、赵强和马卫国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情况变得清晰而又更加复杂: 当前罪行:白晓玲冒用丈夫王海生名义,于前两天将藏有受害者的集装箱存入仓库。 潜在掩护:王海生本人近半年的仓储业务看似正常,可能并不知情,也可能为妻子的非法活动提供了无意间的合法掩护。 最关键的是,早在1990年,白晓玲就频繁地、且可能长期地使用这个仓库,并以丈夫的名义进行登记。这意味着,白晓玲利用这个仓库进行非法活动的时间,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那些所谓的外贸交易,极有可能就是掩盖人口贩运的幌子。 “王海生……”马卫国沉吟道,“他到底是不知情,还是……同谋?” 陈彬合上登记簿,语气肯定: “无论王海生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协助者,还是仅仅被利用,白晓玲都是这个犯罪环节中的核心人物无疑。 而且,你看这手法,使用标准海运集装箱,目标明确地要将人运走。 这架势,显然不是在国内流转,而是准备将受害者拐运至境外。 跨国人口贩运的环节复杂,涉及报关、航运、境外接应等多个层面,其中若没有熟悉港口运作、拥有外贸渠道的人参与运作,难度极大……” “往国外拐……境外……海运……”陈彬若有所思地低语喃喃着。 忽然,陈彬像是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灵感,某种之前被忽略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第129章 【真凶浮出水面】(国庆爆更:2/5更 第129章 【真凶浮出水面】(国庆爆更:2/5更,求月票!!!) 行动组的成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赵强带着几名骨干民警,再次核对今晚参与布控和抓捕的各小组位置、通讯频道和应急预案。 对讲机里传来各点位低沉的确认声,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 马卫国仔细检查着配发的枪支,退出弹匣,一颗颗清点黄澄澄的子弹,再“咔嚓”一声推回,动作熟练而专注。 而陈彬,却站在巨大的津门市地图前,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标注的【7号仓库】和【光明里小区】。 依旧反复咀嚼着几个关键词:“往国外拐……境外……海运……” 马卫国检查完装备,走到他身边:“兄弟,琢磨啥呢?从看完登记簿你就魂不守舍的。” 陈彬沉声道:“老马,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们之前的推断,可能漏掉了关键一环。” “哦?哪一环?”马卫国也严肃起来。 “动机。我们之前推断,白晓娟这次重新出山,是因为被杀害林雯、绑架张国栋的凶手威胁,需要筹钱。对吧?” “对啊,”马卫国点头。 “但矛盾点就在这里。” 陈彬语速加快, “第一,如果只是单纯的勒索要钱,为什么非要选择风险极高、周期又长的跨国人口贩运? 直接把现金或金银细软送到指定地点,不是更快捷、更隐蔽吗?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动用集装箱,走海运渠道? 这不符合勒索者急于拿到钱的心理,也不符合被勒索者希望尽快平息事态的心理。” 马卫国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你这么一说……是有点绕远路了。那你的意思是?” 陈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凶手清楚知道张国栋金盆洗手,准备出国。 而且能精准地找到隐匿已久的白晓娟,并用她无法拒绝的条件进行威胁,说明凶手对白晓娟的底细、软肋乃至近期的藏身地点都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极大可能是熟人,甚至是他们团伙内部的知情人或曾经的合作者。 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信息——凶手是一男一女搭档作案,且关系十分亲密; 团伙中有人对白家沟一带的气候有认知偏差; 有人刻意帮凶手隐瞒张国栋的尸体,且大概率为白家沟人,直系亲属关系;” 陈彬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豁然开朗的确信:“能满足以上条件,只有白建军与他妻子,白晓玲与她丈夫以及一个早已失踪的白晓梅与她男友吴华宇!” “快!立刻向黄队和武教授汇报这个推断!”陈彬立刻找到座机拨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陈彬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自己的推理和依据清晰地汇报给黄利民和武国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也被这个大胆的推断所震动。 “黄队,这边行动马上要开始了,我长话短说,我建议你带人搜一下白老三的家,还有派人守住白家沟,特别是白大云的家。 我感觉今天晚上津门的特别行动,白家沟也会有特别收获!” ... ... 夕阳的余晖透过模糊脏污的玻璃窗,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与浮动的尘埃交织在一起。 窗外,秋风萧瑟,吹打着松动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津门市,hb区,光明里小区,三号楼一单元302。 咔哒一声,手枪套筒被笨拙地拉动,却又因为力道不对弹了回去。 白建军双手紧握着一把看起来粗糙甚至有些锈迹的七七式仿制手枪,手指反复在扳机和保险之间摸索,试图模仿电影里大佬单手上膛的潇洒,却显得格外滑稽和生疏。 “娟姐,这……这土造的家伙,不会到时候卡壳,或者……炸膛吧?” 白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抬起眼,不安地望向坐在对面旧沙发上的女人。 白晓娟没有立刻回答。 她穿着一件港式风格的红色修身上衣,身子微微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燃烧了半截的女士香烟。 这是她从港岛带回来的尖子货。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透着一股阴冷。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白建军手中那把握得汗津津的手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炸膛?” 白晓娟玩味道, “能响就行。指望你用这玩意儿百步穿杨吗?” 她的视线从枪上移开,牢牢钉在白建军脸上, “我要的是砰的一声,和之后的结果。 过程,不重要。” 白建军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他当然知道结果指的是什么。 白晓娟将烟灰随意弹在地上,身体前倾: “今天晚上,码头交接的时候,找准机会……”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把那个贱女人给我处理掉。 做得干净点,出来这么多年,只有我威胁别人,还没见有人可以威胁到我头上。” “处理掉......” 白建军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枪, “娟姐,要我说,吓唬吓唬她得了,她好歹......好歹......” “好歹什么?好歹她白晓梅也算是我堂妹?” “你忘记了,三房早就被踢出白家了?!” “当初,我带你们出来赚钱的时候我记得她是我堂妹,这次把刀伸向我脖子的时候她想过我是她堂姐吗?!” 白建军欲言又止。 白晓娟打断他,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尖利:“而且,你真以为白晓梅是什么善男信女? 只不过是半年多没带你们做生意赚钱,你看看她和她男友变成什么样了?! 你别忘记黑皮女儿的死状了!” 她的冷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和怨毒:“如果不是她,我早就在港岛扎根了,还用得着回内地?!” 白晓娟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一角窗帘,警惕地看了看楼下寂静的街道,然后猛地回头,盯着白建军: “她现在是个定时炸弹!她知道得太多了! 从我们拐卖人口组织my,再到我们现在的路子,哪一件事抖搂出去,都够我们死十次! 更何况,她和她男友吴华宇两个人现在就是个疯子! 能杀黑皮和他女儿,你以为他就不敢杀我爹? 不敢杀你爹? 白建军,你要明白,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保我,而是在保你和晓玲! 我大可安排人把我爹和女儿接到港岛,不受她威胁,你和晓玲可以吗?! 你们能离开内地生活吗?!” 白晓娟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她走回白建军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今晚,必须灭口。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才会对我们产生不了威胁。 这是她逼我的,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白建军看着白晓娟眼中近乎疯狂的决绝,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和一丝不忍,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娟姐。你放心,今晚……我会找准机会。” 他再次低头摆弄手中的枪,这一次,动作似乎坚定了些许。 他回忆着步骤,笨拙但终于成功地将子弹推上了膛。 那声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晓娟满意地看着他的动作,重新坐回沙发,又点燃了一支烟。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做完之后,直接开车把货物运去预定地点汇合,我们连夜离开津门,你和你的家人我都安排人照顾好的。” 烟雾再次弥漫开来,笼罩着她阴晴不定的脸。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屋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只有烟头的那一点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白建军将上了膛的手枪小心翼翼地别在后腰,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知道,今夜,注定要双手沾满鲜血,无论是别人的,还是或许未来自己的。 第130章 【你们根本不懂他】(国庆爆更:3/ 第130章 【你们根本不懂他】(国庆爆更:3/5更,求月票!!!) 十月一日,秋风。 傍晚十点三十分。 白建军扭头看向301室的窗户,白晓娟就站在窗边对他点了点头,白建军吞咽着口水,心一横拉开桑塔纳车门。 车子驶出光明里小区,融入津门夜晚稀疏的车流,不知为何路面比以往的更加颠簸,有些心烦意乱的他拨动着车内电台,嘈杂的声音并不能让他静下来心来,还更烦躁些许。 “艹!白晓梅绝对是疯了,找了那么个烂赌鬼的男人,要不然现在屁事没有!” 白建军低声咒骂了一句,重重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而突兀的鸣响。 他实在想不通。 白晓梅,在他印象里,以前虽然也算不上多精明强干,但至少是明白利害关系的。 怎么就跟了吴华宇那个烂赌鬼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脑子彻底坏掉了,还是她根本没长脑子?! 他白建军好歹成了家,娶了媳妇,这半年没活干没进项,心里急归急,但也没到要豁出命去杀人的地步。 她白晓梅倒好,只是谈个朋友,帮人还赌债就能急眼到这种程度,简直是疯了! 如果陈彬在旁边,或许会告诉他,白晓梅这种症状,有个学名叫:恋爱脑。 而且,已经病入膏肓。 车子按照约定,拐进了一个靠近老城区边缘的小区门口。 这里环境杂乱,街道狭窄。 白建军熄了火,看了眼腕表,时间刚好。 没等多久,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白晓梅。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略显臃肿的深色外套,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车门,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车内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眼神躲闪,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背包,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缩在座位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柔弱和惊惶。 “建……建军哥。”她小声打了个招呼,声音细弱蚊蝇。 白建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性子有些腼腆甚至可以说是软弱的女人和那个变态分尸杀人狂联系在一起。 只感觉身上一阵恶寒,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土制手枪壮了壮胆。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离小区门口。 白晓梅看向车窗外,有些眼巴巴不舍,这和男友同居两年的地方。 看着白晓梅这副样子,白建军心里的火气和不屑又冒了上来,忍不住带着几分讥讽开口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你那宝贝男友吴华宇呢?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出国避风头吗?关键时刻当起缩头乌龟了?” 话音未落,白晓梅猛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她脸上那种怯懦、惊慌的神色都被一抹而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尖锐和维护。 “你不许这么说他!” 白晓梅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与刚才的细声细气判若两人, “华宇他不是缩头乌龟!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他得去处理一些首尾,确保我们离开后万无一失! 他都是为了我们好!” 白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怼得一怔,下意识地反驳:“更重要的事?有比今晚跑路更重要的事?我看他是怕了,不敢来了吧!让你一个女人家来顶雷?” “你懂什么!” 白晓梅的情绪更加激动,脸上甚至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华宇他比你们都有胆识!有谋略! 要不是他,我们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弄到钱? 能逼娟姐就范? 能弄到出国的路子? 你们只知道蛮干,根本不懂他的计划和远大抱负! 他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你们根本想象不到! 你们根本不懂他!”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语速飞快地继续说着,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混杂着崇拜、依赖和义无反顾的光芒: “他答应过我,只要顺利到了那边,就再也不赌了,我们会好好过日子! 他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的! 他让我先走,是对我的保护! 他说了,他会尽快来和我会合的!” 看着白晓梅因为维护男友而瞬间变得激动甚至有些狰狞的面孔,白建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这女人已经彻底没救了,那个吴华宇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他不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地踩深了些。 心里暗暗骂了句:真他么的是个脑残。 ... ... 津门,市郊,仓库园区。 安保室的窗户黑着灯,门虚掩着。 白建军坐在车内探头往里看了看,里面空无一人。 “妈的,老刘头这老小子,又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偷懒去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但也没多想。 这老安保一向散漫,以前也常有找不到人的时候,不过也正好...... 白建军瞥了眼藏在腰间的土制手枪。 随后把车停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 拉开车门,对缩在副驾的白晓梅没好气地低吼道:“愣着干什么?下来啊!换车!” 白晓梅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抱起那个沉重的帆布背包,怯生生地下了车。 秋夜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裹紧了不合身的外套。 白建军带着她绕到仓库区围墙的另一侧,那里停着一辆看起来半旧不新的中型卡车,这是他们事先准备好运货的交通工具。 白建军一边熟练地操控卡车缓缓驶入仓库区大门,一边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钥匙,看也没看就随手扔给白晓梅:“拿着!这是7号库的钥匙。我去把车掉个头,对准库门。你赶紧过去把库门打开!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完了咱们还得赶去码头!” “听……听到了,建军哥。”白晓梅小声应着,随后下车小跑着去7号仓库大门。 白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妈的,真是个麻烦精!” 他摸了摸别在后腰的那把硬邦邦的土制手枪,定了定神,开始小心地将卡车倒向7号仓库的方位。 此刻,他并不知道,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131章 【落网(上)】(国庆爆更:4/5更, 第131章 【落网(上)】(国庆爆更:4/5更,求月票!!!) 陈彬趴在一旁,细声问道:“赵支动手吗?” “再等等,可以的话,最好跟他们一段距离,他们如果真要运人去海外,肯定得走码头,最好来个人赃俱获。” 赵强摇摇头,小声回应道。 集装箱内的受害者早已转移医院接受治疗,而现在里面装着的,是全副武装的津门市局的刑侦支队成员。 赵强作为本次特别行动计划的总指挥,陈彬自然也得听从对方的调遣,了然的点了点头。 白建军熟练地将卡车倒车,尾板精准地对准了7号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 白晓梅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锁,正费力地推着一扇门页。 卡车停稳,白建军跳下车,快步走进空旷的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破窗透进的微弱月光。 那辆老旧的叉车就停在一旁。 白建军利索地爬上去,启动引擎,叉车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操作着叉车,将货叉对准那个孤零零立在仓库中央的巨大集装箱底部,缓缓升起。 整个过程,白建军能感觉到白晓梅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被这么一个变态杀人狂盯着这让他后颈有些发凉。 集装箱被稳稳地放置在卡车货板上后,他熄了火,跳下叉车。 “去把仓库大门关上!”白建军头也不回地朝站在门口的白晓梅喊了声。 他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别着的那把土制手枪。 时机到了,就在这里解决这个麻烦,娟姐交代的事情必须办妥。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枪柄的瞬间! 原本背对着他、正准备去推另一扇仓库大门的白晓梅,身形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线条骤然绷紧。 只见她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一直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帆布背包往地上一扔,右手闪电般探入背包侧袋,再抽出时,手中已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 几乎在同一时刻,白建军也掏出了手枪! 然而,白晓梅的动作更快更提前,手中的匕首直刺白建军的胸腹! 白建军万万没想到这个一路上都显得怯懦无比的女人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她出手如此狠毒,惊骇之下,他只能凭借本能拼命向侧面一闪。 嗤啦——! 锋利的刀尖没能刺中要害,却将他左臂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瞬间翻卷,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地上。 “呃啊!” 白建军痛呼一声,右手刚掏出的手枪差点脱手。 他又惊又怒,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手持匕首、眼神彻底变得冰冷凶狠的白晓梅,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干什么?!疯了吗?!” 白晓梅双手紧握匕首,横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胸口剧烈起伏。 “华……华宇说的没错!他让我多注意你们……怕你们不老实!你……你刚才在车上,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摸你的腰!果然……华宇果然没猜错!你们想黑吃黑!” 仓库外,隐藏在暗处的陈彬、赵强和所有埋伏的警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低声惊呼,“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白建军手臂鲜血直流,白晓梅手持匕首状若疯虎,局势瞬间失控,原定的放长线钓大鱼计划已不可能继续。 “不能再等了!” 赵强猛地抓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目标发生内讧,情况有变!立即行动!重复,立即行动!” 命令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仓库区的夜空。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原地趴下!” 震耳欲聋的呵斥声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早已埋伏多时的津门市局刑侦支队队员从废弃的集装箱后、围墙阴影处、甚至仓库顶棚的通风口迅速现身,如一张收紧的大网,向7号仓库合围过来。 多名干警手持防暴盾牌和手枪,组成战术队形,快速逼近。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个刚刚被白建军费劲运上卡车的集装箱,靠近车头一侧的铁门猛然被人从内部“哐当”一声撞开! 四五名全副武装、身穿防弹背心、手持微型冲锋枪的刑警队员,如猎豹般敏捷地跃出,枪口瞬间指向了近在咫尺、尚未从惊变中回过神来的白建军和白晓梅! “趴下!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为首的大队长厉声喝道。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势,将仓库内的两人愣神懵了一会。 白建军下意识骂了一声:“艹!怎么还有警察!”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就在警方合围、厉声呵斥的这电光石火之间,原本看似因警方出现而惊惶失措的白晓梅,眼中却骤然闪过一狠厉! 她非但没有像白建军那样陷入呆滞,反而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决断力。 只见她完全不顾四周指向自己的枪口和步步紧逼的警察,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扑食的猎豹,一个健步便蹿到了仅有两步之遥的白建军身边! “别过来!都给我退后!” 白晓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右手紧握的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抵在了白建军的咽喉之上。 锋利的刀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陷进了他颈部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痕。 “白晓梅!你别发疯了,这都是警察你以为能跑得掉吗?!”白建军立马喊道。 “想活命,就别说话!” 白晓梅则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她用尽全身力气勒住白建军的脖子,将他作为盾牌挡在自己身前,双目赤红地扫视着四周越来越多的警察。 她的头发散乱,脸色煞白,但眼神却疯狂。 “退后!全都给我退后!听见没有! 放我走!立刻给我准备一辆车!我要离开这里!快!” 赵强见状立马回应道:“白晓梅,冷静!放下武器!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谈!” 白晓梅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尖厉, “没什么好谈的! 华宇还在等我! 他一定在等我! 我不能被你们抓住! 我必须走! 立刻! 马上!” 第132章 【落网(下)】(国庆爆更:5/5更, 第132章 【落网(下)】(国庆爆更:5/5更,求月票!!!) 白晓梅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局面僵持不下,危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彬腰间的加密对讲机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和一阵急促的低语。 他侧耳倾听,眼神骤然锐利,随即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他抬手示意赵强让自己前去沟通一下,不等赵强同意,陈彬直接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平静却看向状若疯魔的白晓梅。 “白晓梅,我想你不用再等吴华宇了,他已经落网了。”陈彬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白晓梅的疯狂叫嚣戛然而止。 她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彬: “你……你胡说!华宇他……他一定会来接我的!你骗我!” 陈彬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抛出重磅炸弹: “我没骗你。就在十分钟前,燕京警方在白家沟,抓获了一名行踪可疑的年轻男性。 经过身份核实,他正是吴华宇。” “不可能!!!” 白晓梅发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尖叫,身体剧烈一晃,差点脱力,手中的刀都随之松动了几分,吓得白建军魂飞魄散, “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他在白家沟?!你骗我!你们怎么可能找到他?!” 她的反应,恰恰印证了陈彬心中最后的推断。 他迎着白晓梅崩溃的目光,缓缓向前又踏了一小步,拉近了心理距离,同时解释道: “很简单。因为你们犯了一个最根本的错误——你们并没有真正绑架白晓娟。”这句话不仅让白晓梅愣住了,连一旁紧张戒备的赵强等人都瞬间竖起了耳朵。 陈彬不给白晓梅思考的时间,语速加快,逻辑严密地剖析下去: “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一直围绕着白晓娟被神秘劫匪绑架、胁迫这一假设。 你和你男友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本来我们还想通过白晓娟口中确认这个神秘劫匪究竟是谁。 直到我看到这个准备送往海外的集装箱的那一刻我就彻底明白了。 劫匪是什么? 劫匪胁迫人质,靠的是控制其人身自由,或者掌握其无法承受损失的软肋。 你们手里有什么? 白晓娟参与my和组织拐卖的罪证? 呵……” 陈彬目光如炬地盯着白晓梅: “你觉得,一个能经营这种团伙多年、能打通海外td路线的人,会真的害怕这些证据曝光吗? 她若怕,早就金盆洗手或者远走高飞了,何必等到今天被你们威胁?” 他再次向前挪了半步,距离更近,压迫感更强: “她之所以看似被你们胁迫,乖乖配合你们准备这个集装箱还有人口,不是因为怕你们手里的那些证据,而是因为你们触碰了她真正的软肋——她在白家沟的父亲和女儿!” “你们真正的筹码,是她至亲的安危! 这个毒计,恐怕不是你的主意,而是吴华宇的手笔吧? 利用张国栋父女的尸体抛尸白家沟,以此示威——我们能找到你老家,也能在这里杀人,你家人的生死,尽在掌握。这确实是狠辣且有效的一步。 你们想要用她全家人的性命安全,逼她就范! 这确实是极具威慑力的一步棋。 于是他就利用黑皮张国栋与其女儿的尸体,进行抛尸白家沟。 你明面上失踪一年半,是在为了白晓娟的人口拐卖组织工作对吧? 和你恋爱这两年里,他基本没有去过白家沟,对于白家沟的认知都是从你嘴巴里知道的。 而你,作为白家沟的村民,你知道秋天了,放在河沟旁短期时间里估计很难让人注意。 你们急于弄钱或跑路,抛尸后,你大概率又潜回白家沟,意图将尸体转移到更显眼处,加剧威胁,对吗?” 这个推断被陈彬清晰地道出,如同惊雷炸响。 白晓梅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恐慌,抵着白建军喉咙的刀尖又无意识地松动了几分。 陈彬抓住她心神动摇的瞬间,继续分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先转移了张国栋的尸体,不过刚好被你父亲白老三撞见了吧? 白老三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你的计划。 你可能暂时慌乱准备撒谎搪塞了过去,也可能发生了更激烈的冲突或其他。 但最终结果是,张国栋的尸体被你的父亲白老三知情或不知情地协助,掩埋或隐藏在了更为隐秘的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警方最初只发现了林雯一具尸体。 说真的,我挺好奇你父亲为什么只帮你们潜藏了一具尸体,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今晚,你们作为劫匪的身份,如果一同行动准备逃亡海外,必然就失去了威胁白晓娟的把柄。 你男友吴华宇确实有点小聪明,留下了国内,潜伏在白家沟。 我估计的没错的话,你们应该约定了时间点进行联系,如果断联,吴华宇会选择杀了白晓娟一家给你陪葬。 如果你正常出境,你也会准备好用这些贩卖人口和前期抢劫的钱财把吴华宇给弄出国。 我说的对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每一步计划,每一个细节,甚至她和吴华宇之间最隐秘的约定,都仿佛被他亲眼所见一般。 极度的恐慌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最原始的防御方式——矢口否认。 她尖声叫道:“你胡说!全是假的!你就是在套我的话!我不会上当的!你休想!”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刀尖在白建军脖颈上划出更深的血痕。 陈彬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白晓梅,我们是警察,讲究证据,不会用编造谎言的方式来套你的口供。 我告诉你吴华宇落网,是因为这是既定事实。 退一万步讲,就算吴华宇现在还没被抓,你有没有冷静想过,他让你独自带着货先走,自己留在国内,真的仅仅是为了【处理首尾】和【保护】你吗?”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试探。用你来试探白晓娟的反应,看看在巨大压力下,她是否会真的履行承诺,还是可能反水。 如果你成功了,他自然可以安全出来; 如果你失败了,甚至像现在这样落入法网……” 陈彬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觉得,以吴华宇自作聪明的性格,他会真的傻到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暴露的你,去杀白晓娟全家陪葬,把自己彻底逼上绝路吗? 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会立刻挟持白晓娟的女儿,作为新的、更直接的人质,继续威胁白晓娟为他所用。 你,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他计划中可以牺牲的一枚棋子。” “不可能!你闭嘴!华宇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白晓梅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陈彬的话像毒针一样刺穿了她最后的心理支柱,从白建军掏枪那一刻,其实她也已经反应过来。 就在她情绪失控、嘶吼着反驳的这一刻,她抵在白建军脖子上的刀尖,因为身体的剧烈晃动和精神的涣散,终于下意识地离开了要害! 机会! 在刚刚对话中,陈彬已经走得距离白晓梅仅仅只有五米远,此刻如同等待许久的猎豹,瞬间飞扑了过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迅捷无比的侧身滑步,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向白晓梅持刀的右手手腕! 白晓梅眼见陈彬猛然冲近,惊恐之下,本能地将手中的剔骨刀胡乱向前挥去。 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但陈彬早有准备,他扣腕的动作一变,化扣为格,用小臂外侧猛地架住白晓梅挥刀的手腕内侧,同时身体顺势贴近,右手成掌,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狠狠劈在白晓梅持刀手的肘关节神经丛上! “呃啊!” 白晓梅只觉得手腕和肘部一阵剧痛酸麻,五指瞬间脱力。 当啷! 剔骨刀应声落地。 陈彬动作毫不停滞,借着贴近的势头,脚下使了个绊子,肩膀一靠,瞬间将彻底失去抵抗能力的白晓梅摔倒在地。 他单膝迅速压住她的后腰,将其双臂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铐上了手铐。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白晓梅被彻底制服,趴在地上发出哭泣的声音,一旁惊魂未定的白建军才瘫软着滑坐到地上,捂着流血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控制住了!”陈彬站起身,对迅速围上来的赵强等人说道。 第133章 【挖人】 第133章 【挖人】 十月二日,午夜十二点半。 赵强通过对讲机发出行动指令的同一刻,负责在光明里小区外围布控的刑警也迅速展开了收网行动。 风声未止,夜色深沉。 白晓娟坐在沙发上还在计划着等白建军的事情结束后,如何将家人接往港岛,却未料到刑侦的网已悄然收紧。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后,房门被猛地踹开,四五名刑警持枪涌入室内,迅速将这名恶贯满盈的人贩子制服并铐上手铐。 宣告此次抓捕白氏人口贩卖组织行动的行动圆满完成。 逮捕到【白家沟女尸案】的真凶,实属意料之外的收获。 陈彬在搜查集装箱时,内心仅有一个模糊的推测,但为防万一,仍提前联系了黄利民队长与武国庆教授,在白家沟一带秘密布控。 此刻,陈彬与马卫国谢绝了赵强副支队的庆功邀请,正驾车返回燕京。 白建军与白晓娟移交津门警方审讯,而白晓梅则被需要尽快押送回京。 过去半个多月,专案组每位成员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从案件发生、线索排查,到走访白家沟、锁定嫌疑人,直至今晚在津门与白家沟两地同步收网,将潜藏已久的真凶缉拿归案。 成功的行动让所有专案组成员的情绪都高涨到了极点。 而最让办案民警们揪心的,是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妇女与儿童。 年纪最小的受害者还不满五岁,稚嫩的脸上沾满泥污,任谁见了都无法不动容。 大家都忍不住后怕:若不是这次行动顺利告破,她就会成为下一个小蝴蝶或者会有比小蝴蝶更加悲惨的命运。 幸好,据负责照顾小蝴蝶的女警反馈,经过连日在医院的检查与心理疏导,孩子的精神状态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 车后座上,白晓梅双手被铐,整个人深陷在座椅里,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失了魂,没了生气。 一路无话。 车开进西城分局大院,黄利民早早在院中等待。 黄利民看着陈彬下车喜笑颜开,开口道:“陈彬同志,辛苦了。” 陈彬客气地回应了几句,看着白晓梅被押进滞留室,开口问道:“张国栋的下落找到了吗?” 黄利民摇了摇头:“还是没有找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我们在缉拿吴华宇的时候动静太大……” 他语气一顿,略显沉重。 陈彬从他欲言又止的态度中,已然猜到结果不容乐观。 黄利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可能正是因为行动惊动了他,白老三在家突然撞墙自杀,现在人在医院抢救,情况……不过,医生说生命应无大碍,武教授现在在白家沟现场主持勘查工作。” 父母爱子女之深切,陈彬大致猜到白老三撞墙自杀的用意,这是想用自杀顶罪。 张国栋的尸体应该藏的不远,估计就在家中或者附近。 “黄队你放心,抓到白晓梅和吴华宇,不愁他们不交代。” “哈哈哈,这倒也是。” 黄利民神色稍缓,拍了拍陈彬的肩:“不说这个了,这几天你也辛苦了。你和马卫国同志先去洗个热水澡,去去乏,好好休息一下。” 他抬手示意一名西城分局的刑警带路。 不得不说一线城市的条件确实优越,休息室旁不仅配有洗浴间,房间里还备着大屁股彩电、dvd机和收音机等,一应俱全。 陈彬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叫老马也去洗漱。 却见马卫国正乐呵呵地挑着碟片,打算找部片子放松一下。 马卫国操着一口浓重的甘省口音说道:“唉呀,这首都的待遇就是嫽!设备也嫽,技术也嫽,连这些闲耍的物什都置办得这么全活,整得额老马都不想走咧!” 陈彬笑了笑,打趣道:“你没发现这电视和碟片都落灰了吗?平日里也没空看,估计就是个摆设。 不过案子结束了,你想留在燕京,应该也不是没可能吧?” 一听这话,马卫国却收起笑容,正色摇头: “那不成。金城市局的领导答应额咧,这回研学班回去,就把额提拔到刑侦支队副支队的位置上。这可不能捡个芝麻,把西瓜给丢喽。” 陈彬记得初次与马卫国见面时,说过自己的年龄,不免有些惊讶道:“二十九岁就当副支,老马你这深藏不漏啊。” “小打小闹,不成气候。”马卫国就等着陈彬说这句呢,咧嘴笑道,“等你那天有空,来了金城,额老马好好招待你。” “行。”陈彬脑海中,已经自动开始识别甘省的美食。 上一世,陈彬还记得读书时期,甘省麻辣烫在短视频爆火,还特意借着周末和室友当了回旅游特种兵。 九个小时后。 黄利民特意嘱咐不要去打扰陈彬二人休息,二人也久违的睡到了自然醒。 陈彬出了休息室,回到专案组办公室,黄利民表现得很热情,还让人下楼跑腿带份早餐,毕竟尖刀一班的到来,让他们很轻松的解决了案子。 随着白晓梅的落网,西城分局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这起案子可以说是陈彬带头破获的。 此刻,办公室的内不管是西城分局刑警还是尖刀一班学员,每个人都神情各异,目光中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丝历经疲惫后的轻松。 “休息得怎么样?快坐下,先吃点东西。” 黄利民笑的极为灿烂,指了指桌上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 “谢谢黄队,已经很好了。” 陈彬道谢后坐下,并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向黄利民, “黄队,白晓梅和吴华宇的审讯有进展了吗?关于张国栋的下落……” “初步审讯还在进行,这两人都是老油条,得磨一磨,这个急不得,张国栋的下落,武教授那边也有信了。” 黄利民摆摆手,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彬对面,话锋一转, “小陈啊,这次案子能这么快突破,你居功至伟。 敏锐的洞察力,果断的行动,还有那种……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的韧劲,非常难得。” 陈彬谦逊地笑了笑:“黄队过奖了,是专案组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也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瞧瞧,不骄不躁,实属难得。” 黄利民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说真的,陈彬,有没有考虑过未来的发展? 像你这样的人才,待在南元市有点屈才了。 燕京的平台更大,接触的大案要案更多,成长空间也绝非地方可比。” 陈彬立刻明白了黄利民的意图,这是想挖人。 他端起茶杯,借喝水的短暂瞬间整理思绪。 黄利民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便继续加码,语气诚恳:“我们西城分局刑侦支队,正需要你这样有冲劲、有想法的年轻骨干。 如果你愿意过来,编制、待遇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亲自去协调,你在南元什么待遇,我这边待遇肯定更好。 而且,以你的能力,在这里绝对能独当一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怎么样? 考虑一下?”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虽然看似各忙各的,但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好奇陈彬会如何回应这位分局队长的盛情邀请。 陈彬放下茶杯,迎上黄利民充满期待的目光,态度恭敬但语气坚定:“黄队,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厚爱。燕京的平台确实非常吸引人,能跟着您和各位前辈学习,更是难得的机会。” “不过,我目前还是研学班的学员,这次只是临时抽调。 我的关系和后续的工作安排,还需要听从原单位的统一规划。 而且……我在南元市还有一起积案,那起案子不破,估计我下半辈子也是寝食难安。 现阶段,我还是想先脚踏实地,把眼前的任务完成好。”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黄利民赏识的感谢,也委婉地拒绝了即刻的招揽,同时表明了自己踏实工作的态度,给双方都留足了面子。 黄利民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陈彬的婉拒之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好!不骄不躁,沉得住气,是块好料! 行,我不勉强你。不过这话我放在这儿,西城分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到时候我亲自去南元市把你接过来。” “谢谢黄队理解和支持。”陈彬诚恳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刑警快步走进来,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黄队,陈队,审讯室那边好像有突破了,白晓梅情绪有些波动!” 黄利民和陈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站起身。 “走,去看看!”黄利民说道,将挖人的话题暂且按下,工作的重心重新回到了案件本身。 陈彬也立刻跟了上去。 第134章 【白晓梅坦白】 第134章 【白晓梅坦白】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八个大字印在西城分局审讯室的墙上,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白晓梅坐在审讯椅中,双手被铐在身前。 与冰冷的桌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脸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 她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伸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眼神灼热,望眼欲穿,仿佛在等待拯救她的神明降临。 咔哒——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白晓梅的眼睛瞬间亮起。 然而,当看清走进来的是面色严肃的黄利民和神情冷峻的陈彬时,期盼的眼神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和被欺骗激怒的神情。 她身体猛地向后一靠,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 “是你们?怎么是你们?! 华宇呢? 我说了我要见华宇! 不见到华宇,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黄利民面无表情地走到主审位坐下,看了眼身旁的预审科警员,点了点头。 随后扫视了眼桌面上的笔录本,目光如炬。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不可理喻的犯案人,且不说所犯案件性质恶劣,就说知道为了帮她顶罪的亲生父亲自杀送进医院抢救,后也是只字不提,不管不顾。 黄利民同样是身为父亲,不免寒心道: “白晓梅,这里是西城分局审讯室,不是你想见谁就能见谁的菜市场。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我不管!你们骗我!你们答应让我见华宇的!” 白晓梅用力挣扎了起来,她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黄利民的警告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重复, “我要见吴华宇!让他来见我!只有他来了,我才会说话!” 事实上,在昨晚被押送至西城分局后的几个小时内,白晓梅就已多次提出要见吴华宇。 本着人道主义与利于审讯的原则,只要嫌疑人配合,不过分的要求警方通常会予以满足。 预审科的民警确实安排了短暂的见面,但白晓梅在确认吴华宇同在分局后,并未如承诺般配合审讯,反而进一步要求与吴华宇独处——这显然超出了合规的界限,请求被当即拒绝。 此刻她故技重施,在场的警察都心知肚明。 陈彬搬来一把椅子,拿着笔录本坐在一旁角落,黄利民冷声开口道:“白晓梅,你现在是【白家沟女尸案】和系列拐卖案的重要嫌疑人! 你以为还有资格谈条件吗? 吴华宇都要自身难保了,你觉得你们再见面有什么意义吗?” 白晓梅听到这句话,情绪越来越激动:“本来我们要出国过上好日子的,都是你们!都是你们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我要见华宇……我必须见他……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的……” 陈彬平静地看着白晓梅失控的举动,他理解她这种反应。 从心理学角度看,昨晚他的话可能动摇了她对吴华宇的盲目信任。 如今身陷囹圄,面对确凿证据和可能到来的极刑,巨大的恐惧让她失去了最后的安全感。 她迫切地需要见到那个她为之牺牲一切的男人,与其说是为了对峙,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心理自救——她需要吴华宇的亲口保证,来验证那份虚妄的爱恋并非泡影,来为自己濒临崩溃的信仰找到一个支点。 她不是在提条件,而是在绝望地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可惜,她信任错人了。 黄利民侧身看了眼陈彬写满一页的心理分析,开口道:“要不然,你和她聊聊?” “好。” 预审科警员站起身,把位置让给陈彬。 陈彬坐下后,直视着白晓梅的脸。 “你知不知道当天晚上吴华宇被捕时的场景?那个口口声声答应你,如果你遇不测,就拉着白晓娟家人陪葬的吴华宇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晓梅虽未回答,但挣扎的动作明显缓了下来,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字。 陈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用事实推进:“他当时身上没有任何凶器,甚至没有试图靠近白大云家。我们逮捕他时,他刚从你父亲白老三的家里出来。” 这个消息让白晓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觉得很奇怪,对吗?”陈彬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反应,语气愈发犀利,“他为什么不去找白晓娟家算账,反而要在这个最敏感的时刻,偷偷去见你的父亲?” 白晓梅张了张嘴,想为吴华宇辩解,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你报仇,而是自保,以及灭口。” 陈彬一字一顿地揭晓答案:“他去见你父亲,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个被你们合谋杀害的张国栋,尸体处理干净了没有?会不会留下指向他的证据!” “你胡说!” 白晓梅尖声反驳,但声音里已带了颤抖。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陈彬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白晓梅脆弱的内心, “而你的父亲白老三,在见过吴华宇之后,为什么立刻选择了撞墙自杀? 他真的是因为罪行暴露而畏罪吗? 不!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命,为你顶罪! 他以为只要他死了,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下来,就能保护你,让你有机会脱身!” “吴华宇在你被捕后,想的只是如何掩盖证据,保全自己。 而你的父亲,想的却是如何用死来换你一线生机。 白晓梅,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那个你愿意为他去杀人、为他扛下一切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他根本不爱你。 而唯一一个真正深爱你,甚至愿意为你去死的男人,只有你的父亲——白老三。” 言罢,白晓梅愣在原地,双眼空洞,脸上愤怒和期盼的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承受的茫然和崩溃。 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墙上那八个大字,在阳光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认……我认……我都认了……” 白晓梅泣不成声,带着哀求的语气继续说道:“是我……和张国栋的死有关……和那些拐卖的事也有关……我都说,我都告诉你们……” “我只求你们一件事……等我坦白完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去看看我阿爹……我就想知道他……他还活着没有……” “好。” 白晓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污浊尽数吐出: “我和华宇……是两年前在津门打工认识的。 头半年,真的很好。 我在码头外边的小饭馆端盘子,他是码头工人……踏实,肯干。”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而模糊的美好。 八九十年代,谈恋爱基本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我们商量着攒钱,结婚……可后来,他跟着一帮人学会了赌……什么都变了。” 白晓梅的声音开始颤抖, “攒的钱,全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工作也丢了……为了还钱,他……他后来进了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干活。 讨债的天天上门,吓人得很……有几次,那几个男的差点就把我……是华宇拼了命护着我,被打得浑身是血……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就认定了,这辈子就是他了,他为了我连命都能豁出去。” 听到这里,陈彬笔下略微一顿。 白晓梅的这种心理,某种程度上契合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特征——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情感依赖。 吴华宇既是将她拖入深渊的祸首,又在她因他而陷入险境时扮演了保护者的角色。 这种极端环境下形成的扭曲联结,或许正是她此后对吴华宇的病态忠诚和偏执付出的根源。 她将吴华宇因自身恶行招致的灾难,错误地解读为两人必须共同面对的考验,并将吴华宇在那次冲突中的表现,无限美化成了爱的证明。 白晓梅的供述还在继续,语气变得麻木: “债像雪球,越滚越大。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在津门的堂姐,白晓玲找上门了。 她说有笔生意来钱快,看是亲戚才找我……都是白家沟出来的,我哪能不知道这【生意】是干啥的? 可不干怎么办? 为了这个家,为了他……我点头了。 后面一年,我基本就在南边……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挣的钱,都填了他的债窟窿。 我总想着,还清了,就能回去了,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可赌鬼的话哪能信?他说再也不碰了,可转头又欠下更多…… 到了今年过年,出事了。 负责出货的黑皮张国栋说要金盆洗手,我堂姐白晓娟也联系不上了,断了来钱的路。 华宇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张国栋准备带着女儿移民出国,之前一直在全国旅游,肯定带着大笔钱。” 白晓梅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跟我说,不想再让我干这担惊受怕的营生了,去张国栋家把那个钱偷出来,还了最后的债,就带我远走高飞,彻底离开这里。” “我们本来……没想害人的。” 白晓梅强调着这句话,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丝罪孽, “8月9号晚上,我们就摸进去了,可谁知道……他们父女俩突然回来了,还撞见了我们……” “华宇他……急了。” 白晓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恐惧:“他说不能放他们走……就把他们绑了。 张国栋认识华宇,也认得我……他求我们,说只要不伤害他女儿林雯,他愿意给钱,给很多钱……” “他带我们进了卧室,打开了保险柜。” 白晓梅的眼神变得复杂,混杂着贪婪与恐惧:“里面是成捆的现金,还有黄澄澄的金条……那么多钱,别说华宇,连我看着都挪不开眼……我们当时觉得,原来发财这么容易……” 陈彬注意到,即使在供述中,她仍下意识地将自己和吴华宇视为一体。 “我们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 白晓梅继续道,语气变得急促:“张国栋就说,他前妻在美利坚开大餐厅,很有钱,可以打电话让她转钱过来。华宇不答应,说人在国外,怕报警。” “然后张国栋就对我说:‘白晓娟,你堂姐,你知道吧?我在她那儿还有十万块的货款,都是不干净的钱,谁也不敢报警。我去找她要!’”白晓梅模仿着张国栋当时的语气。 “我们信了。可怎么也联系不上白晓娟……” “后来就商量,让华宇带着张国栋去白家沟找我二伯白大云,觉得他肯定知道白晓娟在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结果他们没找到白晓娟,也没拿到钱。 华宇回来气坏了,打了张国栋一顿……张国栋保证,说他跟我大伯暗示过了,肯定能联系上,求我们别杀他们。” “我们就在张国栋家里住下了,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我是后来才知道,华宇他……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好几次……好几次qj了林雯……” 她的呼吸猛然变得粗重,即使时隔多日,那股被背叛的怒火似乎仍在灼烧着她。 “第一次知道是在,9月16号晚上,我起夜,撞见了! 他们……他们就在卧室……华宇跟我说,是林雯那个小贱人勾引他!” “我当时真的气疯了!” “我扑上去跟林雯撕打在一起……我揪着她的头发,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连着头皮扯下来一大把……她当时就不动弹了。” “可我觉得不够解气!”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残忍,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她不就是靠那二两肉勾引人吗? 我下楼去厨房拿了刀……我……我把她那玩意儿给割了……” “动静太大了,惊动了被绑着的张国栋……他不知道怎么挣脱了,冲过来想跟我拼命……” 白晓梅的声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回手就是一刀……捅在了他心口……他瞪着眼睛,看着我,慢慢倒下去了……” 供述到这里,白晓梅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沉默了几秒,才用更低沉、带着一丝后怕的语气继续: “华宇……他当时就在旁边站着,估计是……吓傻了吧,一直没拦我。”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至今仍不理解吴华宇当时为何没有阻止, “等我捅完了张国栋,站在那里喘气,他才好像猛地醒过来……他先去探了探林雯的鼻息,又去试了试张国栋的…… 然后他跟我说,‘都没气儿了,人都死了。’ 我这才真的……真的知道怕了。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当时就是一股火顶着,我没想真杀人啊! 华宇这时候反倒冷静下来了。 他跟我说,‘没事,别怕,有我呢。尸体我去处理,你把这里,特别是客厅和卧室,彻底打扫干净,一点血迹和痕迹都不能留。’ 然后……他就用带血的床单把……把他们包起来,弄出去了。 途中,为了清除痕迹,华宇用花园中的三股钢叉捅入林雯的下体。 我……我就开始收拾屋子,擦地,刷墙……一直弄到天快亮……” 言罢,审讯室内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白晓梅完成了对杀人核心过程的供述,以及更关键的抛尸。 之后至于抛尸地点的选择以及动机,与陈彬推测的无异。 可,白晓梅的口供与林雯的尸检报告不符,从她口中,二人的死皆是因她所为。 确实,林雯胸脯被割这个出血量也足以致死,可真正的死因是下体...... 第135章 【自杀顶罪】 第135章 【自杀顶罪】 半个小时以后。 陈彬就本案的一些细枝末节再次与白晓梅进行了确认,包括伤害林雯与张国栋的凶器也交代了清楚。 根据白晓梅的供述,关于张国栋尸体的下落,白晓梅表示真的并不清楚,抛尸的活是吴华宇干的,她只知道吴华宇想利用二人的尸体胁迫白晓娟露面,帮助二人潜逃出国。 当问及案发后她与家人的联系时: “17号早晨......阿爹确实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也没敢说具体的事,就是些家常话。 他问我在这边干活累不累,吃得好不好……让我以后一个人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也就是说,陈彬在调查过程中出现了一次错误的判断,白晓梅并没有前往抛尸地点,也并没有返回重复搬运尸体。 那么,张国栋尸体的消失就带着那么一丝玩味的性质。 陈彬与黄利民眼神交换,互相看出对方的凝重。 审讯室外,马卫国有些愣神,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审讯还可以这么做。 不过也正常,此时的公安系统是有预审科,审讯基本都由专业的警员负责,由刑警审问口供的情况基本很少很少。 由陈彬接手的案子,都是陈彬本人完成审讯,完全是前世在刑侦总队工作十年的习惯。 陈彬合上笔录本,站起身,对一旁黄利民和负责记录的预审科民警点头示意。 下一个要面对的,是更狡猾、也更关键的对手。 不需要陈彬言语,黄利民直接命人将吴华宇带到二号审讯室。 西城分局刑警推开大门,吴华宇戴着手铐,脚步懒散地走了进来。 当他的目光与走进来的陈彬相遇时,那副懒散的神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显然认出了陈彬——正是那天在光明里小区冒充居委会的工作人员。 陈彬迎上吴华宇那带着一丝慌乱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又见面了。吴华宇。” 吴华宇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吭声,坐上羁押椅,眼神重新变得戒备。 陈彬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单刀直入: “白晓梅已经全部交代了。从你们怎么潜入张国栋家,到怎么绑架他们父女,再到后来一个多月的非法拘禁……” 他顿了顿,重点强调道, “以及,9月17号晚上,你趁白晓梅睡着时,多次性侵林雯,最终导致命案发生。” “你胡说!那是白晓梅那疯婆娘动的手!跟我没关系!”吴华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椅子固定住,只能梗着脖子反驳。 “跟你没关系?” 陈彬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初步的尸检报告副本,推到桌子边缘,虽然吴华宇看不清具体文字,但那醒目的公章和格式具有足够的威慑力。 “林雯的真正死因,是下体被类似三股农用钢叉刺入,导致大量失血和内脏破裂。 根据白晓梅的供述,她确实对林雯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势,确实也足以致命。 但造成这种特定伤口的行为,发生在你单独与林雯在一起的时候。 需要我提醒你,我们在现场勘查中,在尸体和凶器上发现了与你有关的微量物证吗? 包括你残留在尸体上的哪枚指纹。” 陈彬见过太多嫌疑人在铁证面前依然矢口抵赖或百般狡辩的表现: 例如极具攻击性的愤怒,通过提高音量、激烈否认来虚张声势,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审讯者,并扰乱审讯节奏; 有的则会陷入极度慌张,语无伦次,不断重复简单的否认,试图用混乱来掩盖真相。 这些表现,本质上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其意义不在于证明清白,而在于延缓心理防线的彻底崩溃,为内心争取最后一点适应残酷现实的缓冲时间。 很显然,吴华宇是前者,拔高音量,吼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当时我亲眼看见的!我承认抛尸的人是我,可杀人的是白晓梅那个疯婆子!!!” “是吗?”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吴华宇游移不定的眼睛。 “对!就是白晓梅那个疯婆子杀的!”吴华宇激动地否认,但底气明显不足。 “好了,那林雯的事我们先放一边,物证会说话,你也不用狡辩。”陈彬不再纠缠细节,再怎么否认,证据链完整也无法抵赖。 “我们再来说说张国栋。白晓梅说,她只捅了张国栋一刀。” 不等陈彬说完,吴华宇立刻抢话,语气更加急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就是她!张国栋也是她杀的!我一动不动!我进去的时候,张国栋已经咽气了!” “咽气了?”陈彬紧紧追问,“你怎么确认的?” “探他鼻息啊!没气了!这还能有假?”吴华宇强行镇定下来。 陈彬点点头,冷笑一声:“哦,探了鼻息,没气,就是死了。 那你告诉我,一个被你确认已经咽气、抛尸在白家沟的张国栋,为何会消失? 白晓梅的父亲为什么会撞墙自杀? 而你刚好又出现在现场附近?” “我…我怎么知道!”吴华宇下意识地回避,显得慌乱。 陈彬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他: “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可是进行抛尸的人,而在你的视角中,杀害这两人的可是你的女友。 而撞墙自杀的又是你未来的老丈人,你敢说这几件事情上没有联系?” 吴华宇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承认,抛尸那天我去找了白老三,我只是想联系他帮忙处理对策,是他告诉我可以用来威胁白晓娟,带着我和晓梅出国潜逃。” “那为什么仅仅只有张国栋的尸体会消失呢?” 陈彬不给他思考对策的时间,语速加快,逻辑清晰:“如果是白老三帮忙潜藏尸体,那么在他的视角中应该是,两个人都被女儿杀害,为了帮忙掩盖,两具尸体应该会一同消失。” “唯一的解释是,当你准备处理尸体时,你发现张国栋并没有死透! 他可能还有微弱的脉搏,或者在你搬运过程中,你发现了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迹象! 你害怕他活过来,所以你补了最后一刀,彻底杀了他。 然后你慌了,你才知道自己亲手杀了人,所以你才去找白老三,利用他对女儿的爱,骗他帮你藏尸,甚至想让他替你顶罪! 至于为什么林雯的尸体依旧抛尸在外? 一是证明你够狠会对白晓娟家人下手,以此威胁她帮助你潜逃出国。 二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在你的视角中,林雯是白晓梅所杀,与你无关,所以你抛尸无所畏惧,再一个以此欺骗白老三,说林雯是你杀的,如此正大光明抛尸就是转移警方办案视线。 以此证明你对白晓梅好的痴心人设,让白老三更加信任你。” “所以,在你被我们逮捕的时候,白老三才会不惜选择撞墙自杀!” “利用林雯的尸体,让警方逮捕白晓梅,增加可信度。 再利用白老三对女儿的感情,错误的认为人是女儿杀的,以此自杀顶罪,将事实的真相永远掩埋。 不得不说,比起一般犯罪嫌疑人,你确实有点小聪明,可仅仅只是小聪明。” 陈彬说完后,目光如炬,冷冷看了一眼吴华宇。 吴华宇脸色惨白,张着嘴说不出话,整个人瘫软下去。 第136章 【陈彬这个心里美啊~】 第136章 【陈彬这个心里美啊~】 翌日。 一大早,尖刀一班的学员们穿戴整齐,整齐划一的坐在教室里。 【白家沟女尸案】忙活大半个月,两名嫌犯皆以落网,剩下的收尾工作就由专案组负责。 张国栋的尸体没有埋的很远,或者说白老三为了顶罪,故意把尸体就近掩埋在屋外树下。 法医的初步检验报告,尸体解剖发现,张国栋胸口只有一处捅伤,但创口形态和内部组织损伤表明,这是由同一把单刃刀具、在同一位置、分两次捅刺造成的——第一刀刺入较浅,创道约三公分; 第二刀紧随其后,力度极大,几乎贯穿胸腔,造成了致命伤。 这一发现,与白晓梅供述的【我捅了一刀】以及陈彬关于吴华宇【发现人没死透而后补刀】的推理,完全吻合。 与此同时,医院传来消息,白老三经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伤势过重,仍需长期卧床休养。 面对即将到来的法律制裁,他在病床上对前去核实的民警承认,是吴华宇带着张国栋的尸体找到他,谎称人是白晓梅所杀,逼迫他藏尸并承诺顶罪。 他爱女心切,一时糊涂,酿成大错。 铁证如山,逻辑链完整。 在确凿的尸检报告和旁证面前,吴华宇最终放弃了无谓的狡辩,对杀害张国栋、性侵并间接导致林雯死亡、以及唆使白老三藏尸顶罪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课堂上,武国庆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了简单的案件关系图,从案件分析推测团伙性作案,到勘查现场得出凶手之一对白家沟有气候认知误差,最后再到白家沟历史关系剖析白氏拐卖组织成员。 并重点圈出了【胸口两刀,一浅一深】这个关键物证。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学员,开口道: “这个案子告诉我们,再完美的谎言和算计,在客观的物证和严谨的逻辑面前,都不堪一击。 审讯要基于证据,但更要敢于根据线索进行合理的推理和验证。 各位以后独立办案,务必重视现场勘查和法医鉴定,它们是撬开罪犯嘴最有力的杠杆。”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 剩下的,便是等待法律的审判。 话已至此,武国庆微微一笑,略带欣慰地看向陈彬,对方作为此次案件的绝对主力,其表现出的能力不需要过多言语去夸赞。 在武国庆眼中,陈彬代表的正是国内刑侦界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必将成长为一代刑侦精英中的领军人物,扛起更重的担子。 武国庆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再次落在陈彬身上,语气沉稳地做了最后总结: “借用伟人的一句话,作为这次行动的总结:‘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是你们的。’” 他略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力量在教室里回荡,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经验固然重要,但刑侦事业的真正中坚力量,永远是你们这样充满锐气、敢于突破的年轻人。 时代的犯罪手法在变,技术手段在更新,唯有与时俱进,不断学习,才能始终站在打击犯罪的最前沿。” “这个案子的成功告破,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希望你们能保持这份敏锐和韧性,不辜负身上的警服,不辜负人民的期望。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武国庆的总结铿锵有力,既是对案件的升华,更是对在场所有年轻学员的激励与托付。 课堂内一片肃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鼓掌声中,其余九位尖刀班的精英学员,此刻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彬身上。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经过大案历练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与赞叹。 课后,武国庆特意把陈彬喊去了办公室。 作为特邀教授,武国庆在国公大是有专属的办公室,内部陈设简单,堆满了全国各地的案件卷宗。 武国庆让陈彬不用客气,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陈彬啊,这次案子,你表现非常突出,组织上会给你申请奖励的。 不过你对嫌疑人心理的把握,对吴华宇和白晓梅行为动机的分析,非常精准,这在以往的审讯中是不多见的。 你对犯罪心理学的研究很透彻啊?” 陈彬谦逊地点点头:“武教授,只是平时多看了一些书,结合实践有点粗浅的体会。” 武国庆笑了笑:“早跟你说了,私底下喊我武叔就行。” 陈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武叔。” “诶,不必过谦。你的‘体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武国庆摆摆手应和道,语气变得郑重, “现在的犯罪越来越复杂,嫌疑人的心理也越来越诡诈,我们一线干警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和实战技巧,确实需要加强。 老一套的办法,有时候不够用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说出真正的意图: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也是给尖刀班,乃至我们整个系统做一次尝试。 你能不能系统地准备一下,把你所掌握的犯罪心理学知识,特别是如何应用于审讯和案件分析的实战经验,总结成一门课程?” 武国庆看着陈彬,目光灼灼:“就先给咱们尖刀一班讲一课。 如果效果理想,反响好,”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抛出了重磅提议, “我就去申请,特事特办,让你这个学员,兼一份讲师的工作。 一边学习,一边把你这身本事传授给更多同志。 你看怎么样?” 犯罪心理学属于犯罪学和心理学科目的分支,听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实际上在国内刑侦界的地位并不高。 主要还是吃了发展起步慢的亏。 八九十年代公安系统更注重的是传统的侦查学、痕迹检验等务实技能,对于从心理层面系统性剖析罪犯的【犯罪学】乃至其下的【犯罪心理学】,尚未形成广泛的理论共识和实战应用体系。 在不少老刑侦看来,分析罪犯心理更多依赖于个人经验和直觉,还上升不到一门需要专门学习和研究的学科。 相比之下,国外相关领域已发展了近半个世纪,行为分析等概念已逐渐应用于实战。 而在国内,要等到千禧年之后,犯罪学的理念才开始真正冒头。 直到2005年,国公大这国内最顶尖的警校才正式设立犯罪学学科。 用不了几年,随着天眼系统普及、科技强警战略推进,犯罪学可以说是越来越不吃香,更多的作用是预防犯罪这一项上。 然而,九十年代,恰恰是流窜作案高发、监控技术缺失、导致积案悬案数量激增的年代。 可以说,这是最需要犯罪学、犯罪心理学知识来提供新思路、打开新局面的年代。 但相关的系统化研究和实战应用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个提议,陈彬倒是没有理由拒绝。 见陈彬似在思考,武国庆爽朗一笑,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 “这你放心,组织上也不会白让你付出。 讲课,是给发工资的,一个月225元,和教师待遇是一样的。 既是对你知识的尊重,也是对你额外工作的认可。” 听到这,陈彬眼前一亮,开口问道:“武叔,如果我讲课的话,怎么排班?一周几节啊?” “一周一次。” 一周一次,研学班上的是大课,一堂课六十分钟,一个月工作时长最多300分钟。 算上还带薪上学,城西分局那还领着每个月150元的工资,一个月收入能有375元。 91年,燕京的平均工资才221元/月,自己这收入绝对是远超的,还很富裕。 研学班一年结束,回南元还能买两套不错的小院子,美滋滋。 陈彬几乎没有犹豫:“武叔,感谢组织和您的信任。我明白现在的形势和需求,这个机会很难得,我愿意试一试,尽快把课程内容准备出来。” 见陈彬答应得如此爽快,武国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那就这么定了! 你放心去准备,需要什么资料或者支持,直接跟我提。 我等着看你的精彩一课!” 一个月375元的收入,小富即安。 陈彬心里这个美啊~ 美滋滋~ 第137章 【耍流氓】 第137章 【耍流氓】 有了计划,下午没课,陈彬便又钻进图书馆,趁机补习一下这个年代的犯罪心理学。 真静下心来查阅,陈彬才切实感受到国内这类新兴学科的发展是何等缓慢。 诺大的图书馆,相关领域的书籍竟只有寥寥三本,还都是国外著作的翻译本,内容也略显陈旧。 出现这种局面,固然有那些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心理学曾一度被视作禁区,导致学科建设出现了长时期的断层。 不知不觉,陈彬又在书堆里忙活到了下午三点。 直到一道轻盈的身影在他身旁坐下,淡淡的香氛飘来,才将他从专注中惊醒。 “我们的大神探,这是在做什么呢?” 游双双探过头,好奇地望向陈彬桌上摊满的密密麻麻的笔记,眼中流露出诧异。 尖刀一班刚经历大案,多数同学都趁着这难得的空闲休整放松。 她本来也不想打扰他休息,来图书馆也是习惯性的来查阅资料,但没想到还能偶遇,这让她忍不住走了过来。 “没什么,就是武教授给我布置了个新任务,让我整理一下关于犯罪心理学的材料,准备给班里讲一课。” “讲得好的话,还能有工资拿,所以就来肝一下。” 陈彬冲着游双双解释说道。 “肝?” 来自几十年后的互联网文化用语,一时间让游双双有些懵,脑袋空白了两秒钟,直到陈彬解释了遍‘就是下功夫、拼命干的意思’,她才恍然地点点头,顿了顿,又试着问道:“那工资应该也不少吧?感觉你对这个挺有兴趣的。” 陈彬闻言,故意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游双双同志,这我就要批评你了啊,思想出问题了啊。 咱们这是为刑侦事业做贡献,为同志们传授知识,怎么能光用金钱来衡量呢?” “其实也不多,一个月225块。不过加上我分局的工资,一个月下来差不多能有个三百多。” 他小小得意了一下,心里盘算着,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踏实憧憬:“这么干上一年,攒下的钱带回南元老家,说不定都能考虑买房子、娶媳妇了。”他这话说得自然,并没特指什么。 可听在游双双耳中,那句娶媳妇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陈彬带笑的目光,只轻声应了句: “哦……” 两人相伴而坐,又看了会书,直到饭点,又一起吃了顿饭。 游双双缓慢的走向女生寝室。 等她进到宿舍门口,刚刚回头想要道个别的时候,陈彬喊道:“游双双。” 游双双俏脸微侧,满眼疑惑。 “明天正好周六,要不要跟我一起逛一下燕京,变天了该吃涮羊肉了。” 听见这话,游双双捏了捏衣角,露出明媚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 ... 翌日,上午九点。 陈彬在宿舍楼下等着,晨光正好。 远远地,他便看见游双双从女生宿舍楼门口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齐肩短发梳理得整齐服帖,发梢微微向内扣着,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小巧精致,也凸显出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长裙和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皮鞋,这身打扮既符合时令,又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与俏皮,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焕发,英气中透着柔美。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陈彬,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眼神明亮,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陈彬倒是没这么多讲究,常年不变的警式黑色长裤,上身就穿着黑色运动外套。 俊男靓女天然的就吸引着他人的视线,校园里沿途遇上的人似乎都在打趣的看着他们。 国公大附近的旅游景点也不少,首先比较出名的就是首都博物馆,其次就是白云观。 首都博物馆于1981年正式对外开放,白云观此时也未过多修缮,都残留着些许历史的厚重感。 博物馆二人自然没什么兴趣,陈彬前世也不是没来过,游双双在国公大读书也没少去。 相比之下,1991年的白云观陈彬倒是有点兴趣。 沿途,陈彬看到路边有人卖冰棍,便停了下来。 “要吃吗?” 此时是秋天,天气不算炎热,自然也不算寒冷,不过冰棍这东西,越往北就是越冷才吃。 前世陈彬去东三省出差,外面冰天雪地的,沿街还有人卖冰棍,就摆在路上。 路人还吃的津津有味。 “行啊。” 游双双亲自上前挑了两根,递给陈彬,顺带手就把钱付了。 一男一女咬着冰棍,就走进白云观内。 观内古木参天,香火缭绕。 陈彬倒是挺喜欢这焚香的气味,心旷神怡。 游双双看着庄严肃穆的殿堂,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对陈彬说:“我想去求个平安福。” 陈彬点点头,陪她走到一处殿前。 游双双给了香火钱,领了两根香,在香炉前站定,学着印象里拜佛的样子,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地作揖祈愿。 一旁值守的小道士见她这般动作,眉头微蹙,嘴角撇了撇。 陈彬见状,不由得笑了笑,凑近游双双耳边,低声提醒道:“福主,道观不行合十礼,那是佛家的礼节。” 游双双闻言,动作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慌忙放下合十的双手,有些无措地看向陈彬,眼神里满是窘迫和求助,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嘟囔: “啊?我……我不知道。” “没事,不知者不怪。”陈彬语气温和。 他顺势自然地示范了一下标准的拱手礼,动作舒展恭敬。 游双双看着他,定了定神,走到请福的案前,学着陈彬的样子认真请了两个小巧的红色平安福。 转过身,将一个递给陈彬,自己手里攥着另一个。 游双双的声音轻柔, “给,我求了两个。一个给我爹,他年纪大了,总让人惦记。这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彬,目光清澈而真诚: “你和我爹一样,干的都是外勤的,冲在第一线。 这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念想,希望它能保佑你们,每次都平平安安的。” 陈彬微微一愣,看着眼前针脚细密的红色小福袋,又看向游双双带着些许羞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心中蓦地一暖。 心思还挺细腻。 想想还是这些个年代好啊,姑娘们三观都挺正,妇女能顶半天。 他将平安福仔细地收进外套的内侧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谢谢你,双双。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游双双见他如此郑重,脸上的红晕未退,嘴角漾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两个人一路溜达,又逛了逛附近的玉渊潭公园,划船采风,秋风拂过。 很有时代风格的一场约会。 当然,陈彬这次也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涮羊肉。 满嘴留香,好不痛快。 回去的路上已是傍晚,游双双背着手,站在陈彬的身旁,微微侧头看着,路边昏黄的灯光洒在陈彬俊俏的脸庞,心又有触动。 自己都这么主动了,怎么陈彬就是不开口呢? 其实游双双是没怎么考虑过恋爱的问题,在她们这代人的观念中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她不想耍流氓也不想被别人耍流氓。 陈彬注意到游双双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看,甚至还有些幽怨。 “你这是怎么了?” 陈彬一边走一边发出疑问。 游双双被这么一问,有些严肃和认真的看着他:“陈彬,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听到游双双的提问,陈彬心中先是一惊,有些悸动。 他也不是傻子,能感觉到游双双一直对自己抱有好感。 陈彬对游双双的观感也挺好,长相甜美,三观正,心思纯粹,不像后世某些女孩那样弯弯绕绕,说没好感肯定是假的。 陈彬自觉自己虽然姓陈,但不是渣男,该主动地时候就主动点。 “怎么说呢......” 话音未落,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游双双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游双双浑身微微一颤,仿佛有一股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全身。 她愣了愣,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握着。 她的脸颊迅速飞起两片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心跳也骤然加快,在寂静的傍晚街道上,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陈彬,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上扬,露出一抹羞涩又甜蜜的笑意。 “我觉得你做事认真,心思细腻,性格也好。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很舒服。” 陈彬没有说更多华丽的辞藻,但这个突如其来的、却又无比自然的牵手动作,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并肩走在回校的路上。 夜晚的微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悄然升腾的暖意。 买房,这次回南元得抓紧买个房。 第138章 【霜降】 第138章 【霜降】 两天后,十月八日,周二,早八。 国公大,高警楼。 能容纳一百人的大型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 除了其余尖刀一班的九名学员,教室里还坐满了闻讯而来的其他班级学员、青年教师,甚至几位资深教授也坐在后排,其中包括武国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那位年轻的讲师——陈彬身上。 这是陈彬以讲师身份上的第一堂课,他没有过多寒暄,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遒劲的大字:动机。 陈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沉稳,开口道: “各位同志们,我们过去办案,最常问的一个问题就是: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这里?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这个为什么,指向的就是犯罪的动机——驱动嫌疑人实施犯罪的内在原因或目的。” 不过作为第一堂课,陈彬并不准备讲一些寻常的枯燥的案子:“但是,今天我们要探讨的,是一种正在挑战我们传统认知的新型犯罪模式。在这种模式面前,我们习惯追问的动机,可能会失效。” 他再次转身,在【动机】旁边,用力写下了另一个词:【随机】。 “随机杀人。” 陈彬念出这个词,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受害者与嫌疑人之间,无明显联系。 犯罪现场,未发现财物损失或遭受侵犯迹象。 这种新型犯罪模式,缺乏传统意义上的动机,使得案件难以侦破。” “与以往犯罪不同,” 陈彬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力, “现在的凶手,可能仅仅因为一时不满、个人偏好,或一个随意的决定,就实施了极端暴力行为。 这反映出犯罪动机的日益模糊和难以捉摸。” 他停顿了一下,让学员们消化这个颠覆性的概念,然后继续说道: “无动机的滥杀行为,看似偶然,随机,每一次犯案都是极端暴力。”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原因。” “受害者没有遭受侵犯,身上财物没有遭受到洗劫,他们也不认识嫌疑人。” 陈彬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或许你走在路上,路过的人抬手就是给你一刀。 为什么? 嫌疑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可以说,这个家伙疯了,或者他假装自己疯了。 但是,当我们想要找一个我们能理解的动机时……” 陈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陷入沉思的脸,缓缓说道: “我们会突然发现,根本找不到。” “那是一片空白,那是一片黑洞。” 他引导大家回顾刚刚侦破的案例进行对比: “以往我们遇到的案件,例如刚刚侦破的【白家沟女尸案】,两名嫌疑人都是为了明确的个人利益——钱财、脱身。 他们的动机,符合我们传统的逻辑框架。” “然而,” 陈彬的声音再次拔高, “现实是,有一部分案子的嫌疑人,与受害者之间毫无关联! 当杀人动机变得如此模糊不清,甚至完全缺失时,我们又该如何办案?” “如今的犯罪模式,与以往是大不一样的。” “以前,你发现一个受害者身中十几刀,嫌犯多半是被抛弃的对象,或是与其有深仇大恨、利益往来的人。 我们的侦查方向非常明确。” “现在……” 陈彬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警示, “可能只是偶然和一个心怀不满的路人起了冲突,或者只是你的长相不合对方心意,也有可能,只是你刚刚好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梳了个对方讨厌的发型,走了这么一条道……就这样被杀害了。” “随着时代的发展,如今的犯罪模式,毫无道理可言,犯罪本身,也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理喻。” 台下鸦雀无声,学员们眉头紧锁,此时林向阳抬手提问:“那么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 陈彬目光扫视全场,询问道: “有人知道吗?” 底下学员面面相觑,陈彬沉默了一会让大伙们短暂的讨论一下。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们作为人民警察应该要知道的,对吧?” 听到这句话的陈彬笑了笑,开口道: “没错,所以才有了我们,去了解犯罪为什么会发生。” 陈彬随后开始在黑板上列出几种核心的心理动机模型,引导学员思考: 一、权力支配与存在感证明: “对于长期感到自卑、无力、在社会中被忽视的个体,随机施加极端的暴力,使其瞬间获得巨大【权力感】和【控制欲】。 通过剥夺他人的生命,他体验到自己存在的力量,证明自己很重要。 这是一种对自身渺小感的病态补偿。” 二、怨恨宣泄与泛化报复: “凶手可能对某个特定对象,如家人、社会、命运怀有深切的怨恨,但他无力向真正的源头报复。 于是,这种怨恨泛化到整个社会,任何一个恰好出现在他面前的陌生人,都可能成为他宣泄怒火的替罪羊。 这并非没有动机,而是动机发生了目标转移和扩散。” 三、妄想驱动与现实扭曲: “在严重的精神障碍,如迫害妄想、被控制感影响下,凶手可能坚信受害者是来伤害他的,或是在执行某种使命。 他的行为在自身扭曲的认知体系内是合理的,但在我们看来则是完全随机和不可理喻的。” 四、追求刺激与麻木突破: “对于情感麻木、生活空虚、追求极端感官刺激的个体,实施随机暴力可能成为一种打破沉闷、体验活着的极端方式。 这种动机源于一种深刻的心理空虚和道德感的丧失。” 陈彬总结道:“因此,我们的侦查思维必须转变: 从追问【他如何把这个人杀死的?】转变为【是怎样的一种心理状态,驱使他需要以这种方式去杀一个陌生人?】” “基于以上动机分析,我们可以尝试构建犯罪心理画像,为侦查提供方向。” 陈彬进入更实操的部分,犯罪侧写技术的运用。 行为反映人格: “一个选择在光天化日下随机捅刺路人的凶手,与一个选择深夜尾随特定类型女性的凶手,其心理特征和风险等级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的行为可能更冲动、更不计后果,反映出更强烈的即时宣泄需求; 后者则可能更有预谋,性动机或控制欲可能更明显。” 现场行为的心理语言: “过度杀戮、侮辱性行为、在现场停留时间过长或过短……这些行为细节都是凶手的心理签名,能透露出其情绪状态愤怒、冷静、与受害者的互动模式、以及可能的人格障碍倾向。” 画像的要素: “基于行为分析,我们可以推测嫌疑人的可能年龄范围、社会适应能力,如是否有稳定工作、人际关系如何、日常生活中可能表现出的异常迹象,如孤僻、易怒、有暴力言论史、以及其犯罪后的可能行为,继续潜伏还是再次作案。” 陈彬强调:“心理画像不是算命,它是基于心理学原理和行为证据进行的概率性推断,目的是缩小排查范围,提示侦查方向,绝不能替代扎实的证据。” 课程在学员们深思的表情和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陈彬的这堂课,成功地将犯罪心理学的种子,植入了未来刑侦力量们的思维中。 ... ...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湘南省,南元市,城西分局。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泥泞的路面上,噼噼啪啪作响。 今天刚好是霜降,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昼夜温差极大。 祁大春打着哈欠坐在值班室内,桌上堆满了扑克牌和烟头,旁边坐着袁杰和刘洋。 祁大春忍不住闲聊道:“不知道阿彬现在在燕京怎么样了......” “阿彬哥,现在可是国公大的红人,刚去燕京就破获了起大案,还顺带手做起了讲师。”袁杰感慨道。 “嘿,还叫阿彬哥呢?不应该改口叫姐夫了?”刘洋打趣道。 “你还别说,阿彬这去趟燕京研学,还长辈分了。”祁大春笑道。 “确实,袁杰,大春现在整个大队里就你们俩还是单身汉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自从王志光升任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后,三中队的管理就暂时交由刘洋和李明二人轮班管理。 刘洋本身年纪也不大,才三十出头,一个多月的时间早和二人混熟了。 袁杰摇摇头:“没事,大春哥还没谈朋友,他不急我就不急。” “你不急,那我也不急,我现在就等着局里分房子。” 祁大春撇了撇嘴, “倒是刘哥,你和嫂子还没要到孩子?我和你说,我们村有个土方子,一个月内保准嫂子怀上。” 刘洋有些尴尬地理了理嗓子,辩解道:“咳咳~这是我和你嫂子不想要吗?还不是队里工作太忙了,没时间......” 他顿了顿,凑到祁大春身边,小声道, “那个......我有一个朋友.......” 祁大春非常懂事的回复道:“明白,刘哥你朋友就是我朋友,明天我给我爹说一声,让他给我送过来。” 刘洋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就起身准备冲泡个养生茶。 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 男人一过二十五,就和七老八十没什么区别了,特别是刑警。 这时候,楼下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铃声和值班接线员老魏的吼声。 “刑警队的,快点下楼,有案子大案!拿好配枪和手铐,出任务了!” 第139章 【南元汽水】 第139章 【南元汽水】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 南元市,城西区,南元理工大学。 正值饭点,人流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顺着主干道朝校门口汇聚。 与校园一街之隔,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经济开放的春风吹过,敏锐的人早已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商机,大学周边,无疑是块流着油的宝地。 校对面的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小摊早已支棱起来,简易的木板车,有些甚至只是两个箩筐加一根扁担。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诱人的食物香气——糖油粑粑的焦甜、米豆腐的香辣、臭豆腐出锅时带的浓郁气味。 “米豆腐,热乎的米豆腐!” “糖油粑粑,五毛钱四个!” “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伟人的最爱!” 吆喝声、锅铲碰撞声、油锅里滋啦作响的声音不绝于耳。 梁高仓穿着打补丁的袍子,提着扁担,踮起脚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望眼欲穿。 他倒不是摆摊的生意人,他是新生家长,明天就是霜降了特意从乡下进城给孩子送衣服。 五十好几岁的人,老来得女,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家庭,为孩子。 面朝黄土,种地干活,日子过得清贫,精神却是富足,女儿考上大学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没能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在学校里还得省吃俭用,或许可以找亲戚们借点钱也来这儿做点小生意。 不过为了凑学费,乡里乡亲,亲朋好友都借了个遍。 做生意的路子也不适合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还是暂时缓缓吧。 “云妹陀!”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梁高仓忍不住挥动手臂。 梁云穿着洗褪色的格子衬衫,听到父亲的呼唤,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梁云接过父亲手中的包裹,注意到他额上的汗珠,连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父亲。 梁高仓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汗,憨厚地笑着: “没啥,爸认识路。天气转凉了,你妈给你做了件棉袄,还有你爱吃的腌菜,我都带来了。” “谢谢爸,妈的腿最近还好吗?” “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变天就得拄着拐,老毛病了。” 梁高仓打量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姑娘,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哪有,学校食堂好着呢! 而且我参加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一个月能挣十块钱呢!” 梁云挽着父亲的胳膊:“走,爸,正好饭点了,估计你也饿了吧,女儿有钱,请您吃饭。” 梁高仓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心里暖烘烘的,却推辞道: “没事,爸不饿,等会还得赶班车,你女孩家家赚了钱就留着给自己花。” 梁云还想开口劝解,但实在拗不过这倔强的老父亲,只好作罢。 父女俩沿着小街慢慢走着,梁云兴致勃勃地给父亲介绍着刚进大学后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眼睛一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 “爸您看!今天运气真好!” 梁云像个小孩子般雀跃,不等父亲回应,就小跑着钻进旁边的小卖部,不一会儿举着一瓶橙黄色的南元汽水出来。 七十年代开始,为了解决就业的问题,全国各地都基本开设了自己的食品厂,汽水厂等,南元也不例外。 最出名无非就是北冰洋汽水。 这个年代的汽水与后世有个显著的特点,全是玻璃瓶身,喝完找老板退还能有一分钱。 “爸,您尝尝这个,可甜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汽水瓶塞到父亲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梁高仓握着冰凉的玻璃瓶,推辞道:“你喝,爸不渴,这玩意儿贵着呢。” “我天天在学校能喝到,”梁云硬是把汽水瓶推回父亲面前,“您大老远来,一定渴了。快尝尝!” 在女儿的坚持下,梁高仓还是收下了:“这汽水爸带回去,给你妈也喝一口尝个鲜。” 梁高仓偷偷的趁着女儿不注意,将汽水塞进装有行李的包裹里。 最终,这瓶汽水你推我让,谁也没舍得喝。 车站旁。 他们在一家卖米豆腐的小摊前坐下。 梁云又是抢着付了钱,给父亲要了一大碗,自己则要了小碗。 梁云一边给父亲加辣子,一边开心地说:“爸你就放心吧,上大学像是我们这种贫困生都有补贴,平常吃穿用度都够,不用省这一块两块。” “我们同专业的学长,现在人在鹏城一家大公司上班,等我毕业了也过去,到时候家里就不用愁了。” 梁高仓听着女儿的讲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学习要紧,但也别太累着自己。钱不够用就跟爸说,家里虽然不富裕,供你上学还是供得起的。” “够用的,爸。”梁云笑着还把米豆腐倒了大半在父亲的碗里,“我平时很省,花不了多少钱。” 其实梁高仓心里明白,女儿这是在安慰他,想到这里,他又偷偷把怀里的二十块钱塞进女儿外套口袋。 分别时,夕阳已经西斜。 梁云站在校门口,一直目送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宿舍。 回到宿舍,梁云发现口袋里的钱和包裹里的汽水,鼻子一酸。 随后,也有些舍不得喝,小心翼翼地放进枕边的破旧帆布包里。 “云,今天你爸来了?”室友李梅一边织毛衣一边问道。 “嗯,给我送厚衣服来了。” 梁云笑着回答,拿出父亲带来的腌菜,热情地分给室友们尝尝, “来来,都尝尝,我妈自己做的,可下饭了。” 室友王娟凑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却立刻皱起眉:“哎呀,这什么味儿啊,咸死了,还有股子怪味,跟你上次带来的辣酱一样,是不是坏了?” 李梅看不过去,白了王娟一眼:“咸你还夹那么大一块?刚才我看你吃得比谁都欢,这会儿又挑三拣四。” 梁云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轻轻拉了拉李梅的胳膊:“没事,李梅,口味不同嘛,可能我家口味是重了点。王娟,吃不惯就别吃了。” 王娟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梁云放在枕边的旧帆布包。 天色渐暗,李梅收拾好脸盆和毛巾,对梁云说:“云,走,一起去澡堂吧,等会儿该排队了。” “好,等我一下。”梁云也赶紧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 两人端着盆,拿着衣物和毛巾,结伴离开了宿舍。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娟一人。 她确认脚步声远去后,立刻像只老鼠一样窜到门边,轻轻插上了门栓。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梁云的床铺前。 非常熟练地摸到了那个旧帆布包,飞快地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急切地翻找着。 果然,没费什么功夫,她就摸到了那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正是梁高仓偷偷塞给女儿的二十块钱。 王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毫不犹豫地把钱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做完这一切,随后目光又被那瓶橙黄色的南元汽水吸引了。 她撇撇嘴,心想: “乡下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一瓶破汽水还偷偷藏起来。” 一种占便宜的心理和莫名的优越感涌上心头,她顺手拿起汽水瓶,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瞬间在口中蔓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等梁云和李梅洗漱完回来,看着寝室一地狼藉和空瓶的南元汽水。 梁云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自己床前,她急忙伸手翻找帆布包,那二十块钱果然不见了踪影。 “王娟!你……你翻我包了?我的钱呢?还有这汽水……”梁云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委屈而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梅也看到了地上的空瓶和敞开的包,立刻明白过来,气得指着王娟: “王娟!你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偷翻别人东西,还偷喝梁云的汽水?!” 王娟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哎哟,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谁翻你包了?我那是看你包掉地上了,好心帮你捡起来。那汽水,瓶盖都没盖严,放在那儿直冒怪味,我怕漏得到处都是,才好心帮你处理掉的。” “你胡说!我明明放得好好的!”梁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钱是我爸省吃俭用给我的!还有那汽水,我都没舍得喝……” “钱?什么钱?我可没看见!你这样我可要告你栽赃污蔑了啊!” 王娟两手一摊,矢口否认,随即又把矛头指向那瓶汽水, “而且我说梁云,你也别心疼那破汽水了! 一股子怪味,又涩又苦,跟我喝过的根本不一样! 谁知道是不是小作坊用糖精和脏水兑的劣质货,喝了会不会拉肚子甚至中毒?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要不是我帮你尝了,你这小身板喝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这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话,把李梅气得浑身发抖: “王娟!你偷东西还有理了?那汽水再不好也是云她爸给的!你凭什么喝?” “我凭什么?我这是防止她食物中毒,是助人为乐!” 王娟叉着腰,声音拔得更高, “你们别不识好人心! 再说了,谁看见我拿钱了? 有证据吗? 没证据就是污蔑!” 梁云性子软,面对王娟连珠炮似的抢白和污蔑,又急又气,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厉害的话也争辩不出来,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和偷偷塞钱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不再看王娟,只是低着头,可怜巴巴地小声啜泣着,肩膀微微耸动。 李梅见状,知道跟王娟这种人多说无益,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赶紧上前搂住梁云的肩膀安慰她。 这场争吵,最终以梁云的沉默和眼泪告终。 李梅愤愤道;“你等着吧王娟,明儿我就找班导。” “多大个人了,遇到事还找老师。” 王娟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夜深人静,王娟突然在睡梦中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压住。 她痛苦地挣扎着,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王娟!大晚上的你又发什么神经?” 李梅被惊醒,有些愤怒地拉开灯,随后看见王娟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吓得赶紧叫醒其他室友。 “快!快去联系宿管打电话叫救护车!” 宿舍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跑去叫人,有人试着给王娟喂水。 而那瓶南元汽水,依然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光泽。 第140章 【氰化物】 第140章 【氰化物】 十月二十四号,凌晨四点十五。 城西区,南元第一人民医院。 刘洋等人驱车赶到时,不少医护人员和保卫科干事在现场维护秩序。 中年妇女脾气不小,老远就能听到她的叫骂声。 “你不把那东西拿到宿舍,我女儿能死吗?!一句话不说你还委屈上了?” “我跟你说话呢!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东西。” 保卫科干事有些拦不住,好像是妇女又要动手动脚。 刘洋和祁大春立马从车上跳了下来,袁杰乖乖去停车,刘洋一边快步赶去,一边掏出证件,行云流水。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现场是个什么情况?” 此话一出,人群分开一条道路,刘洋两人正好看到身穿花裙子的妇女被人架着张牙舞爪,手脚并用想要挣脱束缚踹上对面的少女梁云。 面对中年妇女的攻击,梁云掩面哭泣无助地坐在长椅上,一旁李梅拍着她的背安抚情绪。 “什么样的老妈养什么样的女儿,一样无理取闹!王娟的死我们也很悲痛,但是医生还没确认死因,更何况那瓶汽水是你女儿偷的!又不是梁云给的!”李梅叉着腰骂回去。 “都静一静,都静一静,疏散一下现场。”刘洋呵斥了一句。 “诶哟喂,公安同志你终于来了,评评理啊!”中年妇女见到刘洋和祁大春,立马转换了表情,声泪俱下,好生虚伪。 刘洋也懒得理她,转身询问保卫科干事道:“受害者呢?现场是个什么情况?” 保卫科干事敬了个礼,回复道: “现场情况比较复杂,昨晚有一食物中毒的理工大学学生送来急救,现已不治身亡,这位中年妇女就是死者的母亲王萍,受害者是同宿舍的梁云。” 祁大春站至一旁眼睛大大,疑惑满满。 直到保卫科干事详细说明昨晚情况后,才恍然大悟。 一共两起案件,一起食物中毒引发的意外身亡。 一起是因为这起意外身亡而发生的打架......哦不对,应该是单方面被打。 祁大春顿时有些气愤,心里暗自腹诽道:“自家女儿偷东西吃,吃死了,还有脸怪在人家身上?” 王萍坐在长椅上,依旧不依不饶,极为彪悍:“谁知道她带了那瓶毒汽水是想干嘛?!居心叵测,很明显她就是故意下毒的!” 祁大春还记得陈彬去燕京前和自己说过,刑侦工作不能带入情绪化,是是非非得结案才能定论。 冲动会影响人的理智,会影响对案件的主观判断。 祁大春心里默念着。 调节情绪,深呼吸~吸气~呼气~ 刘洋选择继续无视王萍,询问保卫科干事道:“谭法医那边通知了吗?” 保卫科干事点了点头:“前脚刚到五分钟,现在正好借着医院的设备在做病理测试。” 随后,刘洋则转身处理起这起打人事件。 这属于治安案件,一般都是派出所作为调节,不过牵扯到意外死亡,刑侦大队就直接代为处理。 “有伤到哪里嘛?” “没……没有,就推了我一下。” “摔到哪里了吗?正好在医院,袁杰你带人去检查一下。” 刚停完车赶到的袁杰,步子还没停稳就小跑了过来。 检查就要花钱,梁云有些不舍,连忙拒绝道:“不......不用了吧,真没什么大碍。” 刘洋继续提醒道:“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个检查。”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而且作为警方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刘洋这席话的意味暗示的很明显了。 李梅见过些世面,回味了一下就反应过来,提醒道:“梁云你傻啊,你又没还手,对方全责,检查不用你掏钱。” 听到这王萍有些急了:“谁打她了?她自己都说只是推了一下!” “打了!我看到了!” “就是,就是,我们都看的清清楚楚。” 不等李梅反驳,先前围观的有一两个路人讲起了道理。 “......”王萍沉默了会,继续吵道,“我打了又怎么样,她把我女儿害死了啊,她就没错了吗?她没的只是一瓶汽水,我没的可是亲生女儿!”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明眼人都知道王萍这是在无理取闹,一句话引爆了祁大春和刘洋二人火爆的脾气。 “你现在跟我回一趟城西分局,做个笔录,然后看对方态度怎么处理。”刘洋说道。 王萍一听,立刻炸了毛,猛地甩开保卫科干事被束缚的双手双脚,指着刘洋的鼻子嚷道: “带我走?凭什么带我走?!那我女儿呢?!她人就躺在那冰冷的太平间里了!明明就是她们有错在先,害死了我女儿!你们不抓凶手,把我带去警察局算几个意思?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凌晨的医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更多侧目。 祁大春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挡在刘洋身前,目光严肃地直视王萍: “王萍同志!你女儿的死亡原因,法医正在加紧检验,报告出来之前,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警方会依法、依规办理。 但现在,你涉嫌在公共场所寻衅滋事,甚至意图殴打他人,干扰医院正常秩序,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请你配合!” 这句话表明了警方对死亡事件的重视和程序正义,也明确指出了王萍当前行为的违法性质。 然而,王萍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她见警方态度强硬,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激动。 “我不去!我跟你们说不通!你们都是一伙的,欺负我们老百姓!我要找我老公!我要去举报你们!告你们徇私枉法!” 说着,她竟然转身就想往医院大门外冲,完全无视警方的指令。 “王萍!站住!” 祁大春见状,立刻提高音量,发出严厉的警告: “你现在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必须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这是最后一次口头警告! 请你立即停止抗拒行为!” 刘洋也同时上前,与祁大春形成合围之势,防止她真的逃脱。 王萍却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理会警告,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放开我!救命啊!警察打人啦!我女儿都死了你们还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更多围观者,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见王萍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且抗拒执法意图明显,祁大春与刘洋交换了一个果断的眼神。 根据现场情况和执法程序,为了制止其违法行为、防止事态扩大并顺利开展调查,必须采取强制措施。 “王萍!因你拒不配合执法,现依法对你进行强制传唤!” 祁大春话音未落,已迅速从腰间取出锃亮的手铐。 王萍看到手铐,更加疯狂地扭动身体,手脚并用试图反抗。 但祁大春和刘洋训练有素,一人控制住她的一只手臂,动作干净利落。 “咔嚓”一声,冰凉的钢铐准确地锁住了她的双腕。 上了铐的王萍,瞬间像被抽掉了力气,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哭骂声变成了绝望而怨毒的诅咒:“你们等着!我老公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不得好死!我女儿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小贱人……” 祁大春和刘洋面色冷峻,不再与她多言,一左一右架着她,迅速将其带离医院现场,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警车。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驱散了夜的寒意。 法医谭洪终于完成了初步的尸检工作。 他略显疲惫地脱下橡胶手套和白大褂,从医院的临时解剖室走了出来。 刘洋和祁大春一直在外等候,见状立刻迎了上去。 “谭法医,情况怎么样?”刘洋急切地询问道。 谭洪面色凝重,汇报道: “死者王娟,皮肤出现多处大面积粉红色斑,通过对胃内容物、血液n的紧急化验,我们检出了明确的氰化物成分。”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为精确的数据: “根据检测结果推算,死者摄入的氰化物量,相对于致死剂量而言不算极高,氰化物的致死量剂量约为0.15至0.2克。 从王娟体内的残留浓度分析,略低于这个标准,更准确的数据需要进行检测汽水瓶。” 氰化物?! 这绝不是普通的食品变质误食可以解释的。 这种剧毒化学物质出现在一瓶普通的南元汽水中,其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意外的可能性被急剧降低,刑事案件的性质已然凸显。 一瓶汽水,从梁云父亲手中,到梁云舍不得喝藏于包中,再到被王娟偷喝,最终酿成死亡——这条传递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瞬间充满了疑点。 “辛苦了,谭法医。” 刘洋沉声道谢,与祁大春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先把涉案人员都先都带回去,重新做遍口供,通知王队。”刘洋嘱咐道。 幸好,案发在南元理工大学,在王娟送往医院的第一时间,就对她们等人所在302宿舍进行封锁。 汽水瓶依旧静静地躺在302宿舍里。 第141章 【食物中毒】 第141章 【食物中毒】 南元理工大学。 一所二本理工科院校,别看是二本,要看处于什么年代。 对于八九十年代的南元学子来说,能考上南理也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刘洋在电话通知王志光后,立马前往案发现场,女生宿舍1栋302进行封锁调查。 人死在学校宿舍,这事对于校方来说可不小。 学校方面的负责人学生处主任周为民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 周为民、刘洋,祁大春三位男同胞进了女生宿舍,就和唐僧师徒三人进了盘丝洞似的,引得一众女同学纷纷从门缝、走廊探头张望,低声议论起来。 “哎,看那边,周主任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还直接上三楼了?” “好像是302出事了!听说昨晚王娟被送去医院。” “啊?真的假的!不就是吃坏肚子了吗?怎么……怎么还惊动警察了?” “惊动警察这才好呢!要说吃坏肚子,咱们食堂最近可没少干这事!我这一个月都跑了好几趟医务室了,不是拉肚子就是胃疼。肯定是食堂卫生不过关!”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愤愤地接话:“没错!尤其是那个肉菜,有时候味道都不对了!我跟食堂大妈反映,她还爱答不理的。我看啊,这次没准就是食堂的东西有问题,把人给吃出大事了!” “要真是食堂的问题,那可不是小事!”睡衣女生忧心忡忡地说,“怪不得连刑警都来了,这得是多严重的食物中毒啊……” “我看没那么简单,”另一位女生若有所思地插嘴,“如果只是普通的食堂卫生问题,保卫科和校医院处理就够了。现在连刑警队都出动封锁宿舍,这架势……怕是里头有别的事吧?” 周围满是议论声,弄得周为民十分尴尬与不满,碍于刘洋三人在场只得扭头瞪了她们一眼。 低声呵斥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要影响警察同志工作,快回自己宿舍去!” 刘洋显然也听到了学生们的议论。 他心知尸检结果和案情细节尚未公开,学生们根据有限信息,自然首先联想到近期确实存在的食堂问题,并产生了误判。 不过,谭法医的结论很明确:氰化物中毒生效极快,根据李梅和梁云清晰的口供,毒源高度指向那瓶被偷喝的汽水,与食堂饭菜的时间对不上。 但作为一名老刑警,刘洋深知办案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他转头对祁大春吩咐道: “大春,你去了解一下情况。 重点问一下这栋楼最近两天,有多少人出现类似食物中毒的症状,做个简单统计。” 这话虽轻,却被一旁的周为民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顿时急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此刻也还不清楚王娟的具体死因,只知道有学生死了,而且似乎和【中毒】有关。 如果最终查实是食堂的问题——那真的,南元理工大学的天都要塌了! 这不仅仅是重大责任事故,更是对学校声誉的毁灭性打击。 他连忙凑近刘洋,掏出两包软中华,语气急切地解释: “刘队长!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们学校食堂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所有师傅都是持证上岗,采购、清洗、烹饪都有流程保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恶性事件!这……这中间肯定有别的原因!” 刘洋虽然脾气火爆,但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帮菜,深谙人情世故。 他看出周为民的恐慌并非作伪,也理解校方的巨大压力。 他摆了摆手谢绝了这两包软中华,依然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周主任,你先别急。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初步判断和你们学校食堂没有直接关系。” 听到【没有直接关系】这几个字,周为民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还没完全踏实。 刘洋继续补充道: “不过,按规定程序,该了解的情况我们还是要了解一下,这也是为了彻底排除嫌疑,最终给你们学校一个明确的交代。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配合,一定配合!全力配合!” 周为民连连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祁大春的执行力很强,在宿管的协助下,快速对女生宿舍1栋的住校生进行了摸排。 这栋楼共有六层,每层大约有十余间宿舍,住着近二百多名学生。 经过询问和记录,发现最近两天内,自述有腹泻、腹痛、头晕目眩等吃坏肚子症状的学生,仅有寥寥四、五人,且症状轻微,与王娟的急性剧毒中毒症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祁大春将这个统计结果汇报给刘洋。 刘洋蹙了蹙眉,点头表示了解。 见状,站在一旁的周为民也长舒一口气。 王志光带技术队赶到案发现场时,可就没周为民这种好心态了。 投毒案,属于八大刑事案中对社会危害性最高级别的了。 如果是单体有目的性的投毒倒还好,可据电话了解,初步判断这起案件大概率是随机事件。 怕就怕在是随机杀人,这就让刑警队很头疼。 不过,得益于国内对于危险物品的管控严格,特别是类似于氰化物这种,想要查询源头相对简单。 “这瓶南元汽水来源商店进行封锁了吗?”看着技术队对宿舍内部进行拍照取证,王志光询问道。 “来之前已经提前联系店家老板了,已经安排袁杰在商铺门口等候了。” 王志光点了点头,随后接过祁大春递来的食物中毒名单,若有所思道: “刘洋,为了确保安全无遗留,你先和学校保卫科的同志们去把每个学生宿舍遗留的南元汽水给回收一下。” 刘洋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自己怎么没想到,如果是随机作案的话,嫌疑人估计不止只犯一起。 立马领命,快步转身离开。 王志光随后看向周为民,开口道: “周主任是吧?” “是是是,王队长,我是学生处的周为民。”周为民连忙上前一步,态度恭敬。 王志光没有寒暄,语气严肃,当务之急是确认毒源是否来自学校内部: “周主任,情况紧急,我就不绕弯子了。 根据法医初步检验,死者王娟是氰化物中毒身亡。 这种剧毒化学品,你们学校内部有没有存放和使用?” “氰……氰化物?!” 周为民听到这个词,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冷汗差点又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后回答道: “王队长,这个……具体哪个实验室有,存放量多少,我确实不太清楚。 这类危险物品,管理非常严格,通常只有特定的科研项目或专业课程才会申请使用,平时学校肯定是统一严加管控的。” “不过,按常理推断,我们学校是理工科院校,像化工系、冶金系、还有环境工程这些专业,做实验或者研究时,是有可能用到这类化学品的。 特别是冶金系的黄金提纯或者电镀实验室,氰化物算是比较常见的试剂。” 看到王志光眉头紧锁,周为民立刻补充道,语气非常积极: “王队长,请您放心,学校对危险化学品有严格的台账制度和领用登记规定。 我现在就可以立刻联系保卫处和教务处,让他们马上调取近期的相关记录,重点排查化工、冶金这几个院系的实验室和药品仓库! 看看有没有异常领取或遗失的情况!” 王志光对周为民的配合态度表示认可,他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 “好,周主任,这件事就麻烦你立刻去办。 排查要细,要快! 所有接触过这类物品的人员,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近期的动态都要重点关注。 这瓶毒汽水的来源,我们必须尽快查清!” “明白!我这就去办!” 周为民如蒙大赦,又倍感压力,立刻转身小跑着去打电话安排。 第142章 【追根溯源】 第142章 【追根溯源】 南元理工大学,校门口,大文小卖部前。 时间:十月二十四日,早上七点。 袁杰已经在已经在紧闭的卷帘门前守了半个小时。 霜降的早晨渐凉,他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眼睛不时望向路口。 终于,一个穿着旧夹克、推着二八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晃悠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看着如此惬意的店老板,袁杰有些烦躁,深吸一口气,出示警官证:“是杨大文老板吗?” “对对对,公安同志是吧?不好意思哈,小孩要上学,家里就我一个,来的稍晚了些。” 袁杰语气平和:“没事,就想了解一下关于你店里卖的南元汽水。” “汽水?”杨大文一边掏出钥匙哗啦啦地开锁,一边有点摸不着头脑,“汽水能有啥问题?” 卷帘门拉起,小店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货架有些凌乱,各种零食百货堆得满满当当。 袁杰站在店门口瞥了半天,丝毫找不到南元汽水的踪迹。 入门最显眼的货架上大多是可口可乐、北冰洋等比较知名的品牌,唯独不见那橙黄色的南元汽水瓶。 杨大文进店,回头看见袁杰四下张望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随口提醒道: “公安同志,你找那南元汽水是吧?嗐,那玩意儿没人爱喝,我早塞最里边那个角落了,挨着扫把和空箱子那儿,占地方!” 他边说边走进店里,直冲角落,弯腰从最靠墙的货架底层费力地拖出两个绿色的塑料筐。 里面果然零零散堆着些橙黄色的汽水瓶。 “就这些了,卖不动,都压箱底了。” 袁杰走上前仔细查看,确认这就是涉案的同款汽水。 他直起身,继续问道: “杨老板,你这货是从哪儿进的?什么时候进的?” “哦,我找的是城西区专管汽水分销的老朱,朱勇。” 杨大文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点抱怨, “大概是国庆节后,十月九号送来的。 那次硬塞给我两箱,一箱24瓶。 这都快半个月了,才卖出去一箱多点,还剩下这些。” 他指了指筐里, “本来打算这个月卖完就跟老朱说,下个月可别再送这赔钱货了,虽然便宜但是太不好卖了!” 袁杰迅速记录着关键信息:分销商朱勇,十月九日进货,两箱(48瓶),目前剩余约半箱(12瓶左右)。 他接着追问: “那这期间有没有顾客反映汽水味道不对? 或者有没有什么生人专门动过这些汽水?” 杨大文皱着眉头想了想,肯定地说:“味道不对?那倒没有。 就是单纯不好卖! 生人动它? 更不可能了,最近除了昨下午有个小姑娘来买过,最近两三天都人没买。 而且藏这旮旯角,我都嫌占地方,谁没事去摸它呀。” 杨大文回味过来觉得有丝不对劲:“公安同志,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袁杰没有直接回答:“这批南元汽水牵扯到了某些案件,我可能需要带走。” “啊?!”杨大文显然有些慌,“公安同志,没事随便拿,我帮你搬。” 袁杰谢绝了老板的好意,提醒道:“近期麻烦你不要离开南元,我们警方可能随时上门复查情况。” “没问题,没问题。”杨大文连连点头。 问询完毕,袁杰对剩余的南元汽水进行了清点、登记。 瓶口完好无异常。 莫非问题出在了南元汽水厂? 袁杰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摇了摇头,抱起框子往外走去,当务之急是要确认这些汽水中是否含有氰化物。 思绪到这,袁杰看着这橙黄橙黄的南元汽水,忽然感觉不寒而栗。 这种入口而且广泛传播的....... 还好自己也不爱喝南元汽水,南元汽水出了名的又甜又腻,给人的感觉就是糖精超标,除了便宜毫无优点。 国人对于甜类的食物,总是有种莫名的情愫,例如甜品的最高评价都是:不够甜。 没过多久,袁杰与王志光等人会合后,交流完线索与情报。 王志光当即下令,兵分两路。 刘洋和祁大春负责将收集的汽水送去市局检查,自己则带着袁杰先查分销商朱勇。 投毒案对比其他八大类刑事案件,有着更为简单明了的办案思路。 在案发后经由谭洪法医确认后,王志光就已经上报市局。 周忠安接到信息后,立马就申请搜查令,带人去生产厂家南元汽水厂进行现场勘查,本地化工厂、电镀厂等进行追溯毒源。 城西分局的任务就是勘查案发现场,尽量找齐其他线索。 王志光和袁杰根据杨大文提供的地址,驱车前往城西区沿河路货运集散地。 这里毗邻南元市的老货运码头,道路两旁多是红砖瓦房仓库,门口挂着各种品牌的批发部、经销点的牌子。 他们的目的地,是其中一间门口挂着【阿勇食品批发】铁牌的仓库。 仓库门脸不大,但院子很深。 此时,已经是早上九点。 还没下车,喧闹的人声和搬运碰撞声就传了过来。 只见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带篷的解放牌大卡车,工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扛着沉重的纸箱,熟练地将车上的货品卸下,再转运到仓库里。 粗略一看,现场忙碌的工人就有二十几个,个个汗流浃背,但手脚麻利。 王志光和袁杰亮明身份后,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皮夹克、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厚厚的记账本,正是朱勇。 “两位警官,欢迎欢迎!鄙人朱勇,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朱勇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 王志光开门见山: “朱老板,生意做得不小啊。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月初你供应给理工大学门口【大文小卖部】的南元汽水,是哪一批次,从哪里进的货?” 朱勇“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但立刻回答道:“南元汽水啊,有印象!那批货是从汽水厂的仓库直接提的。批次……我得查查单子。”边说着,边领着二人进了办公室。 朱勇在堆满单据的办公桌上翻找。 王志光观察着仓库内繁忙的景象,想要进一步确认案件的性质是否为随机杀人,开口问道: “朱老板,生意做得这么大,平时打交道的人三教九流,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正埋头翻账本的朱勇动作猛地一顿,诧异地抬起头: “王队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朱勇做生意向来是本分人,和气生财,能得罪谁啊?”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尽管天气并不热,甚至还有些冷。 第143章 【朱勇】 第143章 【朱勇】 “朱老板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随便问问。不过……” 王志光话锋微微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勇, “你经手的这批南元汽水,确实牵扯到了一起刑事案件,而且情况比较严重。” “刑事案件?!” 朱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了,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王队长,这……这怎么可能呢? 说难听点,我就是个二道贩子,从食品厂进货,再分给下面小店,赚点辛苦钱! 这汽水出厂时都是封得好好的,我能动什么手脚啊?” 他急切地辩解着,同时手忙脚乱地重新翻找账本,更加卖力地查找起来: “我找,我马上找!十月九号……给理工大学杨大文那边的单子……我记得很清楚,那批货是直接从南元汽水厂的仓库提的,绝对正规渠道!” 这起【南元理工投毒案】,直接受害者是女大学生王娟,但造成的冲击波却层层扩散,形成了众多的间接受害者: 南元理工大学:校园内发生恶性投毒命案,必将严重损害学校声誉,影响未来招生,校方管理层承受着巨大压力。 分销商朱勇:经手的问题商品涉及命案,无论最终责任在何方,他的商业信誉都将受到质疑,批发业务可能一落千丈。 零售商杨大文:小店出售的汽水毒死了人,即便与他无关,也会让顾客望而却步,生意必然遭受重创。 然而,此案最令人困惑之处在于投毒载体的选择。 从技术层面看,这种老式玻璃瓶汽水,瓶口铁盖的完好并不能完全证明无人动过手脚。 对于有心人而言,利用特殊工具取下瓶盖再重新压紧塑封,并非难事,几乎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很难让普通消费者产生怀疑。 但矛盾点也随之浮现:投毒者为何要选择一种几乎被市场淘汰、放置在角落积灰的饮料? 正如调查所见,杨大文将南元汽水塞在角落,销量极差。 若投毒者的目标是陷害杨大文,想通过制造食品安全事件来打击他的生意,那么选择一种无人问津的产品,效果和逻辑上并不明智。 所以,王志光现在只想要确认,这起案件是否真是随机杀人,确定之后的侦查方向。 “朱老板,我劝你再好好想想,这事关重大,可不是开玩笑的。” “偌大一个仓房,每天经手的货物应该挺多吧?税务这些不知道朱老板有没有做好。” 王志光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朱勇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厉害,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慌乱地游移。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惯例似的,猛地站起身来,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一边朝门外大声招呼一个工人: “去!快去对面供销社买两条中华烟回来!要快!”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拿着钱就要往王志光手里塞:“王队长,您看……这大老远跑来,辛苦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朱老板!” 王志光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抬手坚决地挡了回去, “把你这一套收起来!我们不吃这个。 生意上的事情不归我管,我只管刑事案件! 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人和你有竞争关系,巴不得你出事?” 朱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他讪讪地收回钱,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下定决心,支支吾吾地开口: “王队长……不瞒您说,我做这汽水批发生意,在城西区这块……还真没什么像样的竞争对手。 我这人讲究和气生财,得罪人的事也干得少……” 干得少?从生意人嘴巴里说出来那就是干得不少的意思。 只是有些事不方便说出来。 常年混迹刑侦一线的刑警都懂这个道理。 朱勇掏出一包软中华,递了两根给王志光和袁杰,二人将烟夹在耳朵上。 见状,朱勇自顾自地点燃,继续道, “不过……硬要说的话……倒也不是没有。是……是我那个不争气的亲弟弟,朱泰。” “他?”王志光眉头一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朱勇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这小子,三十好几了,游手好闲,天天打流,不干正事。 就在上个月月初,他又来找我借钱,张口就是两万,说是要去做生意。 我知道他什么德行,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就没借给他。 结果……结果他当天晚上就喝多了,跑到我这儿来,把我这办公室给砸了!” 朱勇指了指墙角一个还有些歪斜的文件柜, “嘴里还嚷嚷着……说我不讲兄弟情分,断他财路,他……他一定要报复我,让我好看!” 朱勇又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继续说道:“这小子,自从上次砸完我办公室后,人就消失了。不过他玩消失这都是常有事,我也懒得管他。反正他没钱了,自然就会灰溜溜地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 “不过……王队长,你这么一提醒,我倒觉得……这一次他消失得是有点太久了。 要是这汽水真出了什么刑事案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志光: “是不是他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或者收了谁的好处,想用换了劣质、过期的汽水这种下三滥手段来陷害我,败坏我的名声? 要真是这样,不小心把别人喝出毛病了……我……我愿意赔受害者一点钱,尽量把事情平息下去。” 王志光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朱老板,听你这意思,倒是挺关心你这个弟弟?” 朱勇苦笑着摇摇头,表情复杂,既有恼怒也有一丝无奈: “关心?谈不上!就是个讨债鬼! 可说到底……毕竟是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扒了皮肉还有心。 这些年他没少给我惹麻烦,我也没少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擦屁股。” 王志光记录下朱泰的身份信息,合上本子,目光严肃地看向朱勇,声音沉了下来: “朱老板,你先别想着赔钱或者擦屁股。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你说的十月九号那批货的提货单和分销记录找出来。” “至于你弟弟朱泰……如果这件事最后查实,真的和他有关,那我告诉你,最好的擦屁股方式只有一个——就是劝他主动来自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包庇,只会罪加一等。” 第144章 【有点想念陈彬了】 第144章 【有点想念陈彬了】 晚上八点。 城西、南滨、云台、新江四个分局的刑侦大队精英再次齐聚在市局的大会议室内。 四大分局人聚这么齐,还是上一次九二一碎尸案,时间刚过一个多月,就再次发生性质恶劣的十二四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 邴高远作为市局局长,现在头疼欲裂,只感觉前途渺茫,再这么搞下去,提前退休守水库的工作离自己只会越来越近。 四区中,底蕴最深厚的就是城西区,也是整个南元案件集中地区。 在河西新江区尚未划入南元市区时,位于河东沿江而建的城西区是南元的最西边,应此得名。 城西区汇聚了码头、火车站、工厂、理工大学等经济命脉是整个南元的市中心。 邴高远面色铁青,开门见山:“现在,开始汇报进展。从城西分局开始,你们是案发地,情况最清楚。” 王志光站起身,语速快而清晰: “邴局,各位同志。我们这边主要四条线。 第一,案发现场302宿舍勘查完毕,提取到那瓶关键汽水,瓶身只有死者王娟、室友梁云,梁云父亲梁高仓及小卖部老板杨大文的指纹。 第二,针对南元理工大学自存氰化物余量排查,根据校内人员和负责检查的李中队反应暂无异常。 第三,汽水来源已锁定为校门口【大文小卖部】,老板杨大文指认货源来自城西区批发商朱勇。 第四,对朱勇的询问发现重要线索:其弟朱泰,有重大作案嫌疑。此人与朱勇有经济纠纷,曾扬言报复,且在案发时间段行踪不明。已部署查找朱泰,现在暂时下落不明。” 随后王志光从文件袋里,拿出关于朱泰的详细身份信息和身份证照片,分发了下去。 下落不明,四个字一出,邴高远心中一沉,随后王志光继续开口介绍道: “朱泰,本地人,港口湾村户口,二十七岁,初中学历,未婚,平时主要住在父母家,有一辆红色的铃木ax100。 我们白天已经去港口湾村摸过底,情况和他哥朱勇说的一致——这小子,确实消失一个多月了,车辆也不翼而飞。 最后一次有人确切见到他,是1991年9月1日晚上八点。 他和一个朋友在长巷街道吃了顿夜宵,据朋友说,晚上十一点左右,两人喝的微醺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事实上,朱泰并没有回父母家。 从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汇报完毕后,邴高远点了点头,开口道: “南滨区呢?让你们追查氰化物来源的工作展开的如何?” 轮到南滨分局刑侦队长章鸿禹时,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毕竟南滨分局的处境确实尴尬: 市局坐落于本区,意味着区内发生的重大刑事案件,主导权基本都在市局刑侦支队手上。其他分局还能独立处理一些辖区内的案件,而南滨分局更多时候只能扮演【配合者】和【支援者】的角色,活儿没少干,但出彩的功劳往往落不到头上。 这次也不例外,他们被分配了最繁琐、量最大的基础排查任务。 章鸿禹翻开厚厚的笔录本: “邴局,我们负责对辖区内所有可能接触氰化物的单位进行摸排。 情况如下:全市共有化工厂三家,电镀厂五家,涉及贵金属提纯的实验室仅一家位于南元理工大学。 截至目前,已完成对其位于南滨区三家的初步走访,重点核查了近三个月内氰化物的购买、使用、储存台账及人员管理情况。 目前尚未发现明确的台账缺失或药品异常流失情况。 剩余五家预计明天下午可以完成初步筛查。” 他的汇报扎实但沉闷,全是数据和流程,凸显了工作的量大面广,却暂无振奋人心的突破。 云台和新江分局两地都位于南元市区边缘,工程量尚小,汇报相对简短,基本也是对所属辖区内的氰化物管控进行调查。 也是一无所获。 投毒案最难的两个点: 一是如何确认死者死于何种危险物品,二是如何锁定危险物品的来源。 现实中,投毒致死的案例,死因往往错综复杂,检测极为困难。 绝不像电视剧里演的或者小说里写的的那般,人一倒下,隔天化验单上就能赫然写出某种特定化学物品的名称。 更多的时候,受害者呈现出的症状可能与急症、器官衰竭混淆,即便尸检,若非有明确方向,面对成千上万种潜在化学物品,排查工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甚至有不少案件,是在抓获凶手、根据其供述的投毒后,法医才能进行针对性的检验并最终确认死因。 然而,此案不幸中的万幸在于,嫌疑人选择的是氰化物。 氰化物中毒有其显著特征:高剂量下发病极其迅猛,会出现典型的呼吸抑制和全身痉挛,尸体表面也可能出现特殊的鲜红色斑。 更重要的是,对氰化物的毒物检测技术,相对于其他许多罕见毒药而言,更为成熟和常规。 这正是谭洪法医能够相对快速地给出明确结论的关键原因。 但案件的第二个难点,随之浮出水面:氰化物来源。 查清来源,意味着侦查工作能从【谁有可能作案】的普遍性排查,转向【谁有能力获取此物】的精准锁定,效率将大大提升。 可难题也在于此。 氰化物这类高危化学品,明面上的管控确实严格,各单位的台账制度就是为了追踪流向。 南滨分局的初步排查显示台账无误,这既可能是事实,但也可能意味着调查陷入了僵局——因为严格的管控只能说明通过正规渠道大规模流失困难,却无法完全杜绝小规模的、隐蔽的窃取或私下合成。 如果正规渠道查不到漏洞,那么侦查方向就必须考虑更隐蔽的可能性: 例如,内部人员利用管理漏洞少量多次地窃取; 或者,具备化学知识的人,通过非法途径获取原料进行小规模合成。 后者尤其危险,因为它意味着来源可能脱离于现有的管控体系之外,查缉难度极大。 周忠安作为刑侦支队支队长,将现有的线索分析出了以上的可能性。 并且重点强调了这一点: “邴局,各位同志。 目前来看,氰化物源自南元理工大学校内实验室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尽管初步排查未见异常,但涉及内部人员细微操作,仍需深入审计。 同时,鉴于嫌疑人朱泰的社会关系和可能具备的化学知识,如需重点核查其教育或工作经历,其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氰化物的可能性必须高度重视。 建议下一步,在全力缉捕朱泰的同时,对全市所有潜在毒源进行二次精细化排查,特别是人员背景、监控盲区和小额损耗的复核。” 邴高远听完,面色凝重地总结道: “周支的意见很关键。 此案,速度就是生命,既要抓人,也要断源! 城西分局继续主导抓捕朱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南滨、云台、新江分局,对照支队提出的要点,对辖区内所有潜在毒源进行回头查、深入查,特别是人员和社会关系! 我要看到实质性的进展! 散会!” 会议的结束,意味着更艰巨、更细致的侦查工作全面铺开。 王志光离开会议室时,只感觉一阵头大。 朱泰不是没去找,而是常规的摸排手段——查他家、问他亲戚朋友、找常去的地方——这次全都失灵了。 忽然...... 有点想念陈彬了。 第145章 【接连受挫】 第145章 【接连受挫】 晚上十点。 城西区,长巷街,老五烧烤摊。 长巷街作为城西区各大主干道的交汇路口,哪怕到了晚上,依然人声鼎沸,各种夜宵摊的灯火和油烟交织在一起。 陈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无论你做过什么,都会留下痕迹,不是没有,而是还没发现。” 王志光把车停在街口,带着袁杰和祁大春穿过嘈杂的人群,探查一下朱泰朋友所供述的消失前最后所出现的地点。 摊位前摆着十几张矮桌,几乎座无虚席。 老板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光头汉子,正满头大汗地在炭火炉前翻动着肉串,香气四溢。 王志亮出证件,直接说明来意:“老板,打扰一下,我们是城西分局的。想跟你打听个人,大概一个多月前,九月一号晚上,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拿出朱泰的照片,递到老板面前。 老板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眯着眼凑近照片,借着灯光仔细看了几秒,一拍光头: “哎!这不是朱老板吗? 认识认识! 他是咱这儿的常客,之前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一个人喝闷酒,有时候……嘿嘿。” 老板露出个心照不宣、男人都懂的笑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最后一次见他,还真是上个月月初那会儿了,之后就没见着人。” “九月一号晚上,他来了吗?和谁一起?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王志光抓紧追问。 老板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努力回忆: “九月一号……那天人挺多的……记不太全了。 不过朱老板那天肯定是来了,好像还带了个人……对了,是个女的! 他吃完就搂着那女的走了,动作挺亲热的。” “女的?” 王志光心里咯噔一下,朱泰朋友的口供可没说这么清楚,于是继续追问道, “什么样的女的?长什么样子还有印象吗?” “哎哟,警官,这你可难为我了。”老板咧咧嘴,这一个多月的事哪还记得这么清楚。 “朱老板这人吧,生活富裕,经常换着女的带来吃夜宵,每次面孔都不太一样,我也见怪不怪了。”他脸上又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表情。 但他随即又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点什么特别的: “不过……那天晚上那个女的,印象倒是挺深的。 打扮得太扎眼了! 大晚上的,还戴个墨镜,穿一条紧巴巴的亮面皮裙,就是港台电影里那种骚里骚气的款式,有几缕头发还染了个金色,烫得跟大波浪似的。 跟朱老板之前带来的那些,味儿不太一样。” 王志光立刻让袁杰详细记录下女子的显著特征——墨镜、皮裙、几缕金发、大波浪,与朱泰的朋友再次联系进行核实身份。 至于之后的行踪,老板给出了个意见,看看附近的小旅馆,朱泰也是那里的常客。 王志光立刻带着祁大春,对长巷街周边几家小旅馆进行了快速摸排。 这些旅馆价格低廉,人员复杂,确实是朱泰这类人可能落脚的地方。 然而,询问结果令人失望。 几家旅馆的老板或前台对朱泰的印象都很深,不过对于九月一号的记忆很模糊,当晚他是否带一名打扮妖艳的女子来过,均表示【没什么印象】或【肯定没见过】。 这条看似最直接的线索,暂时又断了。 正当王志光在街边皱眉沉思时,袁杰小跑着赶了回来,脸上带着有所收获的神情。 “王队!” 袁杰喘了口气,汇报道, “我刚又电话联系,详细问了一遍朱泰的那个朋友。 他回忆说,九月一号晚上在夜宵摊碰面时,朱泰身边确实跟着个女的。 但因为他觉得那女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舞厅里混的,朱泰之前也常带不同的舞女出来玩,所以他当时根本没多想,也没特意在口供里强调这一点。” “舞女?” 王志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对!” 袁杰肯定道,“那朋友还说,朱泰之前就是凤凰歌舞厅的常客,后来因为发生了徐家兄弟的事情后,那里就倒闭了,也没人敢接手,至于那天晚上去的那家歌舞厅他表示也不清楚。” 又是不清楚...... “先回局里吧。”王志光沉声道。 好在努力也没完全白费,朱泰的消失并非完全没有线索。 回到局里,王志光立刻通过内部电话网络,分别与南滨、云台、新江三个分局的刑侦大队负责人取得了联系。 他详细描述了从烧烤摊老板处获得的关键信息,并强调此人与重要嫌疑人朱泰的消失或许有直接关联,请求各分局协助排查辖区内歌舞厅是否有符合特征的舞女。 没有即时的数据共享网络,没有高清的影像资料可以传输,一切调查的推进,都建立在基层民警带着模糊的口头描述和手绘的模拟画像,一家家歌舞厅去问,一个个【妈妈桑】去聊的基础之上。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陷入了胶着和重复性的挫折之中。 南滨分局反馈:重点排查了区内那家歌舞厅规模较大,舞女流动性很大,对于一个多月前某个晚上出现的特定打扮的女子,几乎无人有确切印象。 仅有一个舞厅的领班模糊地表示,九月初似乎见过一个类似打扮的生面孔,但只出现了一两次就再没来过,姓名、联系方式一概不知。 云台分局反馈:辖区歌舞厅消费群体相对固定,经过逐一询问,未发现符合特征的在职或近期出现的舞女。 新江分局作为新区,娱乐场所本就稀少,排查后亦无所获。 而城西分局自身,则由刘洋带队,对区内包括前凤凰歌舞厅工作人员拉网式走访。 结果同样令人沮丧。 【凤凰歌舞厅】自徐家兄弟案后就已关门歇业,原工作人员早已四散。 对大波浪、金发、墨镜皮裙的女子要么表示没见过,要么就是记忆混淆,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两天过去了,投入了大量警力,得到的回报几乎是零。 那个神秘的女子,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止是城西分局受挫,包括其余三个分局也接连如此,氰化物的管控信息没有得知任何有用的线索。 省厅和市局的意思是,限期破案,就给一周的时间。 一周内如果还是一无所获,负责此案的警员全体扣除奖金。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将直接派出专案组进驻南元,全面接手此案。 届时,原专案组的主要负责人,尤其是各分局的刑侦大队长,将会受到批评,并可能会接受审查和学习。 与此同时,为了激励所有参战民警,市局也宣布了一项罕见的破格奖励措施: 【在此案侦破过程中,凡提供关键线索、对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个人,不论原有职务和资历,经核实无误后,将予以破格提拔一级!】 在九十年代初,警衔制度尚未全面实施。 公安机关内部的高低次序,主要依据行政职务来划定。 职务相近时,则参考参加工作的年限和资历。 因此,这次的提拔一级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晋升: 普通警员可晋升为办案组长; 组长可晋升为副中队长或中队长; 中队长可晋升为副大队长或大队长; 大队长则有机会晋升为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也是一道沉重的压力。 消息在南元警方内部传开。 大部分人都低着头,眉头紧锁,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然而,在城西分局会议室的角落里,作为陈彬首席大弟子的祁大春,在听到【破格提拔】时,眼睛猛地一亮。 “王队,我有个想法......” 第146章 【农民的孩子】 第146章 【农民的孩子】 王志光抬了抬下巴:“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祁大春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王队,我在反复琢磨,咱们的侦查方向,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被朱泰的生活习惯给带偏了?我们是不是先入为主地认定,那个神秘女子不是舞女,就是站街女?有没有可能其实都不是?” “嗯,这个可能性,我们确实不能排除。” 王志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敢于质疑的态度,但随即话锋一转,泼了盆冷水, “不过,刚才在市局的会上,我们几个队长也重点讨论过这个误判的可能性。 现在核心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的判断真的错了,那朱泰究竟是从什么渠道认识这个女人的?” “朱泰这个人,游手好闲,社会关系看起来复杂,实则圈子很窄。 他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坑蒙拐骗亲哥朱勇,得来的钱也基本都挥霍在那些狐朋狗友和女人身上。 我们把他的人际关系网翻了个底朝天,里面根本找不到能跟这种穿着打扮、行为风格都如此突出的女人有交集的点。” 王志光盯着祁大春,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既不是风月场所的人,又不是他原有圈子里能接触到的人,那这个像凭空冒出来的女人,朱泰到底是在哪儿认识的?” 祁大春脸上的那点兴奋顿时僵住了。 他意识到,提出问题确实容易,但如何破解这个逻辑死结,才是真正的考验。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祁大春面色难看,仔细翻阅着笔录本,上面歪七扭八的字迹,除了本人估计没人能看懂。 但不可能否认,祁大春非常详细的记录着案子的有关细节,这是他唯一能引以为傲的认真。 可认真......真的有用吗? 如果陈彬在......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异常,找到下一步行动方向? 看着本子,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差感涌上心头。 他不禁想到他们这个之前常常一起行动的三人小组: 陈彬,有着过人刑侦天赋,思维敏锐,屡破奇案,早已荣立个人二等功,如今更是获得了进京深造的宝贵机会,前途不可限量。 袁杰,出身警察世家,受过良好教育,更有一手百发百中的射击绝活,在南元公安系统中无不让人拍手称奇。 而反观自己,祁大春,除了这一身还算结实耐造的腱子肉,似乎再也找不出什么值得称道的优点了。 唯一能做的,貌似只有努力了。 王志光站在台上,看见祁大春的落寞的表情,那双慧眼识珠的双眼,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出声宽慰了一句: “大春,做好你自己,别和任何人比,我觉得你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刑侦苗子。” “每个人的天赋是不一样的,注定了每个人的发展方向是不同的。” 听到这话,坐在一旁的袁杰侧过头看了一眼,立马凑上前道:“大春哥,我觉得你的思路是没错的,案子进行不下去,估计就是我们先入为主产生了误判。” “没事,没事。” 祁大春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摇了摇头道: “王队,我知道,我只是在思考......如果阿彬在的话,那他该如何看待这个案子。” “如果是阿彬哥在的话......他应该会从嫌疑人的性格进行分析,对吧?”袁杰在旁,若有所思的提了一嘴。 对啊! 听到这的祁大春虎躯一震。 阿彬的刑侦三板斧,现场勘查,行为分析,犯罪侧写。 自从准备刑警队招考那天起,自己就在他身边学到了不少,虽然自觉不能与他相比,但起码也掌握了三四分功力。 性格分析...... 最能清楚了解朱泰性格的人,无可争议,只有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哥,朱勇! 得到启发的祁大春眼神一亮,立刻埋头重新飞速翻阅起关于朱勇的所有口供和背景信息记录。 看到重燃斗志的祁大春,城西刑侦大队的众人也受到鼓舞一般,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同翻阅着笔录本。 祁大春的目光在朱勇的口供笔录上反复逡巡,手指顺着歪斜的字迹一行行划过。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记录上,瞳孔微微收缩。 “王队!” 祁大春猛地抬头,声音有些激动, “朱勇的口供里提到,朱泰在失踪前最后一次找他,不是像往常一样要几百块钱去花天酒地,而是破天荒地开口要两万块,说是要做生意!”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大春身上。 他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 “朱勇当时根本不信,认为这又是朱泰骗钱的新花样,直接严词拒绝了。 我们之前也先入为主地认为朱泰烂泥扶不上墙,所以下意识地认同了朱勇的判断。 但是……有没有可能,朱勇也因为对弟弟的固有印象,产生了误判? 也许朱泰这次,是真的想做什么生意?” 王志光眼前一亮,反问道:“嗯,那么问题又来了”朱泰能做什么生意?而且,这和他身边那个神秘女子又有什么关系?” 祁大春下意识地抠了抠脑袋,他努力组织着语言: “朱泰这个人,最大的爱好或者可以说是特长就是泡歌舞厅,他对南元市各个场子的情况特别清楚。 王队,您想,全市只有四家歌舞厅,分布在四个区。 而原来最红火的凤凰歌舞厅自从徐家兄弟的案子之后倒闭,一直没人敢接手。 城西区人口最多,娱乐需求最大,现在却出现了市场空白,这绝对是个商机!” 他越说越顺,眼神发亮:“我怀疑,那个打扮时髦的神秘女子,很可能是个从外地来的、有实力的投资者! 她来南元考察市场,在歌舞厅这种地方认识了朱泰。 朱泰对本地歌舞厅行业的了解和人际关系,正是她所需要的! 而她带来的资金和可能有的外地经营经验,则满足了朱泰想做生意翻身的需求! 两人很可能是一拍即合,打算合伙拿下旧凤凰歌舞厅的场地,重新开业!” 这个推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志光盯着祁大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这个平时靠着腱子肉和认真劲儿埋头苦干的大傻春,此刻展现出的推理能力,让他刮目相看。 “合伙做生意……填补市场空白……” 王志光缓缓重复着,猛地一拍桌子, “查!刘洋你带着大春和一中队的人,重点查清楚几个事: 第一,旧凤凰歌舞厅的产权归属、近期有没有租赁或转让的动向! 第二,走访全市所有歌舞厅,特别是另外三家还在营业的,询问九月初前后,有没有见过符合特征的外地女子去考察! 第三,查朱泰所有的银行账户和通讯记录,看他近期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动或与陌生号码联系!” “是!” 祁大春霍然起身,声音洪亮。 一种被认可的振奋感和找到方向的紧迫感充盈全身。 而这时,远在省厅做毒物检测的南元法医谭洪,经过三天的检测,终于向南元市局传递了一个关键的技术鉴定结论: 经省厅技术部门精密检测,在死者王娟饮用的南元汽水瓶内残留液体中,检出氰化物含量约为0.15克。 与此同时,对从【大文小卖部】查扣的同批次剩余汽水进行抽样检测后,发现在另外12瓶未开封的汽水中,有三瓶同样含有同样剂量0.15克的氰化物。 更为关键的是,技术人员通过显微观察发现,这四瓶含毒汽水的瓶口铁盖边缘,均存在细微的、一致的机械撬压痕迹。 这一发现确凿地证明,有毒汽水是被人为开封后投入毒物,再经过二次压盖伪装成原装未开封的状态。 第147章 【刑警的直觉】 第147章 【刑警的直觉】 在确认了【合伙做生意】这个新的侦查思路后,刘洋和祁大春立刻带着一中队的干警着手调查确认。 刘洋和祁大春二人直奔南元市城西区财政局下属的【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其余一中队警员则前往其余三家歌舞厅。 自从徐家兄弟团伙被捣毁、主要成员相继被判刑后,其庞大的违法所得也进入了清算程序。 像南元富强家电厂已被市里另一家国营企业兼并重组; 鹏城富强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被依法拍卖,所得款项上缴国库; 名下的华泰商贸有限公司等实体也均已作价处理完毕。 唯独【凤凰歌舞厅】这处不动产,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它正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期的模糊地带: 资产虽被没收,但因其经营业态特殊且背负着两条人命的晦气名声,在处置上遇到了难题。 区里几次想将其招标出租或出售,却都因无人问津而流拍。 最终,按照当时的特殊管理规定,这处房产被暂时划归南元市城西区财政局代为管理,等待合适的处置时机。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叫做马诚的副主任。 听明来意后,马副主任非常配合,立刻找来了相关的档案卷宗。 “刘队长,祁同志,你们说的这个凤凰歌舞厅的房产,确实在我们这里挂着呢。” 马副主任翻着文件说道, “自从徐家兄弟出事以后,这地方就封了,产权也过户到我们国资办名下。 区里之前开会讨论过,觉得那么大的场地空着可惜,也确实有重新盘活、引入社会资本的想法。” 刘洋立刻追问:“马主任,那最近有没有人来表示过想接手?或者有没有开始走什么程序?” “诶!你还真问着了!”马副主任扶了扶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大概就是九月中旬的时候吧,确实有人来咨询过,问的就是这个场子的租赁或者转让政策。当时是我接待的。” 果然有吻合的信息! 祁大春急忙问: “来咨询的是什么人?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或者姓名?” 马副主任回忆了一下,略带歉意地说: “来的是一位女同志,打扮得很时髦。 留了张名片,说先了解了解情况。 她问得很细,包括场地面积、以前的装修能不能用、消防资质怎么办等等,听起来像个懂行的。 不过后来就没下文了。” 马城抽开办公室抽屉,一大堆的名片散落一地。 虽然他只是做办公室的副主任,职权很小,但是体制内非常吃香的岗位了。 马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先找一下,具体是哪张我也忘了。” 刘洋和祁大春二人也不闲着,一起趴在地上找了起来。 虽不知准确信息,但可以锁定是名女性,范围还是小了很多。 没多久,祁大春从一堆名片中抽出一张,问道:“马副主任,你来看看是这张吗?” 闻言,刘洋和马城凑了过来,马城抬了抬眼镜,喃喃道:“应该是她吧?我记得那个女人说是鹏城来的。” “那就是她了。” 刘洋看了眼名片上的座机区号确认道。 【姓名:林雪 座机:0755-xxxxxxx bp机:127-xxxxxxx】 刘洋和马诚副主任示意了一下,指了指办公室桌上的座机电话:“马主任,借用一下电话,我们想现在就核实一下这个号码。” “没问题,请用。”马诚副主任连忙点头。 刘洋拿起听筒,按照名片上印着的0755-xxxxxxx这个鹏城区号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祁大春和马诚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响了五六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传来的却是一个嗓音沙哑听起来年纪不小的男性声音,语气里还有一丝不耐: “喂?谁啊?” “您好。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请问林雪女士在吗?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她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在短暂的沉默后,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配合调查?!调查什么?!我女儿林雪都在你们南元失踪一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南元市局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你现在打电话来问她在哪?!你这是诚心来恶心我这个老头子是吧?!” 失踪??? 闻言,刘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刘洋刚想急切地追问具体情况是什么的时候,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话筒被狠狠砸在话机上,紧接着听筒里只剩下了一长串急促的“嘟—嘟—嘟—”忙音。 对方已经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刘洋握着传出忙音的话筒,怔在原地,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祁大春和马诚副主任都清楚地听到了刚才电话里的咆哮,两人脸上也写满了惊愕。 “失踪……一个月?”祁大春喃喃道。 原本以为找到了一条嫌疑人的线索,此刻却可能指向了一桩未被关联的失踪案。 刘洋又再次跟马诚确认了一遍,林雪的外貌和神秘女子的风格是否相同。 “这位林女士,和你们说的打扮时髦,可和妖艳完全不是一回事。” 马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回忆道, “她那天穿了一身非常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白衬衫,头发是自然的黑长直,梳得很整齐,脸上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特别精干、正经,像个大公司出来的高级白领,或者本身就是老板。 说话条理清晰,直接奔着谈生意来的,就是价格上没谈拢。” 刘洋和祁大春对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 头发可以是假发,穿衣风格可以变换。 马诚的描述与烧烤摊老板口中的【墨镜、皮裙、大波浪、几缕金发】的妖艳形象,差异实在太大。 目前,既无法确认林雪就是那个神秘女子,但也无法彻底否认这种可能性——如果她有意伪装的话。 “走,大春!” 刘洋果断起身,向马诚道谢后,立刻带着祁大春离开财政局, “先去市局了解一下情况。” 刑警是个很特殊的职业,达到一定的工龄后,就会觉醒一种神奇的天赋。 名叫:刑警的直觉。 这一次,刑警的直觉告诉刘洋,林雪很有可能就是神秘女子。 而人在这种情况下失踪了......无非就有两种情况: 不是畏罪潜逃...... 就是遇害了。 第148章 【申请省厅专案组】 第148章 【申请省厅专案组】 与此同时,法医谭洪关于毒汽水瓶的关键鉴定结果传来,立刻引起了各分局的高度重视。 王志光与其他三位分局的大队长第一时间赶到市局。 作为各分局刑侦工作的核心,他们的办案嗅觉极为敏锐,都意识到这条线索很可能成为案件的突破口。 只要厘清汽水从【南元汽水厂】出厂,经【阿勇食品批发仓库】配送,最终抵达【大文小卖部】流通到【受害者】手中,锁定被篡改的具体环节,嫌疑人的范围就将大幅缩小。 这一侦查方向,与城西分局当前追查朱泰下落的不谋而合。 朱泰是最有动机,也是最有可能在阿勇食品批发仓库环节动手的。 更何况,对于朱泰的下落如今又有了新的侦查思路。 四位大队长只觉破案在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心里难免有些激动。 但当四人不约而同下车,直接上了楼赶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周忠安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周忠安向他们抬了抬下巴,一名年轻警员苏跃进立刻抱着一摞资料上前,铺开在办公桌上。 “各位队长,” 苏跃进指着出货记录汇报道, “我们详细核查了汽水的流转链。 大文小卖部那批售卖正常的南元汽水,生产日期是1991年9月21日。 根据汽水厂记录,是有由【阿勇食品批发部】于9月28日提货,随后在10月7日配送至【大文小卖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但法医检出有毒的那四瓶汽水,生产批号显示为1991年7月25日。 这意味着,这四瓶毒汽水与朱勇批发部九月底进货的那批货,根本不属于同一批次。” 南滨分局的大队长章鸿禹翻阅着卷宗,立刻捕捉到关键点,插话道: “这么说,毒汽水是在更早的环节就被动了手脚,然后混入后期批次的? 那根据刚统计上来的,批发部工人的证词,9月28日至10月7日期间根本没人见过朱泰,他的嫌疑岂不是很小了?” “话不能这么说!” 王志光眉头紧锁,立刻反驳, “工人没看见,不代表朱泰没机会偷偷潜入。别忘了,批发部老板是他亲哥朱勇,完全有作伪证包庇的可能!朱泰的嫌疑,必须找到他本人才能最终排除。”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众人听后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志光紧接着追问另一个关键问题:“那这四瓶7月15日生产的毒汽水,原本的配送目的地是哪里?查清楚这个,就能找到投毒发生的环节!” 苏跃进面露难色,开口解释道: “王队,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查了汽水厂的原始出货单,这四瓶有毒汽水的批号对应的出货记录非常分散,分别发往了四个不同区的经销商。” 他拿起一份详细的清单,指着上面的记录逐一说明: “具体来说,这四瓶同批次的汽水,最终被配送到以下四个地点: 南滨区:海堤路便民小店(最东边)。 云台区:山前街杂货铺(最北边)。 新江区:降霞路代销点(最西边)。 城西区:就是我们案发的大文小卖部(最南边),在理工大学边上。” 苏跃进叹了口道:“各位队长,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四个销售点分布在全市的四个方向,而且都是各自区域里位置最边缘、规模比较小的个体商店......” 王志光四人看着眼前的分布图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四瓶汽水的源头,都在各自辖区最边缘的区域。 氰化物的来源还没确认,这又来一条新线索。 原本盼着新的线索能够缩小侦查范围,没想到整这么一出,给激动的众人泼了盆冷水。 云台分局的大队长江文杰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么看来……四个分区,四个经销商发货,如果真是朱泰干的,他图财报复他哥,那其余三个经销商也不让他用自己手底下的汽水啊?这动机……有点站不住脚了啊。” 新江分局的大队长赵东来点了点头,接口道:“老江说得有道理。但动机可能不止钱财一种。更重要的是,这分布……你们看,东南西北各一瓶。这说明什么?说明嫌疑人这分明是有意选择,在故意制造混乱,想把水搅浑,让我们摸不清他真实的活动范围。反侦察意识很强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四个中年男人围在地图前,你一言我一语。 “会不会是随机投毒?报复社会?” “不太像吧?如果是报复社会,应该选人流量大的地方,而且选择的汽水也更应该符合大众口味。 更像是……像是在测试什么,或者有某种我们还没摸到的规律。” “看来,咱们之前的侦查范围还是窄了。重点不能只盯着朱泰和他那点家庭矛盾了。” “对了,说起朱泰,我们队里有点新的线索,就是不知道......” 王志光突然回过神来,朱泰这条线肯定是不能放的,或者说任何有嫌疑的人都不得放过。 但不知为何,心头一紧。 砰!砰!砰! 果不其然,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之后应声推开,走进两个人影。 是过来查询林雪失踪案的刘洋和祁大春。 “周支,各位队长,王队。”刘洋打了声招呼。 “你们俩怎么来了?”王志光诧异道。 “我们按照之前的思路去查朱泰......”刘洋将刚刚在财政局发生的事情做了遍简述。 闻言,王志光把目光投向了周忠安。 他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得等他发号施令。 周忠安点了点头,开口道: “这样啊,小苏你带着刘中队去查一下卷宗,然后跟朱泰的朋友核对一下,林雪是不是那个神秘女子。”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位大队长就着新线索激烈讨论着。 周忠安坐在一旁,表面平静地听着,内心却已波涛汹涌。 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这个位置一般都会兼任市局的副局长。 所以,他除了破案外,想的也比四位大队长要多。 林雪的失踪案……这个案子他是有印象的。 失踪者林雪是一位鹏城富商的独生女。 与父亲吵架,离家赶到南元,说要做一番自己的生意。 但如果她的失踪,真的与眼下这起手段诡异、影响恶劣的【十二四南元理工投毒案】存在关联,不尽快破获的话…… 鹏城富商女儿在南元市离奇失踪,不仅是社会恐慌加剧,两案关联将严重破坏南元市的安全形象,引发投资者恐慌,对招商引资是致命打击。 这已经不是南元市局自己能扛下来的事情了。 ‘或许……真得和邴局打报告,申请省厅派专案组下来了。’ 他暗自思忖。 天塌下来,总得有个高的顶着。 省厅来人,案子破了,功劳少不了市局和各个分局基础工作的份; 万一进展不顺,主要责任也不至于全压在南元警方的头上。 更重要的是,手底下兄弟们这些天摸排的线索、付出的努力,也算有了一个扎实的交接基础,对上对下都能有个交代。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大约半个小时后,办公室门被推开,苏跃进小跑着进来,开口道: “周支,各位队长,核对结果出来了。根据朱泰朋友的再次辨认和我们对林雪照片的比对,基本可以确认,之前与朱泰在一起的那个神秘女子,就是林雪本人。” 尽管已有预感,但听到确凿的消息,周忠安还是暗自叹了口气,心情复杂。 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 “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径直朝着走廊尽头——局长邴高远的办公室走去。 第149章 【7月25日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 第149章 【7月25日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 当天,十月二十八日,周一,下午五点半。 燕京,国公大。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悬的窗户,洒在高警楼宽敞的阶梯教室里。 下课铃声未散,陈彬合上讲义,从容收拾好教案。 他刚结束本学期犯罪心理学课程的又一次讲授。 过去二十多天里,只要轮到陈彬上课,这间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基本座无虚席。 不仅仅是尖刀一班的学员,国公大经研究决定还开放研学二班,国公大学子,前来旁听的资格,算是一场大型的公开课。 “陈老师,上课辛苦啦。” 一股香风扑鼻而来,游双双雀跃地迈着小碎步凑了过来。 自从二人在那天游京确认关系后,游双双就从阿彬哥、陈彬同志改口叫陈老师。 陈彬对此倒也受用,觉得这小姑娘家家确实挺懂情调的。 一口一个陈老师,酥酥麻麻的。 两人空闲时约会基本把燕京城大大小小的美食逛吃了个遍,全聚德、东来顺、燕京小吃十三绝等。 邴高远当初放下话,陈彬在燕京的衣食住行这些基本费用都可以报销,何乐而不为。 虽然日常也得上课,但这工作学习时间与在刑侦队的工作时间相比,与带薪休假有何区别? 这些日子游双双都有些抱怨,自己有点长胖了。 爱吃各地美食是陈彬的爱好也是前世遗留下的习惯。 刑警工作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此一来,娱乐时间少,压力也会增大,如何自我调节心态就成了每个刑警需要面对的事情。 各个刑警都会养成一个不占时间的小爱好。 前世陈彬在刑侦总队有个同事,酷爱玩一种叫做edc的解压玩具。 一有案子,手里把玩着edc咔咔响个不停,声音清脆又解压。 不过这东西就是玩着听个响,价格就从一块到上万元不止。 有时候男人的钱,也挺好赚的。 就在陈彬和游双双漫步在校园的树荫下。 “这周末我们去什刹海划船吧?正好我和小棠姐学了点手艺,到时候做了我们带过去一起吃。”游双双甜甜一笑开口道。 自己妈妈经常说:‘拴住一个男人就得拴住他的胃。’ 这些日子也没少借厨房给陈彬做吃的。 只要陈彬爱吃就给他做。 “好啊,我记得景小棠是沪城人吧?他们那里有生煎包......”陈彬又自动开启了美食雷达。 总结一句话: 这带薪休假的感觉真爽! 忽然,这时游双双腰间的bb机响了起来。 拿起来,蹙眉看了会,游双双努了努嘴,嘟囔道: “陈老师,又是找你的,我说你一个月工资也不少,怎么不去买个bb机,有人找你还得我来托个信。” “这周末吧,主要能找我的除了局里也没其他人了。” 陈彬双手一摊,之前在南元当片警工资不高就没考虑,后来进了城西分局,涨工资了,联系基本都有电台。 “话说谁找我?” “南元市局的,说是有急事,让你找个有传真机的办公室,再打电话回过去。” “南元又有案子了?” “有,而且还不小。” 游双双点了点头,前两天和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她老爹游劲松、游总队长提过一嘴,案子还不小,多半省厅要成立新专案组接手。 陈彬很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一语成谶,忽然有种感觉,这带薪休假的生活即将与自己挥手说再见。 “双双,我去武叔办公室一趟,用一下传真机和电话。” “知道啦,快去吧,正事要紧。”游双双懂事地点点头,目送陈彬转身快步重回高警楼。 陈彬径直来到武国庆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后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一如往常: 各类卷宗、文件在办公桌和旁边的柜子上堆叠如山,武国庆正匍匐在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专注地批阅着材料。 武国庆这一代人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和满腔热忱,始终都让陈彬由衷敬佩。 听到动静,武国庆抬起头,见是陈彬,便将老花镜取下,挂在了脖子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陈来了啊,有什么事?” “武叔,南元那边发生了案子,那边来电话,要拉我讨论一下情况,需要借用一下您这里的传真机和座机。”陈彬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 武国庆一听是案子,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职业性的好奇与关切: “南元的案子?随便用,随便用,电话和传真机就在那边,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不用不用,武叔您忙您的,我就是通个电话,可能需要接收份材料。”陈彬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办公桌旁的电话机前。 拿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南元市局的长途号码。 接通电话的是邴高远,开口先是一些场面话的寒暄,和对陈彬这些日子在燕京研学的关心。 之后就是了解了南元近期【十二四投毒案】的始末。 周忠安的想法是申请省厅支援派遣专案组,邴高远还是想看看接下来的办案进程,期待市局自身能有所突破,至少能将基础打得更牢靠一些,掌握更多主动权。 这一来二去,两人就在办公室里争论了起来。 周忠安认为拖延可能错失良机,邴高远则担心过早上交案件会显得市局无能。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邴高远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正在国公大研学的陈彬,这可是自己人! 而且,这次带研学班的负责人是武国庆,武老能在一旁指点一二,二人合力肯定对打破当前僵局有决定性的帮助。 当然,以上内容都是陈彬从邴高远的场面话中提取出来的信息。 电话那头提到武老的时候,陈彬还抬头看了眼武国庆,武国庆点点头表示可以,他本身就是公安部刑事侦查局大要案处处长,只要有大案要案,疑难案件发生他就全国跑。 对于异地办案早已习惯,更何况此次尖刀一班本就注重实践。 随后,在武国庆的应许下,南元市局那边发来案件卷宗的传真。 一式两份,陈彬和武国庆二人开始研读起来,先确认案件难度,进行评级,有没有必要回南元。 武国庆翻开卷宗第一页就发现端倪,直接解决了这起案件的定性,开口道: “南元理工大学......氰化物......这属于有特殊意义的无差别投毒。” 他顿了顿,随后发出疑惑:“只不过这特殊意义在哪呢?” 陈彬暂未翻阅完完整的卷宗不敢妄下定论: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通过南元市局这几天的工作,这起【十二四南元理工投毒案】,嫌疑人想要针对的受害者可以排除分销商朱勇和零售商杨大文。 剩下的只有一个,南元理工大学! 而从作案手法来看,能实现正常汽水与毒汽水调换而不被发现来分析,基本就是运输途中的司机。 可通过调查,这些司机基本学历偏低,日常生活也与氰化物挂不上钩,确实可以暂时排除嫌疑。 那么可以确定,调换汽水这个动作,只有能是在汽水厂仓库、阿勇食品批发部或者大文小卖部里完成。” 武国庆点了点头,认可了陈彬的推理,凶手的动机尚不明朗。 至于为什么要针对南元理工大学,陈彬暂时不得而知。 接下来是陈彬的目光放在了四瓶毒汽水的来源上。 根据四家小卖部老板都反映南元汽水销量很差,正因为如此,老板都把控着南元汽水的进货量,保证当月进当月就能卖完。 四瓶毒汽水的批次是1991年7月25日,嫌疑人购买时间误差不超过一个月,最多是在八月份购买走的。 “武叔,你看这里。 毒汽水的生产批号是7月25日,案发却是在10月24日,中间隔了整整三个月。” “第一,这些日子嫌疑人在干什么?他为什么选择等待这么久才让毒汽水流通到最终销售点?” “第二,为什么只有四瓶汽水有毒?这种带有特殊意义的无差别犯案,嫌疑人通常希望制造更大的社会影响。只投放四瓶,这个数量是不是太少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为什么要特意挑选7月25日这个批次的汽水?这个日期对他而言,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 武国庆沉思了片刻,开口道: “嗯,我也认为这个7月25日是个重要线索。我看了下你们南元的地区,四个商铺在东西南北的最边缘。”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购买这同一批次的汽水呢?” 陈彬忽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道:“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凶手其实是想购买大批量的南元汽水进行投毒,但是在一家店铺购买目标太大,所以选择分批购买。” “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可是大批量的汽水到哪去了呢?”武国庆追问道。 “嗯......说的也是......” 正思考着侦破思路的陈彬翻阅着卷宗,看到朱泰和林雪这一页的时候。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祁大春。 卷宗内,每一条线索下面都会特意署名发现的警员,这一点除了能够案件侦破时方便论功行赏,也方便案件出岔子的时候追责。 嗯?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大春进步这么大? 陈彬心中暗自惊叹。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到朱泰和林雪的关系网络上,眉头渐渐锁紧。 武国庆在一旁也注意到了这份材料的特殊性,沉吟道:“这个朱泰……身份很微妙啊。” 陈彬微微颔首,手指顺着卷宗上的线索脉络缓缓划过,内心的推理逐渐清晰起来: “确实微妙。武叔,您看—— 第一,朱泰是南元汽水核心分销商【阿勇食品批发】老板朱勇的亲弟弟。 这意味着他具备接触和篡改流通中汽水的便利条件和内部信息。 第二,根据现有线索,他与鹏城富商之女林雪关系密切,两人在案发前频繁接触,甚至可能曾共同探讨接手【凤凰歌舞厅】的生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朱泰和林雪这两人,又双双失踪在投毒案案发前。”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武国庆:“一个巧合或许是偶然,两个巧合就值得高度警惕,而三个以上的巧合叠加在一起……” 陈彬顿了顿,语气沉凝,“这往往就不再是巧合,而是真相隐藏在背后的必然联系。” 陈彬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总结道:“从作案手法上分析,这起投毒行为是高度可控、目标明确的。确保毒汽水能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被特定人群购买——比如,南元理工大学的师生或家长。” 武国庆深吸一口气,沉声总结下一步破案思路道: “那么接下来的侦查方向就明确了: 第一,彻查7月25日前后的所有特殊事件; 第二,重点排查能同时掌握汽水流通数据和南理工校园动态的人员; 第三,重新梳理朱泰和林雪的社会关系,寻找与这个日期的关联点。” 陈彬点头,眼中闪过锐光:“我有预感,解开7月25日这个日期的谜团,就能打开整个案件的突破口!” 他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 “武叔,看来我们有必要尽快去一趟南元了。这个朱泰,很可能就是串联起投毒、失踪的关键枢纽。南元市局他们摸到了门边,现在需要有人帮他们把门推开。” 武国庆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已然开始收拾桌面的文件。 这起案件引起了他很浓厚的兴趣,也确实值得尖刀一班出马学习。 “小陈,案情紧急,你马上通知尖刀一班的学员,简单收拾行李,一小时后校门口集合,我们连夜出发去南元。” “不用向上申报或者等指令吗?”陈彬有些诧异,武叔下决定的如此之快。 武国庆微微一笑,开口道: “放心去吧,我就是指令。” “明白。” 陈彬不知为何,武叔这一句话讲出来,有点小帅。 第150章 【其他受害者】 第150章 【其他受害者】 不到半个小时。 剩余九名尖刀一班学员已经全部集结在国公大校门口,整齐列队。 这些经过严格选拔的警界精英,个个神情专注,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陈彬站在队前通报:“接公安部指令,我们即刻赴南元参与【十二四投毒案】侦破。此案案情复杂,上级要求尽快破案。” 学员们虽然保持肃静,但眼中都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次南下南元的费用也是南元市局一手承包,相对于省厅派遣的专案组性质不同,好歹陈彬是自己人,利用自己的人脉解决的,话头上要好听些。 事实上,南元市局在九十年代确实经费充足,这得益于当地蓬勃发展的工业生产,经济条件相对优越。 不像后世,在湘南省流传着这么一首打油诗: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吸干十三市。 人人称我为湘爷,他市均为乡里别。 在众人等待大巴车前往火车站的时候,游双双还特意找了过了上来。 “这次事态比较紧急,来不及通知你,这次回南元可能会要点时间......” “嗯嗯,我知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游双双乖巧的点了点头。 这句话,陈彬好像在哪听过。 说着,游双双递来一个铝制保温盒:“你走得急,给你带了点煎饺,路上趁热吃,注意安全。” 作为一名警察家属,特别是刑警的女儿,她从小到大实在太了解这份工作了,聚少离多,更别说她自己现在也是名刑警,比常人更理解陈彬的使命感。 十八点二十八分,挂着公安牌照的大巴准时抵达,陈彬也放下了小情侣之间的温存走了上去。 学员们有序登车后,陈彬清点人数完毕,向武国庆报告: “尖刀一班全员到齐,准备完毕。” 武国庆扫视车厢,满意地点头:“出发。” 大巴车缓缓开动驶离国公大,融入燕京的夜色当中,车尾灯照应下是游双双担忧和不舍的脸庞。 车厢内。 陈彬分发案件材料,进行初步的案件介绍。 随着车辆平稳行驶,陈彬开始详细向学员们分析案情要点: “这起投毒案有几个关键特征需要我们特别注意: 一是作案时间的特殊性,从毒汽水生产到案发有三个月的间隔期; 二是作案手法的精准性,嫌疑人似乎对流通环节非常熟悉; 三是受害目标的明确性,主要集中在南元理工大学群体。” 武国庆在一旁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这起案件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社会关系。 我们初步判断,朱泰和林雪这两个关键人物的失踪,与投毒案存在内在关联。 到达南元后,我们要重点排查几个方向: 一是朱泰在汽水流通环节中的活动轨迹; 二是林雪在南元的商业往来; 三是7月25日这个特殊日期对嫌疑人的意义。” 学员们认真记录着要点,不时提出专业问题。 马卫国问道: “武教授,陈彬同志,额们到达后的第一项工作是什么?” 武国庆看向陈彬,示意他回答。 陈彬沉稳地说:“首先要与南元市局专案组会合,听取最新进展汇报。 然后我们要重新勘查几个关键现场: 包括毒汽水的发现地点、四个销售点的周边环境,以及朱泰和林雪可能活动过的场所。 同时,要重点排查汽水从生产到销售的全流程,寻找可能的监管漏洞。” 另一个学员提问: “对于已经失踪的朱泰和林雪,我们应该采取什么追踪策略?” 陈彬回答:“这方面南元市局已经做了基础工作。我们需要在此基础上,重点排查二人的社会关系网、财务状况和近期通讯记录。特别要注意他们是否与南元理工大学存在什么交集。” 武国庆赞许地点头,接着说道:“这次办案要特别注意方法。我们虽然是部里派出的指导组,但要充分尊重地方同志的工作,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同时要发挥我们的专业特长,在案件侦破的关键环节上提供有力支持。” ... ... 前往南元市的火车上。 陈彬继续翻阅着案件卷宗。 除了7月25日这个日子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疑问,萦绕在陈彬脑海。 即,为什么只有四瓶汽水有氰化物? 这种投毒案,要不然就是特定的一瓶就为了专门毒杀某人,要不然就是大范围的制造恐慌。 只有四瓶能做什么呢? 在陈彬的心中,一定还有大量未发现的含有氰化物的南元汽水。 可是在哪呢? 可王娟就是第一起受害者,再往后因为管控及时皆被回收没有造成其他伤亡,可再往前也没有类似的受害者。 除非...... 在王娟之前,就已经有南元汽水的受害者,只是警方还没发现,或者说受害者自己都没发现! 陈彬快步走向武国庆的车间,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砖块般的移动电话上。 武国庆作为刑侦方面的专家,工作需要部门有专门给他配备大哥大,方便及时联系。 这部价值上万元的摩托罗拉3200,就是他与全国刑侦系统保持联络的重要工具。 “武叔,电话借我用一下。” 武国庆头也不抬地挥挥手:“用吧,直接拨号就行,记得加区号。” 陈彬拿起沉甸甸的大哥大,手指在硕大的按键上按下南元市的区号。 电话接通后,传来刘洋的声音:“城西分局,哪位?” “刘哥,是我,陈彬。” “哟!你小子不是在燕京进修吗?怎么有空打电话来?”刘洋的语气带着惊喜。 “我现在在回南元的路上,预计明天晚上到。” 陈彬先是解释了下自己将作为特遣专案组过来协助破案,随后开门见山道: “长话短说,你们之前排查南理工时,有没有发现其他中毒事件?比如食物中毒?” “你还真问着了!当时就是我出的现场,当时确实有一批学生说自己食物中毒。” 陈彬心中一紧:“具体症状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自述有腹泻、腹痛、头晕目眩等。”刘洋念着记录,“当时以为是食堂卫生问题,学校负责人也在那。” 这个发现让陈彬的推测得到了印证。 陈彬立即叮嘱:“刘哥,麻烦你现在就带人去南理工,做个全面统计,看看最近到底有多少类似症状的学生。” “怎么回事?你发现什么了?”刘洋疑惑地问。 “电话里说不清,但一定要特别注意——统计那些中毒的学生是否喝过南元汽水。” 陈彬只是意有所指的解释了一句, “氰化物致死效率快,但对于剂量有严格的要求,少了,过期了都是无效的。 而服用非致死量的氰化物...... 就会出现腹泻、腹痛、头晕目眩等类似食物中毒的现象。” 第151章 【致死量】 第151章 【致死量】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已是凌晨两点。 陈彬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但大脑却因即将抵达南元和对案情的思虑而异常清醒。 因为他让刘洋有情况随时汇报自己,生怕没有接收到第一时间消息。 突然,他手中那只摩托罗拉大哥大震动起来。 这么晚了,只能是刘洋。 陈彬立刻坐直身体,按下接听键,同时坐在床位上的武国庆也清醒了过来。 “刘哥。”陈彬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彬!武教授在旁边吗?有重大发现!”刘洋的声音带着急促和兴奋,透过听筒隐约传来。 “在,你说。”大哥大的听筒声音挺大,在略显安静的车厢中异常明显。 “我们按你的思路,在校方配合下对全体师生进行了摸排,校方也很支持我们的工作,连夜配合调查。结果……很惊人。” 刘洋的语气变得凝重, “近期一两个月自述有相关症状的师生,初步统计就有百例 我们重点跟进后确认,其中超过一半的人清晰记得, 我们重点跟进后确认,他们在出现头晕、恶心、腹泻等症状前,饮用过南元汽水!” 这个数字让陈彬和武国庆的瞳孔同时收缩。刘洋继续汇报: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购买汽水的地点,基本集中在南元理工大学校门口附近的几家小店,其中我们找到了两名贫困学生,他们还留着当天的空瓶打算攒钱,已经紧急送检了! 在把空瓶送检前我特意观察了下,生产日期也是7月25日!” 范围锁定了! 目标清晰了! 陈彬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刘哥,辛苦了。我们明天晚上就能到,见面详谈。” 挂断电话,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列车行进的噪音填充着空间。 “近百例病例……超过半数例关联汽水……全部集中在学校周边……” 武国庆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关键信息,脸上的睡意早已被震惊和严峻取代, “这……这简直像是在……” “投喂。”陈彬接上了他的话,“或者说,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有明确范围和目标的区域性实验。” “实验?”武国庆看向他。 “对,实验。”陈彬目光凛冽。 “凶手的目标非常精确,就是南元理工大学这个区域,就是这里的师生。” 他继续分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大部分受害者只是轻度中毒,症状类似肠胃炎,极易被忽视。 这说明凶手投放的剂量大部分是非致死量。 他在干什么? 他在观察,在收集数据? 观察氰化物在不同个体身上的反应差异? 又或者说...... 他在测试究竟什么样的剂量能够使人死亡! 而死者王娟,就是不幸喝到凶手最终的实验结果——恰好足够致人死亡的氰化物汽水。” 武国庆缓缓点头,脸色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凶手……冷静得可怕。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进行的犯罪科研。” “而且,他对南元理工大学有着极强的执念。”陈彬补充道。 武国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看来,我们一下火车,就得直接去会会这个藏在暗处的‘实验员’,否则,天晓得他的下一步‘实验’会是什么。” “嗯。” 火车正全速驶向南元。 陈彬现在终于知道,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投毒犯,而是一个拥有知识、耐心和冷酷心肠的变态。 整个南理工,都是他的实验场。 ... ... 翌日,晚上十点半。 列车终于开到了南元火车站。 车厢门一开,陈彬、武国庆便带着尖刀一班的学员们,提着简单的行李,马不停蹄地涌出车厢。 连夜的奔波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倦色。 车站外,气氛与寻常旅客到站截然不同。 几名穿着警服的人员早已等候在此,为首一人,身材微胖,面色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正是南元市局局长邴高远。 他身后停着一辆略显陈旧的大巴车。 若非武国庆在电话里特意嘱咐一切从简,尽快进入案件侦破状态,以邴高远的作风,只怕此刻已是横幅招展,欢迎仪式热烈非常了。 “武老!小陈!一路辛苦了!” 邴高远快步迎上,热情地伸出双手,先与武国庆紧紧一握,又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脸上堆满笑容,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武国庆只是简单回握,语气平静道:“邴局,案情紧急,客套话路上再说,直接去局里开会吧。” “好好好,车已经备好了,就等各位!”邴高远连声应道,脸上笑容不减,丝毫没有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 他此刻心里想的只有:武老这尊大神来了,小陈也回来了,这案子十拿九......十拿十稳! 内心坚决,一丝一毫提前退休去守水库的机会不给组织。 众人迅速登上大巴。 车子驶出火车站,融入南元市的夜色。 车内,邴高远与武国庆同坐前排,半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陈彬。 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小陈啊,真是不得了!这国公大研学的机会给你果然没白费! 在火车上都能洞察先机,一个电话就指引我们查出来这么一条大线索! 这一百多例潜在中毒者,可是之前我们完全没掌握的方向! 可以,真是可以!” 陈彬对这番夸奖似乎并不在意,他更关心实质进展,直接开口问道: “邴局,刘洋找到并送检的那两个汽水瓶,结果出来了吗?确认有氰化物?” 邴高远闻言,脸色一正,点了点头: “嗯嗯,根据那两位南理工同学的口供所知,他们所购买的汽水时间要远远早于王娟死亡前。 而技术科加班加点,刚出的结果。 两个瓶子的残留液里,都检出了氰化物。”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含量是0.08克和0.09克。” 0.08克! 0.09克! 果然如此,氰化物的致死剂量根据个体的差异不同,一般是0.15—0.2克。 凶手在购买7月25日批次的南元汽水后,直到案发10月24日这时间段都没闲着,他是在实验,实验何种剂量能够致人死亡。 最新获取的这第五瓶和第六瓶汽水,不同剂量...... 那之前的第一瓶,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为什么就是同一剂量,而且都是恰好能够致人死亡的0.15克?! 凶手是如何在王娟死前,就实验出这个确切的剂量...... 陈彬心中一沉,开口道: “还有死者,还有我们警方没有找到的死者。” 第152章 【嫌疑人侧写】 第152章 【嫌疑人侧写】 车辆驶入南元市局大院,夜色中,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 除了市局领导,城西、南滨、云台、新江四个分局的局长和刑侦队长几乎都到了。 没什么正式组织,全是自发前来。 都想亲眼见见华夏刑侦界堪称神话的武国庆教授。 车门打开,武国庆的身影率先出现,他穿着朴素的夹克,面容清癯,脖子上常年挂着那副老花镜。 引来一阵低声的骚动和敬畏的目光。 陈彬紧随其后,年轻的面庞在院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立刻在人群中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赵庭山、王志光、祁大春、袁杰等城西分局的众人。 虽然分别仅一个多月,但接连大案加上京城研学,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哟,空降兵来了啊?”祁大春咧嘴一笑,熟稔地上前拍了拍陈彬胳膊,言语间的调侃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陈彬轻松一笑:“祁警官,士别三日,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看来我那个组长的位置要拱手相让了啊。” “嘿嘿,还行,还行。”祁大春憨憨一笑。 袁杰也凑了上来:“姐……啊不对……阿彬哥,好久不见!” “不,阿杰,你姐也没回来啊。”祁大春故意道。 “哈哈哈。” 几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冲淡了一丝紧张和疲惫,一同上楼去市局大会议室。 案情紧急,简单的寒暄点到即止。 陈彬此次的身份是国公大尖刀一班学员,更是部里指导组的重要成员,他与武国庆短暂眼神交流后,便暂时与城西分局的众人分开,坐到了会议室前排属于专案组核心的位置上。 会议开始,武国庆简要说明来意后,便将主导权交给了陈彬。 陈彬也不推辞,站起身,清晰地将火车上与武国庆的分析,以及刚才在车上基于新检测结果(0.08克、0.09克)做出的推测,向在场所有骨干民警进行了阐述。 他从【区域性实验】的假设出发,到凶手通过控制剂量进行【活体药理学测试】的冷酷行为,最后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在王娟死亡之前,很可能已经存在其他受害者。” 这番推测虽无实证,但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听得在场众人背后发凉,议论纷纷,脸上无不露出惊骇之色。 尽管这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合理推断,但其指向的可能性太过骇人,又让人很难不信服。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无比,所有人都意识到,案件的复杂性和严重性,再次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阐述了关于存在其他受害者的惊人推测后,陈彬代武国庆简要重申了接下来的侦破方向: 以7月25日为核心,上下误差不超过一个月,这个特殊日期很可能与南元理工大学有重要关联。 以及如何追查朱泰与林雪的下落。 陈彬重点强调:“这个日期是此案的核心枢纽,它很可能与南元理工大学,或者与凶手本人有着至关重要的关联。我们必须弄清楚,7月25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对谁而言,具有特殊意义。” 底下与会人员陷入了一阵低声讨论。 支队长周忠安坐在前排,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特殊日期无非几种可能:生日、忌日、纪念日、节假日……这样目标范围会不会太大,难以聚焦?” 陈彬开口道:“但若与南元理工大学挂钩,倒是有一个日子很符合情况。” 章鸿禹不禁前倾身体:“什么日子?” “高考。” 王志光猛地一拍脑门:“对啊!每年高考在7月初,出成绩在月中,录取工作持续到月底!” 周忠安若有所思:“那么嫌疑人的动机是与高考相关?他是本届的落榜考生,因此对高校,特别是南元理工大学心生怨恨?”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开始了更深入的嫌疑人侧写:“更准确地说,嫌疑人很可能是一名多次报考南元理工大学均告失败的落榜生,并且,其家境应该比较殷实,嫉妒心和好胜心极强。” “???” 坐在前排的三位刑侦大队长听到这个具体的侧写,皆是心中一惊,彼此对视一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似乎有些跳跃。 除了王志光早已习惯。 陈彬开始解释他的推理链条: “第一,关于犯罪手法与知识背景。嫌疑人分批次投放不同剂量的氰化物(0.08克,0.09克,直至致死量的0.15克),这证明他对氰化物的致死剂量了解并不充分,处于一个摸索和实验的阶段。这说明他很可能没有专业的化工教育背景或相关工作经验,更多是靠自行查阅资料或摸索。但与此同时,他能搞到氰化物,并且心态如此冷静、手段如此狠辣,规划如此周密,这又暗示其心理年龄应该不小,心智成熟,且可能积怨已久。” “第二,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关于投毒载体的选择。” 陈彬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为什么选择南元汽水? 这款汽水在本地并不热门,甚至可以说除了便宜一无是处,口感甜腻,本地人很少主动购买,基本买过一次不会复购。 如果想要彻底报复南元理工大学,为什么不选择更热门的汽水或者食物。 所以,南元汽水是他特意设定的投毒目标。 那么,什么样的人会经常喝这种汽水?” 陈彬顿了顿,把目光投向刘洋。 刘洋立刻会意,站起身拿出了昨晚统计的南元理工大学食物中毒学生名单。 陈彬接过名单,向众人展示并解释道: “根据我们初步统计,这些中毒并饮用过南元汽水的学生,无一例外,都是大一,刚刚考入南理工,家境较为贫寒,来自农村或城乡结合部。 对于他们来说,汽水是个新鲜事物,而南元汽水价格便宜,所以购买频率要高得多。 嫌疑人选择这款汽水,极有可能是他清晰地知道这款汽水在南理工贫困生群体中的消费情况。 这进一步将嫌疑人的注意力引导向了与南理工应届考入贫困生相关的层面。” 他顿了顿,结合之前的分析: “而一个能购买大批次汽水于分批投毒、有独立空间进行填装氰化物这种危险操作而不被察觉的人,必然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和空间条件。 因此,侧写出其家境应该不俗。 而有针对的想要投毒,侧面印证嫉妒心理比较强。” 江文杰大队长抿了抿嘴,思索半天后提出了疑问: “陈彬同志,你的侧写很有道理。 但是,这似乎与我们现在重点追查的朱泰和林雪并不相符啊? 朱泰初中毕业,是个混混; 林雪据查是大学毕业,是个商人。 两个人家境确实都挺殷实。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报复南理工,高考落榜这个动机,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似乎都有些牵强。”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全场: “他们不一定就是嫌疑人。 他们也有可能是受害者。”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第153章 【氰化物来源】 第153章 【氰化物来源】 朱泰和林雪二人均有优渥的家庭背景,尤其是林雪,作为鹏城富商之女,其家庭所具备的社会资源和沟通渠道远超常人。 对于此类背景人员的长时间音讯全无,无外乎四种常见可能性: 遭遇绑架、被拐卖、已遇害,或主动潜逃。 首先,绑架或拐卖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若二人遭遇绑架,绑匪的核心目的必然是勒索财物。 以朱、林两家的经济实力,绑匪绝对与家属建立联系,警方不可能不会知道,更何况林雪的父亲已经报警女儿的失踪案,拐卖人口同理,遇见二人优渥的家庭环境,大部分的人贩子都会转化身份为劫匪,换取更高额的利润。 其次,主动潜逃的假设也缺乏充分动机支撑。 从本案现已掌握的线索反向推演,若投毒案系朱泰或林雪所为,在其失踪之前,警方侦查的触角尚未直接、有力地指向他们,他们的消失行为本身,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综合以上分析,在排除了绑架、拐卖、潜逃这三种可能性之后,最符合逻辑的推论指向了第四种情况,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种可能: 朱泰与林雪已经遇害。 南元众警方面面相觑,这消息实在有些骇人听闻,但陈彬的分析逻辑恰当又不得不信,十分犹豫且纠结...... 原先调查二人是认为有作案嫌疑,现在一通分析下来,貌似还挺清白的。 要不要接着查下去呢? 南元市局办案经费充足也不代表可以随便用,还是得有充足的证据作为佐证。 见状,武国庆缓缓站起了身。 陈彬立刻停下话头,恭敬地喊了一声:“武教授。” 武国庆对他点了点头,步伐沉稳地走到会议室前方,从陈彬手中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我觉得小陈的分析,逻辑清晰,很有道理,为我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思路。” 武国庆先肯定了陈彬的判断,随即话锋微微一转,展现了其老成持重的经验, “不过,办案讲究证据链。现阶段,直接将朱泰和林雪二人定性为本案的受害者,确实还缺乏直接性的、支撑性的证据。过早下定论,可能会限制我们的侦查视野。” “但是,” 武国庆继续道, “我们现在已经达成了几个关键的共识: 第一,这是一起针对南元理工大学的恶性报复案件; 第二,凶手特意选择了【南元汽水】这个载体,具有明确的指向性。 那么,我们不妨再找找朱泰与林雪二人与其中的内在关联。” 这时,台下有一名警员提出了疑问:“武教授,按这个思路,朱泰作为批发商还说得通,可林雪和南元汽水,似乎没什么直接关联啊?这……”警员想表达的话是,已经把这条线查到查无可查的地步了,该如何进行下去。 武国庆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脸上露出一丝深思熟虑的神情,接口道:“问得好。关于林雪,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 “林雪此次来南元,明面上的目的是考察歌舞厅生意。我早些年在鹏城办案时,见识过一种生意模式——有些歌舞厅,就喜欢开在大学城附近,专门做大学生的生意,生意往往非常红火。” 会议上的老刑警们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都亮了起来。 武国庆接着抛出了他的具体建议: “既然林雪有意在南元做歌舞厅,其目标客户就很可能就是大学生,那么,我们不妨派一小队警员,就以这个方向,去南元理工大学周边区域仔细摸查一遍。 重点查看有没有适合改造为歌舞厅的、正在招租的闲置厂房、仓库或者较大的门面。 同时要格外留意这些待租场地是否附带较为隐蔽、适合居住或进行其他活动的空间。” 他最后总结道: “这条线,值得一试。 一来,可以查探嫌疑人是否就潜伏在南理工附近,便于其观察和作案,符合我们对凶手熟悉校园环境的侧写; 二来,也能验证林雪来南元的真实意图及其活动轨迹,看看她与朱泰当初是否正是因为寻找场地而接触,从而判断他们与此案的关联程度,甚至……有可能发现他们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 武国庆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一开口便显露出深厚的功力。 言罢,武国庆把目光投向了邴高远,他们现在的身份是特遣专案组,更多的时候只是提供一些侦查思路,分析一些关键线索。 案件真正的决策肯定是在南元公安系统一把手邴高远身上。 邴高远点头:“正好,城西分局一直也在负责调查朱泰和林雪这条线,小陈你直接归队一起对南元理工大学附近做个仔细的探查。 其余三个分局,继续追查氰化物的来源,这么大剂量的氰化物不可能一点登记信息都没有。 周忠安你就带人去教育局,查询这三年之间,高考人员名单,一个一个筛选。” 南滨分局大队长章鸿禹有些欲言又止,开口道:“邴局......全市的氰化物来源我们基本都做过调查了,有没有可能氰化物的来源不出自本市?而且陈彬刚刚的分析,嫌疑人不是没有化工工作经验吗?” 他话一出口,邴高远接收到信息,就扭头看向了武国庆和陈彬。 说实在话,邴高远并不是负责刑侦项目的,只是近期的【九二一碎尸案】和【十二四投毒案】滋事甚大,自己这个市局一把手不得不出面组织工作。 武国庆喃喃道:“氰化物的来源他市......我觉得可能性很小,嫌疑人没有化工工作经验,本市的氰化物他都可能很难弄到,更别说外地的了。” 众人一阵思索,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问题又来了,氰化物的来源是哪里呢? 忽然,陈彬开口道:“氰化物的来源我可能有点思路......” “说。”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苹果核里氰化物吧?” 众人点头,这算是生活小常识。 陈彬摇摇头道:“其实这么说不完全准确,准确来说是含有氰糖苷(氰苷),它是一种类基于氮的次生代谢物,大概存在于三千多种植物中。 它们在消化系统中代谢时,会水解出为名氢氰酸的氰化物,避免被食草动物吃干抹净。 不过可食入植物中含量都偏低,比如你至少一次性嚼碎并咽下18个苹果核,才能引发氰化物中毒。 但有两种也是人很常见的可食用的含量很高的植物,就是苦杏仁和苦木薯,他们水解后可以分别产出1.4mg/g和0.05mg/g。” “所以,你是想表达......嫌疑人是在自己提取氰化物?”邴高远有些不可置信道,“那这不是得具备很高的化学知识才能做到?” 邴高远想说,这不就和陈彬之前的侧写出的嫌疑人完全相反吗? 陈彬摇摇头道:“想要从这些植物中提取氰化物并不困难,例如最简单的,把这些植物捣碎,通过蒸馏就能提取。” “早在古埃及时期,那些掌握着知识的僧侣阶层就利用这种方法暗杀了不少意见不合的人。” 陈彬的这番话,再次在会议室里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从植物中提取氰化物? 这完全超出了大多数刑警的常规知识储备。 武国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他微微颔首,对邴高远说道: “小陈这个思路非常关键,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调查方向。 如果嫌疑人真的是通过这种相对原始但有效的方法自行制备氰化物,那么他确实可以绕过所有工业氰化物的管控和登记渠道,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之前的排查一无所获。” 他稍作停顿,继续深入分析,语气沉稳而笃定: “而且,正因如此,嫌疑人必然需要大量、反复地购买苦杏仁或者苦木薯这类原料。 这个过程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 无论是去药材市场、农贸市场,还是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购买,只要量足够大,就一定会有人记得。这是一条非常具体、且极具可操作性的新线索。” 邴高远听着武国庆和陈彬一唱一和的分析,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 他看看年轻却思维缜密、知识渊博的陈彬,又看看经验老辣、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的武国庆,心里忍不住嘀咕: “我的个乖乖……这国公大的研学班就这么管用吗?才一个多月,陈彬这小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这么博学多才?这要学满一年回来,那还不得厉害到天上去?”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彬未来在刑侦界大放异彩的场景,甚至开始盘算着以后是不是也得想办法把自己手下的好苗子送进去镀镀金。 他正想得出神,旁边的周忠安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邴局,您看下一步……” 邴高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主持会议,连忙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正色道: “嗯!武老和陈彬同志的分析非常有价值!那就这么办!立刻调整侦查方向!” 他迅速做出部署,声音恢复了局长的威严: “第一,城西分局,由王志光带队,陈彬归队参与,重点负责对南元理工大学周边所有适合开设歌舞厅的闲置场地进行秘密摸排; 第二,南滨、云台、新江三个分局,继续对可能接触工业氰化物的单位进行复查,同步秘密调查全市,尤其是各区范围内的各大农贸市场、药材批发市场、乃至乡下的土特产收购点,近期是否有大量、异常购买苦杏仁或苦木薯的可疑人员!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周忠安,你亲自带一队人去市教育局,按照陈彬同志的侧写,重点排查近三年内,多次报考南元理工大学均落榜、且家境较好的考生名单,逐一进行背景和近况调查,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人员。” “是!” 各位负责人齐声领命。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离开会议室,投入紧张的调查工作。 陈彬自然也回到了城西分局的队伍中。 陈彬、祁大春、袁杰这【新城西三叉戟】时隔一个多月再次成功会师。 祁大春看着身边气质愈发沉稳、分析起案情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的陈彬,忍不住用他那特有的憨直语气问道: “阿彬,可以啊你!这才去京城个把月,咋懂这么多东西?连苹果核、苦杏仁里能搞出毒药这你都清楚?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陈彬闻言,依旧是那个朴实而坚定的回答: “多看点书,多琢磨。 祁警官,咱们干刑警的,就得这样。 事无巨细,方方面面的知识都得懂一点。 很多时候,破案的关键,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 我们只有比犯罪分子掌握更多的知识,懂得更多的门道,才能最终战胜他们。” 祁大春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有道理!有道理!” 短暂的交流后,三人收敛笑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他们知道,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隐藏在暗处的狡猾【实验员】的较量,已经全面展开。 第154章 【朱、林二人的行动轨迹】 第154章 【朱、林二人的行动轨迹】 会议结束。 各分局负责人立刻开始瓜分资源——主要是国公大尖刀一班那九名精英学员。 这可是全国各地提炼出来的专业人才,个个都是宝贝疙瘩,谁不想自己队里多分两个? 这样办案过程都能轻松些许。 南滨、云台、新江三个分局的局长、大队长们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把九名学员平均分配完毕,各自喜滋滋地领着人就要去布置任务。 眼看别的分局都分到了三个外援,就自己城西分局没动静,王志光有点不乐意了。 冲着在他面前傻乐的章鸿禹地开口道: “哎哎哎,老章,你们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合着就我们城西分局特殊,不用分人协助啊?瞧不起我们分局的战斗力还是咋的?” 章鸿禹正为手下多了三个高材生美着呢,闻言扭过头,带着点羡慕又有点调侃的语气回敬道: “王大队长,您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能者多劳嘛!谁让你们城西分局人杰地灵,早就有了陈彬这尊大神坐镇呢?我们南滨分局要是也有个陈彬这号人物,别说不要支援,我倒贴几个老帮菜给你们都成,你随便挑!” 他这话一出,旁边云台分局的江文杰也跟着起哄: “就是!老王,陈彬同志现在可是咱们全市局的重点保护脑力资源,有他在你们那儿,顶得上一个加强排!你就偷着乐吧!” 新江分局的赵东来也笑道:“王大队,要不咱们换换?我把刚分来的三个尖刀班学员都给你,你把陈彬同志让给我们分局用两天?你要把陈彬给我们,卢局可说了把位置让给你都成。” 王志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反而没有脾气,有些得意地摆摆手: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们!新江区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想换陈彬?老赵你就做梦去吧。” “哈哈哈。” 众人看着几位大队长像分糖果一样争夺资源,又听着他们的调侃,忍不住也笑了。 这种熟悉而又略带竞争氛围的警队生活,让陈彬也感到十分亲切。 他清楚,破案靠的是团队协作,无论是尖刀班的学员,还是南元市局这些经验丰富的刑警,都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王队,咱们也抓紧时间开始吧。”陈彬收敛笑容,提醒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林雪和朱泰的下落,确认是否遇害,是否与案件相关。 王志光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凌晨三点,我们先回局里休整一下,安排一下任务。” 闻言,众人打了个哈欠,认同的点了点头。 刑警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连着四天三班倒查案开会,早已精神有些萎靡。 这反而不利于查案,不如小憩一下修养生息。 ... ... 回到城西分局。 陈彬大概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 年轻就是好,稍微睡一会就精力充沛。 陈彬走出休息室,迎着晨曦,心满意足伸了个懒腰。 “醒了?”王志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了他一跳。 “王队。”陈彬一个哆嗦,扭过身去。 王志光一边揉着有些僵硬的腰,一边把手里提着豆浆油条包子递了过去。 “给你们仨带了早饭,吃完以后再去办案。”王志光嘱咐道。 陈彬发现,王志光面容比自己去燕京前憔悴不少,看来是没少忙队里的业务。 “分局还没提拔副队吗?”陈彬问。 “没呢,刘洋和李明资历和履历还不够,其他地方警力也不足不方便调人,就一直空着。”王志光摊了摊手。 没升大队长的时候,队里的业务好歹还有赵庭山帮忙分担些。 现在升大队长了,反而重担又全在自己身上。 有时候升职也不全是好事。 警力不足是八九十年代的常态,别看城西分局分成三个中队,中队里还有小组,实际上整个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就十五人,这还是把干内勤看档案的庞老算上了。 而三中队,除了王志光和陈彬三人组外,也没人了。 相比于后世,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李明和刘洋两人带队去本查辖区的农贸交易了,等会你们把早饭吃完了去把武教授安排的任务给完成。”王志光浅浅给三人组交代了任务。 三人组拿着早餐边吃边下楼,袁杰自觉坐上了驾驶位。 南元理工大学在城西区南边靠近南滨区的位置,离市区比较偏。 这里算是南元的大学城,基本卫校,技校,警校等学校都在这一块。 到了地方后,袁杰把车停在街边的一个卖早餐的贩子旁,问道: 大爷,打听个事儿,您知道这附近哪有空闲着、要招租的仓库或者厂房吗?” 卖早餐的大爷正麻利地捞着油条,头也没抬吆喝道: “稀饭,油条,豆腐脑——” 坐在后座的祁大春挠了挠头,以为大爷没听清袁杰那字正腔圆的塑料普通话,于是憋足了劲,换上了地道南元话又问了一遍: “嗲嗲!唔滴是城西分局公安咯,在查案子咧!您晓得咯块哪里有空闲要出租嘅仓房冇咯?” 大爷听到又用南元话流畅地又把招牌报了一遍,随后又乐呵一笑: “稀饭,油条,豆腐脑……嘿嘿嘿。” 坐在副驾驶上的陈彬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儿,笑了笑,看出了门道。 他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对着车里的祁大春和袁杰摇了摇头,笑叹一句:“就你俩这问法,问到中午也问不出个屁来。” 他麻溜地走到摊子前:“大爷,忙着呢?先给我们来三碗豆腐脑,多放点糖。” “好嘞~”一听真要买吃的,大爷立马来了精神,手脚麻利地开始拿碗打豆腐脑,脸上笑开了花。 陈彬趁着这功夫,开口问道: “大爷,这附近,您知不知道哪儿有空的仓库或者旧厂房要租的啊?” 大爷指了指道:“顺着这条路往前开,大概五百米,有个十字路口,右拐,再走个两百米不到,路边就有个小仓库,门口贴着红纸,写哒招租咧!” “好嘞,谢谢大爷!”陈彬爽快地付了豆腐脑的钱,三碗一共五毛。 他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转身,冲着吉普车方向得意地弹了个舌,对着袁杰和祁大春二人调侃了句: “嘿,瞧这两二货。” 他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副驾驶,嘴里还说着:“搞定,问着了,前面路口右拐……”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袁杰就冲他哼了一声,就是一脚油门。 “诶诶诶!!停停停!我还没上车呢!!” ... ... 按照大爷指的方向,三人组果然在十字路口右拐后不远处,看到了一个外墙有些斑驳的小仓库。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招租二字和联系电话。 袁杰把车停在仓库对面,三人下车走近观察。 仓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围杂草略高,卷帘门下方的轨道里积着灰尘,锁具也显得老旧。 祁大春三两口嗦完最后一点豆腐脑,抹了抹嘴,打量着仓库,开口道: “这地方看起来荒废挺久了啊,又旧又偏。林雪要是真来做歌舞厅生意,图个热闹,会选这种地方吗?感觉不太像。” 陈彬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的街道。 这个仓库虽然单独看有些偏僻,但地处十字路口一角,视野开阔,几条路分别通往附近的理工大学、卫校和技校,确实算得上是连接几所学校的交通节点。 “位置其实不差,” 陈彬摇摇头,分析道, “你看这路口,四通八达。如果真开歌舞厅,招牌做醒目点,几个学校的学生过来都方便。而且这种相对独立的仓库,改造空间大,隔音也好,说不定比临街的门面更合适。林雪如果眼光独到,选中这里也不奇怪。” 祁大春“嗷”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道理。” 袁杰比较务实,记下了招租牌下的座机号,接口道:“我回车上用电台联系一下局里,让他们打电话通知一下房东吧。”他说着就转身要往车那边走。 然而,就在袁杰话音刚落,还没走出几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略带佝偻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推着一辆空了的早餐车,沿着他们来的路走了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给他们指路、卖豆腐脑的那位大爷! 大爷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三个和那辆显眼的吉普车,乐呵道:“咦?是你们几个公安同志啊?找到地方啦?” 陈彬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得,姜还是老的辣。 “大爷,你就是这的房东?”陈彬走上前去。 “我侄子的,他去南边做生意咯,这破仓库托我偶尔来看看。” 大爷从兜里掏出了钥匙,走了过去把门打开, “公安同志,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吗?” 陈彬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林雪照片和身份信息资料,递到大爷面前: “大爷,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您仔细看看这位女同志,有没有来找您谈过租这个仓库的事情?” 大爷接过照片,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些看了看,然后很肯定地点点头: “有印象!这姑娘家家的,是来过!说话挺冲,想压价,开的那个价钱哦,低得离谱!我还不如把这破仓库留着自个儿堆点杂物,或者收收废品咧!反正最后我没租给她。” 陈彬心中一动,追问道:“您还记得她具体是哪天来的吗?” 大爷仰起头,皱着眉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月初那几天吧?对,月初。” 月初!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根据之前的调查,林雪正是在月初与家人失去联系,被报失踪的! 时间点完全吻合! 陈彬强压住内心的波澜,继续追问最关键的问题: “大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她当时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其他人跟着她一起?” “好像……不是一个人。我记得她旁边还跟着个男的,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个花衬衫,流里流气的,不怎么说话,就在旁边站着。” 花衬衫。 流里流气。 这个描述,瞬间让陈彬想到了另一个人——失踪的【阿勇食品批发】老板朱勇的弟弟,朱泰! “之后呢?她们聊完后从哪个方向离开了?” “就那边。” 大爷指着十字路由西向东的方向,那边连接着南元理工大学的后门,崭新的柏油路面,路的尽头一望无际。 袁杰道:“那条路是去南滨湖的近道,失踪的林雪就居住在那的南滨湖迎宾馆。” 南滨湖是南元市除南元山第二大风景区。 而南元市行政核心区域也在南滨区,而位于南滨湖风景区旁的南滨湖迎宾宾馆,便坐落于此。 这家宾馆规格颇高,平常主要承担着接待来访外宾的任务。 正因如此,其安保措施极为严密,不仅设有专人值守,更在关键区域配备了在九十年代堪称先进的专业监控摄像头系统,安全系数远非普通旅馆可比。 陈彬再次问道:“大爷,你能确定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吗?” “记不太清了,大概下午五六点饭点来的吧,谈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有坐什么交通工具吗?” 大爷冥思苦想了半天,指了指来往的车辆,开口道:“一辆红色的铃木ax100,挺靓的一辆摩托车,就是那车主流里流气的不搭。” “行,谢谢您。”陈彬转过身去,发现祁大春已经走到十字路口处。 陈彬和袁杰走过去,看见马路对面就是一家小卖部。 祁大春摸着脑袋,憨憨地开口道:“阿彬,我刚才等你们的时候,瞅见马路对面那家小卖部有点好奇。这儿离南理工后门挺近,我就顺道过去问了问。你猜怎么着?他们家之前也卖过南元汽水!”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林雪和朱泰最后消失的那条崭新柏油路上,若有所思。 袁杰看着陈彬专注的神情,开口询问道:“阿彬哥,你是又有什么发现了吗?” 陈彬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发现还说不上。我只是在好奇一个问题……嫌疑人,他是通过什么手段,能够准确地观察到那些喝了有毒南元汽水后中毒的人呢?” 他转过身,看向祁大春刚才指的那家小卖部,又环视了一圈这个十字路口,继续分析道: “你们想,他投毒的目的,如果真像我们推测的那样,是为了进行实验确认致死量,然后对南理工进行报复,那么他一定需要确认结果。 他得知道,谁喝了毒汽水,喝了之后有什么反应。 否则,他的行动就失去了意义。” “在这个路口,人来车往,但并非每个人都会当场打开汽水喝掉。嫌疑人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盯着每一个买汽水的人。那么,他是怎么做到观察和记录的呢?” 这个尖锐的问题,让祁大春和袁杰都愣住了。 “走,” 陈彬果断转身,走向吉普车, “我们就顺着这条去南滨湖迎宾宾馆,查查林雪和朱泰最后消失的位置,说不定就有什么线索了。” 第155章 【待规划区】 第155章 【待规划区】 三人组乘着燕京吉普212沿着大爷所指的那条崭新柏油路向东行驶。 九十年代初的大学城周边,远不如后世那般繁华,道路两旁先是掠过南元卫校和南元理工大学的围墙,随后景象便逐渐变得荒僻,左侧是连片的低矮民居,右侧则是开阔的田野,秋收后的土地裸露着,显得有些寂寥。 根据报案记录,林雪是10月4日被其父亲报失踪,最后确认出现的时间是10月2日,这与仓库大爷提供的口供完全吻合。 至于案件当时为什么搁置? 最主要的原因是线索不足,所能掌握林雪在南元的人际关系并不全面,离开当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都不得而知。 侦查思路也就断了。 车子在离仓库约一里地的一片民居聚集区路边停下。规划区 这里是名叫木鱼塘的小村庄。 居住着不少本地村民,房子大多都是建g前的低矮土房,环境相对杂乱。 如果,林雪需要租借仓库做生意,肯定也会与这里的居民产生交际。 但是...... 陈彬心中‘但是’的念头刚刚升起,袁杰就眼尖的发现:“阿彬哥,这里也有人家都是和那大爷一样做小贩营生的啊。” 陈彬顺声望去,每家每户门前都停着木推车或扁担,还有手写招牌。 【臭豆腐】、【糖油粑粑】、【米粉】等湘南美食应有尽有。 “嗯,先找人问问这附近有没有人见过林雪和朱泰。”陈彬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 三人散开,开始走访调查。 陈彬目光扫过,看到一位大娘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盆,里面是待洗的青菜。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语气平和地开口:“大娘,洗菜呢?跟您打听个人。” 大娘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陈彬这生面孔,带着点警惕:“打听谁啊?” 陈彬拿出林雪的照片和证件,开口道:“我是城西分局的,想问问您见过这个姑娘吗?” 大娘见是公安同志,才放下了戒心,端详了起了林雪的照片,眉头紧锁,冥思苦想。 见状,陈彬提醒道:“大概月初的时候,有见过吗?” 经过陈彬的提醒,大娘回想了起来,眼睛一亮: “哦!有印象了!是有这么个姑娘,长得挺俊的,穿得也时髦。月初那会儿,好像是二号还是三号晚上,她来过我们这儿。” “身边当时还跟着个男的,瘦高个,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留得有点长,看着流里流气的。 那男的还骑着一辆挺新的摩托车,就停在那路边。” 大娘说着,朝路口方向指了指。 陈彬追问道:“大娘,他们当时来干什么?跟您说了什么吗?” “就是打听房子呗。”大娘很自然地答道,“那姑娘说话挺客气,问我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空的仓库,或者单独、大一点的房子要出租的,说想租下来做点生意。” “那您当时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这附近除了十字路口那边老张家那个旧仓库,哪还有符合她要求的房子哦。我们这儿都是自家住的矮房子,又小又破,哪有符合她要求的房子哦。” 大娘似乎想起了什么细节,补充道:“那姑娘听了好像有点失望。后来听她跟旁边那男的小声嘀咕,意思好像是已经去问过那个仓库了,但跟老板因为价钱没谈拢,闹得有点不愉快。那个男的当时就有点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破地方事儿还多’、‘再找不着合适的就算了’之类的话,我对他们印象还挺深的。” 陈彬心中一凛,林雪二人最后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又出现了更新。 农村大妈最好聊八卦,见刑警都来了,指不定摊上什么事,有些好奇地打听着: “公安同志,这姑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娘,我们工作是保密性质的,不能透露,之后她们去了哪里你还有印象吗?” 听到这话,大娘兴致缺缺,开口道:“那你去问我们村长,他知道哪有空闲的房子。” 陈彬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继续攀谈者:“大娘,看你们村每家每户都干买卖,营生应该挺好。” “能做啥营生?我们这地方,离几个学校近,就自己家人在学校门口或者附近摆个小摊,做点小买卖糊口呗。” 陈彬顺势问道:“哦?那一般都卖些什么吃的?种类多吗?” “啥都有人卖!” 大娘来了谈兴,如数家珍, “早点摊卖稀饭、油条、包子、面条,中午晚上有卖盒饭、炒粉的,还有推车卖水果的,夏天卖冰棍、凉粉,冬天卖烤红薯、茶叶蛋的……只要能赚点辛苦钱,啥都有人尝试。” “那大娘,您知不知道,这一片做生意的人家里,有没有哪家是经常用到木薯的?比如做点特色小吃之类的?” “木薯?” 大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她想了想, “这东西之前地里一大片,我们一般都拿来喂猪,谁家好人用这东西做吃的。” “大娘,谢谢您!这些信息很重要。”陈彬道了声谢,随后就找袁杰和祁大春二人会合。 他们那边和陈彬打听的消息大差不错。 几经打听,三人在村子另一头找到了村长家兼村委会办公室,实际也是个低矮土屋。 村长是一位五十多岁、面色黝黑、看起来颇为干练的汉子,正躺在院中晒太阳。 听闻是城西分局的公安同志来调查案件,他立刻热情地起身招呼。 陈彬直接说明了来意,并再次出示了林雪的照片。 村长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很快就肯定地点了点头:“见过!这姑娘我记得,大概是二号晚上八九点,她直接找到我这儿,说想租个仓库或者大点的房子做生意,还承诺如果我能帮她找到符合要求的,一定有重谢。” 陈彬心中一振,终于找到直接接触过林雪的关键人物了。 “那您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这......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嘛,应该不犯事吧?”村长尴尬道。 “没事,你直接说,这些事情不归我们管。” 陈彬打了个强心针,村长才放心开口道: “十字路口老张那个仓库她不要,我就想了想,南理工北大门对面门块地,不是有个以前生产队留下的旧库房吗? 虽然不大,但位置好,政府留着作待规划区,不过几年也没见动静,正对着学校大门,周围几个村村民都在那摆摊当小贩。 我就跟她提了这个地方。” “您只是口头介绍了,还是……”陈彬追问。 村长解释道:“那天太晚了,我就告诉了她地方和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她给了我100块的好处费。 不过,第二天听说负责人等了一天都不见人影,搞得我还被负责人数落了两句。” 在确定了待规划区位置后,陈彬三人组离开了村子家。 路上,祁大春喃喃道:“那林雪和朱泰失踪只有可能是返回宾馆的途中被人绑架?” 陈彬摇摇头道:“可能性不大,林雪和朱泰是骑着摩托的,估计当天晚上林雪和朱泰去了那个待规划区做实地考察。” 陈彬一边走,一边心中快速梳理: 这个位于南理工北大门正对面,具备了一切“理想”的条件——位置核心、相对独立、便于观察学生活动、也可能便于储存和处置物品。 “去待规划区看看吧。” ... ... ps:随手一画,轻喷。我联系了个做绘图的画师,付了钱把南元的地图画出来,应该这几天就能完事。 这样有了地图,看案子也能流畅一些。(此话没到计费字数,放心。) 第156章 【遇害地点!】 第156章 【遇害地点!】 南方的秋日,天色总是阴沉得很快。 方才还有几缕阳光,转眼间就被不知从何处聚拢来的灰色云层吞没。 细雨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不是夏日那种畅快的倾盆,而是带着一股粘稠的湿气,让人倍感不适。 南元理工大学,北大门,正对面。 陈彬三人组的吉普车刚在正对着校门的路边停稳,透过模糊的车窗,陈彬就隐约看见雨幕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打着一把黑伞,正在校门口附近的小贩摊位前询问着什么。 “是刘哥?”陈彬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顾不上穿雨衣,拉开车门就小跑了过去。 “刘哥!你怎么在这?”陈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了口气问道。 刘洋闻声转过身,看到是陈彬,脸上也露出些许惊讶:“陈彬?我正按之前的安排,带队排查城西区各农贸市场的木薯进货情况。查了一圈,就数这附近是城西区木薯进货量最大、最集中的地方,正准备找几个附近村民详细了解下。” 他解释完,随即有些疑惑地反问:“你们不是按照武教授的指示,去查林雪和朱泰的下落了吗?怎么也跑到这……” 话还没说完,刘洋面色猛地一沉,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难道,你们查到的线索,也指向了这里?” 无需再多言,两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的毒源线索,与朱泰、林雪失踪案的调查轨迹再次发生了令人心惊的交集。 陈彬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熙攘的摊贩和穿梭的学生,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地方就是林雪和朱泰最有可能失踪的案发现场! 待规划区,映入眼帘的是并排的砖瓦结构平房,每排六间,分成三排,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 这就是村长口中以前生产队的集中库房。 整个库房区显得异常破败和寂静,与不远处南元理工大学正门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走,先一起去里面调查一下。” 刘洋看着袁杰和祁大春二人也小跑了过来,沉声道。 刚刚刘洋沟通好的摊主,自动化身为向导带路介绍。 摊主语气里带着点对往昔的回忆:“这地方,当年可是附近四五个村子一起用的,交公粮、存农具、放种子,都在这里。那会儿可热闹了。后来包产到户,集体的事儿少了,这儿也就慢慢闲下来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些挂着各式各样新旧锁具的门:“现在嘛,寻常时候也就是秋收那阵子,粮站的人会来临时办公。平时……基本上就是谁家有点暂时用不上的杂物,找个空屋子堆一下。” 祁大春听了,憨憨地“啊?”了一声:“公家的东西,就能自己随便拿来用啊?” 摊主脸色顿时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嘴,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彬见状,摆了摆手,替摊主解围道:“大春,特殊情况特殊看待,不用太拘泥。” 他转向摊主,递过去一个理解的眼神, “你继续说,没关系。” 摊主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你懂的的表情: “这位公安同志明白人! 其实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嘛……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大家乡里乡亲的,谁家需要暂时放点东西,自己过来换把锁就能用一阵子,用完了再换回去或者告诉下一家就行。 只要不损坏房子,也没人真来计较这个。” 陈彬走到其中一间仓库门前,用手抹去窗户玻璃上的水汽,凑近往里仔细察看。 库房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深一些,但同样空旷。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连日阴雨和潮湿,显得坑坑洼洼。 角落里杂乱地堆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麻袋,以及几件锈迹斑斑、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废弃农具,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刘洋站在他身旁,看了看手表,说道:“已经联系了,等会儿那个给这片区域供货量最大的木薯供应商就会过来。趁这个时间,我们先在附近仔细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线索。” 陈彬点了点头,从怀里再次拿出林雪的照片,转向带路的摊主:“老板,你回忆一下,照片上这个姑娘,在二号晚上,你有没有可能见过她?大概就是刚过饭点没多久的时候。” 摊主接过照片,认真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歉意说: “二号晚上……刚过饭点......说实话,公安同志学生群体哪有什么饭点不饭点,只要不闭校都有得忙,国庆假期也一样,那些不回家的学生乌泱泱地出来,我们这几个摊子都忙得脚不沾地,光顾着收钱找钱了,实在没太留意过往的人具体长啥样。” 陈彬顺着他的话问:“看来你们这儿的生意一直都很不错?” “分时候,”摊主实话实说,“最好的就是中午和晚上饭点。大学生们手头相对宽裕,好多都不爱挤食堂,喜欢出来换换口味。而且他们自己学生都说南理工自个儿的食堂不干净,没啥人乐意去吃。” 陈彬留了个心眼,追问道:“食堂不干净?这种说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明显的?” 摊主挠了挠头,回忆着说:“每年多少都会有点学生抱怨食堂卫生不行,但今年……好像特别厉害。就是从大概……九月份开学后吧,经常有学生在我这儿买东西吃的时候,顺口就抱怨,说在食堂吃了东西后不舒服,拉肚子、头晕的都有,所以宁愿多花点钱出来吃。” “而且最近南理工不是出了起食物中毒还死了人的案子吗?公安同志你们应该就是在查这个吧。” 闻言,陈彬点点头,【十二四南元理工投毒案】兹事体大,警方和校方都是尽量先封锁消息,避免引起过度的恐慌,对外先声称就是单纯的食物中毒。 陈彬把照片给了摊主,让他帮忙多问问,附近有没有人见过林雪。 随后也一头扎进现场勘查的工作当中。 待规划区虽然看上去荒僻,但实际上也就离小贩集中区不到五百米。 因此,如果林雪和朱泰真在此地遇袭,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动静被人察觉。 念及于此,陈彬踩着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往区域更深处探去,然后一间一间的寻找。 “不对劲……”陈彬低声自语,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最终停留在最靠里、也是位置最隐蔽的那间库房上。 那间库房的大门上挂着的锁,看起来比其他几把要新一些。 “刘哥,”陈彬招呼刘洋过来,指着那间库房,“你看那间房的锁。” 刘洋凑近观察,也发现了异常:“锁是新换的,而且……”他用手电筒照向门轴和地面,“门框周围的灰尘有被近期擦碰过的痕迹,门槛下的泥土也比别处要实,像是最近经常有人进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只是村民临时堆放杂物,通常不会特意换一把明显更新的锁,更不会留下如此频繁进出的痕迹。 “老板,”陈彬转向带路的摊主,指着那间库房问道,“那间屋子,最近是谁在用?你知道吗?” 摊主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这排库房换锁太勤了,我也记不清具体哪间是谁在用。不过最里头那间,位置偏,平时好像没什么人去,我也好久没注意谁开过那扇门了。” 陈彬当机立断:“想办法把锁弄开,我们要进去检查。” 祁大春从车上取来工具,三两下便将那把并不十分坚固的挂锁撬开。 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库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刺鼻的苦味扑面而来。 第157章 【锁定嫌疑人】 第157章 【锁定嫌疑人】 阴沉的日光洒落。 刺鼻的异味让众人眉头紧锁,袁杰闻着都有些干呕。 不免吐槽道:“这什么味,怎么这么难闻?” 闻言,站在门口的摊主笑了笑,开口解释道: “这不就是木薯被水泡发的味道?公安同志,一看就知道你是城里人,没吃过这东西。” 木薯?! 被水泡发?! 此话一出,城西分局的众人心头一惊。 这不正与陈彬之前根据案件特点所推理出的、最简单原始的从植物中提取氰化物的方法——水浸蒸馏法——完全吻合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再次投向库房内部,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库房内部依旧空旷,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不同寻常之处: 靠近最里侧墙角的地面,泥土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差异,显得更湿润、更凌乱,像是被反复翻动过。 墙角堆着的那些腐烂麻袋旁边,隐约可见几处不自然的凹陷。 陈彬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那片区域。 在泥地上,他发现了几道模糊的、类似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一直从墙角延伸到门口。 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和窗户,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刺鼻气味,眼神凝重地做出了初步推理: “屋门窗户紧锁的,但这种特殊的木薯泡发气味还比较明显。 结合地面这些新鲜的拖拽痕迹和凌乱的翻动迹象来看,我推测嫌疑人应该是刚完成一批木薯的氰化物提取操作后,匆忙将相关的设备容器搬离此处不久。 我们可能就比他晚了一步。” 陈彬的推断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他们可能离那个危险的【实验员】,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艹!这畜生是属泥鳅的?!刚找到线索人就跑了?”脾气火爆的刘洋啐骂了一口,随后转身吩咐道,“赶紧通知局里,通知技术队,对现场进行封锁。” “明白。”一中队刑警点头应答,立马小跑出去用电台联系。 就在这时,眼尖的袁杰在痕迹附近,又发现了新的线索——几枚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立刻喊道:“阿彬哥!这里有脚印!你快来看看!” 袁杰可记得,陈彬那神乎其神的刑侦技能——码踪术! 陈彬闻声立刻走了过去,神情专注地蹲下。他没有马上触碰痕迹,而是先用手电筒从不同角度照射,仔细观察着这几枚脚印的形态、深浅和走向。 陈彬低语喃喃,像是在梳理思路,又像是在向同伴解释: “足迹长约为22厘米至23厘米之间……按照公式粗略推算,嫌疑人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左右……” 他的目光顺着脚印的走向移动,同时注意到其他细节: “步幅不算大,步态比较稳定。 你们看这几个脚印,前掌内侧的压痕比外侧要明显深一些,后跟的磨损也偏向内侧……这说明,这个人走路有轻微的内八。 足尖发力点在二趾至三趾之间,年龄约为20岁至30岁。” 袁杰下意识追问:“身高一米六左右,二十多岁……那会不会是女性?” 陈彬摇摇头:“单凭足迹无法确定性别。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些拖痕, “这些拖拽痕迹很明显,说明移动的是重物,很可能是蒸馏装置。嫌疑人能独立完成搬运,力气应该不小。” 闻言,刘洋立刻转向摊主,语气急切:“老乡,你好好想想,附近有没有符合这些特征的人?身高大概一米六,二十多岁,可能有点内八字,力气还不小!” 摊主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心里嘀咕现在公安办案都这么神了吗? 看个脚印就能推测出一个人身高,年龄和特征? 嘴上赶紧回答:“领导,这……这范围太大了呀。 咱们农村干活的人,力气都不小,一米六个头的人也不少,我这……” 陈彬适时提醒了一句,补充了关键信息:“这个人,很可能近一两年内参加过高考。” “高考?”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哎!你这么一说……林大灿啊!就他!今年21岁,复读了好几年,平时就在南元理工大学北门口摆摊卖红薯粉维生!个头不高,力气可不小!” 刘洋立刻逼问:“他人呢?!现在在哪?” 摊主被刘洋的气势震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不……不清楚啊。从昨天中午之后,就……就没再见过他的人了。” “他家住哪?” “就往前走十里地的青西村。” “赶紧的,带路!” 刘洋一听摊主说出林大灿的住址,怒火和破案的急切瞬间冲上了头顶,拔腿就要往青西村方向冲。 “刘哥!等等!”陈彬反应极快,一个侧步,伸手牢牢拦住了他。 刘洋被拦得一怔,诧异地回头,语气带着不解和焦躁:“小陈!你这是干嘛?眼看嫌疑人就在眼前,还不赶紧去抓人?!” 陈彬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摊主,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 祁大春会意,立刻上前,揽住摊主的肩膀:“老乡,辛苦你带路了,这边我们先等个消息,您到旁边歇会儿,抽根烟。” 说着就把摊主暂时带离了现场中心。 见摊主走远,陈彬才压低声音,对刘洋冷静分析道:“刘哥,你先冷静想想。我们现在就我们这几个人,贸然冲进青西村抓人,合适吗?” 刘洋眉头紧锁,看了看现场的人员警力,算上陈彬三人组,自己这边有十人。 “抓个林大灿,一个卖红薯粉的,还至于兴师动众?” 陈彬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提醒道: “问题不在林大灿本人。你想,青西村是什么地方?宗族聚居,乡里乡亲关系紧密。林大灿在家的话,他父母肯定在,周围还有那么多邻里街坊。我们这几个生面孔,贸然进去直接拿人,万一他家里人或者同村的人不明就里,上来阻拦,我们怎么办?” 刘洋这时也回过味来,他性格就是这样,气血上头,容易脑子短路。 警方其实最不怕的就是与悍匪与kb分子做斗争,反而就怕这种进村抓人。 被人拦着,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弄不好还会演变成一起械斗,这事就大了。 “妈的……差点误事!”刘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问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陈彬见刘洋冷静下来,心中稍安,目光转向身旁一直保持警觉的袁杰,迅速做出了决策:“硬闯不行,但不能不查。阿杰,你身手最灵巧,人也机警,不像我们几个目标这么大。” 他指着青西村的方向,吩咐道:“你偷摸的先进村摸摸情况。确认林大灿现在是不是在家,观察他家周围的环境和人员情况。” “明白!阿彬哥,刘队,你们放心!”袁杰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干劲和谨慎。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在外抽烟的摊主。 刘洋看着袁杰敏捷的背影,又看了看沉着镇定的陈彬,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小陈,还是你脑子清醒。刚才我差点又犯浑了。” 他望着青西村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好,我们就按你说的办,等支援,布好网,再收网!” 第158章 【正值饭点】 第158章 【正值饭点】 “刘哥,现在几点?”陈彬看向刘洋手腕上的沪城牌手表问道。 “11:10,马上就要到饭点了,怎么?”刘洋甩了下手腕看了一眼回答道。 陈彬眼睛微眯,站至仓库外,再次闻到那苦涩的气味,若有所思道: “我在好奇,嫌疑人这刚提取完氰化物,转移设备是要干嘛......” “听到什么风声,提前跑路?”刘洋下意识道。 “跑路为什么还要提取氰化物?” “你的意思是......” 刘洋蹙眉,顿了顿,立马反应过来,惊呼道, “现在饭点,该不会......不好!南元理工大学!” 陈彬和刘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两人二话不说,几乎是同时转身,拔腿就朝仓库外冲去! 正在仓库外与摊主进行交涉的袁杰和祁大春,被两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阿彬哥!刘队!什么情况?”袁杰急忙喊道。 祁大春也一脸懵:“咋了?有发现?” “你们继续按原计划摸查林大灿家的具体情况,保持联系!我和刘中队有更要紧的事必须立刻确认!”陈彬的声音带着刻不容缓的紧迫感。 陈彬站在仓库门口,目光锐利地投向马路对面已经贴上封条的大文小卖部。 因为毒汽水事件,这家店已被警方查封,正在接受调查。 他猛地想起一个关键问题,立刻看向的摊主,语速急促地问道:“老板,你刚才提到的林大灿,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摊主被问得一怔,随即答道:“哦,他爹妈啊?就在南理工西大门那边,也开了家小卖部,生意好像还行。” “也在南理工西大门开小卖部?!” 陈彬心神剧震!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大文小卖部被查封,周边所有南元汽水都被紧急回收,这动静不小。嫌疑人林大灿家就在学校西大门开小卖部,他极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了风声!’ 他心中飞速推理:‘南元汽水这条路被堵死,如果想要继续投毒,就必须转换载体!什么东西能像汽水一样,被大量学生集中消费,又不易被察觉?’ 陈彬立刻追问摊主:“南理工的食堂,中午一般几点开饭?” 摊主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道:“11点半吧,应该……快了。” 11点半! 快开饭了! 陈彬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几乎是对着身旁的刘洋低吼出来: “刘哥!不对!林大灿转移设备不是要跑!他是要用掉刚提取出来的氰化物!汽水不能用了,他的新目标很可能是——食堂!快联系校方,立刻封锁西大门他家那家小卖部和学校食堂。” 刘洋闻言,脸色瞬间煞白,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大量氰化物流入南元理工大学的食堂,后果不堪设想! “上车!”刘洋大吼一声,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吉普车。 “袁杰!祁大春!听着!计划不变!你们俩继续执行原任务,立刻潜入青西村,摸清林大灿家的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况,但绝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指令!” 他迅速看向其他队员: “一中队所有在场人员注意,火速赶往南元理工大学西大门,目标林记小卖部!实施紧急封锁!禁止任何人员、货物进出!” 紧接着,他接通了与市局指挥中心的专线,语速飞快地汇报: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城西分局刘洋!紧急情况!【十二四投毒案】出现重大进展,有迹象表明嫌疑人可能通过其父母经营的、位于南理工西大门的【林记小卖部】听闻风声,准备转换载体投毒!请求立刻协调校方保卫处,全力配合我方行动,同步封锁食堂后勤通道!时间紧迫!完毕!” 安排好任务事宜,也不等指挥中心回电,刘洋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校门口处被拦下,刘洋也是亮出警官证,直奔学校食堂。 车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而此刻,距离食堂开饭,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刘洋一脚刹车,吉普车几乎是以漂移的姿态停在了南元理工大学第一食堂门口。 两人顾不上熄火,拉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此时,食堂窗口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零星有几个来得早的学生已经开始排队等待食堂开饭了。 “警察!所有人暂时停止打饭!后退!”刘洋亮出证件,大声喊道。 食堂里顿时一阵骚动。 食堂负责人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闻讯急匆匆地从后厨跑出来,一脸惊愕和不满: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是正规大学食堂,正在准备开饭,你们这样会影响学生就餐的!” 刘洋没时间客气,直接打断他:“我们接到紧急情报,怀疑有人可能在你们食堂的饭菜或原料里下毒!现在必须立刻封锁检查!” “下毒?开什么玩笑!”负责人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显得又气又急,“我们食堂管理非常严格,后厨都是老员工,怎么可能让人下毒?而且刚刚做饭的时候,根本没有陌生人进来过!” 陈彬相对冷静,他一边扫视着已经出锅的菜品,一边快速询问:“负责人同志,请问这些菜出锅后,除了你们的工作人员,还有谁接触过吗?” 旁边一个被这阵仗吓得有点手抖的打饭大妈连忙回答:“没……没有啊公安同志。这都是大锅菜,师傅炒好就直接由我们端到窗口来的,中间没别人碰过。” 陈彬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焦急万分的刘洋,冷静地解释道: “刘哥,你先别急。氰化物虽然剧毒,但有一个特性——不耐高温。经过长时间的高温烹炒,其化学结构很可能已经被破坏,毒性会大大降低甚至完全消失。这些刚出锅的炒菜,风险可能反而没那么大。” 刘洋闻言一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立刻又指向食堂角落的饮水机:“那……那个水呢?” 负责人赶紧解释:“那是我们从外面正规水站订的桶装水,有合格证的!” 陈彬看向有些惊恐的学生,开口问道:“有人喝过吗?” 大学生们眼神愚蠢且恐惧,摇了摇头。 陈彬拿来一本杯子,接了满满的一杯水,扇了扇,没有任何气味。 陈彬眉头紧锁,大多部分氰化物都会散发那股苦涩味的气味,但如果浓度偏低,气味也会随之降低,乃至几乎无法察觉。 所以,闻不到不代表安全。 而且,当浓度达到能闻到的程度时,可能已经非常危险了。 就在这时,学校学生处的周为民主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食堂: “刘队长,这什么情况?指挥中心通知我说食堂有紧急情况?” 刘洋快速讲述了来龙去脉,周为民面色一惊,快速命人把所有的桶装水都拆卸了下来。 “刘队,那就请你们赶紧送去检查吧。” 闻言,刘洋有些错愕,现在行动就是要快,已经可以确认嫌疑人要再次大规模投毒,现在把这些桶装水拿去送检不知道耗费多少时间。 万一,也不是...... 别说南元理工大学的天,就是整个南元市的天都得塌了。 陈彬开口道:“贵校化工系有硝酸银吗?” 周为民不是化工系出身,都可以说不是理科出身,听到这些都是一个头脑两个大。 只能茫然地摇头:“硝酸银?这……我得问问化学系的老师……” 就这时,刚刚被疏散到一旁、排队等待打饭的学生人群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公安同志……我……我是化工系大三的学生。我们实验室有硝酸银试剂。您……您是想用硝酸银滴定法来快速检测氰化物吗?” 陈彬目光立刻转向这名学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急切,他立刻点头肯定:“对!就是这个方法!同学,你能帮忙立刻去取一些硝酸银溶液过来吗?要快!情况紧急!” “好的!我这就去!实验室离这不远!”男生得到确认,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周为民随之一同转身就朝食堂外跑去。 刘洋看着学生跑远的背影,又看向陈彬,忍不住低声问道:“小陈,这硝酸银……到底是怎么个检测法?靠谱吗?” 陈彬一边紧盯着那名学生离开的方向,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 “原理很简单。氰化物离子在碱性环境下,遇到银离子,会立刻结合生成氰化银沉淀,是一种白色的沉淀物。如果我们取水样,滴加硝酸银溶液后出现白色浑浊或沉淀,就说明水里很可能含有氰化物。这个方法虽然不能精确测定含量,但用于快速定性、判断有无毒性,是目前现场条件下最快、最直接的手段!” 刘洋就看着陈彬的小嘴叭叭的,挠了挠头道:“也就是说,只要看水会不会变浑浊就行?” “额......可以这么。”陈彬哑然,“虽然像硫离子等少数杂质也可能干扰,但现在是救命要紧,先排除重大风险!” 几分钟后,那名化工系男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棕色试剂瓶和一盒干净的试管、滴管。 “公安同志,拿来了!这是2%的硝酸银溶液!” 陈彬立刻接过,道谢后没有丝毫犹豫。 他取来几个空试管,分别从不同桶装水以及食堂的自来水龙头接取水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向每个水样中逐滴加入透明的硝酸银溶液。 食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试管内的液体。 一滴...... 两滴...... 三滴…… 每一滴硝酸银溶液落入水样中,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大家死死盯着试管内部,期待着,或者说恐惧着某种变化的发生。 几秒钟过去了,试管内的液体依旧清澈透明,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水样……初步判断安全。”陈彬冷静地宣布,但语气中没有丝毫放松。 他立刻转向第二个试管,重复同样的操作。 就在他进行到第三管水样——取自其中一桶生产日期较新的桶装水时,情况突变! 当第三滴硝酸银溶液落入水中,水中立刻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白色雾状浑浊! 随着陈彬轻轻晃动试管,这浑浊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逐渐凝聚,形成了更多的细微白色颗粒,并缓缓向试管底部沉降! “有沉淀!白色沉淀!”那名化工系男生第一个低呼出声。 刘洋死死盯着那管逐渐变得浑浊、底部开始积聚白色沉淀物的水样,脸色瞬间铁青: “这桶水里真的有毒?!” 陈彬的目光锐利如刀,他稳住心神,沉声道:“白色沉淀生成,初步证实该水样中含有氰化物离子。” 他立刻将其余几管水样全部快速检测完毕,无一例外,食堂的所有桶装水都出现了问题。 检测结果如同一记惊雷,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投毒并非虚惊一场,而是已经发生! 陈彬厉声询问道:“这些桶装水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运输路线是怎样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 负责人被眼前确凿的投毒证据吓得声音发颤,连忙交代:“是……是今天上午8点左右送来的。运输路径……就是从西大门登记后直接送进来的,然后由我们后勤的人接货、更换……” “上午8点……西大门……”陈彬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信息,大脑飞速运转,“是不是得途径林记小卖部?” 负责人点了点头。 陈彬眯着起眼,冷声道:“你确定这些桶装水是由送水公司直接与你们的后勤人员对接?” “这......”负责人哑口无言。 学生处主任周为民是个人精,那会不知道负责人这时候哑然代表着什么? 肯定是某个环节管控不到位,出现了可乘之机。 周为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道: “你啊,你啊,前几天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全校都开了会,明确了食品安全的规章制度......” “你不知道,你这一下,会害死多少师生?!你自己去辞职吧。” 周为民主任的斥责让食堂负责人面如死灰,冷汗直流。 但陈彬立刻抬手制止了进一步的问责,他的声音冷静而带有不容置疑的权威:“周主任,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固定证据、厘清投毒路径、防止危害扩大!”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负责人,语气紧迫但不失条理:“你马上带我们去看桶装水交接的具体地点,以及水桶进入食堂后临时存放的位置。每一个环节,接触过的人,都要立刻指认清楚!” “好…好的,公安同志,请跟我来!”负责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引路,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 一行人快速穿过食堂后厨嘈杂的区域,来到食堂建筑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卸货区。 这里地面有些潮湿,散乱地放着几个空的平板车。 “就是这里,”负责人指着一片空地,“送水工通常把水送到这个位置,卸下车。然后由我们后勤的员工用平板车拉进仓库。” 陈彬蹲下身,用手电仔细检查地面。 由于人来人往,地面痕迹杂乱,但他还是在墙角发现了几处不明显的圆形水渍印记,与桶装水底部的尺寸吻合。 “水桶卸下后,会在这里停留多久?由谁负责转运?”陈彬追问。 负责人回忆着:“今天是他负责接收和转运的,老李!” 陈彬和刘洋立刻走向老李。 老李显然被这阵势吓住了 “水桶临时存放在哪里?带我们去!”陈彬的心提了起来。 老李赶紧带着众人来到卸货区旁边一个半开放的小棚子下,这里算是临时堆放点。 “就……就暂时放这儿,上午八点送到货后......我就......直到快到饭点才......拉进食堂仓库。” 陈彬和刘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这个简陋的棚子。 地面是水泥地,相对干净。 学校保卫科也赶到,刘洋命他们把此地和食堂进行封锁,开始了现场搜寻起是否还有什么证据。 就在这时,在棚子最里侧、一个堆积着废弃纸箱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随意丢弃的、不起眼的透明小塑料瓶,瓶口还套着一个细小的塑料管头,类似注射器或滴管的头! “小陈!你看这个!”刘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个小瓶。 陈彬接过,对着光仔细观察。 瓶子是空的,但内壁似乎残留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干涸水渍。 他将瓶子轻轻凑近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与他之前在仓库闻到的类似的苦涩气味! “很可能这就是用来盛放和注入氰化物溶液的容器!” 陈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立刻封存,送交法医实验室做微量物证、指纹提取和dna检测!” 第159章 【袭警?!】 第159章 【袭警?!】 南元市,城西区,合云路,青西村外。 此时正值正午,天上阴雨依旧绵绵,村中人家都是独立小屋,院后农田的格局。 根据一中队五名警员汇报的情况,林记小卖部的大门紧锁,今日上午就匆忙闭店回家。 通过摊主指认,林大灿家住青西村末尾,在山坡上,出村进村的路只有一条,如果真只有一中队的五人加上陈彬三人组冲进来抓人,难免会是惊弓之鸟,发生祸端。 办案之前,通知村长,是正常的办案流程,可以避免很多事情。 但根据合云路派出所所长的解释:在建南元理工大学之前,这一带曾有五个自然村,各村以姓氏为纽带形成宗族势力,村民之间盘根错节都沾亲带故。 就连随行的摊主,若非一直处在警方视线内,也难保不会向村里通风报信。 在这个封闭的村落生态里,法理规章往往要让位于人情世故。 而能在这般宗族关系中脱颖而出担任村长的,也绝非易与之辈。 所以,一般想要进村抓捕,只有两种方法: 一是偷偷摸摸的进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速抓捕,立马离开。 二就是召集人手,以绝对的人数压制将人带离出村。 王志光已火速赶到现场,但李明率领的二中队距离较远,一时难以抵达,只能紧急协调当地街道派出所警力前来协同行动。 陈彬与刘洋在南元理工大学完成紧急排查后,也即刻赶来会合,后续的现场勘查工作已移交技术队负责。 听完陈彬的简要汇报,王志光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只差一步,此案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万幸发现及时,处置果断。 “小陈,等这个案子结了,你就是咱们南元公安的英雄!”王志光长长舒了口气,由衷感慨道。 “王队,做警察的都是英雄,我这算不得什么。” 陈彬摇了摇头,神色并无丝毫放松, “而且这次真是运气站在我们这边。任何一环晚上几分钟,结局都可能完全不同。”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刘洋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语气肯定,“要不是你反应快,知识储备足,就算查到食堂,面对那些桶装水,我们多半也只能干瞪眼。” “多谢刘哥。当务之急,还是商议一下如何稳妥地抓捕林大灿。”陈彬将话题拉回现实,目光投向不远处。 只见袁杰和祁大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泞的田埂里走来,浑身沾满泥点,显得颇为狼狈。 为了不惊动村里人,他们特意绕开主路,从农田里迂回接近林大灿家进行侦查。 见状,王志光马上进入工作状态,迎上前问道: “情况怎么样?” 祁大春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率先开口:“王队!情况摸清了!林大灿一家三口都在屋里!他爹妈好像在堂屋收拾东西,林大灿本人在里屋,也在收拾行李,往一个帆布包里塞衣服,看那架势是准备跑路!” 袁杰紧接着补充关键细节,指向村子深处:“还有,他家院子里停着一辆南元750边三轮摩托车,车上还绑着个包袱!这绝对是想跑!” 由于长江750的在市场上取得的巨大成功和需求,全国各地出现了不少仿制长江750的厂家,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东北750和南元750。 虽是仿制,但发动机、结构上都与长江750极为相似,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消费得起。 这也符合陈彬所侧写的嫌疑人特征。 王志光虽然早已习惯,但不由还是内心称奇。 陈彬立刻追问:“除了人和车,院子里或者房子周围,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植物或者其他可疑物品?” 祁大春点了点头,开口道:“绕到他家屋后侦查的时候,我们发现他家的后院和紧连着的山上,有一大片木薯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而且,在林大灿家附近,我们还发现几个被遗弃的南元汽水的空瓶子!虽然被雨水和泥土冲刷过,但瓶身上的生产日期还隐约能看清——是7月25日的批次!” 袁杰从怀里掏出装有7月25日批次的南元汽水的证物袋。 7月25日,这个日期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知悉案情的刑警心中。 这正是投毒案中,投毒汽水的生产日期,也是专案组锁定的核心时间点! 一家三口在家、边三轮正在收拾行李、后山大片木薯地、以及7月25日的毒汽水空瓶!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构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林大灿不仅具备提取氰化物的原料(木薯)和场所(待规划区仓库),更直接与【十二四投毒案】的毒源载体7月25日批次的南元汽水相关联! 他现在收拾行李,正是作案后企图潜逃的铁证。 王志光眼神一凛,瞬间做出了决断,声音斩钉截铁: “证据确凿!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实施抓捕!绝不能让林大灿骑着边三轮冲出去!”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面向已集结待命的干警们,果断地下达指令: “街道派出所的同志,你们负责最关键的任务——立刻在这条进出村的唯一通道上设卡!设置硬质路障,隐蔽待命,一旦发现那辆南元750企图强行冲卡,务必坚决拦截!” “刘洋,你带一中队的人,绕路从房屋侧翼包抄,主要目标是控制后院和侧门,防止林大灿从后面跳窗或钻山林逃跑!” “陈彬,你们三中队跟我行动!我们从正门直接切入,首要目标是迅速控制堂屋里的林大灿父母,避免他们阻拦或报信,同时直扑里屋,抓捕林大灿!” 王志光目光扫过全体人员,语气加重: “记住!行动要快、要准、要稳!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但要随时准备应对反抗!首要目标是安全拿下林大灿,其次是确保所有参战同志和其家人的安全!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压低声音,齐声应道,眼神中充满了决然。 “好!按计划行动!出发!” 王志光手一挥,下达了最终命令。 两队人马,悄无声息的各自行动,合云路派出所民警则是铺设铁钉、路障等。 雨声淅沥,为行动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陈彬三人组紧随王志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迅速逼近村尾山坡上那栋孤立的二层砖房。 袁杰压低声音,手指前方:“王队,就是那家!” 众人定睛看去:一栋外墙略显斑驳的二层砖楼,被一圈半人高的砖墙围着,墙头插着些碎玻璃。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院门被插上门。 透过门缝,那辆南元750边三轮静静地停着,更证实了目标就在屋内。 隔着院墙,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屋内的人正在争分夺秒地收拾行装。 “不能再等了!” 王志光眼神一凛,果断对身旁的祁大春打了个破门的手势。 祁大春会意,深吸一口气,如同蓄势待发的公牛,侧身猛地一脚狠狠踹向那扇铁皮院门! 哐当——! 一声巨响,铁门应声洞开。 “警察!不许动!”王志光第一个冲进院子,五四式手枪在雨中泛着冷光。 陈彬、袁杰、祁大春呈三角队形紧随其后,雨衣下摆甩出一串水珠。 几乎同时,房屋侧翼传来刘洋带队包抄的脚步声和短促的指令声: “控制后院!注意窗口!” 院子里的林氏夫妻吓得脸色煞白。林母手中的行李“啪”地一下掉在地上,衣物裤袜撒了一地。 林父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抵住了墙根。 王志光立即示意:“抱头蹲下!” 袁杰和王志光一同控制住林氏夫妻二人。 陈彬和祁大春二人则是走进堂屋,左右都有房间,且只有两层楼,还是很容易找人的。 “一楼清空!”陈彬快速扫视堂屋,左右两间房门洞开,空无一人。 “你们俩,上二楼。”王志光果断下令,陈彬二人立即转向楼梯。 林氏夫妻看着王志光持枪的模样,立马开始开始向屋内外吼去: “来人啊!有强盗进屋了!” “别动!我们是公安!” “来人啊!救命啊!” 一楼左右房间搜索无果,陈彬三人立即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 就在此时,二楼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爸妈!” 林大灿的头从窗户探出。 “林大灿!别动!” 王志光将枪头瞄准住了林大灿。 这一声喊让林氏夫妻眼中闪过凶光,趁王志光和袁杰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林母撕咬着扑到袁杰身上,林父则是猛地从地上爬起,狠狠撞向王志光。 砰! 常年耕作的农夫这一撞力气可不轻,王志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额角磕出鲜血,视线瞬间模糊。 “师父!” 袁杰吼了一声,将林母推开,看了眼站直身子的王志光,立马扭头将林父摁在地上。 “王队!” 陈彬转身就往楼下冲。 几乎同时,林大灿从二楼窗口纵身跃下,精准落在院角的干草堆上。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刚刚将林父给铐起,林母也扑腾了起来,誓要让他们的儿子脱离警察的包围。 砰! 王志光强忍眩晕,举枪对天鸣示:“都别动!再动开枪了!” 林大灿却出人意料地没有逃跑,而是猛地扑向王志光。 王志光侧身闪避的瞬间才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袭警,而是那辆南元750! 电光火石之间—— 砰! 砰! 砰! 三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陈彬瞄准的是林大灿的肩部、袁杰瞄准的腿部、祁大春原本想瞄准头部却打偏击中轮胎。 五四式手枪的子弹击中林大灿的肩部和腿部,但由于五四式手枪的通病停止力不足,加上嫌疑人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剧痛反而激发了他更疯狂的反扑本能。 中弹后的林大灿只是踉跄了一下,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瘫软在地的南元750轮胎,竟然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拖着受伤的腿再次扑向王志光! 砰! 砰! 砰! 陈彬、袁杰、祁大春三人几乎又是同时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命中林大灿另一条完好的大腿和胳膊。 血花在雨中飞溅,但疯狂的状态让他依然挣扎着向前爬行。 “艹!” 陈彬怒喝一声,三人如被激怒的猎豹般同时扑上。 袁杰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林大灿死死按在泥地里,膝盖顶住他的后心。 “艹你妈的!谁给你们一家的胆子!还tmd敢袭警!” 袁杰的怒骂声在雨中格外刺耳。 这个刚刚从警校毕业半年,平时说话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年轻刑警第一次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怒火。 雨水混着血水溅在他稚嫩却狰狞的脸上。 陈彬和祁大春面色也是难看,迅速控制住试图反抗的林氏夫妻。 林母还在嘶喊着“救命”,被祁大春一个反剪制服在地。 “艹!在这叫什么叫!我告诉你,不止你儿子,你们夫妻两这次事也大了!” 就在这时,刘洋带队翻墙而入。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院内的场景让他心头一紧: 陈彬三人各压制一名嫌犯,王志光瘫坐在雨地里,额角的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洼。 “王队!”刘洋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王志光,关心道,“伤得重不重?” 王志光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头磕地上而已,要不了命,就是脑子有点晕,现在都缓过来了。” 王志光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眩晕感,额角的伤口虽然还在渗血,但意识已经清晰了许多。 “刘洋,联系救护车,然后你带一中队的人,立刻进屋彻底搜查!上下二楼、后院、所有角落,一寸都不能放过!重点是投毒工具、化学试剂,还有……任何可能与朱泰、林雪失踪相关的痕迹!” “明白!”刘洋立刻领命,带着几名干警如同梳子一般,对这座二层小楼展开了地毯式搜查。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院内弥漫着血腥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陈彬和祁大春将林大灿及其父母分别铐在院子的不同角落,由其他民警看管。 林大灿因失血和疼痛,脸色惨白,但眼神中仍残留着一丝疯狂和顽固。 搜查工作进行得很快。 不多时,刘洋等人就从二楼一个隐蔽的阁楼隔间里,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破损的玻璃器皿——烧瓶、冷凝管、导管接头,虽然多有磕碰裂缝,但一套简易的蒸馏装置雏形清晰可辨。 “王队!有发现!”刘洋提着麻袋走到堂屋,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塑料布上。 陈彬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拨弄着那些玻璃碎片,神色凝重: “王队,这些是典型的蒸馏装置部件。需要立刻打包送回局里,让技术队检测这些器皿上的氰化物残留含量。” 当【氰化物残留含量】这几个字从陈彬口中清晰说出时,被铐在墙角的林大灿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死盯着地面的眼神瞬间涣散,脸色由白转灰,仿佛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随后的搜查却陷入了僵局。 刘洋带人翻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甚至连后院新翻的土都粗略检查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与朱泰、林雪直接相关的物品或痕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特别是那辆显眼的红色铃木ax100也不见踪迹。 刘洋走到林大灿面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抑着怒火:“林大灿!说!朱泰和林雪在哪?!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这一声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林大灿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死死盯着刘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眼白一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竟然直接晕厥了过去,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还tm装死?!” 刘洋眉头紧锁,五四式手枪的威力他是清楚的,除非打中要害,要不然几乎是要不了命的。 随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虽然微弱但存在。 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林大灿这番反应,恰恰说明朱泰和林雪的失踪与他脱不了干系,而且下场很可能极其悲惨,以至于光是听到名字就让他精神激动。 “问问救护车到哪了!把他弄醒!必须撬开他的嘴!” “全部都带回局里去,立即突审林氏夫妻,” 王志光按压着额角伤口布置任务, “技术队优先检测蒸馏装置。刘洋带人扩大搜索范围,跟村民做好口供,重点查找铃木摩托车踪迹,追查林雪和朱泰的下落。” 阴雨依旧绵绵不绝的下着。 第160章 【心魔】 第160章 【心魔】 刘洋带着一中队留了下来和合云派出所的同志们一同封锁现场。 等了许久还不见救护车,袁杰赶忙把王志光和林大灿等人带上开往医院。 出村的路上,村长就守着村民在村子附近等着。 枪响了,也无人敢阻拦。 阴雨绵绵。 赶到医院王志光简单的包扎了下,伤口有些大,缝了几针,他身上没处安生的地方,少许几处是当兵时留下的,更多是分配工作当刑警后留下的。 袁杰手臂上也被林母咬出好几处伤,破了皮,渗着血,医生正替他消毒。 “师父……我……对不起……” “没事,这点小伤别跟你师娘提。当时情况突然,谁也预料不到,你别往心里去。”王志光语气低沉,摆了摆手,看向神情沮丧的徒弟。 “你刚进刑侦大队半年,还是个新兵蛋子,别想太多。留在医院盯着林大灿,醒了立刻通知我。我先带小陈他们回局里开个碰头会,研究怎么审讯林家父母,尽快找出朱泰和林雪的下落。” 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历时一周多,陈彬一归队便迅速告破。 邴高远和周忠安之所以申请外派特遣组支援,正是因为氰化物来源不明、投毒手法隐蔽,排查范围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严重后果。 事实也确实证明,这一决定十分明智——他们成功阻止了一场发生在大学食堂的大型投毒案。 虽说是外派特遣组,但陈彬人是城西分局的,关键线索林雪和朱泰也是自己人找到的。 老子队伍里这三小只,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说出去脸上有光,王志光心里暗暗得意。 他自觉能力已到顶了,手下人比自己强,他比谁都高兴。 这次行动刘洋和李明也出力不少,案子一破,他俩资历也够了,正好可以往上提一提,帮自己分担工作。 一碗水得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回到分局,王志光还没来得及宽慰大伙,就被赵庭山叫进了办公室。 赵庭山瞧见他头上的纱布,眉头一紧:“负伤了?严重吗?” 王志光摇摇头。 外勤民警挂点彩是常事,怎么到自己这就跟大熊猫似的,总被人盯着看? “跟赵局您腰上挨的那一枪比,我这就是小擦伤。” “少来这套,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没事就好。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这案子结了,按邴高远的意思,有功人员全体提一级。你再往上走,可就要进市局了。” “我没那兴趣。城西分局这一摊子事还没理清楚呢。再说了,我这一动,刘洋和李明其中一个这次肯定得提副队长吧?那大队长的位置不又空出来了?”王志光皱眉摆手。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别说得刑侦队离了你就转不动似的。是不是还因为【南元山系列枪击案】那件事……”赵庭山眼神复杂地看向王志光。 都说女性是感性的动物,殊不知男性在某些时候要更为感性。 城西分局这一年来破案率居高不下,市局早就盯上了。 分局大队长再往上提,不是副支队长,就是高配分局副局长。 所以,进市局是周忠安和邴高远最乐意看到的画面。 而且,这样就能正大光明把陈彬拉进市局刑侦班子。 赵庭山是带着任务来的,紧接着劝道:“你到了市局,一样可以重启【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调查,当上副支队长,话语权反而更大,对你重启调查更有帮助啊……” 话没说完,就被王志光打断。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赵局,我不是不想升,谁不想升职啊。我女儿马上要上高中,成绩一般,她妈还想请家教,处处都要用钱。升职加薪,我能不愿意吗?” “那为什么还推辞?” “因为心里不得劲啊!” 一句话落,就让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和老廉、老许,当年一起进的城西分局,拜的同一个师父,一起升的中队长。 我们仨连结婚酒席都是一块办的,孩子也同年出生。 他们两家都是小伙子,就是我家是小姑娘,当初还开玩笑争谁当我亲家......” 想到这,王志光嘴角不自觉自嘲一笑,随后又是黯然失神, “可就因为这个【南元山系列枪击案】! 老廉牺牲了! 老许调去了石子湖派出所! 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留在队里…… 这起系列案子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 牺牲的警察,又何止老廉一个? 这案子积了这么久......一年半啊! 前前后后找省厅,找刑侦专家,筛查了好几遍...... 按照他们的话来说,这起案子以现在的技术条件,是破了不的。 我......我......我说不清楚……赵局...... 我就是觉得,这案子不破,我心里不得劲!” 赵庭山当年还是麓山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也随着省厅专案组一同来南元参与过这个案件。 作为当事人,他更清楚当年的真实情况。 当年,比廉映辉牺牲报告先来的就是升职派遣通告…… 只是因为【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侦办暂时搁置了。 赵庭山听着王志光声音里压抑的痛楚和那份几乎化为执念的那一句‘不得劲’,一时语塞,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何尝不明白王志光的心情。 九十年代的社会正处于剧烈转型期,刑侦技术、资源都相对有限,各地积压的悬案、旧案不在少数。 有些案子,因为线索中断、证据灭失或当时技术手段跟不上,最终只能无奈封存,成为卷宗室里蒙尘的档案。 但对于那些亲身经历、尤其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办案民警而言,这些未破的案子,尤其是那些性质恶劣、后果严重的系列案件,可从未随着时间流逝而真正淡去。 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深深扎进心里,久而久之,便成了难以释怀的心魔。 【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它不仅仅是王志光个人的心结,也是压在城西分局,乃至整个南元市局心头的一块巨石。 战友牺牲、同僚调离、长时间大规模排查却进展寥寥,省厅专家会诊后那句‘以现有技术条件难破’的结论,更像是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参与者的尊严和信念。 赵庭山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提调任市局的事。 他理解,对于被心魔缠绕的王志光而言,此刻最好的支持,不是为他规划看似更光明的仕途,而是尊重他的选择,并尽可能为他创造条件,期待有朝一日能拔掉那根扎在所有南元警方心中的那一颗刺。 “行了,我知道了。”赵庭山的声音缓和下来,“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你。城西分局这一摊子,你还得给我撑起来。南元山的案子……我们都记着。等时机成熟,条件允许了,咱们再想办法。” 王志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坚定:“谢谢赵局。” 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很难,也许最终仍是徒劳。 但只要他还穿着这身警服,只要他还在这个岗位上,那份不得劲就会驱使着他,在完成日常工作的同时,永不放弃对旧案真相的追寻。 “先把眼下的案子破了吧,尽快拿到口供,确认朱泰和林雪的下落。”赵庭山提醒道。 “嗯。” 第161章 【祖坟】 第161章 【祖坟】 负责提审这起案子的是城西分局的李明和陈彬。 王志光顶着伤前来作为辅助。 王志光一到,审讯就开始了。 最先被提审的是林雅(林母),她被拷在羁押椅里,垂着脑袋,掩面哭泣。 李明咳了咳嗓子,她才抬起头来。 “林雅,能聊聊吗?” “聊什么?”林雅哭的眼睛都肿了,“我儿子都被你们开枪打死了!你们把我儿子还给我!” 李明一拍桌子,有些愤怒:“你给我放规矩一点!我们警员开枪都收了手,没有伤及要害,你和你老公可是奔着我们警员命去的!” 林雅恶恶道:“那又怎么了......林大灿就是个孩子!犯了点小错,你们就要抓他?!是你们不给他留活路!” “放屁!林大灿都多大了?!21岁了,还是个孩子?!而且他犯的错是一点小错吗?抓他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罪证我们都找到了,你儿子现在在医院,老公也在旁边审讯室,你们想要抵赖也没有用!” 听见这话,林雅的表情出现了慌乱。 李明继续道:“我告诉你,我们现在找到你,就是给你机会,交代清楚你儿子的犯案事实,争取宽大处理,给你机会,你别不中用。 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现在警方正在对你家进行仔细勘查,证据链拼接成功,哪怕没有你们的口供,也可以定罪! 机会只给你一次,你儿子犯的案子,涉嫌数条人命,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大恶极! 你看看这我旁边这两名警员是谁?这位受害的同志可是我们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还有我们从燕京来的刑侦专家!你以为隐瞒你儿子的犯罪事实就有用? 而且你们夫妻二人涉嫌袭警,自身都难保,更别说你儿子了。 机会只有一次,你不把握住,结局就会完全不同!” 林雅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王志光和陈彬,王志光额头的纱布非常晃眼,还有另一位开枪射击的她儿子,记忆深刻。 当即,她面露难色,些许愤怒与懊悔交杂,十分复杂的开口道:“留我儿子一条命,我就交代,我们夫妻俩任杀任剐。” 李明厉声警告道:“这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不是你们讨价还价的地方。” 随后,他看了看王志光递来一个确认眼神,顿了顿道:“不过,看你们的交代情况,我们可以酌情考虑。” “这......你让我想想......” 为什么先提审林雅,这是王志光等人短暂开展了个碰头会讨论出的结果。 当时的情况,林大灿正要往外逃逸,林父林母帮忙收拾行李,还有抓捕时期,夫妻二人那激烈的反抗行为,几乎可以肯定,这二人是明确自己儿子犯罪事实,心中有鬼的。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果断决绝的袭警。 在分析了林大灿一家三口的情况后,几位经验丰富的刑警一致认为,从林雅这里打开突破口是当前最优选择。 就男性和女性犯罪嫌疑人,尤其是在家庭共同犯罪中扮演辅助、包庇角色的女性而言,其心理防线往往有其特点。 相较于男性,特别是像林父这种可能更为固执、深受传统宗族观念影响的农村中老年男性,女性的情感通常更为细腻和外露,心理承受能力在特定压力下可能相对脆弱。 她们作为母亲,对子女的安危有着本能且极其强烈的关切,这种情感既是她们参与包庇犯罪的动机,也可能成为瓦解其心理防线的关键切入点。 林雅在抓捕过程中的激烈反抗,源于护犊本能,但当她冷静下来,身处完全陌生的审讯环境,与儿子、丈夫被物理隔离,独自面对国家专政机关的威严时,先前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焦虑和对未知后果的茫然。 她会反复思量: 儿子伤得重不重? 会不会被判死刑? 丈夫会怎么样? 自己又要坐多少年牢? 这种对家庭未来命运的巨大不确定性,会持续煎熬她的神经。 李明一开始就施加高压,明确指出罪行严重性、证据确凿性以及他们夫妻袭警的自身难保,粉碎其侥幸心理。 紧接着,又适时抛出【争取宽大处理】、【酌情考虑】的可能性,给予一丝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策略,对于正处于极度恐慌和情感脆弱状态的林雅来说,效果最为显著。 “我说…我都说…” 林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我儿子…大灿他…是害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孩子他爹,前几天…连夜把尸首埋进老林家的祖坟地里了……” 这个开头就让审讯室里的三人心头一沉。 埋尸祖坟,其决绝和冷酷令人发指。 “从头说!详细说!” 林雅深吸一口气,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语速缓慢而滞涩: “大灿这孩子…从小到大,学习成绩在村里都是拔尖的。 村里人都说,他是我们青西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的苗子…自从南元理工大学开始在我们村边上建起来,他就魔怔了,天天往工地跑,指着那片地说,他以后肯定是那里的学生…” “可命不由人啊…第一年高考,他就差两分,没够上南理工的线。 我和他爹劝他,说这分数上个三本也挺好,也是大学生。 可他脾气随他爹,犟得很,就认准了南理工,非要复读。” “第二年,他起早贪黑地学,可成绩出来,差得更多了,离南理工差了十几分,连三本线都没够着…我们劝他认命吧,他死活不听,还要复读。 我们做爹娘的,看他那样,心软了…就把当初南理工建校征地的补偿款拿出来,送他去读了复读班。” 说到这里,林雅的声音带上了更深的悔恨: “第三年,他成绩又提上来了,可…可老天爷像是故意捉弄人,就差一分!就一分啊!”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这次,我和他爹是真劝他放弃了,这就是命。 为这事,家里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们跟他说,做点小生意也能糊口,不丢人。 他…他当时没吭声,我们以为他想通了。” “后来,他就在南理工正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红薯粉。我们还挺欣慰,觉得孩子总算踏实了。可谁知道…他心思根本没死!白天出摊,晚上就自己看书,还…还经常偷偷翻墙进南理工里面,去偷听人家大学教室里的课…”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倾听的陈彬,眼神锐利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插话问道:“他主要去听什么课?你知道吗?” 林雅茫然地摇摇头:“我一个农村妇女,哪懂这些…就听他说过什么…化学…化工...反正就是这两样,他说大学很有意思,能弄出好多东西…” 化工、化学! 陈彬与王志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了起来,林大灿对南理工的执念,从渴望进入,到三次高考失败被拒之门外,这种长期的挫败感和心理落差,极易产生扭曲的怨恨情绪。 他偷听化学课程,绝非单纯出于求知欲,更可能是为了获取特定的知识——尤其是如何利用常见原料(如木薯)制备剧毒物质(氰化物)的方法。 现场发现的破损蒸馏装置,其原理和操作,正是基础有机化学实验的内容。 一个有心人,通过长期偷听和自学,完全有可能掌握这套技术。 他将对大学的向往,扭曲地转化为怨恨,继而针对大学师生的报复行为。 可林雅口中的一男一女...... 朱泰和林雪与此事又有关系呢? 审讯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林雅的坦白,不仅坐实了林大灿的杀人罪行,更初步揭示了其扭曲的犯罪动机和危险的犯罪能力。 接下来的关键,是弄清朱泰和林雪被害的具体经过,以及找到埋尸的确切地点。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继续说!” 李明敲了敲桌子,将林雅从恍惚中拉回, “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埋在哪块祖坟地?具体位置!” 林雅被李明一声喝问拉回现实,身体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惶恐。 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回忆: “具体…具体那两人是啥时候死的,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公安同志!” “就是最近这一年,感觉我儿子越来越不对劲…天天早出晚归的,神神秘秘。 我们两口子在南大门开小卖部,按理说饭点他最忙,可经常到点儿了还不见他出摊。 问他,他就黑着脸,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吼我们别管。” 她停顿了一下:“直到…直到今年10月24号那天!对,就是那天!南元理工不是出了大事,死人了嘛!” 这个日期让审讯室里的三人精神一振! 这正是【十二四投毒案】中第一名受害者王娟中毒身亡的日子! 林雅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后怕: “那天…那天我们在家,听见我儿子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发出那种…那种怪笑! 咯咯咯的,渗人的很! 他爹就问他咋了? 他就隔着门说…说‘没事,就是碰上点高兴事儿,大学里这下热闹了’…当时我们也没多想,就觉得孩子说话怪怪的。” “可到了晚上,他又偷偷摸摸溜出门。我和他爹心里不踏实,就…就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村口那片待规划区的破仓库那儿…” “我们看见他钻进一个仓库,里头点着蜡烛…堆了好多木薯! 我起初还以为他在鼓捣啥新吃食,心想这孩子总算知道上进了…可…可就在我们准备转身走的时候…”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涌了出来: “我看见…看见墙角堆着两个麻袋! 麻袋口没扎紧…露出来…露出来两张脸! 都烂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 是…是死人啊!” 林雅失声痛哭, “孩子他爹当时腿就软了,冲进去就揪着大灿骂‘畜生!你杀人了!’…他们爷俩就在仓库里吵起来了,大灿红着眼吼,‘这不叫杀人,这叫为了科学实验所作出的牺牲。’” 陈彬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追问道:“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林雅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认识!我哪敢细看啊! 就记得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穿着…穿着挺时髦的,不像村里人…我吓都吓死了! 后来…后来孩子他爹怕事情败露,说啥‘家丑不可外扬’,逼着大灿一起,连夜…连夜把尸首用板车拉走,埋进了老林家祖坟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说那里没人去… 从那天起…我和他爹就知道,这个家完了…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看着大灿他还是像没事人一样早出晚归,有时候蹲在他那个小作坊里,有时候…有时候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们心里怕啊! 隔壁南理工刚死了人,风声那么紧,万一…万一查到他头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们老两口…把家里能凑的钱都凑上了,连我压箱底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跟他商量,让他先去外地我妹妹家躲躲,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说到这里,林雅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可他不干啊! 他…他当时眼睛瞪得老大,冲着我们吼,说 ‘这才刚刚开始!哪有这么快就结束的道理!’ ……我和他爹…我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开始? 什么结束? 杀了两个人还不够吗?! 还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回忆起当时的绝望: “我们怕他再惹出更大的祸事…昨晚,趁他睡着,他爹找了根麻绳,我们俩…我们俩狠心把他给捆了...把他那套玻璃瓶砸了…想今天一早强行送他上去我妹妹那的长途车…” “可…可不知道他怎么挣脱的…等我们收拾好东西进去找他,人没了! 窗户开着…他跑了! 我们俩当时就慌了,满村子找,到处问…最后…最后是快到上午十点的时候,才在南理工的西大门那边找到他…他就在校门口晃悠,眼神直勾勾的,在哪笑,咯咯咯的… 我们把他拉回家,他一声不吭,就开始收拾他的帆布包…我们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要走了…就赶紧帮着他收拾…谁…谁想到…没过多久,你们…你们就冲进来了……” 林雅的供述到此。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 陈彬、王志光和李明三人心中都掀起了巨浪。 “刚刚开始……”陈彬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锁。 这个林大灿,其心理扭曲的程度和潜在的危险性,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抓捕时期,昏厥那是情绪激动啊! 这是心理变态,情绪得到了满足! 王志光听完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事情还好没有继续闹大,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属实?” 林雅连忙点头:“政府,公安同志,我保证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在口供下面签个字。” 审讯一结束,王志光顾不上额角伤口的隐隐作痛,立刻拿着林雅签字画押的口供,快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用对讲机紧急联系了仍在青西村带队进行现场勘查和外围搜查的刘洋。 “刘洋!林雅撂了!朱泰和林雪的尸体埋在林家祖坟,立刻带人过去,按她指认的位置开挖!要快!” “明白!王队!” 对讲机那头传来刘洋干脆的回应和迅速部署人员的嘈杂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城西分局内,王志光、陈彬等人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能否找到尸体,是验证林雅口供真实性、并最终锁定林大灿杀人罪行的关键一环。 几个小时后,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刘洋略带喘息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王队!挖到了! 在林家祖坟的位置,挖出两具用麻袋包裹的尸体! 腐败程度很高。 但根据法医谭洪根据头骨面相和死者的衣物,初步判断符合失踪时间,可以确认正是失踪的林雪和朱泰!” 第162章 【你就是陈彬?】 第162章 【你就是陈彬?】 确认了林雅的口供,并在林家祖坟中挖出朱泰、林雪高度腐败的尸体后,王志光和陈彬紧接着突审了林山(林父)。 审讯就是如此,有一个人先开口后,后续的审讯就不费什么功夫。 林山除了在审讯开始时怒骂了一句“败事的娘们”外,抵抗意志已基本瓦解。 他的供述与林雅大同小异,共同勾勒出林大灿杀人埋尸以及事后企图潜逃的犯罪事实。 然而,在一个细节上,林山的供述却透露出更为骇人的信息: 当林山提出将尸体埋入祖坟时,林大灿曾厉声反驳,竟疯狂地提出要将朱泰和林雪的尸体【做成标本裱起来】。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疯子。 这是陈彬在听到这个细节时,对林大灿的评价。 人虽然抓到了,物证和人证(林氏夫妻)都已齐全,但完善证据链还得展开好几轮。 特别是确认林大灿的杀人动机以及朱、林二人是如何死亡的。 城西区,南元第一人民医院。 在南元这样的地级市,专业的毒物检测能力并非公安局技侦部门的标配。 面对需要精确鉴定死因的案件,选择往往只有两个: 送往省厅技术中心或依托本地具备资质的医疗机构。 南元第一人民医院之所以能够承担毒物检测任务,与其所在城西区的工业布局密切相关。 该区集中了数家大型钢铁厂、化工厂及配套企业,工业生产中难免接触到各类有毒有害化学品,职工中毒事件时有发生。为了应对这类突发工业事故和职业病防治的临床需求,医院不得不投入资源,建立并完善了一套针对常见工业毒物的快速检测和急救方案。 长此以往,该院的毒物检测水平甚至成为了其急诊和职业病科的一张王牌,其权威性在市内得到公认。 就像某些地区因饮食特色(如滇南省误食毒蘑菇)催生医院相应的解毒专科,或因常见病(如川西省肛肠科)形成医疗优势一样,是特定地域环境下的必然结果。 八九十年代,法医才是一支刑侦队伍里的香饽饽,在那个地区都是。 王志光在科室外,看着身形佝偻的谭洪,开口道:“小陈,我看你也挺懂法医和化学的,要不然你进去帮帮谭法医?自从方飞离开南元后,整个南元就谭洪一个法医,才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和七老八十没什么区别了。” “啊?我啊?”陈彬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歌舞厅那起案件,你不是对尸体痕迹分析的头头是道,这次在南理工不也用那什么银......测出含有氰化物吗?”王志光感觉陈彬懂这些,帮忙尸检应该也不成问题。 陈彬摊了摊手:“王队,那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那种明显外伤的尸体初步分析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法医这行我真的了解的不多。” 陈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问题。 隔行如隔山。 正统法医要经过五年的医科学习生涯,还有数年的实习工作,才能掌握的技能。 陈彬所掌握的尸体分析的技能,单纯是前世接触的多,经验之谈罢了。 更何况毒检也不是谭洪完成的,也是拜托了主任医师同步进行。 陈彬和王志光在科室外,等待了两个小时后。 “行了,老谭,毒检的结果出来了。”主任医师吴海拿出报告递给谭洪,“跟着你体验了把做法医的瘾,发现这真不是人能做的。” “我不是人?”谭洪接过报告,淡淡一瞥。 “你是劳模,你跑医院的次数比我还多,哪能跟一般人比?”吴海应了一句。 毒物检测通常需要根据可疑毒物的种类进行专项分析。 这意味着,针对砒霜、百草枯或氰化物等不同毒物,需要采用完全不同的检测方法与流程。 不存在能够一次性处理样本并自动完成所有毒物分析的万能设备,每一项检测都必须独立、专精地进行。 氰化物的检测就相对简单许多,就可以用苦味酸试纸,具体做起来算不上多么复杂的工作。 但尸体腐败这么久,想要检测具体的含量就很困难,费了些时间。 闻言,陈彬和王志光听见科室里闲聊的声音,就敲门而进。 “谭法医,吴主任尸检报告和毒检的结果怎么样?”王志光问。 谭洪将毒检报告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更为厚重的尸检记录。 他翻开封皮,用不带感情的专业语调开始陈述: “先说一下两具尸体的基本情况。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和胃内容物残留推断,大约在15到20天前。由于埋尸地点在祖坟阴湿处,加速了腐败,但一些关键损伤痕迹还是保留了下来。” 他先指向男性死者朱泰的记录: “朱泰,男性。 颅骨枕部(后脑勺)发现一处凹陷性骨折,符合被钝器重击所致。 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处,均有深达肌腱的锐器切割伤,双侧手筋和脚筋被完全挑断。 这意味着他在死前曾遭受极端的控制和折磨,彻底丧失了反抗和逃跑的能力。 另外,在他的口腔内,我们发现了少量白色棉质纤维残留,推测可能是被用布团之类的物品长时间塞口。” 接着,他翻到女性死者林雪的部分,语气不自觉地更沉了一分: “林雪,女性。她的情况......口腔内所有牙齿被以暴力方式拔光,手腕和脚踝有深紫色的捆绑勒痕,皮下出血严重,显示曾被长时间束缚。 ...…下体发现严重撕裂伤,留有陈旧性损伤痕迹,符合遭受多次侵犯的特征。” 听着谭洪冷静却字字惊心的描述,陈彬和王志光的眉头死死锁紧,眼中不受控制地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尽管他们见过不少恶性案件,但如此残忍、带有明显凌虐性质的作案手法,依然强烈冲击着他们的神经。 在暴力犯罪中,女性受害者遭受性侵,往往是一个并不少见但每次都令人格外愤怒的残酷现实。 这不仅仅是性欲的宣泄,更深层的是犯罪者通过性暴力来践踏受害者的尊严、满足其扭曲的控制欲和权力感,是极端残忍和卑劣的罪行表现。 林雪所遭受的,正是这种集折磨、羞辱和性暴力于一体的极致残忍的对待。 “畜生…!”王志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陈彬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冰冷: “之前只觉得他心理变态,现在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他扭曲和残忍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而是彻头彻尾的、以满足其变态心理为目的的虐杀。” “毒检情况呢?”陈彬追问。 谭洪将报告递给陈彬,面色凝重地指了指上面的数据: “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氰化物中毒致死。 而且……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陈彬和王志光立刻凑上前查看报告。 报告显示,通过对朱泰和林雪高度腐败的组织样本(主要是相对不易腐败的毛发、指甲以及部分深层肌肉组织)进行精密毒物分析,检测出极高浓度的氰化物残留。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毛发分段检测中,发现了氰化物在毛干不同节段的累积分布。 “死亡时间超过半个月,尸体腐败程度严重,常规血液和内脏检测已无法进行。” 谭洪扶了扶老花镜,用寻常的口吻解释道, “但我们通过检测相对稳定的组织,比如毛发和指甲,可以反推死者生前的毒物暴露史。 毛发就像一根记录带,毒物会随着头发生长而沉积在不同节段。 根据检测结果,两名死者的毛发中,从发根到发梢的多个节段都检出了氰化物,且含量呈波动性,但总体水平严重超标。” 陈彬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曲线和注释,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长期、多次、低剂量摄入!” “这代表了什么?”王志光蹙眉反问道。 陈彬抬起头,语气沉重地对王志光说, “这代表林大灿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让朱泰和林雪服用了含有氰化物的东西。 剂量可能每次都不大,不足以立刻致命,但毒素会在体内累积,最终导致慢性中毒死亡,或者最后一次加大了剂量……” 王志光看向法医谭洪,他点了点头支持陈彬的推理。 闻言,王志光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愤怒: “其实我一直没太想明白你说的做实验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费这么大劲?真想毒死他们和南理工的师生,一次性下大剂量不就完了?这么折腾图什么?而且朱、林为什么一定要死,他们与南理工也无关啊。” “剂量太大,味苦,十分影响口感,可能刚刚入嘴就被吐了出来。” 陈彬摇了摇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王队,想想我们之前在食堂检测的那桶水,氰化物的气味非常微弱,几乎闻不到。 林大灿很可能是在反复测试——测试用多大的剂量投放到饮品或者其他食物里,既能最大限度地掩盖异味、不影响口感,不被轻易察觉,又能确保最终能致人死亡。 朱泰和林雪……他们两可能只是刚刚好为了做生意提前考察那片待规划区,撞见了林大灿,与他攀谈了会,离开后,林大灿因为缺少实验样本,从而用钝器击晕朱泰使其无法反抗。 林雪独自一人肯定无法反抗持有凶器的林大灿,二人就这样被绑了起来,成了他测试剂量和效果的实验品!” 这时,一直在旁边聆听的主任医师吴海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道: “小伙子,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是学过医还是化工?”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补充道, “我们对从南理工食堂收缴的含毒桶装水也做了精确定量分析,氰化物含量大约是每升0.15克。 这个浓度,理论上确实如你所说,对水的口感影响极小,普通人很难察觉,但若持续饮用一定量,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严重中毒甚至死亡。 林大灿的行为,从二人的尸检报告分析,确实符合在进行某种投毒参数测试的特征。” 在刑侦人员严重缺失的九十年代,医院的一些医生都被纳入了技侦的编外人员。 王志光也不是第一次与吴海接触,在吴海的专业数据和知识支持下,让陈彬的推测显得更加可信。 王志光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终于明白了林大灿那句【这才刚刚开始】的真正含义。 “王队,接下来怎么办?”陈彬问。 “等市局召开座谈会,确认接下来的工作事宜,巩固证据链后移送检察院。” 王志光沉声道, “争取让他从医院直接上刑场。” 这话虽带情绪,但以现有证据,零口供定罪已无悬念。 不过要将案件办成铁案,还需要大量补充侦查和证据固定工作——这往往比破案抓人更耗时耗力。 从证据固定到移送起诉,从庭审判决到最终执行,司法程序必须严谨完整。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陈彬很赞同王志光的说法,尽快把材料整理完整,让林大灿去他该去的地方才是正事。 二人立马动身回到城西分局,刚到院子就看见祁大春守着他。 “阿彬,赵局在办公室里等你,你赶紧去。” “怎么了?” “诶唷,你去了就知道。” 走到刑侦大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祁大春还让陈彬等一下,从办公室拿出那套许久未穿的八九式警服: “捯饬一下,注意仪容仪表,来我帮你理一理。” “不是,到底要干嘛?我一个刑警没事还穿什么警服?而且还是见赵局。”陈彬问道。 祁大春见陈彬穿好警服,帮他扶正帽子:“你去吧,进步了别忘了好兄弟就行。” 听他这么一说,陈彬心里有些愕然,这案子还没结束,讨论什么进步不进步的是不是太早了? 陈彬刚走到赵庭山办公室时,听到屋内传来两个中年男人的闲聊声,其中一个是赵庭山,另一个声音很是陌生。 陈彬顿了顿,敲响了赵庭山的办公室。 “进来吧。”赵庭山招呼道。 陈彬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赵庭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赵庭山正与一位陌生男子坐在沙发上品茶。 那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身形精干,坐姿挺拔,一张国字脸上些许着风霜的痕迹,鬓角已有些花白,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不怒自威。 陈彬觉得有些眼熟,却认不出对方的是谁。 两人原本低声交谈着,见陈彬进来,话头戛然而止。 陌生男子的目光立刻落在陈彬身上,像是探照灯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彬隐约间,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审视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愤愤? 但随着对方闭眼再睁开,眼神与常人无异,好似只是自己的一瞬间的幻觉。 直到对方开口,陈彬才确认对方的身份。 游劲松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沉稳,开口问道: “你就是陈彬?” 第163章 【铺路】 第163章 【铺路】 “小陈,别紧张。 这位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游劲松,游总队长。 游总这次是专程来听取【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最终汇报,并对我们前一阶段的侦破工作进行检查指导的。” 赵庭山察觉到站在门口的陈彬那有些局促的神情,笑着介绍道。 “游总队长好!” 陈彬立正敬礼问候,心里却是一动。 游劲松? 这个姓氏……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女友游双双。 双方自从确认关系后,她也从未提及过自己的家庭关系,不过陈彬也不是傻子,早就推测出对方家境不俗。 不过……也没这么不俗吧...... 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 游劲松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坐吧。听说你年纪轻轻,在南元接连参与侦破了几起大案。 尤其是这次,反应迅速,判断准确,及时排除了食堂的重大安全隐患,功不可没。” 游劲松语气是上级对下级的标准嘉许,但陈彬却敏锐地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深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游总过奖了,这都是赵局和王队指挥有方,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陈彬保持着谦虚,谨慎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嗯,不居功,挺好。” 游劲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我听庭山说,你这次去国公大研学班也参与破获了一起大案?那边的工作节奏和这边很不一样吧?” “是的,游总。在燕京确实参与了一些案件,开阔了眼界,也学到了很多先进的刑侦理念。” 赵庭山适时接话,开始正式汇报【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的详细经过。 特别是陈彬在其中发挥的关键作用,从侧写嫌疑人画像,到硝酸银快速检测,再到最终锁定埋尸地点。 游劲松听得非常仔细,偶尔会插话问一两个极其专业的问题,都是案件的关键节点,显示出他对案情的深入了解和极强的专业素养。 陈彬在一旁一一作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陈彬能明显感觉到游劲松的目光不仅仅停留在案件本身...... 陈彬面色如常,气定神闲,让一旁看热闹的赵庭山一时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胆子大还是心态好。 自从陈彬和游双双确认关系后,哪怕人在燕京,消息在城西分局都传开了。 在赵庭山看来,游劲松这次来说是看看【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的最终汇报,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来考核未来女婿工作的。 至于赵庭山为什么这么确定两个人最终能走到一起? 陈彬工作能力优秀,在南元接连破获【凤凰歌舞厅谋杀案】、【徐氏兄弟系列案】、【九二一碎尸案】,获得前去燕京国公大研学资格,更是在燕京破获【白家沟女尸案】,顺手抓获人口贩卖组织。 更是被武国庆武老看中,当上了国公大临时讲师。 这次回南元参与【十二四南理工投案案】更是功不可没。 放眼全国,谁能在二十二岁的年纪拥有这种履历? 要不是太年轻,早就不知道升哪去了。 从身份上两人是对等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略高于的。 要不是自己家生的是个臭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那还有他游劲松女儿什么事? 汇报接近尾声,游劲松合上笔记本,看着陈彬,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陈彬同志,你很优秀,年轻有为,是棵好苗子。 案情我已经基本了解。你们抓紧时间完善证据链,形成最终报告。这个案子影响恶劣,但你们的处置非常成功,省厅会予以充分肯定。” “谢谢游总队长!我们一定尽快完成后续工作!”陈彬礼貌回应道。 游劲松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城西分局略显陈旧的院落,沉吟片刻,才转过身来,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 “这个案子呢,虽然破了,凶手也落网了,但造成的影响,特别是社会影响,是极其恶劣的。” 游劲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南元理工大学,是省里重点高校,数千师生,背后是数千个家庭。 汽水投毒,食堂投毒,随机杀人,这种极端恶性事件,引发的恐慌是实实在在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老百姓会问,大学校园都不安全了,哪里才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彬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许: “所以,光是破案抓人还不够。我们公安机关,不仅要能打击犯罪,更要能消除犯罪带来的负面影响,重塑公众的安全感。” “我这次来,除了听取汇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游劲松继续说道, “来之前,我已经和南元市局,还有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初步沟通过。我们打算联合南元本地的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制作一期特别节目,核心内容就是围绕这次【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公开、透明、权威地向市民,尤其是学生家长群体,说明案件真相,展示我们公安机关的侦破能力和守护安全的决心,彻底粉碎谣言,平息恐慌。”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彬,语气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小陈啊,你是这次案件侦破的主力,从线索排查、嫌疑人侧写到现场处置,尤其是食堂桶装水安全隐患的及时发现和排除,你都处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对整个过程最了解,感受也最深。 这个上电台、面对镜头向全市人民讲述案件、普及安全防范知识的机会,我和邴局赵局都商量了一下,觉得由你来承担,最合适不过。” 游劲松的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工作考量,理由充分,逻辑严谨。 但站在一旁的赵庭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只是安排工作? 这分明是游劲松在给陈彬搭建一个更大的舞台! 陈彬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迎上游劲松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有力: “感谢游总队长和赵局的信任!我一定认真准备,全力以赴,完成好这个任务,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看到陈彬毫不犹豫地接下重任,眼神中没有畏难,只有担当和决心,游劲松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严肃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 “好,有这份决心就好。” 游劲松的语气缓和了些, “具体安排,市局的人会和你详细对接。 记住,面对公众,既要实事求是,讲清案件的严重性和我们工作的艰辛,更要传递出信心和力量。 把握好分寸。” “是!明白!”陈彬再次立正应答。 游劲松最后看了一眼陈彬,然后才对赵庭山说:“好了,老赵,剩下的工作你们抓紧。我先回省厅了。” 送走游劲松,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子松弛了不少,但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赵庭山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半是鼓励半是调侃地低声道: “小子,压力大吧?好好干,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话里的深意,不言自明。 陈彬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清亮。 第164章 【荣誉感】 第164章 【荣誉感】 当晚。 南元市公安局。 展开了【十二四南元理工投毒案】的最后总结大会,由邴高远主持,参与会议的人员除四大分局外,也包含了国公大尖刀一班的学员。 要不说邴高远是老江湖,说的每一词每一句都值得摘录分析,先是表述了该案件性质的恶劣,和对社会造成的不良影响开始。 然后简洁有力,狠抓重点的快速描述案件的主要过程和侦办重点。 用的每一个称呼,都是‘我们所有警力一起’,而不是单独一个人。 一起案件离不开个人力量,也是离不开集体。 案子能够侦破,是所有南元的警察的通力合作,是信念,是使命,是身为警察的荣誉感和理想。 陈彬并不居功自傲,邴高远的说话这也是事实。 如果没有其余四大分局前期的努力工作,刻苦排查各大化工厂和氰化物来源,锁定朱泰和林雪的信息,陈彬也不敢妄自提出凶手或许是自行提取氰化物,武国庆也不会说出最关键的缉凶的线索,锁定南元理工大学的空闲房屋和仓库。 侦查案子就是如此。 每一项工作都是至关重要,线索查询的对与错对案件都会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不纯在脑子一转,眼镜一推就能得出答案的。 接下来邴高远还就如何解决社会恐慌问题,做出了阐述说明。 “同志们,案子破了,凶徒落网,这是我们的天职。 但案子带来的伤口,还血淋淋地暴露在社会肌体上。 南理工的师生、学生家长、乃至全体市民,现在心里都揣着一块冰! 我们抓了一个林大灿,但投毒这两个字造成的恐慌,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南元市。 消除这块冰,驱散这片阴云,是我们接下来更艰巨、也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 “为此,经市局研究,并报省厅,市委,市政府批准,我们立即启动两项重点工作,双管齐下,务求实效!” “第一,主动发声,以正视听。 我们将与南元电视台、广播电台合作,推出一期《平安南元》特别节目。 节目不是为了炫耀功劳,而是要权威、清晰、有温度地告诉老百姓,我们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锁定危险、排除危机的,我们的校园乃至整个南元区安全防线现在是如何加固的。 这个任务,将有每一位南元警方共同配合宣传部门的同志共同完成。 要让我们干警的形象,成为市民心中的定心石。” “第二,重拳出击,以安民心。 光说不练假把式! 从明天开始,直到年底,全市公安机关开展为期两个月的【冬季雷霆】严打整治专项行动! 目标很明确: 打掉一批浮在面上的街头犯罪,整治一批治安乱点,清查一批重点场所,最大限度地把警力摆上街面,提高见警率、管事率! 要让老百姓出门就能看到警察,晚上能看到警灯! 要用我们实实在在的行动,告诉所有心怀不轨的人: 南元,不是法外之地! 告诉全体市民: 警察,就在身边!” 这番部署铿锵有力,目标明确,瞬间点燃了会场的气氛。 这不再是针对单一案件的侦破,而是面向整个城市治安环境的宣战和承诺。 四大分局的负责人纷纷挺直了腰板,眼神中透露出临战前的锐气。 陈彬坐在台下,心潮起伏。 “每一项工作都至关重要……” 邴高远最后总结道,再次呼应了之前的观点, “无论是台上宣讲,还是街头巡查,都是在履行我们入警时的誓言。 荣誉归于集体,责任扛在个人肩上。 散会以后,各单位的任务清单会立刻下发。 我希望,到年底总结的时候,我们能自豪地说,我们不仅破获了一起滔天大案,更还给了南元市民一个更加安宁、有序的冬天!” 听得台下的众人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就冲出去与犯罪分子不共戴天。 哗啦啦——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会议在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陈彬正准备随人流离开,却看见武国庆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外围,正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陈彬会意,等几位分局领导与武国庆寒暄完毕后,才快步走了过去。 “武教授。” 武国庆脸上带着一丝倦容。 他示意陈彬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开门见山地说道: “小陈,现在案子主体已破,嫌疑人落网,我们国公大尖刀一班,作为部里派遣的特遣支援力量,核心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特遣组的性质就是这样,好比救火队,在最关键的时候顶上去,打开突破口。但火势控制住之后,后续的清理现场、调查起火原因、完善消防设施等大量细致工作,主要还是靠当地力量来完成。 这几天,除了陈彬,尖刀一班的其他学员留在四大分局,一方面算是本职工作,另一方面,武国庆也是希望他们能借此机会,将一些更前沿的刑事科学技术和科学的侦查思路,与南元同僚们做个交流分享,算是留下点种子。 陈彬点头表示理解。 武国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该明天就集体返回燕京,进行休整和本次任务的复盘总结。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彬一眼,这个眼神包含了远超工作关系的考量, “今天上午,省厅的游劲松总队长,专门找我聊了聊,话题主要围绕你。” 陈彬心中一动,面上保持着平静,等待下文。 “游总队长对你在此次案件中的表现,给予了极高评价,也代表南元市局,表达了希望你能适当参与后续部分关键工作的请求。 毕竟,你是最了解核心案情的人之一,由你来协助完成最终的案件材料梳理和部分对外说明工作,效果最好,也最负责任。” 武国庆并没有点破游劲松与陈彬之间存在的私人关系,但话语间的潜台词,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自己和陈彬的关系,其实很微妙,要说把陈彬收为关门弟子吧...... 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够教他的。 从武国庆让陈彬正式改口让他叫自己武叔的时候。 亦师亦友,忘年交。 陈彬把自己当长辈,自己也乐于当一次媒人。 “所以,” 武国庆做出了决定, “我特批你一周的假期。 这一周,你暂时脱离尖刀班的集体行动,全力配合南元市局,特别是城西分局,做好本案的后续扫尾工作。 务必做到交接清晰,材料扎实。 一周后,准时回国公大报到。” 这个安排,于公于私,都堪称妥当。 陈彬立刻立正,敬了一个礼:“明白!感谢武教授!我一定妥善完成后续工作,一周后准时归队!” 武国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去吧,这边的工作结束前,记得也跟班里的同学打个招呼。” “是!” 和武国庆告别后,陈彬转身回到城西分局投入工作当中。 协助整理卷宗、完善报告,时间一晃就到了电台节目录制的日子。 九十年代初,电视机对普通家庭来说还是稀罕的大件,价格昂贵,信号覆盖也有限。 相比之下,收音机凭借其低廉的价格、便携的特性以及强大的无线信号覆盖能力,成为绝大多数家庭获取外界信息、享受文化娱乐的最主要渠道。 茶余饭后,或是在工作间隙,打开收音机,听新闻、听戏曲、听评书,是那个时代独特的生活印记。 南元广播电台的《平安南元》节目,因此拥有着极其广泛的听众基础。 录制现场设在南元广播电台一间不大的演播室里,灯光炙热,红色的【on air】指示灯亮起,提示着节目正在直播。 陈彬穿着熨烫平整的八九式警服,他坐在主播对面,面对麦克风,气定神闲,开始讲述案件经过。 他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功劳,而是着重强调了集体协作的重要性,以及公安机关保护人民生命安全的决心和能力。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南元市的千家万户。 与此同时,城南区。 陈彬的二叔陈勤奋正拿着收音机故意把音量调到最大,坐在村头。 这一个星期的假期里,陈彬也提着礼物回来住了两天。 知道陈彬又破获大案,还要上电视台,陈勤奋每天掐着指头过日子。 傍晚的炊烟袅袅,正是村民们饭后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 收音机里传来《平安南元》节目的开始曲,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当主持人清晰地说出【今天我们邀请到的,是参与侦破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的城西分局刑警陈彬】时,陈勤奋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泛着红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他手里把着旱烟袋子,却忘了抽,眼睛紧紧盯着收音机。 节目里,陈彬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讲述着案件的来龙去脉。 陈勤奋听着,不时重重地点头,好像那些复杂的侦查过程他都亲身参与了一样。 有相熟的村民凑过来听,好奇地问: “勤奋哥,这上头说话的,真是你家阿彬啊?” 陈勤奋立刻像是被按下了开关,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骄傲,声音洪亮得恨不得全村都能听见: “哎呀!老张,你也听出来了?可不就是我家阿彬嘛!” “你说说,这事儿闹的,连电台都请他去讲话了!这回要不是他,南理工那么多学生伢可就遭殃了!” 他根本不等别人细问,就主动爆料: “你是不知道哇!那坏蛋凶得很!可我家阿彬,就那么往前一站!脑子一转,嘿,就把那坏水给找出来了!公安局的领导都夸他呢!” 他说的过程自然是经过陈彬述说和他个人想象和美化的,但那份自豪感却是百分百真实。 接下来几天,陈勤奋简直成了陈彬的【头号宣传员】。 无论是去农贸市场送菜,还是在田头碰见邻里,他总能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陈彬身上。 见到村支书,他凑上去递根烟:“支书,听广播没?我家阿彬上电台了!哎,组织上培养得好啊!” 遇到隔壁婶子,他感叹:“他婶子,你说现在这坏人,多狠哪!幸亏有我家阿彬这样的警察!” 农贸市场送菜,碰到熟人,他也要拉着人家说两句:“老李,最近忙啥呢?哦,没啥事,就是我家那侄子,陈彬,从燕京回来帮咱们破了个大案,上了回电台,瞎忙活呗!” 村民们也都笑着附和,真心为陈家高兴,毕竟村里出了这么个英雄人物,大家脸上都有光。 一个星期的假期时间过得很快,陈彬踏上重回燕京的列车,秋日的余晖洒落。 时间一晃,1991年的秋日转瞬即逝。 【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晰,凶手林大灿已经提前认罪,虽然是在他没同意的情况下。 当然,他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第165章 【晋升】 第165章 【晋升】 时间:1991年12月15日,上午八点整。 地点: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大院。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冷,洒在城西分局略显陈旧却整洁的院落里。 城西分局全体民警,除了远在燕京国公大参加研学的陈彬,均已统一着装,整齐列队。 院落前方,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湛蓝的天空下迎风飘扬。 气氛庄重而肃穆。 赵庭山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讲台前,身姿挺拔,神情郑重。 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上布满了,因市局颁布的严打工作而连日奋战的疲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同志们!” “经南元市公安局深入研究决定,” 赵庭山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并报请市委组织部、市政府相关部门审批通过。 现正式宣布任命——” 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王志光。 “任命王志光同志,为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副局长!”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刑侦大队的队伍里,刘洋、李明、袁杰、祁大春等人更是用力鼓掌,若非场合严肃,几乎要欢呼出声。 王志光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台前,面向赵庭山和全体同事,敬礼致谢,接过任命书。 他的眼神沉稳,看不出太多升迁的喜悦,反而更显凝重。 他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任命书,红色封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赵庭山回礼,用力地握了握王志光的手,低声道:“老王,担子更重了。” “明白,局长!”王志光沉声应道。 九十年代初,警衔制度尚未全面推行,职级划分极为严格。 刑侦大队大队长并不一定兼任分局副局长,而王志光的任命书意味着真正进入了分局领导班子,是实打实的重用和跨越。 按常规路径,以王志光的资历和此次连环大案立下的赫赫战功,直接提拔到市局刑侦支队担任副支队长也完全可能。 王志光本人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手持任命书,面向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再次敬礼。 这半年,从侦破歌舞厅案开始,到打掉徐氏兄弟团伙,再到破获恐怖的碎尸案,如今又解决了惊天投毒案,功劳一件接着一件,连升两级,这速度,真可谓是坐火箭了。 他暗自笑了笑,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还是在分局踏实,先把这一亩三分地管好。 而且如果不是有陈彬,自己现在估计还在副队长的位置上呆着。 不过这个案件,城西分局立功的人员也不少,不可能只有我一个的...... 果然,王志光刚刚接过任命书,赵庭山又拿出了两封。 “经过南元市局研究决定,并报请市委组织部、市政府相关部门审批通过。 现任命刘洋同志为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下辖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职务。” “经过南元市局研究决定,并报请市委组织部、市政府相关部门审批通过。 现任命祁大春同志为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下辖刑侦大队、三中队,中队长职务。” 祁大春眼前一亮,差点兴奋的叫出声来。 差点得意忘形,还好在袁杰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台敬礼,领任命书。 直到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他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咧着嘴傻笑,被刘洋从背后拍了一巴掌才回过神来。 “嘿!傻乐什么呢?祁中队长!”刘洋打趣道,他自己也被任命为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脸上同样洋溢着喜悦。 “王队......刘队......我这……我怎么也升了?还升这么快?直接中队长了?”祁大春感觉像在做梦。 刘洋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戏谑又肯定的语气: “废话!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赶紧改口叫王局,别没大没小的。 这起十二四南理工投毒案,前期的摸排、蹲守、线索汇总,你没日没夜地干,功不可没!要不是你锁定了朱泰、林雪失踪信息,后续的抓捕能那么顺利? 给你个中队长,名正言顺,情有可原!” 祁大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还是有些恍惚:“不是……刘队,我知道这案子是立了功,可我寻思着,能像陈彬那样当个小组的组长就顶破天了,怎么……怎么就一步到位成中队长了呢?”他总觉得这进步来得太快,有点不真实。 这时,王志光打发走了前来祝贺的同僚,笑着走了过来,正好听到祁大春的嘀咕。 他拍了拍祁大春结实的肩膀,语气沉稳中带着欣慰: “大春啊,别妄自菲薄。八月份的凤凰歌舞厅谋杀案,九二一的碎尸案,再加上这次震惊省厅的十二四投毒案,哪一件不是硬骨头? 前两起案子,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单单是这一次投毒案,从发现朱泰林雪失踪,到锁定林大灿,再到最后的抓捕,你祁大春冲在前面,流的汗、受的伤,大家都记得! 给你这个中队长,是组织上对你能力的认可,也是给你加担子,以后三中队就交给你了,得给我带出个样来!” 王志光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也让祁大春意识到这晋升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汗水和功劳堆出来的。 他憨厚地笑了笑,挺直了腰板,刚想表态保证,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微皱,看向王志光和刘洋: “王局,刘队,我升中队长了,那是组织信任,我肯定拼命干好!可是……陈彬呢?” 他这话一问出来,王志光和刘洋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 祁大春继续说道,语气有些替陈彬着急: “这好几起大案,要说功劳最大、最关键的,肯定是阿彬啊! 没有他,歌舞厅案发现不了那么细的线索,徐家兄弟的旧案也不可能翻出来; 没有他,碎尸案可能现在都没头绪; 没有他,这次投毒案指不定闹多大呢! 怎么我们都升了,他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可是在燕京学习,立了功,那边会不会……” 王志光看着祁大春那副真心实意为兄弟着急的样子,心里一暖,笑着打断他: “行了,大春,有这份心挺好。 陈彬的情况特殊,他现在是国公大尖刀班的人,编制和关系暂时都不完全在市局。 他的功劳,省厅、部里,包括国公大的武教授,都清楚得很。 他的路,不局限在咱们南元这一亩三分地。 组织上对他的安排,肯定有更长远的考虑。 你啊,先把你的三中队带好,别到时候陈彬回来,看你把队伍带得稀烂,他可要笑话你了!” 祁大春这才恍然大悟,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 “哦哦,对!阿彬本事大,肯定有更好的前程!那我就放心了!王局、刘队放心,三中队交给我,绝对差不了!” 顿了顿,继续问道, “对了,王局,我这升中队长了,分局里分房......” 王志光笑了笑道:“还是叫我王队就好,王局听起来怪怪的。” “大春,你一个单身汉要房子干嘛?住宿舍不挺方便吗?还是说你有情况了?”刘洋打趣道。 “不是,我想着快点分房,把我爹和我娘从农村里接回来。” “得,大春还挺孝顺,房子的问题你打报告,我批条子,让你排个队。”王志光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 祁大春听完不由兴奋一笑。 自己追求进步的本心就是为了父母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不由立马鞠躬道谢: “感谢王局!” 赵庭山站在二楼,看着下面刑侦大队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看着王志光接过任命书时沉稳却难掩锐气的眼神,他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 曾几何时,他也和台下这些年轻人一样,意气风发,冲锋在刑侦一线。 在没受伤前,他也是麓山市局有名的“拼命三郎”,是刑侦支队敢打敢拼、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支队长。 那些年,蹲坑守候、千里追凶、与亡命之徒正面交锋…… 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唉……”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愤愤地,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感伤压下去。 他知道,这就是岁月,这就是因伤离开一线,岗位的变迁。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子里飘扬的五星红旗,那鲜艳的红色,曾是他和战友们用热血和忠诚守护的信仰。 “也许,真的是老了……”赵庭山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尽管身材已不复当年挺拔,但警服依旧笔挺,肩上的责任也从未减轻。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而温和。 他将那点个人的惆怅深深埋藏,脸上重新浮现出作为分局局长的沉稳与宽厚。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公安事业正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他赵庭山,虽然不能再冲锋陷阵,但能作为基石,托举起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守护好这片土地的安宁,或许,这就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使命和价值。 ... ... 与此同时,燕京,国公大学校园内。 初冬的校园,梧桐叶已落尽,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彬刚结束上午的课程,抱着书本从教学楼走出来,就被早已等候在路旁的游双双雀跃地拦住了。 “阿彬!有你的包裹!从南元市局寄来的,厚厚的,肯定是重要的东西!” 游双双脸上洋溢着比陈彬还要兴奋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眼睛亮晶晶的。 陈彬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不禁莞尔,心中也升起一丝期待。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 “我来拆我来拆!”游双双自告奋勇,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封口。 包裹里是几份正式的文件和一封红色的表彰信。 当游双双展开那封抬头印着国徽和【南元市公安局】字样的表彰信,看到【授予陈彬同志个人一等功】那行醒目的大字。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激动地抓住了陈彬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的喜悦: “一等功!阿彬!是一等功!我的天!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 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获得这份殊荣的是她自己一样,脸颊因兴奋而泛红,眼神里满是崇拜和骄傲。 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陈彬接过信纸,指尖拂过那庄严的文字,心情亦是波澜起伏。 个人一等功,这是公安系统内极高的荣誉,是对他这半年来浴血奋战、生死考验最有力的肯定。 他脑海中闪过王志光、刘洋、祁大春等战友的身影,闪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 这份荣誉,属于集体,也铭刻着他个人的成长。 信中还提到,由于奖章制作和正式授予仪式需要时间,待他结束在国公大的研学返回南元后,再择机颁发。 “奖章要等你回去才能领呢!” 游双双略带遗憾地嘟囔了一句,但马上又开心起来, “不过没关系,这表彰信就是最好的证明!阿彬,你太厉害了!” 她看着陈彬,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就知道,我游双双看上的人,一定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陈彬看着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骄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陈彬笑道:“行了,行了,还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幼不幼稚。” 他收起表彰信,轻轻刮了刮游双双的鼻子,游双双甜甜一笑。 陈彬继续道:“这份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王队他们的支持,没有大家的共同努力,我什么也做不成。它更是一份责任。” 游双双用力点头:“我明白!但你就是最厉害的那个!” 在她眼里,陈彬的光芒无人能及。 陈彬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陈彬轻轻揽过她的肩膀,两人沿着校园里清扫干净的小路慢慢走着。 北方的冬天确实比南方冷冽许多,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但彼此的体温透过厚厚的冬衣传递,却让人觉得格外温暖。 快到女生寝室楼下时,陈彬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游双双:“双双,马上就要放假了。” “嗯?”游双双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些许期待。 陈彬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这次回南元……我想带你回一趟乡下,去见见我二叔和二婶。你……愿意吗?” 游双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唰”地一下染上了一层的红晕,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心跳得飞快。 语气带着点娇嗔,点点头道: “嗯。” 第1章 【悍匪】 第1章 【悍匪】 斑驳的墙面,昏暗的房间。 石康将一根几乎烧到过滤嘴的金丝猴香烟用指尖掐灭,火星似乎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随即。 他目光如炬,穿透薄纱窗帘的缝隙向外扫视,同时习惯性地将烟蒂收进口袋。 屋内的收音机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雪花音。 “……嘶……该死……”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起,朝屋内的另一人投去一记狠戾的眼色——对方立刻噤声。 寒风裹着冷意,肆无忌惮地拍打着窗框。 街道早已空无一人,对面楼梯口,警车顶灯明灭闪烁,一名警察持枪而立眼神似乎望了过来。 石康将第二层窗帘拉紧。 最后一丝月光被彻底隔绝,房间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而这一刻,反而给了他一种被包裹的、短暂的安全感。 对面被盘查的房子是云台区向阳街道103号,一间离郊区仅一公里的联排筒子楼,平日人际混杂。 也正是石康手中的一个地下d场的窝点。 整个南元道上的都知道他【石猴子】做事小心谨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留真名,不露真容,名下窝点从未被端掉过。 可此刻,警车就停在百米开外! 忽然, 房间里那个摆弄收音机的,身材敦厚,肥面如猪的男人开口道: “猴哥,最近南元真他娘的不太平! 你是没听见,这破收音机里天天放那个什么《平安南元》,全是警察在里头呱噪! 什么普法,什么严打【冬季雷霆】……风声紧得要命! 我看啊,这地界儿近期是待不下去了!” 他的话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这密闭的黑暗空间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紧张感并未因黑暗而消弭,反而因这抱怨而更加浓重。 石康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身边同伴粗重的呼吸声可闻。 他那双在暗处习惯了的眼睛,似乎能捕捉到同伴脸上惶恐的轮廓。 突然。 收音机猛地跳了一下,刺耳的雪花音戛然而止。 一个清晰、沉稳、带着官方权威语调的男声传了出来,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现在时间,1991年12月29日,凌晨两点……再次提醒广大市民,提高防范意识,积极举报违法犯罪线索。 【冬季雷霆】专项行动已展开,对各类犯罪行为保持高压严打态势,坚决维护南元社会治安稳定……” 这声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了屋内两人的心脏。 那肥硕男子吓得差点把收音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电源。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但刚才那番广播词,却像冰冷的锥子,钉在了空气里。 良久,石康开口道:“待不下去?” 他似乎在冷笑, “慌什么?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条子搞这么大阵仗,正好说明他们急了,没抓到咱们的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阴狠和警惕: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把你那点鼠胆收起来! 再让我听见你慌里慌张……哼......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 最后一声冷哼,让那面如肥猪的男子浑身一僵,不再多言,只在黑暗中点了点头,露出更为狠厉的目光。 尽管石康根本看不见...... 石康现在很慌乱,他想打开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也不敢,这年头能开地下赌场的人能有几个干净的? 光是八大案,他石猴子一人就占了一半。 这一进去,自己还能有命活着出来? “猴哥,赶紧跑!警察好像走过来了!” 不知何时,这肥猪男人已经站至窗边,拉开石康不敢拉开的窗帘,惊呼道。 “你他妈找死啊!!”石康惊得魂飞魄散,低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扑向窗口。 透过被扯开的缝隙,两道明晃晃的手电光柱,如同探照灯般,正正朝着他们这栋房子扫来! 光线中,两名身穿八九式浅绿色警服的民警身影清晰可见,他们步伐沉稳,目标明确,正是朝着这个单元门洞走来! 距离已经不足三十米!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石康的后背。 “妈的!”石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飞速扫视楼下——只有一个狭窄的楼梯出口,此刻肯定已经被堵死! 这栋老式居民楼,连个后门都没有! 房间也只是30平,连个衣柜都没有,躲都没地方躲! “……猴哥,这下准备往哪跑?”肥猪男人冷声道。 “闭嘴!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石康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眼中凶光毕露, “沉住气!这楼里住着十几户!谁知道条子是来找谁的?!慌个屁!自己吓自己!” 他话虽如此,但自己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咔嚓......” 石康所在的楼层在二楼,寂静的夜晚,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清晰可见的传入耳中。 石康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紧接着,是皮鞋上楼梯的声音。 噔噔噔—— 目标很明确,就是向石康方向而来。 石康立马从抽屉里掏出一把仿六四式手枪,紧握手中。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抓是死,逃也是死,不如拼了! 皮鞋的声音来的很快,带着些许急切。 石康根本就来不及对着肥猪下令,只能双脚一蹬,侧身,躲在了门旁。 砰!砰!砰! 几乎同时,敲门声响起。 “啪!” 灯被肥猪打开。 正在躲在门旁,手握手枪的石康一脸错愕双眼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肥猪。 紧接着。 肥猪笑了笑,虚掩着房门迎上了警员的目光。 “公安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屋子里就你一个人?”民警梁林只感觉这个眼前面如肥猪的男人,笑得有些渗人。 “是的,怎么了?”肥猪侧身让开门缝,恰好挡住了梁林望向室内的视线。 躲在门后阴影里的石康,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死死攥着仿六四式手枪,指关节捏得发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大气不敢出。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死胖子到底想干什么?!主动开门?他疯了不成?! 梁林身边另一名年轻警员许有龙上前一步,例行公事地说道:“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附近有人聚众赌博,麻烦你配合调查,出示一下身份证。” 肥猪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哎哟,原来是这事啊!公安同志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我身份证在屋里抽屉里,我这就去给您拿,您先进来坐会儿,喝口水暖和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房门完全拉开。 妈的! 你怎么敢!!! 石康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咆哮,瞳孔骤然收缩! 让警察进门? 只要警察一进来,他藏在门后就是瓮中之鳖! 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石康眼神冰冷,瞪了肥猪一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经验老到的梁林突然伸手,看似随意却坚定地按住了门板,阻止了肥猪完全开门的动作。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肥猪那不自然的笑容,又瞥了一眼门后那片深邃的黑暗。 “不用麻烦了。”梁林的声音不高,“就在门口说。身份证,现在去拿。我们等着。” 他看似平常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封住了门口大部分空间,同时用眼神示意许有龙保持警惕。 肥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神色依旧淡然:“哎,好,好!我这就去拿,这就去!公安同志您稍等!” 他嘴上应着,身体却慢吞吞地转向屋内,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后的阴影,与石康惊恐愤怒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 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口是两名高度戒备的警察,门内是一个心怀鬼胎的胖子,门后则是一个手持枪械、穷途末路的亡命徒。 狭窄的门廊,成了生死一线的是非之地。 每一秒的拖延,都让危险的气息更加浓重。 石康的枪口,微微颤抖着,对准了门板的方向。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个不得不鱼死网破的瞬间。 只见肥猪慢吞吞地走到墙角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旁,蹲下身,嘴里还念叨着:“放哪儿来着……瞧我这记性……” 他故意磨蹭着,在箱子里翻翻找找。 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和门缝透进的光线,石康清晰地看到,肥猪从一堆杂物里,先是摸出了一张身份证,紧接着,手下意识般地,又带出了一把狭长、闪着冰冷寒光的剔骨刀! 刀刃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致命的光泽。 石康的心猛地一沉! 这死胖子,果然留了后手! 肥猪的动作极其隐蔽而迅速,他用身份证和肥硕的手掌巧妙地将剔骨刀遮住,随即手腕一翻,那刀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管之中。 他脸上依旧堆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假笑,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找到了,找到了,公安同志,给您身份证。”肥猪笑着,将身份证递向正保持着警惕的梁林。 梁林的注意力大部分在肥猪的脸上和动作上,见他确实只拿了身份证过来,戒备心稍稍放松了一丝。 他伸手去接,同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掏腰间的对讲机,准备核实信息并通报情况: “指挥中心,我这里是梁林,在向阳街道203号楼213房间核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肥猪那看似笨拙肥硕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 他递身份证的手猛地收回,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如同毒蛇出洞! 寒光一闪!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把锋利的剔骨刀,已然狠狠捅进了梁林的腹部! “呃啊——!”梁林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对讲机脱手掉落,他捂着伤口,踉跄着向后倒去。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痛苦,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梁哥!”旁边的许有龙惊骇万分,下意识地就要去拔腰间的配枪! “别动!!” 肥猪面目瞬间变得无比狰狞,他一把抽出带血的剔骨刀,刀尖直指倒在地上的梁林,对着许有龙厉声咆哮: “再动一下!我立马给他放血!让他死在这儿!!” 许有龙的手僵在了枪套上,投鼠忌器,不敢妄动,脸色煞白。 “猴哥!!”肥猪同时朝着门内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出来!!!” 门后的石康,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惊得心跳几乎停止! 他万万没想到,这平日里看似唯唯诺诺的肥猪,下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想,求生的本能和长期犯罪积累的凶性被瞬间激发! “操!”石康低骂一声,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从门后窜出! 他手中的仿六四式手枪冰冷而沉重,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枪口死死地顶在了那名被震慑住的许有龙的太阳穴上! “老实点!不然打爆你的头!” 石康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中的疯狂却令人胆寒。 瞬间,局势彻底失控! 两名警察一伤一被挟持,狭窄的楼道里,血腥味弥漫,杀机四溢! 肥猪和石康用从民警身上搜出的手铐,将受伤的梁林和许有龙的双手反铐在身后。 梁林腹部伤口不断渗血,脸色惨白,呼吸粗重,几乎是被两人架着走。 许有龙眼中喷火,却因受制于人,只能咬牙忍耐。 “听着,” 肥猪凑近两人,他脸上那副渗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冰冷刺骨的眼神, “我也不想沾上人命,乖乖配合,带我们安全下楼,离开警察的视线,我们就放了你们。要是不老实……” 他晃了晃手中仍在滴血的剔骨刀,意思不言而喻。 石康一言不发,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楼梯下方,手中的枪口死死抵在许有龙的后腰。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出去。 四人以一种极其别扭且危险的姿势,缓慢地向楼下移动。 肥猪和石康充分利用两名民警的身体作为掩护,巧妙地避开了一楼可能存在的其他警察的视线。 夜色和混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单元门外,那辆石康常用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在阴影里。 肥猪迅速拉开后车门,粗暴地将梁林和许有龙塞了进去,自己也挤在一旁,刀尖始终不离梁林要害。 石康则飞快地跳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引擎发出一阵低吼。 “坐稳了!”石康低喝一声,猛打方向盘,桑塔纳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几乎在他们车辆启动的同时,不远处正在排查其他住户的警察察觉到了异常! “有情况!那辆车不对劲!” “拦住它!” 警笛声骤然响起,一辆警车迅速调头,朝着桑塔纳追来。 红蓝闪烁的警灯在后视镜中急速逼近。 “妈的!甩掉他们!”石康猛踩油门,桑塔纳在狭窄的街道上疯狂加速。 肥猪透过车窗看着后面紧追不舍的警车,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狠辣的决绝。 “对不住了,警察同志。” 肥猪冰冷地说了一句,在许有龙目眦欲裂的注视下,他手中的剔骨刀再次扬起,对着已经虚弱不堪的梁林的腹部,狠狠地又刺了一刀! “噗呲!” “呃!” 梁林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鲜血瞬间涌出。 “你混蛋!!”许有龙疯狂挣扎,但双手被铐,根本无力阻止。 肥猪没有丝毫犹豫,在车辆一个急转弯,速度稍减的瞬间,猛地一脚踹开了后车门,同时用尽力气将剧痛中的梁林猛地推下了车! 梁林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翻滚着,正好横在了道路中央,挡住了追兵唯一的去路! “吱——嘎——!” 追来的警车司机惊恐地看到地上的人影,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轮胎抱死,在路面上划出长长的黑印,险险地停在梁林身前几米处。 “是梁哥!!” “停车!快救人!叫救护车!!” 肥猪和石康继续驾车往市郊逃离,黑色桑塔纳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熄了火,停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坳里。 四周只有风声和虫鸣,月光惨白地照在乱石和枯草上。 “妈的,不愧是你,胆子真大!”石康长舒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未散的肾上腺素,用力拍了拍方向盘。 他扭头看向副驾的肥猪,眼中充满了信任甚至是一丝感激。 “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咱们今天就得折在那儿!” 肥猪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慢慢擦着剔骨刀上的血迹,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康推门下车,从一块巨石后面拖出一个沉重的、裹着防水布的箱子。 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金。 “老地方,保命钱。” 他踢了踢箱子,然后目光转向被反铐在后座、嘴里塞着布团、眼神充满着愤怒的许有龙。 “这尾巴……怎么办?” 肥猪这才抬起头,眼神冰冷地扫过,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猴哥,他看清咱俩的脸了。从咱们对那老警察下手开始,就回不了头了。你觉得呢?” 石康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儿。”他掏出那把仿六四式手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迈步就朝车后座走去。 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不能留任何活口。 “猴哥,”肥猪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石康回头,只见肥猪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看似诚恳的表情,“我手上已经沾了条子的血,不干净了。这最后一枪,让我来吧。债多不压身。” 石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果然是好兄弟”的感慨。 他没有任何怀疑,只觉得肥猪这是在替他分担罪孽,是把投名状递得更扎实。 他毫不犹豫地把枪递了过去,甚至还鼓励地拍了拍肥猪的胳膊: “行!够意思!以后我石猴子有口肉吃,就绝对有你……”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打断了石康的话,在山谷间激起回响。 石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突然传来剧痛的胸口。 一个弹孔正汩汩地向外涌出鲜血。 他腿一软,踉跄着倒退几步,靠在了桑塔纳的车门上,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张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肥猪的脸。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肥猪手里握着枪,脸上那副憨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残忍。 他慢悠悠地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缓缓滑坐到地上的石康。 “猴哥,”肥猪冷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但是我这人啊,不喜欢和别人分吃的。独食才最香,你不知道吗?” 石康的瞳孔开始涣散,意识模糊,他徒劳地想去捂住伤口,但鲜血根本止不住。 肥猪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石康惨白的脸,语气就像在点评一件物品:“猴哥,你知道吗?这种小口径手枪,打着真没什么意思,杀伤力太小。这一枪啊,要是没打中心脏,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只能在这儿慢慢感受血一点一点流干的感觉……冷吗?害怕吗?” 他凑近石康的耳朵,如同毒蛇吐信, “远远没有霰弹枪,或者猎枪……一枪轰过去,干脆利索,那才叫过瘾。” 说完,肥猪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残忍笑容,再次举起了枪,对准石康的额头。 “砰!” 第二声枪响,干脆利落,终结了一切。 肥猪站起身,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毫无生息的石康,又瞥了一眼车里的年轻民警。 他抬手又是两枪。 砰! 砰! 随后他看都不带看一眼,直接捡起装钱的箱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肥猪随后将石康的尸体搬到黑色桑塔纳车上。 拧开汽油盖,找来几个稻草串成引线,点燃。 荒凉的山头上,一辆正在燃烧的黑色桑塔纳以及那轮依旧惨白的月亮,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2章 【一声不吭】 第2章 【一声不吭】 凌晨四点,天色尚且昏暗。 南元市,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宿舍楼内。 祁大春正做着美梦,梦里他分到了新房,正乐呵呵地帮着爹娘往屋里搬行李呢,突然感觉左耳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 “哎哟喂——!谁啊!” 他痛呼一声,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瞬间睡意全无。 “还在这躺尸!楼下集合的哨子吹破天了你听不见啊?!” 一声熟悉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祁大春捂着火辣辣的耳朵,定睛一看,正是副大队长刘洋正一脸焦急地站在床前。 “刘、刘队?” 祁大春还有点懵,脑子没转过弯来, “咋……咋回事啊?这才几点?” “几点?出大事了!你升中队长就长点心,别天天睡这么死。” 刘洋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又快又急, “赶紧的!裤子穿上!五分钟内楼下集合!全局紧急出动!” “明白,明白。” 祁大春心里咯噔一下,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吓没了。 他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警服,一边系扣子一边问:“刘队,到底发生啥事了?这么急?又是哪出大案了?” 刘洋点了点头:“先集合,到地方才知道什么情况。” 这半个月,祁大春很是兴奋,因为王志光告诉他,城西分局前年拿的那块地,自建警务人员的住宅楼马上就要建成了,他祁大春马上就要成为有房一族了。 这半个月,祁大春也很是萎靡,自从【冬季雷霆】展开,人是既累又累,每天出警情的频率是日常的三四倍还不止,不过还好不用费脑子,咔咔抓人就行,人抓回来,丢给预审组就可以了,但架不住抓了一批还有一批。 饶是体壮如牛的祁大春都有些抗不住,更别说其他人了。 一下子又来一个大案,只见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众人表情恹恹。 王志光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一副萎靡不振的态度,我们是刑警!刑警的工作就是没有休息的,想休息就趁早打报告,我批条子,让你们转业!” 全体嘘声,拍打了下自己的脸。 提神。 众人挺直了腰杆,把一双双顶着浓厚黑眼圈的眼睛给瞪得锃亮。 见众人找回状态,王志光大手一挥,喊道:“上车!” 袁杰老老实实坐上驾驶位,带着王志光和祁大春,作为排头车。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十四名外勤干警全体出动,四辆警车浩浩荡荡、鱼贯而出开出分局大院。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 王志光坐在副驾驶,点燃一根烟,深深吸入,沉声道:“向阳街道,102号楼,知道在哪吗?” 袁杰点了点头,他号称南元活地图,哪怕是一条无名小巷都能确切知道方位。 “知道,那地方原来是个小村子,后来被征收,建了个小型炼钢厂。” “嗯。” 半个小时后。 102号楼的单元门下已经有警察把守。 站着不少围观群众,对着102号楼指指点点。 向阳街道是云台分局的辖区,祁大春透过车窗往外看,其余三大分局和市局的车也刚刚好到达。 袁杰也看见了,开口道:“师父,又是包括市局集体出动,事情不小啊。” 王志光蹙眉下车,面色沉重:“持械伤人,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警察办案,你们都把路堵死了,还怎么查?” 王志光带着祁大春、袁杰等人挤开围观的人群,往案发现场走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楼道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云台分局的先期抵达民警正在维持秩序,脸色都异常凝重。 “王队!”云台分局带队的副队长看到王志光,立刻迎了上来,声音低沉,“周支和其余三个队长都在楼上。” 王志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弯腰钻过警戒线,祁大春和袁杰紧随其后。 越往上走,血腥味越重,地面还有些许,血滴落的痕迹,耳边还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个警察……死的太惨了……” “浑身都是血啊……都没人样了……” “造孽啊……这得是多狠的心……” 警察? 牺牲?! 这些话落入祁大春和袁杰耳中,不由心神一怔。 来到二楼案发现场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了场面的老刑警们也倒吸一口冷气。 门口的地面上,大片已经呈现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沿着楼梯往下,还能看到滴落和拖拽的血痕。 市局技术队的民警正小心翼翼地拍照、提取物证,现场充斥着压抑的低声交谈和仪器工作的轻微声响。 技术队队长郑国平正半蹲在门口的血泊边缘,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沾血的碎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忍不住低声抱怨道: “妈的……现场脚印乱七八糟,指纹也留得到处都是,我这初步勘察看一眼就最少十几二十人的痕迹......” 案发现场被污染的很严重,这是技术队最头疼的事情。 这是小型居民区,鱼龙混杂,看热闹的人群络绎不绝,如何确定那些指纹和脚印是谁的,这工程量...... 他很想质问最先赶到现场的几个民警怎么没有维护好现场的原貌。 可看着云台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江文杰那面如土灰的面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王志光看到市局副局长周忠安正和另外三大分局的刑侦队长站在楼梯拐角处低声商议,气氛凝重。 他快步走了过去。 “周局,各位。”王志光打了个招呼,直接切入正题,“法医那边什么情况?受害者……在哪?” 云台分局的刑侦队长江文杰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一旁的南滨分局队长章鸿禹见状,叹了口气,替江文杰回答道: “老王,受害者是梁林,老江的老战友了……现在受害者具体情况如何还不知道,但伤得太重!腹部被捅了两刀,失血过多,现在还在云台附属医院急救室抢救。 老谭也在医院那边,配合医生取证,同时等着……” 章鸿禹的话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可王志光也能懂其中的意味。 案件受害人如果当场存活,很多痕迹、物证就会因为抢救活动而丢失,一般这种情况法医都会直奔医院,配合了解伤势做出判断。 如果人没有抢救的回来...... 则是当场验尸。 王志光闻言,心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用手指虚点着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大面积暗红色血迹: “这么一大片……全是梁林同志一个人的血?” 章鸿禹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血迹的形态和分布: “现在还不能确定。根据初步反馈,昨晚和梁林一同出警的,还有他们队里的年轻民警许有龙。案发后,许有龙被嫌犯挟持,目前下落不明。云台分局的兄弟已经撒出去搜了。” “案发现场这么多居民,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王志光有些诧异。 这栋筒子楼住户密集,发生如此激烈的流血事件,按理说不可能完全悄无声息。 章鸿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云台分局的兄弟初步走访了附近几家住户。 案发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左右,有几个人确实被惊醒了。 他们说……先是隐约听到一声很响的爆喝,叫了一声‘猴哥’然后什么‘别动,小心打爆你的头’这类短促的警告声,声音应该嫌犯发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情绪: “……那声爆喝之后,就再也没听到明显的打斗声、呼救声或者挣扎的动静。 没过多久,好像有汽车开走的声音。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有胆大的住户开门缝看,才发现楼道里有血,这才报了警。” 王志光听到这里,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直身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你的意思是……梁林同志腹部被连捅两刀,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场流了这么大一滩血,整个过程……连挣扎呼救的声音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章鸿禹沉重地点了点头:“走访的情况……确实如此。” 王志光环顾狭小的楼道和密集的住户,心中了然——如果是他...... 他也会和梁林同志作出一样的选择,腹部中刀后一声不吭...... 第3章 【现场情况!】 第3章 【现场情况!】 刘洋和李明刚拨开人群登上二楼,便见王志光正朝他们挥手示意。 两人迅速安排其他队员配合云台分局的同志疏散围观群众、登记基本信息,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王志光带着祁大春和袁杰上前,语速快而清晰地下达指令: “我们的人立刻赶去融云大道——对面103号楼地下赌场的房主,名叫董礼,在那边开了家融云五金店。 老刘、老李,你们负责核实房主身份,把租赁合同、租客信息全部调出来,越快越好。 有线索直接用电台联系,现场同步核对。” 他转头看向祁大春和袁杰:“你们俩留下跟着我。” 刘洋点头应下,随即追问:“王局,现在具体情况是?” “一名民警重伤在抢救,另一名被挟持下落不明,都是向阳派出所的同志。” 王志光语气沉重, “嫌疑人现在外逃,车辆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lx,车牌被遮挡,身份很可能就是那间地下赌场的老板。” “明白,我们这就出发。”刘洋转身欲走。 王志光一把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补充: “回去后联系辖区各派出所,发动所有线人,打听清楚底细。重点排查城西一带有没有积压案件或社会人员与此事关联——有消息立刻报我,切记不要轻举妄动,梁林同志和许有龙同志的配枪都遗失了,你明白我意思吗?” “放心,王队,我手头正好有两个熟悉地下赌场行当的线人,”刘洋答道,“马上安排。” “动作一定要快,也一定要注意安全。”王志光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郑重道。 持械杀警,驾车逃逸。 敢冒这么大风险,谁都明白,这人身上绝不止一起赌场案子。 任务分配好后,王志光看了一眼祁大春和袁杰:“跟我走。” 他边走边说:“大春,你现在也是中队长了,有些事情不能那么莽撞。虽然你现在手底下只有袁杰一人,但社会招警考试马上结束,毕业季也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会有一大批新报到的干警,你得学会怎么带人。” “王队,我明白。”祁大春点头,眼里都是光。 现场痕迹混乱不堪。 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行李箱散落在墙角,拉链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周围的地面上满是杂乱的脚印,有皮鞋印、布鞋印,甚至还有几个模糊的拖鞋印,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最初的血迹和搏斗痕迹上。 “王队,这行李箱......”祁大春站在门口,远远看着空箱子,“要是被附近居民顺手牵羊了,咱们这现场可就真成烂摊子了。” 行李箱空无一物,不能代表一定是路人盗窃,不过这个年代的人...... 素质参差不齐,现场脚印凌乱,都是抱着最坏的打算。 但你又不能无端揣测,到时候弄出岔子也不好。 这你又能解释的清? 四大分局的干警基本都在四处忙碌,还得和颜悦色地询问围观人群。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被询问的围观群众情绪激动,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喊: “你们警察凭什么怀疑我们?我就是来看个热闹,难道还犯法了?我要去举报你们乱抓人!” 另一个妇女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这大早上的,我们又不是嫌疑人,问话态度好一点行不行?” 祁大春皱了皱眉,有些看不过去,想要上前理论,被王志光一把拉住。 “沉住气,” 王志光低声道, “你之前就在社区派出所工作过,你应该知道群众工作要讲究方法。 你现在是中队长,更应该注意,遇事不能冲动。” 说完,王志光转身走向那几个情绪激动的群众:“各位乡亲,我们是在执行公务。如果有民警态度不好,我代表市公安局向大家道歉。 但命案现场非同小可,还请大家配合调查,早点破案,对大家都好。” 几句话说得那几个群众安静了下来。 王志光趁机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勘查。 203号楼下围站着一大群人,有周忠安、江文杰、章鸿禹和赵东来。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四十多岁,是213房间的邻居,董有德,他不断地比划着手。 “公安同志,这片地方您们也知道,远离市区,偏得很。租金便宜,所以住的人杂,三教九流啥样儿的都有。” 他抬手指了指出事的213房间, “隔壁那屋的房主是我堂弟,叫董棋,常年在外地鹏城打工,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一直挂出去想租掉。上一任租客是去年11月退的房,打那以后就一直空着,没租出去。最近这几天……我是真没注意到有人住进来。” 周忠安追问道:“一点动静都没有?董有德,你仔细想想,这房间没有单独的厕所,也没有厨房,人只要在里面待着,吃喝拉撒不可能一点痕迹、一点声响都不留下吧?” 董有德被问得一怔,搓着手努力回忆,然后肯定地摇头: “公安同志,真没有。我敢保证!前天白天,我媳妇还过去打扫过卫生,里里外外都看了,干干净净,确实不像有人住的样子。要是有人,总得有点垃圾啥的吧?” 周忠安与身旁的江文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江文杰眼中的焦虑更甚,房间的锁孔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这情况显然不合常理。 周忠安继续深入道:“好,就算没人常住。那这房子的钥匙,一共有几把?现在都在谁手里?”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董有德不敢怠慢,连忙回答: “钥匙……一共配了三把。 一把在我这儿,我是他堂哥,帮着照看一下房子; 一把在街道口那家便民中介手里,委托他们出租的; 还有一把,在我堂弟董棋自己身上。” 听完董有德的叙述,周忠安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身边几位大队长。 章鸿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赵东来则微微点头,显然大家都意识到了同一个关键点: 一个理论上空置、无人居住的房间,却成了嫌犯所暂居的房屋。 而三把钥匙分散在外,意味着有多个渠道可以进入这个房间,嫌疑人的来源变得复杂起来。 “便民中介……” 周忠安沉吟道,随即下令道, “立刻派人去把那家中介的负责人控制起来,把所有经手过213房间钥匙的人员名单、看房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一核实!另外,联系鹏城警方,协助核查董棋近期行踪和通话记录,确认他本人那把钥匙的去向!” 命令下达,立刻有干警转身跑去执行。 周忠安随即把锐利的目光转向了面色沉重、眼眶微红的云台分局长江文杰。 “老江,”周忠安的声音低沉而直接,“追捕嫌犯下落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明确方向?” 江文杰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对战友安危的焦灼,努力用清晰的条理汇报: “周局,我们根据梁林被……被弃车的地点进行了现场复勘和轨迹分析。 那是一个三岔路口,情况比较复杂。 其中两条路是通往南元山深处的,山路崎岖,便于隐藏; 另一条是返回市区的干道。 我们已经兵分三路,每一路都派了精干力量带着警犬沿路追踪和设卡盘查,重点是搜查沿途可能藏匿的废弃房屋、山洞,并对所有过往车辆进行严格检查,特别是留意车内有无人质或新鲜血迹。” 周忠安紧锁眉头,点了点头。 南元市郊范围广阔,搜捕难度极大,但这是当前唯一的物理线索。 “继续加大搜山力度,必要时向w警部队请求支援。那两条举报线索呢?来源查清了没有?”周忠安追问,这是揪出幕后和厘清案件性质的关键。 毕竟能够清晰举报聚众db,举报嫌犯藏身地点的人,肯定与此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提到线索来源,江文杰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难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挫败感: “周局,举报聚众赌博的那个电话,查起来很棘手。 是一个电话亭的号码。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 周忠安眼神愈发冰冷。 这种手法通常意味着举报者本身也可能涉事,或者有更深的目的。 “至于举报嫌犯藏身地点的那条线索……” 江文杰顿了顿,转身看向一直候在身后的刑侦副队长。 副队长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到周忠安面前。 证物袋里装着一张普通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略显潦草,却清晰地写着: 203号楼,213房间。 “这是在清理地下赌场时,在吧台处发现的,梁林同志就是发现了这个,才带着许有龙去......” 周忠安接过证物袋,对着光仔细查看那张普通的纸条。 他抬头,目光扫过江文杰、章鸿禹和赵东来,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第4章 【尸检报告!】 第4章 【尸检报告!】 地点:云台市附属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走廊。 时间:1991年12月29日,凌晨六点。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的哭声。 抢救室门顶那盏代表【手术中】的红灯,已经持续亮了三个多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刀子一样剐着等候区每一个人的心。 法医谭洪靠在长椅上,眼底布满血丝,全市就他一个法医。 法医的工作不仅是验尸,还需要进行伤情报告。 因为【冬季雷霆】专项行动,他已经连轴工作几天,但他闭上双眼并不是想休息。 而是他不敢去看坐在长椅上的那对母子——梁林的妻子杨贵兰,还有他们年仅六岁的儿子梁国豪。 杨贵兰早已没了往日作为警嫂的坚强,双手掩面,单薄的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不停颤抖。 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 年幼的梁国豪被妈妈的样子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小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一遍遍地去擦妈妈脸上的泪,带着哭腔小声重复着: “妈妈不哭……爸爸会好的……” 这场景让走廊里每一位赶来守候的同事都别过脸去,心如刀绞。 突然,【手术中】的灯熄灭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门上。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他走向等候的家属和警察,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伤者失血过多,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不……不可能!” 杨贵兰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你再救救他!他身体那么好!他不能死啊!你再看看!求求你再看看!”她几乎要瘫软下去,被旁边的女警赶忙扶住。 谭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走上前。 作为法医,他必须保持冷静,获取最关键的信息。 “老刘。” 他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具体的死亡原因,能否明确?除了腹部的锐器伤,还有其他发现吗?” “不可能,我男人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瘫软在地的杨贵兰,依旧死死攥着医生的胳膊,好似那是最后一根稻草,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嫂子,您别这样……” “嫂子,节哀啊,梁哥他……” 旁边的几位民警赶忙上前,轻声劝慰,想把杨贵兰扶开,但她执拗地不肯松手,只是反复哀求着医生,仿佛只要医生点头,她的丈夫就能回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充满了无助和悲戚。 就在这时,一直怯生生站在妈妈身后、被这场面吓坏了的六岁儿子梁国豪,轻轻扯了扯杨贵兰的衣角,仰起小脸,带着哭音怯怯地问: “妈妈……我是不是……没有爸爸了?” 这句稚嫩而直接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杨贵兰所有强撑的防线和不愿面对的幻想。 她抓着医生胳膊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愣愣地瘫在原地,看着儿子天真又恐惧的眼睛。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彻底将她淹没,她再也无法逃避那个残酷的现实。 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哭喊。 杨贵兰伸出双臂紧紧将儿子搂进怀里。 她把脸深深埋在孩子幼小的肩膀上,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梁国豪被妈妈抱得紧紧的,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母子俩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让在场所有铁骨铮铮的汉子都红了眼眶,默默低下头。 谭洪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抬步向前道:“老刘,先带我去进去看看吧。” 主刀医生点点头。 ... ... 十五分钟后。 接到噩耗的周忠安和江文杰匆匆赶到医院。 走廊里的哭声已经减弱,只剩下杨贵兰抱着熟睡的儿子,目光空洞地坐在长椅上。 几位民警陪在身旁,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江文杰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愧疚:“嫂子!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杨贵兰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没事,老江。从老梁穿上这身警服那天起,我心里……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了。” 她低头,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梁国豪哭累后熟睡的小脸,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就是可怜了小豪,才刚上小学……往后就没爸爸了……” 周忠安看着这一幕,铁铸般的面容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彻骨的话:“不管这伙人躲到天涯海角,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捉拿归案!” 这句话既是对在场所有人的命令,也是对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说完,周忠安和江文杰对杨贵兰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通往手术区的隔离门。 谭洪和主刀医生刘主任正在里面进行解剖。 手术室内,无影灯已经关闭,只留了几盏辅助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 梁林的遗体已被简单清理,覆盖着白布,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谭洪靠在器械台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连日的极度疲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刘主任递过来一罐开口的葡萄糖注射液:“老谭,顶一下。” 谭洪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豪饮了几大口,眉头紧紧皱起,长长舒了口气:“咳……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喝。” 刘主任无奈地苦笑一下:“条件有限,只有这个能快速补充体力了。” 见周忠安和江文杰进来,谭洪立刻强打精神,挺直了腰板。 刘主任默契地递上了手术记录和初步的体表检验报告。 谭洪指着报告,语气恢复了法医特有的冷静和条理: “周支,江队。情况基本清楚了。梁林同志的直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关键在于他腹部的两处锐器伤。” 他走到手术台旁,示意了一下伤口的模拟位置: “这两刀非常致命,也很有特点。第一刀较浅,可能是试探或控制; 第二刀极深,刺穿了腹腔大血管,是导致快速失血的主因。 更关键的是,根据创口形态和内部组织损伤情况判断,凶器不是普通的匕首或水果刀。 创道有明显的放血槽特征,这是一种专门设计用于加剧出血、难以缝合的专业或改制刀具。 使用这种刀具的人,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快速致人死地,而且极其凶残、老道。” 在刑事科学技术中,法医会对抢救过程进行复盘,结合手术记录如血管破裂位置、失血量估算和尸体检验,综合分析致伤工具、力度、角度等,为案件定性、追踪凶器来源提供科学依据。 相对于寻常的验尸,速度要快一些,目标也要明确一些。 这是周忠安和江文杰刚刚赶到就能得知尸检结果的原因。 周忠安和江文杰听着谭洪的分析,脸色越来越阴沉。 “能判断凶器具体类型吗?”周忠安沉声问。 “初步判断,类似某种长刀或经过改制的三角锉刀,具体需要和现场可能找到的刀具进行比对确认。”谭洪答道。 “明白了。” 周忠安重重地点了下头,转向江文杰, “老江,立刻把这条关键线索通报给所有分局小组!同时,在全市范围内秘密排查可能销售、打造这类特殊刀具的场所!” “是!”江文杰立刻领命,转身出去部署。 周忠安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上安静的轮廓,对谭洪说:“老谭,辛苦你了。” 谭洪摇摇头: “别说这些,赶紧跟省里打个报告,赶紧多分配个法医到南元,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我能挺到什么时候。” 第5章 【顶风作案!】 第5章 【顶风作案!】 1991年12月29日,当天夜里。 云台分局会议室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灯火通明。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市局和各大分局的负责人,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法医谭洪清晰地复述了梁林腹部两处刀伤的特征,尤其是那带有放血槽的痕迹。 当他说到【第一刀并非瞬间致命,但足以造成剧烈疼痛和部分功能丧失】时,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烟头燃烧的咝咝声。 每一个在座的警察,无需多言,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那种狭窄的楼道里,面对持械凶徒,梁林在承受第一刀重创后,只要发出一声痛呼或挣扎,很可能就会惊动邻居。 一旦有群众闻声开门查看,后果不堪设想。 暴徒很可能狗急跳墙,造成更大规模的伤亡。 梁林硬生生忍住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绝非偶然,而是他作为一名警察,在生死瞬间做出的最后抉择——用沉默保护可能被卷入的无辜群众。 他从中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周忠安将抽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这个案子的性质,我就不多废话了。持械袭警,杀人逃逸,罪大恶极!我现在只想问一句,在南元全市开展【冬季雷霆】专项行动的风口浪尖上,这伙人还敢如此胆大妄为、顶风作案,他们到底是什么居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犯罪!这是在公然挑衅法律!是在打我们整个南元公安的脸!”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周忠安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住情绪,目光转向技术队长郑国平:“老郑,技术队先讲!把你们现场勘查的家底都亮出来,让大家看清楚,这伙王八蛋到底留下了什么马脚!” 郑国平立刻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现场平面图和物证照片的白板前。 他手里拿着厚厚的勘查记录,语气快速而精准: “周局,各位领导。我们对203号楼213房间核心现场进行了地毯式勘查。共提取到有效脚印11枚,指纹9枚。” 他用笔点着白板上的图表: “经过与楼内常住居民的紧急比对,其中9枚脚印和全部9枚指纹均已排除,属于本楼住户无意中留下的干扰痕迹。” “关键点在这里,” 郑国平的笔重重敲在两张单独列出的脚印照片上, “剩下的两枚脚印无法匹配到任何住户。 一枚为41码皮鞋印,磨损特征明显,前掌压力重,推测使用者身高在175cm左右,体型偏壮实; 另一枚为38码皮鞋印,步态相对轻灵,但后跟磨损异常,推测身高约165cm,体型中等或偏瘦小。 这两枚脚印高度疑似为两名嫌疑人所留。” 他翻过一页,继续汇报: “关于现场丢失物品,经过发动群众和仔细搜寻,大部分已被追回。 共计追回男士上衣四件、裤子四条。 根据衣物尺码分析,可分为两组: 一组尺码为xl,与39码脚印推断的体型吻合; 另一组尺码极为特殊,为xxxxl,与41码脚印体型吻合。” 郑国平放下记录,总结道: “综合现有物证,通过衣长,尺码,初步判断嫌疑人为两名男性。 一号嫌疑人,身高约165cm,体型消瘦,穿39码皮鞋; 二号嫌疑人,身高约175cm,但体型异常肥胖敦实,穿41码皮鞋。 这两人具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现场清理过,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但依然留下了关键线索。” 郑国平汇报完现场痕迹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着两名嫌疑犯愈发清晰的体貌特征。 这时,周忠安的目光锐利地转向了放在证物托盘里的那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正是那张写着【203号楼,213房间】的神秘纸条。 “老郑,”周忠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张纸条,技术队有什么说法?” 郑国平立刻领会,将不大的纸条展示出来。 笔画僵硬,结构松散。 “周局,各位领导,关于这张纸条,我们进行了初步的笔迹检验分析,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郑国平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书写者极有可能使用了非惯用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左手写字(如果其惯用手是右手)】来进行书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大家请看,”郑国平用激光笔圈点着几个关键笔画,“这些字的笔画存在明显的断续、抖动和力度不均的现象。特别是横笔和竖笔的衔接处,显得非常生硬、不自然。整体的字迹结构松散,重心不稳,与正常人用熟练的惯用手书写时的那种流畅和稳定感截然不同。” 他切换了几张比对图片:“这是一种常见且相对有效的伪装手段,目的就是为了增加我们笔迹鉴定的难度,避免暴露身份。” 技术队的一名年轻干警补充道:“我们也在尝试分析纸张和墨水的来源,但这需要时间。目前看,纸张是最普通的笔记本纸,墨水是常见的蓝色圆珠笔油墨,来源非常广泛,追查难度很大。” 周忠安身体前倾,盯着幕布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眼神冰冷: “也就是说,留下这张纸条的人,不仅知道213房间是窝点,还处心积虑地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他对我们的办案流程很熟悉,而且……心里有鬼。” 他环视全场,语气沉重而锐利:“心里有鬼,这是肯定的。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是什么,现在还无法下定论。” 他掰着手指,逐一分析着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有人故意策划了这一切。这个递纸条的人,和213房间里的亡命徒是一伙的,或者至少是知情人。他递出这个线索,目的就是把我们的民警引过去,设下这个埋伏。这是最恶劣、最具挑衅的一种可能,意味着对手在和我们下棋,而且手段极其阴险。” “第二种可能,递纸条的人是第三方,他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掌握了情报,但又极度害怕暴露自己会遭到凶徒的报复,所以用了这种隐蔽的方式。他可能和赌场有瓜葛,或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既想警方介入,又不敢引火烧身。” “还有第三种可能,”周忠安的目光扫过几位大队长,“涉及到我们内部的一些积压案件,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趁机把水搅浑。” “可能性有很多种,”周忠安总结道,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个案子背后藏着更复杂的东西!这个递纸条的人,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立刻转向技术队长郑国平,下达指令:“老郑,笔迹检验要作为重中之重!扩大样本比对范围,不仅要查有前科的,各机关单位、街道办、甚至附近学校老师的笔迹样本,只要有条件的,都要想办法秘密比对!这张纸,这瓶墨水,也要给我追查到底!” “明白!” 周忠安呼出一口浊气,看向王志光开口道:“老王,你们几个现场勘查还有什么结果?” “我们重点排查了向阳街口那家【便民中介】。” 王志光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调取了近一个多月来所有查看203号楼213房间的人员登记记录。 经过与赌场落网人员的口供进行交叉比对和反复核实,锁定了其中一个看房人——李大海。” 会议室里云台分局的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大海正是赌场现场抓获的几名负责看场子的马仔之一。 “突击审讯李大海后,他交代了关键情节。” 王志光继续道, “大约十天前,他确实以租房为名,去中介那里看了213房间。在看房过程中,他趁中介人员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肥皂,偷偷拓印了房门钥匙的模具。” “钥匙模具……”周忠安重复了一句,“手法很老套,但很实用。看来是早有预谋。” “是的。”王志光肯定道,“根据李大海的供述,指使他去拓印钥匙的,是他的上线,一个绰号叫【石猴子】的人。 这个【石猴子】,就是那间地下赌场的实际控制人,也是213房间的真正使用者。” “石猴子……”周忠安沉吟着,觉得这个绰号有些耳熟。 这时,一旁的刘洋开口提醒道:“周支,这个【石猴子】……我们城西分局的旧案卷宗里有记录!” 他翻开了随身带来的一个笔记本, “近五年来,涉及城西区域的多起流动赌场、地下钱庄案,外围线索都曾隐约指向过一个叫【石猴子】的幕后人物。 但此人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从不直接露面,所用身份也都是假的,我们之前几次布控都抓不到他的实质证据,更别提摸清他的真实身份和落脚点了。 可以说,这是个在我们眼皮底下活跃多年,却始终没能打掉的老狐狸。”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对手从一个抽象的嫌疑人,变成了一个有着具体绰号、且与警方周旋多年的积年惯犯,案件的严重性和挑战性陡然升级。 “也就是说,” 周忠安总结道, “这个【石猴子】,不仅策划了这次的赌场和袭警案,还是个有着丰富反打击经验的老手。他选择在【冬季雷霆】期间顶风作案,挑衅的意味就更明显了。” 他立刻转向王志光:“志光,李大海还交代了什么?关于【石猴子】的体貌特征、生活习惯、可能的藏身地点,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 王志光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李大海这种底层马仔,根本接触不到【石猴子】的核心信息。 他只负责执行指令,连【石猴子】是男是女、是胖是瘦都说不清楚。 他们的联系都是单线的,通过公用电话或者纸条传递消息。” 周忠安沉默片刻,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 “第一,以【石猴子】为案件核心嫌疑人,全市范围内进行秘密摸排,重点排查有赌博前科、特别是组织过流动赌场的人员社会关系网!” “第二,技术队加快对纸条笔迹的比对速度,看看能否与以往涉及【石猴子】的零星线索中的笔迹样本对上号!” “第三,加强对李大海等落网人员的审讯深挖,榨干他们知道的每一丝信息!” “第四,各分局梳理近五年所有未破的类似积案,寻找并案可能!” 周忠安说完,顿了顿,让底下警员记上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随后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台分局局长江文杰,语气凝重地问道: “老江,你们分局追查那辆黑色桑塔纳的下落,有什么进展?” 江文杰闻言,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周局,追查的几组人已经回来了。情况……不乐观。”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上悬挂的南元市地图前,用手指点着梁林被弃车地点附近的一个三岔路口。 “弃车地点是个三岔口。 一条路通往市区,另外两条都是通往市郊的。 我们的人已经沿着两条郊线仔细勘查过了。”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两条细线移动: “其中一条,是通往隔壁莲城的公路,路况较好,车流量相对大一些,便于混入车流隐匿行踪。” “另一条,” 他的手指点向另一条蜿蜒进入山区腹地的路线, “是钻进南元山深处的旧盘山路,路窄难行,但极其隐蔽,里面废弃的矿场、林场很多,很容易藏身。” 江文杰放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问题是,当时案发在后半夜,沿途根本没有目击证人。 路面也没有发现清晰、连续的可疑车辆轮胎痕迹或其他遗留物。 现在……我们无法确认嫌犯到底选择了哪条路。” 他环视全场,说出了最让人担忧的几种可能性: “他们可能已经逃往莲城,也可能遁入南元山深处。 甚至,不能排除他们玩的是灯下黑,根本就没有远逃,仍然潜伏在我们南元市的某个角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三条可能的去向,意味着侦查力量和资源必须同时铺开,如同大海捞针,难度极大。 南元市常住人口有二百多万人,而南元警方警力,算上内勤一共也就2000人不到。 也就是说,每一万人不足十个警察,这个数字是非常低的。 所以每一步行动都得慎之又慎,不能妄自下决定。 周忠安考虑一会,开口道:“莲城市的警方我亲自去联系,至于搜山和市内工作......我等会和邴局沟通一下,先按照我之前的思路去查吧。” 祁大春坐在角落里,侧了侧身子,有些肉疼的看着怀里的大哥大,细细耳语了一句: “阿彬,你都听清楚了吗?听清楚我就要挂了啊,这大哥大阿杰找人借过来挺贵的。” 听筒里传来远在燕京的陈彬的声音,伴着纸笔窸窣:“嗯,我和武教授讨论完给你打回去,话费我报销。” 第6章 【第三人的推测!】 第6章 【第三人的推测!】 上面的领导抓大方向,下面刑警跑一线。 领导对办案过程并不重视,只看结果如何。 祁大春某种程度上,联系陈彬,是他利用新职务权限的一次小小的任性。 这半年陈彬所破案案件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尽管陈彬远在燕京参加培训,但他的编制仍在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三中队。 从程序和情感上,向本中队的骨干求援,都合乎规程,顺理成章。 他把这想法跟王志光一提,王队没点头赞同,也没摇头拒绝。 成年人的法则就是这样: 不明确反对,就是默许。 本就发生在南元地界的事,还是持械杀警的大事,陈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在云台分局的刑侦会议召开前,祁大春就找上袁杰发动关系借来一部大哥大,全程共享会议内容以求及时能够想出更加细节的侦破思路。 细节才是破案的关键。 刚刚结束与祁大春的通话。 陈彬将电话挂断,深吸一口气,转向坐在对面眉头紧锁的武国庆教授。 刚才通话的外放内容,武国庆也听得一清二楚。 “武教授,”陈彬开口道,语气凝重,“南元市局目前的侦查方向,抓大放小,整体思路是没错的。兵分三路追捕,排查社会关系,这都是常规且必要的动作。” 武国庆点了点头,右手捏着下巴,低头沉思道: “思路没错,但我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关键的东西。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轮廓有了,却看不清眉眼。”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核心疑问: “为什么是向阳街道? 为什么偏偏是103房间作为地下赌场,隔壁楼的213房间作为临时据点? 南元市那么大,空置房那么多,他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锁定这个地处偏僻、临近市郊的地方,而且知道对面213的房间也是空的,能用来做观察哨?” 陈彬的眼神一亮,武国庆的疑问正好击中了他刚才在听汇报时隐隐感到的不对劲的地方。 “是不是便民中介?” “不太像,如果是工作人员这目标太明显,不符合【石猴子】那谨慎的性格。” 陈彬立刻接话,语速加快:“确实,武教授,您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最蹊跷的地方!向阳街道那种地方,不是本地长期居住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如果不是便民中介的工作人员,向阳街道哪栋楼有空房、对面楼的情况、人员流动规律。 哪怕是提前踩点,他们是如何想到要踩这个地方的点?”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思维飞速运转: “这意味着,在这起明显的团伙作案中,必定有一个甚至多个成员,是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他们很可能就是本地居民,或者长期混迹在这一带的人。 正是这个内应或地头蛇,提供了最关键的情报,让【石猴子】这支流窜团伙能够如此精准锁定到向阳街道。” 武国庆深以为然,补充道: “而且这个人,级别可能不低,至少是能接触到房产租赁信息,或者对社区动态非常敏感的人。 否则,无法解释他们能如此快地确定103和213房间空置并可利用。” 房间里暂时陷入一阵沉默,陈彬和武国庆二人相视而立。 这个推理暂时成立。 片刻后,陈彬像是想起什么再次开口道: “武教授,关于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我有一个新的推断。 从213房间现场遗漏的行李数量和那两枚关键脚印来看,南元方面判断是两人——一个消瘦,一个肥胖。 但我觉得,可能不止两人,或者说在二人逃离后,还有另外的同伙接应。” “哦?”武国庆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说说你的理由。” 陈彬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一步步展开推理: “首先,我们复盘一下当晚的情况。 有邻居听到了一句威胁——‘老实点,不然打爆你的头!’ 武教授,您想,什么样的武器,会让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打爆你的头’这种话?” 武国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沉声道: “如果另一人手持的也是刀之类的武器,通常会说‘捅死你’或‘砍死你’。 估计另一人手持的是锤子或者枪械。 梁林和许有龙两位同志,当晚是持枪前往213房间进行核查的。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即便遭遇突袭,在狭小空间内,二对二,对方即便有冷兵器,他们也理应具备反抗和制衡的能力,绝不至于迅速被完全压制、一死一失踪。 所以,另一人手里只能是枪。” 他顿了顿,望向陈彬,眼里满是赞许:“小陈,你继续说。” 陈彬语气肯定:“正是因为有枪——而且是至少一把枪在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局面——才能解释为什么梁林和许有龙两位持枪民警会迅速陷入绝对劣势。一把枪指向其中一人,另一人持刀近身突袭,这样才能在瞬间完成压制。” “接下来,是更残酷的现实。梁林同志的配枪在现场未被发现,而许有龙同志至今下落不明,凶多吉少。那么,我们丢失的警用配枪,很可能就有两把了。” 陈彬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核心的推论: “假设嫌疑人自己至少持有一把枪,再加上我们丢失的两把,这就是三把枪。 如果核心成员只有两人,三把枪如何分配? 难道有一人双枪吗? 这在实战中并不常见,也增加了暴露和操作难度。 更合理的解释是,有第三个人,来使用这多出来的一把枪。 这个第三人,可能在附近策应,甚至可能……他并未进入213房间核心现场,所以没有留下清晰的脚印,但他的存在,对于完成这次袭警、挟持人质并成功撤离,至关重要。” 武国庆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你的推理很缜密。从武器语言习惯,到警力对比失衡,再到枪支数量的逻辑闭环……这个【第三人】的推断,可能性极高。 这不是一个两人小组能独立完成的案子,背后有一个分工明确、火力占优的至少三人的核心团伙。 这个判断,必须立刻让南元方面知晓,他们的搜捕范围和警戒级别,都需要相应提升!” “事不宜迟,我马上联系。”陈彬点头,沉声道。 右手则是按下办公室内,座机的回拨键上。 ... ...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持械杀警,一警失踪,两把配枪下落不明,南元警方是丝毫不敢怠慢的。 王志光在接到陈彬的电话后,开始重新安排起了城西刑侦大队的工作。 “老刘,你回我们辖区继续勘察与【石猴子】积案和相关人员。 老李,你带着二中队的人配合云台大队的人追查嫌犯的逃跑路径。 大春你和袁杰继续跟着我。” “明白。”众人点头。 临近元旦跨年,王志光、祁大春和袁杰刚一下车到达现场立即感受到刺骨寒风袭来。 “王队,祁队,这大半夜的,我们上哪继续勘查现场情况?这会儿,技术中队都已经对现场进行复查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袁杰很自然的喊道。 听到祁队这个称呼,祁大春很受用,咳了咳嗓子道:“一切行动听指挥.......” 祁大春想了半天没闷出一个响屁,侧身看了眼王志光。 王志光裹紧了警用棉大衣的领口,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瞬间消散。 他扫了一眼清冷无人的街道,沉声道: “技术队复查的是213房间内部。我们要查的,是技术队查不了的东西——人,和眼睛。” 他抬手指向203号楼对面那几栋黑黢黢的居民楼: “重点是这些楼的住户,特别是窗户和阳台正对着103和213房间的人家。 案发当天是凌晨,但地下赌场前期的准备工作可能持续数日。 如果有人长时间在窗口张望,或者注意到两个房间近期有异常灯光、动静,他们可能就是唯一的目击者。” 祁大春和袁杰立刻明白了调查方向。 三人首先敲开了203号楼隔壁单元一楼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窗户直面地下赌场所在103号楼103房间。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披着棉袄,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公安同志,这都几点了?白天不是问过了吗?” 王志光态度诚恳:“老乡,打扰了,再跟您核实个细节。您家窗户斜对着对面楼103房间的窗户,最近几天,尤其是晚上,有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比如深夜亮灯、有人影晃动之类的?” 男人皱着眉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没啥印象。那屋空了好久,黑灯瞎火的。咱晚上睡得早,谁老盯着外面看。” 连续走访了几家视线角度好的住户,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深夜作息、天气寒冷关闭门窗、对空置房缺乏关注……似乎合情合理,但调查陷入了僵局。 就在祁大春有些气馁时,他们敲开了斜对面一栋楼三楼的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王志光照例说明来意,询问她是否注意到对面103和213房间的异常。 老太太扶着门框,眯着眼朝对面望了望,喃喃道:“213……董棋家空着的屋?” 祁大春心里一动,赶紧追问:“大娘,您认识那屋的房主?” “咋不认识,之前都是一个村的,董棋这小子嘛,去鹏城打工了。” 老太太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大概……四五天前吧,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好像瞅见那屋窗户有点亮光,像是手电筒一晃一晃的,没开大灯。我当时还纳闷呢,这空屋子咋还有人?以为是老董家亲戚过来拿东西,也没多想。” “手电筒光?四五天前?” 王志光、祁大春和袁杰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与赌场开设、“石猴子”团伙潜入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这证明嫌疑人在案发前确实曾潜入213房间进行勘察或布置! “大娘,您再仔细想想,大概是晚上几点?除了光,还看到什么没有?比如人影?”祁大春抑制住激动,尽量平和地问。 老太太努力回忆着:“几点说不好,反正后半夜了,静悄悄的。人影……黑咕隆咚的,没看清。就记得那光晃了几下就灭了。” 虽然信息有限,但这是截至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 它证实了陈彬和武国庆的推断——嫌疑人对213房间的利用是早有预谋的。 离开老太太家,祁大春兴奋地低声道:“王队,有眉目了!看来他们确实提前踩过点!” 王志光点点头,但眼神依旧凝重:“嗯,但这只是证实了我们的推测。关键是要找到是谁提供了这个【点】让他们来踩。走,去下一家。” 接下来的走访中,他们更加注重询问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在附近徘徊、或者有无车辆异常停靠。 在一家临街的杂货店,虽已关门,他们敲醒了店主。 店主提供了一条模糊线索: 案发前两三天,似乎有一辆半旧的深色桑塔纳在附近停过一两次,但没注意车牌和上下车的人。 当三人走访到靠近街口的一栋楼时,祁大春注意到一楼一户人家的窗户位置非常特殊,不仅能看到213房间的侧面,还能观察到进入203号楼单元的必经之路。 他特意多问了几句。 开门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 听完问题后,他推了推眼镜,肯定地说: “公安同志,对面213房间最近肯定有人进去过。大概三天前的下午,我看到一个穿着绿色的邮电局工作服、背着工具包的人,在那边单元门口转悠了一会儿,后来好像上楼了。我当时还以为邮电局来检修线路呢。” “邮电局工作服?!” 王志光立刻追问:“您能记得那人的体貌特征吗?大概多高?体型怎么样?”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记得,记得,当时我家正好也想装个座机,就找他攀谈了一下。 身高……跟我差不多,一米七左右吧? 不胖不瘦。 戴着帽子,眉眼看着有些年轻,不过一直戴着口罩,我和他搭话,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好像很想赶紧离开。 口音听着就像是南元本地人。” 这个体貌特征,与之前推断的【一号嫌疑人】(消瘦,165cm左右)或【二号嫌疑人】(肥胖,175cm左右)都不吻合! 听完中年人的讲述,王志光瞬间想起了陈彬关于可能存在【第三人】的推断! 这个穿着邮电局制服、体型中等的神秘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负责前期侦察、提供情报的本地眼线的第三人? 王志光郑重地感谢了这位住户,并叮嘱他暂时保密。 离开这户人家,三人站在寒冷的夜色中,心情却无比火热。 走访获得了突破性进展! 王志光立即部署: “大春,你马上把【疑似伪装邮电局人员】这条线索通报给指挥部,让他们立刻与邮电系统核对,案发前后是否有派工记录,同时排查内部人员或丢失制服的情况! 袁杰,重点排查案发前后几天,全市范围内,特别是二手市场,有无深色桑塔纳的交易或异常使用记录!” 第7章 【焦尸】 第7章 【焦尸】 南元市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开个车一个多小时就能绕南元游一圈。 被分配任务的刘洋,不到半个小时,就重新开车带队回到城西分局。 刘洋的车灯划破深夜的寒意,缓缓停在城西分局大院门口。 他一眼就瞧见门卫室旁有个熟悉的身影,裹着厚厚的棉警大衣,正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圆润的脸颊被冻得通红。 “许队?”刘洋摇下车窗,探出头,语气带着惊讶和关切,“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来人正是许闻——陈彬在石子湖派出所入行时的师傅,更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曾经的王牌,一中队的中队长,刘洋的老上级。 许闻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甚至有些谦逊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哎哟,小刘啊!可算等到个熟人了。”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笑道,“早就离开刑侦口了,别叫队长了,叫老许,叫老许就行!” 刘洋赶紧下车:“老许,这大半夜的,您这是……?” 许闻提了提手里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印着【石子湖国营饭店】字样的铝制餐盒,笑容更热情了些: “我这不是听说……凌晨在云台区那边出了个大案子吗?涉及地下d场,还牺牲了一位同志……想着你们肯定连夜奋战,顾不上吃饭,就绕道买了点热乎的包子、粥,送来给你们垫垫肚子。” 刘洋看着许闻那张写满关心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了。 自从陈彬之前推断出那个逍遥法外、牵扯多条命案的【南元山系列枪击案】主谋李民,可能与地下赌博行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许闻就像变了个人。 但凡市里出现与赌场相关的重大案件,这位早已调离刑侦大队、如今在相对清闲岗位的老刑警,总会找各种借口出现。 有时是送吃的,有时是路过聊聊,但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打听案情,尤其是追问嫌疑人是否与李民有关联。 可以说,在整个城西分局,乃至南元市局,对地下赌场运作模式、潜在关联和那些陈年旧案了解最深的人,许闻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对【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执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试问,曾经一同进入警队,一同拜师的好兄弟,就这么中枪躺在自己身边...... 如果是刘洋,他自问自己,这一件事会成为自己一辈子的梦魇。 “老许,您这……太客气了。” 刘洋心里门清,面上却不露声色,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餐盒,入手沉甸甸的,这份心意倒是实在, “兄弟们是忙得脚不沾地,谢谢您还惦记着。” “应该的,应该的。” 许闻摆摆手,顺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刑警特有的凝重, “小刘,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听说,非常恶劣?嫌疑人有什么特征没有?跟以往的那些赌场案子,有没有……嗯,类似的地方?”他的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探寻。 刘洋知道,许闻问的类似的地方,特指是否与李民及其团伙的作案手法、人员构成有相似之处。 他略一沉吟,谨慎地开口道: “老许,案情确实重大。嫌疑人很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也不多,目前锁定的核心绰号叫【石猴子】,是个老手。” “石猴子?”许闻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不是李民那次涉及的赌场人员常用的那几个马甲。” “嗯,初步判断是流窜作案,但对本地情况又异常熟悉。”刘洋继续透露有限信息。 许闻眼神闪烁,显然开始了快速的职业思考,喃喃道:“能精准提供空房信息和观察点,这个内应级别不低,至少是地头蛇级别的。李民当年所涉及的那间地下赌场,确实网罗了不少这样的人……” 他猛地抬头,“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号?或者,赌场的运作方式,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规矩?” 刘洋心中一动,许闻不愧是老刑警,一瞬间就抓住了关键。 “这我就不清楚了,地下赌场是向阳街道派出所带人清缴的。”刘洋回答道。 “这......”许闻眼里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 刘洋正想出声安慰,分局大楼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声: “刘队!王局让你马上过去,有新情况!” 刘洋只好对许闻歉意地说:“老许,你看这……我得马上过去。谢谢您的夜宵,太及时了!案情有新进展,等方便的时候,我再向您请教!” 许闻理解地点头:“正事要紧!快去快去!有什么需要我这老家伙出力的或者需要我们街道派出所配合的,随时说话!” “明白,老队长,有需要帮忙我肯定不会跟您客气。” 刘洋笑了笑,提着手里许闻递来的餐盒示意道。 许闻就站在原地,看着刘洋匆匆跑进大楼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甘。 寒风中, 许闻紧了紧大衣领子, 望着灯火通明的刑侦大队办公室窗户, 久久伫立, 不愿离开。 ... ... 南元市,地处湘南省东部。 河西这片土地,地形可谓得天独厚,也构成了天然的屏障。 云台、城西、南滨三个区,被蜿蜒起伏的南元山脉从北、西、南三面紧紧环抱,东面则豁然开朗,迎接着奔流不息的湘南河。 这种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地势,是典型的湘南山地丘陵地貌。 也正因这绵延广阔的南元山脉,此地得名【南元】。 具体到案发的向阳街道一带,这种地貌特征尤为明显。 街道本身建于山前相对平缓的谷地,但一旦越过民居和那个作为地标的向阳炼钢厂,景象便陡然一变。 厂区背后并非一马平川的荒野,而是被起伏的丘陵和突兀的黄土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土地。 这些丘壑之间,杂草灌木丛生,地形复杂,视野受阻。 再往远处眺望,便是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的南元山脉主体。 云台分局刑侦大队长江文杰亲自带队,两辆警车正沿着模拟嫌疑人可能选择的逃跑路线,在漆黑的夜色中艰难行进。 雨点开始噼啪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 车内,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清晰却略显遥远的声音: “各位听众,晚上好!欢迎收听《夜访莲城》。今天是1991年12月30日,星期一,冬月廿五。莲城,小雨,4~10摄氏度。以下是内容提要……” 坐在副驾的年轻刑警赵小军一边对照着地图和笔记本上记录的时间点,一边皱着眉头嘀咕道: “江队,您说这雨准不准?莲城下雨,咱们这儿也下上了,还越下越大。这鬼天气,痕迹更难找了。” 他嘴上抱怨,手上的活儿却没停,正根据车辆时速和案发时间,反复推算着嫌疑人车辆可能抵达各个路口的时间窗口。 后座另一名刑警马响则半探着身子,举着望远镜,努力透过雨幕观察道路两侧的情况——任何可能的岔路、隐蔽的拐角。 可这几条路,白天他们已经走了不下五遍,不说一无所获,也可以说是收获甚微。 江文杰双手紧握方向盘,沉声对副驾的赵小军说: “莲城方向的排查,周支队会安排。 我们的任务,是钉死眼前这几条路! 大路白天都筛过几遍了,现在要啃的硬骨头,就是这些可能连通着、还没被发现的乡间小路!” 赵小军点了点头,刚想开口...... 突然!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赵小军被吓得一哆嗦,抱怨道:“这天气预报就没一次准的!这都电闪雷鸣了,还报小雨!” 就在这时,后座一直举着望远镜密切观察的干警马响,突然急促地开口:“江队!等等!先把车停下!刚才打雷闪电那一瞬,我好像……好像看到对面那个山头上,有东西反光!” 江文杰立刻轻踩刹车,警车缓缓停在路边。 雨声和隐约的雷声让夜晚显得格外寂静。 赵小军咽了口唾沫,有些发怵地说:“老马,你说话说清楚点好不好?大晚上的,看到什么了?别吓人!”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不安,又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远方的山峦轮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马响死死盯住了那个方向,肯定道:“江队!我看清了!是辆车!对面那个山头的半山腰,好像停着一辆车!黑乎乎的,但轮廓像是轿车!” 江文杰心头一震,立刻伸手接过马响递来的望远镜。 雨夜和距离让视线极其模糊,但在又一次闪电的短暂照明下,他依稀看到对面山林深处,一个模糊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方形黑影轮廓,静静地趴在那里。 江文杰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盘,警车在狭窄的公路上利落地调转车头。 车灯划破雨幕,射向一条之前被忽略的、通往对面山头的林间土路。 道路异常狭窄,仅容一车通行,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树林,车轮碾压着泥泞,颠簸前行。 越是靠近目标,车内的气氛就越是凝重压抑,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警车艰难地爬上一段坡道,车灯的光柱猛地捕捉到了那个黑影——一辆几乎被烧得只剩框架的轿车,歪斜地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周围草木有被灼烧的痕迹。 “下车!警戒!” 江文杰低喝一声,率先拔枪冲下车。 赵小军和马响也立刻跟上,三人呈战术队形靠近残骸。 雨水浇在报废车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借着车灯和手电的光,可以清晰地看到车内一片狼藉,焦黑一片。 当赵小军的手电光柱扫过车辆后座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江队!焦……焦尸!车里……有两具焦尸!” 那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在一起的尸体,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第8章 【惨烈】 第8章 【惨烈】 发现车辆后约一个小时。 南元山脉,距离向阳街道二十分钟车程处。 现场已经被技术队用防水篷布临时覆盖,数盏应急灯将烧成空壳的桑塔纳照亮。 技术队队长郑国平蹲在车辆残骸旁,手电光柱仔细扫过每一次扭曲的金属。 “根据残存的车架号所记,可以确定这是台桑塔纳lx。 车辆燃烧的非常彻底,但起火点很明确,” 郑国平语气肯定,一边观察一边让身旁的队友记录, “油箱盖被撬开,油箱口周围有最严重的金属熔融和变形痕迹。 火是从这里爆燃开,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车。 助燃剂就是车里的汽油,手法简单粗暴,可以确定是人为的造成。” 随后,郑国平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着快步走来的江文杰沉重的摇摇头。 “老江,雨太大了,现场周围的痕迹基本被冲没了,我这除了车架号和确定人为的线索外,就没有别的了,你去老谭那里看看吧。” 江文杰的心沉了下去。 雨水, 这个刑事侦查中最不可控的自然因素,成了嫌疑人最好的帮凶。 “艹!就他妈的差一点!这老天爷是存心跟我们对着干呢?!连着晴了一个多星期,地里都快旱裂了,偏偏我们刚摸到点线索,它就下个没完!玩我呢?!”江文杰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郑国平叹了一口,宽慰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老江。况且你也看到了,这地方选得太刁钻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僻得鬼都见不着一个,寻常人谁会注意到这里?而且你瞧这后面,” 他伸手指向篷布遮蔽之外那片漆黑深邃的南元山深处, “除了咱们开车进来的这条坑洼土路,再往里就是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就算没下雨,追踪的难度也是很难的。脚印进了林子,跟水滴进了大海差不多。” 江文杰沉默了几秒钟,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 在技术中队和法医谭洪赶到之前,他已经带着赵小军等人初步巡视过附近的地形。 郑国平说的没错,从这片空地逃离,基本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原路返回,驶入相对开阔的乡镇道路,但那样也容易消失在车流中; 要么就是一头扎进眼前这片广袤而复杂的南元山深处,那里岔路众多,地形复杂,搜捕如同大海捞针。 无论哪条路,追踪都变得异常艰难。 江文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法医谭洪那,希望他哪里能得出更多的线索。 另一边,临时帐篷下。 谭洪正对两具已严重碳化的尸体进行初步检验。 尽管面部特征和身上衣物已经被烧毁,无法辨认,但基本的体型骨架尚存。 法医属于技侦队伍中的一员,谭洪旁边也有专门负责配合的技术中队警员。 “扩张器。” 谭洪找到尸体的口鼻,然后把嘴巴用力掰开,用扩张器作为支撑。 随后,谭洪拿出手电,把光照进咽喉。 开口道: “记录,尸体一,发现时位于车辆引擎盖上。 尸长约165厘米左右,体型瘦削。 鼻腔口腔烟尘很少,不是被烧死的,应该是死后被焚烧。” 而后谭洪继续寻找尸体上有无明显伤痕,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晰这胸腔部位的焦化物。 眼前一亮,开口继续让技侦警员记录: “胸腔部位发现两道枪伤,致命伤应该是在左胸,近距离射入口,创口周围有非常明显的灼烧,弹头穿透心脏,另一枪在胃部,并未造成穿透伤,具体死因带回去再验。” 技侦警员点点头,然后让人抬来裹尸布,带上装车。 江文杰就这么跟在谭洪的屁股后面,转移到另一具尸体处。 “尸体二,发现时位于后座左侧,左手被拷在车辆把手上。 尸长约178厘米,体型健硕。” 有了前车之鉴,谭洪很迅速观察了的口腔鼻腔和胸腔, “口腔、鼻腔内......发现大量烟灰碳末!” 这个发现让谭洪神色一怔,与第一句尸体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者死法不同! “呼吸道粘膜有严重灼烧的迹象。这说明他在车辆起火时,极有可能还活着,并且有呼吸活动!” 紧接着,谭洪开始清理胸腔区域的焦化物。 “胸腔部位也发现两处枪伤,一处在右上腹,未穿透,非立即致命伤; 另一处位于右侧肩胛骨下方,未穿透,同样非立即致命伤。” 谭洪用镊子小心地测量和观察创口, “两处创口周围均未发现明显的灼烧和烟晕痕迹,暂时判断为远距离射击。具体死因也需要回法医室进行复查。” “老谭,” 江文杰终于忍不住插嘴,他指着第二具尸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照这么说,这尸体二……难道是被活活烧死的?” 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排除这种极其残忍的可能性,” 谭洪沉重地点点头, “而且……” 他蹲下身,更加仔细地清理尸体左手腕部那些未被完全烧毁的衣物纤维和皮肤组织。 随着焦片的剥离,一道清晰的、深嵌入皮肉的非自然勒痕显现出来,甚至能依稀分辨出勒痕表面残留的、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细微金属颗粒的交织纹路! 谭洪直起身,缓缓摘下沾满污渍和焦痕的橡胶手套,脸色极其严峻地看向身旁面色已经铁青、拳头紧握的江文杰。 “老江,”谭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尸检初步情况很复杂,但指向性很明确: 第一具尸体(瘦削者),身中两枪,其中一枪直接命中心脏,一击毙命,然后凶手为了毁尸灭迹而进行焚烧。 结合其体型和死亡时间,高度符合二名嫌疑人之一的特征。 当然,最终身份需要送省厅做dna比对确认。” “而第二具尸体……” 谭洪的目光转向那具魁梧的焦尸,语气中带沉痛, “这名死者,根据健硕体型、特别是腰间尚未被完全烧毁的警用皮带扣残片,以及被铐在车内这一关键细节,我......怀疑……他就是我们失踪的战友——许有龙同志。” 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江文杰,随后说出了他作为法医的推测: “凶手向他非致命部位开了两枪,限制了自由,被手铐铐在车内。 车辆起火时...... 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而且意识相当清醒......” 后面的话,谭洪没有再说下去,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江文杰,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江文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第9章 【金蝉脱壳!】 第9章 【金蝉脱壳!】 隔天清晨。 即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八点。 燕京,国公大,武国庆办公室内。 “大春,你确定现场的尸体就是许有龙同志和那两名的嫌疑人其中之一?现场的子弹呢?回收了吗?” “我们开了一通宵的讨论会,交流情报,两具尸体的dna比对结果都加急赶出来,可以确定以及肯定,子弹现在在做弹道痕迹分析。” “dna检测怎么做的?” “许有龙同志的dna,是抽了他老父亲的血样做的比对,父子关系匹配,身份确认无误。 嫌疑人的dna,是从213房间现场遗留的那件xl码衣物上提取到的那个叫什么皮肤碎屑?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与焚车现场那具瘦小尸体的dna比对成功,确认就是使用过那件衣服的人。” “另一件衣物呢?那件4xl的衣物上有发现dna痕迹吗?是不是没发现?” 祁大春闻言有些诧异,开口道:“阿彬,你真是神了,确实没在那件4xl的衣服上发现任何痕迹,连指纹都没有。” 听完祁大春的回答,陈彬陷入了沉默。 “阿彬,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大春,你把周支......算了,你先把王队喊过来,我有些话要和他说。”陈彬蹙眉道。 “行,你等会。” 祁大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刚开完通宵会议、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的王志光身边,低声道: “王队,阿彬的电话,他说有要紧事,想直接跟您说。” 王志光闻言,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恢复严肃。 他接过祁大春递来的电话听筒,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喂,小陈,我在。怎么了,有什么新发现?” 见状,陈彬开口道:“王队,情况紧急,我有一个请求。您看看能不能立刻向市局、甚至省厅申请,把现场回收的四颗子弹的弹头高清照片、以及梁林和许有龙同志配枪的枪管膛线样本照片,用传真机发到燕京国公大武国庆教授这里来。” 王志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弹道检测我们技术队已经在做了,虽然慢点,但……” 陈彬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加快:“王队,我知道南元的技术条件。现在不是按部就班的时候。武国庆教授是公安部大要案处的专家,国公大更有国内目前最先进的比对显微镜和专业的图像分析设备。 更重要的是,国公大里有名教授就是弹道鉴定的权威。 如果能拿到原始照片,利用这里的设备和他团队的经验,检测速度和精准度都能大大提高! 现在时间就是生命,早一分钟锁定开枪的武器,就可能早一分钟抓住真凶!” “你的意思是说......有可能击杀嫌疑人的枪械和击伤许有龙同志的枪械......是梁林和许有龙同志的配枪?” “我认为可能性非常大,如果真是如此,我这就有个非常可靠的推测。” “小陈,你让我想想。” 王志光听着陈彬的话,脑中迅速权衡。 他当然知道武国庆的级别和权威性,此案惊动部里专家介入合情合理。 而且,陈彬点出的一个关键问题确实存在——南元市局的技术条件有限。 弹道检测的基本原理,是一颗子弹从击发到射出,会经过撞针撞击底火、在枪管内壁的膛线中旋转加速、最终抛壳等一系列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子弹的弹头、弹壳会与枪械的撞针、枪管膛线、抛壳口等部件剧烈摩擦,留下独一无二的微观划痕。 尤其是制式枪械的枪管内部都有膛线,就像人的指纹一样,每一支枪的膛线磨损、瑕疵都是独特的,会在射出的弹头上留下无法复制的弹痕。 90年代初,无论是指纹还是弹道比对,都远没有实现计算机自动化。 所谓的检测,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技术员将涉案子弹与嫌疑枪支在比对显微镜下进行人工观察、匹配,全凭经验和肉眼,效率低且容易产生主观误差。 如果能有更精密的设备和更权威的专家,结果自然更可靠。 “行,我明白了,我现在就申请,你等我传真。”王志光肯定道。 挂断与王志光的电话,陈彬深吸一口气,将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正伏在案头、被如山案卷包围的武国庆教授,眼神里带着恳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武国庆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到陈彬的神情,不由得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小陈啊,你真是个案痴。一沾上案子,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全身心都扑进去,连口气都舍不得喘。说吧,又想到什么关键线索了,需要我这个老头子怎么配合?”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环视了一圈这间拥挤却承载着无数重量的办公室。 积压的案卷卷宗在书架、茶几甚至墙角堆叠成山。 武国庆面对的压力和工作量,远比旁人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和他比起来,陈彬觉得自己这点投入确实算不了什么。 收敛心神,陈彬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而郑重地开口恳求道: “武叔,我知道您忙,但这次情况特殊,时间紧迫。我想请您帮个忙,是关于南元那个案子的弹道检测。” 什么叫真正的专家? 不是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脱离实际的酒囊饭袋。 陈彬想要武国庆帮忙引荐的是一位真正的走在技术最前沿的专家——将弹道检测技术推向计算机自动化比对的领军人物——与武国庆并驾齐驱的八人之一——崔道直。 而他也正好是这次国公大研学二班的主讲导师。 武国庆看着陈彬眼中的恳切,笑了笑,没再多问,直接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 简短沟通后,他放下电话,对陈彬一挥手: “走,老崔正好在实验室,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穿过校园,来到一栋僻静的实验楼。在一间挂着【刑事科学技术实验室】牌子的房间里,陈彬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崔道直教授。 他身材清瘦,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有神,正伏在一台复杂的仪器前观察着什么。 “老崔,忙着呢?”武国庆笑着打招呼。 崔道直抬起头,看到武国庆,又注意到他身后的陈彬,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老武?稀客啊。这位就是陈彬同志吧?”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主动向陈彬伸出手, “早就听老武多次提起你,这半年你在国公大的几次犯罪心理学讲座,我也去旁听过,讲得很有见地,理论联系实际,对我们搞技术研究的也很有启发!真是后生可畏啊!” 陈彬连忙上前握住崔道直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崔老您过奖了,我那些都是纸上谈兵,跟您们这些在实战和科研一线攻坚克难的前辈没法比。这次冒昧打扰,是有件急事想请您帮忙。” 崔道直看了眼武国庆,武国庆笑着点了点头。 崔道直会意,转向陈彬,语气和蔼但直接: “说吧,小陈神探,有什么是我这个老头子能帮上忙的?” 陈彬立刻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南元案件的紧迫性,以及急需对四颗涉案子弹进行精准、快速的弹道比对鉴定,并提到了王志光正在安排传真发送照片资料。 崔道直听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涉及同志牺牲,持枪杀人,这是大案要案,时间确实耽误不起。我这边正在试验的【弹道痕迹计算机辅助比对系统】虽然还不完善,但处理这种明确的单一枪械比对,效率还是不错的。照片什么时候能到?” “应该很快,南元方面已经在加急处理。”陈彬答道。 “好!只要照片到位,我亲自操作,尽快给你结果!”崔道直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 果然,不到半小时,加密的传真照片就送到了实验室。 崔道直立刻投入工作。他先将传真来的弹头微距照片通过高精度扫描仪转化为数字图像,然后导入到他团队开发的初级计算机系统中。 只见他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屏幕上不断闪现出放大后的弹头的膛线痕迹图像,系统进行着特征点的提取和比对。 真正专家的效率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一个小时左右,崔道直就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肯定地陈彬和武国庆说道: “结果出来了。四颗子弹头上的主要膛线痕迹、次要痕迹以及个别独特的磨损特征,经过计算机辅助比对和人工复核,均与传真照片中梁林同志那支六四式手枪的枪管膛线样本完全吻合。 可以确定,击发这四颗子弹的,就是梁林同志配发的这把枪。” 此结果一出,让本就有心理准备的陈彬和武国庆二人心神一怔。 武国庆眉头紧锁,询问道:“小陈,你的意思是......” 陈彬点了点头,肯定道: “武叔,崔老,检测结果印证了我的推测。现在我们可以尝试还原案发当晚的部分真相了。” 他走到实验室的白板前,拿起笔,一边写画一边清晰地说道: “首先,我们确认了几个基本事实: 武器来源:四颗子弹均出自梁林同志的配枪。这说明凶器是警枪。 死者状态:梁林同志双手被反铐,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许有龙同志被铐在车内,且中枪部位非立即致命。 嫌疑人情况:两名嫌疑人,一瘦(已死,穿xl码衣),一肥(失踪,对应4xl码衣)。 现场痕迹:213房间那件关键的4xl码衣物上,未提取到任何dna或指纹,这不正常。” 陈彬在【4xl衣物无痕】这几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然后转向核心问题:“那么,谁能使用梁林的枪?谁有能力进行那种极近距离的、带有处决意味的射击?” 他自问自答,逻辑严密: “双手被反铐的梁林同志不可能。 被铐在车后座、身中两枪且非致命部位的许有龙同志,在那种状态下也不可能夺枪反击并完成精准射击。”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开枪者,是当时在现场的、行动自由的第四人——也就是那个失踪的、体型肥硕的嫌疑人!” “由此,可以推断出案发的大致过程: 控制与对峙:嫌疑人团伙(肥、瘦两人)控制了梁林和许有龙同志,并夺走了他们的配枪。 内讧发生:随后,肥硕嫌疑人突然对同伙(瘦小嫌疑人)发难,使用梁林的枪,近距离两枪,一枪并未命中要害,另一枪命中要害一击毙命。 这显然是灭口。 折磨与灭口:接着,他转向被控制的许有龙同志,用同一把枪向其非致命部位(腹部、肩部)开枪,这更像是折磨。 最后将许有龙同志铐在车内。 焚毁现场:完成这一切后,他撬开油箱,纵火焚烧车辆和尸体,意图毁灭所有证据。” 分析完过程,陈彬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关键矛盾点上: “肥硕嫌疑人没有留下自己的dna,证明其反侦察意义很强,那么他不可能不知道弹痕的重要性,可现场四枚子弹皆已找出...... 这就违反了他的毁灭证据的意图。 更像是藏......” 武国庆听出其中的意味,喃喃道: “他是在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藏我们先前推理出的他们所持有的枪支。 小脚能穿进大鞋里,小个子能套大衣里,所以肥硕的犯罪嫌疑人其实体型...... 也不对,行李箱是出现在213房间,两人的衣物都放在一起,那就证明肥硕的体型其实推理没错...... 但是体型肥胖与大小脚不同,他可以通过运动节食,达到快速瘦身的目标......” 陈彬和武国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闪过一丝沉重。 陈彬沉声,总结道: “这根本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内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 第10章 【借刀杀人?!】 第10章 【借刀杀人?!】 理清这一切后,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如同冰锥般刺入陈彬的脑海: 那个在逃的肥硕嫌疑人,他冒着巨大的风险,特意带走两把制式警枪,并且故意留下痕迹证明,完成金蝉脱壳会引发什么样连锁反应反应。 陈彬的思维急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在目前缺乏dna、指纹等直接指向性证据的情况下,这两把记录在册、弹道特征明确的警枪,一旦重现江湖…… 最直接的危险是: 如果这两把枪出现在一个或一伙完全陌生的亡命徒手中,被用于抢劫、绑架等恶性经济刑事犯罪…… 那么,在案发现场,所有侦查视线都会自然而然地被引向这两把【失踪警枪】的来源——即已牺牲的梁林和许有龙同志身上。 这本身就会给案件的调查带来极大的混淆和干扰。 也会给社会安全造成严重损失。 而更极端、更恶劣的一种可能,让陈彬的脊背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那个肥硕嫌疑人,刻意将这两把枪交给某些人,甚至诱导或雇佣他们去实施重罪…… 然后在犯罪过程中,刻意制造与警方交火的局面…… 那么,在交火中,如果这些持枪歹徒被现场击毙——借刀杀人,死无对证! 这两把作为关键物证的警枪,其流转过程将彻底断线。 从而掩盖了肥硕嫌疑人抢夺警枪、杀害同伙和民警的真正罪行,使其彻底消失在迷雾之中。 这无疑将成为又一桩难以破解的积压悬案! 崔道直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不禁感叹: “小陈啊,你这不只是破案,简直是把罪犯的心思都摸透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在逃的肥硕嫌疑人,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反侦察能力之强,远超一般亡命徒! 说真的,老武我都羡慕你了,这么快就找到接班人了。” 武国庆笑了笑:“某种程度来讲,小陈所掌握的刑侦知识还要在我之上。” 有经验的老刑警都知道陈彬这并不是在杞人忧天,在案件尚未侦破前,所有警员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更何况陈彬的分析也并不是无稽之谈。 这本就是犯罪学立学科之基础。 “武叔,这......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陈彬问道。 “我和南元市局沟通一下,晚上我们连夜再去一趟南元?”武国庆回答道。 崔道直提醒道:“你们这准备咋去?火车?明天元旦,节假日,别说火车票了,软卧你都难买。” “也是,从燕京去南元的火车就一趟,还别说尖刀一班其余九名学员的车票了......我去联系一下铁路局想想办法。” 武国庆刚想出对策,随后看向陈彬略显焦急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转口道: “小陈,你先别急,这样吧你和南元市局打个电话交流一下我们最新的思路,然后我给你开具证据,你先坐飞机回湘南省。” 陈彬立刻点头:“好,武叔,我这就联系!” 借用崔道直教授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的内部专线。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 “没人接?”武国庆在一旁看着陈彬的表情,问道。 “嗯。”陈彬眉头紧锁,立刻又拨通了城西分局的号码。 这次,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刘洋的声音:“喂,城西分局,哪位?” “刘哥?是我,陈彬。” 陈彬听出是刘洋,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分局办公室?市局刑侦支队那边怎么没人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刘洋哦了一声道: “市局的人?估计都撒出去跑外勤了吧。我们这边也是刚回来喘口气,马上还得走。王队、江队他们带着大队人马,根据刚摸到的一些新线索,分头去排查了,办公室就留我们几个看家和整理材料。” “什么新线索?” 刘洋点头:“你师傅老许,许闻,昨晚在我这打听了案件情况,今早就带着石子湖派出所的人捣毁了一家地下赌场,那家地下赌场的老板就与犯罪嫌疑人【石猴子】有关。” “怎么说?” “老许真是宝刀未老!他根据案子里【石猴子】这个绰号,联想到几年前处理过的一起小案子,有个叫石金的老赌棍,今早就去抓人,一审之下,这个石金就撂了。石猴子,是他亲侄子,真名叫石康!老家是南元市茶岭县石家岭的人!” 石康……茶岭县石家岭......好耳熟的地名。 陈彬下意识心里重复了这个地名觉得十分耳熟。 刘洋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不,市局周支他们一得到这个消息,天没亮就亲自带着大部队,直奔茶岭县石家岭去摸底排查了!估计现在正在路上,或者已经到了开始走访了。所以市局支队办公室才没人接电话。” “原来如此!”陈彬恍然大悟,随后立刻对刘洋说:“刘哥,这个消息太关键了!你听着,我长话短说,燕京这边我们有新的紧急判断:那个在逃的肥硕嫌疑人手里攥着梁林和许有龙的两把警枪!他极可能用这两把枪制造新的事端,甚至【借刀杀人】来掩盖自己! 你务必想办法尽快通知到周支或前线同志,排查石康社会关系时,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如若南元市或是周边城市发生类似案件......条件允许的话......尽量抓活的。” “知道了!我马上联系周支!” 刘洋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凝重地答应。 ... ... 地点:南元山脉某处。 时间:1991年12月31日,上午十一点。 一座早已荒废的山间小院,正透出与世隔绝的荒凉。 院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死死扣住,四周荒草丛生。 院中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所有窗户都被粗糙的木条从里向外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唯有从木条缝隙中,隐约渗入几丝阳光。 屋内,空气混浊。 满地都是吃剩的烧鸡、烤猪、空啤酒瓶和烟头。 三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衣着邋遢,盖着棉被,四仰八叉地睡在铺着草席的地上,鼾声此起彼伏。 唯有二楼阁楼,传来一阵阵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夹杂着重物有节奏的起落声。 一个体型异常肥硕的身影,正光着膀子,汗如雨下地举着一个用水泥浇铸的简易土杠铃。 他的嘴唇因严重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潮红,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厉,仿佛在通过这种极端的自虐来逼迫自己达到某种极限。 此人正是下落不明的犯罪嫌疑人:肥猪。 忽然, 噗通一声闷响! 肥硕男子脱力将土杠铃扔在地上。 沉重的撞击声透过薄薄的地板传了下去。 楼下熟睡的几个青年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坐起来。 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被叫做小石头的青年,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咂咂嘴低声道:“老大这对自己是真狠啊……这都过去两天两夜了,愣是只吃了一顿饭,喝了小半杯水。这么练,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吧?”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疤的青年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对小石子的不屑和对老大的敬畏,开口道: “小石头,你懂个屁!你跟着老大的时间最短,不知道他当年的厉害。当初老大被条子围剿,枪林弹雨里,愣是给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出来了,身上挂彩都不知道多少处!后来去黑诊所改头换面,伤口烂得流脓生蛆,他硬是咬着牙,就靠几板便宜的头孢硬扛过来的,一次正规医院都没去!” 小石头听得缩了缩脖子,好奇又害怕地问:“疤子哥,那……那个黑诊所的医生后来咋样了?” 疤子青年斜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这还用问?”的冷笑: “废话!肯定早他妈埋哪个山沟里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老大当初说过这么一段名言:‘一个两个不算杀,五个六个没有啥,十个八个才开花,连着宰他一百个创个纪录才叫好’!” 小石头听得啧啧称奇,既恐惧又莫名地有种畸形的崇拜。 这时,另一个体型同样肥硕、但气质远不如肥猪狠厉的胖墩,开口道: “疤子,说真的,老大答应带咱们赚大钱,到底啥时候动手啊?这眼看就元旦了,再晃荡俩月可就过年了,兄弟我还想着风风光光回趟老家呢。” 疤子显得比较淡定,拍了拍胖墩的肩膀劝慰道: “急啥?老大自有安排。咱们现在吃好喝好睡好,把精神头养足就行。放心,跟着老大干,亏待不了你们那份!” 他话锋一转,收起随意的表情,目光扫过小石头和胖墩,语气带着几分严肃,低声问道: “石头,胖墩,前两天老大分给你们防身的那两把家伙,都收好了吗?” 小石头赶紧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间,压低声音:“疤子哥放心,我那把贴身藏着,稳当着呢!” 胖墩也点点头,示意东西在自己这儿,没问题。 他们的对话,隐隐约约地飘上二楼。 刚刚结束自虐式训练的肥猪,用脏污的毛巾擦着如同瀑布般淌下的汗水,眼神阴鸷地望向窗外荒芜的山林,雷雨依旧。 他走到屋子中央,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小石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疤子挺直了腰板,胖墩也收敛了刚才的急躁表情。 “都醒了?”肥猪的声音因为干渴而异常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醒了,醒了,老大。”疤子连忙应声。 肥猪没再多说废话,只顺手拿起地上一瓶塑料矿泉水,拧开,然后吞入口中,却没咽下。 只是将干渴的口腔浸湿,随后毫不留恋的吐出。 肥猪重新看向手下,命令道: “疤子,去,把库存清点一下,看看还够用几次。” 疤子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旁。 他掀开箱盖,从里面先拿出一整排用油纸包好的子弹,接着又取出一件用塑料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解开塑料布,露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制猎枪,枪身粗糙但透着股狠劲。 “老大,子弹还有四排二十发,这把老伙计也保养得好好的。” 疤子把东西放在肥猪面前的破木桌上,动作熟练利落。 肥猪的目光扫过武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家伙都齐整?” “齐整!”疤子立即回答,“前两天您给石头和胖墩的那两把制式货也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这时小石头忍不住插嘴: “老大,咱们是不是要干票大的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兴奋。 肥猪没有回答,只是听着屋外的雷雨越下越大,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第11章 【石康】 第11章 【石康】 一九九一年12月31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麓山市,机场。 飞机舱门打开,陈彬随着人流快步走出舱门,寒风吹过,与北方的干冷相比,南方的湿冷显得更为刺骨。 陈彬无心顾及,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廊桥,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随身绿挎包,里面只有一部沉甸甸的摩托罗拉大哥大——这是武国庆动用人脉关系,为他临时租借的,确保他在路上能与各方保持紧急联络。 出口处,一名身着便装的年轻干警早已举着陈彬的牌子等候。 见到陈彬,他立刻伸出手打了个声招呼:“是陈彬同志吗?我是刑侦总队的小刘,负责来接你的。” “辛苦了!我们直接去南元,越快越好!”陈彬一边快步跟着干警小刘走向停车场,一边急切地说道。 “明白,南元发生这么大事,总队这边已经交代了,全力配合您工作。车后座那份文件袋是今天上午南元刑侦支队走访嫌疑人的笔录信息。” “好,谢谢。” 小刘利落地发动汽车,车子迅速驶离机场,汇入通往南元方向的国道。 车上,陈彬用大哥大先是和武国庆那边报了声平安,然后翻看起了关于石康的个人档案,与石家岭的信息。 石康,是南元市茶岭县石家岭村的人,1968年生,只上过小学。 听他妈妈说,村里没啥有文化的人,大伙儿基本都是种地的。 石康小学都没读完就出来,在家帮忙干农活。 等他年纪大点儿,就跟着他叔石金进城,在一个砖瓦厂找了份活儿干。 家里本来以为他就能这样安稳下来,以后结婚生孩子。 但没想到,进城第二年就出岔子了。 主要是他叔石金,进城不到半年就迷上了赌博,后来把石康也带进去了,结果欠了一屁股债。 石康这人从小在村里就挺横,力气大,能打架,茶岭蛮子不是浪得虚名。 老板看上他这点,就收他当了打手。 那一年石康才18岁。 自从干了这行,因为看场子,打架斗狠,没少进过派出所。 之后好几年,他没回过家,也没往家里寄过钱,家里管不了,也就随他去了。 到了21岁那年,石康出了大事,右手三根手指被人砍了,住了院。 他妈妈说,那是石康进城那么久第一次回家,还带回来一个在医院认识的女护士对象,说是要洗心革面,好好过日子,准备年底结婚。 结果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 听说是因为石康狗改不了吃屎,又回去继续干老本行,他媳妇受不了就离了。 周忠安等人也问了关于石康一些人际关系这一块,他母亲对此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石金他们这一辈中年人,还有石康他们这一辈年轻人,看到他们俩好像在城里混得不错,挣了钱,就都跟着跑去城里投奔他们。 石金也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自己拉拢人手,从赌徒改头换面成赌场老板。 至于石康是怎么成了【石猴子】,石母一问三不知,说石康就是养不熟的狗崽子,赚了钱是一分没往家寄过,更别说他混的怎么样。 好在,周忠安寻访村子其他人家,从石母的另一个弟弟石林那问到了一条线索,他儿子石磊,今年18岁,小名小石头,今年年初也跟着进城找石康混。 石林说:“我儿子上次回村带回来一笔钱,五千多,说跟着一名叫肥猪的混,是石康的小弟。” 周忠安问:“具体什么时候?” “差不多六七月份吧,当时家里准备给他建个婚房,他还说过年的时候争取带个老婆回来。” “他还没谈恋爱?” 石林摇了摇头。 周忠安继续问道:“那他有具体说那个肥猪叫什么名字吗?” 石林又是摇了摇头: “没有,我儿子他是早产儿,比村里同龄人要更瘦弱一些,听说是在石康那小子那讨不到什么好职位,后来是我花了点钱,托了点关系让他去邮电局干起了业务员。 说实话,他上次回村带回来那么多钱我就感觉不对劲,一问之下,小石头说他在邮电局干了一个多月,就被石康那小子手底下的人找到,重新拉回去安排了职位。他说那人叫肥猪。” 石林有些紧张道:“小石头是不是也出什么事了?” 周忠安眉头一蹙,回答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唉,小石头那细胳膊细腿的,哪是帮人看场子的料啊,他提出进城投奔石康那小子的时候,我就劝过他。一打起架来,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骨头给拆了。” 周忠安忙问:“石磊他带回来那笔钱是看场子挣的?” “这个他没和我说,当时我也撸起他袖子看过,没青没紫,没缺胳膊少腿的,我估计也不是靠打架挣的。” 问完话后,周忠安还想着让石林联系一下自己儿子石磊。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联系方式,其他进城的孩子都知道给家里寄信,石磊倒是一封信没寄过。 只不过,石磊上次回来也解释说自己忙,不方便寄信,而去过年的时候自己就回来,让父母不用担心,石林知道他没打架也就放心了。 周忠安随后联系了南元市邮电局,查询石磊的工作档案,发现他入职的地方很巧,正是云台区邮电局。 此时王志光正好也带着祁大春和袁杰,也在云台区邮电局进行走访。 他们之前在对向阳街道213房间周边进行排查时,有目击者反映案发前曾见到一名身着邮电局工作服的可疑人员在附近出现。 这一线索促使他们来到邮电局,旨在核对工作人员信息,寻找可疑对象。 在核对近期及离职人员名单时,一个名字引起了王志光等人的特别注意: 董棋。 据邮电局的老员工回忆,董棋于1989年入职,曾是负责向阳街道片区的业务员,但在1991年年中(大约六七月间)突然离职,据说去了南方鹏城发展。 而更关键的是,石磊在1991年初进入邮电局做临时业务员时,正是由董棋负责带他熟悉工作的。 王志光和周忠安等人把收集到的信息一一对齐,试图联系远在鹏城的董棋,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案件的最新进展到此戛然而止。 载着陈彬的车子也一个平稳的刹车,停在了南元市警察局大门前。 干警小刘利落地熄火,转头对后座的陈彬招呼道: “陈彬同志,南元市局到了。” 陈彬从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复杂的线索图中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迅速收进挎包。 他推开车门,冬季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让他因长时间阅读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第12章 【犯罪升级!】 第12章 【犯罪升级!】 陈彬赶到南元市局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他上了三楼刑侦支队办公室楼层,就听到此起彼伏的争论声。 “老许,并案调查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仅仅只是石金和石康叔侄认识李民和李众兄弟二人,怎么可能就作为并案调查的依据?” “怎么不行?李家坡和石家岭路程,走路也就二十分钟!李家兄弟和石家岭的年轻一辈从小就是旧相识。” “而且石家叔侄进城打工的砖瓦厂就在云雀街,【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第一起案件案发时,李家兄弟躲藏的地点,李众被击毙的地点也都是云雀街。” “最重要的是,石金也亲口承认了,在第一起案件案发前,他就与李家兄弟见过面,他的赌瘾也是李民带的!” “老许,石金的口供和笔录也说了,他们叔侄二人从去年开始就分道扬镳了,这一年连面都没见过。你怎么保证石康的同伙就一定是李民呢?” “我......” 陈彬听着争论声戛然而止,有些诧异,走了过去就看到王志光、李明、刘洋等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人员坐在办公室内。 而争论声是从隔壁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传来的。 “王队,隔壁是什么情况?”陈彬走了上去。 王志光转过头,看着陈彬,眼中有些惊喜:“嗯?小陈,你回来了啊?你来的刚好,你去周支办公室劝劝,你师傅许闻和周支争论了一两个小时。” “因为什么事情争起来了?”陈彬觉得有些奇怪,追问道。 王志光开口解释道: “你师傅觉得,眼下这起【幺二二九袭警案】,和那起一直没破的【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在某些地方有点说不出的相似。把以前整理的卷宗和笔记都带来了,想找周支聊聊,看看能不能并案调查。” “周支觉得缺少证据,强行并案会影响【幺二二九袭警案】的判断和进程。” 王志光打从心底里也觉得这两起案件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他也找周支聊过,看看能不能并案。 不过得到的回答也是证据不足,没想到老许,许闻,这和善的性格听到这消息也坐不住了。 连着审了石金一天,得出新线索,就赶忙找到了周支。 陈彬听着屋外支队长办公室里再次传来的争论声,再结合王志光的叙述,脑中飞速梳理着已知线索。 确实,师傅许闻提出的几个关联点——地理相邻、人际相识、活动区域重叠——虽然目前还是些分散的点,但作为一名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巧合背后或许真有一条暗线相连。 不过,他同样理解周支的顾虑。 并案调查是重大决策,需要扎实的证据链支撑,不能仅凭直觉和零散的关联。 贸然提出,若最终证明无关,不仅会浪费宝贵的侦查资源,更可能误导现有案件的侦办方向。 想到这里,陈彬冷静下来。 “王队,”陈彬语气沉稳地说,“【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卷宗,市局和各大分局都有存档?” 王志光点头:“有肯定有。这案子算是我们南元,乃至全省刑侦的头一号大案,市局和四大分局所有相关材料都保存得很完整。” “那能不能麻烦一下,请市局的同志把这份卷宗调出来,我想现在就再看一遍。 我想先从卷宗里找找看,有没有更具体的、能和当前案子交叉印证的细节。光靠争论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 王志光看着陈彬沉着冷静的样子,心里暗自赞许。 这小子去燕京学了半年,性子越发沉稳老练起来了,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就有这种感觉。 点头道: “可以,我马上让人去档案室取。不过……” 王志光还是忍不住朝支队长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真不去劝劝? 我之前劝了,我是真没想到老许什么时候性子变这么倔了。 你说话应该比我好使些,而且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可以算是部里派来的刑侦专家,你说话更有分量一些,周支应该也会听。” 陈彬摇了摇头,态度很明确:“现在去劝,无非是各说各的理。我想等仔细看完的卷宗,如果真能找到关键性的关联证据,那时候再和周支、和我师傅谈,会更有说服力。现在,还是让证据说话吧。” 市局刑侦支队的一名队员很快从档案室取来了【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完整卷宗。 陈彬接过厚厚一摞材料,发现市局存档的版本确实比之前在城西分局看到的更为详尽,不仅包含了所有案发现场的原始记录、尸检报告还附有历年来的补充侦查笔记和案情研讨会纪要。 从卷宗的磨损程度和不断补充的附件可以看出,市局这些年其实从未停止过对这起系列悬案的关注。 陈彬静下心来,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 他这次的目的非常明确,是带着“幺二二九案”中已掌握的线索(如石康叔侄的社会关系、活动轨迹等)作为“答案”,反向在“南元山案”的卷宗中寻找可以印证或关联的“问题”。 这种有针对性的查阅,效率远比泛泛通读要高得多。 他重点关注几起枪击案的死者背景、尸检报告中关于作案手法的细节、以及案件之间的时间线和地理关联。 经过一番高效的比对和梳理,陈彬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没有片刻耽搁,他立即起身,径直朝着周支的办公室走去。 陈彬走到支队长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谁?”里面传来周忠安带着不耐的声音。 “周支,是我,陈彬。”陈彬自报家门。 办公室里短暂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周忠安的声音:“进来吧。” 陈彬推门进去,只见周忠安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指揉着太阳穴。 许闻则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因激动而有些泛红,胸口微微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争论后的凝重气氛。 周忠安抬眼看了看陈彬,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许闻,自打陈彬破了【凤凰歌舞厅谋杀案】进了城西分局。 他就知道许闻和陈彬的关系。 想来是刚下飞机,过来劝他师傅的。 周忠安舒了口气,问道: “小陈,你有什么事吗?” 陈彬站定,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周忠安,开门见山地说:“周支,我来是想劝您,同意对【幺二二九袭警案】和【南元山系列枪击案】进行并案调查。” 周忠安闻言,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诧异: “不是......小陈,你怎么也……?刚才我和你师傅争论了半天,核心问题就是证据不足。” “你也知道,当初就是你在燕京分析的,这起袭警案、丢枪的性质,这耽误了时间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怎么办?” 陈彬没有因为周忠安的质疑而退缩,他沉稳地摇了摇头: “周支,您说的对,并案需要扎实的证据。我刚刚仔细查阅了市局存档的【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完整卷宗,我请您听我解释一下我的发现,不是基于推测,而是基于卷宗记录与【幺二二九案】现有线索的交叉比对。” 他的语气冷静而专业,带着一种基于事实的自信。 许闻也暂时压下了情绪,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徒弟,眼神中带着期待。 周忠安见陈彬如此态度,也稍稍正色,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陈彬将卷宗翻到记录第一起案件——1987年【大湖储蓄所抢劫杀人案】的页面,手指重点落在描述犯罪行为的段落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忠安和许闻: “周支,师傅,我们来看这起案子的核心反常点。” 陈彬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卷宗记载,李家兄弟当时使用的是一把土制猎枪,这种武器威力大但精度差,且无法进行有效的弹道追踪。但关键不在于武器,而在于他们的行为模式。” 他顿了顿,确保两人都跟上他的思路: “一般的抢劫案,目的是求财。 匪徒通常会持枪威胁,逼迫柜员交出现金,然后迅速撤离,尽可能避免节外生枝。 但李家兄弟的做法截然不同: 他们在已经抢到两万元现金后,却特意开枪射杀了那名女柜员,秦春。 这是第一个重大反常——不必要的灭口。” 陈彬继续深入分析: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杀人? 通常只有几种可能:复仇、灭口,或者……凶手意在制造某种特定效果,而不仅仅是抢劫钱财。” 周忠安反问道:“当时的情况,秦春悄悄用银行设备联系了公安,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灭口吗?” 陈彬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确实,如果单看这一起案件来说可能会有点牵强,连续看后面这三起发生在1989年至1990年的案件,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安的犯罪升级轨迹就浮现出来了。” 他首先指向第二起案件的记录: “第二起,1989年1月,麓山市富荣区文艺路储蓄所劫杀案。 这次的目标换做了是取完钱的新婚夫妻,抢劫金额五千元,但关键点是抢走了一辆皇冠黑色汽车。 此案与首案相比,有两点显著变化: 一是作案地点跨市,显示出罪犯活动范围的扩大和反侦察意识; 二是交通工具的获取,这为后续流窜作案提供了重要条件。 更重要的是,从抢劫银行改变成抢劫杀害无辜新婚夫妻,说明罪犯对剥夺生命的态度愈发冷漠。”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第三起案件的摘要上,语气愈发凝重: “第三起,1989年6月,南元市城西区芙蓉小区灭门案。 这起案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恶化! 从抢劫金融机构或路人,演变为入室抢劫并灭门。 周支,你认为这种情况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求财?!” 周忠安哑然,从未学习过犯罪心理学的他不懂这些那些非常专业的知识。 但是他知道,李民这人抢劫是为了钱财,那么储蓄所,银行这些...... 才应该是这种悍匪真正的目标。 陈彬解释道:“这已经远超一般求财的范畴,带有强烈的反社会人格特征,也表明罪犯的自信和暴力倾向急剧膨胀。” 最后,陈彬的目光落在卷宗上记录最沉重的一页——第四起案件,也是该系列案的暂时终点: “第四起,1990年3月,南元山脚围捕战。 这次,不再是罪犯主动作案,而是因被村民认出劫持的车辆而报警,警方主动围捕。 然而,结果却是……嫌疑人凭借地形和强大火力负隅顽抗,再次逃脱。” 陈彬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特别强调了一个名字:“牺牲名单上,第一位就是时任城西区刑侦大队大队长——廉映辉同志。”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总结道: “这四起案件,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 犯罪地点从固定场所转向流动跨区,再转向最私密的家庭空间; 犯罪手段从抢劫杀人升级为灭门惨案; 最后,更是发展到与警方展开正面火力对抗。” “这种升级模式,不仅仅说明罪犯的凶残,更揭示出其心理的演变:从最初的有所顾忌(首案后藏匿),到后来的肆意妄为(灭门),再到最后公然与警方在南元山交火。”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许闻,他从未在这个一直乐呵呵,性格十分亲民的师傅脸上见过如此愤怒的神情。 “周支,你再看看这次袭警案,梁林同志和许有龙同志的死,梁林同志腹部两刀,一刀深一刀浅,许有龙同志,两枪非致命伤,拷在车里,被烈火吞噬。 另一名名叫肥猪的犯罪嫌疑人,如果是为了灭口,消灭痕迹,为什么不跟杀了石猴子一样,同样两枪,在最后一枪给他一个痛快? 梁林同志和许有龙同志的死,都不是必要的灭口性伤害! 我们把这五起案件连在一起,我们就可以看到一条更加完整的,犯罪的升级路线。” “从1987年抢劫杀人,到1989年流窜作案、灭门惨案,再到1990年与警方正面交火……这背后折射出的,是一个罪犯对社会的仇恨不断累积、对警方敌意持续加深的过程。那么,在蛰伏数年之后,” 陈彬的声音陡然加重, “当这个罪犯再次出手时,他的目标会不会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钱财,而是直接指向他积怨最深的对象——警察本身?” “每一起案件我们都要遵循一个准则,就是逻辑性,罪犯犯罪会给他带来什么?” “幺二二九案中对两位民警的折磨手段,恰恰符合这种仇恨升级的逻辑。 它可能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袭警夺枪,更可能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报复性犯罪! 是对当年南元山围捕的某种扭曲的回应!” 陈彬最后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 “因此,并案调查绝非牵强附会。 如果我们不将两案联系起来,就可能低估了对手的动机和危险性,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陈彬的分析,从犯罪心理和行为模式的深刻演变出发,解释了梁林和许有龙同志的死亡方式。 为两案并查提供了令人信服的内在逻辑,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周忠安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并案调查,出了任何情况我担责!” “天塌了高个子顶着,谁叫我是南元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第13章 【袁崇合】 第13章 【袁崇合】 陈彬和许闻一前一后走出支队长办公室。 走廊里,许闻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和不解,低声问陈彬: “小陈,你说这……为啥我拿着那些实实在在的线索——像石金和李家兄弟认识、村子挨得近、都在云雀街活动过——去跟周支争了半天,他死活不松口。 你这一来,说的那些个【犯罪升级】、【行为模式】什么的,听起来更虚乎,他反倒一下子就拍板并案了? 这……我这老家伙是不是有点跟不上趟了?” 陈彬放缓了脚步,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师傅,您提供的那些线索是基础,是砖头,非常重要,没有这些砖头,后面什么都盖不起来。 周支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单靠这些‘点’,还串不成一条有说服力的‘线’。 它们可能只是巧合,缺乏一个内在的逻辑把这些分散的事件捆绑在一起,证明它们是同一个根源生长出来的分支。” 许闻听完这个解释有些更懵了。 陈彬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更通俗的方式继续说: “我用的那个方式有个学术性名词叫【犯罪进化性】,其实道理不难懂。 简单说,就是犯罪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像活物一样【成长】、【演变】。 您想,一个贼第一次可能只是小偷小摸,得手几次后,胆子大了,可能就变成入室抢劫; 如果再遇到反抗,可能就会动手伤人,甚至杀人。 他的手法、胆量、残忍程度,会随着每一次【成功】或【受挫】而发生变化,这就是一种进化。 反之亦然。 同一个犯罪主体在其犯罪生涯中不同进化阶段的表现。 这就不再是孤立的巧合,而是一个有规律可循的、持续威胁的证明。” 许闻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那些学术名词他可能一时半会儿记不全,但陈彬用台阶和成长做的比喻,让他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拍了拍陈彬的肩膀,感慨道: “这么一说,我算是摸着点门道了。唉,这犯罪分子都在那儿进化了,看来我这老家伙,光靠过去那点老经验是真不够用了,也得紧着学学这些新学问才行啊,不然可真要撵不上他们的脚步了……唉……” 陈彬见师傅有些感慨,笑着宽慰道:“师傅,您放心。犯罪会进化,咱们当警察的,进步得更快!我在燕京学习的时候,有个鹏城来的同学说,他们那边已经在着手科研电子警察了,等普及开来,破案效率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许闻一听,好奇地问:“电子警察?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 “就是在主要路口装上能自动记录的摄像头,” 陈彬解释道, “所有经过的车辆,牌号、时间,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想查什么车去过哪儿,方便得很。” “那挺好,那挺好,这对摸排走访工作会有大帮助啊。”许闻激动道,“这是每条街道都能装上,还愁案子破不了?当天犯案当天就能给他逮到。” 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陈彬没有记错,第一台电子警察的问世是在1997年4月,要到师傅许闻口中这普及开来,发展成后世鼎鼎大名的天眼系统也是不小的时间。 更何况,不同路段、不同型号的监控设备,其清晰度、夜间模式等技术参数千差万别,海量视频数据的筛查,在技侦队伍里也会孕育一种特殊的警种,专门看录像。 这条路,任重而道远。 ... ...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老许人呢?”王志光见陈彬一个人推门而进,有些诧异。 “我师傅说他又不是专案组的,也不是刑侦队的,呆在这不合规矩,就先回派出所了。”陈彬解释道。 王志光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心里明白,许闻这次来市局陈情,本就是越级行为。 按严格的规章制度,他不仅进不了周支的办公室,还可能面临警告甚至处分。 老许这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为案子尽最后一份力。 陈彬走进刑侦支队办公室,想起之前在车上与南元市局通话时,得知全市刑侦力量正在开会。 他直接向王志光询问会议内容。 “王队,刚才你们开的会,主要定了哪些方向?” 王志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速说道:“刚把各路线索拢了拢。现在基本认定,【肥猪】那伙人是团伙作案,而且手里有枪。 对了,你等会儿跟我回一趟局里把配枪领了,以防万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周支已经协调了全市能调动的所有警力,包括各分局、派出所、联防队,还有重点单位的保卫科,全面加强街面巡逻和卡口检查。但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嫌犯最后的踪迹消失了。 谁也说不准,他们是真往莲城跑了,还是杀个回马枪,就藏在南元市区跟我们玩灯下黑。 咱们刑侦队现在的任务,就是死死咬住石磊和【肥猪】这条线,深挖他们的社会关系和可能藏身的地点。” 在九十年代初的刑侦条件下,面对行踪不明的悍匪,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策略就是“警力覆盖”。 陈彬听完,追问了一句:“搜山了吗?” 王志光点点头:“在搜。现在云台区把能调动的派出所民警都撒进山了。 小陈,你现在可是专家,你有没有什么更有效的法子?” 陈彬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在现有条件下,这种全方位的警力覆盖和重点线索排查,已经是最优方案了。” “周支最后怎么定的?并案调查了吗?” “并了,现在在给邴局打报告去了。” 得到陈彬肯定的答复后,王志光神色更加凝重:“并了案,这起案子的性质就彻底变了,可以定性为特大刑事案件了。按程序,周支应该已经去联系武警部队请求支援了吧?” 他看到陈彬再次点头。 在九十年代初,国内大多数城市的警察体系中,尚未出现独立建制的特警队伍。 处理严重暴力案件的主力,通常是刑侦队或是直接联系武警出马。 刑侦队中一些警员,他们事实上承担着后来特警的职能。 像袁杰、祁大春这样身手特别出色的刑警,若放在后世,无疑会是特警队争抢的人才,但在当时,他们就是刑侦队伍里的核心战斗力。 忽然,陈彬目光瞥向王志光身后的袁杰,开口道:“王队,你先和我出来一下。” 二人走出刑侦队办公室,走廊里,陈彬问道: “王队,我想问一下,袁股长当年调任去了哪里?” 王志光下意识回答道:“我师父?我师父现在就在莲城刑侦支队当支队长,怎么......” 说到这,王志光忽然眉头蹙起,真要是并案调查,那肥猪也好,还是肥猪团中人也好,十有八九就是【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主犯李民。 当年第一起案件,就是自己师父,袁崇合在云雀街击毙的另一名嫌犯:李民的亲哥哥,李众 “小陈,你是怀疑?” “不好说,王队你和袁支先联系一下,让他注意点。” 王志光倒吸一口凉气,点了点头: “行,我去给师父打个电话,等会你和我回局里领完枪,我们再去调查肥猪那条线。” 第14章 【茫茫人海】 第14章 【茫茫人海】 回城西分局领枪的路上。 关于陈彬的猜测,王志光和陈彬二人很有默契的都没有开口。 毕竟只是猜测,而且王志光也已经提前通知,袁崇合作为老警察,还是莲城支队的支队长,这点应对能力还是有的。 和袁杰说,无非是让袁杰分神担心,反而不利于案件的进展。 现在最重要的是追查肥猪团伙的下落。 茫茫人海,大海捞针,去哪里查? 还是得从人际关系下手。 “关于石磊和肥猪,我们查到一件事。” 袁杰手拿记录本,声音平稳地向陈彬叙述今天的侦查情况, “今年三月份,石磊和董棋这两人,曾经一起在城西区石康【石猴子】之前经营的一个地下赌场里出千。 这两人拿着钱,回到了向阳街道213房间——董棋的家中。 就在他们关起门来点验那些钱的时候,突然有一伙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把所有钱一分不剩地全抢走了。 当时住在213隔壁、董棋的叔叔听到动静,曾想报警,但被鼻青脸肿的石磊给死死拦住了。 说是这是去赌场出千赢来的钱,报警把事情闹大,自己和董棋的手都不保。” 陈彬沉吟道:“这伙人应该不是石康的手下吧?” 王志光点头表示赞同: “我和你的看法一致。 我们上午围绕石康的社会关系做了深入调查。 综合多方信息看,石康这个人,虽然对外口碑不好,尤其对父母极为不孝,但奇怪的是,他对那些从老家石家岭来投奔他的乡亲,却出乎意料地照顾。 要么安排进自己手底下的场子干活,要么关系近点的,他甚至会借钱给他们,帮他们找正经工作安顿下来。” 祁大春砸了砸嘴:“子欲养而亲不待,从石家岭的报告里我就发现了,石康父母这是不怎么待见自己儿子啊?” 袁杰嘿嘿笑道:“祁队,你搞错了,这句话的意思子女想赡养父母,父母却已离去。石康从小与父母关系就不好,应该是说是:亲尚在而子不养。” “是吗?”祁大春眨了眨眼:“我还以为这个待,是不受待见的待。” 王志光笑了笑:“行了,祁队先别聊你的文学见解了,继续说案子才是重视。” “嘿嘿,对不起王局,您继续。” 听到这声王局,王志光还挺受用,继续说道: “我们也审问了当时那个赌场负责看场子的李大海。 他交代说,石磊那时候对自己邮电局那份正经工作收入不满,觉得堂哥石康不带着他赚大钱,心里有怨气,就拉上董棋,不知从哪儿学了几手蹩脚的出千手法,想去石康的场子捞一把,也算是一种报复。 李大海说,以他们这些场子里的暗灯(负责抓老千的人)的眼光,石磊和董棋那点手段简直像小孩把戏,一眼就能看穿。 当时他们就请示了石猴子。 而石康的吩咐是:‘别点破,让他们赢点小钱算了’。 所以,与其说是石磊和董棋当时成功出千赢走的钱,实际上是石康默许,甚至可以说是赌场故意输给他们的。” 祁大春分析:“那是赌场其他赌徒看着眼红?跟踪他们伪装成赌场的打手?”这种事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陈彬的目光变得深邃,缓缓开口道:“应该不至于,石康是赌场老板他比你懂,能让石磊赢钱走,肯定也会想法让他把钱带走。” 祁大春若有所思地回答了一句:“说的也是,那抢石磊和董棋的这伙人又会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肥猪的人。” “啊?” 陈彬开口解释道:“肥猪可是石猴子团伙的核心层,他肯定也知道石猴子和石磊的关系不好。 故意派人跟踪,进行殴打抢钱,以此激化矛盾,然后将石磊收入麾下,利用石磊的报复心培养他。” 祁大春点点头道:“倒也说得通。” 陈彬看向王志光道:“王队,关于那个原邮电局业务员董棋……他的背景,我们深入查过了吗?” 王志光点了点头: “云台大队的人查了。 这个董棋,身世比较简单。 无父无母,从小跟着爷爷在向阳街道长大。 档案显示,他爷爷在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大概一个月左右,董棋就办理了离职手续,对外说是要南下鹏城打工。 我们按照流程联系了鹏城警方协助核查。 反馈回来的消息是,根据他们掌握的人口流动和务工登记信息,查无此人。 董棋声称的去鹏城务工这条线,基本可以断定是假的。” 湘南省的省城虽然是麓山市,但尤其是像南元这样劳务输出频繁的地区,不少人会半开玩笑地说‘鹏城才是湘南的实际省城’。 原因无他,改革开放以来,毗邻的鹏城经济特区提供了海量的就业机会,湘南省内,特别是农村和县城的青壮年劳动力,十有七八会选择南下鹏城务工。 可以说鹏城相比于湘南省内城市来说,湘南人口占比要更高。 董棋选择用去鹏城打工作为离开的理由,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也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托辞。 祁大春听到这里,身体前倾,带着疑惑插话道: “阿彬,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个董棋,也是肥猪团伙里的一员? 可是,如果他们团伙的目的就是通过石磊在邮电局的工作摸清213房间的情况好作案,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而且董棋就是213房间的屋主,这不是增加暴露的风险吗?” 他挠了挠头, “还有故意去拓印213房间的钥匙......难不成就只是为了故布疑阵,掩人耳目?要真是这样,那这伙人的反侦察意识,是不是也强得有点过分了?” 陈彬回答: “不排除董棋是团伙成员的可能性。 董棋是石磊在邮电局的同事。 而石磊的年中往家里带回去了伍仟元,按照石林的说法,他儿子跟着肥猪混,也不是打架看场子,肥猪肯定也不会让石磊出现石康面前,那肥猪将他收下,目的是什么? 他在这个团伙中起到什么作用,能够半年赚这么多。 而在石磊离家返回南元后,没多久董棋也离职南下鹏城失联。 他们两到底在这个组织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15章 【新的尸体!】(求订阅!!!求追定 第15章 【新的尸体!】(求订阅!!!求追定!!!) 周忠安将并案调查的申请和陈彬的分析判断向市局局长邴高远做了详细汇报。 邴高远并非刑警出身,但作为市局一把手,有些重大案件他就自动成为专案组组长。 不过他懂一个道理,不是自己专业的事情,过多干预案件工作没好处。 只会让自己提前守水库。 在听完周忠安的陈述后,邴高远觉得颇有道理,大手一挥,当场拍板: “同意并案!立刻按最高规格部署!” 刑侦不是邴高远强项,但老邴他可是武警干部出身,其强项正在于宏观指挥和快速调动资源。 他一旦做出决策,执行力极为惊人。 并案决定下达后不到半个小时,南元市的市民就感受到了变化。 街头巷尾,巡逻片警的数量明显激增。 每个主要交通路口、桥梁隧道、车站码头等关键节点,都出现了荷枪实弹、神色肃穆的警察设立临时检查点。 这种阵仗,让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不过,由于近期公安机关时常开展各类专项严打整治行动,大多数市民在经过最初的诧异后,很快便将此理解为这是【冬季雷霆】的专项活动。 看到警察身影遍布街头,反而让不少市民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这次布控的针对性极强。 每一组执勤警察手中都拿着两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通缉令复印件,上面是石磊和董棋的模拟画像与基本信息。 盘查的重点非常明确:青壮年男性。 尤其是那些体型圆润肥胖的,几乎都会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到一旁,进行更严格的身份核实和问询,包括近期行踪、社会关系等。 不单单是公安干警在行动。 在邴高远的统一调度下,全市的企事业单位保卫科、街道居委会联防队也被最大限度地动员起来。 他们负责对辖区内的居民楼、出租屋、单位宿舍、招待所以及所有可能藏匿人员的场所,进行敲门行动,挨家挨户询问有无可疑人员或异常情况。 即便是那些暂时无人居住的房屋、废弃的厂房、仓库,也必须事无巨细地开门查看,确保不留死角。 ... ... 王志光给陈彬批了张条子,就去安排巡逻值岗的工作了。 自从高配成了副局长,工作性质要比之前复杂了些。 反正陈彬三人组一同办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们自行发挥也靠谱。 陈彬填完单子,领回自己配枪。 “阿彬,我们现在准备从哪里查?” 祁大春虽是中队长了,但陈彬来了,破案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中不中队长的也就没这么重要了。 自己这个中队长都是乘着阿彬的东风才坐上去的,人不能忘本。 陈彬问:“大春,你升中队长一个月工资多少?” 祁大春掏了掏后脑勺:“我升中队长才半个月还没领过,好像就170块左右吧?阿杰你呢?” “我实习期还没过,我比较少就80左右。阿彬哥你工资应该是最多的吧?我听我姐说,你在国公大当讲师还有一笔工资。” 祁大春眼前一亮:“是吗?有多少?” 陈彬轻描淡写道:“一共一个月也就拿三百多吧。” “三百多你还叫也就?!”祁大春有些不淡定了,想过人之间已有差距,但没有想到差距这么大。 “这不重要。”陈彬摇了摇头,“重要的是石磊,半年就往家里带回去了伍仟块。” 祁大春反驳道:“那他这是违法所得,和我们这种正经的工资比不了啊。” 陈彬反问道: “我知道,但是你说说,石磊也不靠看场子,出千手法也是稀烂,他能靠什么在肥猪手底下半年不到赚伍仟呢?” 陈彬,祁大春和袁杰三人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要说石磊带回家里这五仟块,不是违法所得。 陈彬几人是不信的。 这可是一九九一年,月平均工资只有百元的年代,伍仟块,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五年才有的。 更何况九十年代初,计划经济体制的惯性依然强大,能端上铁饭碗的国营厂职工是社会中的相对优越群体。 与九十年代中后期相比只差了几年,但钱的价值差得可不一节半截的。 陈彬喃喃自语道: “这半年里,石磊肯定还有别的案子,要不然这伍仟块就算是肥猪平白无故给他,他拿着也不安心。” 祁大春赞同的点了点头,开口道: “现在主要问题也在这,关于这个肥猪,我们手头掌握的线索几乎为零。 我们抓了石猴子赌场里那几个马仔和暗灯,审了一圈,结果让人失望。 石猴子这伙人运作地下赌场的模式很特别。 石猴子作为老大,几乎从不出面,日常管理、收钱平事,都是一个叫【疤子】的人在负责。” 祁大春看着陈彬脸上疑惑的表情,顿了顿,随后解释起疤子的身份道: “这个疤子真名叫高立,前几年南元特别有名的青皮,手段狠,名气大。 这么说吧,当年徐家兄弟那个老二徐国强,在街上混的时候,见到疤子都得低着头绕道走。 后来徐国强自己拉摊子开赌场,每个月都得老老实实给疤子交保护费。 但是,就是这种名声极大的人物也只是石猴子组织里面看场子的头。 更别说,肥猪和石猴子这种核心层面的人物了,我们抓到的那些个马仔根本见都没见过。” 陈彬追问:“那这个叫疤子的人呢?” 祁大春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也处于失联状态。 我们查了他的社会关系,发现这个人也是个孤儿,背景很模糊。 据你师傅许闻审讯石金时得知,当年石康被招进那个团伙做打手的时候,就是和疤子差不多同时期加入、认识的,两人从一开始就有点像搭档的关系。 但现在,石康死了,疤子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过这么一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有点像什么?” “什么?”陈彬和袁杰异口同声问道。 祁大春大智若愚道:“像那种港岛大片,这种犯罪组织,二把手为了争权争利,伙同小弟和组织其他人谋杀老大,篡位? 从一开始的匿名电话报警,向阳街道派出所民警来查,发现故意遗留在吧台的纸条,上门勘查情况,到最后的焦尸。 再加上个疤子这个失踪也太巧了吧?” 陈彬觉得祁大春的提醒其实有些道理。 从犯罪模式的演变,可以判断袭警案与【南元山系列枪击案】有关。 但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局除了是故意给警方设置的局外,也是给石康设的局。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要给石康设这个必死的局呢? 陈彬、祁大春和袁杰选择先下楼,准备再回市局一趟,找一下石康前妻的信息,试图联系一下有没有别的线索。 毕竟,石磊和肥猪是可以确认的死死的绑在一起的两人,至于董棋和疤子是否真的与本案有关,还缺少直观的证据。 今天上午,周忠安等南元支队去石康老家,询问走访,石母对自家前儿媳了解也不多,毕竟只见过一面,只知道在南元中医院当护士,叫杜香,但没有联系方式,而且两人结婚,石母也没出场,离婚更不用说了,还是回村的人告诉她的。 周忠安只能联系民政局和档案室调取资料,想来这会也该找的差不多了。 祁大春有些不懂地问道:“阿彬,你说......为什么石康和村里其他人关系都还行,跟亲生父母的关系这么差?” 祁大春这一代七零后,普遍对亲情看得更重一些。 陈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造成这样的因素有很多,对石康的了解也不够深入,只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等陈彬三人从南元市局的档案室里拿走杜香的档案信息,已经快接近饭点了。 临近跨年,满街华彩。 本该是团团圆圆,万家灯火的日子,却多了许许多多忙碌的警察的身影,三人很默契的没有开口说先去吃饭的话头。 只想尽早将掩盖南元数年以来的阴霾给抹除,所有南元警方都是这么想的,也都是这么做的。 ... ... 东升小区位于南滨区中心,是南元市较新开发的一批商品房小区。 无论是地理位置、周边环境,还是房价水平,都是对标石子湖公园小区的高档小区。 陈彬按照档案上的地址,找到对应的单元楼,敲响了房门。 “你好,是杜香家吗?”陈彬开口问道。 过了许久,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秀却带着些许疲惫的小少妇出现在门后,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左右、正专心玩着玩具小汽车的男孩。 她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三名陌生男子,轻声问道:“你们是……?” 陈彬出示了证件,语气平和地说:“你好,我们是南元市局的警察。” 杜香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眉头微蹙:“警察?怎么又来了?不是刚刚才有联防队的同志来登记过信息吗?”她指的是全市大排查中基础的入户走访。 陈彬摇了摇头,解释道:“杜女士,你别紧张。我们这次来,是想单独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主要是关于……” 他话到嘴边,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后半句“石康是你前夫吗”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担心万一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或者其中有什么复杂情况,贸然提问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或误会。 杜香显然从陈彬欲言又止的神情和警察的身份中,瞬间明白了来意。 她沉默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通道,低声道: “公安同志,你们先进来坐吧。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我把孩子带进房间安顿好,再出来跟你们聊。” 陈彬三人点头致意,小心地走进屋内。 杜香抱着孩子进了卧室,隐约能听到她轻柔的安抚声: “宝宝乖,先在屋里自己玩一会儿,妈妈和叔叔们说点事……” 趁这个间隙,陈彬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家。 接近100平,面积相当不错,收拾得还算整洁,除了屋内摆满了佛教物品外,陈设简单温馨。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杜香抱着婴儿和自家父母,没有男主人。 几分钟后,杜香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在陈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着,直接问道: “公安同志,你们……是为了石康的事来的吧?他是不是死了?” 陈彬一愣,对方脸上的神色明显是对石康还有些旧情的,但对方这么说肯定有情况,忙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杜香捏着手指,有些悲伤又有些无奈地开口道: “他干的那些事......想必公安同志你也查清楚了,要不然你们也不会找上我,除了进去就只有死了。” 陈彬反问道:“那为什么一定是死了呢?” “公安同志,我就想知道......这种情况下,他犯的事会影响我孩子的以后吗?” 陈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杜香这明显话里有话! 如果只是开设地下赌场,从法律上判是罪不至死,石康性格又比较谨慎,不从法律上看,出事的概率也很低。 人现在死了,就只是结果论,有失公正。 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不会因为父母离婚而解除。 但与父母一方长期没有联系,也没有共同生活,无法得知联系方式,也就是一方失联,也不会影响孩子的以后。 这界线就非常模糊,陈彬只能非常官方的回答道: “我们目前还在调查,是否真的有影响我们也不好说。不过看你们这离婚情况,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杜香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 “算了,这都不重要了,我孩子以后还不一定就走这条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替他瞒着了。” 她顿了顿,低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回忆道: “去年......大概是去年四五月份左右的时候,他有一次半夜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我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逼问急了,才含糊地承认......他......他失手杀了一个人。 尸体具体埋在哪儿,他没敢跟我说太细,只提了一句,好像是在……在一片老坟地往下再走一段的野林子里,旁边有棵被雷劈过、半枯死的老槐树做记号。” 陈彬瞬间眉头紧皱,将怀中的大哥大掏了出来,让袁杰立马联系王队和市局。 陈彬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会认为石康现在死了呢?” 杜香苦笑着摇了摇头: “公安同志,这个情况就得从我怀孕开始说起。 我和他是87年在医院认识的,他被人砍断三根手指送到医院,我当时是值班护士。 可以说是日久生情吧。 石康这个人虽然是个混混,但本性并不差,至少对身边人都很好。 要不然,我也不会看上他,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甚至未婚先孕。当时我发现自己怀孕后,本来想偷偷打掉的,但他不同意,说他是孩子的爹,一定要负责。” “他经常跟我说,小时候在老家,他父亲原本是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子,后来被迫下乡,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虽然他有文化,但我婆婆还是贴了上去。 可公公酗酒后喜欢打骂婆婆,婆婆就把怨气都撒在石康身上。 这导致他觉得自己的家是不完整的,和父母关系很不好。 所以他总说,等孩子出生后一定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还发誓会金盆洗手。 但他那混混的身份,我爸瞧不上,我也觉得没有安全感。 可他坚持说可以改过自新,为了他,我和我爸闹翻了。 后来我们结婚了,他确实金盆洗手了一段时间,找了个正经工作。 那时候我们住在医院给我分配的小房子里,没这里大,也没这里好。 他刚改行时很穷,但总说会给我和孩子好生活,那里至少还是个家。” 杜香的眼神黯淡下来:“可惜好日子过了不到半年。 孩子出生后,柴米油盐都要钱,压力很大。 我也不好意思张口找家里,他更不可能跟家里说了,如果当时不是我强扭着他说,结婚前我总得看看公公婆婆吧。 要不然他也不会带我回他老家。 不过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早出晚归,说是加班赚奶粉钱。 可我好几次起夜,都看见他浑身是伤。 我就知道......他又回去干老本行了。” 她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自责: “当时我要是拦住他就好了,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那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有人出五百块雇他教训一个小诊所的医生。 他说那个医生好像刚被人打过,趴在地上刚醒过来。 他本来只想随便打两拳交差,可刚走近,那个医生突然抓起地上的板砖拍过来。 石康说他在反抗时,也抄起板砖砸了过去......结果失手把对方打死了。 我当时劝他去自首,他和我说那地方偏,靠近南元山那块,没人发现他,他已经把尸体给埋好了,让我放心。 我孩子当初刚出生......我一时就心软了...... 结果没想到第二天! 我家门口就被泼满了红油漆,还有一封威胁信,信的内容我没看...... 反正就是那天开始,他就把正经工作给辞了,说那个人要封口费十万。 我受不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就把婚离了,自己一个人带孩子......” 言罢,杜香情绪久久不能平静下来,连忙站起身,走到客厅一角的佛龛前,动作有些慌乱地抽出三根香,在蜡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持香,举至额前,朝着慈眉善目的佛像深深拜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宽恕,又似乎在寻求内心的安宁。 许久后,在外通话的袁杰返回房间,面色严肃,快步走到陈彬和祁大春面前,目光扫过仍在佛像前默立的杜香,压低声音确认道: “阿彬哥,大春哥,尸体找到了!” 第16章 【重大线索!】(求订阅!!!求追定 第16章 【重大线索!】(求订阅!!!求追定!!!) 确认埋尸地点已被发现后,陈彬暂且稳住了心神。 他看着杜香做完简单的揖礼,重新坐回沙发,神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眉宇间仍笼罩着一层阴霾。 陈彬知道,必须趁热打铁,问出更多关键信息。 “杜女士,”陈彬的语气保持平和,但目光锐利,“我还想问问另外两个人——【石磊】和【肥猪】。这两个名字,你听石康提起过吗?” 杜香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听过。不过我对他们了解不多,都是以前石康偶尔在家里说只言片语,或者心情烦闷时提过几句。” 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先提到了【肥猪】: “肥猪这个人……很特别。 在石康失手杀了人,需要大笔钱堵别人嘴之前,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有这么一号人。 好像就是从那件事之后,这个肥猪才突然冒出来的。” 杜香努力回忆着, “石康那段时间为筹钱焦头烂额,有一天回来,语气有点兴奋,说遇到了个老乡,脑子活络,能帮他搞钱。 这个人就是【肥猪】。 据石康说,【肥猪】算是他的狗头军师,主意多。 两人后来合计着开了地下赌场。石康出他在道上的人脉和名声,负责摆平事端; 【肥猪】则出大部分资金,躲在后面策划。 但石康自从那次失手杀人后,性格变得很警惕,特意买了这里的安保好的小区。 从没带【肥猪】回过家,我也没见过真人。 我只记得石康只含糊说过一句,肥猪是南元本地人,和他是老乡,别的就不肯多讲了。” 陈彬默默记下【老乡】这个关键信息。这意味着【肥猪】很可能也来自茶岭县甚至石家岭一带,与石康有地缘交集。 从现有的证据和推论结果来看,这个【肥猪】多半就是李民(或李众)。 接着,杜香谈到石磊: “石磊这孩子,石康倒是提过很多次。 他说那是他堂弟,年纪轻,从老家跑来城里想跟他混。 石康说他看着石磊,就像看到当年刚出来闯荡的自己,觉得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容易走歪路。 石康嘴上说怕他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平时会接济他一点,也劝他找个正经工作。” 说到这里,杜香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但是……石康也明确说过,不会把石磊拉进他自己的圈子里干活。他说那摊水太浑,不想把自家弟弟拖下水。所以,按理说石磊应该没参与赌场那些事才对。” ... ... 在再三确认杜香没有更多遗漏的信息后,陈彬三人暂时离开了东升小区,驱车赶往南元山脚的尸体发现地。 警车在夜色中飞驰,车窗外节日彩灯点缀的街景在不断后退。 就在这时,陈彬怀中的大哥大响了起来。 他立刻接通,听筒里传来南元支队一名干警急促的声音:“陈彬同志吗?我是支队的小张,周支让我第一时间联系您!让您直接回市局就好了,死者信息有重大突破!” 陈彬下意识地掐算了下时间——从发现尸骨到现在,还不足一个小时。一具被埋藏一年多的尸体,按理说早已白骨化,尸源认定应该极其困难。 陈彬诧异道:“这么快?怎么确认的?” “是有围观群众指认!”对方语速很快,“现场有老乡认出,那具尸骨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和他一个失踪亲戚当天出门时穿的衣服非常相似!我们立刻进行了重点排查。” 陈彬追问:“具体什么情况?” “谭洪法医根据骨龄和现场发现的少量个人物品特征,初步判定死者和目击证人的亲戚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人名叫赵德明,以前在南元市郊开了一家无证的黑诊所,据说小有积蓄,名下还有一辆灰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点,脱口而出:“黑诊所?他这个诊所……是不是也能承接整形之类的业务?” 电话那头的警员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没错陈彬同志!根据我们调取的旧档案,他的诊所去年被扣下的一批设备里,就有用来做简单整形手术的医疗器械!” 陈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黑诊所、靠近南元山脉、整形业务、以及可能与石康命案相关的死者赵德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也确实验证了李民(或李众)当年案发后,确实很大概率整容。 他立刻对电话那头说道:“好,我们现在就调头回市局,我们马上就到! 另外,立刻查清赵德明那辆桑塔纳的下落!” “明白。” 车窗外,夜色渐浓,竟然有些零星的小雪开始飘落。 这在南方属于十分罕见的。 车内,收音机里传来南元广播电台女播音员清晰而富有亲和力的声音: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平安南元】专题广播。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整,今天是1991年12月31日,农历辛未年冬月廿六,星期二。 我市今夜到明天白天,阴有小雪,东北风三到四级,气温零下二度到四度,请注意防寒保暖。 再过整整一个小时,我们就将与1991年说再见了,迎接崭新的1992年。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 播音员温馨的提示与市局内外肃杀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彬、祁大春和袁杰三人刚踏进南元市局灯火通明的大厅,一股紧张而有序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电话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全是全市铺设的各大警力汇报交接工作,或是有人民群众举报违法犯罪行动配合执行【冬季雷霆】专项行动。 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向指挥部,一名年轻的通讯干警就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彬同志!周支、王队让你们直接去指挥室!好消息,铺开的网有收获了!” 几人快步走向二楼的联合指挥室。 一进门,就看到王志光和周忠安正围在一张巨大的南元市地图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 “小陈,你们来得正好!”王志光抬头。 “周支,王队,不是听说有新线索了吗?”陈彬直入话题。 周忠安点了点头,让身边的干警小张介绍情况。 小张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区域——【城西区万里街道】。 “根据陈彬同志你之前要求重点排查赵德明那辆灰黑色桑塔纳的命令,各分局、派出所和联防队反馈的信息经过交叉对比,发现了重大线索!” 小张语速很快,接着详细说明道, “万里街道,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沿街商铺林立,还有几家储蓄所和信用社。 根据多位居民和沿街商户反映,最近一两天,经常有一辆陌生的灰黑色桑塔纳轿车在附近逗留,尤其是在万里储蓄所周边出现得比较频繁。” 他拿起一份简单的辖区概况补充道:“万里街情况比较复杂,人流车流量大,但治安基础不错。离那里最近的派出所骑自行车(二八大杠)过去,大概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陈彬接过调查报告自己接着看了起来,平时信息传递没这么快,但这次全市所有公安系统动员,效果立竿见影。 散布在各条街道上的巡逻民警、联防队员,这会儿就像一个个人肉摄像头。 虚假的人工智能:用机器实现智能。 真实的人工智能:用人工,实现智能。 虽是穷举,但是效果却是意外的好。 看完资料,周忠安问陈彬想法。 陈彬闭眼沉吟了片刻。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碰撞、拼接,一个清晰而冷酷的阴谋逐渐浮现。 “引诱设局…… 李民(或李众)——这个从南元山枪战中侥幸逃脱的悍匪,在警方全力搜捕下,必然急需一个安全的身份和藏身之处。 而黑诊所大夫赵德明,一个掌握着非正规整形技术、相对孤立且可能本身也不干净的人,无疑是最佳目标。 李民很可能以重金或其他手段诱惑或胁迫赵德明为其改头换面。 用石康的手帮他灭口销毁证据…… 一旦整形完成,李民就有了新的面貌。 但赵德明这个知情人就成了最大的隐患。 于是,李民巧妙地设局,利用石康当时急需用钱的心理,诱使他去教训赵德明,并故意制造冲突,借石康之手除掉了赵德明,完美地销毁了自己改换容貌的证据链。 那辆消失的灰色桑塔纳,很可能也成了李民早期活动的工具。 随后改头换面,以【肥猪】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石康面前…… 以全新面目出现的李民,利用谈判拿捏石康的痛点,自导自演,接近手上沾了人命、正惶惶不可终日的石康。 他以狗头军师的身份,提供资金和阴谋,帮助石康建立赌场网络,实则是在利用石康原有的地下人脉,重新培植和发展自己的势力。 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肥猪】这个人物会突然出现,并且能迅速获得石康的信任和依赖。” 王志光诧然道:“也难怪这一年多追查不到李民的下落,原来是搁这在和南元警方玩灯下黑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民不仅没有远遁千里,反而就潜伏在南元,利用石康这个幌子,在警方的眼皮底下重建了他的犯罪网络。 陈彬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石康为什么会死,陈彬心中也有答案,将案件整体大概还原了出来。 “对李民而言,石康的价值在于其本地资源和初期掩护。 一旦团伙站稳脚跟,或者石康的存在开始构成威胁(比如警方调查逼近,或者肥猪真实信息暴露、石康本人可能失控。),那么,这个知道【肥猪】就是当年通缉犯李民、且亲手为自己杀过人的合伙人,就从一个资产变成了一个必须清除的巨型炸弹。 于是,就有了向阳街213房间那个精心策划的局: 既干掉了石康灭口,又抢夺了警枪,还为警方布下了迷魂阵,一石三鸟! 至于现在,可能就是到了计划的下一步,借刀杀人,死无对证。 我怀疑这个身形圆润肥胖的男人,很有可能就不是【肥猪】,而是找的替死鬼。” 听完陈彬对整个案件脉络的梳理,周忠安双手抱胸,盯着地图上万里的位置。 万里储蓄所地处市中心,治安重点区域,派出所骑个二八大杠十分钟就能赶到现场。 稍微有点经验的罪犯,都知道选这种地方动手风险极大,抢劫可能还没实施,就被闻讯而来的民警按住了。 没什么傻子会这么明目张胆,除非……他们真如陈彬所说的另有所图。 周忠安开口道:“虽然我们今天才铺开警力全城大搜捕,但早在案发后,所有出城的要道就已经设卡严控。那辆灰黑色桑塔纳两天前出现在万里街,意味着开车的嫌疑人,现在很可能也被困在南元市区,出不去了。” 墙上嘀嗒作响的挂钟,时针已指向十一点十五分。 周忠安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彬:“我现在最关心的是,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肥猪】,他本人现在到底在不在南元市内?如果他在……” 周忠安的声音带着一种猎手锁定目标时的冷峻, “那我们正好也可以给他来一手瓮中捉鳖!” 陈彬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只得问道:“周支,搜山工作进行的怎么样?” “山不比市区,市区交通便利,还有街道居委会协助配合调查难度要低很多。 南元山就不同了。 我想确认肥猪是否在南元,也是为了避免警力浪费。” 周忠安话里还有一层含义,如果能够确认肥猪团伙全体都在南元,今天就趁着夜色抓紧行动,避免夜长梦多。 悍匪李民重现南元市还未造成恐慌,是因为现在舆情控制得当。 普遍也都在认为是在进行【冬季雷霆】行动,不知道案件的发生。 一旦天亮,对于这种罪行累累的凶徒悍匪来说,无论计划是想着找两个替死鬼,还是单纯就是想要抢劫,最终造成的结果都是不好的。 避免夜长梦多。 就在周忠安话音刚落的瞬间,指挥台前的无线电突然发出一阵电流的“滋滋”声。 随即传来一个略带喘息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凝重: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石子湖派出所的许闻!收到请回答!”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精神瞬间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无线电。 周忠安一个箭步上前,抓起话筒,语气沉稳而迅速: “指挥中心收到!许闻同志请讲!你那边什么情况?” 无线电那头,许闻的声音带着发现重要线索的紧迫感: “报告周支!我们根据市局通报的车辆特征,在万里街西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处,一片废弃的第三纺织厂老厂区边缘,发现了一辆停放在废弃仓库旁的灰黑色桑塔纳轿车!车牌南b.36768,车牌、车型和颜色完全符合通报特征!” 周忠安立刻追问,语速加快:“具体位置!重复具体位置!” “重复具体位置:城西区,原第三纺织厂旧址,厂区最南端,紧邻废弃机修车间的一个半敞开式仓库旁!车辆东西向停放,部分被破损的墙体遮挡,从主路不易直接发现!” “周围环境如何?车辆状态怎样?”周忠安一边问,一边示意旁边的干警在地图上迅速定位。 “周围环境复杂!” 许闻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这里是老厂区倒闭,正在拆迁,明天元旦放假,工厂无人,厂房破败,杂草丛生,小路纵横,视野很差。 我们是从一条侧面的土路摸进来的。 车辆状态……轮胎和车身下部沾有大量湿润的泥土,颜色偏深褐,和我们市区常见的黄土有明显区别! 我用手捻了一下,土质比较新鲜,含水量高,更像是……更像是从山上林地里带下来的!” 这个细节让指挥室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周忠安立即下达指令,条理清晰: “许闻同志听好!第一,你们小组立即在车辆周围隐蔽布控,设立观察点,绝对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仔细勘查车辆周边地面,寻找脚印、车辙等任何痕迹,但注意保护现场! 第三,确认是否有嫌疑人活动迹象或车辆近期使用痕迹! 记住准则,宁丢勿醒,随时报告!” “明白!” 许闻干脆利落地回应, “我们已在车辆南北两个方向约五十米外设立了隐蔽观察点。 初步观察,仓库内部空旷,未见明显近期人员活动迹象。 车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玻璃有少量凝结水汽,但无法判断具体时间。周边地面杂草有近期被碾压的痕迹。” “保持监控!支援力量马上向你们靠拢!重复,在支援到达前,没有我的命令,严禁擅自行动!注意自身安全!” 周忠安强调。 “石子湖派出所明白!保持静默监控,等待指令!” 无线电通话暂时结束。 周忠安放下话筒,转身面向指挥室内神情肃穆的众人,目光如炬: “位置明确了!目标车辆很可能就是赵德明名下那辆桑塔纳,而且极有可能刚从南元山一带活动回来!王志光!” “到!” “立刻调派机动中队和刑侦技术组,携带勘查设备和……”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 “去把市局那两条追踪犬也带上! 以最快速度秘密赶往第三纺织厂旧址,与许闻小组汇合! 以车辆为中心,向外辐射五百米,进行地毯式搜索! 重点寻找可疑人员藏匿点或近期活动轨迹!” “是!” 王志光立刻拿起电话开始部署。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二十一分。 第17章 【面肥如猪!】(求订阅!!!求追订 第17章 【面肥如猪!】(求订阅!!!求追订!!!) 南元市,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过半了,还有30分钟就要迎接1992年了。 城市主干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车辙划过泛起小雪的柏油路面。 两辆车身泛着冷光的警车正悄无声息地急速穿梭在街巷中,没有刺耳的警铃,没有闪烁的警灯。 此时,除了城西分局刑侦大队这支精干力量正奔赴核心现场,南元市公安局的内部通讯早已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 四大分局,各司其职。 在目标区域附近执勤的巡逻民警,原本正驾驶着警车在辖区内例行巡逻,车台里突然传来指挥中心简洁而严肃的指令: “各巡逻单位注意,立即转为静默调查模式,加强第三纺织厂周边区域可疑人员、车辆排查,禁止暴露行动意图。” 整个南元市的警力,如同精密齿轮般开始围绕新发现的重要线索高速运转起来。 其他三大分局也各有任务,在自己的辖区内执行着排查和布控任务,各司其职。 然而,在南元山脉下,云台分局的指挥点,大队长江文杰紧握着无线电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内心的怒火和迫切几乎要冲破胸膛——牺牲的梁林是他多年的老战友,许有龙也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干警。 他无比渴望能亲自带队冲进第一线,将那些凶徒悍匪亲手缉拿,为战友报仇雪恨。 江文杰打开了电台,往指挥中心拨了过去: “指挥中心,我是云台大队江文杰!现场情况怎么样了?我请求带队立即前往第三纺织厂支援!” 周忠安语气严肃:“老江!你的心情我理解,梁林和许有龙的仇,我们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但你要明白,现在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我们必须从全局出发!” 周忠安语速加快,分析利害劝解道:“肥猪这个组织,我们现在判断疑似有四名核心成员。 但目前明确露头的只有石磊和那个身材圆润疑似肥猪李民的嫌疑人,一共才两个! 他们完全有可能分头行动! 那辆桑塔纳车上发现了南元山特有的新鲜泥土,这很关键!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之前的据点就在南元山上! 另外两个人——尤其是那个真正的肥猪李民和疤子——很有可能根本没有参与这次踩点,而是躲在某个我们还没摸清的据点里等着! 如果我们把精锐都压到纺织厂一点,万一这是调虎离山,或者他们的老巢就在别处趁机转移,后果不堪设想!” 公安系统同样是纪律部队,警令如山。 个人情感必须服从于全局的作战部署和职业操守。 江文杰沉默了良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但每个人又都知道,跟肥猪李民有仇的警员不止江文杰一个。 江文杰有些不甘,但只得沉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收到。” 周忠安听到这声回应,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江文杰稳住了。 随即,他转向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云台区及与南元山山脉的复杂地带。 “老江,你队的任务是,严密监控你辖区内的所有交通要道,特别是通往南元山方向的路径。 同时,加大对辖区内废弃厂房、仓库、出租屋的排查力度。 我怀疑,那个真正的老巢,可能就藏在你们的防区内! 给我守好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明白!” 江文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果断。 誓要将这伙凶徒悍匪给捉拿归案! ... ... 在开车前往目的地之前,陈彬请求让他和王志光单独开一辆车。 没人多想,只当是陈彬在燕京拿了驾照,想过过手瘾,众人直接上了车。 从市局开到城西区的目标地点,大概有将近十五分钟的车程。 王志光上车之后,就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和陈彬的配枪,确认无误后收起枪,神情严肃地盯着前方。 老廉......是时候该结束了。 “王队,你现在和袁支联系一下,让莲城警方也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是怕调虎离山?” “嗯,能知道拆迁工地明天因为元旦放假,环境隐蔽,适合停放车辆,证明石磊与另一人踩点的很仔细。 那些偏远地区的银行,储蓄所不选择,偏偏选择在市中心,无疑是想把事情闹大,引起全省关注,吸引警方视线。” 王志光点了点头,随后拿过陈彬的大哥大,准备拨了过去,突然反应道: “不对啊,如果李民真是想找我师父复仇......为什么不把地点选择在莲城,而是在南元?” “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陈彬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道:“可能是缺乏安全感吧。” “这种凶徒悍匪也会没有安全感?” 王志光有些不可置信,这种穷凶极恶的悍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他会没有安全感? “王队,人性是很复杂的。 正常人也好,凶徒悍匪也罢,其实都一样,都只个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李民这个人,其实处处透露出他内心极度的不安全感和深藏的自卑。”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具体的案例开始分析: “你看他犯下的五起系列枪击案,只有一起是发生在麓山市,而且案发后他做了什么? 他直接抢走了那对被害新婚夫妻的皇冠汽车。 我甚至怀疑,他当时可能想都没想,就凭着本能下意识地直接开回了南元。 为什么? 因为南元是他的舒适区,是他熟悉的地盘,只有回到这里,他才能感到一丝可控和安全。 这种对熟悉环境的强烈依赖,本身就是安全感不足的一种表现。” 陈彬顿了顿,继续深入剖析李民更复杂的行为模式: “再说他案发后的这一系列操作: 先是找黑诊所的赵德明整形换脸,接着又刻意增肥变成肥猪的形象,现在,根据现有证据和情况推断,他极有可能又在短时间内快速减肥减重。 这一通折腾,表面上看起来是反侦察意识超强,花样百出。 但从深层心理来看,这恰恰反映了他内心的极度焦虑和低自信。 他不断地改变自己的外在特征,是因为他从根本上不相信自己能用原本的身份和面貌安全地隐匿下去。 他需要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来包裹自己,每多一层伪装,他内心才能多获得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在心理学上有个专业的名词:叫做过度代偿。” 陈彬总结道: “简单来说,他就是对自己不够自信。 一个真正自信且心理强大的人,行事反而会更简洁、更高效,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应对风险。 而李民,他需要靠这么多复杂的、近乎折腾的手段来确保自己的安全,正说明他内心深处的无力感和恐慌。 当然,自信过头就是另一种极端——自负,那样的人会因狂妄而露出马脚。 李民显然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的过度谨慎和复杂操作,恰恰暴露了他脆弱的本质。 他缺少真正的自信,所以安全感极低,只能依靠不断变换的外在身份来苟且求生。” 王志光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道理。不过问题还是一样,南元闹这么大,对要找我师父复仇也没有帮助吧?” 陈彬提醒道: “那如果......石磊身上还背着案子呢? 而且还是莲城的案子,你觉得袁支会不会借这次机会回来一趟?” 王志光听完瞬间就沉默了,把头侧向窗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徒弟袁杰所驾驶的警车。 拿起手中的大哥大再次往莲城支队办公室打去电话。 ... ... 车辆在离万里街还有一个路口的小巷阴影处停稳。 王志光、陈彬率先下车,与早已在此等候、牵着两条大黑背的警犬中队队员汇合。 “老王!” 石子湖派出所的副所长许闻带着两名民警从暗处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目标车辆还停在原位置,和我们之前报告的情况一致,没有移动迹象。 周边我们已经做了初步封锁,但街道范围太大,厂房内部废弃建筑太多,我们人手不够,不敢贸然深入。” 在这一瞬间,许闻不知道为何,感觉年轻了十多岁,像是回到和王志光,廉映辉当年在刑侦大队并肩作战的岁月。 不禁一阵鼻酸。 老廉,这次我一定会帮你报仇雪恨。 王志光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街景。 他迅速下达指令: “老许,你带一个警犬中队的同志,以那辆桑塔纳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重点是寻找新鲜足迹、丢弃物或者任何可能指向嫌疑人藏身点的痕迹。 注意安全,对方很可能有枪!” “明白!”许闻也拍了拍腰间的枪套,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失手。 王志光随即转向身后的三位中队长: “祁大春、刘洋、李明!” “到!” 三人立刻上前。 “你们三个,各带一个小组,负责对这片区域进行交叉巡逻和勘查,核心任务是确认嫌疑人可能藏匿的具体方位。 刘洋,你组负责东侧和北侧的废弃车间; 李明,你组负责西侧和靠河边的仓库区; 祁大春……” 王志光顿了顿,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袁杰和陈彬,又看着祁大春身后空无一人,略一沉吟, “大春,你……机动策应,配合老许,重点盯住南侧那几个联排的旧宿舍楼,同时负责三个小组之间的通讯联络和应急支援!” 命令清晰明确。 刘洋和李明立刻转身,各自招呼自己带来的两名得力干将,低声布置任务,动作干练迅速。 祁大春看着刘洋和李明身后都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队员,自己却还是光杆司令一个,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都是中队长,咋到我这就成光杆司令了……” 正准备跟着警犬队先走的刘洋听到了,停下脚步,回头冲祁大春嘿嘿一笑,带着点调侃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春,这你就不懂了吧?等你啥时候坐到我这种副大队长的位置,手下自然就有人了。现在嘛,能者多劳,机动策应这活儿,非你莫属!”说完,带着人迅速隐入了东侧的黑暗中。 祁大春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挥挥手,但也知道任务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配枪和手电,猫着腰,身手敏捷地朝着许闻方向摸了过去。 王志光部署完外围工作后,对陈彬和袁杰使了个眼色,三人戴上白手套,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接近那辆停放在废弃仓库阴影下的灰黑色桑塔纳。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陈彬刑侦破案的三板斧:行为分析,犯罪侧写,还有最重要的现场勘查。 第一步:环车一周,宏观观察。 陈彬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先用手电光柱缓缓扫过车辆全身。 “王队,袁杰,先看整体。” 他低声说, “车辆停放的角度很讲究,车头朝外,贴近破损的墙体,驾驶座一侧紧靠墙壁。这个位置,从主路和大部分角度都很难直接观察到,但司机上车后却能一脚油门快速驶出。 这是典型的反侦察停车法,预留了紧急撤离的通道。 嫌犯现在居住的地点应该离现场应该不远。” 第二步:重点勘查轮胎与底盘。 陈彬蹲下身,光束聚焦在轮胎和底盘下部。 “看这里,” 陈彬指着轮胎挡泥板和底盘大梁上附着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泥块, “泥浆溅射的形状呈扇形,颜色是深褐色,质地细腻夹杂着少量腐殖质和碎松针。 可以断定,这辆车近期肯定进过山,而且就是南元山。 联系一下云台大队,重点调查有松针林的地方。” 他用证物袋小心地刮取了一些泥样,继续说道: “泥浆湿润,但表层在低温下已有轻微板结,说明离山时间大概在12到24小时之内。” 第三步:细致检查车身表面。 手电光划过车身,陈彬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寸漆面。 “主驾驶门把手内侧,” 他示意王志光看, “这里有轻微的、非正常的磨损划痕,像是戴着手套频繁用力拉拽留下的。更重要的是……你们看车窗玻璃,尤其是副驾驶和后座的车窗。” 袁杰凑近细看:“阿彬哥,玻璃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好像有……淡淡的指纹油渍?但很不完整。” “没错!”陈彬肯定道, “这是频繁用深色布料(比如绒布)擦拭玻璃内部留下的残留痕迹。 什么人会如此刻意地、反复擦拭车内玻璃? 极可能是为了清除指纹和皮屑。 这说明乘车者非常谨慎,但恰恰暴露了他们曾长时间在车内停留,并且进行了细致的清理工作。” 第四步:地面痕迹取证。 陈彬将光束投向车辆周边的泥地。 由于厂房破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留下了相对清晰的痕迹。 “看这里的脚印,” 他指着驾驶座车门旁一片相对干净的地面, “虽然比较杂乱,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两种不同的鞋印。一种鞋底花纹较深,是常见的解放鞋印; 另一种……纹路更细密,像是皮质软底鞋的印记。” 他蹲下来,用尺子比量着: “解放鞋印的步幅较小,起步无力,说明此人身材相对瘦小。 而皮质软底鞋的脚印相对浅、步幅小且方向多变,显示出此人可能体型偏胖,行动略显迟缓谨慎,曾在车旁短暂徘徊。” 陈彬说完,小心翼翼站在软底鞋脚印附近,抬头望去。 目光扫过前方街区时,视线定格在万里街正中央,那座悬挂在老旧邮电局大楼外墙上的大型机械钟。 钟盘在夜色和路灯映照下泛着微光,时针逼近罗马数字“xii”,分针也即将走完最后一圈。 只见那沉重的秒针,在机械装置的驱动下,沉稳地、一格一格地移动着,进行着最后的倒数。 5… 4… 3… 2… 1… 当秒针与分针、时针在“12”这个数字上完全重合的瞬间—— “砰——啪!” “咻——轰!” 几乎是同一刹那,南元市各个角落,迎接阳历新年的烟花爆竹被同时点燃、发射! 巨大的轰鸣声和尖啸声猛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无数彩色的光点腾空而起,炸开成一片片绚烂但短暂的光团,将原本沉沉的夜幕瞬间点亮! 这突如其来的、覆盖性的声光爆炸,让正在执行紧张任务的警员们都下意识地微微一怔,或缩了下脖子,或瞬间警惕地望向声源方向。 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只是元旦跨年放炮竹的声音。 而就在这爆竹声响彻云霄、光芒骤然照亮大地的电光石火之间—— 陈彬的目光,凭借敏锐的本能,下意识地扫过了桑塔纳正前方,越过废墟低矮的围墙,落在了马路对面一家招牌陈旧、名为【平安旅社】的三层小楼上。 就在二楼,一个临街的窗户后面! 爆竹炸响的光芒,如同一个巨大的闪光灯,猛地照亮了那个原本昏暗的窗口! 就在那一刹那,陈彬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张脸! 陈彬在看着他,他也同样瞪大了双眼看着陈彬。 那张脸在强光一闪之下,特征暴露无遗: 面肥如猪,肥头大耳。 光芒骤熄,窗口重归昏暗,那张脸也瞬间隐没在黑暗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队,对面旅馆!二楼窗口!有人!” 第18章 【擒获!】 第18章 【擒获!】 “平安旅社附近人员,立刻行动,确认身份!” 王志光顺着陈彬指引的方向望去,眼神锐利,迅速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下达指令, “注意,一经确认目标,首要任务是控制现场,务必确保旅社内及周边群众安全!” 命令通过电波清晰传达到每个小组。 现场气氛瞬间绷紧。 此时,在万里街及废弃厂区周边布控的警力共计18人,包括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主力、4名执勤武警以及石子湖派出所的4名民警。 王志光没有调动全部人马,而是指令原本就在平安旅社附近路口执行隐蔽封锁任务的3名民警。 他们的任务是先确认二楼窗口窥视者的身份,并控制旅社出入口,避免引发混乱。 平安旅社是一栋临街的三层旧楼,门面不大,招牌灯箱已经熄灭。 它紧邻着废弃的纺织厂区,中间仅隔一条约十米宽的马路和一堵低矮的、部分已经坍塌的围墙。 这个位置使得旅社二楼以上的房间拥有观察厂区和万里街的绝佳视野。 旅社两侧是其他低矮的商铺,此时均已关门熄灯。 旅社正门对着街道,后方则通向杂乱的居民小巷。 在周边进初步搜索的许闻、祁大春和警犬队员,共5人,接收到了命令,立即向旅社后方靠拢。 王志光、陈彬和袁杰三人立刻小跑着穿过马路,抵达平安旅社门口。 用时很快,只用了三分钟。 负责外围封锁的武警负责人荣景华迎上前来,立正敬礼,与王志光迅速握手。 “王队,我是负责布控万里街的武警小组负责人荣景华。 我们刚和旅社老板确认过身份。 二楼临街201房间,确实住着两名男子,登记信息与嫌疑人石磊相符,同住者体貌特征为肥胖。 目前尚未发现他们有下楼逃逸的迹象。” “旅社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有多少群众?”王志光边问边快速扫视旅社正门及周边环境。 荣景华面色凝重: “情况有点棘手。 我们已配合派出所同志,将一楼大堂和少数几名住客暂时疏散到安全区域。 但根据老板核对,今天元旦,客人虽不多,可二楼除了两名嫌疑人,隔壁的202房间还住着一家三口,三楼房间也住着零星几名旅客。 我们通过望远镜进行观察,202房间旅客暂时还未出门,两名嫌疑人现在持枪把守在二楼上下楼道。 楼道狭小,只够二人上下通行。 现场情况汇报完毕,请指示。” 听到这话,王志光眉眼一凝。 陈彬、袁杰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 此时二楼传来砰砰砰的敲击的声音,显然是砸敲房门的声音。 抓捕行动,要是出现什么问题,大家都得倒霉,指不定还得被扒掉制服。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嫌疑人不仅持枪据守狭窄楼道,更关键的是,同楼层还有无辜群众。 强攻的风险极大。 但现在就是得行动快,越拖越不利! 王志光沉吟片刻,看向荣景华,开口问道:“荣组长,你们现在有什么装备?”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的装备询问,但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都听出了王志光的弦外之音。 他真正想问的是:有没有足够的防弹装备,尤其是重型防爆盾,能支撑起顶着前方的火力,强行冲上那道狭窄的二楼楼梯,为后续队伍打开通道? 荣景华自然明白王志光的意思,回答道: “王队,我们小组目前只配备了标准的轻型防弹衣和常规尺寸的防爆盾。” 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继续道, “说实话,靠着这些装备,硬冲二楼楼梯口……不是完全不能上。 但问题是,楼道太窄,盾牌展开和人员协同受限。 最关键的是,我们无法预测嫌疑人的具体反应。” 他抬手指了指旅社二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担忧: “我们最害怕的,是强攻动作会立刻引起对方的过激反应。 他们手里有枪,而且现在位置居高临下。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我们是不怕牺牲,硬顶着在前面没问题...... 但如果他们不选择与我们正面交火,而是转身向隔壁202房间,或者向三楼走廊开枪射击,伤害无辜旅客,那后果……我们将完全无法控制。”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如果是打头阵,荣景华会第一个上,他不怕死,或者说是在场任何一名警员没一个怕死的。 他们都只是害怕,造成其他的牺牲和死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平安旅社及其周边环境的陈彬,目光落在了与旅社紧紧相连的一栋三层民居上。 那栋民居与旅社相邻,且高度相仿。 “荣组长,”陈彬忽然开口,“你们武警小组,有配备攀爬和索降装备吗?” “有!标准配置的攀爬绳、安全钩和简易梯都有!” 荣景华被这么一提醒,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关心则乱,光想着正面强攻了,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陈彬的思路瞬间打开,他快速指向那栋相连的民居,语速加快: “王队,荣组长,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尝试侧翼迂回,上下包夹。” 他详细解释道: “第一步,沟通接入。 立刻与相连民居的户主沟通,说明情况,取得配合,让我们的人秘密进入其家中,最好是能上到三楼。” “第二步,建立突击点。 荣组长,你挑选身手最好的队员,携带攀爬装备,从民居三楼合适的窗口,设法悄无声息地过渡到平安旅社的三楼屋顶或窗外,从楼顶天台寻找入口。” “第三步,谈判牵制,同步行动。 在攀爬小组就位的过程中,我可以在旅社正门一楼,通过喊话等方式与嫌疑人进行谈判,佯装寻求对话,吸引并牵制他们的注意力。 我的主要目的是让他们将精力集中在正面的楼梯口,为楼上的突击小组创造机会。” “第四步,精准突击。 当谈判进行到一定程度,嫌疑人注意力被分散时,楼顶的突击小组从三楼向下突击,速度要快,动作要狠,目标是第一时间控制住二楼楼道口的嫌疑人。 与此同时,楼下待命的突击队听到信号后,立刻由楼梯向上突击,形成上下夹击之势,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陈彬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志光和荣景华,特别强调了一点: “但是,有一个关键要求: 如果条件允许,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那个体型肥胖的,他很可能是关键人物肥猪李民找的替死鬼。 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们丧失抵抗能力,而非当场击毙。 我们需要从他们嘴里挖出更多东西,包括可能存在的同伙和后续计划。” 王志光听完,快速权衡利弊。 荣景华倒是愣了愣,望向陈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怎么感觉,他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起话来,有那么一瞬间,都还以为是市局或是省厅的领导在排兵布阵,发号施令。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王志光和荣景华两人将陈彬命令式的建议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立即确认了行动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至少目前,这个方式是又快又能确保其余旅客安全。 荣景华不由啧啧称奇。 王志光开口道:“行,陈彬。就按你说的办。” “全体都有,准备行动!” 听到王志光喊那年轻人叫陈彬。 荣景华眼前一亮。 难怪,难怪,如果这人是陈彬的话,荣景华就感觉到不意外了。 这半年里,陈彬这个名字在南元警方耳中就和传说是一样是没区别的。 警校毕业一年,街道派出所出身,半年时间,接连破获谋杀、涉h、碎尸、投毒等恶性案件。 王志光的指令一下,各方立即行动。 袁杰带着一名当地派出所民警,迅速敲开了相连民居的房门。 简单的沟通和出示证件后,户主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明白事态严重性后,立刻配合地将袁杰和随后赶来的荣景华小组迎进屋内,并指引他们上了三楼。 与此同时,陈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紧紧了怀中的五四式手枪。 示意王志光和其他人退到旅社大门外侧的射击盲区。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平安旅社敞开的门口,在距离楼梯口约七八米远的安全距离站定。 这个位置,既能确保声音清晰地传上去,又能在遭遇射击时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楼上的人听着!” 陈彬朗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谈判,是你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然而,他话音刚落。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骤然从二楼楼梯拐角处爆开! 子弹击中了楼梯扶手,木屑飞溅,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是明确的警告射击! 开枪者意图非常清楚: 拒绝沟通,禁止靠近! 陈彬心中闪过一丝诧然,这是不准备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了? 石磊就这么甘愿为肥猪李民卖命? “石磊!” 陈彬直接喊出了已知的名字, “我知道是你!这一枪,说明你还在犹豫,你心里也清楚,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你堂哥石康的下场,你看不到吗?”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陈彬见对方如此决绝的态度,让他明白谈判是没用的,不过也无所谓,陈彬要做的就是吸引注意。 于是继续施压,语速放缓拖延时间: “你想想你的家人!石家岭的老母亲!你才二十出头,真要一条道走到黑?现在回头,争取宽大处理,还来得及!别被肥猪当枪使了!他许诺给你的东西,比得上你自己的命和你家人的未来吗?” 就在陈彬在楼下与嫌疑人周旋、枪声响起的同时,荣景华带领的两名精锐武警队员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相连民居的三楼。 户主家的三楼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阁楼,有一个朝向东侧的小窗户,正好斜对着平安旅社三楼的侧面。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足十米,但高度差约有半米,旅社的楼顶天台边缘略高于这个窗口。 “检查装备!” 荣景华压低声音。 两名队员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了身上的轻型防弹衣、头盔、索降装备和武器。 他们携带了攀爬用的静力绳、安全钩、八字环以及用于破窗的战术手套和小型破拆工具。 荣景华仔细观察了对面的情况。 平安旅社三楼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其中一扇窗户的插销似乎没有完全扣死,留着一条缝隙。 楼顶天台入口是一个常见的带盖板的方孔,盖板似乎用简单的插销固定。 “计划变更,” 荣景华快速决策, “不从楼顶硬闯,避免响声。 目标:从那扇未锁严的窗户潜入。 小李,你负责固定锚点; 小张,准备索降过渡,我掩护!” 队员小李迅速在民居阁楼的承重柱上用静力绳打了两个牢固的锚点。 队员小张则将另一段绳子穿过八字环,做好索降准备。 荣景华则持枪警惕地注视着对面旅社三楼的动静,确保突击的突然性。 小张深吸一口气,向荣景华点头示意。 他身体灵巧地探出窗口,双手抓住绳索,利用脚蹬墙壁的反作用力,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着对面旅社三楼的窗户荡了过去。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几秒钟后,小张的身体贴在了旅社三楼的窗外。 他用手轻轻一推,那扇未锁死的窗户应声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他侧身,如同泥鳅一般滑了进去,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室内。 小张潜入成功的信息通过对讲机耳麦微弱地振动传回。 荣景华和楼下的王志光、陈彬都收到了信号。 陈彬在楼下听到耳麦里传来的轻微确认信号,心中一定。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对着二楼喊话,语气甚至更加“苦口婆心”: “石磊!听见了吗?你的枪声除了暴露你的位置,吓唬无辜的人,还有什么用?我们的人已经布控了所有出口,你插翅难飞!现在放下枪走出来,我以警察的身份保证你的安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的话语,既是在继续心理攻势,也是在为楼上的战友指明嫌疑人的大概位置楼梯拐角,并暗示包围已完成。 而在旅社三楼,潜入的小张如同暗影般移动。 他确认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后,迅速向楼梯口摸去。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观察,正好能看到二楼楼梯拐角处,石磊正紧张地持枪对着楼下,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肥胖的身影拿着枪托,203房门门栓已被砸烂,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堵在门口。 胖墩蓄力而发,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门口。 小张屏住呼吸,缓缓将肩上的79式轻型冲锋枪枪口探出楼梯栏杆缝隙。 79式冲锋枪是当时武警部队配备的制式近战武器,体积小,重量轻,适合在狭窄空间内进行精准点射。 他通过机械瞄具牢牢锁定了石磊持枪的右臂肩膀位置。 耳麦里传来荣景华低沉而清晰的指令: “突击组就位,楼下准备……三、二、一,行动!” 砰!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枪声从三楼楼梯口响起! 不同于手枪的沉闷,79式冲锋枪的射击声更具穿透力。 子弹应声而出,精准地击中了石磊的右臂三角肌位置! “呃啊!” 石磊惨叫一声,手中的五四手枪脱手飞出,砸在楼梯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的右臂瞬间爆开,血肉四溅,整个人因冲击力向后踉跄,失去了抵抗能力。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 “冲!” 楼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王志光一声令下! 陈彬一马当先,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猛冲! 正拼命撞门的胖墩被这突如其来的上下夹击彻底吓懵了! 他听到楼上的枪声和石磊的惨叫,又听到楼下雷霆般的冲锋脚步声,魂飞魄散! 他意识到退路已断,203房又久撞不开。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狗急跳墙的决定——他根本顾不上还在哀嚎的石磊,猛地转身,冲向楼道尽头那扇的老旧木框窗户! 哐嚓! 胖墩利用身体的重量,狠狠撞碎了窗玻璃,肥胖的身躯勉强从窗口挤了出去,看见下方的垃圾堆。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往下一跳! 一声沉重的闷响,他重重地摔在了楼下紧靠墙根的一个露天垃圾堆上。 废弃的菜叶、塑料袋和软性垃圾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 “哎哟……我的腰……” 胖墩龇牙咧嘴地呻吟着,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觉得腰部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勉强用手撑地,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周围环境好逃跑。 然而,他刚揉着腰抬起昏花的双眼,还没来得及辨清方向,一只穿着老旧绿色胶底鞋的大脚就狠狠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将他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重重地压回了散发着腐臭的垃圾堆里。 紧接着,一个如同砂锅般大小的拳头,带着风声,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还想跑?给老子趴下吧!” 砰! 这一记沉重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胖墩的侧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当场几乎昏厥过去。 站在二楼窗台的陈彬,低头看向楼下的场景,惊呼道: “大春!留活的!” 第19章 【泰昌储蓄所】 第19章 【泰昌储蓄所】 平安旅社的抓捕行动结束后。 为了保险起见,王志光让陈彬和祁大春一同押送两名嫌疑人先回城西分局进行突击审讯,力求尽快撬开他们的嘴,挖出肥猪李民和疤子的下落。 他自己则带领袁杰、许闻等其余警员,继续在平安旅社周边及废弃纺织厂区展开地毯式搜索和布控,严防可能存在的其他同伙。 手臂中枪的石磊被第一时间送往就近的医院进行紧急止血和取弹手术,由四名全副武装的民警严密看守。 而那个从二楼跳窗、被祁大春一拳撂倒的肥胖嫌疑人,经过初步身份核对,确认其正是向阳街道213房间的房主——董棋。 这个发现,让董棋从失踪人员直接升级为重大涉案嫌疑人。 回到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审讯室,陈彬并没有急于提审龇牙咧嘴喊腰疼的董棋,而是先让祁大春做了一件事。 “大春,立刻以市局专案组的名义,加急联系莲城警方。 重点查询两个方向: 第一,核实石磊和董棋这两人是否在莲城有案底,尤其是近期发生的八类重大刑事案件; 第二,请求莲城方面提供任何可能与这两人体貌特征相符的在逃人员信息或现场证据。” 陈彬的直觉告诉他,石磊和董棋在南元袭警抢枪之前,身上极可能还背着其他重案。 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为何在面对警方包围时,第一反应不是谈判或投降,而是如此决绝地选择武力对抗,这完全是亡命之徒的心态。 莲城那边的反应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石磊和董棋的体貌特征与上半年一起在逃的储蓄所劫杀案嫌疑人高度吻合。 传真发来的现场指纹经陈彬初步比对,与石磊指纹特征高度相似。 董棋坐在羁押椅里,手脚被拷住了,鼻子被塞了两张纸止血,身子止不住的扭动,龇牙咧嘴喊疼,想要借此离开这。 祁大春不耐地问道:“行了董棋,医院给你检查过了,没摔着骨头,你就不用装模作样想要逃避问题,配合审讯工作,1991年6月和1991年12月29日你都在干什么?” “没摔着骨头,还没被打碎骨头吗?!”董棋龇牙道,“刚刚在医院的时候医生可说了!我鼻骨可是断了!你们这哪是公安啊?!你们这分明是土匪!” “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我这是对你想要逃逸而采取的必要手段。” 祁大春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都从桌子上跳了下来,陈彬扶了扶桌子,生怕桌子会应声裂开。 这把董棋吓了一跳,看着祁大春又捏起那砂锅般大的拳头,身子一颤。 董棋的五官顿时都拧到了一起,满脸恐惧地大喊大叫了起来: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看着祁大春那站起来,壮如牛的身躯,脸上青筋暴起,往前走了两步。 董棋他是真的害怕了,立马乖巧地闭上了嘴,心里腹诽道: 旁边的那个警察怎么不拦一下啊?! “祁队,先回来坐下,这样吓到对方可不好。” 见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陈彬这才招招手让祁大春坐了下来。 陈彬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先拿起桌上董棋的档案,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董棋,是吧?” 陈彬指了指档案, “我看你这记录里,事儿可不少啊。” 见陈彬神情不像祁大春那般凶悍,董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讪讪地答道:“是……警察同志,那都是早些年的事了,年轻不懂事,干过些小偷小摸……进去过几次。” “蹲了几年?”陈彬继续追问。 “没,没到那份上!”董棋赶紧摆手,“就是拘留,拘留过几次。” 陈彬的指尖在档案纸页上轻轻敲了敲,看似无意地接话:“哦,那就是在拘留所里认识的人,教你和石磊出千的手艺了?” “哎,都是四五月份那会儿的事……” 董棋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话出口才觉不妥,连忙顿住,警惕地反问:“警察同志,这……这跟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特别大的关系。只是把证据链补充完整,也好把你……完整地送进去。” 董棋看着陈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更加不寒而栗,总感觉这位公安要比他身旁那头牛更吓人些。 “这送......送什么进去?公安同志,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陈彬看着董棋还在装傻充愣,眼神骤然转冷,冷声道: “董棋,你是小偷小摸的累犯,刑事案件的流程你应该懂吧?还用我跟你从头解释?” “一九九一年六月,莲城市内发生的储蓄所抢劫杀人案,我们有证据显示你和石磊在场。” “这次,从你身上搜出的那把六四式手枪,” 陈彬拿起桌上的物证袋,轻轻晃了晃, “已经验过枪号。正是发生在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向阳街道213房间的袭警夺枪案中, 南元市云台区向阳派出所民警许有龙同志遇袭被抢的配枪! 你现在涉嫌的,不仅仅是非法持枪、抢劫。 还有杀害人民警察!” “流程你都懂,接下来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就不用我继续介绍了吧?” 言罢,审讯室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董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才那点侥幸和装出来的懵懂彻底粉碎,只剩下惨白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脸上的表情变化的十分丰富,有吃惊、难以置信甚至演变到最后的愤怒。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里直发憷,双腿止不住的发抖。 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警察同志,我是被冤枉的,你们听我解释......” 他刚开口,陈彬却突然站了起来。 “你先等会吧,据我们调查,石磊的案子小一些,这会他应该做完手术被送回来的路上了,他应该比你更容易配合调查一些。” 说着也不管不顾身后董棋那有些发疯的喊叫声,拉着祁大春就走出审讯室。 审讯室,只剩那董棋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嚎叫透过门板: “公安同志!冤枉啊——!!!” “都是石磊!是石磊拉着我干的啊!” “我本来就想弄点小钱过日子,是他说有条发财的路子,带我见了那个大哥!是他!他才是主犯!我就是个听喝的从犯啊公安同志!” “你不要被他所迷惑了啊!他犯得事可比我重多了!” 祁大春看着紧锁的审讯室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 “阿彬,你这唱的是哪一出?石磊那小子可是直接开枪袭警,还牵扯莲城的命案,案子怎么可能比董棋小?你这不是唬他吗?” 陈彬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看了祁大春一眼,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大春啊大春,以后出门在外,可别说你是我带出来的首徒。” “啊?到底怎么了嘛?”祁大春更急了。 陈彬一边快步往刑侦大队办公室走,一边语速很快地解释道: “这叫【囚徒困境】,一种审讯策略。 简单说,就是把两个有共同犯罪嫌疑人同时被隔离开。 然后分别告诉他们,对方可能已经招供了,如果自己先坦交代案情,就能争取宽大处理; 如果死不开口,而对方先招了,那自己就会因为抗拒而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祁大春,继续道: “这样一来,两个嫌疑人都会担心被对方出卖,为了自保,往往会争先恐后地坦白,甚至互相揭发。 我们现在时间紧迫,要最快速度挖出李民和疤子的下落,只能用这招,让他们狗咬狗!” “哦……” 祁大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可……可你之前也没教过我这招啊。” “现在不是教你了?”陈彬瞥了他一眼,“会了没?” “会了会了!” 祁大春赶紧点头,虽然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新词,但大概意思算是明白了。 这时,陈彬在办公室接了杯热水,然后掏出大哥大,拨通了市局指挥中心周忠安的电话。 “周支,我是陈彬。南元山那边的搜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忠安清晰的声音: “正要跟你说!按照你提醒的重点区域——有大片松叶林的地方,云台分局的人刚反馈,在南山腰背阴面发现了一个废弃的护林员小屋。 里面有大量新鲜的生活垃圾,烟头、罐头盒,还有简易的睡铺,从痕迹上看,人刚离开不久,估计不超过半天。 搜索队正在以小屋为中心向外扩大追踪范围! 你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这边已经抓到两名嫌疑人,已经抓到突破口了,我们马上进行下一步审讯,争取尽快拿到李民和疤子的具体藏身线索。 南元山那边的发现很重要,请搜索队务必仔细,有任何情况麻烦与我及时沟通。 麻烦了,周支。” 挂断电话,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都明白接下来的审讯至关重要。 陈彬从王队办公室顺了包茶叶,和祁大春两人泡上暖暖身。 窗外,小雪落院,堆起薄薄的雪堆。 随后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和祁大春转身回了审讯室。 陈彬还没坐下,对面的董棋就立马开口坦白道:“公安同志,我真是被冤枉的,六月份那起莲城储蓄所......” 咬了咬,还是坦白道: “我确实参加了,但是我没杀人! 我只是望风开车的接应的,杀人的是石磊! 另外这次,什么袭警夺枪案,我根本没有参加! 我这半年都在南元山上避风头,我前两天才下山的!” 陈彬开口道: “慢慢说,不要急,石磊已经全部坦白了,我劝你好好想想,如果你们两人口供不合......那下场不用我说吧?” “我......我知道,我配合。” 董棋此时已经汗流浃背了。 祁大春刚拉开椅子坐下,发出的声响就把董棋吓了一跳。 不是所有罪犯都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更别说董棋这种知法懂法还犯了法的人。 “好,我们现在正式开始审讯。” “姓名?” “董棋。” “年龄?” “二十七。” “户籍所在地。” “南元......云台区......向阳街道213。” “你刚刚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个老大是什么人?”陈彬追问。 “是......是一个赌场的二把手,外号叫肥猪,真名我不知道,但是我偶尔会听到疤子叫他众哥。” 陈彬心中一惊,将众哥这个名字记录在册,李民......李众......,那么当年死的那个才是李民,活的才是肥猪李众! “你们为什么帮他办事?” 董棋咽了咽口水:“我......我也不想的啊,主要是他给的太多了。” “给了多少?” “行动前,给了我和石磊一共一万块让我们两分。” “你拿了多少?” “三......三千块。” 陈彬眼睛一瞪:“重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了?” “伍仟。” “让你们抢储蓄所,你说你又没杀人,你为什么会拿伍仟?” “因为......因为我答应事成后少分点,所以拿了伍仟。” “重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了?” “不是......不是,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你也杀了人是吧?” “算......算是吧。” 见董棋终于开口说实话了,陈彬和祁大春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祁大春向陈彬投去了敬仰的目光。 陈彬趁热打铁问道:“杀了谁?” “就是莲城泰昌储蓄所......的看守人员。” 开始详细交代莲城泰昌储蓄所劫杀案的经过。 他坦白道,在那起案件是【肥猪】精心制定的计划,由自己和石磊持枪进入储蓄所内部实施抢劫。 当时他们两人,自己因为太过于害怕不敢开枪,只有石磊这小子是跟疯了似的开枪射杀。 然而,在逃离过程中出现了意外: 两人在得手后试图撤离时,被一名闻讯赶来的储蓄所保安堵在了门口。 双方发生了对峙。 据董棋供述,他是一时昏了头,竟举起手中本用于防身的非法改装火药枪,隔着储蓄所的玻璃门,向那名正与石磊对峙的安保人员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安保人员胸部,致其当场死亡。 正是这一枪,为他们二人抢夺现金、坐车逃离现场创造了机会,但也使这起案件的性质从抢劫升级为恶性抢劫杀人。 董棋特别强调,整个行动的计划、储蓄所内部情报(包括交接班时间、现金押运规律)、以及事后精心设计的逃离莲城的路线,全部是由幕后老大【肥猪】一手提供和安排的。 只不过肥猪全程没有亲临现场,他和石磊所乘坐逃离的车是【疤子】开的。 肥猪声称,这次行动是对他和石磊投名状式的考验,用以检验他们是否具备赚大钱的决心和胆量,从而正式接纳他们进入组织核心。 这一次行动,一共抢劫所获得的非法财物一共三十万。 但肥猪没有碰这笔钱,只有【疤子】象征性意义的收了伍仟开车费。 剩余的钱都交自己和石磊处理。 并按照肥猪的指令,潜逃至南元山脉那处破败的小院子中。 “按照你的说法,这次南元的行动,肥猪给你们安排的流程,和莲城那次一样?” 董棋忙不迭地点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是……是差不多。莲城那次也是肥猪给的信儿,告诉我们储蓄所什么时候钱多、人少,连逃跑路线都画好了。 这次……这次肥猪说让我来开车,负责接应。” “也就是说,” 陈彬总结道, “肥猪负责在背后提供精确的情报和全套计划,而你们,是他摆在台前动手的枪?” 董棋畏缩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行动结束后,约定的集合地点是哪里?” “还是南元山里头那个破院子!就是我们之前躲了半年的地方!” 董棋急切地回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肥猪和疤子肯定在那儿!你们去查就知道了!他们肯定在!” 陈彬微微蹙眉,略一沉吟,追问道: “除了这个院子,肥猪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藏身的地方? 或者,他有没有透露过什么备用计划? 你再仔细想想,任何细节都可能对你有帮助。” 董棋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没……真没了。 肥猪那人做事狠,话不多,核心的东西从不跟我们多说。 就知道让我们干活,完事了去那个院子找他。” 陈彬观察着董棋的神情,判断其不像作伪,便合上了笔录本。 “行了,你提供的情况我们都记录了。后续工作我们会安排。 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关于肥猪和疤子,还有没有其他任何被你忽略的信息,想到任何一点,随时报告。” 说完,陈彬示意祁大春一起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一出门,祁大春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阿彬,你觉得董棋这小子……会不会还在耍滑头,刻意隐瞒了什么?” 陈彬摇了摇头,一边快步走向办公室,一边分析道: “可能性不大。 到了这个地步,他隐瞒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莲城的案子他撂了,南元这次他也摘不清。 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肥猪和疤子才是能让他活命的唯一筹码。 他现在拼命指认那个院子,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们能抓住肥猪,这样他或许还能争取个重大立功。” “那……照你这么说,肥猪和疤子现在人能跑哪儿去?” 祁大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带着焦虑, “南元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们要是铁了心钻进山里跟我们捉迷藏,麻烦就大了。”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进办公室,目光直接投向挂在墙面上的那张大幅地图——南元市与莲城市接壤区域的详细地形图。 他的手指沿着行政区划线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两座城市交界、群山连绵的一片区域。 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标注的地点,大脑飞速运转,将莲城储蓄所劫案、许有龙遇袭、平安旅社抓捕、南元山废弃小屋这些线索在地理空间上串联起来。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地图上一个用显眼红色字体标注的地点——莲城市,泰昌储蓄所。 “联系莲城警方,查一下泰昌储蓄所的工作人员名单!” 第20章 【李德鹏】 第20章 【李德鹏】 对董棋的审讯已暂告段落。 口供中诸多细节的真伪,尚待陈彬等人结合莲城警方提供的证据与石磊的后续供词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入分析。 然而,其中一条线索至关重要,必须立即上报市局。 陈彬接通市局指挥部的电话,飞快地向周忠安汇报: “周支,目前可以确认几点: 第一,肥猪团伙在莲城实施的储蓄所劫杀案,其目标【泰昌储蓄所】地处莲城与南元接壤的市郊。 这类储蓄所平日库存现金通常有限,一次性出现三十万巨款极不寻常。 【肥猪】在策划行动前,必定通过某种渠道获取了内部消息。 第二,需结合【肥猪】为脱身而快速减重的行为来分析。 大幅减重非一日之功,即便手段激烈,也需一个持续过程。 这说明,在石磊和董棋奉命返回南元市准备行动时,肥猪和疤子很可能就已为他们被擒留好了后路。 第三,若石磊和董棋落网后存活,莲城警方介入南元案情的协查交接程序复杂耗时。 我怀疑,【肥猪】和【疤子】极可能已在莲城至南元的交通要道沿线,预先备好了一处可供长期隐匿的落脚点。” 他稍作停顿,加重了语气: “此外,董棋提供了一个关键细节:他偶然听到【疤子】称呼【肥猪】为【众哥】。 这基本可以锁定,【肥猪】的真实身份是哥哥李众,而非弟弟李民。” “好!很好!小陈,你简直太靠谱了,从这个董棋嘴巴里挖出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周忠安越听越有些兴奋。 一次简单的审讯,就能把筛查的氛围缩小这么多,提供如此之多的能供参考的线索。 无疑是能够节省很大一部分警力和时间的。 陈彬并未沉浸于赞许,立刻追问:“周支,现在的关键问题是,疤子的真实身份有眉目了吗?” “关于疤子的身份,除了知道他真实姓名叫高立,依旧处于失联状态,市局这边动用了不少资源去查,目前还没有明确的下文。” 见陈彬话里有话的意思,周忠安问:“怎么了?” “周支,您还记得吗?当年云雀街击毙案后,那具尸体的身份是如何最终确认的?”陈彬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周忠安显然在回忆。 “记得。当时李家兄弟之一被袁崇合击毙,我们是拿着尸体照片,回到他们老家李家坡,让熟悉的村民一一比对指认的。 过程很曲折,最后还是一个叫李德鹏的村民,犹豫着说怀疑是李民,我们才结合其他证据,初步确认的身份。” “没错。” 陈彬肯定道, “连那些和李家兄弟相处多年的同村乡亲都难以辨认,疤子是怎么能如此笃定地喊出众哥的?” 不等周忠安回答,陈彬继续沿着自己的逻辑推进: “这只说明一点:疤子对于肥猪李众而言,是极其特殊的存在,他们的关系远比普通同伙或老乡亲密得多。 疤子很可能是在李众改头换面成为肥猪之前,就深知其底细的核心成员,甚至可能是李众绝对信任的、一起从早期摸爬滚打过来的旧部。” 周忠安倒吸一口凉气:“也难怪……之前你说肥猪找替死鬼,我还有点怀疑为什么会找两个。 既然,李众会准备董棋这样的替死鬼来掩护自己。 那么,石磊,很可能就是为疤子准备的替身!” 思绪到这,电话那头的周忠安恍然大悟,声音又提高了些许: “原来如此!小陈,你这脑子转得是真细!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所以,周支,” 陈彬提出建议, “接下来的调查重点,除了继续追查李众的踪迹,必须下大力气深挖疤子高立的真实情况。 要重点排查李家兄弟早年,尤其是李众在社会上闯荡时建立的核心关系网。 特别是那些在三教九流,能让徐国强那种级别的人物都得喊一声疤子哥的老资历角色。 疤子的外貌特征,可以大致参照石磊的体型和年纪去框定。” “明白了!” 周忠安的语气变得果断, “我立刻调整南元支队的排查方向,一批人与莲城警方沟通查询泰昌储蓄所工作人员与周边情况,一批去按照你的思路去查【疤子】和【肥猪】的所能产生的交际的点。” 挂断电话,周忠安立马调配工作,但马上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等等......不对,我才是这次专案组的组长和总指挥啊?” ... ... 就目前而言,唯一能称得上是好消息的,或许只剩下一点: 在石磊和董棋刚刚落网的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肥猪和疤子这两人,短期内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这为警方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翌日,清早。 一九九二年一月一日,元旦节。 莲城市,月塘区,泰昌路储蓄所周边。 穿着便衣的莲城支队副支队长齐伟强带着他的徒弟王立,再次沿着这条熟悉的街道,进行着不知第多少轮的摸排走访。 两人一左一右,分头敲开道路两旁的每一户家门,重复着早已烂熟于心的问询。 每离开一户,齐伟强都会习惯性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上几笔,尽管大多数时候,并无可记录的新内容。 师徒俩眼神偶尔在街道中间交汇,隔着车来车往的马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和一丝无奈,随即默契地相视一笑,继续走向下一家。 自泰昌储蓄所那起劫杀案发生以来,这样的例行摸排几乎每周都会进行一次。 沿街的居民早已从最初的惊恐、关切,变得有些的厌烦。 而对齐伟强和王立来说,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每家每户的门牌号,清楚哪家有几口人,乃至谁家米缸里还剩多少米,心里都有一本账。 “师父,南元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还扯上我们莲城的案子了。” 王立买了一包白沙烟,拆开散了一根给齐伟强。 “一起流窜作案的团伙,其中他们抓到了两名嫌犯,就是泰昌储蓄所劫杀案的罪犯。”齐伟强点起一根烟道。 “那我们还查什么?直接等着南元警方和我们交接不就行了?”王立感觉这么久的工作做的和徒劳没什么区别。 “南元警方怀疑仍有同伙在逃,且可能与我们储蓄所内部或周边人员有关联。”齐伟强解释道。 “为什么?” “因为那被劫的三十万。” 王立不以为然:“那三十万是泰昌机械厂半年的工资款,这条街上谁不知道?” 齐伟强瞪了徒弟一眼,语气带着训斥,自己这徒弟跟所有年轻人一样,都有好高骛远,觉得天下自己最牛逼的毛病。 “谁都知道?人家南元的同志连卷宗都没看过,就能推断出关键信息,你能吗?都知道还要我们刑警干什么?动动脑子!人家团伙组织里就没有莲城人,嫌疑人怎么会知道这偏僻的市郊能有三十万?” “你又没说人家没看卷宗......” “没说不会自己想啊。” 齐伟强恨铁不成钢踹了一脚自家徒弟:“走了,再去泰昌机械厂排查一下人员名单。” 王立揉着屁股,疼咧咧地跟着,走进一家工厂。 泰昌机械厂。 这家厂不大也不小,就两个厂房,看起来比作坊大了一些。 一个厂房七八台机床,几个大冷天依旧打着赤膊的工人正在操作机床干活,金属熔炉声,锻造声,切割声不绝于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领班!王领班在吗?!”王立大喊道。 王立的喊声在嘈杂的车间里显得有些微弱。 不多时,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满脸黝黑的中年汉子从一台轰鸣的机床后跳了下来。 他一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摘下手套,朝齐伟强和王立走了过来。 “齐支,王警官,你们怎么又来了?”王领班语气熟稔。 这种例行询问,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齐伟强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平和,照例询问:“老王,最近厂里没什么特殊情况吧?有没有生面孔过来打听事儿,或者有什么觉得可疑的人出现?” 王领班摇了摇头,苦笑道:“齐支,您看我们这,自从工资被那伙劫匪抢走,都离职了一大片,另外一些人都是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除了来拉货的司机,哪有什么生面孔。一切都老样子。” “赶紧把我们的钱追回来,才是最要紧的,也不用我们过年过节还要在这加班补贴家用。”王领班还不忘叮嘱道。 齐伟强点点头,程序性地提出要求: “理解。还是老规矩,麻烦让今天在岗的员工都把身份证拿出来,我们做个登记,配合一下工作。” 王领班似乎早已料到,叹了口气,抬手朝车间角落一个用铁皮隔出来的小办公室指了指:“资料都在老地方,员工登记册和身份证复印件都在抽屉里,你们自己看吧,我这边活儿紧,就不陪着了。” “你忙你的,我们登记完就走。” 齐伟强表示理解,随即带着王立走向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齐伟强熟练地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厚厚的员工登记册,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身份证号和籍贯信息,时不时抬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对照着车间里正在忙碌的工人身影,进行着辨认和核对。 王立则拿出笔记本和笔,在一旁负责抄录。 他一边写,一边习惯性地低声念出关键信息。 直到登记到了最后一个名字,看向自己的师父齐伟强,开口道: “李德鹏,南元市茶岭县李家坡……” 第21章 【前尘往事】 第21章 【前尘往事】 时间:1992年1月1日,早上九点半。 地点:南元市公安局,【南元山系列枪击案】专案组指挥中心。 新年第一天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节日的余韵和冬日的清寒。 陈彬接到通知,代替王志光前来展开讨论会。 他快步走上市局大楼的台阶,刚准备推开专案组指挥中心的门,就看见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赶来。 对方怀里抱着一叠文件。 陈彬定睛一看,是周忠安的徒弟曲浩。 “曲浩同志?你回来了?” 陈彬把门推开让他先进,目光立刻被曲浩手中那叠厚厚的资料吸引,尤其是最上面几页传真纸的格式,让他心头一动, “这是有疤子高立的线索了吗?” “陈彬同志!你来得正好!莲城警方那边刚传过来的补充资料,里面有个信息匹配度很高!” 曲浩边说边从那叠资料里快速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陈彬, “这是初步筛选出来的,一个叫李德鹏!” 陈彬接过那张还带着传真机余温的纸张,曲浩则抱着剩下的资料快步走进了忙碌的指挥中心。 纸张抬头是莲城公安局的公文格式,内容是两份人员信息的简要汇总: 【姓名:李德鹏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63年5月 户籍地:南元市茶岭县李家坡村 备注:系1987年9月12日,大湖储蓄所劫杀案,对死者李众身份进行关键指认的证人。】 陈彬的视线迅速下移,重点落在了下面的“违法犯罪记录”一栏: 【违法犯罪记录 1985年7月,因入室盗窃罪,被莲城市月塘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1987年1月,因在狱中表现良好,多次获得减刑,最终服刑一年零四个月。】 “这是什么情况?” 陈彬一头雾水地抬头看向周忠安和他徒弟曲浩。 “小陈,你看第二张档案信息你就知道了。”周忠安回复道。 陈彬眉头紧锁,翻开第二份人物档案,映入眼帘的两个名字,让他心中一惊! 正是疤子高立! 【姓名:高立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70年6月 户籍地:莲城市易河县连云村 犯罪记录 1983年1月,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莲城市人民法院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1987年1月,因在狱中表现良好,多次获得减刑,最终服刑四年。】 曲浩将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指着李德鹏和高立的档案对陈彬解释道: “昨晚我师父周支与莲城警方紧急沟通,请求协查。 今天一早,莲城支队副支队长在复核旧案卷宗时发现了疑点,通过与我们提供的线索进行交叉比对,锁定了这个李德鹏。 并已经抓获,通过审讯,已经还原当年大致的情况,高立是如何成为【疤子】,如何与【石猴子】石康结缘。” 他翻动着资料,继续还原当年的情况: “根据莲城方面补充的调查记录显示,李德鹏在1985年因入室盗窃被捕入狱后,在狱中结识了因故意伤害罪服刑的高立。 两人在狱中关系处得不错。 李德鹏知道高立犯的事狠,人也狠,就盘算着出狱后带着高立一起混,干点大事。 1987年初,两人先后因减刑获释。 出狱后,他们确实凑到一起,在南元市云雀街合伙开了一家地下赌场。 但由于经营不善,手法也不够老练,赌场一直亏钱,窟窿越来越大。 转机出现在同年发生的大湖储蓄所劫杀案。 李德鹏通过当时发布的线索征集令,发现这案子是自己同村的李家兄弟干的,而且巧合的是,他知道李家兄弟的落脚点也在云雀街,离他们的赌场不远。 李德鹏便想以【帮忙打掩护】为借口,去找李家兄弟,要求分一笔钱。 没想到李家兄弟更是狠角色,从未被人威胁过,不仅断然拒绝,还将上门谈判的李德鹏狠狠揍了一顿。 李家兄弟顾及同村情面和一些其他考虑,例如不想暴露行踪之类的,最终没下死手,饶了他一命。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李德鹏咽不下这口气,心想李家兄弟狠,自己身边也有个狠人高立。 于是他找到高立,提议干脆把李家兄弟抢来的那笔钱抢过来,填补赌场的亏空。 地下赌场高立也投入了不少心血,眼见心血要打水漂,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动手。 他们趁夜摸到李家兄弟藏身的屋子,本想悄悄进去打闷棍,不料惊醒了对方。 李家兄弟手里有两把土制猎枪,但起初也不敢在居民区轻易开枪。 四个人随即在狭小的屋内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混乱中,李家兄弟中的弟弟李民情绪失控,扣动了扳机。 可能是因为仓促间没有瞄准,只有几颗散射的碎弹片划破了高立的脸颊,虽血流满面,但未造成致命伤。 枪声一响,李德鹏和高立都惊呆了,没想到对方真敢在市区开枪,顿时慌了神,拿起家伙,落荒而逃。 而当时,城西区刑侦股股长袁崇合正因为大湖储蓄所劫杀案在云雀街一带走访调查。 这声突兀的枪响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他当机立断,一边呼叫支援,一边带人循声围捕,从而引发了后续那场著名的巷道枪战。 犯罪嫌疑人李民在枪战中被一枪毙命。 高立就因为这次事件脸上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李德鹏倒是个人才,觉得这件事如果添油加醋的往外传,高立也会长脸,自己两个的地下赌场肯定生意会更好。 于是,从此在道上多了一个叫【疤子】的狠人。 这事当时在南元道上闹得很大,疤子高立也因此被一个追赌债的债主看上,觉得他够狠,近距离面对猎枪而不动声色,能镇住场子,便收他当了打手还债,还给了一大笔钱作为李德鹏的遣散费。 也正是在替债主办事的过程中,高立才结识了同样在混社会的石康,组成了搭档。” 听到这,陈彬眉头紧锁,开口问道:“那为什么当年李德鹏要做伪证呢?” 曲浩听到陈彬的疑问,拿起另一份审讯笔录的复印件,回答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根据我们今早对李德鹏的突击审讯,他最终交代了当年作伪证的真实原因。” 他翻看着笔录,还原了李德鹏的供述: “当年,李德鹏拿到那笔债主给的遣散费,大约有伍仟块。 但李德鹏拿到钱后,根本没想着去还赌场的窟窿,反而立刻拿去花天酒地,挥霍一空。 没过多久,其他的债主又找上门来,这时候李众就出现了。” 曲浩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不过,根据现在李德鹏自己的回忆和我们的分析,他当时其实已经躲债躲得很隐蔽了。 很可能是李众故意把债主引到他的藏身之处,然后自己再拿着土制猎枪出现,‘上演’了一出‘仗义救人’的戏码。” “李众的目的非常明确。” 曲浩继续解释, “他直接对李德鹏摊牌: 警方很快就会拿着云雀街枪战中被打死的那个人的尸体照片回李家坡核对身份。 他要求李德鹏必须出面作证,指认死者就是哥哥李众,而不是弟弟李民。 李众对李德鹏说:‘我们兄弟俩这三四年都没回过村,除了你,村里根本没人清楚我们现在的长相。何况我们兄弟长得本来就像。 你不是最擅长包装人吗?能把高立那种怂包都捧成【疤子】这样的狠人。 你就在村里放话,说死的肯定是李众,务必把警方的调查方向带偏。’ 同时,李众还提出了其他的条件: 李德鹏不仅要作伪证,还必须想办法把他安全送出南元市。 李众威胁道:‘你要是办不到,我活不了,但也绝不会让你好过。你可以不要命,你家里的老小呢?’ 在这种利诱(之前帮忙‘解决’债务纠纷的假象)和威逼(直接威胁家人安全)之下,李德鹏最终屈服了。 他拿出了仅剩的一笔钱给李众安排行程,先是协助其逃往省城麓山市一带藏匿。 随后在警方前来调查时,出面做了那个关键的虚假指认,这才有了后来档案里【死者系李众】的错误结论。 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就引发了【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第二起案件,发生于1989年1月8日,下午两点。 麓山市,富荣区,文艺路储蓄所,劫杀一对取钱的新婚夫妻伍仟元,并抢走一辆皇冠黑色汽车。 之后几年李德鹏为了不惹一身骚,连忙回到莲城找了现在泰昌机械厂的工作。 这几年都没和李众联系过,直到去年五月份,不知道李众怎么就变得面肥如猪,大变样找上了自己。 并且让他配合调查并提供,泰昌储蓄所和机械厂那笔工资的情报。” 周忠安听完,顿时回过神来了。 “妈的,这王八蛋跟我们玩灯下黑呢?!” 本就不多的线索,唯二的证人,一个做假证扰乱警方侦查视野。 一个混成了打手头头,现在更是与犯罪嫌疑人肥猪李众纠缠到了一起去。 一个石磊,现在更是多了一个高立,除了董棋和李德鹏外,这些人就这么甘愿为李众卖命?! 第22章 【没有一个懦夫】 第22章 【没有一个懦夫】 经指挥中心紧急部署,周忠安立即拨通了莲城支队的专线。 十分钟后,命令下达: 王志光率城西大队即刻奔赴莲城,与当地警方会合。 由于肥猪李众与疤子高立的具体藏身点尚未锁定,城西大队此行主要任务是与莲城警方协同,对易河县开展走访摸排,核实线索。 周忠安则率南元警方主力坐镇大本营,统筹调度,随时调整行动方案。 王志光刚结束万里街现场的勘查,便驱车接上陈彬,直奔莲城。 在车上,陈彬倒是很诧异,自己师傅许闻居然也在:“师傅你这是?” “我和王队刚刚结束了万里街的后续勘查工作,王队正好接到了这通电话,我就让他把我带上一起去。” 王志光带上许闻合不合规矩? 明面上这是不允许的,这算是许闻越职权行动。 不过陈彬也懂,这个案子对于王志光和许闻来说意味着什么。 反正,王志光现在是城西分局副局长,到时候在报告上加上一句借调人手也不犯毛病。 陈彬提醒道:“师傅,你的枪械都准备好了吗?” 许闻会心一笑,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小陈,你放心。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半了。” 南元与莲城相邻,之间只有一条省道相连,车程不足四十分钟; 若不走陆路,便只能取道湘南河水路。 车队抵达易河县界连云村,莲城支队副支队长齐伟强与易河县刑侦大队大队长已在此等候多时。 双方简短交接后,王志光迅速通报了李众、高立的最新情况。 齐伟强早在接到通报时便已行动——湘南省刑侦一号案,即【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主犯可能潜藏易河县。 他不敢怠慢,已秘密布控人手,在几个重点村落外围监视,严防打草惊蛇。 众人移步至临时指挥部,细化行动方案。 “齐叔。”袁杰见缝插针,上前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小袁?你也参加这次行动了,好,好啊。” 齐伟强露出宽慰的笑容,语气温和, “你父亲那边你放心,他还在市局处理其他案子,很安全。” 袁杰一愣:“放心什么?什么安不安全?” 齐伟强目光扫向王志光,见对方微微摇头,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打着哈哈道: “没事没事,我是说袁支身体硬朗着呢,让你别担心。” “哦……那就好。”袁杰虽觉有些突兀,也未多问,默默退至陈彬与祁大春身旁。 时至正午,细雪未停,日头却渐显锋芒,冷光映着雪花稀稀落下。 临时指挥部设在连云村旁,一处阴影里。 连云村的地图铺在地上,引起众人围观。 易河县刑侦大队大队长戴卫——一位面色黝黑、作风干练的老刑警——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易河县东北角的一个位置。 “王队,各位同志,根据我们布控在村外的侦查员十分钟前传回的最新确认消息——高立和李众,目前就在村里,确切位置是高立家已经废弃多年的老宅里。” “确定吗?!”王志光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确定!” 戴卫肯定地点点头:“侦查员反复核对过嫌疑人特征外貌,不会错的。” 王志光深吸一口气,与身旁的许闻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太久了...... 是啊,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啦! “那还等什么?你们联系南元市局,我们联系莲城市局,准备行动了啊!”齐伟强也有些激动。 见状,戴卫却是叹了口气道:“齐支,王队,现在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目标地点是连云村。 地形很特别,出村的陆路只有一条,向北通往省道; 村子背后紧挨着的就是连绵的南元山脉,一旦进山,搜捕难度极大。” “那就守着这条路,我们现在算上一共二十名持枪警力,还能让他们给跑了?” 王志光没把话说得那么明显,但基本都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一般想要进村抓捕,只有两种方法: 一是偷偷摸摸的进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速抓捕,立马离开。 二就是召集人手,以绝对的人数压制将人带离出村。 现在优势都在我,王志光是想用第二种方法,二十名持枪警力,村子一定不敢围堵,必然能以雷霆之势把人抓住。 还没开始行动,却见戴卫眉头紧锁,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开口道: “王队,如果是别人我们的想法还真管用,但高立这个人在连云村的情况非常特殊。 他的父母是当年下乡到这里的知青,十几年前,村里突发特大泥石流,他父母是为了抢救被困的村民小孩,才不幸牺牲的。 可以说,高家对村里有恩,很多老一辈的村民都觉得欠高家一条命。 高立当年犯下重伤致人死亡罪,也是因为父母死后,他怨恨村里某些人,冲动之下失手造成的。 但他在村里,尤其是在那些念旧的老辈人心里,依然很有威望。 这些村民即便知道他犯了法,要去坐了牢,村民很可能会阻拦的更加强烈,甚至给高立报信。 一旦打草惊蛇,他们老宅后面就是大山,往里一钻,再想抓就难如登天了。” 言罢。 王志光和许闻面色皆是一沉。 又是警察包围,又是南元山脉。 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月,可不是过来重蹈覆辙的! 他们两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次再让肥猪李众逃入深山中,那就是放虎归山。 现在的情况是: 瓷缸里捉王八——十拿九稳的事,可偏偏缸边还围着一群护犊子的老乡,让你硬是没法下手! 这局面,真是憋屈又火急。 “我联系周支,要南元那边委派人手过来支援?”王志光开口道。 齐伟强附和道:“我现在也立马通知袁支,把附近的所有的警力都调过来。” “联系是得联系,但是迟者生变,李众这人性格很谨慎,我都怀疑他可能随时会从南元山脉离开连云村。”许闻提醒道。 “那怎么办?” “那就不能硬闯了。”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地图的陈彬开口道,“只能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怎么引?” 陈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连云村高家老宅的位置。 “我的想法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彬解释道: “从我们这些人里,挑选四个身手最好,枪法最好的同志,换上便衣,想办法悄悄摸进村。 与此同时,请易河县刑侦大队的同志配合,声东击西,制造混乱,在村头,找个合适的由头,大张旗鼓地演一场抓捕戏。 动静要大,最好能鸣枪示警,把村民的注意力,特别是高立和李众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让他们以为警方的主力在那边,从而放松对老宅后山方向的警惕。 一旦村里的混乱起来,高立和李众很可能会选择从他们最熟悉、也认为最安全的老宅后门往山里跑。 我们潜入的四人小组,就在后门必经之路上埋伏,守株待兔,打他个措手不及! 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一步,隔离群众,保障安全。 抓捕成功后,莲城支队迅速组织人手过去帮易河大队的警员,以维持秩序、防止意外等名义,将村民引导隔离到安全区域,避免他们卷入冲突,也防止有人给高立他们帮忙。” 话音落下,临时指挥部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王志光眼中精光一闪,用力一拍桌子:“好小子!引蛇出洞,围点打援!这个思路可行!” 许闻也忍不住点头,看着自己的徒弟,脸上露出欣慰又复杂的神色:“虚虚实实,把他们的退路变成死路……小陈,你这脑子确实活络。” 然而,陈彬却没有丝毫得意,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王队,各位领导,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就是很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毛贼,是身负多条人命、极度危险的悍匪! 疤子高立和肥猪李众身上肯定有枪,而且不止一把! 根据之前对袭警夺枪案和莲城储蓄所案的复盘,我们推断涉案枪械至少有三把。 目前只缴获了石磊和董棋使用的那两把警枪外。 最少还有一把枪,极可能就在疤子手里。 而且肥猪就是【南元山系列枪击案】的主犯,那把威力更大的土制短管猎枪......” 陈彬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四个便衣队员要在极近的距离内伏击两个持有重火力的亡命之徒,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王志光语气沉重道:“那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顿时,周围一片安静了下来。 “我去。” 许闻当仁不让,先站了出来。 “我去!” 祁大春听着陈彬嗡嗡说出计划,脑子没转的太过来,就听见个身手好的,他就知道自己该上场了。 “我也去,小陈你放心这次行动我牵头,出了任何问题我担责。”王志光深吸了口气,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我可是副大队长,这种抛头颅洒热血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上。” “算上我一个......” 一声声请战令响起,所有警员都站了出来,身后一个个挺立的身影,有高有矮,有壮有瘦,就是没有一个懦夫。 什么稍有不慎,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根本没有考虑。 只知道这是组织与人民真正需要自己的时候。 陈彬鼻子一酸,长呼一口气道: “王队,你和齐支是这次临时行动的指挥,你不能上,你得随时保持与市局的联络。” “这计划是我牵的头,就应该我去。” 王志光一看他的样子,马上摇头:“不行,小陈,你还太年轻了,你可是刑侦界未来的希望,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陈彬讲道:“王队,我仔细琢磨了一下,其实也没那么危险,我们作为计划的实施者,是拥有主动权的。 只要与肥猪李众和疤子高立保持一定距离,他们手中的枪械应该对我们造成不了多少伤害。” “你确定吗?” 陈彬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陈彬态度如此坚决,王志光也不再坚持劝说,而是大手一挥: “祁大春,袁杰,你们和陈彬是经常通力合作,配合默契,这次行动你们俩也跟着陈彬。” 王志光顿了顿,看向许闻:“老许,你是陈彬师傅,作战经验也丰富些,你去做牵头的。” 许闻掏出手枪,敲了敲弹匣,验了验枪,保证道: “放心,不会卡壳。” 见状,王志光点点头,走到袁杰面前,将手稳稳地按在他肩上: “袁杰,你的枪法是队里数一数的,莲花乡那次行动干净利落,都在传你是南元枪神,这次行动和上一次不一样——稳住心神,瞄准要害。” 袁杰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明白,师父……可我、我还从没真正击毙过歹徒,万一……” 王志光看着眼前这个能力出众却总欠些火候的徒弟,心里清楚他不是技不如人,而是被心里的不自信绊住了脚,对谁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注视着袁杰的眼睛,沉声说了一句: “师父信你。” 这句话不高,却落进袁杰心里。 他微微一怔,眼底的慌乱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逐渐清晰的坚定。 “明白了,师父!” 祁大春检查完枪械,看着王志光也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憨憨地说了一句:“王队,你有什么要跟我嘱托的吗?” 王志光笑了笑,走到祁大春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 “大春,别的我就不多嘱咐了。就一点,你给我记牢了——注意你那拳头,收着点力道!可别一照面就给人打死了!” “王队,瞧您说的!对付这种悍匪,那还不是……打死了才好嘛?” 他这一句带着憨直杀气的大实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瞬间打破了队里那沉闷紧张的气氛。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谁没在心底憋着一股对悍匪的怒火? 此刻被祁大春这毫不掩饰的一句话点破,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带着几分狠劲与释然的爽朗笑声。 王志光忍不住摇头失笑,指着祁大春对众人道: “看看!这就是咱们城西大队的重拳!都学着点,关键时刻,就得有这股子狠劲!不过……” 他笑容一敛,语气恢复严肃, “大春,玩笑归玩笑,行动纪律必须遵守!也要严格确保自身安全,听明白没有?”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祁大春立正高声答道,脸上仍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王志光一声令下: “走!行动!” 第23章 【清空弹夹!】 第23章 【清空弹夹!】 中午十二点十分。 莲城市,易河县,连云村,高立家老宅。 肥猪李众用袖子抹了把脸,甩掉汗渍,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精神些。 他刚从阴暗的阁楼下来,袭警案发后四天,此时的他已经至少暴瘦十斤,可他依旧不够满足。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旧的木格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刺眼的光柱。 这过分明亮的光线让他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是本能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脚麻利地将那块用来遮挡窗户的破旧木板狠狠合上,严严实实地阻隔了外界的光线。 曾经他所耻笑的【石猴子】石康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他身上应验。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南元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肥猪李众咬着手指,模样惶恐不安,靠在墙壁上喃喃自语。 “众哥,你过来吃点饭吧,你已经差不多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疤子高立撕咬着手中的鸡腿,吞咽着。 “闭嘴!” “诶唷,众哥,你这未免也太小心了。” 疤子高立握着手中的鸡腿,歪斜地靠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可不是在外面,这是在我村子里!村里老少爷们,哪个不念着我高家的好?放心,把心搁肚子里!真有条子摸过来,村口放风的老乡第一个就得给咱报信!拦不下来?我第一个……” “够了!”李众猛地打断高立。 李众平日里那副刻意伪装的平静荡然无存,目光恶狠狠地直刺高立: “这村子的风水,跟我犯冲!我心里不踏实!赶紧的,收拾东西,立刻跟我走!” 高立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慑了一下,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讪笑僵住了,语气软了几分: “众哥,真……真没必要吧?再说了,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想法子,收拾了村里那几个当年欺辱我爹娘、逼死他们的老畜生……” “但不是现在!” 李众低吼着,额角青筋隐现,他焦躁地在昏暗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 南元那边,连着几天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 储蓄所那事儿,石磊和董棋那两个替死鬼是死是活,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这正常吗? 你懂不懂,这他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们有可能早就暴露了! 警察说不定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已经张好了网,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高立把啃剩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梗着脖子反驳道: “众哥,照你这么说,咱更不该走了! 这几天你还没瞧明白吗? 在这连云村,我高立说一,没人敢说二! 那些个老畜生,见了我哪个不是点头哈腰? 我要东,他们不敢往西!你怕个啥?” 他见李众眼神里的惶恐非但没减,反而越发浓重,索性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发誓: “众哥,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高立今天把话撂这儿——就算tmd公安局开着坦克来压我们村,那些念着我爹娘恩情的老家伙,豁出老命也会挡在最前面! 足够咱哥俩从容退进后山!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歇几天,过过安生日子,不行吗?” 听到这句话,肥猪李众深吸了一口气,“对,安生日子,过安生日子。”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肥猪李众的脑海中竟闪过弟弟李民的模样。 1987年9月12日,天气晴朗。 在他此刻的记忆里,那天的阳光不像现在这样刺眼,而是暖洋洋的。 他和弟弟李民,两个精壮的小伙子,怀着对未来最简单的憧憬,走进了大湖储蓄所。 画面模糊而温馨,弟弟李民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紧张又兴奋的红晕。 “哥,等干完这一票,我们就有本钱了。” 记忆里的李民这样说着, “回去把老屋翻新一下......算了也别回老家了,就在城里安个家,给你说个城里媳妇,好好过日子。” 看着眼前这名美艳的储蓄所女柜员怯生生地递来装满钱的手提箱,李众咧嘴笑了,好美......真的好美啊......在城里找个媳妇,就得找这样的! 李众心里是这么暗暗发誓的。 但忽然只听见——“砰!” 一声枪响,伴随着女柜员的头颅炸开。 李众的梦又醒了,眼前如梦似幻,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就这么躺在血泊当中。 “安生日子?狗屁的安生日子!我告诉你姓袁的一天不死,老子就一天安生的日子没法过!” 李众猛地停下踱步,转身死死盯住高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妈的,老子最后问你一遍,走,还是不走?” 高立也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激起了火气,腾地一下从破藤椅上站起来,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叫你一声众哥,是真给你脸了是吧?妈的,别以为有把破枪就了不起!没了那玩意儿,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咱俩现在就搁这儿练练?看看谁先趴下!” ... ... 院落旁。 高家老宅被一圈低矮的土坯墙围着,陈彬、许闻、祁大春、袁杰四人紧贴着墙根,屏息凝神。 墙内的激烈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剑拔弩张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阿彬,”祁大春压低粗嗓门,用气声问道,“听这动静,里头那俩孙子是掐起来了?” “很显然,内讧了。”陈彬侧耳倾听着,低声回应。 祁大春眼睛一亮,摩拳擦掌:“那不正好了?趁他们狗咬狗,咱四个现在就冲进去,直接摁倒!连外面接应都省了!” 经验老到的许闻立刻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别急!先找个角度,观察清楚里面的情况再说。万一他们动起枪来,我们贸然闯进去,就是活靶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许闻的担忧,他话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如同炸雷般从老宅内猛然传出! 这声音不同于制式手枪的清脆,是霰弹爆开的轰鸣感,震得人心里一颤。 陈彬和许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确认——是土制猎枪!李众开枪了! “上后面山坡找掩体观察!”陈彬当机立断,低声下令。 四人立刻猫着腰,借助墙体和杂草的掩护,敏捷地迂回到老宅后方的一处小土坡上。 从这里,透过老宅破败的后窗,可以勉强窥见屋内的部分情景。 只见屋内,疤子高立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 他身旁,一张木桌被轰得四分五裂,木屑和原本放在桌上的炭块散落一地。 距离高立不远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把黑漆漆的手枪。 两人果然各持枪械,刚才的枪声是李众用土制猎枪开的火,意在威慑高立,而高立的手枪则在惊吓中脱手。 陈彬深吸一口气,迅速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指挥中心,我是陈彬。目标位置确认,两名嫌疑人均在屋内,发生内讧,其中一人(李众)持有土制猎枪并已开火。我方准备行动!”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指示灯由绿转红闪烁几下,随即恢复常绿——这是指挥部收到并批准行动的确认信号。 陈彬收起对讲机,目光锐利地扫过身旁三位,快速下达指令: “等下潜伏行动,我们四散开来,等待合适距离看我手势再动手。 记住,行动过程中,对方如若有任何一丝的反抗痕迹......直接当场击毙! 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许闻沉声应道。 袁杰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 祁大春则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狠劲:“放心吧阿彬,跑不了他们!” 四人再次确认眼神,四散开来,成为包夹之势,匍匐在山坡上观察着房内的一举一动。 只见屋内,高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把被李众一枪吓掉的手枪,捡了起来。 他踉跄着跑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条的裤子,左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右手则紧紧握着那把手枪,小心翼翼地挪到后门口,先是贴着门缝向外窥探了半晌,确认院坝和后山方向一片寂静,这才稍稍推开木门,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 “众哥!”高立缩回头,“外面没事,安全!” 话音刚落,一个壮硕的身影便从屋内阴影处猛地凸显出来。 肥猪李众双手紧握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制猎枪,枪口微微下压,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脸上没有丝毫放松,眼神锐利地扫过院坝、围墙以及更远处的山坡,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哪怕到了这时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模样。 “走!”李众用猎枪口示意高立在前带路。 他自己则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火力支援,又能迅速退入躲藏的距离。 土坡上,四人的食指不约而同地搭在了配枪的扳机护圈上。 陈彬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下方缓缓移动的两个目标。 他心中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和风险——必须将交战控制在五四式手枪的有效射程和精度内,同时又要最大限度避开那把土制猎枪在近距离恐怖的霰弹覆盖范围。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李众和高立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沿着屋后的小路向山林方向移动,对即将到来的雷霆打击浑然不觉。 三十五米…… 三十米! 就是现在! 陈彬右手猛地抬起,向下狠狠一挥——行动信号! “砰!”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东侧潜伏点的许闻率先发难,一枪朝天鸣放! 清脆的枪声骤然划破山村的寂静:“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这是一声警告,也只有这一声警告。 李众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艹nm的高立!果然有条子!” 李众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根本没有丝毫投降的念头,警告声反而激起了他亡命的凶性! 几乎在听到喊话的同一瞬间,李众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弓身,利用高立的身形作为短暂的遮挡,同时双手奋力抬起那沉重的土制猎枪,试图寻找枪声来源进行盲射反击! 然而,警方根本没有给他这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就在李众的肩膀刚刚发力,枪口将抬未抬的刹那——“砰!” 东北方向潜伏的祁大春,几乎在许闻喊话余音未落之际,就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冷静、果断,毫无预兆!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高立持枪的右肩胛骨! 变故突生,李众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在许闻鸣枪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中伏,身体本能地要向屋内退缩。 但袁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砰! 砰! 袁杰冷静地连续两次击发! 第一枪击中高立的大腿,彻底瓦解其行动能力; 第二枪则刁钻地射向李众左侧手臂,子弹撕裂皮肉,带出一蓬血花! 李众闷哼一声,左臂传来剧痛,但他凶性不减反增! “艹nm的!高立!你没死就给老子爬起来反击!” 李众一边状若疯狂地嘶吼,一边迅速侧身翻滚,试图寻找掩体,一边对着空气来了一枪。 一大片铁砂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瞬间将前方一片区域笼罩! 草木被打得噼啪作响,泥土飞溅,威力惊人! 枪战,在警告发出后不到两秒内,就以最激烈的方式彻底爆发! 狭窄的屋后空地上,硝烟弥漫,弹雨横飞! 疤子高立刚想弯腰去捡地上那把枪,密集的子弹便呼啸而至! 他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一颗不知来自何方的流弹便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噗嗤! 一声闷响。 高立的身形猛地一顿,眼中残留着惊恐,随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当场毙命。 陈彬一边持续用火力压制,一边高声警告,试图瓦解李众的心理防线:“李众!放弃抵抗!你已经被彻底包围了!进村的大路、出山的要道全都被我们的人堵死!支援随时就到!你那把土制猎枪,打两发就得装填,火力、射速你哪一样比得过我们?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此时的李众早已杀红了眼。 高立的瞬间毙命非但没有让他恐惧,反而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着高立倒下的尸体,爆喝道:“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个条子垫背!!” 李众猛地行动起来,凭借着一股悍匪的亡命血性,双手紧握猎枪,利用地形和短暂的射击间隙,朝着左右两个方向大致判断的警方位置,悍然扣动了扳机! “轰——!” “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猎枪轰鸣几乎同时炸响! 大片的铁砂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将祁大春和袁杰藏身区域的前方打得草木横飞、泥土四溅,瞬间形成的火力压制迫使两人下意识地低头规避。 就在这短暂的火力间隙,李众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牛,根本不顾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低着头,朝着正前方陈彬和许闻所在的中心位置,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试图边拉近距离边换弹,用猎枪最后的威慑力进行贴身搏命! 然而就在李众冲出掩体、身形完全暴露的刹那——不需要指明,不需要提示。 “砰!” “砰!” “砰!” “砰!” 四声枪声几乎不约而同地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骤然迸发! 陈彬、许闻、祁大春、袁杰,四名警察在这一刻展现了惊人的默契和决断力! 四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射向目标! 两颗贯穿了李众的左胸心脏区域,另外两颗则直接命中了他的头颅! 李众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手中的土制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即,他那硕大的身躯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尘土。 抽搐很快停止,一切归于沉寂。 瞬间死亡。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祁大春和袁杰怔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混合着火药味的空气,看着不远处倒下的两具尸体,尤其是李众那惨烈的死状,一时间有些恍惚。 只有陈彬和许闻,凭借着老刑警的本能和极强的心理素质,几乎在枪声落下的瞬间,就迅速完成了战术弹匣更换,“咔嚓”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利落。 两人持枪,互为犄角,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步步谨慎地向着李众倒下的位置靠近。 当许闻的目光落在李众尸体上那四处触目惊心的枪伤——尤其是心脏和头颅那致命的贯穿伤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仿佛被猛地触动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冲击感席卷全身,他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喃喃问道: “结……结束了?” 陈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师傅,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许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 他忽然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来: “老廉!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1987年9月16日,李家兄弟犯下第一起血案; 这些年,多少同志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直到今天,1992年1月1日,这两名凶残的主犯,终于伏法! 第24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24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在听到后山许闻的第一声鸣枪示警时,王志光等人心中皆是一紧,也不管围闹的村民,也是拔枪示警。 后山那此起彼伏的枪声,连云村的村民都知道,事情大了。 在易河大队大队长的掩护下,莲城支队和城西大队才突出重围赶去支援。 当王志光赶到现场,看见跪地痛哭的许闻和倒卧在地的两具尸体时,他大步流星地跨过杂草丛生的山坡,来到众人身边。 结局是圆满的,过程却是惊心动魄的。 陈彬、许闻、祁大春、袁杰四人身上都带着流弹造成的些许枪伤。 在枪战过程中,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们无暇顾及伤痛,直到王志光与齐伟强带队赶来,紧张的情绪才稍稍缓解。 “嘶——” 祁大春这时才感觉到疼痛,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但在众人面前还是强忍着没有喊出声。 王志光看了一眼倒地的李众,心中不知为何流过一阵爽快,拍了拍许闻的肩膀,就去关心伤员了。 “老刘,通知同志们把车开进山,送他们四个去医院!” 祁大春咧着嘴,强装轻松: “王队,我们都没大事。刚才李众那杆猎枪离我就差零点零一毫米,幸好阿彬计算好了安全距离。” 他扯了扯破损的衣角,故作轻松地说: “您看,就是衣角稍微脏了点。” 王志光摇头一笑,故意道:“行了,大春,别挺着了,你大腿都滋滋往外冒血了。” “啊?!我的腿啊!” 祁大春慌忙低头查看,随即松了口气,“吓死我了,王队。这就是大腿被流弹擦伤,出了点血而已,现在都止住了,我还以为自己真中弹了。” 王志光掏出包藏怀里的软中华,分派给四人。 当他把烟递给陈彬时,长舒一口气:“小陈,这次多亏有你。大家都只是轻伤,这是最好的结果。” “王队,您过奖了,主要还是师傅,大春,阿杰果敢。” “你小子也别谦虚了,这次真亏是你,要不是你在安排了这战术......咱们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流多少血。 这次回去后,我就向市局申请,给你升个职......或者,你想要研学班毕业后留在燕京,我也会和市局去沟通走流程的。” 王志光知道,陈彬与一般的警察不同,一个小小的城西区是困不住他的,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国公大的讲师。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很乐于做这个成人之美,让陈彬走向更广阔的舞台,那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不过唯一比较难办的就是市局那边,研学班的名额是市局弄来的,为的就是培养自己的警察力量。 陈彬如果到时候毕业了进南元支队还好,要是留在燕京或者去别的大城市,南元市局可能没那么利落放人了。 对此,陈彬只是微微一笑:“王队,我家在南元,至于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在治安形势复杂的九十年代,各地案件频发,陈彬深知破案不是单打独斗,自己一个人也是忙不过来的。 自从他在燕京【白家沟女尸案】中的出色表现后,武国庆已向公安部反映了《犯罪学》和《犯罪心理学》的重要性,专门的研究小组正在筹建中。 可以说陈彬的出现,让《犯罪学》和《犯罪心理学》这门学科在国内的发展提早了近五六年。 从宏观角度来讲,陈彬的影响是非常远大的。 至于之后的安排,陈彬就是一句话: 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陈彬要的并不多,只是希望能够阖家欢乐,国泰民安就足够了。 “确实,走一步看一步吧,等会送你们去医院检查治疗一下,下午给你们放个小假,回家团聚过元旦,等会行动过程的报告,你路上和刘洋说,他开车送你回去,让他作报告打上去。” “谢谢,王队,元旦快乐。” “嗯,元旦快乐。” ... ... 王志光安排大队人员妥善处理李众和高立的尸体后,走到依旧眼眶发红的许闻身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背: “老许,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能哭?要不你改姓林得了,‘多愁善感林妹妹’和你挺搭。” 许闻也不恼,只是用力抹了把脸: “老王,李众死了……老廉的仇,我亲手报了。我心里……畅快。” 王志光闻言,收起玩笑的神色,深深叹了口气,用力搂住老搭档的肩膀: “行了,啥也别说了,上车。” 王志光亲自驾车,载着许闻,没有返回城西分局,也未驶向南元市局,而是径直开往了南元警察学院。 学院马路对面,有一家名为【老地方】的小餐馆,招牌陈旧,却承载着他们太多的记忆。 王志光和许闻是军转干进入公安队伍,而牺牲的廉映辉是正儿八经的警校科班生。 这家餐馆,是他们【老城西三叉戟】第一次独立侦破案件后,廉映辉带他们来庆功的地方。 当时,王志光还吐槽廉映辉抠门,升中队长,自主破案,请客的地方这么寒酸。 殊不知以后,自那以后,每当有案件告破,这里就成了他们三人固定聚餐的老据点。 红烧肉、牛仔骨,配上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再搬上三箱啤酒,是他们雷打不动的庆祝配置。 王志光停好车,走进餐馆,熟稔地跟老板点了单:红烧肉、牛仔骨、花生米、拍黄瓜,外加三箱啤酒。 饭菜打包好后,两人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扛起啤酒,默默驱车前往廉映辉安息的墓园。 墓园静谧,被一层薄薄的新雪覆盖,更显肃穆。 廉映辉的墓碑前却异常干净整洁,积雪已被清扫,贡品也摆放得一丝不苟。 王志光把手里带来的扫帚随手丢到一边,笑了笑: “嘿,扫帚白拿上来了,看来嫂子比咱俩来得还早。” 许闻默默点头,将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一样样仔细摆放在墓碑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作揖,然后退到一旁。 王志光也上前,同样焚香、鞠躬。 两人之后席地而坐,开了两瓶啤酒,轻轻将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仰头,将冰凉的酒液大口灌下。 但却怎么也喝不出当年一起结案庆功时候的味道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正义虽迟但到,罪恶终被清算。 那三瓶碰在一起的啤酒,王志光和许闻异口同声诉说着未尽的言语: “老廉,安息吧,我们替你报仇了。” 雪花无声飘落,沾湿了他们的肩头和发梢。 第25章 【荣归故里】 第25章 【荣归故里】 陈彬的伤势确实不重,只是在激烈的交火中被飞溅的木屑或碎石擦破了手臂和手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去了城西区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师都没出面,只让卫生员简单地用碘伏给他消毒后,甚至连纱布都没用,就说“没事了,注意别沾水”。 他婉拒了刘洋让他再去做个细致的检查的好意,在人民医院门口搭上了一辆顺路的班车,径直返回陈家村。 下午三点半,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班车晃晃悠悠地在村口停下。 陈彬刚下车,踩在村口积雪未融的土路上,就被几个正在堆雪人、打雪仗的村里孩子一眼认了出来。 “快看!是陈彬哥!陈神探回村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率先扔下手里的雪球,指着陈彬兴奋地大叫起来。 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立刻用带着浓重乡音、半生不熟的调子跟着喊:“摩尔摩斯!是摩尔摩斯进村了!” “你傻啊!进村的是鬼子!阿彬哥,这应该叫......荣归故里?” 这声呼喊让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也顾不上玩雪了,一边兴奋地嚷嚷着,一边撒开脚丫子在村里跑着报信: “陈神探回村啦!” “破大案的阿彬哥进村啦!” 孩子们童稚的欢呼声在宁静的村庄里格外响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崇拜和喜悦。 他们或许并不完全明白【神探】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们从大人的闲聊和有限的认知里知道,村里这个在外当公安的陈彬哥哥,是专门抓坏蛋的大英雄,是像书本里那个外国侦探【福尔摩斯】一样厉害的人物。 陈彬看着孩子们雀跃的背影,听着他们略显滑稽却充满真诚的称呼,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我出门在外这么久,什么时候自己的名号在村子里这么响亮了? 陈彬也没想到自己回个村,会造成这么大的阵仗。 陈彬刚在村口站稳,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老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却健步如飞地从小路上赶来,花白的胡子在寒风中一颤一颤。 陈彬看得心惊,连忙迎上去搀扶:“三爷爷,您慢点儿!” “哎呀呀,阿彬回来了!”老村长激动地握着陈彬的手,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村里好给你拉横幅、捧鲜花、放鞭炮啊!” 陈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就是顺路回来过节,不用这么麻烦吧?” “这哪能叫麻烦!” 老村长眼睛一瞪,转头朝小卖部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三,把鞭炮拿出来!” 村长儿子应声而出,利索地拆开几挂大红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在村口炸开。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个个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 “听说你在京城都当上专家了?” 老村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你二叔前些天在村头榕树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现在被国家看上,重点培养。” 陈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二叔陈勤奋在村里宣传的结果。 他无奈地解释:“就是去学习交流,离这些还远着呢。” 村长拍着陈彬的肩膀说:“哎呀,阿彬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案子吧?办的什么案子能不能和三爷爷说说?” 陈彬摆了摆手解释道:“三爷爷,案子刚刚结束,还在保密阶段,过几天应该会在报纸上刊登。” 村长一听案子要登报,更是喜上眉梢,用力拍着手,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嘿呀!了不得!了不得啊!阿彬你之前上电台,现在又要上报纸,保不齐过阵子还得上电视哩!咱们陈家村,这回可是出了个真正的大名人喽!” 陈彬被老村长的热情和乡亲们的淳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陪着笑,在一路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和村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两旁的村民纷纷推开院门,热情地打着招呼,这个喊“彬娃子回来啦”,那个叫“阿彬哥进屋坐坐”,辈分小的孩子更是脆生生地喊着“叔”。 村里就是这样,拐几个弯都沾亲带故,就连身边这位健步如飞的老村长,陈彬喊声三爷爷,认真论起来,也是还在五服内的族亲,至于是哪一服,陈彬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毕竟亲戚太多了。 终于走到了熟悉的陈家院门前,只见二叔陈勤奋和二婶李佩芬早已站在门外翘首以盼。 陈彬赶紧对村长说:“三爷爷,我先回家了。” “好好好,快进去!快进去!晚上在家吧?说定了啊,我让你小叔(村长儿子)去借相机,咱们晚饭后在村头老槐树下照张相!” “没问题,三爷爷,这两天我都在。”陈彬爽快地应承下来。 送走村长,陈彬转身快步走向家门。 陈彬这次从燕京回南元比较急,没有通知家里,二叔和二婶对于陈彬的突然回来也是倍感意外。 二婶李佩芬迫不及待地一把拉住侄子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微微发红:“可算回来了!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语气里满是心疼。 二叔陈勤奋站在稍后一步:“好小子!这次回来是不是又给老陈家争光了!” “算是吧。二叔,二婶,我回来了。” 陈彬看着至亲熟悉的面容,听着他们关切的话语,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枪林弹雨带来的紧张感,在这一刻被浓浓的亲情彻底融化,心中充满了踏实和温暖。 陈彬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知道侄子还没吃饭,陈勤奋踹了自家儿子陈威屁股一脚,让他去买扇排骨。 叔婶还有小妹陈秋秋,三人围着陈彬在主屋烤火唠起了家长里短。 二叔陈勤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道:“对了阿彬,上次通电话,你不是说在燕京谈了个朋友,叫……游双双,对吧?这次怎么没一起带回来让二叔二婶瞧瞧?” 陈彬正接过二婶递来的橘子,闻言笑了笑,解释道:“二叔,双双她人还在燕京参加研学项目,抽不开身。这次我回来主要是为了处理案子,时间紧,抽空才能回来过个节,不过我和她约好了,等过年的时候,她一定来南元,正式拜访您和二婶。” “哎哟!好好好!”二婶李佩芬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拍手,“过年好!过年热闹!到时候咱家好好准备准备,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姑娘。” 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准备哪些年货和拿手好菜了。 陈勤奋也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啦!成家立业,都是大事。你工作特殊,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你身边,我们在家也放心些。” “对了你们单位说分房的事了吗?准备分哪里,位置好不好?你自从上班后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我都你婶子都给你存着了,二叔这也准备了点钱,咱爷俩明天上午有空一起去看看房子,听说最近城西区在市中心万里街的位置,新开个楼盘,合适的话,就敲定下来,买来用作你们两的婚房。” 也不等陈彬思考,陈勤奋就做主拉起李佩芬回屋子里找存折去了。 陈威这时提着厚厚一扇新鲜排骨回来了,看了眼在屋子里的父母,凑到陈彬身旁,细细耳语了一番: “哥,我能求你个事吗?” 小妹陈秋秋没好气道:“陈威,你能有什么正事?你不会想拉着阿彬哥犯错误吧?!” 陈威啧了啧嘴:“没大没小的,我也是你哥,你怎么好意思直呼我大名的?” “略略略~”陈秋秋做了个鬼脸,“我和你说陈威,阿彬哥现在可是公安部门的名人,你要是拉着阿彬哥犯错误,你就是在和陈家祖坟做对!” “诶唷!你快滚回房间读你的书去,都高三了还有空在这闲聊,也不知道着急。” “算一算,你这都是复读的第三年了,你也好意思说我?” “......你!” 陈彬连忙拉开想要掐架的兄妹俩:“行了,行了别吵了,你说你们两小时候关系多好,怎么一长大就天天掐架。” 陈秋秋有些急了,连忙抱着陈彬的胳膊晃荡:“哥,你这也看到了,我可是为了家里好,明明是陈威没事找事在这呛我。” 陈彬无奈一笑,抽出自己的手臂,摸了摸陈秋秋的头:“好了,你也别老是陈威陈威的叫,他是你哥。” “我可没有,炸了村里粪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的哥,还把我养的兔子,偷抓出去烤了吃的哥......”陈秋秋哼了一嘴,开始细数陈威小时候那混蛋时期干的事。 陈彬看了眼越来越焦急的陈威,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的刻板印象,亲生兄弟都是如此,更别说外人了。 确实太难打破了。 陈彬沉声道: “威子,你和哥说,到底什么事,能帮你的哥一定帮你?” “哥,是这样的......我.....复读班上......有个女同学......的姐姐失踪半个月了,家里报了警,到现在也没个信。” 陈威提到这个女同学的时候,脸上有些扭捏,但说到后面却略显焦急。 很显然,这个女同学和自己弟弟陈威的关系并不普通。 第1章 【失踪案】 第1章 【失踪案】 陈彬看着弟弟陈威脸上那副既着急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复杂神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认真起来,示意陈威坐下慢慢说。 作为警察,他深知失踪案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必须尽快抓住最初的线索。 “威子,别急,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你那个女同学,她姐姐具体是什么情况?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 陈彬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直接,听起来有点像查户口,但陈彬心里清楚,九十年代技术手段有限,了解这些,是理清头绪、寻找调查方向的第一步。 毕竟这个年代的失踪案,大多是无序的,特别是女性和儿童,是拐卖组织的主要目标。 陈威见哥哥态度认真,也稍微定了定神,努力回想着说: “她姐姐……好像叫韩老师,嗯,对,韩思思。年纪……大概二十五、六? 反正比哥你年纪大,就在我们复读班教数学,人挺好的,说话轻轻的,长得也漂亮。”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点扭捏, “家里情况……她爸就是我们复读班的韩校长。” 陈彬一听,心里更有数了。 连人家父母的工作单位都门清,这小子和那个女同学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陈彬没点破,只是继续追问:“失踪具体多久了?最后有人看到她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听小……听我同学说,快半个月了!报警了,都快十天了!” 陈威的语气急切起来, “最后见到她,就是半个月前,十二月十三号,周六下午,她从复读班下课大概五六点以后离开的,说是回家,结果人就再也没消息了。” 这时,旁边的陈秋秋插嘴道:“陈威,你不会是拿着咱哥的名头在外面乱答应人家什么了吧?还是瞎显摆了?” 陈威没好气地回瞪她一眼:“你就这么想你哥的?我是那种人吗?” 随后他小声嘀咕道:“我哥是我的底牌,哪能随便亮?肯定得等案子有眉目了再说啊,万一没办成,不是砸了咱家【福尔摩斯】的招牌吗?” 陈彬听着弟弟妹妹的斗嘴,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心思已经快速转到了案件上。 失踪半个月,警方接案近十天尚无进展,这确实需要重视。 陈彬略一沉吟: “行了,你俩别吵了。威子,这事我知道了。 等会儿我给队里打个电话,问问这个案子立案了没有,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城西片区作为南元市的核心区域,正处于经济改革浪潮的初期,大片土地被划入待规划范围,拆建计划时有提出,但多数迟迟未能落地。 例如万里街的旧第三纺织厂、八赤村外的光明棉纺厂、以及南元理工大学对面的旧仓库等,皆是如此。 陈威所就读的【育才高复班】,便位于这样一片待规划区域——金山路。 南元市有四所高中因教学质量突出,在一九九一年本科录取率约百分之六十,十分亮眼,被并称为【四大名校】。 陈威所在的这个复读班,正是【四大名校】之首——育才高中的原校址。 育才高中因连续三年培养出考入清华北大的学生,并在一九九零年高考中出了一位省状元,从而获得了市教育局的重点拨款,得以迁址至南滨区南滨湖大道的新校区,崭新的校舍和标准操场一时风光无限。 而它位于城西区金山路的原校址,则仿佛被快速发展的城市遗忘,迅速衰败下来。 金山路本就处于城西区边缘,属于城乡结合部地带,育才高中的迁离更是抽走了此地最后的人气。 如今,除了【育才高复班】的校长韩国学,为沾点【状元福地】的光,租用了旧址部分尚可使用的教室外,方圆数公里内几乎一片荒芜。 废弃的建筑与荒芜的土地交织,极易成为盲流人员的栖身之所,类似光明棉纺厂的情况。 这也正是陈勤奋担心陈威可能再次与不良人员混迹,重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覆辙的原因所在。 每当有新的盲流聚集,复读班校长便会向有关部门举报,随后城西区的联防队便会出动,将人员带走送至收容所进行集中管理,这才勉强安抚了学生家长们的担忧。 值得注意的是,韩思思失踪的时间,正处在【冬季雷霆】严打时期。 并非所有犯罪分子都如【肥猪李众】那般凶徒悍匪,敢于在此风口浪尖顶风作案,挑战权威。 因此,如果韩思思确认是非自主失踪,那么涉及有组织的人口拐卖的可能性相对就是较低。 不过正因如此,如果非自主失踪,也非人口拐卖,那么韩思思......一个成年知性女性,身材优渥,长相漂亮,她的下场不言而喻。 陈彬抽空,给城西分局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 接电话是刘洋,调侃着他这是“一个案子刚刚进入收尾工作还没结,就又帮局里揽了个案子”。 陈彬苦笑一番,也不多做解释,只是道了句:“辛苦了,刘哥。元旦快乐。” 挂断电话后,陈秋秋倒是瞄上了陈彬手中的大哥大,眨巴着灵动的双眼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 这年头,大哥大可是个稀罕物,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寻常人家可见不着。 陈彬看着妹妹那副模样,不由微微一笑,顺手就把沉甸甸的大哥大递了过去:“喏,拿去玩玩吧。小心点,别摔了。” “谢谢哥!”陈秋秋欣喜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 这大哥大可比不了后来小巧玲珑的手机甚至小灵通,它就是个实打实的板砖,功能单一,除了打电话,最大的用途大概就是装逼撑场面了,远不像后来的小灵通,好歹还能玩个贪吃蛇解闷。 不过对于陈秋秋来说,也是新鲜劲儿十足,笨拙地按着号码盘,给她最要好的闺蜜家拨去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立刻提高了音量:“喂!小玲吗?我秋秋呀!你猜我用啥给你打的电话?……哈哈,没错!就是我哥那个大哥大!信号清楚吧?” 她抱着电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仿佛握着这大哥大,自己也成了时髦的弄潮儿。 陈彬和二叔二婶看着她那副得意又可爱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家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这通显摆电话打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直到天色渐暗,二婶在厨房里喊了一声:“秋秋,别聊了!快摆桌子,准备吃团圆饭了!” 陈秋秋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小心翼翼地把大哥大还给了陈彬。 夜幕悄然降临,陈家的团圆饭也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桌上的饭菜虽不算特别丰盛,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屋外是寒冷的冬夜,屋内却灯火通明,笑语喧哗,洋溢着浓浓的亲情和节日的温暖。 饭后,陈彬也拿起了大哥大,往燕京方面打去了电话。 先是和武国庆道了声“元旦快乐”,之后汇报了案件进程和收尾工作,毕竟当时行动时,四人联合击毙了肥猪李众,击毙持枪悍匪,从结果来看是没问题的,不过后续处理比较麻烦。 流程上要进行核查,这也导致陈彬等人暂时都不能离开南元。 武国庆那边表示理解,正好还有二十几天左右就放寒假了,暂时就不用回燕京了。 只不过,武国庆那边也是有条件的,公安部刚刚成立【犯罪学与犯罪心理学】研究小组,陈彬得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再写篇论文供部里研究。 比起查案子,写论文还是太简单了,陈彬也没拒绝。 之后就是和远在燕京的游双双煲起了电话粥。 暂时,所有的案件、所有的烦恼,都被隔绝在了这温馨的氛围之外。 第2章 【育才中学传闻】 第2章 【育才中学传闻】 翌日清晨。 陈彬习惯性地早起,出门沿着村道慢跑了一圈。 冬日的空气清冽,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回到家中,只见弟弟陈威已经穿戴整齐,正背着绿色挎包准备出门。 “这么早?今天不是放假吗?”陈彬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问道。 “哥,我上的是复读班,课程紧,而且再说了元旦就放一天假,今天就得上课了。”陈威解释道。 “嗷,公安局上班没什么节假日休假这一说,忘记了。” 陈彬想了想,自己这两天正好等待局里对李众案收尾工作的核查通知,暂时没有他的任务。 “那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跟你一起去学校看看。”他决定亲自去育才高复班周边转转,实地了解下韩思思失踪前的环境。 陈威眼前一亮! 好家伙! 这才是亲哥!当个事办了! 兄弟俩简单吃了早饭便出了门。 金山路地处虽然偏僻,但幸好有直达的公交车。 公交车从城边的陈家村缓缓驶入略显喧嚣的市区,接着又驶向另一侧的城郊,窗外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闲置的土地和废弃的厂房,断壁残垣,一片荒凉。 在金山路站下车后,眼前是一段长长的上坡路。 陈彬站在坡底向两边望去,只见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拆迁留下的残破景象和肆意生长的荒草,与几公里外的市区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这片地方……拆得差不多了吧?你们学校没计划搬走?”陈彬边走边问。 “听说这里要修一条直通麓山市的高速公路,” 陈威喘着气跟上哥哥的步伐, “校长说等今年高考完,复读班就得找新地方了。”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路边的路灯。 “这些路灯,晚上是不是不亮?” 陈威有些惊讶:“哥,你怎么知道?这些灯是最近才坏的,我们向学校反映了好几次,一直没人来修。” 金山路离石子湖很近,一个十字路口的左右两侧罢了,大概就一站公交车的路程,陈彬之前也没少来找过陈威,只不过这路灯最近才坏的,陈威有些搞不懂自家哥哥怎么看一眼就知道坏了。 陈彬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电线杆基座上、盖子已被撬开歪斜挂着的变电箱: “你看那个变电箱,锁被砸了。估计是懂点电路的人干的,关了电,挖了点地下的电缆偷去卖钱。电缆一没,路灯自然就瞎了。” 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陈威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识到哥哥办案时的洞察力,感觉真是太神了。 他心里顿时充满了希望:阿彬哥可是专门破大案要案的专家,解决韩佳佳姐姐的失踪案肯定不在话下! 想到这,他不由得咧嘴笑了笑,仿佛看到了自己和韩佳佳关系明朗化的未来。 爬完长坡,育才高复班的旧址出现在眼前。 斑驳的围墙,锈迹斑斑的校门,依稀还能看出这所名校昔日的规模,如今却尽显破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毕竟是中学旧址,该有的设施配备一样都没少,校门口有保安大爷看守。 陈彬轻车熟路地做好登记就往里走去。 教学楼在正对面,寻常时间也是按照半军事化管理,工作日学生都是住在教学楼后的宿舍。 陈彬人高马大,肩宽背直,多年的警队生涯让他自带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加上本就端正英气的长相,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弟弟陈威底子也不差,正值青春,而且带着些许痞气,如果染个黄毛,就是刻板印象中最吸引乖乖女的长相和气质。 两兄弟并肩走在校园里,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特别是那些女学生,目光几乎直勾勾地追随着他们,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大胆和好奇,低声议论着,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这也难怪,复读班的学生大多已经成年,正处于情窦初开、对异性最为关注的年纪。 陈威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赶紧穿过这片注目区。 陈彬倒是神色如常,多年的刑警生涯,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目光下保持镇定。 “威子,这次高考你准备好了吗?算一算这也是第三次了吧,有想好以后学什么吗?” 陈威点点头,夸耀道:“放心,前两天模拟考,我好歹考了400多分,这次高考本科线肯定能过。” “我想考湘师大,学英语,毕业后好分配到学校里当个老师。” 陈彬有些惊讶,气质上看上去这么不着四六的弟弟,梦想却是远大,当人民教师,应该是受小女友的影响吧。 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校园环境、建筑布局以及来往的学生,职业习惯让他不放过任何细节。 突然有人从后面赶上,熟络地一把搂住陈威的肩膀,响亮地喊了一声: “威哥!早啊!” 陈彬和陈威同时转头看去,来人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穿着时兴的牛仔外套,头发微微烫过,带着点社会青年的气息。 陈彬觉得有些眼熟,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这是【燕雀楼】老板的儿子,小六子。 小六子原本笑嘻嘻的脸,在看清陈威身旁站着的陈彬时,瞬间僵住了。 他条件反射般地松开搂着陈威的手,站直了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阿……阿彬哥?您、您怎么也在这儿?” 陈彬面色平静,语气如常地回答:“没什么事,跟威子来学校了解点情况。”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落在小六子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他脑子里瞬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了几次与陈彬偶遇的惊悚回忆: 第一次在游戏厅碰见,没过两天那家带赌博性质的游戏厅就被端了,老板直接判了无期; 第二次在自家燕雀楼见面,他爹陪着笑脸招呼,结果隔天陈彬就在附近抓了个老荣行; 第三次更绝,是在电台新闻里听到陈彬的声音,报道的是南元理工大学那起轰动的大案…… 小六子心里顿时有千万匹马奔腾而过,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大事不好! 这位......这次是冲自己学校来的! 然而,这恐慌只持续了几秒,小六子眼珠一转,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学校要是被调查,岂不是能放假? 天天关在这复读班里都快闷死了,要是能放几天假……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这么一想,他脸上的惊恐立刻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所取代。 他赶紧重新搂住陈威的肩膀,一边对陈彬挤出笑容,一边急着要把陈威带走: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阿彬哥您忙!那个……快上课了,我和威哥得赶紧去教室了,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也不等陈彬回应,小六子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陈威,一溜烟地朝着教学楼方向跑去,很快就在拐角处没了影。 陈彬没有直接去校长室找韩国学校长。 相反,他脚步一转,绕开热闹的教学区,穿过空旷的操场,径直朝着位于校园深处、略显偏僻的男生宿舍楼走去。 昨晚,他已经通过电话让城西分局的同事刘洋帮忙初步调阅了育才高复班以及校长韩国学的一些背景资料。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连陈彬都感到有些意外。 资料显示,韩国学并非等闲之辈。 他自1980年起就在育才中学任教,带过两届从高一到高三的完整班级。 令人咋舌的是,这两届学生的本科上线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八十,更培养了十名考入清华北大的尖子生。 在八十年代的教育环境下,这样的成绩堪称辉煌,韩国学也因此声名大噪,成为南元市教育界炙手可热的明星教师、功勋班主任。 然而,就是这所明星学校,这位功勋教师,背后却牵扯着一桩旧案。 1987年,韩国学再次成为清北班的班主任,却因为私自给学生补课被举报,韩国学引咎辞职,开始自立复读班。 当时,教学地点并不是育才中学旧址,而是在一个废弃的小仓库里。 陈勤奋就是奔着韩国学的名头,才给陈威报的这个复读班。 而之后,育才中学在1990年迁离旧址,表面上是因为当年出了位省状元,获得了市里拨款建设新校区。 但内部资料却揭示了另一个版本: 1990年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一名曾是韩国学所带毕业班的学生,毫无征兆地潜回了空无一人的校园,在曾经居住过的男生宿舍里,用刀片割腕自尽。 由于正值暑假,学校师生均已离校,这起悲剧直到半个月后,警方根据家长报的失踪案线索追踪到学校,才在宿舍里发现了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 根据现场痕迹,还有法医尸检报告显示,这是一场毫无争议的自杀。 但正因如此,尸体在宿舍楼内,腐烂了半个月,血透过地板都渗进了楼下,极为渗人。 从那时候开始,育才中学一直有闹鬼的传闻,都说是这个死者阴魂不散,每个晚上都在校园里游荡。 弄得整个学校的氛围极其压抑,特别是住在这栋楼的男生,成宿成宿的睡不着。 好几个学生因此差点猝死,被送进去医院急诊。 无奈之下,学校只能和教育局申请资金,重新重办校址。 陈彬站在男生宿舍楼前。 这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墙皮斑驳脱落,不少窗户玻璃破损,用木板或塑料布勉强封着,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破败阴森。 楼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挂着一把看似结实实则早已锈死的旧锁。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走廊两侧的宿舍门大多紧闭,门牌号模糊不清。 根据刘洋提供的模糊信息,当年那起自杀事件,似乎就发生在这栋楼的二层,东侧尽头的房间。 只是这栋楼的宿舍门早已上锁,无法进入,陈彬正猫着腰看看能从哪里爬进去。 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喊声: “你是谁!你在哪里干嘛!” 第3章 【警惕的保安大爷】 第3章 【警惕的保安大爷】 陈彬直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袄、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老头正盯着他,这老头看上去约莫六十岁,一脸褶子,面色不善,看着不像是什么太好的人。 陈彬面色不变,从容地从内兜掏出警官证,亮明身份: “老人家,我是城西分局刑警队的,陈彬。来了解一下你们学校韩思思老师失踪的情况。” 保安大爷眯着眼,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警官证上的照片和钢印,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彬,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 他嘟囔道:“调查失踪?韩老师是在校外没的,你跑这老宿舍楼底下转悠什么?”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一丝提防,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探究欲。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怎么,这地方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看?随便看!”大爷指了指被木板钉死的楼门和窗户,“但这楼封死好些年了,锁头都锈透了,没钥匙谁也进不去。我就是好奇,公安同志你在这儿能查出个啥?” 他话里带着点些许的抵触,看样子保安大爷不太想让他进这间旧宿舍。 都到这一步了,陈彬又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自然要看看里面怎么回事。 不过问来,这旧宿舍楼门锁钥匙早已经遗失,除非破开,要不然真进不去。 陈彬感觉这保安的态度有些过于紧张了,便顺势问道:“老师傅怎么称呼?在这学校干多久了?” “曹保卫。曹操的曹,保卫科的保卫。”老头回答得干脆,“今年六十整。以前就是金山路这一片的,干过联防队队长。后来这地方划待拆,没事做了,正好这复读班搬过来办学,我就来应聘当了保安。” 曹保卫……联防队......难怪看着不像啥好人...... 陈彬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和相关信息。 他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之前听陈威和小六子去游戏厅那次,陈彬私下说过陈威,复读班是半军事化管理,工作日是要住校的,只有周日一天休息,陈威和小六子这游戏瘾,陈彬可不相信他俩平常是个安分的主。 最终在陈威坦白下才得知,学校的保安管得不严,他们才有机会翻墙出去打游戏,而翻墙地点就是这旧男宿舍楼。 不因为别的,男宿舍楼后的围墙矮,而且靠的近,可以借力爬上去。 但看眼前这曹保卫的尽责巡逻的劲儿,可不像是会轻易放水的人。 曹保卫解释道:“以前是松快些。但自打半个月前韩校长的闺女——就是韩思思老师——出了事,学校就严抓了。就怕这些半大孩子再乱跑出去出事,我们就安排了巡逻任务,看得紧。”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曹师傅,那你记不记得,韩思思老师平时下班,用什么交通工具回家?是坐公交,还是骑自行车?” 这个问题似乎瞬间触动了曹保卫敏感神经。 他后退半步,眼神里的警惕之色大增,紧紧盯着陈彬,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同志,你真是警察吗?这些事儿,之前来调查的公安同志早就问过、记录过了,你怎么还来问?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这半年来,自从陈彬开始独立办案,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但像曹保卫这样戒备心如此之重、反应近乎过激的,倒还是头一回碰上。 有警惕性是好事,说明责任心强,但戒备到近乎条件反射般地质疑对方身份,这就不能不让人心生疑窦了。 陈彬心里念头飞转,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不急不忙,先从怀里掏出一包白沙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再次将警官证稳稳地拿在手中,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曹师傅,你别多心。你是老联防队长出身,证件是真是假,你肯定比一般人更有数。不瞒你说,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处理另一起案子,昨天刚回来,韩老师这个案子,卷宗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确实不了解前期调查情况,所以才来现场看看,找知情人了解第一手信息。” 曹保卫狐疑地又扫了两眼陈彬手中的证件,钢印、照片、格式都挑不出毛病,再看看陈彬这沉稳淡定的气度,确实不像宵小之辈。 他脸色稍缓,半信半疑地接过烟,就着陈彬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韩老师……平常都是骑着二八大杠和她爸一起回家的。 但就十二月十三号那天,韩校长出差去麓山市开会了,没在学校。 那天放学,韩老师是自己骑了辆粉红色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回去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补充了关键信息。 陈彬立刻抓住时间点:“十二月十三号,周六……具体几点走的,你有印象吗?” “大概……八九点钟吧,那会刚下晚自习,天都黑了。”曹保卫回忆道。 陈彬点点头,继续追问:“你刚才说‘回去’,韩思思老师家住在哪儿,你清楚吗?” “就前面,石子湖街道那片新盖的安置房小区。”曹保卫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大致方向。 “哦?曹师傅你对韩校长家地址这么清楚,你也住那片?” 曹保卫闻言,啧地咂了一下嘴,弹了弹烟灰,开口道: “韩国学他们一家,以前也住在金山路,跟我家是前后楼的邻居,熟得很!拆迁后,我们这边的居民都搬到那块安置小区了。” “石子湖街道……”陈彬略微沉吟道,“从学校骑车回去,必经的就是那段岔路口,然后拐进石子湖路吧?还有没有小路了吧?” “有是有,有条小路可以从校门口直达我们那块安置房小区后门。” “不过金山路这条街道的灯瞎了后,大晚上的连我都不走那条路,更别说韩思思一个年轻女老师了。” 曹保卫透露的这条黑暗小路,虽然提供了一个可能的事发地点,但也意味着搜寻范围更大、环境更复杂。 陈彬点了点头问道:“韩思思有男朋友吗?” “应该没有,之前的公安同志也来做过口供,韩校长自己也说‘不知道自己女儿有没有男朋友’。” “那韩国学校长和韩思思有什么得罪的人,或是关系非常差的?” “......好像没有,韩校长人际关系挺不错的,韩思思这小女孩也挺好的,就是性格有点闷,但也不容易得罪人。” 曹保卫思索了片刻,瞄了一眼身旁的旧男生宿舍,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警察同志,你是在怀疑那个自杀的同学家长报复?没这个可能性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陈彬狐疑道。 “那孩子叫曹建军,我就是那孩子的二舅,这件事我听他爹妈说过,是孩子自己进了大学学习压力大跟不上,选择自杀的。” 说到这,曹保卫顿了顿,叹了口气,有些感慨道:“我小妹也没拿这个事怪过韩校长,这就是孩子的命啊。” 陈彬知道,在办案中,直系亲属或关系密切者的证词,往往带有强烈的主观情感滤镜,可信度需要打折扣。 曹保卫说曹建军的父母没有怪罪韩国学,认为那是“孩子的命”。 这种说法,可能是事实,也可能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无奈释怀,甚至可能是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姿态。 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必须通过更客观的证据和多方印证来判断。 如果曹保卫所说属实,曹建军一家确实对学校没有积怨,那么韩思思的失踪案,与这桩旧案直接关联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在九十年代初,人员失踪案件的侦破难度极大。 那个年代,刑事技术手段相对落后,别说天网监控系统了,就是在路边想找一个摄像头更是天方夜谭。 失踪案的立案门槛很高,除非有明确证据指向被害人可能遭受不法侵害(如发现血迹、搏斗痕迹或有可靠目击证人证实被挟持),否则很难被列为重大刑事案件进行侦查。 每年发生的失踪事件数不胜数,情况复杂多样: 有因家庭矛盾或生活压力负气出走的,有被拐卖团伙诱骗挟持的,也有遭遇不测被害但尸首未被发现的…… 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警方往往无从下手,只能进行常规的走访排查,效果甚微。 很多失踪案的案子最终都成了悬案,石沉大海。 对于韩思思这样的成年女性失踪案,如果没有发现尸体(尸源),没有找到目击她被强行带走的证人,也没有发现涉案车辆或其他有力物证,调查很容易陷入僵局。 第4章 【听说你这大队长,拿市局副支跟你换 第4章 【听说你这大队长,拿市局副支跟你换你不换啊?】 怀中的大哥大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陈彬试图进一步探查的思绪。 “喂,我是陈彬。” 电话那头传来刘洋的声音:“小陈,紧急通知!肥猪李众和疤子高立的尸检初步报告出来了!市局和分局领导要求你立刻返回城西局里参加会议!” “明白,我马上到。”陈彬沉声应道,随即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身旁仍在絮叨着往事的曹保卫,知道此刻必须立刻离开。 尸检报告是涉枪击毙嫌疑人后最关键的程序环节,其结论直接关系到整个行动的定性,是【依法使用武器】还是【处置不当】,往往就在报告的字里行间。 作为现场行动的指挥者之一和主要开枪人之一,他必须在场。 “曹师傅,局里有紧急任务,我得马上回去。”陈彬打断了曹保卫的话,语气果断,“今天聊的情况很有价值,谢谢您。关于韩老师的事,我们还会再跟进,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我随时联系你。” 曹保卫似乎有些意外,留下了一串家中座机的号码,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陈彬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校外走去。 击毙身负多条人命的凶徒悍匪【肥猪李众】和【疤子高立】,这事可大可小。 当时在连云村外的临时指挥部,王志光和莲城支队的齐伟强副支队长基本是默许了【必要时可果断击毙】的原则,但最终报告怎么写,程序是否完全合规,依然需要经过最严格的审视。 但毋庸置疑,【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告破! 犯罪嫌疑人【肥猪李众】和【疤子高立】,在挟枪潜逃时被陈彬四人当场击毙。 通过还原案件得知,肥猪李众在袭警案案发时,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用刀袭伤梁林同志,事后更是补刀,折磨杀害许有龙同志。 算上【南元山系列枪击案】。 在邴高远,周忠安,王志光等人眼里,这都能算得是世仇了。 这个人就该死! 陈彬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路过的蹦蹦车,报出地址后,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 ... 陈彬刚一踏进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一股熟悉的忙碌和紧张气氛便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写字声、电话铃声、同事间的低声交谈混杂在一起。 李明、刘洋等几个骨干队员正伏在各自的办公桌前,眉头紧锁地撰写着关于击毙李众、高立一案的详细报告。 结案报告这个工作是最痛苦的,事无巨细,都要写下来,洋洋洒洒写个小一万字是有的。 前世有电脑还好,打个字最多精神疲劳,现在不同,每个字都得手写,还不能写狗扒体,写得都是正儿八经的正楷,字写糊了,或者别人认不出来,那怕就一个字出错都得打回来重写。 刘洋一抬头看见陈彬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带着几分调侃笑道: “哟,小陈回来了?你小子命是真好啊!我们这帮人在这儿埋头苦干写报告,你倒好,还能出去转悠,羡慕你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半认真半好奇, “不过我说你也真是闲不住,肥猪这案子刚收尾,就又盯上个失踪案?上午去学校那边转悠,有什么新发现没?” 陈彬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就是初步了解下情况。” 刘洋闻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感慨道: “唉,失踪案就是这样,不比凶杀案有明确的线索和现场,难办得很呐。 每年报上来的失踪人口太多了,派出所那边警力有限,根本顾不过来。 而且按照规定,这种暂时没有明显刑事犯罪迹象的失踪案,我们刑警队也不好直接插手,得先由派出所排查。”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些程序上的限制,但他心里并没有放弃的打算: “我知道规矩。不过既然碰上了,正好这几天配合局里调查(指击毙案后续程序),有些空闲时间,我就再多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命好,命好,你这是能者多劳,闲不住,等你到刘哥我这个年纪就懂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啊。” 刘洋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写他的报告。 “瞧你这话说的,刘哥,你现在也正值壮年。” 陈彬笑了笑,对刘洋说: “对了,刘哥,还得麻烦你个事,帮我跟档案室打个招呼,调一下一个叫【曹保卫】和【曹建军】的人的档案资料看看。” “行啊,等我这里写完,喊......”刘洋低头写报告,还没把话说完。 旁边正在写报告的二中队中队长李明突然抬起头,诧异地插话道:“曹保卫?曹建军?这不是金山路那边曹家村的人吗?小陈你查他们干嘛?” 陈彬转向李明:“李哥,你认识他们?” 李明点点头,放下笔说道:“认识啊,你嫂子就是育才中学的老师,警队没分房子前,我和你嫂子就住那块。” “曹建军那孩子我还有点印象,挺聪明的一个小伙子,后来听说……唉,是自杀了吧?确实挺可惜的。曹保卫是他二舅,以前是联防队的,现在在干吗我还不知道了,太久没回那了。” 他顿了顿,疑惑地问, “不过他们俩能和失踪案扯上什么关系?” “暂时还说不准有没有直接关系。只是了解到,失踪的韩思思老师,是曹建军当年在育才高中时的班主任韩国学的女儿。” “这么巧?”李明惊讶地咋舌道,“这关系绕的……韩国学是曹建军的老师,他女儿现在又失踪了……” 看着李明一脸这恐怕只是个巧合的反应,陈彬心里也泛起一丝疑虑。 正常来说,这两件事碰到一起,是个刑警都是怀疑其中有鬼。 但从李明的反应上来看,这似乎确实只是一个略显曲折但并无直接因果的关联。 不过,世间巧合很多,未必都藏着阴谋。 难道韩思思的失踪,真的与曹建军家的旧事并无瓜葛,只是自己过于敏感,将两件本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李明见陈彬听完自己的话后,依旧是一副沉思不语、并未完全排除怀疑的表情,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立刻补充道: “不过,小陈啊,你要说这事儿一点不邪门,那也是假的。 金山路那一片,邪性! 不是我封建迷信,我在进城西分局前,就是在金山路派出所当片警的,干了那么些年,这条街,可以说是咱们整个城西区发案率最高、最不太平的一条道儿。” “为什么?” 陈彬不免有些好奇,他之前在石子湖派出所实习时,金山路就一条街之隔,倒真没听过这方面的传言。 李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带着点老刑警讲述陈年旧事的腔调,继续说道: “你想想,金山路那头往上走,通着麓山市; 往右一拐呢,就能进赣省地界; 往下走,能到福城,再往南就是粤省的韶州。 四通八达,当年很多从南边沿海、甚至通过关系从港岛弄过来的走私货,都喜欢走这条线,隐蔽,好跑! 这南来北往的人一多,犯事的概率不就多了起来吗? 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走私货物,人口拐卖......反正造成的一系列案件,在当年影响非常恶劣。” 说到这,李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声音也提高了些:“不瞒你说,我当年能从派出所调到分局刑侦队,就是因为在金山路摸到了一条走私电器的线,带着人给端了,这才立的功!” 李明这番话,本意是想用自己当年的光辉战绩来冲淡话题里那点沉重的气氛,顺便显摆一下。 但听在陈彬耳中,却让他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凝重了几分。 南元四通八达,交通便利,更是被誉为火车拖来的城市,也正是交通发达,韩思思如果就此消失...... 想要找到韩思思,只能寄希望于她是自主失踪或者是他人的趁机报复,如果是有组织性的流窜作案,在那金山路一片荒地,追查的难度无疑是空前巨大的。 陈彬正凝神思考着如何进一步调查韩思思失踪案时,办公室门外响起了袁杰的声音: “阿彬哥!赵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彬收敛心神,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向局长赵庭山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局长赵庭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大队长王志光、师傅许闻,以及一同参与行动的祁大春、袁杰都已经在场,每人手里都点了根烟,整个办公室跟烟囱似的。 看来是关于击毙李众、高立一案的最终定性会议。 赵庭山示意陈彬坐下,开门见山,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的尸检报告摘要: “法医那边的初步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李众(肥猪)身上一共有5处枪伤。 一处是生前的非致命伤,在右手手臂,是袁杰你开的一枪,目的是解除其持械能力。 另外四处是致命伤,分别来自你们四人后续的射击。 高立(疤子)身上有三处枪伤,祁大春和袁杰射击造成的两处是非致命伤,意在控制; 真正致命的一枪在太阳穴,是李众那支土制猎枪打的,应该是两人在混乱中误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后续正式上报给市局和省厅的结案报告,知道该怎么写吗?” 王志光立刻点头,接口道: “明白,赵局。 当时情况紧急,连云村部分村民受蒙蔽阻拦大部队进入,为防嫌疑人趁乱脱逃,只能派陈彬等四人小队秘密潜入接近。 发现两名嫌疑人已挟带枪支准备潜逃,许闻同志率先鸣枪示警并命令其投降,但对方持枪拒捕,态度坚决,并欲抢先开枪,严重危及我民警生命安全。 后续开枪均属不得已而为之,前面几枪旨在击伤非致命部位,使其丧失抵抗能力,但对方在中枪后仍负隅顽抗,危险持续存在,最终在紧迫情况下,为彻底消除威胁,保护同志和群众安全,才瞄准要害部位将其击毙。” 赵庭山:“嗯,初步结论是好的,程序上、定性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大量的报告细节需要完善,每一枪的时间、位置、判断依据,都要写得清清楚楚,经得起反复推敲。 这次行动,你们几个,陈彬现场指挥果断,大春、袁杰、许闻临危不惧,处置得当,都是有立功表现的! 辛苦了,局里会为你们向上级请功。” “赵局,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语气郑重。 赵庭山满意地再次点头,随后目光转向其他人: “好了,大春、袁杰、许闻,你们先回去抓紧时间把个人报告部分弄扎实。 陈彬也先回去。 老王,你留一下,还有点事。” 陈彬等人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庭山和王志光。 赵庭山再次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给王志光一支,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老王,这里没外人,说点实在的。这次【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影响太大,现在总算尘埃落定,办得漂亮。你也该准备准备,动一动了,年后估计调令就会下来,去市局支队吧。” 王志光显然有些意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赵局,我这……感觉还没准备好啊。” “快?”赵庭山瞥了他一眼,“这还叫快?上次【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上面就有意调你去支队当副支队长。 这次破了湘南省的刑侦一号案【南元山系列枪击案】,论功行赏,于公于私,你都该更进一步了。 怎么,不想去支队发挥更大作用? 难不成还想赖在我这城西分局,等我这个位置?” 王志光连忙摇头:“赵局,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在分局刑侦大队,这一亩三分地我熟,办案子得心应手。去了支队,层面不一样,要协调的关系、要管的事情都复杂得多,我怕自己能力跟不上,心里没底,慌得很。” “干嘛?就想守着这摊子不走了?”赵庭山蹙起眉头,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窗外,“老王啊,你得有点大局观。你不挪窝,后面有能力的年轻人怎么上来?你不升,就等于堵住了下面人的路,这个道理你不懂?” 王志光当然懂,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啊,赵局。您说的是小陈吧。说实在的,以他立的这些功劳,别说去支队了,就算直接调去省厅总队,我看都绰绰有余。” “问题就在这儿!陈彬同志太年轻了!今年才刚满22岁没多久。 功劳太大,升得太快,对他未必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徐家兄弟案的个人二等功,碎尸案后去燕京研学,这明显是上面在重点培养,你也是公安系统的老人你不会不懂吧? 接着在燕京又破了白家沟女尸案,顺藤摸瓜打掉一个拐卖团伙。 南理工投毒案,那可是救了成千上万师生,个人一等功! 再加上这次漂亮地破了全省刑侦一号案…… 他才22岁啊,这势头,连我都觉得吓人。 如果我们不是当事人,就这履历摆出去,谁信啊? 直接去总队?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和游总女儿现在打的火热,直接去你就不怕有人说闲话? 而且邴高远和周忠安肯定也舍不得放这根好苗子,咱们城西分局也还需要他顶一阵子。 但如果现在让他去支队,资历太浅,就他一个人过去,无根无萍,支队那边人际关系复杂,他那个性子,又只知道埋头破案,到时候被人排挤、穿了小鞋怎么办? 谁还能像在分局这样护着他? 咱们城西分局未来几年,还指望他养老呢!” 王志光听完,哑然失笑,无奈地摊摊手:“合着绕了半天,就我这个副支队非去不可了呗?用我的调动,给小陈腾位置,也给他再争取点成长的时间?” “不然呢?”赵庭山反问道,带着点调侃,“咋了,王志光同志,是你这个副局的位置镶金边了,还是大队长的椅子是宝贝?拿市局副支队跟你换,你还不乐意了?” 王志光连忙摆手笑道:“那倒不至于,赵局您别挤兑我了。为人民服务,在哪都是干革命工作。我就是觉得……这调令真能这么快?这都快阳历年底了。” 赵庭山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内部流程走完,正式调令估计得年后了。应该会和这次的表彰大会一起宣布。你就利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把手头的工作,特别是刑侦大队这一摊,好好梳理一下,准备交接。” 王志光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行,我明白了,赵局。保证完成任务。” 得,别说小陈的履历了,就拿我老王自己的履历吧。 今年才三十九岁,一年里从中队长跳到副队长,再从副队长到大队长,城西分局副局长,最后到南元支队的副支队长。 第5章 【金山路灭门案】 第5章 【金山路灭门案】 祁大春有些不解。 陈彬这不打道回家,溜进刑侦大队办公室干嘛,一问下才知道陈彬这两天回趟家的功夫就又有案子了。 刚刚开个会的功夫,屋外的小雪就变成了大雪,风吹的人冷飕飕的,祁大春也懒得自己一个人骑二八大杠回去了,干脆也闷在办公室写报告,晚上看能不能蹭个车回去。 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特别是大雪,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更加冷些,袁杰从警务后勤处搬来落了灰的煤炭炉子,添了点煤,烧了起来。 正好刘洋喊他徒弟杨小军拿来了【曹保卫】和【曹建军】的档案,还不等陈彬翻开,杨小军嘟囔了一嘴: “这金山路是怎么回事,案子这么多?我刚刚拿档案的时候,庞老还提了一嘴,金山路有一起积案还没破。” “你说的是【金山路灭门案】?这个案子我有印象,挺久的,袁支当年还在城西分局的案子......好像是70年左右的案子。”李明道:“唉,早说了金山路那块一直不太平。” “积案?意思是案子破了,人一直没抓到?”陈彬眉头紧锁。 “是啊,死的那一家男主人叫【曹阿吉】,老婆叫【杨淑】,有个五岁的小儿子【曹衡利】,庞老说这个【曹阿吉】论辈分是【曹保卫】的三伯,和【曹建军】也是在五服的亲戚。” 说完,杨小军还不忘感慨着庞老庞厉生不愧是城西分局的活档案,提一嘴名字就能找到相关案件和亲属。 “那这起案子嫌疑人是谁?”祁大春凑上前问了一嘴。 “叫【曹阿满】,1930年生人,和【曹阿吉】是同父不同房的兄弟,这再往上追就得追溯到满清时期了。”杨小军解释道。 “嚯哟,这在逃的犯罪嫌疑人是曹操啊?”袁杰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来了兴趣,这个案子他从未听自己父亲提起过。 “曹操的曹阿瞒,是瞒天过海的瞒,这个是满,水溢出的那个满。”杨小军纠正着袁杰那平翘舌不分的湘南塑料普通话。 “那杀人动机呢?这可是灭门案,不是什么小案子,这亲生兄弟屠他满门,什么仇什么怨?”祁大春有些不解。 “我也没看卷宗,你问陈彬呗。”杨小军摊了摊手。 袁杰和祁大春包括全办公室的刑警都把目光投向了翻阅案件卷宗的陈彬。 “也没有屠满门,这个五岁的小儿子【曹衡利】应该不是【曹阿满】杀的。”陈彬翻阅着尸检报告回复道。 “怎么这案子还有其他凶手?”祁大春疑惑道。 “那倒不是,【曹衡利】应该是意外性死亡。” “什么叫应该是意外性死亡?” 祁大春的追问,让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彬手中的那份泛黄的尸检报告上。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关于曹衡利的尸检报告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关键描述,示意大家靠近些看。 “你们看尸检报告的结论部分,” 陈彬开口道, “死亡原因推测是溺亡,依据是口鼻处发现蕈样泡沫,皮肤呈现鸡皮状,手足皮肤变得苍白、肿胀、起皱,解剖发现肺部有典型积液,并伴有其他溺亡的尸体表征。 死亡时间确定为1970年6月18日,凌晨六点。 尸体发现地点,是在一个木质的大躺柜里。” 祁大春看到这个尸检报告,开口道:“溺亡,尸体被发现大躺柜里,这不是嫌疑人在转移隐藏尸体吗?” 陈彬摇摇头:“那你再看看其他的几人的尸检报告。” 【曹阿吉,尸检核心信息: 死亡原因: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状:尸体位于家中现场,尸斑呈暗紫红色。 伤口:躯干部共9处单刃锐器(如匕首)刺创。 致命伤为左胸部刺创,深达心脏。 杨淑,尸检核心信息: 死亡原因: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状:尸体位于家中现场,有搏斗痕迹,尸斑呈暗紫红色。 其左手握有少量黑色布片纤维。 伤口:胸腹部共11处单刃锐器刺创。 致命伤为左胸部刺创,深达心脏。 双臂有抵抗伤。 核心结论:死亡时间为1970年6月18日,凌晨十二点三十分,两人均被同一单刃锐器多次刺击要害,当场死亡,系他杀。】 陈彬将三份尸检报告并排铺开,手指在关键信息上划过,目光锐利,开始了他的分析: “我们先捋一下曹阿吉和杨淑的情况。 报告显示,死亡时间都在6月18日凌晨,曹阿吉与杨淑的死亡时间推定在凌晨十二点半左右。 两人都被发现于卧室床榻附近。” 他顿了顿,根据案件报告构建着现场画面: “根据伤口和现场痕迹推断,曹阿吉应该是先被袭击的。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搏斗抵抗伤,伤口集中在躯干,很可能是睡梦中或猝不及防时被刺中要害,迅速死亡。 凶手在刺杀曹阿吉的过程中,惊醒了杨淑。” 陈彬的手指移到杨淑的报告上, “杨淑的反应激烈,与凶手发生了搏斗——这解释了她双臂的抵抗伤,以及她手中紧握的、可能来自凶手衣物的黑色布片纤维。但最终,她也不敌凶器,被刺身亡。” “报警时间是当天早上8点,邻居因不见曹阿吉出门上工而发现异常。 警方初步锁定凶手为曹阿满,理由有二: 一是现场提取到的脚印与曹阿满的鞋印特征相似; 二是案发后,曹阿满确实迅速逃离了村子,至今在逃。” 分析完父母的情况,陈彬将焦点转向了最蹊跷的五岁幼儿曹衡利。 “现在,我们再看曹衡利。 他的死亡地点与父母相同,都在那个房间。 但死亡方式截然不同——报告结论是疑似溺亡。 死亡时间也不同,是在凌晨六点左右,比他父母晚了五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向祁大春和其他同事,提出了关键问题:“案发现场的地面勘查记录显示,没有发现大面积水渍,也没有被清扫拖拽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曹衡利并非在某个深水处(比如水缸、池塘)溺亡后,再被搬运到大躺柜里的。 如果是那样,搬运过程必然会留下水迹。 想要清理水渍,难免会清理【曹阿满】的脚印和地面痕迹。 可这些都没有,那么,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在一个几乎没有大量液态水的卧室里,出现溺亡的肺部特征,并且尸体最终出现在一个密闭的大躺柜里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几位老刑警都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 袁杰下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李明和刘洋则掏出了烟点上,烟雾缭绕中,眼神里满是思索。 祁大春挠了挠头,之前的疑惑变成了更大的困惑: “对啊……这说不通啊。如果不是被扔进水里,那这溺亡是怎么来的?总不可能是……在柜子里自己……?” 陈彬没有卖关子,他结合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的细节,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我推测,曹衡利的死,很可能就是一场意外。 大家想想那种老式的木质大躺柜,非常沉重,密封性也挺好,尤其是在夏天,柜门关上后,内部几乎不通风。” 他用手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可能的情景: “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果因为害怕或者玩耍,自己爬进了柜子,不小心从里面扣上了搭扣,或者柜门因为重力自己关上了,他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时间一长,柜内空气不流通,温度会急剧升高,异常闷热。 孩子会大量出汗,极度恐惧导致呼吸急促,甚至哭喊,这会加速氧气的消耗和二氧化碳的积聚。” 陈彬指着报告上【肺部积液】的字样,解释道: “在这种高温高湿且逐渐缺氧的环境下,孩子会出大量的汗,呼吸时很容易将汗液、甚至可能因恐惧而产生的口水、鼻涕等液体吸入呼吸道和肺部。 法医检测到的【肺部积液】,很可能就是这样形成的,并非真正的溺液。 同时,严重的缺氧状态会导致身体机能衰竭,最终死亡。 其外部表征,如面色、指甲等,可能与溺亡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在七十年代初,尸检技术和经验相对有限的情况下,被初步推断为【溺亡】是可能的。” 陈彬的分析合情合理,将尸检报告、现场情况和凶手行为模式串联起来,给出了一个高度可能的解释。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推论。 几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多了几分对陈彬的惊诧和不解。 刘洋忍不住开口问道:“小陈,你这分析听起来是这么个理儿……可这种【在柜子里闷死造成溺亡的死状】的这太蹊跷了吧,连当年的法医都没琢磨出来,你咋能想到这一层的?” 祁大春也连连点头:“是啊,这思路太刁钻了,一般人都想不到小孩关柜子里还能出这种事。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陈彬看着同事们疑惑又带点佩服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思绪瞬间飘远,回到了那个拥有互联网和海量案例库的“前世”。 他当然不能明说,只能打着哈哈道:“在国公大学的。” 这其实真不能怪当时的法医。 1970年,能找到专业的法医进行解剖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即便是现在,九十年代了很多法医和侦查员也不是说缺乏,而是都没有【法医现场学】训练! 这门学科在国内真正形成体系,还要等几年后,直到刑侦界的泰斗【刑侦八虎】之一的陈世显教授,在国公大学开宗立派,系统讲授这门课程后才逐渐普及。 陈老在他的课程和著作里,专门统计和分析过不少类似的【限制空间窒息】案例,其中就有好几起孩童被困木箱、衣柜导致死亡的实例,其尸表征象确实与溺亡有诸多相似之处。 陈彬深知自己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提前知晓了这些前辈们总结出的宝贵经验而已。 祁大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破了寂静:“要真是这样……那这孩子,死得也太冤了……” 李明也掐灭了烟头,语气沉重:“是啊,但问题是这个孩子真躲在大躺柜里被闷死......” 顿了顿,看向陈彬提问道: “想要不造成一点动静,也有点不太现实吧,想要造成闷死的时间肯定不能短,应该不是两三个小时就能造成的吧?” 陈彬点点头道:“问题就是在这。想要在柜子里造成这种缺氧和吸入性窒息,达到类似溺亡的病理改变,所需的时间绝不会短,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的密闭环境。”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三份尸检报告,手指点在死亡时间上: “我们刚刚推测,曹阿吉和杨淑是在床上睡着时,被人闯入刺杀,死亡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半左右。 而曹衡利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六点。 中间隔了五个半小时。这个时间差,恰好符合在柜中窒息死亡所需的时间窗口。” 陈彬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眼神锐利: “曹衡利当时才五岁。 按照常理,这个年纪的孩子,晚上基本都是跟父母一起睡,几乎没有分床的可能。 那么,当晚曹衡利必然也在那个卧室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如果曹衡利当时就在现场,凶手曹阿满在杀害其父母时,会发现不了他吗? 如果发现了,以他连杀两人的凶残心性,有什么理由会放过一个目睹一切的五岁孩子? 哪怕他一时心软,不想彻底灭门,最简单的做法也是打晕或者绑起来,何必多此一举,特地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塞进沉重的大躺柜里? 这不符合凶手的行为逻辑。” “反过来想,” 陈彬引导着大家的思路, “如果孩子不在卧室,那做父母的,深更半夜发现孩子不见了,还能安心睡得着吗?这也不可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炉火似乎也不再温暖,反而映得每个人脸色明暗不定。 这一点连当年的警方都没弄清。 不过真正让陈彬值得深思的是,其中【曹衡利】的尸检报告,皮肤呈现鸡皮状态,这一点,在大躺柜中该如何造成呢...... 祁大春问道: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起金山路灭门案,犯罪嫌疑人【曹阿满】潜逃,和阿彬现在查的失踪案有什么关系呢?” “好像真有点关系......”李明拿起【曹阿吉】的档案信息翻看了起来。 “说真的,这个案子我有印象,单纯是【曹阿吉】这个名字,我岳父就叫【曹阿里】,两人是同辈的,他和我介绍过,这个【曹阿吉】的娘不简单,是满清举人的女儿,也读过不少书。 曹阿吉就是在他娘的教育下,也考上了大学,只不过因为特殊原因没有去读。 之后就在村子里开了个私塾,这个私塾根据村里人的说法,就是育才中学的前身。” 第6章 【曹阿满的杀人动机】 第6章 【曹阿满的杀人动机】 祁大春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口道: “不是,李哥,你说这话我有点没听懂。曹阿吉创立的私塾是育才中学的前身,这和失踪案有什么关系吗?” “这话怎么说呢......有点关系,但是有些牵强。”李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愿闻其详。” 李明点了点头,解释道: “这些事儿都是以前听我媳妇回娘家时,从村里老人那儿零碎听来的,真真假假,你们自己判断。 据说啊,这个曹阿满,命是真苦。 他出生的时候就是个早产儿,先天不足。 那时候虽然他爹,就是曹家公,在村里有三房老婆,算是个大户,有点家底,但架不住家里孩子多,分到每个人头上就没多少了,加上一些那个年代的特殊原因的缘故,曹阿满从小就营养不良,身子骨一直没长开,特别矮,成年了也就将将一米五出头,在村里经常被人暗地里笑话,导致人到三十还没成家,更别说立业了。 他娘是二房的,娘家也还有点底子,心疼儿子,咬牙从自己的嫁妆里省出点钱,托人给他在邻村说了个媳妇。 这媳妇后来也怀上了孩子,日子有了点盼头。 可偏偏赶上了那年…… 村子里不知道是谁,把曹阿满这一脉捅了上去。 当时事情闹得非常大,把曹阿满全家,连带着他快临盆的媳妇都受了累。 那天,听说是曹阿满的媳妇受了惊吓和折腾,整个人扑腾在广场上,下面流了一大滩血。 一看这事有些大了,众人好不容易抬到卫生院,但那时候的医院里哪有什么医生,都是些没经验的赤脚医生或者卫校学生,根本处理不了这种难产,最后……大人没保住,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从那以后,曹阿满他发誓要找出那个举报他们家的人。 可当时那种情况,人人自保,谁敢站出来承认? 村里也没人敢开口指认。 这血海深仇,找不到具体的发泄对象,曹阿满就把这笔账算在了整个曹家村的头上,特别是当时可能知情却未加阻止的曹家公另外两房主脉的人。 曹阿吉一家就是大房一家,这估计也是当年案件的作案动机吧?” 李明停住了话头,看向拿着案卷卷宗的陈彬,陈彬点了点头回应着:“没错,案子卷宗上是这么写的。” “那就没错了,韩国学的老婆,就是曹家村的人,而且正是曹家公三房的小女儿。 按照曹阿满的逻辑,韩校长家也算得上是他的仇人之一。 所以,要说曹阿满对韩国学家有伺机报复的动机,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 李明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账了,曹阿满本人自从犯案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现在单凭这段往事,就想把韩思思的失踪案跟他联系起来,我觉得证据不足,太牵强了。” 祁大春听不懂这些,就直愣愣看着陈彬问道:“阿彬,这案子你怎么说?想怎么查?” “先给案子定性吧,韩思思失踪的时间,正处在【冬季雷霆】严打时期,那么涉及有组织的人口拐卖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剩下无非就是:自主失踪或肆意报复。 李哥说的这条线,虽然牵强,但也不是不能挂在一起,先看看其他两个人,【曹保卫】和【曹建军】的信息。 之后规划一下走访计划。” “行,都听你的。”祁大春点了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下了陪陈彬查这起失踪案。 貌似阿彬他还没开口,自己就答应了? 祁大春有些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凑到陈彬身边一起查看剩余二人的信息档案。 相比起【金山路灭门案】的卷宗,【曹保卫】和【曹建军】的信息档案就稍微有些不够看了。 曹保卫在和陈彬交谈的时候没有说老实话,或者说是故意隐瞒了一些。 金山路是1991年年中才被划入待规划区,而在此之前的二十几年时间里,【曹保卫】当联防队队长的时间只有五年,而后有八年时间,因为犯过一起重伤致人死亡罪蹲了监狱。 具体情况就是在1975年一月初在干联防队的时候抓了个流氓,失手给打死了,自己也落了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出狱后经同村人介绍,租了个大车,干起走私运货跑起了长途,不过车都是走私团伙的,所以赚的也不多。 不到两年时间,1987年年初。 因为李明带队端掉了那条走私线,连带着【曹保卫】一起又被抓了进去,1991年年中才被放了出来。 “这我当年还真不知道,我是直接端掉那条线的老大,应该是后续收网清缴行动把【曹保卫】给收进去了吧。” 李明看着最新的档案啧啧称奇, “反正当年这条线挺大的,牵扯到挺多人。” 说起走私线路,陈彬倒是想起一个老熟人,开口问道:“【徐国富】和【徐国强】两兄弟走私的线和这条有没有关系?” “应该是没有关系,金山路自从那之后就近几年抓的挺严,徐家兄弟走私绕的是条大远路,先从鹏城走的栗县,然后绕到麓山市走莲花乡那条道。” 【徐家兄弟】双双抓捕归案后的后续工作都是李明负责,他沉思了会回忆,然后露出右手手臂的枪伤, “【张家兄弟】,就是之前抓捕【刘三德】,发生枪战那伙罪犯,我这伤还是拜他们所赐。他们之前就是徐家兄弟的大车司机。” 要说没有一点关系陈彬是不这么认为的,南元市就这么大,一个小小的地级市肯定是不够养活两条走私线。 而从时间线上来看也对得上,1987年年初,因为李明捣毁了金山路走私线路,而徐家兄弟发现了新商机,再次展开一系列的犯罪行为。 两伙团伙之间确认没有直接关系,但是之间是肯定是具有蝴蝶效应的。 李明眉头紧蹙,点燃一根香烟,看向陈彬问道: “小陈,按你这么说,这犯罪分子还真是无孔不入啊,拔走一波,又来一波,这徐家兄弟现在死了都有四五个月了吧?该不会现在南元又冒出一伙我们还不知道的走私团伙了吧。” 陈彬摇了摇头:“不好说,应该是有些苗头了,正好最近【冬季雷霆】专项行动,让巡逻的兄弟多盯防点,把一些犯罪的苗头趁早给掐灭吧。” 被李明这一番话启发的陈彬,顿了顿,似乎思考了到什么, “对了,李哥。你刚刚说金山路那条走私线被你端掉后管的都很严,那最近金山路拆迁这半年呢?” “嘶......” “好像真是哦,自从那地方拆迁了就没怎么管过了,毕竟方圆十里除了【育才高复班】外也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了...... 照你这么一说,等会我带人再去看看,最近是什么情况。” 陈彬点了点头,提醒道:“对了,李哥,你把当年抓的那伙【金山路走私团伙】的名单发我一份,我想去审审。” “怎么?你是感觉曹保卫还瞒着你什么事?” “嗯,毕竟曹保卫的警惕性有点高过头了,特别是对【曹建军】死亡的那栋男生宿舍太过敏感了。” 李明拿起披在椅子上的警用棉袄,招呼着自己徒弟小蒋出门,顺口道: “行,正好我现在去看看金山路的情况,我让小蒋给你去拿。” 这个年代说是经侦与刑侦不分家,但实际上有经济类的犯罪,都会有专门的队伍去负责。 李明所在二中队,平常除了负责情报工作,最主要的就是这类经济类的犯罪,最近南元市特别是城西区发生的几起案子,都是属于八大类的刑事案件,虽然都有行动,但毕竟不是自己主导,他都快憋疯了。 现在有了案子,他马不停蹄地出门,脚步飞快,一溜烟就跑去后勤室拿了把警车钥匙就出了城西分局的大院。 而相比【曹保卫】,祁大春和袁杰两人显然对【曹建军】的个人信息更感兴趣。 倒是其他刑警队人员,看起这个名字就感觉到头疼,特别是刘洋。 曹建军的信息很简单,简单来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从小成绩优异,都是班级的前列,进了育才中学,在韩国学的清北班里,也是名列前茅,1986年高考,考上了燕京大学,也是金山路曹家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一个村子,出了一个燕京大学的苗子,而且还进的是中文系,别说村子里了,就连当时的教育局局长和城西区区长都专门拜访了曹建军家。 祁大春咋舌道:“好家伙,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曹建军到底是有啥想不开的要去自杀?” 陈彬回答道:“可能是落差感吧?我也不好说。” “这能有什么落差感,考上燕京大学,鲤鱼跃龙门,我要是当年能考上燕京大学,族谱估计都得为我单开一页。” 祁大春双手叉腰为曹建军感到不甘。 “不好说,曹建军可能在南元是属于凤毛麟角的存在,但这种天才在燕京大学有一圈。” 陈彬指着曹建军自杀案的后续报告,解释道, “根据调查,曹建军在燕京大学的表现,和他高中时期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成绩一直处于倒数的程度,甚至在他自杀前,还有好几门主修科目挂科,导致其无法正常毕业。 从其父母处获得的往来书信复印件也显示,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巨大的学习压力和痛苦,反复提到【跟不上进度】、【周围同学太厉害】、【觉得自己很没用】之类的话。” 祁大春听完,还是不够理解其中的道理:“如果是我在燕京大学读书,我估计挂科都是笑着醒的。” 陈彬笑了笑:“大春,你这性格挺好,永远不自耗。” “啥?啥叫不自耗?” “没事,夸你呢。” “哦。” 在场只有袁杰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唏嘘,咂咂嘴道: “唉……从咱们这儿的状元,到了燕京城成了吊车尾,这心理落差是够大的。难怪会想不开……” 曹建军作为家里的独子,在警方出具【自杀】的结案报告后,他的父母也不是没闹过,但警方出具了这些案件细节,也慢慢转变为理解,自我开始妥协起来。 唯一闹得凶的,是曹建军的女友龚安萱。 他们俩是高中同班同学,一起考上燕京,只不过龚安萱读的是燕京师范,自从90年7月初曹建军失踪后,她就一直关心男友的下落。 8月中曹建军的尸体被发现,龚安萱慌了神,天天往警察那里跑,怎么劝都没用。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为了给警方施加压力,也可能确实是曹建军的死亡对他来说打击太大,自从警方结案后,连着好几个月就蹲在城西分局门口。 赵庭山、王志光、李明、刘洋几个大老爷们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硬是劝不好,谁说话也不好使。 但人家不哭不闹,就干坐在城西分局门口,上班点的时候来,下班点的时候走,城西分局这几个大老爷们真拿她没什么办法。 就这么硬生生蹲了两个月,最终还是个女同学把她劝了回去。 以上这些就是目前城西分局的档案室里能查到可以交叉相连的所有资料了。 “刘哥,这个龚安萱的联系方式你们还有吗?”陈彬顺势提了一嘴。 “这我就不记得了,不过她家我知道在哪,当时这小姑娘天天蹲在我们分局门口,我们下班的点又那么晚,一个小姑娘娘家的......搞得经常王队,我还有老李,轮流跟在她屁股送她回家。” “她住哪?” “石子湖那块吧?我记得是石子湖103号楼302房间和她父母住的。” 如果陈彬没记错的话,石子湖103号楼正好紧邻金山路安置房小区! 第7章 【拆迁】 第7章 【拆迁】 陈彬将思绪从复杂的旧案中抽离,眼下更紧迫的是韩思思失踪案,现在没有更多的线索,发现了疑点也无处追查。 随后,陈彬便开口询问道: “刘哥,韩思思这起失踪案,具体是哪个派出所在管辖?那边有相熟的同事吗?我想去了解一下前期摸排的情况。” “是你老家,石子湖派出所。” 刘洋答得干脆,随即补充道, “年中金山路那片开始拆迁,前几个月原来的派出所院子也拆了,新址到现在还没选,现在整个金山路派出所是借用在石子湖派出所的办公楼里合署办公,手续上有点混乱。所以这案子眼下具体是金山路所原班人马在跟,还是石子湖所接手了,我也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陈彬,提醒道: “不过,小陈你得清楚,单纯的失踪人口,按规定一般由派出所先行查找,确实还轮不到我们刑侦直接插手。你如果想介入,最稳妥的办法,是以协作名义申请联合办案。” 陈彬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公安系统内部,省厅、市局、分局、派出所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命令关系,更关键的是责任辖区的划分。 每个案子都关乎一个派出所或分局的考核业绩,除非案件性质发生重大转变,否则谁愿意轻易让外人来分一杯羹,甚至指手画脚? 这种【性质转变】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普通治安案件升级为刑事案件,比如失踪案中发现明确侵害证据; 二是八大类刑事案件,进一步演变为手段极其残忍、影响极其恶劣的特大案件。 但即便案件升级,只要自家能力尚可支撑,主责单位也未必愿意拱手让人。 就像之前的【南元理工投毒案】和【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局长邴高远和支队长周忠安之所以力邀陈彬和部里专家武国庆加入,核心目的也是借助外部精锐力量,确保案子最终仍能由市局主导侦破,而非将案件整体移交上级。 这其中的得失权衡、人情世故,盘根错节,远非规章制度所能言尽。 好在,申请联合办案的流程虽然繁琐,需要先经主管案件的分局副局长点头,再与派出所所长协调,最后才能对接上具体负责的专案民警,但对陈彬而言,这第一关却根本不是问题——主管案件侦查的城西分局副局长,正是王志光。 陈彬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王志光的副局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王志光沉稳的声音:“进。” “王局。”陈彬打了个招呼。 王志光抬起头,见是陈彬,脸上露出笑容: “唉哟,小陈你跟我客气什么?继续叫王队或者王哥听着顺耳些,王局这称呼听得别扭。你这是有事?” 陈彬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想以联合办案的形式介入石子湖派出所管辖的韩思思失踪案,了解一下前期摸排情况。 王志光听罢,放下钢笔,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叮嘱道: “案子要查,这是正事,我支持。但你手头击毙案的报告,也别给我拉下,那可是要入档案的,马虎不得。” “明白,王局,报告我会按时保质完成。”陈彬立刻保证。 “嗯,”王志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我这就给石子湖所的老杨打个招呼。” 电话很快接通,王志光开口道:“喂,老杨吗?我,王志光。有个情况……陈彬他想了解一下你们那边正在查的韩思思失踪案的前期情况……对,是以联合办案的名义,协助你们……嗯,好,那就这么定了,他等下就过去找你。好,回头聊。” 挂了电话,王志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联合办案协作通知》,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笔筒里拿出分局的印章,哈了口气,用力盖了上去。 “手续齐了。拿着这个去找石子湖所的杨所长,你和他也熟,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具体案情你直接跟他们负责的民警对接。” “谢谢王队。”陈彬接过通知。 陈彬听到这句话瞬间就知道了,金山路派出所的新址半年还没修,估计是要和石子湖合并了。 陈彬转身离开办公室,喊上袁杰和祁大春。 十五分钟后,刚到石子湖派出所院门口,就看见所长杨昌站在院门口早早等待。 “诶呀,小陈你终于有空回娘家看看了啊,最近又破获两起大案要案,势头正盛啊。” 陈彬一下车,还不等他小跑迎上去,杨昌和另一个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杨昌指着陈彬,语气带着些许炫耀的意味,对身旁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老夏,瞧瞧!这就是陈彬,正儿八经从我们石子湖派出所走出去的!现在可是咱们局里专门破大案要案的这个!”他边说边竖了竖大拇指。 接着,杨昌转向陈彬:“小陈啊,这位是金山路派出所的所长,夏严程,夏所长。” 陈彬立刻上前一步敬礼,然后伸出双手与夏严程伸来的手紧紧握了握:“夏所长,您好!” 夏严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已声名在外的刑警,感慨道:“杨所果然没夸张,这么年轻就经历了这么多大案要案,真是年少有为啊!” 陈彬立刻摆了摆手回应道:“夏所长您过奖了。我能参与这些案子,主要是靠领导信任和前辈们带得好,尤其是在杨所这儿打下的基础。要说经验,还得跟着您和杨所这样的老所长多学习、多磨练。” 杨昌听了,脸上的笑容更盛,显然对陈彬的回应非常受用。 夏严程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感慨道:业务能力强,说话情商也高,这陈彬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杨昌言归正传,神色认真了些:“小陈,王局电话里都说了,你是为韩思思失踪案来的。走,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详谈,我把负责前期摸排的同志也叫来,把目前掌握的情况跟你通个气。” 陈彬回应道:“杨所,夏所,天冷,就别折腾了。时间不早,我们想抓紧再去家属那儿走访一趟,看看天黑前能不能摸到新线索。” 杨昌抬腕看了看表,已近下午五点半,天色渐暗,雪花依旧纷飞。 他看了眼身旁的夏严程,夏严程会意,点头道:“确实,案子要紧,客套就先免了吧。” 他转头朝向身后招呼道, “小贺,你把掌握的情况跟陈警官他们详细说说。” 被点名的年轻民警贺军这才从两位所长身后上前一步。 他穿着厚实的警用棉服,脸被冻得微红,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讶——先前见两位所长冒着大雪在门口等候,还以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竟是老同学。 从看清陈彬和祁大春起,他就有些发愣,直到被夏严程点名才回过神来。 陈彬眼尖,先笑着开了口:“贺军?你怎么也在这儿?” 祁大春也看清了对方,上前一步,笑着轻捶了一下贺军的肩膀:“好家伙!原来是你小子在跟这个案子?混得不错啊,这是自己开始独立办案了?” 贺军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哎呀,阿彬,大春!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了!我……我这就是在所里打杂,跟着师傅学办案。” 杨昌看着这热络的场面,也笑了:“哟?合着你们都认识?” 陈彬连忙向两位所长解释:“贺军是我们南元警校的同班同学。” “哈哈,那更好!熟人好办事,沟通起来更顺畅,也省得我们再介绍情况了。那你们老同学先聊着,我和杨所就不耽误你们工夫了。” 说罢,夏严程和杨昌默契地朝陈彬几人点点头,便转身朝办公楼里走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贺军看着以往严厉威严的两位所长,在陈彬面前却是慈眉善目,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不真实。 “发什么呆呢?走吧,顺便边走边介绍一下案情。” “噢噢噢噢。” 贺军简单描述了一下案件情况。 韩思思的失踪日期是十二月十三号晚上八九点,但其实更准确的时间应该是八点三十五分。 因为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其他人视野里的时间,离开学校大门的时间。 韩思思今年26岁,未婚,与自己的父亲,妹妹一起居住在金山路安置小区1栋210室。 1983年读高中,是韩国学所在清北班的学生,与曹建军、龚安萱是同班同学。 韩思思因为性格沉闷,人际关系并不广泛,平日没课的时候基本都呆在家里,用陈彬的理解就是宅女,非常巧合的是只有一个好闺蜜就是龚安萱。 “韩思思的母亲呢?”陈彬问道。 贺军委婉的说了一句:“精神有点问题,住在三医院接受治疗。” 三医院并非普通的综合医院,而是位于市郊、专门收治精神心理障碍患者的市精神卫生中心。 此话一出,陈彬、袁杰和祁大春三人几乎是同时眼神一凛,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什么时候的事?” “挺多年了,具体什么时候的事我也没细问,大概是韩思思的妹妹出生没两年就进去了。” “什么原因你也不知道吗?” 贺军点了点头:“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倒也不是说有没有关系,家庭情况这种肯定要问详细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白了,主要这个案子我们出现场的时候就排除了自主失踪,所以没往韩思思母亲身上想。” “怎么呢?” 贺军解释道:“韩思思的妹妹住校,当天韩国学在麓山开会,直到第二天早上直接回了学校,韩思思的同事提醒他,韩思思已经上午十点了还没来上班。 他往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于是回家找了一圈,发现韩思思平常穿的那双小白鞋也不见了踪影,就报了警。 接到报案之后,我们立刻就出警了。 现场也看了,笔录也做了,周边群众也走访调查了。 我们在他家翻找了一圈,除了失踪那天所穿着的半旧的藏青色棉猴(注:指带帽子的棉外套),里面套着红毛衣,下身那条灰布裤子,和脚上蹬了双白色回力鞋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遗失。 从十二月十三号晚上之后,除了校门口的保安确认韩思思老师离校外,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报案当天我们就模拟了韩思思下班回家的路线,现场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 询问韩国学和韩思思闺蜜龚安萱也确认得知韩思思没有得罪的人,那我们只能按照常规程序来走。 阿彬,大春,你们应该也知道,失踪案想要立案,得符合立案的条件。 韩思思是个成年人,当时失踪的时间也不长,达不到立案标准。 直到三天以后,韩国学再次报警确认女儿的确处于失踪状态,我们才立案侦办,但线索嘛...... 失踪的那条路就是一片荒地,夜间还没路灯,最终结果就是一无所获。” 贺军有些无奈的把案卷卷宗递了出来,薄薄的只有两三页纸,走访调查工作也进行了,没有人不想破案,但有时候真的是能力就到这了。 正常情况下,若未发现被侵害迹象或线索、失踪前无重大矛盾纠纷,且成年失踪人员失联未满三个月,此类情形通常不符合立案标准。 失踪当天就调查线索,失踪三天就予以立案,就足够说明石子湖和金山路派出所对案件足够重视。 说话间,陈彬几人踩着积雪,已走到了金山路安置小区。 说是小区,其实不过是两栋孤零零立在荒地上的筒子楼,连个像样的围墙和大门都没有,裸露的红砖墙在雪中显得格外破败。 然而,就在第一栋筒子楼的门口,却极不协调地停着一辆轿车,轿车旁围满了人群。 那是一辆丰田皇冠s120,车身是锃亮的黑色,在灰白萧索的雪景中格外扎眼。 在整个南元,皇冠车是极为少见的,即便家境殷实的人家,通常也只会选择桑塔纳作为代步工具,能拥有这种车的人,那就不是一般的富有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车旁站着的两个人。 一名中年男子身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呢子大衣,面容不怒自威,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略显刻意的笑容。 另一名年纪稍轻的男子,则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微微弓着身子,对围绕的一群大爷大妈陪着笑脸,神态恭敬得近乎卑微,手里还拿着些宣传单似的东西。 陈彬眉头微蹙问道:“贺军,这什么情况?” 贺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声解释道: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是杜立伟,从杭城来的大老板。 金山路这边拆迁后,有一小块地皮被承包出去要建商品楼,他就是开发商。 旁边那个是他手下的项目经理,最近好像一直在做宣传活动。” 陈彬闻言,心中了然。 在1992年,能够想到用皇冠汽车作为品牌噱头,也难怪能够成为大老板。 陈彬的视线在那辆车上停留片刻,将其记在心里,然后对贺军示意: “先不管他们,我们上楼,去韩思思家看看。” 第8章 【偷窥?监视?】 第8章 【偷窥?监视?】 筒子楼的楼道里堆放着些许杂物。 但或许是因为安置的村民家庭人口通常较多,金山路安置小区的这批筒子楼,在建造时似乎特意将户型稍稍扩大了些,使得楼道看起来比城里那些逼仄的老式筒子楼要宽敞一些。 陈彬三人组和贺军上到二楼。 贺军熟门熟路地引着陈彬来到210室门口,敲响了房门。 片刻,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个戴着老式黑框眼镜、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偻,透着一股饱读诗书沉淀下来的儒雅气质。 尽管眉宇间有着些许忧虑和疲惫,整个人却依然保持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整洁与体面。 此人正是韩国学,育才高复班的校长,也是失踪者韩思思的父亲。 “韩老师,我们又来了,打扰您了。” 贺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语气熟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侧身介绍道, “这三位都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刑警,特别是这位陈彬陈警官,可是刑侦大队的红人,他想再了解一下韩思思的情况。” 陈彬上前一步,从内兜里掏出警官证,向韩国学展示: “韩老师,你好。关于您女儿的失踪案,我们正在做进一步的调查,有些情况想再向您核实一下,希望能尽快找到线索。” 韩国学看到陈彬的警官证,尤其是听到【刑侦大队】这几个字时,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他连忙侧身让开通道: “陈警官,快请进,请进。外面冷,屋里说。” 陈彬三人组和贺军走进屋内。 不止是外面看着大,里面的面积也不小,陈彬目测有八十平米左右,入门左侧是两间卧室,正对的是客厅,右侧也有个小房间。 连寻常筒子楼不常见的厨卫间,这都一应俱全。 陈设简单但不简陋,收拾得十分整洁。 客厅还有牡丹牌的大屁股电视机,还配备了专门的vcd机。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和教案,一张老旧的木质饭桌兼做书桌,上面摊开着学生的作业本和红墨水瓶。 韩国学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家里乱,公安同志们别介意。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杯水。” “辛苦了,韩老师。” 陈彬道了谢,目光迅速扫过客厅,在木沙发上坐下, “韩老师,这个点您平时应该在学校吧?我们来之前联系过学校,说您在家。” 正在厨房泡茶的韩国学叹了口气:“是,平常是在学校。可家里出这么大事,实在没心思上课,让别的老师代课了。”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陈彬,略带疑惑, “不过陈警官怎么对我这么了解?” “我弟弟在您学校复读,当初就是冲着您的课报的名,所以对您有些了解。” 韩国学面露歉意:“真是对不住陈警官,等这两天缓过来,我一定亲自把落下的课给您弟弟补上。” “不打紧,”陈彬摆摆手,“学习这东西不是一蹴而就,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陈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几下方。 他的眼神忽然定住了——茶几底层搁着一个小纸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几盒vcd录像带。 封面倒是寻常,都是些时下热播的电视剧:《渴望》、《编辑部的故事》、《外来妹》,都是些这个年代家喻户晓的剧目。 但陈彬敏锐地注意到,这些录像带的集数标注得很不连贯: 《渴望》只有第3、7、12集,《编辑部的故事》是第2、5、9集,《外来妹》更是只有孤零零的第6集。 若在平常人家,录像带不全倒也常见,毕竟时间久了,谁家碟片能凑齐一整部剧? 都是有啥看啥,也不挑剔。 可奇怪的是,这几盒带子外壳崭新,塑封膜都还没来得及撕,显然是新购入的。 偏偏每部剧都只零散买了几集,这种购买方式实在蹊跷。 陈彬不动声色地朝袁杰和祁大春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凑近前来。 祁大春只瞥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他侧身贴近陈彬耳边,压低声音: “嘿,这韩老师为人师表的,没想到也会看黄碟。” 陈彬没见识过这个年代的黄碟,诧异道:“这是黄碟?你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 祁大春肯定道, “毕竟管流氓管的严,这是市面上常见的把戏,黄碟换个正经电视剧的封皮。” “不少摊贩都这么干。外表是《渴望》,里头放的......怕是真挺渴望的。要不,拆开看看?” 陈彬微微摇头,用眼神制止了祁大春的冲动。 韩国学老婆常年不在家,在三医院接受治疗,都是男人这倒也是能理解。 不过除了工作日小女儿韩佳佳住校外,平常大女儿都是和韩国学住在一起的,就这么正大光明把黄碟放在客厅茶几下...... 陈彬随后把目光看向了贺军。 贺军有些尴尬地小声回应: “之前我们入户调查,也看见过类似的碟片,但是没有注意。” 他顿了顿,解释道, “主要是失踪案调查的重点都在人际关系和出行轨迹上,这种私人物品......确实疏忽了。” 陈彬点了点头,暗自心想这个入户调查,估计得重新仔细地过一遍。 很多案子,就是靠从生活中的小细节才能侦破的。 “等会带人走访一下附近的卖碟片的商贩。”陈彬小声叮嘱道。 袁杰和祁大春点了点头。 眼见韩国学还在厨房烧水泡茶,陈彬起身开口道:“韩老师,关于您女儿的失踪案,我们想重新查看一下韩思思的私人物品,可以吗?” 韩国学闻言,从厨房探出身来,点了点头:“没问题,你们随意。思思的房间就是入门左手边第一间。” 陈彬给袁杰和祁大春使了个眼色,三人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推开了韩思思的房门。 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铺着素雅的碎花床单。 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高中数学教材和教案本,最上面一本是《立体几何解析》,旁边散落着几份批改到一半的学生试卷,红笔标注的几何证明步骤清晰工整。 袁杰则检查床头柜,祁大春负责查看衣柜,而陈彬则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墙面,向外提了一嘴: “韩老师,你女儿隔壁的房间是你的还是你家小女儿的?” “我的,怎么了?” “没事,例行询问一下。” 话音未落,陈彬的目光却骤然锐利起来。 他脑海中飞快地比对着刚才门口见面时韩国学的大致身高,随即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开始仔细摸索那片洁白的墙面。 “阿彬哥,你这是在干嘛?”正在检查床头柜的袁杰注意到他这突兀的举动,问道。 “你们先查你们的,我解决我心里一个疑问,”陈彬头也没抬,目光依旧紧锁在墙面上。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虽然满心疑惑,但基于对陈彬专业能力的绝对信任,立刻继续手上的工作。 祁大春更仔细地翻查衣柜夹层,袁杰则开始检查书桌抽屉的底部和暗格。 只有贺军站在一旁有些尴尬,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祁大春开口道:“贺军,借这机会你也跟着陈彬好好学学怎么侦查案子。” “我跟你说,陈彬现在可是国公大的讲师,一般人想听他的课都听不到呢。” 贺军脸上一惊:“国公大?!讲师?!大春,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说陈彬现在比我们南元警校的老师还牛了?!” 祁大春回答着,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炫耀道:“这还能有假啊,我和你说,我可是陈彬的首徒,你猜这半年我怎么着?” “怎么着?” “我现在升中队长了,等着过完年城西分局给我分房子呢!”祁大春咧嘴一笑。 显然祁大春升任中队长这事比陈彬当国公大讲师更让贺军感到震惊、难以置信。 在接下来的侦查过程中,祁大春和袁杰对韩思思的房间进行了更为细致的搜查。 他们在书桌抽屉底层发现了一本略显陈旧的硬壳日记本。 日记本记录了韩思思从高一到高三的学习计划、每日生活琐事以及心情随笔,时间跨度为1983年9月至1986年6月。 其中多篇日记提到了她与龚安萱的亲密友谊,证实了两人确为闺蜜关系。 然而在仔细翻阅时,袁杰发现其中有一页纸张被人为撕除。 经过前后两页的时间推算,该日期正好是1984年4月21日,韩思思18岁生日当天。 关于这一关键证据的缺失,贺军倒是有话要说了,这条线索他们是查了的。 通过询问韩国学及其小女儿韩佳佳得知,当日因韩国学发现韩思思与一名社会青年早恋而引发激烈争吵。 后与韩思思的妹妹韩佳佳佐证,那天的日记纸在她印象中是被韩思思亲手撕烂的。 调查显示,该早恋对象名叫赵小军,是当年金山路有名的社会青年之一。 两人于1984年初交往,但因赵小军1991年年初因盗窃罪被公安机关逮捕,目前仍在服刑。 这段恋情也早在韩国学的严肃处理下早已终结,双方断绝联系多年。 祁大春凑近陈彬身边问道:“阿彬,你那有什么发现吗?” 陈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瞥了眼屋外客厅——韩国学已将茶水放在茶几上,正低头批改教案,整个人坦然自若。 确认对方没有注意这边后,他才对祁大春等人点头示意,低声道: “你们自己过来看。” 几人立即围拢过来。 顺着陈彬手指的方向,只见那面微微泛黄的墙面上,有一个极不显眼的白色漆点。 这漆点不过两三粒米粒大小,色泽却比周围墙面洁白许多,若不是陈彬指出,根本无人会留意到它的存在。 “就一个油漆点,这有什么特别的?”祁大春蹙眉不解。 陈彬用指尖虚点着漆点周围的墙面:“那你仔细看,整面墙就这一处有漆点,而且从色泽和附着力判断,应该是最近新涂的。” 他顿了顿,环顾这间卧室, “而且你们想想,这个房间最近有什么需要用到白色油漆的地方吗?” 袁杰率先反应过来:“确实奇怪...这房间最近不像是有装修过的样子,这漆点来得莫名其妙。” “那把这里扣掉看看是什么不就好了?”祁大春提醒着,就想要伸手去抠。 陈彬拦了下来,而是扭头对袁杰小声吩咐道: “先等等,袁杰你借口去一趟厕所,看看厕所通客厅的墙壁上有没有类似的油漆点,或者小孔洞。” 袁杰会意,立刻转身走出房间,对着客厅里的韩国学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韩老师,不好意思,借用下您家厕所。” 韩国学从教案上抬起头,温和地点点头:“请自便。” 约莫十分钟后,袁杰揉着肚子回到韩思思房间,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地对韩国学点了点头。 韩国学回以理解的微笑,继续低头批改教案。 一进房间,袁杰立刻收敛了表情,快步走到陈彬身边。祁大春迫不及待地低声问:“怎么样?” 袁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没错。厕所与客厅相连的那面墙上,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也有个类似的白色油漆点,大小和这个差不多。” 众人闻言仔细打量四周,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到底是什么啊?”祁大春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陈彬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小点:“你们注意这个漆点的大小和形状——像不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特意点上去的?比如...一个小洞?” 他话音未落,几人已经顺着漆点所在的位置和角度望去。 这个位置正好与韩思思的单人床形成一条直线,若是墙上真有一个小洞,从洞中恰好能将床铺情况尽收眼底。 陈彬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漆点,很可能掩盖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有人通过这个隐秘的观察点,长期监视着韩思思的私密空间。 而这个人就是韩国学自己! 第9章 【精神病】 第9章 【精神病】 这个新涂的油漆点存在时间不长,陈彬判断应该是在贺军等人初次入户调查后,韩国学才匆忙修补的痕迹。 若此刻直接拿这个证据去审问韩国学,恐怕难有实质收获。 人在仓促间做出的掩饰行为,与经过深思熟虑的应对截然不同——前者往往破绽百出,后者却无懈可击。 既然韩国学已经在第一次调查后警觉到要修补这个墙洞,说明他早有防备。 此时贸然质问,只会让他编造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但是,这件证据用得好,就是一张王炸,陈彬决定暂时保留这张王炸用作底牌。 陈彬不动声色地走出韩思思的房间,在韩国学对面的木沙发坐下。 茶几上那杯茶水正冒着热气,韩国学手中的红笔在教案上轻轻勾画,姿态从容。 “韩老师,” 陈彬端起茶杯,语气平和, “刚才看了韩思思的房间,听贺警官说,韩思思平时挺懂事的?” 韩国学放下笔,取下眼镜哈了口气擦了擦: “思思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除了......当年早恋那件事。” “青春期难免的。”陈彬表示理解,话锋却一转,“那件事后来对韩思思的影响大吗?” “没什么影响。”韩国学答得很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孩子嘛,过去就忘了。” 陈彬凝视着韩国学: “真的吗?据我了解,韩老师当年是育才中学清北班的班主任吧?作为韩思思的闺蜜龚安萱都考上了燕京师范,韩思思作为你的女儿,教育不应该更加有效吗?为什么却只去了湘南师范,这中间是不是......“ “陈警官误会了。” 韩国学忽然笑了笑。 如果没有发现那个油漆点,陈彬倒会认为这是为人师表的自信,现在却...... 侦查案件不能过于主观判断,陈彬索性不再多想,而是记录着韩国学的动态表情,观察着他的眼神和语气, 韩国学解释道:“思思的成绩确实能上任何学校。选择湘南师范,首先因为那是我的母校,更是思思从小的心愿。” 他指了指书架上泛黄的师范院校合影, “她说想和我一样,回家乡教书。” 三寸粉笔,三尺讲台系国运;一颗丹心,一生秉烛铸民魂。 八九十年代教师社会地位高,老师都有编制,而高中和大学的老师一般都享受体制内的干部编制; 在高等教育资源有限的背景下,深受社会各阶层的敬重。 韩国学当年在育才中学带清北班,成绩非常突出,本科上线率惊人,还培养了不少清北的学生。 但1987年,却因为私自补课被举报,最终选择了引咎辞职。 以韩国学的成绩和人脉,这件事按理说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陈彬问道:“韩老师,为什么当年你最终会选择离开体制,自己开办复读班呢?” 韩国学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反问道: “陈警官,我有点不明白,这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和思思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陈彬也没有再废话: “韩老师,不瞒您说,对于韩思思同志的失踪案,我是真心想查明真相。现在的情况是,人已经失踪半个多月,线索却很少,时间拖得越久,找回的希望就越渺茫。所以,任何可能与案情相关的细节,我们都不能放过,也不适合再绕圈子。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 韩国学与陈彬对视了几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表情略显黯淡: “我明白了,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陈警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误会了,我辞职这事,其实没外面传的那么复杂。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家庭。 思思和佳佳的母亲……想必你们也多少知道一些,她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一直在市三医院接受治疗。 当老师虽然说看上去光鲜亮丽,待遇很好,但那时候到手的实际工资确实没多少。 我辞职开补习班,也是听我一位在沪城发展的老同学说,那边私人补习收入很可观。 我就是想多赚点钱,好攒够了,能送孩子他妈去燕京、沪城这样的大医院看看,也许能有更好的治疗方法……让我们这个家,能早点真正团圆。 思思失踪的那天,我也是去麓山市找一个大学同学聊聊这个复读班的事情,想要合伙再开个分班。” 陈彬点了点头,这可是春风吹满地的年代,只要你想基本都能找到出路。 更何况,是韩国学这种有想法又有实力的人,很难不成功。 而韩国学的媳妇...... 八九十年代,像三医院这样的地市级精神病防治机构,条件相对简陋,管理模式以封闭式看管为主,治疗手段则较多依赖镇静类药物和电休克等物理疗法。 “她叫什么名字?” “曹阿雁。” “曹家公三房的有几个兄弟姊妹?” “两个,一个是她哥哥曹阿里,比她大十岁。” “听说你媳妇曹家,三房之间恩怨挺多,她患病之后你就没有想着离婚,然后再找一个?”陈彬反问道。 “他们家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66年那会我也和阿雁结婚才刚满一年。” 韩国学摇了摇头,继续回答道, “至于离婚......阿雁都为了我生了两个女儿,我不能做这么不仁不义的陈世美,你说对吧陈警官。”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那你媳妇这病,医生怎么说?” “伴精神病性抑郁症,医生说的是因为本身精神就有些不太稳定,加上怀了小女儿韩佳佳产后没有调整得当。 现在主要依靠大剂量的镇静类药物,说是去大城市的医院做脑部的手术有机会治愈。”说这话时,韩国学的表情还是有些紧。 “嗯......做手术的事还是慎重吧。” 陈彬没有表现得对韩国学太过质疑,产后抑郁这种东西在后世可能是个新鲜词,其实国外在八九十年代就早有研究。 临产前胎盘类固醇的释放达到最高值,患者表现情绪愉快;分娩后胎盘类固醇分泌突然减少时患者表现抑郁。 有精神病家族史,特别是有家族抑郁症病史的产妇,产后抑郁的发病率高。 而且这个年代的抑郁症可不是什么好词,一是这时的普遍群众对此并不关注,另一个但凡得上此类病症就得被抓进精神病院。 没错,就是抓。 可以说这个年代人对精神病特别是精神病院是避之不及,谈之色变的,不是没有理由的。 “关于金山路曹家村,还有你媳妇娘家的恩恩怨怨你一点都不知道吗?我们现在怀疑有可能是有人肆意报复。”陈彬问道。 “这个事情……当年派出所和后来的分局同志,不是都查清楚了吗?不就是曹阿吉一家与曹阿满一家之间的世仇吗?”韩国学看着陈彬,吞咽着口水。 “详细说说。” “曹家那些陈年旧账,要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大房曹阿吉和二房曹阿满之间的恩怨,都能从他们母辈说起。 曹阿吉的母亲是清末举人的女儿,算是书香门第; 曹阿满的母亲是富农的女儿,家境殷实但地位终究差了一截。 那个年代的读书人,难免恃才傲物,大房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二房,这种观念也传给了下一代。” 韩国学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陈彬,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复杂神情: “当年这件事与我媳妇一家,也就是所谓的三房,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主要是因为我岳母是家里的劳力,后来因为生了儿子才总算站稳脚跟。 后来曹阿满那一脉的事……虽然都没有明说,但是一个村子里的大伙都明白,就是曹阿吉一家做的。 毕竟,曹家公去世后,曹阿吉拿走了最大一份家产。 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么大的案子。” 韩国学叹了口气: “至于报复……都是陈年旧账了。 曹阿满早就跑得无影无踪,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再说,就算要报复,也该是冲着村里其他人去啊,村子里的人都挺自私的,怎么就单独找到我们三房头上呢? 而且阿雁都病成这样了…… 反正曹家村最大恩怨就是他们两家,至于我媳妇家还有我……真没什么值得绑架我女儿去报复的。 就算有,这样去报复我家,也不可能不通知我的对吧?”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略微下垂,避开了陈彬的目光。 从状态上来讲,陈彬判断出来韩国学并没有说假话,即便大部分信息原本【金山路灭门案】的档案里就已经记录掌握了,大部分情况陈彬也早就清楚,但是韩国学这么一说,基本可以判断出他在避重就轻,含糊其辞,话里有话了。 隐隐约约之间,陈彬觉得这起失踪案绝对与这起【金山路灭门案】有关。 陈彬还是决定先去其他人那里了解一下情况,特别是李明中队长的岳父还有韩思思的那个初恋男友。 “我不知道说的这些与我女儿的失踪案是否真的有关,对这个案子有没有帮助。”韩国学叹了口气。 “很有用,真的感谢了。”陈彬知道韩国学这么说应该还是隐瞒了什么,“我让他们再搜一下你小女儿韩佳佳的房间,没问题我们就回去确定下一步侦查计划了。” “麻烦了,陈警官。”韩国学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希望女儿早点找回来,要不然我都没法跟她娘交代,你说好端端的一个成年人说失踪就失踪了呢。” 第10章 【管子队】 第10章 【管子队】 从韩国学家中告别,陈彬走下楼,听着袁杰和祁大春汇报刚刚勘查韩佳佳房间的结果。 韩佳佳的房间很奇怪的是在墙壁上根本没有发现类似的油漆点,其余倒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陈彬下楼时用大哥大联系了局里,李明现在还在金山路附近查案,得挺晚才能回队,想约他岳父聊一下【金山路灭门案】还有【韩国学夫妇】的事估计得改天。 韩思思的初恋男友赵小军现在在城西区沙田湾农场进行劳改关押。 看了眼天色,还不算太晚,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贺军几人在路边找了个小餐馆吃点东西,然后再去审赵小军。 下楼时,那辆皇冠s120和那两名男人尚未离开,依旧在筒子楼下进行卖力的宣传。 走进小餐馆,祁大春还让贺军不要客气,陈彬现在一个月375元的工资,再算上先前几个案子破案的奖金虽然还没发下来,但是也是妥妥的狗大户一枚。 倒了两杯热水,袁杰递给陈彬说道:“阿彬哥,你觉得韩国学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彬抿了一口未来小舅子端来的热水。 “那个油漆点会不会就是巧合,被不小心给甩上去的,要不然怎么韩佳佳的房间里怎么没有?”袁杰抬起头,疑惑道。 陈彬笑道:“厕所有,韩思思的房间也有,巧合肯定不是巧合,至于两姐妹的房间为什么会不一样......这个确实值得深思,两姐妹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点,只不过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太少,还不清楚。 不过可以确定是这个韩国学的掌控欲一定很强,而且非常有自信。” 说实话,袁杰其实对韩国学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有吗?如果不是那个油漆点,我对韩国学的印象都是温文尔雅的那种古代书生。” 陈彬解释道:“一个人的气质和他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影响,有可能还会因此让人产生误判,这就叫刻板印象。” “比如,你们有注意到吗?他家里异常整洁。大女儿失踪,小女儿住校,老婆长期住院,现在整个家就他一个人住,却还能保持得一尘不染。这本身就说明他有着极强的秩序感和控制欲,甚至可能到了苛求的程度。” 他顿了顿,看向袁杰,抛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刚才检查韩佳佳房间时,他居然没有像寻常家属那样,紧跟在警察身边,而是安心待在客厅批改教案。 你回想一下,平常我们入户调查,尤其是涉及到搜查当事人亲属或子女房间时,家属是不是都会下意识地守在门口,我们走到哪儿,他们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袁杰立刻点头,深有同感:“对,这是本能反应,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 “没错。” 陈彬肯定道, “可韩国学没有,他表现得过于放心了。 这种反常的淡定,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内心坦荡到极致,要么……他对自己家的安全有绝对的自信,自信到认为我们根本发现不了任何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这时,祁大春和贺军点完菜已经坐了回来,听着二人讨论的话题,祁大春插话道:“所以阿彬你觉得,那个墙上的漆点……” 陈彬摇摇头,打断了祁大春的话:“那不是重点,至少现在不是。 如果那个油漆点真是一个用作监视或偷窥的洞,韩思思没理由不会发现,那就有理由让我怀疑韩思思报考湘南师范也并不是因为这是韩思思的理想,可能就是因为韩国学变态的掌控欲。” 看着老同学贺军就坐旁边,祁大春摸着下巴故作思考的模样肯定道: “没错,我反正看着这韩国学不像啥好人。” 陈彬继续道:“还有啊,我们要去弄明白韩国学对韩思思的掌控欲是出于亲情还是......性。 女大避父,儿大避母,反之亦然。 贺军,大春等会就麻烦一下你们走访确定好那几张碟片是不是黄碟,如果是,确认一下韩国学的购买频率。 如果掌控欲真与性有关,这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韩思思今年都26岁了,早就有明辨是非与独立自主的能力。 要弄清楚为什么还要长期与父亲同住。” 祁大春和贺军听到这个两性相关的话题,再联系两人的身份,不由打了个寒颤: “阿彬,你不会怀疑他们两是在......这是不是有点太畜生了。” 陈彬摇头:“应该还没到最后一步,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在墙壁上开个小洞。” “而且我怀疑韩思思有没有可能不是韩国学的亲生女儿。” 祁大春,袁杰,贺军三人的脑袋上都有三个大大的问号: “啊???” 陈彬反问道:“要不然你怎么解释韩佳佳的房间会没有那个油漆点?你别告诉我,这两个偷窥用的洞是韩思思挖的。” 祁大春抠了抠脑袋:“也不是没可能吧?” “呃......”袁杰和贺军无语。 陈彬却郑重思考了祁大春提出的这个可能,然后郑重的否决掉了: “这个可能性基本不存在。你想想,如果洞是韩思思自己挖的,她的动机是什么?偷窥她父亲?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而且如果这一对父女关系正常的话,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吗?” 贺军合上笔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陈彬,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钦佩: “阿彬,我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原来现场勘查还能读出这么多门道,难怪你能接连破获这么多大案。” 祁大春笑着搂住贺军的肩膀:“早就跟你说过,跟着陈老师出一次现场,比自己在派出所干半年学得都多。” 陈彬却只是淡淡摇头:“破案靠的是集体智慧。我刚才说的都是推测,最终还是要靠大家一起去验证。” 袁杰的心思比较细腻,追问道:“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陈彬沉吟片刻,眉头微蹙:“还有一个当务之急是要确定韩思思那晚的具体行动路线。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向局里申请增派人手,对周边区域进行拉网式排查,寻找可能的目击者。” 这话让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眼下掌握的所有线索,最多只能推测这对父女可能没有血缘关系,以及存在某种不正常的家庭关系。 但这一切都还停留在猜测阶段,如果最终只能证明是女儿不堪忍受控制而离家出走,那这起案子就只是一桩普通的民事纠纷。 而在公安系统的资源配置里,民事案件能调动的警力,终究无法与刑事案件相提并论。 想要申请大规模排查,在现有证据条件下,确实不太现实。 贺军看向陈彬,语气诚恳中带着感慨: “说实话,我和我师父带着一个组忙了半个月,掌握的线索还不如阿彬你这两个小时里理出来的多。”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不过眼下这些发现应该能作为依据了。实在不行,我会想办法跟师父汇报,争取向杨所和夏所申请支援。这个案子越挖越深,我总有种预感,若是放任不管,恐怕会出大问题。” 陈彬点头表示认同: “确实,这个案子目前还达不到调动刑警队的标准。 我稍后也会向我师傅汇报。 现在两个派出所正好合并办公,如果能协调成功,人手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行,那咱们先吃饭,吃完继续干活。” 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半。 几人匆匆用过晚饭,便兵分两路投入工作。 祁大春和贺军返回石子湖派出所调集人手,一方面排查周边摊贩,另一方面重新走访居民,搜集关于韩家父女的更多信息,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目击证人; 袁杰则驾车载着陈彬,朝着城西区沙田湾农场的方向驶去。 赵小军犯盗窃罪正在服刑,为什么呆的地方不是监狱也不是看守所? 主要是与九十年代初的司法制度有关。 像赵小军这种犯罪情节较轻、刑期不长的犯人,特别是农村户籍的,很多时候会送到这类劳改农场。 名义上是服刑,实际是进行强制性的农业劳动,算是改造的一部分。 车刚开到沙田湾农场附近,远远就听见救护车急促的铃声,车顶的蓝光在夜幕中不停旋转。 陈彬和袁杰对视一眼,眉头不约而同地皱紧。 只见农场门口一片忙乱,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将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抬上担架。 那人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一个穿着旧制服、干部模样的监管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救护车方向。 陈彬快步上前,掏出证件: “同志,我们是城西分局的,刚刚联系过的,来提审服刑人员赵小军。” 那监管员扭过头,没好气地朝救护车方向努了努嘴,操着一口地道的南元话: “还提审莫子?那个正被抬走的哈卵就是赵小军!” 陈彬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鬼晓得这别宝崽发莫子疯!” 监管员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不晓得他从哪搞来一块火碱,刚才吞下克。 农场卫生员瞥了一眼,说食管怕是烧烂了。 真是碰到电打鬼了,一般吞火碱当管子队的都是刑期五年以上的重犯,这别哈卵还有两个月就服刑期满了,搞这一出!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别宝崽!” 陈彬快步走向救护车,向正在关车门的医生亮明身份: “医生,我是分局刑警队的陈彬。这人是我们一个重要案件的关联人,他情况怎么样?有意识吗?” 医生摇摇头,语气急促:“患者现在深度昏迷,喉部严重灼伤,呼吸道有水肿风险,必须立刻送医院手术!现在问不了话!” 陈彬使了一个眼神,袁杰立马也掏出证件跟随救护车一同离去。 随后,陈彬扭头看向监管:“麻烦你调出来一下最近赵小军的探监人员名单,有没有一个年纪在26岁左右的女生或者可疑人员?” “我克看一哈!真滴倒达血霉。” 监管员愤愤了一句,五令三申禁止再出现火碱,明明都已经收拾干净了,怎么可能还有。 随后,带到了登记室,监管员一边翻看,一边喃喃自语道: “你锅一问我想起哒一锅男滴来探监过赵小军,是扎生面孔。” 陈彬眼神一凛,立刻追问:“哪个男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监管员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 “个子特别矮,大概就到我肩膀这儿,挺瘦滴,戴个老式黑框眼镜,看着……啧,看着倒是挺像个文化人,说话也斯文。不过叫啥名我可记不清了,探视登记本上有,我在给你擒。” 很快,监管员拿着登记本回来了,指着那一行记录:“喏,就这个,昨天下午三点多的记录。” 陈彬接过本子,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行字: 探视人:朱明德 与被探视人关系:表叔 第11章 【韩佳佳】 第11章 【韩佳佳】 翌日一早。 陈彬从城西分局档案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赵小军的个人档案,不出所料这个朱明德是个化名。 走进刑侦大队办公室,袁杰前后脚也刚从医院回来。 一中队和刘洋今天白天去出案子了,【冬季雷霆】专项行动,报警率比往常要多些,任务也要更多一些。 二中队也被李明带出去查案子,说是金山路最近貌似真的有伙新的走私团伙冒出头来。 “阿杰,医院那边怎么说?” “命是抢回来了,但食管基本烧毁了。医生给做了胃造瘘,以后……恐怕得靠肚子上插根管子活着了。” 赵小军这种情况在九十年代初是屡见不鲜,这时候刚刚出台保外就医政策没多久,监狱里个个都人心惶惶,没点病都盼着给自己找点病,许多在当时社会中人见人嫌的肝炎、肺结核等在监狱里就成了香饽饽。 同吃同穿同住这都是基础,连病人咳出来的痰都就着饭咽下去,就盼着能保外就医。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更狠的就是赵小军这种,许多刑期重的犯人会通过吞食火碱达到在外缓刑的机会。 而代价也是沉重的,落下终身残疾,肚子上插着一根管子从今往后都无法正常进食,也被称之为【管子队】。 袁杰打了壶热水暖暖身,陈彬开口问道:“那医生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够清醒吗?” “还得有个两三天吧,你说赵小军明明还有两个月刑期就满了,他干嘛得不偿失还要吞食火碱?” “问题估计就出现在这个朱明德身上,不过我还真没想到这个赵小军居然也是曹家村的人。” 袁杰听到这个信息顿时感觉到诧异: “是吗?不过昨晚我在医院配合联系他的家属,街道居委会那边说赵小军的父母无一例外都进去了,具体信息我就不知道了。” “等等......赵小军是曹家村的人......我脑子有点乱,那他和韩思思之前谈恋爱岂不是在......” “不是,这里有份赵小军家的档案,你理一理就清楚了。” 陈彬摇了摇头,随后把赵小军一家的档案都递了过去。 赵小军的父亲叫赵海生,粤省汕尾人,原【金山路走私团伙】核心成员,负责运输车队管理工作,算的上是曹保卫当年走私开大车时期的顶头上司,在1987年【1.17专项行动】中被捕,被判有期徒刑15年,目前在粤北监狱服刑。 母亲叫曹秀娟,南元市金山路曹家村人,但与曹家公并无血缘关系,论亲缘,与韩思思的母亲曹阿雁属同村远亲,已出五服,因协同【金山路走私团伙】销赃,被判有期徒刑7年,目前在南元女子监狱服刑。 “原来是这样……” 袁杰合上档案,恍然大悟, “这么说,赵小军和韩思思谈恋爱,还真就是两个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自己看对眼了。” 陈彬开口道:“表面看是这样。问题是这个赵小军明明还有两个月刑期就满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出狱保外就医是为了什么?” 陈彬又拿出一张素描画像,这是昨晚根据沙田湾农场监管描述下画出的朱明德的模拟画像。 经过监管还有其余目击证人的辨认,得出的结论是,八分像。 袁杰伸头望了过去。 素描上的朱明德留着九十年代常见的三七分发型,单眼皮,眼型细长,眼尾有几道深刻的鱼尾纹。 鼻梁不算很高,但鼻头圆钝,嘴唇偏薄。 最显著的特征是左边眉毛上方,靠近眉峰的位置,确有一颗小痣。 袁杰佩服道:“阿彬哥,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一手,要是每个警员都掌握了你这手何愁破不了案。 我们等会找上大春哥,拿着画像跟原曹家村村民或者跟赵小军关系比较亲密的人比对一下,说不定能出结果。” 陈彬摇摇头道:“我觉得这个画像的人物也有可能是伪装的。” “怎么说?” “这个朱明德,探望赵小军用的是假名,证明对方的反侦察意识挺强,这种面容肯定也会有伪装,这种模拟画像我最多能做成八分相似,如果有伪装估计与本人只能有五六分相似,这么冒然去问肯定会造成更大的误差。” 陈彬顿了顿,继续追问道, “医院那边有说赵小军什么时候会清醒吗?” 袁杰唏嘘道:“估计还得有个两三天吧,反正挺严重的。” 陈彬点了点头:“那就先拿着画像去问吧,不过这东西做不了准......” 袁杰看出陈彬话里还有其他顾虑,问道:“阿彬哥,你有话就直说,我肯定能做的都去做。” 闻言,陈彬摇了摇头,问道:“倒不是什么大事,这种保外就医虽然制度不够完善,但是犯人估计也是不能离开医院的吧?” “肯定不能离开啊,只是相对于农场里自由清闲一点。” “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袁杰啧了嘴,低头思索了一番:“......我也不知道。” 陈彬想了想,回答说:“算了,我们两个人在这瞎琢磨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我主要是想向上面申请调人,看看能不能实时监视赵小军,看看这几天都接触什么人,在医院干了什么事。” 袁杰也没多想,直接道:“这叫什么事,阿彬哥你去查案子,调不到人就我自己去守呗。” 陈彬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自家未来的小舅子,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杰,从我第一次在城西分局见到你就知道你能成大事。” 袁杰倒是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道: “嘿嘿,这都不叫事,现在整个队里就我们三中队最闲,三中队三个人里又是我最闲,阿彬哥,你把你大哥大号写给我,有信息我随时和你沟通。” “行。” 陈彬也不推辞,直接写下大哥大号,又找后勤处借了个警车钥匙,一溜烟就出了城西分局大院。 二十分钟后,他先赶到了石子湖派出所,与贺军、祁大春等人同步了朱明德的信息和画像。 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到【育才高复班】,今天倒是没在保安亭看到曹保卫,另一位保安大爷解释说。 昨天上午有个叫李明的警察来找过曹保卫说配合案件调查,到今天还没回来。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饭点,陈彬登记过后在宿舍里找到了正在睡午觉的陈威。 陈威醒来后看到陈彬有些不解,边穿衣服边和陈彬走出宿舍。 “哥,你怎么过来了,什么事?” “问你个事,你现在是不是和韩思思的妹妹在谈朋友?”陈彬问道。 “啊?”陈威傻了,这么直接问吗?“没......没有!老弟我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没空谈朋友的。” 陈彬看了眼瞬间脸红的陈威,倒是从没见自家这不着四六的弟弟这么羞涩。 严肃道:“重说,你是不是忘了你哥是干嘛的?” “哥,你别听别人瞎说,我和韩佳佳没什么的......”足足想了半分钟,陈威才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说威子,咱们大老爷们不至于。”见是自家弟弟,陈彬也不拐弯抹角道,“都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总不希望你哥我把你早恋的事情和二叔说吧。” “我......真没有......” “阿彬哥,我知道,威哥给韩佳佳写过两次情书,但是韩佳佳都没理他,平常早中晚还给韩佳佳带饭呢。”小六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嘴道。 “小六子!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陈威急了。 好家伙,咱老陈家什么时候还出了个舔狗。 “就这么简单?”陈彬看着陈威,有些恨铁不成钢,“韩佳佳今年也有20了吧?和你同龄,你高中我倒是没听过有这号同学,你们应该是复读班认识的吧,认识两年关系就没更进一步?” “哥,韩佳佳和她姐姐性格一样都是个闷葫芦,刚认识的时候我对她真没兴趣。”陈威连忙解释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人家,但这也是近半年发生的事情。” “那我们聊聊,你怎么喜欢上她的。”陈彬倒不是真想深究陈威恋爱的事情,而是想从侧面验证一下韩家父女的家庭关系。 “额......”陈威抬头看了看陈彬,他不懂自家老哥的想法,单纯只是有些为难。 “你也20岁了,你感情的问题我不想过问,你要知道你哥是做什么的,找上你聊这些肯定也是与案子有关。” 言罢,两兄弟就这么对视了一分钟,陈威看着陈彬那严肃的表情,他明白,得说,不说不行。 “我......”陈威看向身旁的小六子,示意他赶紧回宿舍里。 见身旁没人了,陈威才叹了口气讲了起来。 故事并没有多复杂反而很简单,陈威复读这事并不是他自愿的,毕竟按照二叔陈勤奋的意思是让陈威赶紧接手家里送菜的生意,陈威有些瞧不上,觉得这活又苦又累还没办法出人头地。 放平常陈彬肯定得教育一句,陈威好高骛远没什么眼界了。 这瞧不上,那瞧不上,不过确实也符合这二十岁刚出头小年轻的心性。 这送菜的业务弄好了,再发展一下弄个生鲜超市,发展成湘南的‘陈家来’都不是没可能的。 话回正题,陈威不是自愿复读,自然在学校里也闲不住,偶尔会逃学去游戏厅。 大概是年中那会,陈威和小六子一如往常逃学去游戏厅,却没想到遇见了韩佳佳。 陈威号称街霸打遍南元无敌手,却没想到败在韩佳佳阵下来,于是不服,经常拉着韩佳佳一起去游戏厅打游戏。 一来二去,陈威慢慢就对韩佳佳有了好感。 按照韩佳佳高中毕业那一年的高考的成绩来说,虽然不是拔尖,但想要过南元理工这种二本是随随便便的,是根本不用复读的。 但听说是她父亲韩国学,教育比较严格,不满意韩佳佳的成绩于是便让她复读。 陈威解释道:“刚认识她头一年,虽然长得漂亮,成绩也好,但是她性格太闷了,我对她真不感兴趣。” “那她复读完第一年高考成绩怎么样?”陈彬问道。 “好像还不错吧,具体多少我忘记了。” “能过湘南师范吗?” “那肯定能啊,不过韩佳佳和我透露过,她的目标是清北所以并不满足于这些普通本科。”陈威回忆道。 “嗯。”陈彬追问道,“你俩现在到底到哪一步了?就写写情书,送送饭?” “也不是......”听到陈彬又问这个问题,陈威从坦白又变得有些扭捏了。 “牵手了?还是亲嘴了?”陈彬问完,看着陈威:“你别动不动就脸红啊,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害羞。” “亲......就亲过一次。”陈威终于说了出来。 ......你哥我都还没亲过,陈彬翻了个白眼道:“那你们的关系韩佳佳的爸爸知道吗?” “知......知道......但是不知道是我.....”陈威连忙摆手,“韩佳佳的爸爸知道韩佳佳谈恋爱了,但不知道男朋友是我。” “那他爸是什么态度?让你们分手?” 陈威点了点头。 “那你们分了吗?” 陈威摇了摇头。 “嘶......意思就是韩佳佳的爸爸对你们的感情是持反对意见,但并不是特别强烈?” 陈威点了点头,还是略微有些不服气道:“说实在的,我是觉得韩佳佳的爸爸估计看不太起我,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考师范,也成为一名老师。” “行......有这份决心是好事。” 陈彬觉得其中肯定没有自己弟弟想的这么简单。 韩思思和韩佳佳的情况基本一样,但结局走向是不同的。 韩思思读书晚,十八岁升的高二,与青梅竹马早恋,被韩国学拆散,最终分手,二十岁高考成绩优异能够随意选择清北,却最终只能选择湘南师范。 韩佳佳正常读书,十八岁高三毕业,成绩稍优,能过二本,韩国学并不满意使其复读,复读一年后能够考入湘南师范还是不满意,继续复读目标清北。 其中确实能够看出韩国学的强烈掌控欲,但为什么姐妹两结局是不同的呢? “威子,你去把韩佳佳喊出来,我想跟她聊聊。” “什么?!”陈威吓了一条,“哥,我这次复读肯定好好学,和她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影响我的成绩的,我保证!” “我不是用你哥的身份去见她” 陈彬沉声道: “是用负责【韩思思失踪案】的负责警官的身份见她。” 第12章 【真的吗?】(求月票,求订阅!!! 第12章 【真的吗?】(求月票,求订阅!!!) 陈彬见到韩佳佳的第一眼,便直觉地感到她与姐姐韩思思的关系要么是过于亲密要么就是相见两厌。 只有可能是两种极端,没有中间性的选项。 这不源于任何先入为主的猜测,而是韩佳佳此刻清晰的肢体语言——她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这是一个典型的、充满戒备的防御姿态。 陈彬的身份,陈威方才已向韩佳佳说明:虽是堂哥却胜似亲哥,也是专门来负责调查韩思思失踪案的专案刑警。 按理说,家属面对前来帮忙的警察,即便不急切,也至少是配合的姿态。 韩佳佳没必要,也不应该对他本人产生防御。 那么这种抗拒,只可能源于案件本身。 失踪案发生后,贺军曾经就找过韩佳佳,得知自己姐姐失踪的信息后,她只是说,她一直住在学校里,除了上课外很少与其往来,“对于我姐姐的失踪,我真帮不上什么忙。”这是当初韩佳佳对贺军说的原话,神情淡然,让人印象深刻。 育才高复班晚自习时间是19点——21点半。 12月13日韩思思失踪当晚,值班的也正是陈威、韩佳佳的班级,下课后韩佳佳就与室友直接回宿舍了,再也没有离开过。 陈彬此行的目的,只是想从不同的角度去分析这起失踪案,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复杂,陈彬并不需要太多的信息,他宁可要一条真信息,也不想要十条模棱两可或者假的信息。 简单扫视了一番韩佳佳,年纪较轻,涉世未深,虽是防御姿态,但也正巧代表她所知道的信息要更多更准确,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陈彬率先开口道:“关于你父亲韩国学,你觉得是个怎么样的人?” 听到这句话,韩佳佳抬了抬头,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她本想开口继续回答“对于我姐姐的失踪,我真帮不上什么忙。”,或者直接把话题岔开,但是陈彬不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她,让她大脑一懵。 人有时候有准备地说一句话和没准备地说是不一样的。 韩佳佳知道陈威找来自己当刑警的哥哥来负责这起案子时,就有些不悦了,但也没说什么。 她也早就预料过现在的场景,也预演过应对的方法,只是这一招确实打得自己猝不及防。 陈威在旁边大眼瞪小眼,往左看看女朋友,往右看看自家老哥,几个人就沉默在这里。 他比韩佳佳清楚自家老哥手段,于是拉了拉韩佳佳的衣角,侧耳细语道: “佳佳,我觉得我哥问你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南元市最近半年那几起大案要案都是我哥破的,啥事都瞒不过他的。” “!!!” 韩佳佳瞪了陈威一眼,眼神里带着幽怨。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打好的腹稿说出来,陈彬却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你比你姐小六岁,年龄相差比较大,所以平时相处起来有些隔阂?” 韩佳佳虽然早已成年,但一直生活校园里,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被陈彬这么一逼都有些着急了。 “我……这个,不能这么说。我和我姐……我小时候她也还小……等我稍微大点,她又要高考,很忙。她上大学后,虽然每周五会回家,可我又开始住校了,根本没什么时间接触。” “你姐姐读大学时,你应该在读初中吧。” 陈彬抓住她话里的细节,继续追问, “按常理是就近入学,为什么你初中就开始住校了?” 韩佳佳解释道:“我初中是在南滨一中读的,我爸说那里的教学环境好。” “高中呢?” “也是在南滨一中。” 南滨一中在南元市的教学质量与育才中学齐名,同属【四大名校】,不过在四大名校中属于末尾。 陈彬开口询问道: “你读高中的时期......是在1987年?” 韩佳佳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你爸应该还在育才中学教书吧,也刚好是带你们这一届高一新生。 育才中学教学质量更优,住得近也方便,当时你爸也正好私下开补习班,还能更好的管着你,为什么没去呢?” “我......”韩佳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彬倒是给了她一个理由,反问道:“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不想来育才中学?” 韩佳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是真懵了,第一次见识到刑警的可怕之处,陈彬那双眼睛好似会读心术一般。 陈彬如果玩不转韩佳佳,也就别混了,不多时,韩佳佳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 “警察同志,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叫我陈警官就行。”陈彬语气稍缓。 “陈警官,您到底是不是想了解我姐的事?就别一直揪着我不放了……”韩佳佳语调里已带上一丝委屈。 刚才帮哥哥说了话,陈威觉得不能厚此薄彼,想替女友解围: “哥,你不是查佳佳姐姐的失踪吗……” 话没说完,被陈彬一瞪眼打断,甩了甩手道:“去去去,我是警察不是坏人,说得我能把你同学怎么样似的。” “诶诶,知道了哥。” 陈威立马赔笑。 见他那样子,韩佳佳也噗嗤笑了出来,紧张气氛在兄弟间的玩笑中稍稍缓和。 见状,陈彬神色一正,对陈威说:“威子,你先回宿舍,我跟你同学单独聊一下。” 见自家老哥态度严肃,陈威没再多说,对韩佳佳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转身上了楼。 陈彬望着弟弟略显憨直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陈威这人,看着不着四六,但心地不坏。” 韩佳佳捏着衣角,轻声应道:“嗯,我知道。” 陈彬将目光重新投向韩佳佳。 此时的她已经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姿态中透出一种卸下防备后的坦然。 “这里没有别人了,”陈彬语气平和,“说说你姐姐的事吧。她究竟为什么失踪?我想,你是知道实情的吧?” 韩佳佳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却微微泛红: “陈警官,说实话,如果今天是别的警察来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说。”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你是陈威的哥哥,而且我感觉……你这个人很不一般。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能帮帮我姐姐。” “好。” 陈彬郑重地点了点头。 韩佳佳压低声音:“其实,我姐姐是主动离家出走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陈彬追问。 “因为她……给我寄了一封信。” “信在哪?” 韩佳佳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语气急切起来: “在我宿舍。陈警官,信我可以给你看,但您必须向我保证——这封信绝对不能让我爸爸看到,千万不能!” 陈彬摇了摇头道:“这起失踪案,你爸才是报案人而且是直系亲属,这个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 “......” 韩佳佳捏着衣角的手更紧些,头也垂了下来。 陈彬劝慰道:“信的事情可以先不着急,你姐姐是个成年人了,她既然选择离家出走只要确定她安全没有犯法,就没有人能把她强制押回来,包括你父亲韩国学。” “我们不如聊聊你姐为什么想要离家出走,是因为房间里那个吧?” 韩佳佳眼神一怔,点了点头,艰难地开口道:“......是的。” 陈彬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看到韩佳佳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然后,像是堤坝终于决堤,她放声痛哭起来。 这件事压在韩佳佳心里太久太久了,这种撕裂般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陈警官……我姐姐……她,自尊心特别强,性子也比我刚硬太多……让她去做那些……事,她怎么可能甘心?她全都是……都是为了我啊…...” 尽管陈彬对那个墙洞的龌龊用途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下贱的事】这四个字从韩佳佳口中说出,他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为了你?为什么这么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韩佳佳抬起泪眼,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自从我出生后没多久,妈妈就病重被送进了三医院。 从我记事起,就忘不了村里人那些指指点点的眼神和冷嘲热讽……他们都骂我是扫把星,说是我克疯了妈妈,才让这个家变成这样…只有姐姐,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在保护我,不让别人欺负我……” “所以,那个洞……”陈彬引导着话题,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韩佳佳艰难地点了点头,泪水涌得更凶: “早在曹家村的老房子时,姐姐和韩国学房间之间就有个一模一样的。 那时我还小,刚上小学,已经和姐姐分房睡了。”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就看见……看见他蹲在墙根里,手里攥着姐姐的衣物……” “我那时懵懂,竟还傻傻地走过去问他在干什么……那一幕,我死都忘不了……” “他一看见我,眼睛瞬间变得血红,猛地扑过来捂住我的嘴……他当时……衣衫不整……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我,不准我出声叫喊……” “我吓坏了,拼命挣扎着哭喊出来……姐姐听到动静,立刻从她屋里冲了出来……” 韩佳佳闭上眼,泪水滚落, “她看到那一幕,疯了一样扑过去打他、咬他,把我护在身后,对着他尖叫。 那晚之后,长大的我才慢慢明白……姐姐为了保护我,究竟承受了什么…… “我吓坏了,拼命挣扎着哭喊出来……姐姐听到动静,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 韩佳佳闭上眼,泪水滚落, 那晚之后,长大的我才慢慢明白…… 我抱着她哭,她却只是柔声安慰我,让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读书,将来考得越远越好……她说……她说只要我离开了这个家,她就能想办法脱身了……她忍受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能有个正常的未来,不被这个家拖累…… 我也想离开南元,但是......是韩国学他......控制着我不让我走......” 陈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如果韩佳佳所说属实,那韩国学对韩思思的控制已经持续了多年,而韩思思的离家出走,很可能是一次计划已久的、绝望的抗争和逃亡。 但是不对,从韩思思的角度来考虑,如果真要离家出走,那万万不可能不带着韩佳佳一起跑! 而且从小到大被韩国学如此管控的韩思思,社交关系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她逃离这个家庭能去哪里呢? 身上一分钱没带,没有准备任何行李! 前男友那时还在农村改造,唯一一个闺蜜龚安萱现在可还在南元! “那封信,” 陈彬的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紧迫感, “你姐姐在信里,有没有说她去了哪里?或者,她有没有提到她可能去投靠谁?” 韩佳佳抬起泪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信上说……她在汕尾,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我姐姐就和我说让我不要去找她,她实在撑不住了。” “汕尾?”陈彬目光一凝。 这个地名立刻与赵小军的籍贯联系了起来。 “嗯,” 韩佳佳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姐姐曾向她描绘过的憧憬, “我姐姐有个前男友叫赵小军,我姐姐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和赵小军一起逃回汕尾,去看看真正的大海。 她说要在海边建个小房子,当一对普通的渔家夫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说那里没有闲言碎语,没有让人窒息的眼睛……只有海风和自由……”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为姐姐那份深藏的渴望而动容。 可陈彬心里隐约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第13章 【伦理困境】(求月票,求订阅!!! 第13章 【伦理困境】(求月票,求订阅!!!) “韩佳佳,关于那个洞……我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韩国学……他除了偷窥,有没有……有没有实际侵犯过你姐姐?” 陈彬问得十分谨慎,避免对韩佳佳造成二次伤害。 “没有……至少,就我和我姐知道的,没有。 他……他就是看,每天都看……像个幽灵一样,躲在那个洞后面。”韩佳佳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恐惧,甚至都不愿意开口叫一声爸。 “每天?”陈彬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眉头紧锁。 “嗯……基本每天深夜都会……我之所以考去南滨一中......其实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受不了那种感觉……家里好像永远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我太懦弱了,不敢反抗,只能逃……我要是勇敢一点......姐姐她......” 韩佳佳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责。 每天?! 这个词,让陈彬心中疑窦丛生。 韩国学家中茶几下那些崭新的录像带,说明他有常规且容易获得的sq渠道。 而且韩国学今年也已经快五十岁了,他每天依旧还要执着这种行为,频率竟然高到每天一次? 从生理结构上讲,常人根本难以承受,欲望旺盛本身也是一种疾病。 结合韩国学十几年来只偷窥而未实施实质侵犯的行为,陈彬断定: 像他这样的变态,绝不可能是因为尚存一丝理智或良心发现。 唯一的解释,就是其生理上存在无能。 陈彬在心中默念,迅速将这个关键点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陈彬追问道:“韩国学他有吃药的习惯吗?” “中药算不算?” “算,你知道吃的什么吗?” 韩佳佳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他吃中药很多年了,药材五花八门的,我记得就几个类似于山药、丹皮、女贞子、首乌之类的,其余的就记不太清了。” 陈彬不懂中医,韩佳佳说的几味药里,什么丹皮、女贞子、首乌,他只听过这个名,完全不明白是治什么的。 但山药这东西,他可太熟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他二叔陈勤奋是个菜商,老农民,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对这山药可谓是又爱又恨。 前几年,南元市面上不知怎么刮起一阵山药热,说这东西是【地里长出的金子】,价高,好卖,药铺收,饭店也要,当菜卖也抢手。 陈家村里不少人动了心,二叔陈勤奋也跟着一咬牙,也把家里最好的几亩水浇地全种上了山药。 当时陈彬还在南元警察学院读书,根本不知道这么一回事,要不然多半得劝劝。 就那一年,全家起早贪黑,伺候那山药比伺候祖宗还上心,就盼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翻修一下老房子。 结果呢? 头一年收成确实不错,卖了个好价钱。 可等到第二年开春,二叔想着再种一茬时,傻眼了。 那几亩地像是被抽干了骨髓,之前肥沃得能捏出油的黑土,变得板结、发灰,种下去的庄稼蔫头耷脑,长势连旁边最次的旱地都不如。 二叔急得嘴上起泡,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农科站一位技术员。 人家到地里一看,抓起一把土捻了捻,直接就问了:“老哥,你去年是不是种的山药?” 二叔连忙点头。 技术员叹了口气说:“这就对了。山药这东西,是抽地精,根系扎得深,霸道得很,长一季能把地里三五年的肥力都吸走。种完一轮,这地就算废了,最少得歇上七八年,勤快点的也得用豆子、小麦这类养地的庄稼慢慢调养五六年,才能把地力稍微养回来一点。你这地,十年内别再想种山药了,种别的也得多上肥。” 二叔听完,当时腿就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为了种那点山药,投进去的本钱还没完全回笼,最好的地反而废了,真是赔得差点裤衩子都不剩。 打那以后,二叔一提山药就摇头觉得晦气,这件事给陈彬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他一直记得山药这东西,看着是宝,实则消耗极大。 而现在,韩佳佳提到韩国学长期吃的中药里有山药,陈彬立刻想起了二叔的教训,并由此联想到了山药的药性。 陈勤奋当年一直给陈彬科普这东西多么多么好,依稀记得山药最主要的药用价值就是健脾益肾、气阴双补,简单来说就是补肾虚的。 肾虚也不是瞎补,陈勤奋自学中医两月,全研究这个去了。 肾虚分为肾阳虚,肾阴虚,而山药就是补肾阴虚的。 当时二叔陈勤奋说得挺形象,说肾阴虚就像是身体里缺了阴水,导致虚火内生,烧得人烦躁、口干、手心脚心发热,这种虚火还会催动欲望,让人性欲显得特别旺盛,但因为是虚的,所以真到了关键时刻,往往又表现为勃而不坚、时间短促,也就是俗话说的有心无力。 韩国学多半就是肾阴虚。 陈彬心中了然后,看向韩佳佳再次询问道:“那你姐姐韩思思当年和赵小军分手后还有联系吗?” 韩佳佳点了点头,开口道: “有!直到我姐去湘南师范报到前,韩国学都看得死死的,根本不让她和外面联系。 我姐当时……当时连自杀的心都有了。 韩国学逼她必须报本地的南元理工,说方便照顾她。 后来是我姐以死相逼,最后妥协成每周末必须回家,韩国学才勉强同意让她去湘南师范……算是喘了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说道: “到了师范以后,我姐才稍微自由点。我们开始偷偷通信。她在信里告诉我,她和赵小军又联系上了,复合了。赵小军为了离她近点,还在师范学校附近的砖厂找了份工。他们俩……他们俩甚至计划着,想在校外租个小房子……” 韩佳佳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仿佛看到了姐姐那段短暂的光明,但转瞬即逝。 “可这好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半年。不知道韩国学怎么听到的风声,找了个借口跑到麓山市,直接杀到学校,正好撞见我姐和赵小军在一起……那天……那天闹得整个湘南师范人尽皆知。” “韩国学……他当着一堆学生的面,拖着我姐的头发,从宿舍楼一直打到校门口……足足打了有二里地!一边打一边骂,骂得……骂得简直不堪入耳!我姐的脸……都丢尽了……” 韩佳佳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就是从那次以后……我姐……我姐手腕上就多了道疤。 她时不时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拿东西划自己……陈警官,我真的觉得……我妈妈当年都有可能根本不是自己疯的……就是被韩国学这种人活活逼疯的! 跟这么个变态活在一个屋檐下,谁能不疯? 可他呢? 他还整天嚷嚷,说是我妈亏欠他的……说我们的今天是我妈一手造成......明明他才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陈彬沉默地听着,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 韩思思的失踪,极可能就是这条失控链条的终点。 “韩佳佳,” 陈彬的声音异常凝重, “那件事之后,你姐姐和赵小军还有联系吗?尤其是最近,她有没有提过要去找赵小军?” 韩佳佳抬起泪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次之后,我姐在信里就很少提赵小军了……听说是被送进劳改了......小军哥其实人也挺好的, 之后再出来就染上了偷盗的毛病,我姐还因此自责了很久,直到我姐姐毕业进了这【育才高复班】后,我也没听过两人有联系的消息。” 话到此,也就说尽了。 陈彬能感觉到韩佳佳的情绪已近崩溃边缘,再问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适时地结束了问话,起身送韩佳佳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韩佳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准备转身上楼去取那封【汕尾来信】。 陈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她:“对了,韩佳佳。你姐姐之前从大学寄给你的信,你还保存着吗?” 韩佳佳愣了一下,停住脚步:“有,都收在一个盒子里。怎么了,陈警官?” “最好能一起给我两张。”陈彬说道。 韩佳佳有些不解:“有什么要求吗?比如特定时间写的?” 陈彬摇了摇头:“没特别要求,只要是你姐姐亲笔写的就行,最好是字数多、内容长的那些。” 韩佳佳虽不明白陈彬的用意,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约莫十分钟后,她再次下楼,手里拿着四五封已经有些泛旧的信封。 “陈警官,最上面这封就是前几天刚收到的,从汕尾寄来的。下面这三封是她在湘南师范读书时写给我的。”韩佳佳将信递了过来。 陈彬接过信封,触手的感觉略有不同。 最上面那封【汕尾来信】信封崭新挺括,而下面几封则边角磨损,带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他没有当场查看,只是郑重地将所有信件收入了自己的衣服内衬的兜里。 陈彬看了眼天色,又对韩佳佳说:“你方便的话,再跟我到校门口一趟。我车上有张画像,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两人走到校门口旁停着的吉普车旁,陈彬从车里取出了那张根据看守所会面记录模拟的【朱明德】画像,递给了韩佳佳。 韩佳佳接过画像,眉头微蹙,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神里流露出困惑:“这个人……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面似的。但仔细看,又很陌生,肯定不认识。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长得像谁?” “比如赵小军身边的?”陈彬提醒道。 听到这,韩佳佳非常果断的摇了摇头道:“那肯定不认识了,小军哥的话我认识他父母,但他们都进去了。” 陈彬本对韩佳佳能认出伪装后的【朱明德】不抱太大希望,但【眼熟】这两个字,还是让他心里一动。 这未必是空穴来风,很可能是因为画像捕捉到了伪装之下某个不明显的真实特征,触动了韩佳佳模糊的记忆。 陈彬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将画像收了回来: “好,没关系,只是例行问问。” 随后又看向身旁情绪依然低落、带着彷徨无助的韩佳佳,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韩佳佳,你今天提供的所有情况都非常非常重要,对我帮助你姐姐有极大的帮助。 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我向你保证,如果最终调查结果显示,你姐姐是自愿离开并且不希望再回来,绝不会有人能强迫她回到她不想回的地方。 她的意愿,是第一位的。” 韩佳佳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您,陈警官。”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犹豫。 陈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今天说的这番话,已经可以算作报警处理了,虽然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人证物证确凿,韩国学还是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特别是最初受到侵害的韩思思还是...... 陈彬主动开口道:“你是想问你父亲韩国学的事,对吗?” 韩佳佳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又蓄满了泪水,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警官……我……我现在心里乱得很。 我知道他做的那些事猪狗不如,他再畜生……可说到底,他还是我亲爸……我没办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是不是很没用,很懦弱?” 陈彬看着眼前这个陷入巨大伦理困境的女孩,心中叹了口气。 他没有给出轻率的建议或评判,只是沉声说道: “这不是没用,更不是懦弱。 这是人之常情。 血亲之间的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情感之一。 你现在不需要强迫自己立刻做出选择或判断。 你只需要知道每个人犯错都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把这一切交给法律,交给警方来处理。 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顺利完成学业。 有任何情况,或者需要帮助,随时可以让陈威联系我。” 韩佳佳听了,虽然眼泪依旧止不住,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陈彬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吉普车。 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目光偶尔落在了最上面那封【汕尾来信】上。 第14章 【韩国学遇害!】 第14章 【韩国学遇害!】 南滨区,南元市公安局,三楼技术科。 陈彬需要立刻确认这封信的真伪。 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那么韩思思【主动离家前往汕尾】的整个故事就将彻底崩塌,案子的性质将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笔迹鉴定是个技术活,难度不亚于足迹鉴定,陈彬倒不是不会,不过是不太熟练,毕竟前世的那种大环境下大部分人用笔的概率普遍偏低,而且想要用一封信改变案子的性质需要专业的报告。 整个南元市也只有技侦大队的大队长郑国平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陈彬想了想还是在市局门口的商店买了包软中华,用来给郑国平解解乏,拜托他尽量快一点出具报告。 韩思思的失踪已经半个月了,案子如果转变为刑事案件,那么丧命的可能性就会急剧增加,接连数日的下雪天很多证据或许就此掩埋,时间只能越快越好。 吃人手短拿人嘴短,郑国平保证争取一个通宵给陈彬弄好,让他回城西分局等消息就行。 夜色中,吉普车再次发动,朝着城西分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关键的证据已经到手,真相,就在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之后。 此时已经晚上八点。 陈彬刚回到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王志光正披着外套,看样子是要出去。 “嗯?你回来了?你们三中队人都去哪了?”王志光见到陈彬,问道。 “查韩思思的失踪案,大春跟石子湖派出所的人去走访调查了,袁杰在医院守着一个住院的案件相关人员。”陈彬解释道。 “那行,正好你回来了,跟我一起去出个案子。”王志光先前见偌大的刑队办公室空无一人,都出门查案,还特意征调了城西分局的治安大队警员。 “什么案子?” 陈彬有些诧异,他本打算回来就向王队汇报,申请立即控制韩国学——先不论韩思思失踪案是否与他有直接关系,单就长期控制侵害韩思思这一条,就足够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了,毕竟当年的韩思思也是个未成年。 王志光一边快步朝楼下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刚接的报警,石子湖公园出了个恶性案子,根据现场报案人称是有个歹徒在公园里实施抢劫,把受害者的手给砍了,伤得不轻。” 说完,王志光想起陈彬刚刚说的话,继续道:“正好,你说大春跟着石子湖派出所的人在走访调查,你联系一下让大春先归队,队里没人可用这有点不太像话。” 警力不足是常态。 而抢劫,故意伤害这些案子又是时有发生,在这个年代属于很普遍的。 是除了那种邻里邻居吵架,而爆发的激情杀人外各市各区刑警队每年处理最多的案件,屡见不鲜。 陈彬点了点头道:“也行,我正好也要在石子湖街道那逮一个犯罪嫌疑人。” “怎么?是失踪案的事情有眉目了?” 王志光有些惊诧,满打满算,王志光知道陈彬接手这失踪案还才两天,这都要抓捕嫌疑人了,陈彬破案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啊。 “失踪案的事情,有点眉目了但是不多,但我现在要抓的这个嫌疑人是相关联的另一起案子。” “又来什么案子?” 陈彬下楼坐上吉普车,在路上跟王志光解释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的一些前因后果。 “艹,这个韩国学真挺畜生的。” 王志光啐骂了一口,自己生的也是个女儿,也是当爹的,遇上这事要比常人更加愤慨。 十五分钟后。 陈彬与王志光一行人赶到了石子湖公园,八九点的时间正是散步休闲的好时候,也正是这在南方常年罕见的大雪,让公园里聚集了不少带着孩子玩雪的家长。 而不远处的石子湖旁,聚了不少人,乌泱泱一大片,吵吵嚷嚷的。 人群声音越来越大,陈彬甚至听到两个胆大的小孩叫嚷着:“死人啦!” “死了?” 陈彬和王志光心头一紧,也不顾得地面路滑,一边飞奔过去,一边掏出证件: “我们是警察!所有人都退后!不要围在一起!”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员立马让开一条道,刚刚叫嚷的小孩也闭上了嘴。 幸好,虚惊一场。 这起抢劫案被砍断手的受害者还没死,只不过面色过于惨白,躺在雪地里,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正跪在旁边,用皮带紧紧扎住伤者上臂止血。 手法极其专业,王志光一眼就认出这是部队里培训的紧急手法。 “谁是报案人?” “我,我,我。” 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扭过头来,开口道:“我也联系了救护车只不过还没到。” 王志光点了点头,让治安大队的维护好现场秩序找路人做笔录了解情况,顺带联系一下救护车到哪了。 部署好工作后,王志光看了眼面色凝重的陈彬,开口道: “小陈,你联系大春现在在哪,你们先去抓人,这案发现场我先控制住。” 见状,陈彬的目光从受害者身上移开,喃喃道:“王队,或许我不需要去抓人了,我要抓的人就在这。” 王志光还没反应过来:“谁?在哪?” 陈彬指了指面色惨白,断了只右手躺在雪地里的韩国学道:“王队,我要抓的人就在这。” 王志光顺着陈彬的目光看去,愣住了:“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就是韩国学?” 陈彬点了点头,随后蹲下身来,仔细观察韩国学的伤势。 此时的韩国学因为失血过重已经晕死过去,右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右手手掌散落一旁,鲜血已浸透了大片雪地,染出刺目的暗红。 伤口情况惨烈,创口边缘极不规整,皮肉呈现出可怕的撕裂状,甚至能看见隐约的白色骨茬,显然这绝非利刃所致,更像是被斧头或厚背砍刀之类的重型利器狠狠劈砍造成的。 韩国学衣着凌乱,随身物品散落情况不明显,不过大衣口袋和裤子里确实也没发现有钱包的痕迹。 陈彬站起身来,走向那名报警的年轻人:“你好同志,是你报的警吧?当时抢劫的过程你有看到吗?” 年轻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倒是让陈彬有些意外,随后同样回了个礼。 年轻人非常自信地开口道: “我是当兵的,过程没看到,如果我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就不是这位大爷而是劫匪了。” 陈彬诧异道:“你没看到,那怎么报警说是抢劫?” “当时是这个大爷从林子里冲出来,边跑边喊救命,当时他还拎着自己断掉的那条手,我在旁边锻炼就立马赶了过来帮忙止血,当时他躺在地上和我说的,被人给抢了。” 年轻人一边和陈彬解释,一边用手指着韩国学的原路径, 石子湖本身是一个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湖面已结了层薄冰,覆着白雪。 案发地点位于岸东一侧,紧邻水边的观景台。 年轻人指着右侧不远处一片茂密的密林,此时在冬夜里显得漆黑一片,幽深难测。 湖岸与树林之间是宽敞的人行道,但此刻雪地上脚印凌乱不堪,显然是先前众多围观者踩踏所致。 然而,在这片狼藉的脚印中,隐约还能看见些许血印。 陈彬敬礼表示感谢,开口道:“感谢同志的配合,也感谢你的见义勇为,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 年轻人笑了笑,摆摆手道:“没多大事,学习雷锋,做好人好事不留名。” “我想同志你误会了,我是说这个案子到时可能会需要你配合调查。”陈彬解释道。 “噢噢噢噢,我叫朱建林,在东北当兵。” 陈彬记录下朱建林报下的座机号码,看着眼前这人的模样,感觉大春也在场的话一定跟他聊得很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体型练得比牛还壮。 “这么巧,我之前也是在东北当兵的,你是哪个部队的?”王志光在一旁听着来了兴趣。 “报告!” 朱建林身体站得笔直, “华北战区,第39集团军后勤保障旅,汽车运输营一连三班,上等兵朱建林!” 见不是与自己不是同一部队,王志光有些怅然若失: “哦~汽车兵好啊,部队的老血脉,跑长途最锻炼人。” 随后察觉有些不对劲,狐疑道:“不过上等兵有休假吗,你这是休假回来探亲?” 朱建林不慌不忙,解释道:“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妈走得早,家里没其他亲戚,我爹上星期生了场大病了没人照顾,只能我回来了。 今天晚上就是习惯出来跑跑步,不能因为请假就把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丢了,没想到碰上这事。” 闻言,王志光道了声祝福:“平安,平安。” 不多时,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这才姗姗来迟,实在是雪下太大了,南元人常年没见过什么雪,根本没有应对方案,路面打滑根本不敢开快。 如果不是朱建林在场的话,韩国学极有可能就会因此失血过多而死。 陈彬看着被抬上担架的韩国学,眼神复杂。 第15章 【命案!】 第15章 【命案!】 王志光顺着雪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在密林中一条羊肠小道上锁定了第一案发现场。 除了估计是受害者韩国学受伤时留下的大片血迹外,还有一些滴状的血点,落在了相反方向,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 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是凶手离开时的痕迹。 两人立刻顺着这些血点追了出去。 治安大队的两名警员陪同救护车离开后,现场初步恢复了秩序。 陈彬和王志光无暇顾及其他,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 顺着从公园密林边缘延伸出来的、断断续续滴落在雪地上的暗红色血点,他们很快锁定了方向——血迹并非指向更僻静处,而是径直通往这条相对热闹的马路。 两人心中了然,凶手作案后,就是沿着这条路线逃离,而血点就是凶器上滴落造成的。 他们快步追踪,追出约百米,血迹在马路牙子边变得凌乱,并戛然而止。 晚间的路灯昏黄,映照着积雪,道路两旁竟还有不少不畏严寒的小商贩支着摊子,卖着烤红薯、炒栗子,热气腾腾,与刚刚发生的血腥案件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虽不是光天化日,但此地也算是人声鼎沸。 王志光蹲下身,仔细勘查地面。 除了模糊的血迹和杂乱的脚印,还能看到清晰的轮胎碾轧雪地的痕迹。 但想从中提取到具有特定指向性的物证,希望渺茫。 “估计......是同伙作案,有人在这接应上车。” 陈彬的目光则投向了马路两旁的那些小摊贩:“那问问去呗。” 王志光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末:“行。” 除去些许零嘴贩子,另外些摊贩卖的东西,要是让前世的陈彬看见,肯定马上带人把这里端了,这入眼的一切妥妥的集体二等功没得跑! 那些贩卖祁大春之前介绍的那种外包装《渴望》的黄碟暂且不谈。 甚至还有开了刃的管制刀具! 就连气枪在王志光眼里都不算稀奇。 毕竟这个年代国内法律并不完善,还未全面禁q。 陈彬的视线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个生意相对冷清的旧书摊上。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裹着厚棉袄的老大爷,正就着摊位上挂着的昏暗灯泡翻着一本旧书,与其他忙碌的食摊相比,他这里显得格外清静。 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一眼,默契地朝书摊走去。 选择他,原因无他,恰恰是因为别处生意红火,摊主忙于招呼顾客,未必会留意到短暂的停车和上车过程。 “你好,向你打听一些事。”王志光掏出证件。 老大爷就坐在小木凳上,生意差也不是没有理由,他抬头瞥了一眼王志光:“警察?警察怎么了,警察买东西就能不付钱?” 王志光撇了撇嘴,随便掏了没听过的书名,开口问道:“多少钱?” “三块。” 王志光下意识掏出钱包,就准备买下来,但是听到一本薄薄的小人书就要三块,合着抢钱呢。 搂了一眼老大爷,随后啧了啧嘴巴,掏出钱问道:“大爷,现在能打听了吧?” 老大爷不咸不淡道:“说吧,什么事?” 王志光指了指马路牙子道:“刚刚那会,你有看到有没有什么人提着把钝器或者比较可疑的人出来直接上了辆车吗?” 付了钱后的大爷,倒也痛快:“有,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个斧头,穿着黑棉服,顶着个雷锋帽,带起绵口罩,上了辆黑色桑塔纳。” “往哪个方向走的?” “由东往南,长巷街方向。” “行,谢咯。” 这大爷的快问快答,王志光倒觉得这三块钱花的值,有时候案子不是难破,而是有时候目击证人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所掌握的线索大多表述不清楚或者让人误解,延误了时间。 王志光用呼机让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带人顺着道路追踪。 陈彬看了眼热闹喧嚣的人群,问道:“刚刚公园里的动静你们这都没听到吗?” “大晚上的,这公园能有啥鸟动静啊?”老大爷来了兴趣,“对了,你们是警察,公园里这是发生案子了?” “没事,大爷,你忙你的。”陈彬站起身,看向王志光此时已经面色凝重。 二人重新返回第一案发现场。 手电光柱刺破密林的黑暗,集中照射在雪地上那片被大量鲜血浸透、挣扎痕迹凌乱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泥土和朽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看着区区两三百米的距离,王志光开口道:“两三百米远,抢劫,受害者还被砍断了一只手,这么剧烈的搏斗和惨叫,虽然被这片密林挡住了视线,但外面那条街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在这条晚上并不算寂静的公园外,也是极其不合理的。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周围树干上可能留下的喷溅血迹,沉声道:“而且,凶器是把斧头之类的钝器。 王队你想,用钝器硬生生把一只完整的手掌从腕部剁下来,可不是一刀了事那么简单,需要极大的力量和反复劈砍,要费不少功夫,动静绝不会小。 这很明显,嫌疑人的首要目的根本就不是求财抢劫。” 王志光眉头紧锁,追问道:“怎么说?你判断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陈彬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划着可能的攻击角度,一边分析:“首先,一般街头抢劫案,嫌疑人为了快速威慑、方便行动,大多选择的是匕首、砍刀之类的利器,对吧?追求的是快、准、狠,方便逃跑。” “对,”王志光肯定道,“利器威胁效果直接,而且轻便方便隐藏。” 陈彬继续道: “但这伙人用了钝器。 不知道这个嫌疑人能否面不改色,但至少是心理素质过硬地用斧头把人的手剁下来,证明其心狠手辣,多半是个惯犯。 再加上有同伙开车接应,计划周密,这大概率是个犯罪团伙,但我认为,他们并非抢劫案的惯犯。” “哦?为什么这么肯定?” 王志光被勾起了兴趣,每一次陈彬分析总能学习到新东西。 “因为犯罪手法的【路径依赖】。” 陈彬用了一个稍显专业的词,但意思很明确, “习惯用什么工具作案,能反映出他们更熟悉的犯罪领域。 您想,钝器,尤其是斧头、锤子这类,杀伤力巨大,但作为抢劫工具,笨重、不便携带、不易隐藏,威慑过程也更血腥拖沓,容易留下更多证据。 那在什么类型的案件里,钝器作为凶器比较常见? 那就是命案!” 王志光眉头猛地一蹙道:“有吗?” 陈彬点了点头,小陈老师开课了: “按所有案子的凶器选择的比例上来讲,使用利器如匕首、砍刀等作案,更多见于威胁、伤害或激情犯罪。 这是因为: 威慑性强,见效快: 利器寒光闪闪,视觉冲击力强,轻轻一划即可见血,能迅速达到恐吓、控制受害者的目的。 心理门槛相对较低:很多人冲动之下会持刀恐吓,但真正刺向要害需要极大的心理突破。见血后,部分作案者可能会因恐惧或瞬间的清醒而停止攻击。 符合【工具顺手】原则:日常生活中接触刀具的机会多,容易获取和携带。 而选择钝器(如斧头、铁锤)则截然不同,其背后通常意味着更强烈的预谋性和致命的犯罪意图。 原因在于: 使用门槛高,目的性强:钝器通常笨重,不便携带,挥舞费力。一个人在决定使用它时,大脑已经进行了一次复杂的权衡,其【确认性】极强——从拿起它的那一刻起,往往就包含了【必须造成严重伤害】甚至【致死】的心理暗示。 伤害过程残忍,不易中止: 钝器伤害是【累积性】的。 它无法像利刃那样一击致命(除非击中头部要害),往往需要多次、大力击打才能造成显著外伤。 这个重复击打的过程,会不断强化作案者的攻击状态,使其陷入一种【不加倍施暴就无法达到目的】的心理惯性,恶性升级几乎不可避免。 伤害结果极其严重: 一旦钝器造成可见外伤,通常意味着骨骼、内脏已遭受毁灭性打击,后果非死即残,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而一个惯用凶器选择钝器的犯罪嫌疑人,无疑是最可怕的,因为往往手里可能就不止一条人命。” 树林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 手电的光圈下,那片暗红色的雪地显得格外刺眼。 王志光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那他们为什么只砍了韩国学一只手呢?” “我认为......或许是因为砍断韩国学的一只手只是用于警告或者威胁。” 陈彬分析道:“虽然不能确定,但这伙团伙一定在跟韩国学索求什么东西。” “一个复读班校长,富不算顶富,权不算掌权,也没有赌博这类显而易见的破财窟窿……有什么值得被人弄成这样也要索求的呢?” 王志光摩挲着下巴,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16章 【报复!】 第16章 【报复!】 韩国学现在处于重伤昏迷状态,需要联系家属,曹阿雁作为韩国学的配偶属于精神病病人,没有自主行为能力,陈彬暂且想到的也只有韩佳佳。 电话里陈彬特意询问了韩佳佳,韩国学有夜间散步的习惯吗?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那么很明显,韩国学这是特地来见什么人,而且多半就是这起故意伤害案的嫌疑人。 这也从侧面肯定了陈彬对韩国学可能遭遇了什么胁迫的猜测。 接下来除了追踪嫌疑人车辆外,陈彬和王志光回到石子湖岸边部署起走访调查工作,确认近期韩国学联系或见过什么人。 不过这会儿黑灯瞎火的,走访工作不便于展开,治安大队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对此工作非常陌生。 一旁的朱建林插话道:“公安同志,您这边忙完了吗,我家还有个病人我估计得先回去了。” 陈彬看了看他:“可以,你这座机号这几天麻烦保持畅通,我安排两个同事开车送送你。” “天色这么晚了,就不用麻烦了吧?”朱建林摆了摆手道。 陈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招呼道:“没事,不麻烦,苏哥麻烦你把这位解放军同志送回家。” 本来也是,这会已经晚上八九点了,市局内勤处的警员都已经下班,无法核查朱建林的身份,安排治安大队的警员送一送也是变相的确认一下信息的真伪。 陈彬喊来的苏哥也是名三十多岁的老警察,自然也是懂陈彬话里的深意,点了点头拉上徒弟带着朱建林离开。 一下子冒出来多起相关联的案件,祁大春那边也接收到了新任务,趁着夜色尚早又开始去走访金山路安置小区的住户。 韩国学家中是有部座机的,不过这时的邮电局也早都关门了。 石子湖街道位于南元市中心边缘,除了长巷街,离万里街也是极近,后面就是南元市火车站,成片的筒子楼住户鱼龙混杂。 陈彬和王志光刚回到城西分局准备整理一下案子,祁大春和刘洋也跟着回来了。 几人正巧在办公室门口碰头,祁大春就道:“阿彬,真羡慕你有大哥大,不过这大哥大也是不方便,想联系你人还得找个座机。” 陈彬问道:“怎么了?” “我跟贺军刚刚查到线索了。” “这么快?” 祁大春点头:“走访了一天半也不算快......哦,你是说韩国学手断的这个案子线索快?我说的是韩思思失踪的案子查到线索了,我们刚刚走访调查抓到一伙偷电缆的。” “怎么说?” “人已经放滞留室里了,我回来就是为了联系王队,召集人手去抓人。” 陈彬道:“直接让石子湖派出所的人把人抓了不就行了?” 祁大春摇了摇头道:“那个污点证人和我说,现在要去抓的那伙人叫瞎哥,他手里有两把气枪。” 刘洋站在几人身后打了一个哈欠,笑道:“合着我刚抓完一拨人又得和你们去抓拨人,只怕是城西分局装都不装下犯人了。” 一行人忙得屁股都还没坐热,就领了装备下楼开车,【冬季雷霆】这种专项行动是最累人的,一天出警个十八九趟都实属正常。 一中队和三中队分为三辆警车,陈彬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副驾驶的祁大春介绍情况: “韩思思失踪的那天是13号晚上嘛,离开育才高复班,大致是9点半后失的踪。 我和贺军刚刚在金山路安置小区入户调查的时候,在阳台瞥见从育才高复班回安置小区那条小道上有伙人在偷电缆,我和贺军两人下去抓人。 抓的这个人叫金波,是个电工,团伙作案。 13号的那天晚上他们也在小道上挖电缆,还被韩思思给撞见了。 大晚上的,还是没什么人的偏僻小道,为首的老大瞎哥见韩思思长得漂亮,于是起了色心......当时在场的一共有五名男性,把韩思思给绑走带到他们的据点,之后就......” 祁大春虽然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韩思思经历了什么。 陈彬皱眉道:“那韩思思人现在还在那里吗?” 祁大春有些愤愤道:“金波这小子我也不知道说的是真的假的,他说他是有正经工作也有妻女的人,瞎哥把韩思思绑走后,他就没有参与进去,回到据点就直接回家了。 他说这个月瞎哥都没怎么和他联系,自己家里又缺钱用,今天就带着两朋友来挖电缆。” 王志光坐在后排,沉声道: “这个瞎哥在城西分局档案里挺出名,处理过很多次,都是偷蒙拐骗这种,一两年前我就亲自处理过他,人也确实挺好色,当年我抓他的时候就是在发廊里。” 二十分钟左右,他们驱车来到了金山路的一片废墟中独立的两层楼建筑旁。 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影隐隐约约能看见是伙人正在打牌,这地方离金山路安置小区并不远,听王志光介绍这一块也属于曹家村旧址。 车刚停稳,几个黑影就从楼旁闪出,向陈彬招手后又隐入黑暗。 干警们迅速下车集结。 “阿彬,你们来了。” “现在什么情况?” 贺军道:“楼内有四男一女,都在二楼。还不能确定女子是不是韩思思。但在附近发现一辆粉色凤凰二八大杠,经查正是韩思思的车。” 刘洋猫腰靠近,低声问:“前后门都确认过了吗?有没有其他出口?” “正门是木板门,后院围墙不高但堆满杂物。西墙有个狗洞已堵死。”贺军回答道。 王志光略作思考,迅速部署:“石子湖派出所的民警同志,你们带人堵后门,听到前门动静就翻墙入院。 刘洋你们一中队负责破门,肃清一楼。 陈彬你和大春带其他人跟我直上二楼。 对方有气枪,行动必须快、准、狠!” 各小组领命后迅速散开,占据各自位置。 “砰”的一声,刘洋带人踹开前门。 几乎同时,王志光、陈彬、祁大春带人冲上二楼。 屋子里四个混混突然听到楼下的破门声,楼层不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公安!别动!” “抱头!蹲下!” 看着对准自己额头的枪口,对面也吓傻了也在那喊:“我没犯事儿,别抓我。” 但也有抵抗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坐在最里面,见刑警没有第一时间抓向自己,他灵机一动想从窗口直接跳下去,隐入夜色当中趁机逃跑。 然而,一头壮牛突然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嘿?胆子挺大还想跳窗啊!” 眼镜快速地把手护在头上,扑了出去。 祁大春抬脚就踹了过去,把对方踹倒在地上,他并没有拔枪,而是顺势骑在对方身上,擒拿住了对方,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但五步内大春的拳头会比子弹更快地迎到你的脸上。 祁大春吼道:“别动!给我他妈的老实点!谁是瞎哥?” 被压在身下的眼镜支吾着,快喘不过来气似的。 直到站在门口的王志光,提醒道:“大春,注意嫌疑人人身安全,别压着了。” “啊?” 祁大春讪讪一笑,站起身来,喝道:“你叫什么名字,瞎哥在哪?还有你们绑来的那女的呢?” 瘦眼镜被祁大春从地上提溜起来,眼镜歪斜,狼狈不堪。 他慌忙指向隔壁房间,辩解道:“公安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瞎哥现在人在医院住院!我们没绑什么女的,隔壁那是我对象,我俩正处朋友呢!” 祁大春眉头一拧,厉声道:“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少在这东拉西扯!” 说罢,他示意一名干警去隔壁房间查看。 很快,一名穿着花哨、妆容浓艳的年轻女子被带了出来,她一脸不满地嚷嚷: “老公,这怎么回事啊?他们谁啊?” 瘦眼镜赶紧使眼色:“没事没事,都是误会,配合公安同志调查就行。” 王志光冷笑一声:“你说误会就是误会?我没空跟你们废话!上个月13号晚上,在金山路安置小区旁边那条小道上,你们绑走的那名育才高复班的女老师,现在人在哪里?老实交代!” 瘦眼镜一听【女老师】三个字,脸色唰一下白了,叫苦不迭地拍着大腿: “哎哟喂!王队长!那件事……那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对方报复也报复了,怎么还找我啊?” “报复?”陈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立刻追问道:“什么报复?说清楚!” 瘦眼镜一边嘟囔着“冤有头债有主”,一边想要把手掌给翻过来,却被身旁的祁大春一把按住。 “老实点!别乱动!” 祁大春翻身将瘦眼镜的手掌翻出来,赫然一双十指不全的双手显露了出来! “看见没?看见没!” 瘦眼镜带着哭腔诉苦, “我哪知道那个女的来头那么大,背景那么硬!我们当时就是鬼迷心窍,可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啊!结果我手指没了!” 尽管瘦眼镜手指断了三根,王志光依旧没好气道: “你们四五个男的,会没碰她?!没碰她你们把她绑过来是什么意思?” 瘦眼镜解释道: “真的,这女的性子太烈了,我们打啊骂啊都没用,还一直要死要活的。 没办法,刚绑回来,瞎哥说把她锁在二楼房间让她听话点,当天晚上就让她砸破窗户跑了! 结果可好,上个星期,也是就冲进来两个男的,说是来帮那女的来报仇,下手那叫一个狠! 二话不说,直接把瞎哥的右......右腿给……给废了! 还有我们这帮兄弟……基本都是挂了彩,手指被砍断了几根。” 他扭头看向旁边那几个早已面如土色的小弟。 那几个小弟也纷纷伸出残缺的手掌,哭丧着脸附和: “是啊警官,我们都受到教训了!” “你看我这手,少了三根指头!” “我这也少了俩,干活都不利索了……” “我们哪还敢再惹她啊!躲都来不及!” 现场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警察们面面相觑,原本以为抓捕的是一伙穷凶极恶的绑匪,没想到眼前是一群被残酷【私刑】惩戒过的伤残人士。 陈彬蹲下身,平视着瘦眼镜的眼睛: “那俩男的长什么样?那个女老师现在,究竟在哪?” 瘦眼镜被陈彬锐利的目光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开口道: “警官,天地良心,那俩男的当时都戴着大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真看不清模样啊!而且他嘴里说是帮那女老师报仇,可他们也在问那女老师的下落,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 “体型呢?有什么特征?”陈彬追问。 “体型……”瘦眼镜哭丧着脸,努力回忆,“这大冬天的,都穿着厚棉袄,真不好看啊……反正有一个个头挺高,估摸着得有一米八几,跟你差不多,不过比你瘦。” 他目光转向一旁铁牛似的祁大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另一个……另一个就跟他体型差不多,壮得跟头牛似的! 对!就是他! 拿斧子砍我手指和瞎哥腿的就是那个壮的! 力气特别大,跟这位公安同志力气不相上下!” 瘦眼镜看着祁大春,仿佛那晚的恐怖经历又重现眼前,声音都带着颤音。 “他们当时还说了什么?除了报复,有没有提到别的?比如那个女老师的名字,或者他们为什么要帮她?”陈彬继续深挖。 瘦眼镜皱着眉头,拼命回想:“他们……他们话不多,进来就先问我们那个女老师是不是我们绑的,我说是,之后那个瘦高个二话不说,就把我的手指给砍了。 之后就问瞎哥那个女老师的下落知不知道,瞎哥说不知道,那个壮汉就叹了口气说瞎哥碰了不该碰的人,然后也不听解释,二话不说把瞎哥的腿给砍了。” 陈彬与王志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志光立即安排人手分头行动。 一部分人联系医院确认瞎哥的行踪和伤势,另一部分人以这栋二层小楼为中心,向外辐射进行地毯式搜索。 陈彬则重新走进关押过韩思思的房间。 窗框边缘的木茬还很新,钉子的锈迹也不深,确实是近期更换的。 他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窗外是一片拆迁后的废墟,然而,就在这片废墟的尽头,一栋熟悉的筒子楼轮廓映入眼帘——正是金山路安置小区! 第17章 【惨绝人寰!】(上一章后半段改写了 第17章 【惨绝人寰!】(上一章后半段改写了一下) 金山路曹家村旧址就这么大点地方,瞎哥据点后连着一大片拆迁后的废墟。 审讯完瘦眼镜,陈彬带着祁大春试图模拟韩思思的逃离路线,发现如果从这里跑回【育才高复班】得经过主路,目标太大非常容易被瞎哥等人发现。 而从这跑回金山路安置小区,凭借韩思思原曹家村村民的身份,对路况熟练,或许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 “当时韩思思逃离的时间是14号凌晨左右,道路街边的商店都已经关门,而且这附近一片废墟连个电话亭都没有。” “阿彬,你说韩思思会不会直接逃回家了?” 陈彬看了看祁大春认真思考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开口道:“除非又遭遇到绑架,要不然没有别的可能了,当时夜深,附近民众基本都已经入睡,所以笔录上附近居民没有见过韩思思回家这点是存疑的。” 祁大春好奇道:“但问题是韩思思如果真的直接回家了,为什么她不选择报警呢?” 陈彬蹙眉肯定道:“那问题肯定就出在韩国学身上了,他说他那天去麓山市开会,第二天直接回的学校,是在手下老师提醒下才察觉韩思思失踪报了警。 时间线上他有很充足的时间,很有可能是在撒谎......” “那韩思思人呢?” 祁大春说完,就立马反应过来。 陈彬和祁大春心中同时一沉,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转身快步返回二层小楼,找到正在指挥现场勘查的王志光。 “王队!” 陈彬语气急促道:“请求马上联系市局技术队,让他们立刻过来加个班!可能......我们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 一九九二年一月五号,夜晚十点。 金山路安置小区筒子楼底下停着四五辆警车,陈彬和王志光等城西分局的刑警将韩国学的家打上封条,不止楼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就连楼内都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这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啊?突然就来了很多警察。” “十几个警察,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吧?弄得大晚上的睡觉都睡不踏实。” “看着警察把老韩家给围了起来,不会是跟老韩家那个大女儿失踪有关吧?” “那肯定的了,说真的韩老师也挺可怜的,自从生了那两女儿后日子没一天过得太平,老早就说了,他那两女儿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天煞孤星的命格,一个克疯自家母亲,现在一个估计要弄垮老韩自己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祁大春是知道实情的,在旁边听着不免有些脑袋大,皱眉提醒道: “大妈,这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这封建迷信的东西可信不得。” 见有警察搭理自己,大妈像是狗见着屎——两眼放光,自顾自地攀谈起来: “公安同志,这东西真不是我瞎说的,确实玄乎的很,我们曹家村当年那头等大事你知道吧......” 聊八卦这事没有个捧哏可不行,大妈打量了一眼祁大春,还卖了个关子道: “算了,你就是个小年轻肯定不知道。” 祁大春也是受不了激,哼了一声道:“你们曹家村,除了【金山路灭门案】的事情还能有什么别的大事吗?” 大妈眼前一亮道:“诶唷,这年纪轻轻的小警察都知道这事,那你肯定不知道,那个杀人凶手【曹阿满】的孩子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吧,曹阿满家那孩子不就是克死自家母亲,也弄疯自己老爹,要不然曹阿满会弄出那么惨绝人寰的灭门案? 只不过曹阿满一家没有老韩家福气大,老韩当老师教书育人,稍微能镇得住一点点,不过现在也镇不住了。” 大妈语气有些唏嘘,但陈彬在一旁听着更多是有些不满,看样子对曹阿满一家意见很深。 祁大春倒是个实在人,心直口快道:“曹阿满一家不是被你们曹家村的人给逼的吗,和他孩子有什么关系?” 被戳到痛处的大妈,一瞬间脸红,也不知道是羞红还是急了,叉腰指着祁大春道: “嘿,你个公安同志,我好心好意地和你扯谈,你怎么还满嘴胡咧咧的血口喷人啊?” 祁大春翻了个白眼,他是憨了点,但是憨不代表蠢,他懒得和这种大妈斤斤计较,公道自在人心。 大约又等了十分钟,郑国平才带着技术队的警员挤过围观人群姗姗来迟。 王志光顺势从内兜里掏出办事用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老郑,麻烦你了。” 郑国平笑着夹在耳朵上,调侃道:“嘿,你出手也是真够小气,你这包软中华我从年初就看着你放兜里,到现在还没散完,你们队里小陈出手才阔绰,给我送了一包。” 王志光打着哈哈,略微有些诧异道:“小陈?他找你能有什么事?” 郑国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报告道:“让我做笔迹鉴定对比,我刚做完你们这边又打电话让我出现场,我想着就一并带过来了。” 王志光把陈彬喊了过来,转交了过去,陈彬直接看了鉴定结果,果然韩思思邮给韩佳佳的信件是伪造的! 郑国平戴好橡胶手套,示意助手关闭所有室内照明。 强光灯熄灭的瞬间,整个房间被窗外的夜色吞没,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关于韩思思是否真的逃离后立马就回家这都是陈彬等人的猜测,那更不说现在人是否真的丧命了,而鲁米诺是最直观的手段,先看有无大量血迹进行初步的排查。 郑国平率先在客厅的地面和墙壁上喷洒鲁米诺试剂,众人闭气凝神。 试剂雾化后落在物体表面,黑暗中并无异常荧光出现,只有一片沉寂的漆黑。 “客厅没有明显反应。”郑国平低声记录,随后示意技术员将设备移向韩思思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推开,韩思思的房间内更显幽暗。 郑国平举起喷壶,均匀地将鲁米诺试剂喷洒在房间入口处的地板、以及视线可及的床铺周边区域。 试剂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片令人心悸的、极其刺目的蓝绿色荧光,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猛然迸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郑国平心头一凛,立刻加大喷洒范围和剂量。 随着试剂的扩散,更恐怖的景象呈现出来: 荧光并非局限于一点,而是呈现出大面积的、不规则的片状和喷溅状分布,主要集中在床铺前方的一片区域。 荧光边缘呈现出明显的喷溅射线状痕迹,仿佛某种液体在压力下猛烈泼洒而出。 更令人不安的是,地面上还有几道断续的、较宽的拖曳状荧光带,从中心区域延伸向房门方向,仿佛有什么被浸透的重物曾被拖动过。 不止是地板,喷洒床铺,床单并无反应,但床垫又呈现一片令人心悸的淡蓝色荧光! 紧接着,王志光命人把床垫搬开,这次无需鲁米诺试剂,血已经渗透了木板。 整个房间的这片区域,在鲁米诺的揭示下,仿佛定格了一场触目惊心的暴力瞬间。 那诡异的蓝光,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极为剧烈的涉血事件。 “拍照!全景、细节都要!标记所有荧光区域!”郑国平倒吸一口凉气,吩咐道。 闪光灯次第亮起,将这片仿佛地狱一般的场景记录在案。 陈彬和王志光站在门口,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如此大面积、形态狰狞的血迹荧光反应,两人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这绝非简单的挣扎或轻伤所能形成。 初步的、最坏的猜测,似乎正被这满屋刺眼的蓝光一步步证实。 整个现场在陈彬心中还原,只有一个成语能够形容:惨绝人寰! 第18章 【狗大户陈彬】 第18章 【狗大户陈彬】 虽然还无法确定,血迹就是韩思思的,但是发现如此大量的血迹,案件的性质就彻彻底底发生了转变。 整个城西大队立刻展开了行动。 目标只有一个,抓捕韩国学审问韩思思的下落! 深夜的南元市人民医院走廊,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陈彬、王志光、祁大春三人快步来到韩国学的病房外,两名治安警员正恪尽职守地守在门口,旁边还坐着面色苍白的韩佳佳。 “王队!” “现在是什么情况?” 治安警员立即低声汇报:“抢救手术刚刚做完,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失血过多,人已经清醒,但麻药还没完全过。 但医生明确说了,他右手腕部毁损伤太严重了,整个南元市都没条件接活,送去省城麓山也错过了再植的黄金时间,肯定残疾了。” 陈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语气冰冷:“知道了。他这只手,大概率以后也确实用不上了。”此话一语双关。 坐在长椅上的韩佳佳闻声抬起头,看见是陈彬,急忙站起身:“陈警官,你……怎么这么晚都过来了?” 陈彬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经历父亲重伤、姐姐失踪双重打击的年轻女孩,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职责让他必须硬起心肠,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韩佳佳,现在你父亲韩国学涉嫌与韩思思的失踪案有重大关联,我们需要立即带他回去接受审讯。” “审讯?”韩佳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颤抖着,“陈警官,我姐姐她……她是不是已经……”她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陈彬目光沉重,缓缓道:“现在一切还没有定论,但情况非常不乐观。佳佳,你是成年人,有些事……迟早要面对。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凝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佳佳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姐姐,一边是涉嫌重案、刚刚重伤的父亲,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祁大春远远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道:“偏偏有了个糟心的爹,要经历这么多无妄之灾。” 王志光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大春,咱们做刑警的,心肠有时候就得硬一点。”话是这么说,但此情此景也让王志光很是动容。 随后对治安警员下令:“开门,我们进去。” 病房门被推开,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韩国学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空荡荡的袖管触目惊心。 他睁着眼,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听到动静,眼珠微微转动,看向进来的几人不知是清醒还是昏迷。 陈彬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韩国学: “韩国学,韩思思房间地板上那些血,是谁的?”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急促了起来,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 ... 想要把刚刚做完手术的韩国学带回局里接受审讯,确实不现实。 原因也很明确,他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生命体征需靠医疗设备维持,贸然移动有生命危险,如果因此死在局里,这风险谁也担不起。 陈彬等人清楚这些规定。 因此,审讯只能在病房内见缝插针地进行。 陈彬本想让韩佳佳先回学校休息,但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就近找了个招待所让她先休息,关于她姐姐和父亲的事,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陈彬返回医院时,就见王志光和祁大春两人蹲在楼道里抽烟。 “韩国学开口了吗?”陈彬问。 祁大春愤愤道:“这家伙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不管问什么,就是不回答,医生都说,这会他麻药应该散了,他就是在这里装迷糊。” 王志光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韩国学之所以不开口,我想他应该是吃定我们找不到尸体,只要他自己不承认,那韩思思就始终处于失踪状态,到时候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个无头案。” 陈彬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问道:“那些血迹送去省厅做dna检查了吗?” 王志光自嘲一笑道: “送dna检测那有这么简单,我们分局不比市局,办案经费没这么多,想要申请经费得打报告,还得排队,这都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刚刚你出去那一会,我用电台联系了队里的人,想着咱们自己凑一凑钱,不过马上过年了,大家伙兜里都不富裕。 现在大概就能凑6000左右,这点钱肯定是不够花的。” 去省里做个dna鉴定,一个批次最便宜也要3000元,但现场发现的血迹都渗入木材里,想要提取鉴定实在困难,最便宜的批次肯定不管用,更别说这比对还不一定就是一次就能比中,毕竟韩思思的尸体还没找到,家中那些遗落的皮肤碎屑,头发也无法准确判断,得拿韩思思的亲属的血液样本进行检测。 陈彬沉声道:“dna检查肯定是要做的,如果不提前做的话,证据链没法完善,到时候韩国学狡辩的理由就多了去了。” “嗯......” 王志光也懂其中的道理,但俗话说得好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办案经费不足往往就是影响案件侦破的主要原因。 市局有钱,但是这个案子市局不一定接手,毕竟dna鉴定出来也无法把这个案子定性为杀人案,还是得被划分为失踪案去调查。 陈彬问:“之前我们办的那几个案子的奖金呢?” 王志光摊了摊手道:“说实话,这6000块就是队里几个拿着破获徐家兄弟那起案子的奖金凑的,其余几个案子的奖金得年前才能落下。” 略微思考了一会,陈彬沉声道:“王队,能用钱解决的案子都不叫事,剩下的钱我来想办法。” 王志光一愣:“啊?” 陈彬点了点头,也不过多解释转身掏出怀里的大哥大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电话,二叔陈勤奋。 徒留一个背影,让王志光和祁大春两人原地楞神。 “大春,这什么情况?” 祁大春挠了挠头,也是一脸懵:“我也不知道啊,不过阿彬他好像不怎么花钱,说是存了不少。 我估摸着他现在工资加补贴,可能比赵局都高。 而且,之前他在燕京破的那个大案,听说部里和燕京市局还有津门市局都给了重奖,奖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王志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追问道:“能有多少?” 他一个月工资加各种津贴也就两百出头,赵局长级别高些,但明面上的收入他也大概有数。 他知道在国公大当客邀讲师,但毕竟资历浅,工资级别在那里摆着,王志光也没想过能有多少。 祁大春摇摇头道:“确切数字我真不知道,没细问。不过……按那次案子的分量和惯例,我估摸着……刨去税费,一两万的存款,阿彬应该是拿得出来的吧?” “多……多少?!”王志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一两万?!你确定是【万】?不是【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两万是个什么概念? 相当于他王志光不吃不喝干七八年的全部工资! 想过陈彬是狗大户,但没想到陈彬这么狗大户! 第19章 【坦白!】 第19章 【坦白!】 陈彬也没细算过自己有多少存款,他自己确实没细算过里头具体攒了多少钱,这年头,除了置办大件,平常开销着实有限。 反正自从工作后,每个月的工资包括破案奖金,他只留下生活费,剩余的都存在二叔那。 陈勤奋知道自家侄子急需这笔钱用于工作,也不在意天色已晚,披了个外套就开着拖拉机赶到市人民医院。 “辛苦你了二叔,这么晚还跑一趟。”陈彬说道。 陈勤奋咧嘴一笑,带着老兵特有的爽朗和实在: “嗐,这有啥远的,一脚油门的事儿。 你看看数目够不够,不够的话,明早我就拉着你婶子起来再去趟储蓄所。 反正我这还有一笔钱,就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用的,家里现在富裕的很,钱的问题都不叫个事! 你现在办的是公家的大事,老百姓的事要紧,先用着!” 这时,王志光也闻声走了过来。 陈彬顺手将存折递过去:“王队,你看看,这些够不够应急。” 王志光接过存折,借着医院门口不算明亮的光线,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心里默念: 个、十、百、千、万…… 当数到最后的余额时,他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存折。 两万九千五百四十一块三毛二。 有零有整,清清楚楚,合计将近三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三百块的年头,这笔存款无疑是一笔巨款。 王志光纵然当了这么多年刑警,经手过不少案子,此刻也不禁暗暗咋舌。 嚯!好家伙……这小子……真他妈是闷声发大财啊! 王志光有些激动,紧紧握着存折:“够了!太够了!陈彬,你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连我都忍不住喊你一声阿彬哥了。” 陈彬认真道:“王队,咱们各论各的也行,我不吃亏。” 王志光哈哈一笑道:“你小子......不过你放心,这笔钱肯定不会全给你花咯,不然我怕到时候游双双过来找我麻烦。 至于用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也不占你便宜,到时候发奖金或者有经费了原封不动补给你。” 陈彬点了点头道:“现在案子比较重要。” “我马上安排人去省厅,做加急鉴定!这下看韩国学还怎么狡辩!” 闻言,陈彬也放心了下来,随后朝二叔点了点头:“二叔,天冷,你快回去吧。” “诶,晓得晓得,你忙你的,注意安全。”陈勤奋叮嘱了一句,转身上了拖拉机,引擎发出突突的声响,来去如风,消失在夜色中。 资金的问题迎刃而解,但眼下还有个更加严峻的问题尚未解决,那就是韩思思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想要案件顺利地侦破下去,这个条件是必不可少的。 勘查调查工作已经由城西刑侦大队以及石子湖派出所联合展开。 而最简单高效的方法无疑是撬开韩国学的嘴,王志光先带着陈彬的存折赶回了城西分局。 而在解决了dna检测的问题后,陈彬和祁大春重新回到了韩国学的病房外,准备开始第二轮的审讯。 ... ... 这也就是放在九十年代了,如果放在后世,这么折腾一个重伤的嫌疑人肯定是不被允许的。 不过病房外有医护人员把守,有任何问题都能第一时间被送去救治。 站在病房外,陈彬看了眼身旁略显疲惫的祁大春,问道:“大春,困不困?” 祁大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摇摇头:“困倒是不困,能熬,就是熬夜感觉憋屈。韩国学这老小子一直装死,问什么都不吭声,这审讯根本进行不下去啊。” 陈彬看着病房门上的小窗,里面韩国学依旧维持着面朝里的躺姿,仿佛睡得很沉。 他低声道:“不困就行。我们俩现在进去,什么都不干,就在里面陪他熬着。” 祁大春一愣,有些不解:“啊?就……就进去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这能有用吗?” 陈彬笑了笑,解释道:“你别有压力。该有压力的,是他,不是我们。听我的,进去后,我们一句话也别说,找地方坐下,就这么盯着他。记住,最关键的是,你自己绝对不能先犯困打哈欠,气势上不能输。” 陈彬之所以采取这种看似笨拙的沉默对峙,绝非无的放矢。 他第一次进病房单刀直入询问血迹时,虽然韩国学以沉默和装昏应对,但病床边那台心电监护仪上骤然飙升、久久未能平复的心率数字,却如实地出卖了他。 这也足以证明两点: 一,韩国学当时意识清醒; 二,基本坐实了他与案件的核心关联。 陈彬深谙犯罪心理。 许多嫌疑人在未被正式控制前,往往心存侥幸,自恃心理素质过硬,以为只要咬紧牙关不开口,警方就拿他没办法。 但他们忽略了最基本的人性——只要做了恶事,尤其是在可能涉及人命的重大案情面前,那种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压力是无法完全掩饰的。 越是强装镇定,内里的弦就绷得越紧。 陈彬要做的,就是不断给这根弦施加压力,直到它崩断。 【沉默战】,正是刑事审讯中一种常见且高效的心理施压技巧,用长时间的、无声的注视,营造出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逼得嫌疑人心理防线逐步崩溃,最终为了寻求解脱或打破僵局而开口。 祁大春虽然对这套理论半懂不懂,但他对陈彬的判断和指挥有着绝对的信任。 “行!阿彬,我听你的!保证不掉链子!”他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驱散了那点困意。 两人轻轻推开病房门,再次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重,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格外清晰。 他们没再靠近病床,只是各自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声音和三人的呼吸声。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经。 韩国学虽然依旧保持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他脖颈处的肌肉却明显处于紧绷状态,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快速的转动,搭在被子外的那只完好的手,手指也会不经意地微微蜷缩一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早晨,天色渐亮,没有人知道韩国学这一晚是如何度过的。 困! 实在太困了! 但是根本就睡不着! 本就因为严重出血导致整个人疲惫乏力,可手腕处麻药劲一过,火辣辣的痛感袭来,还被陈彬和祁大春二人盯了一夜,让人感觉直发毛。 韩国学吞咽着口水,颤颤巍巍地开口道:“痛......我的手腕好痛......护士......” 陈彬很贴心地帮忙往外喊了一声,护士应声赶来,陈彬问道:“病人说手腕痛是怎么回事?” 护士检查了一下韩国学的情况,解释道:“这是幻肢痛,就是虽然手没了,但大脑还没适应,总觉得断掉的地方还在疼。不少截肢病人都会这样。” 陈彬当然知道这叫幻肢痛,又称肢幻觉痛,是一种主观感觉现象,患者感到已被切除的肢体仍然存在,并在该部位体验到不同程度的疼痛。 但有些话从专业人员的口中说出来,配合此刻的情境,显得更为冰冷和渗人。 陈彬又看似贴心地追问了一句:“这种疼痛,一般会持续多久呢?” 护士拿来两片止痛片,就着水给韩国学服下,语气平淡地回答: “不好说。南元医疗条件有限,暂时没有专门针对这个的药。 前几天也送来一个病人,被人砍断了右脚,已经四五天了,基本每天都在喊疼。 这种只能靠病人自己慢慢适应,硬扛过来。”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韩国学服下止痛药后,手腕处或者说是他想象中的手腕处,那火烧火燎的痛感非但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在听完护士这番【只能硬扛】、【没有特效药】的话后,变得愈发清晰和难以忍受。 他浑身冷汗直冒,忍不住又呻吟着喊医生。 医生过来检查后,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除了多开两粒止痛药,叮嘱护士密切观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送走了医生和护士,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三人。 止痛药的药效似乎还没完全上来,或许更多的是心理作用,韩国学感觉那断腕处的【疼痛】更加尖锐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陈彬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陈彬看着韩国学布满血丝、写满痛苦和煎熬的双眼,缓缓开口: “被人监视的感觉不好受吧?你这才一天就忍不住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韩思思这么多年,是怎么忍下来的?” 韩国学眼神一颤,下意识地避开陈彬的目光,嘴唇哆嗦着,虚弱地辩驳:“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彬冷笑一声,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声调骤然拔高: “刀呢?!”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韩国学耳边炸开,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分尸韩思思的那把刀呢?!藏哪儿了?!” 听到【分尸】这个词,韩国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骤然急促,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他张着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陈彬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和思考对策的时间: “1991年12月14号凌晨!在金山路安置小区你家里!你是怎么杀死韩思思的?” “不是!我没有!你胡说!”韩国学尖声否认,但声音颤抖,底气全无。 陈彬不慌不忙,继续施加压力: “根据我们的调查,韩思思失踪当天,确实曾被一伙人绑架,但她当晚就跳窗逃脱了。 凭借对曹家村旧址地形的熟悉,她摆脱了那伙人,最可能的选择就是跑回家! 如果我没猜错,韩思思用钥匙打开家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上、满身酒气、满脸愤怒的你——韩国学吧?! 你那个偷窥用的洞你当真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吗?! 你对韩思思安的心?你当我们警察都是傻子吗?! 我推测,你应该是知道韩思思被绑架了之后还被侵犯的事实吧?! 于是出于你那可怜又可悲的控制欲,杀死了韩思思,我想应该是用被子或者被罩给她闷死的吧? 要不然邻里邻居的,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吧...... 不对,无论掐死,闷死还是你用刀捅死的韩思思,我想她应该都不会弄出动静的,因为是你让她感觉到了真正的绝望,于是没有挣扎的被你亲手送走? 想了想,你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啊韩国学。” 陈彬知道,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激动,这不符合他警察的身份,警察代表的就是客观与公正。 但陈彬顺着逻辑推理出人性的恶,韩国学的恶远超自己的想象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忍无可忍了。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韩国学紧锁的记忆和心理防线。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噤如寒蝉的韩国学,沉声道: “韩国学,你大可继续装聋作哑,你可千万别承认,也别坦白,等我们找到证据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你就完了! 我真的为了韩思思和韩佳佳摊上你这么一个爸感到惋惜。” 韩国学在听到自己两个女儿名字的时候,浑身一颤,呼吸急促,似乎有些愤怒,脱口而出道: “放屁!韩思思她......她......” 吼声只存在了一瞬,后半句话卡在韩国学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彬眉头微蹙,冷声追问道:“她怎么了?” 韩国学心里仿佛有个更大抉择一般,紧闭双眼,沉默良久,干脆利素道: “她是我杀的!我女儿韩思思是我杀的!” 祁大春听到这句话,立马掏出笔录本,对陈彬投去佩服的眼神,今又学一招。 “说吧,你为什么要杀死韩思思?”陈彬问。 “就像陈警官你说的那个词【控制欲】,我确实撒了谎,13号当天晚上我确实从麓山市回了一趟南元。” “为什么回来?” “......因为。”韩国学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你的肾阴虚莫名其妙好了?” 韩国学惊诧地看着陈彬,仿佛对方能看透自己的灵魂,喃喃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警察。证据链会说话。所以你最好别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装傻充愣在我这里行不通。老老实实、原原本本,把当天晚上的经过说清楚!” 韩国学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病床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开始坦白: “是……陈警官,你猜的……大差不差了……那天晚上,思思她……确实是一瘸一拐回来的,身上好多淤青,衣服也破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哭着说……说被人绑架了,还……还被糟蹋了……她说她一定要去报警…… 我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完那句话,脑子里嗡的一下,血就往头上冲……我……我好像吼了她什么……然后……然后就扑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 韩国学哽咽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不反抗……她是对我这个爹……彻底寒了心……万念俱灰了啊……” “与案子无关的情绪宣泄就先省省吧!”陈彬冷静地打断他,追问核心问题,“说重点!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现在在哪?” 韩国学机械地点了点头:“她……她没气之后……我……我慌了神……怕事情败露……就……就去厨房拿了砍骨刀……把她……把她分了……用家里的旧床单包起来,塞进一个大行李袋里。那时候天还没亮,我……我把袋子扛上车,开车回了学校……把……把她埋在学校后面那片……正在拆迁的废墟里了……” 听到具体埋尸地点,陈彬和祁大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刻起身,快步走出病房,陈彬用大哥大联系王志光,紧急部署警力前往育才中学后的拆迁区进行挖掘搜查。 祁大春长舒一口气,对陈彬说:“阿彬,这下好了,找到尸体,案子总算能结了!” 然而,陈彬眉头紧锁,脸上并无轻松之色,他沉吟道:“大春,我觉得……这事儿可能还没完。” “还没完?”祁大春一愣,“难道韩国学还有同伙?” “同伙的可能性不大。”陈彬摇头分析,“如果是外人作案,韩思思不可能不挣扎呼救。杀害她的,只可能是让她毫无防备、甚至感到绝望的韩国学本人。” “那还有什么问题?”祁大春不解。 陈彬目光深邃,回忆着刚才审讯的细节: “大春,注意没有? 刚才我提到韩思思和韩佳佳的名字时,韩国学的情绪反应异常激烈。 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什么? 是‘放屁!韩思思她……她……’ 之后就沉默了几秒,承认韩思思是自己杀的。 那为什么当时会要脱口而出一句放屁? 按照他的逻辑,完整的话说就是:‘放屁!韩思思她是我杀的!’ 你觉得这样通顺吗?” 第20章 【老鹰岩】 第20章 【老鹰岩】 一九九二年一月六日,早上七点。 原本陈彬还想趁着韩国学打开心理防线后,继续追问解决心中的疑惑,可却见坦白完罪行的韩国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陷入昏迷当中。 无奈陈彬只得先将现场的监视工作转交给接班警员,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往育才高复班。 育才高复班后面那片拆迁废墟,三四辆警车停在路边,四周被拉起了警戒线。 一群警察正在里里外外清扫积雪,忙个不停,还有一个年龄五十岁,面相七十岁的法医谭洪在一旁打着哈欠做着准备工作,自从专项行动展开,谭洪尽量都绕道走,对这些同僚们都是避之不及。 废墟旁,王志光指挥着警员划分区域进行搜寻,看向小跑过来的陈彬和祁大春,开口道: “小陈,还好你这么快就把韩国学给审出来,这万一再拖个一两天可能真要变成无头失踪案了。” “怎么说?” “我刚刚联系这一片的街道负责人,他和我说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把这些残檐断壁给清理走,方便下个星期修路的工程队来进行填土修路,到时候这一片都要铺设沥青。” 听到填土修路这个词,陈彬有些诧异地道:“一般修路不都是挖土吗,怎么这一片会是要填土?” “我刚也问了负责人这个问题。” 王志光顿了顿,指了指金山路这一连片的大长坡道, “他们说这里一大片丘陵想要铲不知道得铲到何年何月,为了节省施工费,也是为了赶工赶时间,毕竟省里下达的通知就是让他们尽量年后就让这条通往麓山市的新公路修好。”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吸干十三市。 人人称我为湘爷,他市均为乡里别。 陈彬倒没有想到原来早在1992年,南元市就要沦为麓山市的充电宝。 修好了这条路看似是方便两市的交通,而从宏观角度来讲却是严重影响南元市本地经济,原本粤省、闽省等沿海城市还有赣省、浙省等东南城市的通商大车就无需在南元市这个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中转,可以直接到达麓山市。 除此之外,听到这条信息的陈彬还有件事让他有些疑惑:“王队,填土修路的事情是不是所有曹家村的人都知道?” “应该是吧,怎么了?” 也不用应该了,陈彬忽然想起自家弟弟陈威讲过的一句话:‘育才高复班现在已经找新的校址。’ 陈彬眼前一亮道:“那就是韩国学知道这里会填土修路,所以故意选择埋尸在这里!” 陈彬的意思,王志光这个老刑警岂能不知道。 这里填土、铺设上沥青修建公路,那么只要韩国学他自己不坦白,或许直到韩国学百年以后,都不会有人发现这块地下还掩埋着一个二十六岁至亲戕害的韩思思! “你是在怀疑韩国学认罪是为了掩盖什么事实?” 陈彬点了点头:“一个或许可以被定义为完美犯罪的事,韩国学坦白的如此之快,不得不让人怀疑啊。” “有证据吗?” 陈彬摇摇头:“原本我就觉得他的供词有些问题,但现在韩国学陷入昏迷,我也没办法接着审讯。” 王志光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数名干警裹着厚重的棉大衣,在凛冽的寒风中作业。 他们用刚烧开的热水浇在坚硬的冻土上,试图化开冰层,锄头与铁锹交替挥舞,破开表层冻土后,再用铲子仔细清理。 隆冬出外勤本就艰苦,何况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不少人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甚至生起了冻疮,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刺骨的酸麻,直冲天灵盖。 突然,一名正埋头挖掘的警员感觉铲尖触到了什么异样的物体。 他动作一顿,眉头紧锁,立刻蹲下身,用毛刷小心翼翼拂开附着在上面的黏土。 仔细辨认下,那似乎是一块腐肉,但已经高度腐烂,表面甚至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虫卵。 当他轻轻翻动那块腐肉,看清另一面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找……找到了!” 第一块被发现的尸块,经过法医谭洪辨认是右手的小臂肌肉。 紧接着,王志光让所有警员全部锁定那一块区域开始挖掘。 直到下午一点,在这块区域找到了大小不一的九十多块尸块,谭洪在一旁拼凑进行初步验证。 尸块基本找齐,均为人体组织、包括人体骨骼以及内脏器官。 具体的结论,包括死因和身份确认等关键信息,需要做进一步的尸检。 不过陈彬提了一嘴,犯罪嫌疑人招供的是用双手掐死的死者,谭洪率先勘查了颈部尸块: “大体没错,确有掐伤,具体情况你们等通知吧。” 案件定案,讲究的是证据链的完整与扎实,即人证、物证与口供三者相互印证。 就此案而言: 人证:现场并无第三者。 物证:当前核心物证集中于两点——一是即将进行的尸检,以期确定死因与身份; 二是追查作案工具,即那把用于分尸的砍骨刀。法医谭洪凝重的表情已表明,尸检工作因尸体高度腐败而面临严峻挑战。 口供:目前已取得关键突破,犯罪嫌疑人韩国学对其杀害韩思思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至此,故意杀人、碎尸灭迹的犯罪链条已基本闭合。 铁证面前,韩国学翻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无论其杀人动机为何,此等恶性罪行,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其罪责已难逃法律制裁。 但这起案子真就这么结束了? 陈彬紧锁眉头,感觉没这么简单。 王志光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宽慰道: “先别想这么多吧,回局里看看治安大队追踪的那伙人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新的线索。” “嗯,对了王队,韩国学还坦白说瞎哥那伙人对韩思思进行了侵犯,回局里记得也派人把那伙人处理一下。” 王志光点了点头道:“嗯,我等会带人再亲自审一遍,没问题就转交给治安大队处理,他们这伙人是惯犯了,肯定重判。” 城西刑侦大队的众人回到局里后,展开忙碌的后续工作,陈彬则是找到治安大队的苏哥,苏勇波。 陈彬一边给他递烟,一边问道:“苏哥,你送朱建林回去的时候有打听到什么新线索吗?” 苏勇波接过烟,摇摇头道:“朱建林的住址和你记录的是同一个地方,路上我又问了一遍他案发经过,和记录的也是大差不差,没什么问题。” 【重复提问】也是审讯常用的手段,警察会反复提问同样的问题,并不断重复被问人的答案,而被问人为了尽快结束询问,会给出完整的答案,再将几次提问的答案进行比对检查是否存在偏差。 苏勇波呼出一口烟,又道:“对了,昨晚我队里的同志追踪那伙嫌疑人情况不是很乐观。” “怎么说?” “昨晚那伙人动作非常快,我们根据目击者指的方向追到长巷街,扩大搜索范围,发现他们拐向了城西区和栗岭县交界的那片地方——老鹰岩。” “老鹰岩?” 陈彬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那是一片靠近省道的丘陵地带。 “对,就是老鹰岩。” 苏勇波点头, “那边确实有几个独立的小仓库,我们追踪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人去楼空。仓库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点垃圾都没留下,但很明显是经过人为处理的。” “仓库的主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 苏勇波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看了一眼, “主人叫曹保远,南元本地人。这家伙有前科,87年因为参与走私被打击处理过,也是最近刚出来,听说现在倒是洗心革面了,在市中心开了家小餐馆。” 陈彬下意识问道:“曹保远?他是不是户籍是金山路曹家村的?” 苏勇波又看了眼小本子,点了点头道:“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毕竟87年在南元参与走私被处理的就那一批人。”陈彬顿了顿,问道,“曹保远怎么说?” “我们今天上午找到了他。据他说,老鹰岩那几间仓库,以前确实是他那伙人用来囤放走私货的。但自从他进去又出来以后,那地方就彻底荒废没再用了。用他的原话说:‘那破地方现在谁爱用谁用,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苏勇波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上午查过曹保远现在的人际关系,暂时没发现他和这起抢劫伤害案有直接关联。他媳妇在他进监狱前怀了孕,进去这三四年对他也是不离不弃,他看起来确实像是金盆洗手了也没有犯罪倾向了。” 陈彬默默记下了【老鹰岩】和【曹保远】这两个关键信息。 在道了声谢后,陈彬拿着最近的线索返回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眼见王志光正带人审讯瞎哥那伙人,陈彬打了个哈欠,熬了一个通宵还是有些困的。 索性靠在椅子上准备小憩一会,顺手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打了朱建林留下的座机号。 “嘟......嘟......嘟......” 只听见听筒处传来一阵忙音,显是无人接通。 第21章 【伪造!】 第21章 【伪造!】 陈彬又一连三四次打了过去,依旧是无人接通。 原本惺忪的睡意瞬间被驱散,重新披上外套赶到档案室让同事查询朱建林的信息,九十年代不比后世档案信息在电脑上搜索一下就能得出信息,得靠着人力去翻阅这些纸质文档,最快也要一两个小时。 有些放心不下的陈彬喊醒刚睡着没多久的祁大春,驱车重新往石子湖街道赶去。 到了以后,陈彬、祁大春二人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看,朱建林登记的信息是东华小区,位于街道最南边。 从小区大门的风格就能看得出来,这是属于新式小区,也是最近一两年新建的商品房小区,不过这地方看不到湖景,价格没有石子湖花园小区贵,门口停了很多自行车,还有一群老头在门口下棋。 二人快步来到东华小区1栋701室门口,这是朱建林登记的住址。 祁大春上前用力敲了敲门,屋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陈彬眉头一皱,多年的刑侦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异常。 他示意祁大春继续敲门并留意动静,自己则迅速在楼道里寻找电表箱。 最早的水表和电表都在屋里,后来电表在屋外水表在屋里,再后来才都在屋外。 这栋小区建成时间不长,为了方便抄表,电表通常统一安装在户外。 很快,他在楼道墙根处找到了嵌在墙内的电表箱。 箱子上了锁,但透明的玻璃表盖依然能看清里面的读数。 两个电表并列,标签清晰标示着对应的房号——左边正是701室,朱建林家。 陈彬俯身凑近,借着楼道的光线仔细查看表盘上显示的读数。 仅仅几秒钟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立刻掏出大哥大,快速拨通了电力公司的客服热线。 “喂,华夏电网吗?我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刑警陈彬,警员编号139223。现因侦办案件需要,有紧急情况需贵单位协助核实一户居民的用电数据……” 陈彬语速快而清晰,报明了身份和来意,并提供了具体地址。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在核实身份后,开始配合查询。 陈彬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对方报出的数据。 然而,当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第一个数字时,他正准备书写的手骤然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你确定吗?!”陈彬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凛冽,“东华小区1栋701室,过去三个月的用电量……都是零?!” 这个数字意味着,这套朱建林所登记的住房,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根本无人居住。 祁大春也停止了敲门,震惊地看向陈彬。 一股寒意瞬间掠过两人的脊背。 这个自称军人、在案发现场见义勇为的朱建林,他所提供的住址,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 祁大春立马朝着隔壁702的房门敲了敲,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探出半个身子,瞪着祁大春说: “敲什么敲,再敲我就报警了,天天这么吵,好不容易安静了个一两天,真当我好欺负的是吧?” 祁大春之前当片警的时候,不懂如何处理领里纠纷,反正只要自己站在他们面前双方就都闭嘴了,掏出证件道:“我们就是警察。” 中年妇女看着人比门宽,壮如牛的祁大春咽了咽口水,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你们警察总算是来了,我和你说,我家对门不知道最近来了啥人,天天晚上不睡觉,在那喝酒打牌,最近不是什么【冬季雷霆】吗?赶紧把他们抓走,一看就知道不是啥好人。” 陈彬闻言眉头一皱,开口道:“隔壁业主是谁你认识吗?” “肯定认识,朱建林啊。” “他人呢,怎么不在家?” “他当兵去了,肯定不在家。” 从邻居口中得知的信息,貌似又没出错,陈彬警惕性地问了一句:“那他爸住哪个医院?” 中年妇女打了个寒颤:“诶唷,警察同志你别吓我,朱建林他爸都走了好多年了,怎么还住起院了?” 陈彬闻言,心猛地一沉,这个【朱建林】的身份肯定是伪造的:“那这房子就一直空在这?” “那没有,朱建林有个弟弟,叫朱建军,他偶尔会过来打扫一下卫生。”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中年妇女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不过我知道他弟弟是在红星砖瓦厂上班,你们过去就能找到他。” 闻言,陈彬拿出大哥大让祁大春先去联系一下红星砖瓦厂,确认一下朱建军的信息。 陈彬立刻稳住心神,现在最关键的是抓住嫌疑人的体貌特征。 “大姐,你刚才说701最近住了几个人,晚上很吵,能不能仔细回忆一下,具体是几个人?大概长什么样子?” 中年妇女见陈彬态度严肃,也认真起来,歪着头思索了片刻,说道: “我印象里……好像是住了四个人,都是男的。看着流里流气的,不像啥正经人,所以我也没敢细看,平时碰见都躲着走。” “四个人,都是男性。” 陈彬迅速记下,采用引导式问询法,帮助对方回忆: “大姐,你别急,我问你答就行。你尽量回想一下他们大概的身高、年龄。这几个人里面,哪个给你的印象最深?” “印象最深的……有两个! 一个就是个子挺矮的,估计就一米五左右,瘦瘦的,年纪比较大。 另一个是身材比较壮实的那个......”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正在打电话联系砖瓦厂的祁大春,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 “体型……就跟那位公安同志差不多,块头很大。 不过我感觉那个人没这位公安同志看着正气,也没这么他这么壮实。” 陈彬点了点头。从大妈的描述来看,体型壮硕、与祁大春相仿——这特征与那个冒牌【朱建林】高度吻合。 他没再多问,直接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凭借昨晚在现场与【朱建林】短暂照面的记忆,结合大妈描述的【壮实】、【方脸】等特征,快速在纸页上勾勒起来。 线条简练,但重点突出面部轮廓和体态特征。 不过几分钟,一个壮硕男子的头像便跃然纸上。 陈彬将画好的画像递到中年妇女面前:“看看,是这个人吗?” 中年妇女凑近仔细一瞧,脸色顿时一变,指着画像脱口而出:“对!对!对!就是他!” 她抬头看向陈彬,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哎呀警察同志,你们也太厉害了!就这么问问就能画出来?这不就是隔空画人吗?!” “行,那我们开始下一个人的画像,还是我问你答就行......”陈彬开始对着中年妇女的描述,专注地画起了素描。 这个时间持续了很久,直到夜晚七八点左右,四名嫌疑人的画像一共只完成了两幅,剩下的两名嫌疑人中年妇女真的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其中一个人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矮矮胖胖的。 期间,祁大春也与红星砖瓦厂人事科确认,朱建军在该厂工作过,但他在1991年11月23日就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 厂里人说,朱家兄弟的父母早就过世了,朱建军平时一个人住在云台区的老房子里。 离职后,听说他就外出打工了,具体去了哪里,厂里没有记录,也找不到任何联系方式。 陈彬画好像后,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中年大妈,让她想起任何线索或者701有人回来就与自己联系。 陈彬与祁大春立即驱车返回局里。 眼下最紧要的是与真正的朱建林取得联系——既然他在部队服役,通过组织渠道联系应当不难。 二人直奔王志光办公室,陈彬简要汇报了冒名顶替的发现,并申请立即通过军方渠道核实朱建林情况。 王志光点头应允,随即着手安排。 汇报完毕,陈彬却并未转身离开,脸上仍带着沉思的神色。 王志光察觉到他似乎另有发现:“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陈彬点了点头,从笔记本中抽出另一张刚刚完成的模拟画像,递到王志光面前。 画中是一个身材矮小、约莫一米五左右、面相大概五六十岁左右的男子。 “王队,您再看看这个人,”陈彬语气沉凝,“有没有觉得眼熟?” 王志光接过画像,仔细端详。 画中人像的确带来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但一时之间难以精准对应上某个具体人物。 他沉吟着,在记忆库中努力搜寻。 见王志光迟迟未能回想起匹配的对象,陈彬也不磨唧,他从公文袋中取出另一张模拟画像,铺展在桌面上。 这张画像的来源可追溯至之前他与袁杰共同调查沙田湾农场的那次行动——为找寻韩思思初恋男友赵小军的线索,他们曾从农场监管人员口中得知,在赵小军吞食火碱出事前夕,最后一名前来探视他的陌生访客——朱明德! 而两张画像的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 第22章 【重大线索!】 第22章 【重大线索!】 一月七号,早上八点。 “唔......” 腹部连日传来火辣辣的痛觉,让赵小军弓身如虾蜷缩在病床上。 吞食火碱严重灼伤了他的消化道,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进食。 一日三餐,只能将食物打成流质,通过胃造瘘管直接灌入胃里。 就连喝水都成了奢望——嘴唇干裂时,只能含一口水湿润口腔,再强忍着生理渴望,艰难地吐掉。 这种滋味,生不如死。 但他心里清楚,要想尽快离开劳改农场,除了用这种极端方式换取保外就医,别无他法。 “赵小军,今天感觉好点了吗?方不方便聊聊,你明明还有两个月就能刑满释放,为什么非要选择吞火碱这种方式?得不偿失啊。” 一连四天,从早到晚,他的手腕被铐在床栏上,寸步难行。 身边总有个叫袁杰的年轻警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赵小军被问得心烦意乱。 这一切,和朱明德当初说的完全不一样——所谓的【保外就医】,本应只是医院保卫科稍加留意,哪会像现在这样,有警察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 眼见接头日期越来越近,赵小军愈发焦躁,无奈只得紧闭双眼,扭过头避开袁杰的视线。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赵小军倒是没等来他意料之中的接头人,反而是走进两名同样年轻的警察。 “阿彬哥,大春哥,你们终于来了?”袁杰见到二人,终是松了口气。 “他坦白了吗?” 袁杰摇了摇头道:“可能是真不舒服吧,医生说一般像他这种吞食火碱后做完胃造瘘的人,大多一个星期左右都无法独立行动。” 闻言,陈彬和祁大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赵小军。 祁大春不免冷笑一声,这赵小军挺会装的,不能自主行动,还不能开口讲话? 又看了看顶着大黑眼圈的袁杰,模仿起预审组那伙老帮菜的口吻,开口道: “阿杰,你还是太年轻了,对待这种犯罪分子你不能太良善了......” “大春哥说的是。” 祁大春倒没袁杰这么好好先生,走到赵小军面前,不怒自威,让紧闭双眼的赵小军都感觉到一股杀气,不寒而栗。 还不等赵小军反应过来,祁大春已经拿着手铐钥匙打开,一提溜把赵小军拉了起来。 “喂,你要干什么!” 赵小军刚要发作,陈彬就拿着两纸报告,一张是出院证明,一张是拘捕令。 “刑警队的,你现在涉嫌越狱,还有合谋砍伤韩国学,我们现在对你依法逮捕。”陈彬让他好生看看,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们要干什么?”赵小军有些慌。 “都跟你说了,我们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你跟我们走一趟。” 祁大春根本不在乎赵小军的反应,医生已经说了,他虽然还没恢复到正常人水平,但出院基本不会发生意外。 当然,医生说话肯定不敢说绝对,但是意思大差不差。 赵小军紧拉着病床不放,问道:“我一直都呆在医院里,韩国学什么时候被砍伤?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陈彬从赵小军的对话中,发现他对韩国学受害的事情并未感到突然,显然早有预料,便诈道: “朱明德已经招供了,韩国学的基础信息都是你出卖给他的。” “放屁!什么叫我出卖给他的?!是他要和我......” 话到嘴边,赵小军有些错愕才觉不对劲,瞪了一眼陈彬道:“你他妈诈我?” 陈彬坐在对面,冷冷道:“赵小军,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还是说你想这么继续耗下去?!” 有时候就是最不起眼的一句话,落在嫌疑人耳朵里都是压力巨大的,接连四天的监视,这比劳改场要难受得多! 禁止与外人有接触,每天都是重复的问话,而且在医院里也根本没有放风的时间。 每天两眼睁开就是天花板,除了吃饭上厕所,就几乎没动过。 劳改场最少有人聊天也有活干,不至于如此无聊,可在这没有报纸,没有广播,除了案情袁杰更不会跟他聊天。 在这呆一天,都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 赵小军低着头,抿了抿嘴,想要放松,但身体还是一直抖。 “我......我和他没关系......” 听到这句话,陈彬摇了摇头,笑道:“我们也没说你和他有直接关系。毕竟,接连四天你都躺在医院里,但是一群外地人是怎么打听到韩国学身份的呢?为什么要单独针对他呢?” 赵小军抬起头来,吞咽着口水,喃喃道:“他们......不是外地人......” 陈彬在此之前当然不知道这伙人是哪里人,这也是老生常谈的审讯手段之一,在无法确认信息准确性的时候,给出一个肯定答案,观察对方的表情,或者让对方否定给出正确答案。 陈彬又肯定道:“那就是曹家村的人。” 这次赵小军倒没有否认陈彬,却不知道是该坦白还是隐瞒。 “韩思思已经死了,韩国学已经认罪了。”陈彬看了一眼,“等待他的会是死刑,我不知道你保外就医的目的,但是如果你是为了找韩国学复仇......我觉得倒真没必要再如此大费周章了。” “你在说什么?!思思她......死了?!” 赵小军有些惊讶也有愤怒,表情之复杂不是陈彬所能概述的。 只见他拿着拳头重重锤了一下床铺,也不顾胃部的疼痛,开始在病床上猛烈挣扎发泄着心中的情绪。 祁大春见状想上前阻拦,被陈彬抬手给挡了下来。 直到十分钟后,本就今日有些营养不良的赵小军才精疲力尽躺了下去。 “你们现在找我来是干什么?” “想要你坦白,想要挖出真相,想要知道在韩思思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故事,为什么那伙人要帮着韩思思报复那些伤害她的人。” 赵小军长呼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陈彬注意到赵小军说这句话时,用的是他们而不是他,打断道: “等等,我一直都说的是朱明德,没有说他们是团伙作案的?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除了朱明德外,还有一个人先找到的我。” “谁?” “一个大老板,姓杜,叫杜立伟。” 陈彬听到这个名字时,思索了一下回忆道:“就是那个承包了一小块曹家村拆迁用地的?” 赵小军点了点头,陈彬对袁杰使了个眼神,袁杰立马会意出门与城西分局取得沟通。 “你继续说。” “杜立伟是在12月初就找到了我,他问我是不是被韩国学污蔑的,说自己欠了思思她一个人情要帮我请个律师打官司。 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以为碰到什么好人了,现在想却是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请来的律师,从头到尾都没有聊过我的案子,而是一直在追问思思她的一些详细情况还有与韩国学的关系究竟如何。” 说着话的时候,赵小军一直有些诧异,情绪有些激动。 片刻后,他继续道:“之后杜立伟和那个律师就一直没来找过我,我想着我刑期马上就要到了,也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没管过这些。 直到12月底,朱明德找上了我,说是杜立伟的朋友来帮忙接手我的案子,说韩思思是唯一能够证明我当时没有耍流氓的人证,但是韩思思失踪半个月了,找不到她人。 问我知不知道韩思思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这几年染上小偷小摸的毛病也是因为韩国学入的狱,出来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干些这种活计攒钱,我入狱前,已经在汕尾那买下了一座靠海的小土屋,我这次出狱后差不多思思她妹妹也快参加高考,结束这一切就和思思她私奔。 我当时告诉他,思思可能是受不了她爸的管教,自己先逃去汕尾了。” 从赵小军的对话中,陈彬发觉韩思思并不知道他偷窃的事情,而是在他入狱后才知道,还用自己的工资去补偿那些受害者家属,而赵小军也不知道韩思思从小到大一直被韩国学那般非人的监视。 “那你这次为什么要吞食火碱企图越狱?” 赵小军有些愤怒地回答道:“是朱明德那伙人告诉我,思思她没有回汕尾,而是说她某一天下班后被一伙人绑架了,之后就音讯全无。 我到时候心急如焚,只能和朱明德商量,我想办法越狱,他来接应我之后一起去找思思。” 陈彬问道:“你们约好在哪里接应?” “东华小区1栋701。” “除了杜立伟和朱明德,你还看见过什么人?” “就只有一个杜立伟的律师。” 陈彬拿出笔记本,从里面指着那个【假.朱建林】的画像:“是他吗?” 赵小军摇了摇头道:“长得很像,但是那个人比画像中的要瘦一点,体型瘦高瘦高的。” 陈彬蹙眉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说来也巧,他说他叫【朱建立】,和我表弟同名不同姓,我印象挺深的。” 陈彬追问道:“我记得你母亲是曹家村的人吧?我感觉你们曹家村的人,名字都取得挺相似的,是不是你们村曹姓人家都有字?” 赵小军很快地给陈彬提到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曹家村的历史极其悠久,不止能追溯到满清,整个村是有一本大族谱的,最抬头的两个名字所处的年代是大明天启年间。 曹家一共两家兄弟,大的那么一脉久而久之成为了曹家公也就是【曹阿满】、【曹阿吉】等这一脉。 小的那么一脉则是成为村子的另一大曹氏家族,也就是【曹保卫】、【曹保远】等这一脉。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还有这一脉的辈分顺序你知道吗?” 赵小军掰着手指回忆:“我妈叫曹建慧,是【建】字辈……字辈是【锡胤维邦,克廉忠保,明建德业,永承嘉光】。” “曹家公那一脉的字辈呢?” “不是一脉人,这个我就没记。” “那你知道【阿】字辈,对应你们哪一辈吗?” 赵小军想了想,肯定道:“这个我知道。【阿】字辈对应的是【明】字辈。听说曹家公那一脉的祖上好像断过一辈,所以论起来,他们反而比我们小一辈。这事在曹家村人尽皆知。” 陈彬猛地吞咽了一下,一个惊人的推论在脑海中炸开! 他立刻起身冲出病房,掏出大哥大,快速按下城西分局的号码。 “我是陈彬!三中队有重大发现!” 电话那头的王志光皱起眉:“说!” “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朱明德】就是曹家村人,而且名字里带个【阿】字!我严重怀疑,这个【朱明德】,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金山路灭门案】的在逃凶手——【曹阿满】!” 王志光声音一紧,不可置信: “你确定?!” 陈彬语气斩钉截铁: “十分确定!【朱】姓与【曹】姓本就同宗渊源。【朱明德】这个化名,完全套用了曹家村的字辈逻辑——【朱】通【曹】,【明】通【阿】。至于【满】和【德】?曹操小名曹阿瞒,与【曹阿满】音同字相似!而曹操,字孟德!” 王志光闻言,立马挂断电话,带着【朱明德】的两张画像立马赶往金山路安置小区,顺带抓捕【杜立伟】。 只是赶到金山路安置小区时,杜立伟和那辆黑色皇冠s120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用附近居民的话,从那天逮捕完韩国学后,杜立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志光有些心急如焚:该死!我们惊到他了,人早跑了! 让手下警员走访调查,随后拨通了市局的电话,请求让巡逻队、治安队、派出所全部出动,把整个南元市封锁检查。 眼看事件刚刚稍微有些峰回路转,却没想到犯罪嫌疑人能够如此狡猾,能够用个完全清白的身份和理由,时时监控着韩国学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着个背的白发老人在一个中年妇女的搀扶下,走向了王志光,而中年妇女王志光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二中队李明的媳妇,而身边的这个老人正是【曹阿满】同父异母的兄弟【曹阿里】,也是曹家村先前的村支书。 曹阿里先是开口:“公安同志,这个【朱明德】眉眼确实很像我哥哥【曹阿满】,但是五官......完全不一样。” 眉眼像,五官不像,那很有可能是整容或者伪装,就连照片都会存在误差,更何况这只是一张模拟画像。 王志光刚要开口感谢,却见曹阿里又开口道: “公安同志,我还有一个重要情况要向你们汇报。” ... ... ... ... 每个农村都有每个农村的鸡零狗碎。 基本都是围绕在男女关系那点破事上,谁偷爬了寡妇的墙,谁跟谁乱搞在一起给谁带绿帽子。 但往往一个案件发生在农村这种小型社会上,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就是侦破案件的关键。 而掌握这些破事的一般都是村口大妈或是曹阿里这种基层工作的人。 曹阿里的觉悟高,警觉性也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携手自家女婿提供线索,抓获那起金山路走私团伙。 这一个星期的时间,自从城西分局接手【韩思思失踪案】,让李明想起【金山路灭门案】基本每天都在自己跟前打听这些相关事宜,是否知道一些【独家内幕】,好一同侦破抓捕升迁。 而自从前天在韩国学屋中搜集证据时,原曹家村的村民又开始研究起这些事情,煞有其事的回家分享,又里冒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些封建迷信的一些小道消息。 韩国学是自己妹夫,自己小妹进精神病院他也因此懊恼过,韩思思和韩佳佳也是自己外甥女,每每听到这些就让她们收敛些,别乱嚼舌根。 可曹阿里作为警察家属,更知道这些信息的重要性,就算不乐意,但也没少跟自己老伴去买菜去打听。 但有一个事情传到了他耳朵里,立刻让他感觉到了不正常。 原本曹家村有个老中医,在村子里呆了很多年了,年纪比曹阿里都稍微大了些,属于村里最有威望又受敬重的人了。 那个年代的老中医基本就是宣扬封建迷信的一把好手,听到【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个论调时,掐指算到一九九二年,农历壬申年,天干壬属阳,因此是阳年,他又跳出来宣传近几个月都是阳月,让那些怀了孕的孕妇去他哪里算出产日,生个【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的阳宝宝。 那些临产期够不到时日的,就卖了自己的安胎药,还宣称当年自己也上门找过【曹阿满】和【韩国学】两人,当时他们两家都不愿意买自己的安胎药才降下如此祸事。 曹阿里的想法是自己虽然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但最少提供这个线索帮助警方打击封建迷信,也算是帮自家女婿进步。 那个年代很多所谓的医生都没有行医资格证,但制造假药可是大事,王志光本想通知李明过来逮人,本就是他家岳父提供的线索,但转念一想感觉有些不对劲。 “曹叔,这个曹阿满和韩国学两人的孩子都是同年同月同日在一家生产的吗?”王志光问道。 “是啊,那个年代也没啥医院,而且村里就一个接生婆。” “曹阿满的老婆和孩子不是难产死了吗?当时她和孩子也没有送医院吗?” 曹阿里顿了顿,有些愤愤道:“66年那会还有什么医院的说法,都是些屁都不懂的学生,曹阿满他媳妇【李美花】是送到医院后人没的。” “那是谁送她去的?” 曹阿里不假思索道:“韩国学,当时我小妹也是刚生产完,我妹夫来曹家村下乡当知青,名声极好,得知同产房的曹阿满媳妇难产,当时抱着韩思思的手都没放下,就开着拖拉机匡次匡次送去医院了。” “曹阿满跟着一起去了吗?” 曹阿里摇摇头道:“那个拖拉机是生产队的,我记得背后都驮满了粮食,曹阿满又不会开拖拉机,就只能韩国学一个人去。” 闻言,王志光和身旁的刘洋顿时就坐不住了。 都是警察,警惕性比别人高得多,曹阿满化名为朱明德回到南元,还特地委派同伙杜立伟监视韩国学,之后引发的这一系列的报复性案件,其中没有鬼他们是不相信的。 “当年那个接生婆现在在哪?” “去年就死了。” 王志光长吸一口气,面色难看,唯一可以证明韩国学调换婴儿的目击证人死了:“让李明先带队把那个卖假药的老中医给抓了吧,顺便查查当年韩国学送曹阿满媳妇去的是哪家医院。” 刘洋点了点头,正准备传呼,忽然想道:“那个沾血的床架拿去送检dna,我记得去年年初培训的时候说过,dna貌似也能验证亲子关系吧?” “当时送往省厅送检的样本是谁的?” “韩国学的!” “打电话通知小陈,让他在医院别回来了,直接审讯韩国学!” ... ... “刘哥,你确定吗?!好的!我知道了,行,回局里再说!” 祁大春看着挂断电话却一脸兴奋的陈彬,问道:“阿彬,怎么了?” “我知道,韩国学为什么要那么轻易的认罪了!” 相比起王志光和刘洋所推测出的韩国学可能把双方婴儿对调的可能性,陈彬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故事,如果是真的...... 那真正的畜生,很有可能就不止包括韩国学一个人! 三人一步一步往韩国学的病房靠去,陈彬的眼神却愈发的冰冷起来。 祁大春推开韩国学的病房,陈彬大步迈了进去,刚好迎面看见韩国学在护士的帮助下进食当中。 只是一日不见,韩国学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几岁一般,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如同枯树黄昏一般,毫无生气。 “韩国学。”陈彬喊道。 韩国学艰难地转动脖颈,瞥了陈彬一眼,眼神里一片死寂。 陈彬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明知死期已定的重犯眼中。 人都怕死。 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清醒地等待它的降临。 自从认罪以来,韩国学一直在倒数自己所剩的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缓慢的凌迟。 据值班民警反映,仅昨晚一夜,护士就至少为他换过两次裤子和床单。 “麻烦出去一下。”陈彬对看管的护士摆了摆手道。 看着护士离开房间,整个房间的气氛是非常沉闷的,【韩家弑女碎尸案】的最后一次审讯,正式开始。 陈彬这次没动用任何审讯技巧,也未显露丝毫情绪,只是平静地迎上韩国学的目光。 “韩国学,你信命吗?” 韩国学眼皮微抬,扫了一眼屋内的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没有作声。 “我猜你是信的。或者说,自从韩思思出生后,你才不得不信。而当你和曹阿雁意外有了亲生女儿后……你们夫妻,就开始认命了,对吗?” 韩国学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依旧沉默。 “你当然可以保持沉默。但在韩思思房间发现血迹的第一时间,我们已经送去做dna鉴定了。你是老师,比普通人懂得多,应该不需要我向你解释dna是什么吧?” 韩国学抬了抬头,瞪着陈彬,依旧沉默,他在赌陈彬是个人,而不是神! 他不可能真的能透过眼睛读到自己的内心,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你是想让我继续猜下去?那我就再给你一个提示,【老中医】和【安胎药】......” 终于,这两个词一出,不等陈彬把话说完,韩国学有了反应,但是他还在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该承认的我都承认了,直接让我呆在这里等死不就行了?” 这种放弃求生欲望的反应,是审讯中最棘手的情况。 韩国学清楚自己结局已定,只求速死,让所有秘密随他一同埋葬。 但在陈彬看来,无论受害者是含冤而逝的韩思思,还是恶贯满盈的曹阿满,每个人都有权得到真相。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警察这份职业必须坚守的底线——在罪与罚之间,唯有真相不容妥协。 正义是否迟到,由世人去评价。 而此刻对陈彬而言,保护公民权益、彻查案件真相,才是他身为警察唯一该做的事。 “那个老中医已经被我们的同志给逮捕了,你真的觉得你的死就能掩盖一切的真相就能保护你妻子曹阿雁了吗?!” 韩国学的抗压能力其实很差,他一不是惯犯,二没有提前准备,三他真的害怕陈彬了。 那双眼睛仿佛真的能把他的心拨开,看到真相一般。 陈彬注视着韩国学的眼睛,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问道: “韩老师,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越是闭口不谈,越是能让人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当年曹阿满的媳妇【李美花】的难产并不是意外吧......而是你和你媳妇【曹阿雁】一手造成的吧?” 听到这句话,韩国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急忙开口道: “不要!不要!当年李美花的难产也是我一人所为!和曹阿雁并没关系!” 第23章 【丧尽人伦!】 第23章 【丧尽人伦!】 一九六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周四。 清晨醒来。 韩国学一如往常撕下一纸日历,掐算着日期,看向一旁挺着大肚的妻子曹阿雁。 他笑了笑,用手轻轻抚摸了上去。 “还有一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小书生你准备给他取个什么名字?”曹阿雁娇嗔道。 “雁姐姐,如果是女儿的话就叫思思,取自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的【陶钧文思,贵在虚静】,寓意心灵丰盈、文思灵动。 如果是男孩的话就叫维夏,《诗经·周颂·思文》中的【陈常于时夏】维是维系、保持的意思,寓意有担当和责任感。” 彼时的二人都还年轻,韩国学刚满20岁,高中毕业,属于这一批知青中最有文化的一个,所以除去生产工作外,平日里还负责在曹阿吉的私塾里教书,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曹阿雁比他大了三岁,【雁姐姐】和【小书生】就成了两人的爱称。 一旁正值壮年的曹阿里,站在一旁扛着锄头:“瞧瞧这就是读书人,不像我给女儿取名字就叫衡花,儿子叫衡狗,贱名好养活。” 韩国学摇了摇头道:“大哥,你们这一脉的字辈也是很有讲究的【怀仁履中,阿衡继世】,意思是心怀仁德,行事中正;如山水般可靠,担当大任,传承于世。” 曹阿里大字不识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子,听不懂这些,只能笑着应和。 原本他是瞧不上韩国学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体格,但自家小妹偏偏就钟情这种读书人,他也没什么办法,现在倡导【男婚女嫁,自由嫁娶】,还想着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曹阿里摇了摇头,总不能跟口号对着干吧。 自家小妹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算上自家四口人,小妹一家三口加上老娘...... 曹阿里扛着锄头,决定找一下村支书申请一下,能不能加盖一下房屋,八口人住在那么小的土屋里实在麻烦的很。 曹阿里这一走,原本以为一大家子会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吃得饱饭的好日子的时候,曹阿雁忽然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疼痛难忍,蹲在地上,冷汗直冒,哀嚎出声。 韩国学读过一些书,但对这方面一窍不通,连忙询问道:“雁姐姐,你怎么了?” 见曹阿雁疼的连话都说不出口,疼的直哆嗦,韩国学想要进屋找嫂子,却见嫂子早就出门织布赚工分。 左邻右舍,皆不在家。 再次回到屋内时,只见曹阿雁躺在地上,嘴唇发白,喃喃道:“生......生......我可能要生了。” “怎么会呢?我掐着日子算的呢,还有足足一个月才到时候啊!”韩国学焦急道。 曹阿雁没办法回应他,只能勉强挥挥手示意韩国学赶紧去找接生婆。 全村只有一个负责接生的叫王氏,丈夫是曹家村唯一一名中医,德高望重,寻常时间无需出门攒工分。 韩国学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蹲下,想抱起妻子,可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竟使不上力。 “雁姐姐,你撑住,你撑住!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声音发颤,抱着曹阿雁刚跑两步就有些力竭了。 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明晃晃地照在黄土路上,刺得人眼晕。 韩国学沿着村里那条唯一的土路狂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声,盖过了树上的蝉鸣。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王氏!快!再快一点! 王氏家住在村东头,平日里觉得挺近的一段路,此刻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韩国学差点摔了一跤,脚腕崴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汗水迷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拼命甩甩头。 终于,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韩国学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带着哭腔喊道: “王氏!王氏!救命!我家阿雁……阿雁要生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探出身,一看是韩国学,再看他满头大汗,再看看曹阿雁的模样瞬间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此刻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皱了皱眉,侧身让开,对着屋里说: “这个我看不了,你让我丈夫看。” 韩国学一愣,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见里屋门帘一挑,王氏的丈夫,老中医曹中仁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曹中仁年纪比王氏还大些,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他平日里话不多,除了给人看病,就是喜欢研究些《周易》、命理之类的东西,在村里颇有些神秘色彩。 曹中仁没看慌里慌张的韩国学,先是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用布巾擦干,然后才走到瘫软在门口、几乎要虚脱的韩国学面前。 他示意韩国学冷静,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被韩国学半抱着的、曹阿雁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天干地支......”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不好,这是动了胎气,你等着我去拿一份安胎药,给阿雁服下。” 曹中仁慌忙冲进屋子,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他拿着一包用黄草纸包好的药材走了出来。 他再次走到院门口,目光落在韩国学怀中痛苦呻吟的曹阿雁身上,又看了看气喘吁吁、满脸乞求的韩国学,手里捏着那包药,却迟迟没有递出去。 韩国学立刻明白了曹中仁的意思。 钱! 这是要钱! 他慌忙用一只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颤抖着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下乡前父母心疼他,偷偷塞给他的十元钱【保命钱】,他一直没舍得花。 此刻他也顾不得了,几乎是抢着塞到曹中仁空着的那只手里: “曹医生,给您,都给您!求您快救救阿雁!” 曹中仁捏了捏那十元钱票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这才点了点头,将药包递过去: “快去吧,赶紧用温水化开给阿雁服下,这是安胎定神的方子,服下便能稳住。” 韩国学如获至宝,接过药包,也顾不上道谢,抱着曹阿雁踉踉跄跄地就往家赶。 他只觉得怀中的妻子身体越来越沉,呻吟声也渐渐微弱下去,这让他心胆俱裂。 回到家,他手忙脚乱地烧水、化药,扶着几乎意识模糊的曹阿雁,将那一碗浑浊、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汤一点点灌了下去。 他满心期盼着奇迹发生,期盼着曹阿雁的疼痛能像曹中仁说的那样稳住。 然而,事情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药汤下肚不过一个小时,曹阿雁确实在慢慢好转起来,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曹阿雁缓和的双眼反而猛地睁大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下瞬间涌出大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炕席。 “雁姐姐!雁姐姐!你怎么了?!” 韩国学魂飞魄散,扑到炕前,只见曹阿雁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血!好多血!孩子!我的孩子!” 曹阿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韩国学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然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雁姐姐!雁姐姐!” 韩国学的呼喊声撕心裂肺,他像疯了一样拿起菜刀冲出门。 ... ... 故事讲到这,一旁听着的祁大春猛地插嘴,一脸难以置信: “等等!这个曹中仁是不是刚刚王队电话里说的那个卖假药的?这都出人命了,怎么现在才被抓起来?” 在祁大春眼中,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算条人命,当然在法律中未出生的孩子并不算做自然人,陈彬也不想纠正他。 韩国学的拳头紧紧攥起,愤愤道: “是……是的……但当初的我,根本不知道啊!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救命稻草……本来想着是安胎药,能救雁姐姐和孩子……可谁能想到,那个丧良心的曹中仁,他给我开的……是……是他妈的堕胎药啊! 那个曹中仁,他狗屁的中医知识都不懂!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赤脚医生,最多也就开点药对付个头疼脑热、发烧感冒,装神弄鬼掐算什么命理八字,全都是骗人的! 他连孕妇的脉象都摸不准,甚至可能连药材都认不全! 就为了我那十块钱……就为了那十块钱啊!” 闻言,陈彬了然道:“所以,为了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你找上了曹中仁和王氏配合你?” 韩国学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是……是的……当时我杀了他们的心都有!可他们说……说把他们千刀万剐,也换不回我孩子的命了……他们说他们有办法,说既然让我们损失了一个孩子,他们就……就赔我一个。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雁姐姐流产,曹中仁还说这种情况以后都不可能怀了,我……我就像掉了魂,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了什么……我就,我就同意了。” 陈彬的目光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你能说服得了你自己,你说服不了一个怀胎九月、刚刚失去骨肉的母亲! 我觉得没有哪一位母亲可以接受自己怀胎九月的孩子没了,会这么轻易被人说服调换成其他人的孩子! 除非,是曹阿雁说服的你! 韩国学,事到如今你还想用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蒙混过关? 你是忘记了我们这次为什么找你,你觉得曹中仁会和你一样守口如瓶在里面什么都不会说? 有些话,从你嘴里和别人说出来是不一样的结果,你自己考虑清楚。” 冷汗已经浸透了韩国学后背的衣衫。 他原本以为,将曹阿雁和自己塑造成一个因丧子而精神崩溃、最终被曹中仁夫妇操控的可怜虫,就能最大限度地为她开脱,将主要罪责全部揽给自己和曹中仁夫妻。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陈彬眼中,自己却谎话百出。 陈彬缓缓开口道:“韩国学,你要知道,曹阿雁是有精神病史的,在法律的量刑上会酌情考虑的。” 【囚徒困境】是老生常谈了,但不得不说,确实是古往今来最好用的审讯手段了。 韩国学对陈彬说的话,依旧抱有怀疑,反复问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能让曹阿雁免于法律。 陈彬并没有骗他,点了点头。 这句话,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备。 “是......是的,当时我并没有拿着菜刀出门,而是抱着阿雁去找了曹中仁,我当时天真的以为阿雁和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有救...... 阿雁确实保下来了,但孩子救不回来了,但是自从那天阿雁就有点疯了,让曹中仁他们还我们孩子。 于是她和曹中仁夫妻二人瞄准了曹阿满一家,整个村就他们一家预产期和我们家差不多。 我们则是用为了安胎的理由暂住在曹中仁家中。 在曹中仁家里住了一个月左右,我们天天盼着曹阿满的媳妇李美花生产。王氏提前就把李美花也接到了他们家,说是方便照顾,其实就是为了……为了调换孩子。 那天晚上,李美花生了,是个女儿。 王氏在里面接生,我和阿雁,还有曹中仁,都在外面的屋子等着。孩子一生下来,哭声很响亮,王氏抱着出来,飞快地塞到了阿雁怀里。 阿雁抱着那个女婴,脸上那种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又哭又笑,眼睛直勾勾的,嘴里不停地念叨: ‘小书生,你看,我们的思思来了……我们的思思回来了……’ 她好像真的以为,那个孩子就是我们那个没福气出生的女儿。 可就在这个时候……里屋突然传来李美花的喊声! 她不知道是疼醒了还是怎么,居然醒得那么快! 她听见外面有孩子的哭声和我们说话的声音,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对,扯着嗓子就朝窗外喊: ‘阿满!阿满!有人抢孩子了!快来人啊!’ 我当时就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王氏和曹中仁也慌了神。 可是阿雁…… 阿雁她听到李美花的叫喊,像是被刺激到了,她一下子就把孩子塞到我手里,嘴里说着 ‘不能让她喊!不能让她把我的思思抢走!’ 然后……然后她就冲进了里屋……” 韩国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我……我抱着孩子,听见里面传来挣扎的声音,还有李美花被捂住嘴的呜咽……等我反应过来冲进去的时候……李美花已经……没气了……阿雁她……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眼神直直的,手上……手上都是血……” 陈彬紧紧盯着他:“然后呢?曹中仁和王氏怎么处理的后事?” “他们……他们也被吓坏了。但曹中仁说事到如今只能做到底。他们让我赶紧抱着孩子,带着精神恍惚的阿雁从后门偷偷回我们之前住的那间土屋,假装阿雁是‘刚生完孩子’。 现场……他们来处理,让我赶紧去门口开拖拉机......拉着李美花去医院,他说现在医院里都是些酒囊饭袋看不出来的。 曹中仁后来告诉村里人,说李美花是产后血崩没救过来……孩子……孩子也没保住……” 话到这,病房中的空气再次凝固了起来。 一旁的袁杰感觉有些不对劲道:“李美花的孩子给你们调换了,那最后那个难产的孩子的尸体......未必会没有人察觉?” 闻言,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的眼睛皆是冷意看着韩国学。 韩国学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拿着我和阿雁那流产的孩子......重新塞进......李美花的肚子里......这样也就没人会检查。” 祁大春的太阳穴跳得直突突:“你们他妈......这么丧尽人伦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第24章 【案中案中案中案】 第24章 【案中案中案中案】 侦查案子的过程就是如此,总会有新的罪犯刷新着警察们的三观。 如此畜生的藏尸手法,也是陈彬从警生涯这么多年来首见。 “之后呢?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交代清楚。” “我......我......我交代,我交代。” 韩国学表示,自从把韩思思拐回家后,曹阿雁却有魔怔,有时候把韩思思当做亲生女儿疼爱有加,有时候会十分厌恶对韩思思无端打骂。 所以在韩国学的心里,也是十分不喜爱韩思思的,甚至都有些偏执,认为原本好好的曹阿雁都是被她给逼疯的。 这种完完全全的极端利己主义思想,听得令人发指。 祁大春愤愤道:“你们抱走了韩思思,掐死了韩思思的亲生母亲,你们还不喜爱?你们他妈的当初就别干这种畜生事啊!事到如今你还把韩思思杀死了,你们他妈的......” 对于韩国学的说法,祁大春已经相当不耐烦了,指着韩国学的鼻子骂,要不是自己穿着这身警服,指不定会让韩国学沦落到个什么下场。 陈彬强压心里的震荡,示意祁大春先坐下稍安勿躁,转身对韩国学继续展开了审讯。 “对韩思思下手的理由,之前是真没骗你们,就是那该死的控制欲,看着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气不过,脑子一热之下就把她杀了。” 陈彬蹙眉道:“她不是你养女吗?什么叫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韩国学低着头,喃喃道: “你们也都是知道的,阿雁当年流产后,一直对自己无法再次怀孕深信不疑,后来医疗条件好了我也不敢带她去医院检查,生怕触碰到她的痛处。 不过老天有眼,还是让阿雁意外怀上了一个,就是我的亲生女儿韩佳佳。 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孩子刚一出生......阿雁她就更疯了,每天对自己都是无止境的自残......好几次我回家,都能看见地上一滩血......” 祁大春追问道:“她怎么疯的?旧病复发?” 韩国学的头垂得更低了,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阿雁她……她不是,她是……她是认为了佳佳……韩佳佳……她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案子,就像剥洋葱一样,剥开一层,底下是更辛辣、更丑陋的一层。 “说清楚!” “阿雁生下孩子后,虽然精神不稳定,但母性还在。 她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的时候,总是喃喃自语,说 ‘思思回来了,佳佳也来了,妈妈这次一定保护好你们’…… 可是,就在佳佳满月后,阿雁给孩子洗澡时,突然就不对了。 她指着佳佳的脚踝,那里有一块很小的淡红色胎记。 阿雁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着把孩子扔到床上,整个人缩到墙角,浑身发抖,指着孩子对我说: ‘是她!是她回来了!李美花!李美花来找我们索命了!’” 韩国学痛苦地抱住头: “我一开始以为她又发病了,赶紧去哄她。 可阿雁拼命挣扎,哭着说,她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在曹中仁家,把李美花活生生掐死的时候,她亲眼看见那李美花的右脚踝上,就有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她说‘这个佳佳,是李美花的鬼魂投胎来找我们报仇的!’ 我当时根本不信,觉得她就是产后虚弱加上旧病复发,胡思乱想。 我还劝她,胎记巧合而已。 可阿雁像是认定了这件事,从那以后,她看到佳佳就害怕,别说喂奶了,连抱都不敢抱一下。 她整天胡言乱语,说看见李美花站在床头,说听见孩子的哭声里有李美花的声音。” “所以你就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陈彬审视着他。 “我没办法啊!” 韩国学激动起来, “她动不动就自残,用头撞墙,拿刀割手腕……我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吧? 我还要干活挣工分养家! 有一次我出门半天回来,发现她差点把才三个月大的佳佳捂死……我实在怕了,再这样下去,不是她死,就是佳佳死! 我只能把她送去市里的精神病院。 办手续的时候,医生问我病史,我……我不敢提李美花的事,就说她是因为怀孕生产受了刺激。 每次去医院看她,她都瘦得脱了形,抓着我的手说‘小书生,带我回家’,可我……我不敢啊!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怎么说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我就把韩思思当做......” 袁杰冷笑一声:“就你这样还说是个正常的男人?你简直就是禽兽!” “我......我不是人......”韩国学低下了头。 陈彬不耐地拍了拍桌子,这种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们没有人想听你忏悔,你们这调换孩子的事情除了曹中仁夫妻还有你们夫妻二人,还有谁知道?” “我......我......我不知道,应该是没人了吧。” “什么?”陈彬蹙眉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是觉得如果是曹中仁告诉曹阿满韩思思是他亲生女儿,以曹阿满犯下那灭门案的性子,曹中仁还能有命活?” 韩国学惊讶道:“......陈警官,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陈彬提醒道:“你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 “陈警官,我真的没说谎啊,我发誓,我发誓啊。这事情除了我们四个人,真没其他人知道,曹阿满那伙人找上我是12月初的事,毕竟阿雁杀了他老婆,我们还抱走了他孩子,这事我们也肯定是不敢承认的。 他那天通知我去石子湖公园,也是因为看韩思思失踪这么久追问下落......人是我杀的,我害怕我只能承认说我让韩思思去外地避风头了。 他那个小弟二话不说直接砍断我的手,让我老实点,我说抢劫也是为了不要把事情闹大,想着赶紧出院就收拾行李跑路也避避风头。” 陈彬觉得,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韩国学应该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再继续撒谎。 随后又问了很多细节问题,【韩家弑女碎尸案】就算是终于在这最后的审讯里,宣告结束了。 陈彬先是让袁杰去南元市三医院核查情况,如果当年李美花的死没有第五个人知道,以曹中仁和韩国学现在的处境来说,也绝对不是从他们口中泄露,那就只有可能是曹阿雁在三医院接受治疗时无意之间透露出去的。 陈彬三人组走出人民医院的大门时,看到远处的天边升起了一片晚霞。 大雪纷飞的一月,稍是有了些许温度。 陈彬目送袁杰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一扭头,却发现祁大春仍钉在原地,目光失焦地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怎么了?”陈彬走近两步。 祁大春恍若未闻,直到陈彬又唤了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嗓音低沉:“没什么。” 他烦躁地搓了把脸,视线扫过眼前平静的街道和归家的行人,一种难以名状的憋闷却像潮水般在胸中翻涌。 这寻常的安宁景象,此刻却尖锐地刺痛着他。 “真没什么?”陈彬眉头微挑。 祁大春下意识想再次否认,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的愤懑: “阿彬,我就是想不通……曹阿雁杀了人,就因为被鉴定出精神病,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这难道就是……公平吗?” 话音落下,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陈彬露出笑意,他伸手,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 “早知道你因为这件事难受,刚刚真应该让你跟着阿杰一起去三医院看看,什么叫有时候人死了才叫一了百了。” 祁大春眼神复杂,内心依旧泛起苦涩。 陈彬只能摇了摇头道: “刑警是这样的,熬着吧。” ... ... 南元市,城西分局,副局长办公室。 王志光和李明刚刚审讯完曹中仁,从他口中也得知了二十六年前李美花的案件,刚准备烧壶开水泡点茶水润润喉提提神。 这时,城西分局副局长办公室外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被称为【城西活档案】的庞厉生手拿文件夹,推门走了进来。 “志光,你之前让查的那桩系列案——那伙惯用斧头作案的,有眉目了。” 庞厉生是军人出身,转战内勤,平时不爱插手案件,年纪大了,现在就图个清净修身养性。 他交代完就准备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办公桌上摊开的两张人物画像,脚步顿时停住。 他俯身细看,眉头渐渐锁紧,像是在记忆中努力打捞什么。 “这画的……是曹阿满?” 王志光有些惊讶:“庞老,您眼力可以啊!隔了二十多年还能一眼认出来?” 庞厉生没接话,反而指着画像问:“这谁画的?” 王志光笑着递过一杯刚沏好的茶:“还能有谁?陈彬呗!” “难怪。” 庞厉生微微点头, “整个城西分局......嘶,不对,恐怕全市警队里,能有这功底的也就小陈了。 形抓得准,神也透出来几分。 骨相是对的,面相就......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人大概也确实变成这样了。” “是啊,基本已经确定这个化名朱明德的人就是曹阿满。” 王志光接过话头,随即想起什么, “对了庞老,您刚才说邻省的案子?” 庞厉生抬起眼,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我说,这个朱明德——也就是曹阿满,在临省那些斧头案里,也是备案在查的重要嫌疑人。” 第25章 【准岳父要来了!】(求月票!求月票 第25章 【准岳父要来了!】(求月票!求月票!) 一月七号,也就是当晚八点。 城西分局会议室里刑侦大队久违的全员到齐,大家围坐在会议桌两侧。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周围,飘荡着一缕缕烟雾。 提案板上挂着两张模拟画像以及两张人物照片。 陈彬的画笔下的朱明德,有着三七分发型,单眼皮,眼型细长,眼尾刻着几道深刻的鱼尾纹。 他的鼻梁不算高挺,鼻头圆钝,嘴唇偏薄。 而最显著的特征,是眉峰上方那一颗小痣。 对比之下,差异点清晰可辨: 朱明德与701住户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而眉峰的痣和岁月的皱纹是曹阿满所没有的; 更关键的是鼻子,朱明德是圆钝的鼻头,而曹阿满的鼻子则被描绘得更为挺巧。 然而,排除了这些细节,三张脸那底层的骨骼结构、眼尾的走向、嘴唇的薄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作为城西分局副局长、刑侦大队大队长王志光,把烟头掐灭,看了看陈彬。 “今天一中队二中队都在,我也不多废话了,来讲讲案子的详细情况。” 王志光先是将【韩家弑女分尸案】、【韩国学故意伤害案】两起案件的发现、调查过程,特别是韩国学遇袭、陈彬凭借监控模糊影像模拟出嫌疑人画像的关键进展,向在座队员做了简要通报。 随后开口道:“75年6月27日,海城市红旗渔村滨海渡口发生恶性械斗,造成一死五重伤。 受害者均为当地混混。 涉案的另一方,是一个以曹阿满化名朱明德为首的五人团伙,系七十年代初盲流至海城的外来人员,因渔业利益与当地混混积怨已久。 械斗当晚,曹阿满团伙手持利斧突袭对方住所,过程持续约半小时,造成对方严重伤亡。 案发后,曹阿满及其剩余同伙迅速逃离现场,不知所踪。 81年9月9日,同样在海城市,红旗渔村仅直线距离一公里外的浣沙码头,一伙私船被截获,造成3重伤致残。 受害者为一伙家庭走私犯,不过这一次曹阿满其团伙中一名叫【朱明海】的成员也在械斗中死亡。 根据受害者指认,同样是曹阿满四人团伙所致,经查消失的这几年时间里,朱明德一直有在经手小规模的走私生意,而此次作案的动机倒成了他们眼红这伙家庭走私犯的利益。 之后每一年,海城市或周边城市都会或多或少发生类似的持斧伤人事件。 经查实,81年事件中死亡的朱明海有一对双胞胎孩子由曹阿满抚养长大,取名为【朱建辛】和【朱建立】。 其中这个【朱建辛】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化名【朱建林】的人。” 王志光顿了顿,扫视了一下会议室的众人,继续道: “经过海城刑侦支队以及我们的调查走访结合,曹阿满团伙于12月初离开海城,其中带着从港岛走私的电子商品一路北上,途径南元稍作停留,之后团伙中名为【朱明广】的人伪装成从杭城来的投资富商【杜立伟】,一直暗中监视着【韩国学】一家的一举一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一下就炸开了锅。 显而易见,曹阿满一行人的目的原本并不是为了找回亲生女儿,只是途径南元或许是偶然得知的消息才在此停留。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基本可以证明曹阿满的团伙可能有且不止一个还未掌握其信息的第五名同伙。 这无疑是大大增加了侦查的范围。 王志光看了看,有不少人举手想要提问。 他看了看了陈彬,点点头:“小陈,你说。” 陈彬沉吟了片刻,问道: “我想问的是曹阿满当初是如何与【朱明海】和【朱明广】等人结识,看名字来讲这两人应该是属于亲戚关系?” 王志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没错,根据海城支队那边抓捕的小弟供述,【朱明海】和【朱明广】两人是堂兄弟,至于户籍地是哪里,他级别不够,与几人接触也不多,表示不知道。” 看着陈彬欲言又止的表情,继续道:“小陈,你有什么看法但说无妨。” 陈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整理着思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与会同仁,最后落在王志光脸上,语气沉稳地开口: “王队,各位同事。我刚刚在想一个细节。 一个犯罪组织,如果其核心是由血缘关系紧密联结的家庭成员构成,那么它的组织结构往往会异常稳固,成员间的忠诚度也极高,这样的团伙通常能够长期隐秘地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提案板前,指向【朱明海】和【朱明广】的名字。 “在这样的血缘团伙中,外人想要加入并跻身核心层,难度是极大的。 但根据海城支队的情报,曹阿满——这个外姓人,不但是组织的头目,而且在朱明海死后,他的遗孤并没有交给关系更近的堂兄弟朱明广抚养,反而是由曹阿满一手带大。 这不符合这类家族式犯罪团伙的一般规律。 其中必然有我们尚未掌握的深层原因。 我认为,曹阿满与朱明海、朱明广等人,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同伙关系。 他们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甚至超越普通血缘的强力纽带。 正是这种纽带,使得曹阿满能够成为领头人,并获得抚养遗孤的信任。” 他转过身,面向大家,提出了关键问题: “所以,问题就在于曹阿满当初究竟是如何与朱明海、朱明广这对堂兄弟结识并结成如此牢固的关系的? 他们真正的渊源是什么? 查清这一点,或许就能揭开这个团伙内部权力结构的秘密,甚至可能找到他们如今行动逻辑的根源。” 陈彬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矛盾,为案件的深入侦查提供了一个新的、至关重要的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他提出的这个关键疑点。 王志光看着陈彬,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思考的神色。 刘洋琢磨着:“会不会是曹阿满娶了他们两兄弟的妹妹?这种婚姻关系是不是也能维系团伙稳定?我看那些历史书上皇帝都会让自己或者儿女与大臣子女联姻。” “不确定。”庞厉生也参加了这次会议,打岔道,“不过根据海城支队的反应,曹阿满貌似在海城并没有结婚生子。” 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刑警就和医生一样,说话都不能说得太死太绝对。 祁大春摩挲着下巴喃喃道: “有没有可能,【朱明海】和【朱明广】也像【曹阿满】一样,用的是化名?” “不排除这种可能。”陈彬点了点头。 “我见得也未必全是化名。” 李明提出不同视角,插话道: “我今天上午带队查封了东华小区1栋701室,早已人去楼空,清理得很干净,这伙人非常狡猾。 但我们发现门锁完好,基本可以确定是用钥匙打开的。 房主朱建林参军后,另一把钥匙在其弟朱建军手中,而朱建军近期也神秘失踪。 你们看朱建林、朱建军和这伙人的名字关联性,朱明海的两个儿子名字之间也有建字——很可能存在亲缘关系。 我建议顺着这条户籍和亲属关系的线索深挖下去。” 近期几个案子基本都是由陈彬带着城西分局的众人侦破的,可每次二中队就跟后娘养的一样,在角落里被人遗忘。 此时的二中队的队员,心里也憋着一口想要破案的气,应和道: “我赞成。” “我也认为可以一试。” 见状,王志光拍了拍手示意安静:“好了,好了。这条线那就暂时由你们二中队去负责调查。” 说完后,他又正色道:“从我们目前掌握的种种迹象判断,不仅是我们南元的案子,邻省发生的几起恶性案件,也基本可以认定是曹阿满化名的朱明德及其团伙所为。我们已经与海城刑侦支队取得了紧密联系,他们的支援同志已经在来我们南元的路上了。 而且,这起系列案件,我已经上报市局,并获得了高度重视。市局领导指示,省厅刑侦总队也将直接派人下来指导办案。预计明天,省厅的同志就会抵达。届时,将正式成立【金山路灭门系列案】专案组,统筹所有力量,进行全力攻坚!”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王志光宣布的消息信息量巨大——不仅邻省案件并案处理,海城支队已在支援路上属于正常,但不寻常的是,省厅总队将直接介入,并于次日抵达成立专案组。 曹阿满团伙罪行累累,跨省作案,性质恶劣,确实达到了省厅提级侦办的规格。 但按照常规流程,此类案件应由分局上报市局,再由市局视情向省厅提请支持。 如今省厅直接绕过市局,空降接手,实属罕见。 这种不寻常的程序背后,难免引发在场办案人员的种种揣测。 会议室里不少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同情,还有几分鼓励的意味,悄悄地投向了坐在前排的陈彬身上。 省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正是陈彬的准岳父。 未来岳父亲自带队下来督导办案,这阵势,难免让人联想到这不仅是公务,或许也带着几分考察未来女婿能力的意味。 王志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沉声强调: “行了,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在专案组正式成立之前,我们城西分局的工作不能停,而且要做得更扎实。 二中队,户籍亲属关系这条线抓紧查; 一中队,继续围绕韩国学社会关系、以及曹阿满团伙在南元可能的活动轨迹进行摸排。 散会!” 第26章 【我想带她去看看大海】(日万求月票 第26章 【我想带她去看看大海】(日万求月票!日万求月票!) 会议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 城西分局食堂里灯火通明,弥漫着饭菜回锅后的香气。 对于刑警来说,饭点吃饭从来都是奢望,好在今年南元的一月格外寒冷,食堂剩下的饭菜得以保存,谁饿了随时可以热来吃。 九二年的警察餐补标准不低,每人五块钱,标准是两荤一素。 陈彬、袁杰和祁大春忙活一天,早就饥肠辘辘,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三人各自热了一大碗饭菜,尤其是那碗辣椒炒肉,油亮喷香,肥瘦相间的肉块堆得冒尖,吃得几人额头冒汗,满嘴流油。 “还别说,分局食堂就是比派出所强,顿顿见荤腥,肉给得也实在。” 祁大春扒拉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称赞, “也不知道市局食堂啥水准,会不会天天有小灶?” “小灶肯定是没有的,不过水准比分局肯定要高。”袁杰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前几天在医院蹲守,吃的都是清汤寡水,嘴里能淡出鸟来,那滋味真不好受。” 祁大春闻言,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陈彬,挤眉弄眼地笑道: “听见没?袁杰这可是为革命事业亏了嘴了。等这案子结了,你这做姐夫不得带你小舅子和我下顿馆子,好好补偿一下。” 陈彬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菜,才不紧不慢地反问: “祁队,我在燕京可听说了,你升中队长都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你摆一桌。论级别,我们仨里你最高,要请客也轮不到我这个小组长先请吧?” 袁杰立刻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大春哥,你这中队长可不能光挂名不请客啊。” “嘿,你们两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祁大春被两人一唱一和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撇嘴, “唉哟,可轮不到我请。【南元理工投毒案】陈彬你可分到的是那一等功勋章是实打实的,比我这个手下两个兵的光杆中队长实在多了! 而且两个兵,一个你一个袁杰,我能使唤得动谁? 再说了,你现在身份是研修班学员,调动暂时冻结,等六月份你从燕京毕业回来,算上手里破的这几起大案,好家伙,到时候鬼知道把我甩出几条街去?” 他说着来了兴致,转向袁杰:“阿杰,要不咱俩打个赌?就赌陈彬这趟案子办完,再去燕京深造回来,能坐到什么位置?” 袁杰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这个……真没把握。不过估计等阿彬哥回来的时候,警衔制度应该就会颁布下来了吧?” “警衔?”祁大春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啥玩意?跟军队的军衔一个东西?” 警衔制度许多年前倒是一直都在采用,不过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取消了,而祁大春入读警校到毕业工作的这些年都处在没有警衔制度的年代,对此也是属于闻所未闻。 陈彬接过话头,解释道:“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就是要在警察队伍里也设立类似军衔的等级标识,比如警监、警督、警司之类的,不同级别对应不同的肩章或者标志。听说主要是为了明确指挥关系,便于在处置突发事件或者跨区域协作时,能让不同单位的同志快速确定职权高低。” 袁杰补充道:“我反正是听家里人说的,说是要先试点工作,如果效果好的话再正式推行这个制度。” 祁大春若有所思地嚼着肉,喃喃道:“搞这么复杂……那到时候,咱肩膀上也得扛星星杠杠了?嘿,那有点意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肩扛崭新警衔的样子,眼神里透出几分憧憬。 陈彬看了看袁杰道:“对了,让你去三医院侦查的工作进行的怎么样,搞清楚了吗?” 袁杰摇了摇道:“不太乐观,曹阿雁属于精神病院里的重症患者了,平日里都是疯疯癫癫的,时不时还会打伤同病房的病友,没办法只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小黑屋里住单间,平常除了每日例常的电击和药物治疗外,基本都没人和她呆在一起,我是感觉这是个正常人进去别说呆一天了,呆半天都得疯,这治疗精神病真的有效果吗?” “员工名单你复印了吗?”陈彬提醒道。 “印了,还有近一年左右的离职人员名单都在,我放车里了,等会一起去取吧。” 陈彬闻言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饭菜扒拉进嘴里,咀嚼咽下后,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咱们南元地界上,现在还有伐木场这类地方吗?” 祁大春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号称【南元活地图】的袁杰。 袁杰放下碗,认真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栗岭县深山里好像还有一家国营的,规模不大,效益好像也不太行。阿彬哥,你怎么突然问起伐木场了?” 陈彬抽出张纸擦了擦嘴,解释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之间有个想法。 这伙人惯用斧头,王队讲的第一起案子发生在75年6月,那时候曹阿满、朱明海他们刚流窜到海城,是靠打渔为生的盲流。 按理说,渔夫应该一般是不常用斧子这类工具吧。 但如果李明中队长的推测成立,朱明海、朱明广真是南元本地人,那么在他们流窜去海城之前,很可能从事过需要常用斧头的行当。 随身携带惯用工具是很多人的习惯,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到海城争夺地盘,就选择了斧头作为主要武器。” 袁杰一脸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有道理啊!我们怎么没想到从作案工具的习惯来源去反推他们的背景!不过……惯用斧头的工种,除了伐木工,应该还有别的吧?比如木匠、劈柴的?” “没错,”陈彬颔首,“伐木工只是我首先想到的、最典型的职业。这肯定是一条需要追查的线索。但问题是,就算范围缩小到常用斧头的工种,排查起来工作量依然巨大。单靠我们三个人,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祁大春认同地点点头,拿出了中队长的决断:“嗯,这是个方向。等明天省厅的专案组正式成立,我们把这条思路报上去,申请调派人手进行专项排查。毕竟这很可能牵扯到朱明海、朱明广二人的真实身份和原始社会关系,对摸清这个团伙的底细非常重要。” 陈彬笑了笑,冲祁大春竖了个大拇指:“祁队,可以啊,越来越有统筹全局的领导范儿了。” 祁大春闻言,爽朗一笑,颇有些自得地挺了挺腰板:“是吧?我也觉得我挺适合当领导的。” 说笑间,三人已吃完饭,起身收拾好碗筷。 走到分局门口,祁大春拉开车门坐进了袁杰开来的警车副驾,回头见陈彬没上车,探出头问道: “阿彬,不上车?” 陈彬摇了摇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们先走吧,我还得去趟医院。” 祁大春疑惑:“怎么?是又想到什么线索要去问韩国学?” “不是问询,” 陈彬摆了摆手,夜色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是程序上的事。【韩家弑女碎尸案】既然告破,按照规矩,得通知并带直系亲属去领尸,完成法律程序。 韩思思在这边没有其他亲人,只能通知她妹妹韩佳佳了。 但韩思思的死讯因为【金山路灭门系列案】的工作......我认识受害者家属,只能我去协商。” 祁大春“哦”了一声,理解了这项必要却沉重的工作: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我们先回了。” 车子发动,驶入夜幕。 陈彬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才转身,驾驶着警车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 ... 南滨区殡仪馆。 冬夜的殡仪馆格外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建筑冰冷的轮廓。 他下车,深吸一口清冷彻骨的空气,走向等在一旁的韩佳佳。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寒风中,身影显得格外瘦小。 从接到通知到现在,她异常平静,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默默跟着陈彬上了车。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法医解剖室在殡仪馆侧楼。 谭洪法医已经在门口等着,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看到陈彬,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在里面。”谭洪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尽力了。” 陈彬低声道:“谢谢了,谭法医。” 谭洪摆了摆手,没说什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点起了一支烟。 缝合碎尸远非法医的本职工作,这份辛苦和承受的心理压力,不言而喻。 陈彬推开了解剖室的门,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无影灯下,一张不锈钢台子泛着寒光。 韩思思就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覆盖着一条白色的裹尸布。 韩佳佳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陈彬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几秒钟后,她像是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勇气,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台子前。 陈彬轻轻揭开了盖在韩思思头部和肩部的白布。 谭洪的手艺确实精湛。 尽管脖颈、脸颊等处还残留着细密而清晰的缝合痕迹,像一道道扭曲的蜈蚣,但韩思思的五官基本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她闭着眼,表情异常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缝合线,几乎要让人忘记她曾遭受过怎样非人的摧残。 韩佳佳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姐姐的脸上,一动不动。 解剖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她自己越来越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 只是那么看着,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要将姐姐的每一个细节,连同那些可怕的伤痕,都刻进脑海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陈彬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韩佳佳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似乎想触摸姐姐的脸颊,却又不敢落下。 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姐。” 这一声之后,堤坝仿佛瞬间崩溃。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姐……对不起……对不起……” 陈彬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过了许久,韩佳佳的哭声才渐渐变为低低的啜泣。 她松开手,用袖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但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抽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陈警官……是……是我爸……韩国学……干的,对吗?” 陈彬点了点头。 “谢谢。” 韩佳佳没有再问,只是重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韩思思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永远记住。 然后,她对着姐姐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陈警官,”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很清晰, “我姐姐她……暂时还不能接走,对吗?还需要……作为证据?”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尽可能温和但专业: “是的,还有一个相关案件还在侦办阶段,相关的物证……包括遗体,都需要按规定保存。等所有司法程序走完,会通知你们家属来办理后事。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 韩佳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受了这个现实。 在她心里,帮姐姐沉冤昭雪是第一位,而做到这一点的是陈彬和警方。 至于那个赋予她生命、却亲手摧毁了她唯一温暖依靠的亲生父亲韩国学,此刻在她心中,恐怕已与陌生人无异,甚至更不堪。 姐姐的冤屈,远比让姐姐尽早入土为安的形式更重要。 陈彬看着她超出年龄的冷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试探着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 他知道这个女孩瞬间失去了所有依靠。 韩佳佳抬起眼,望向解剖室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陈彬,给出了一个让陈彬有些意外的回答: “我不参加高考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彬微微一怔。 他知道韩佳佳成绩不错,高考本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大的指望之一。 没等陈彬开口,韩佳佳继续说道,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我想带我姐姐……去看看大海。 她以前总跟我说,没见过大海是什么样子。 她说,海水是蓝的,望不到边……一定要一起去看看。 现在……我带她去。用我自己的办法。” 陈彬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女孩,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看大海……挺好的。”陈彬最终没有说教,只是温和地肯定了她的想法,“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到局找我。” 韩佳佳点了点头,低声道: “谢谢陈警官。……谢谢你们为姐姐做的一切。” 第27章 【年轻男尸】 第27章 【年轻男尸】 人终归不是铁打的。 三中队近几日为了查案昼夜颠倒,整个城西分局都看在眼里。 但案件紧急,调休是不可能调休的,最多只能让陈彬三人组抓紧时间睡了几个囫囵觉,勉强养了养精神。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风凛冽。陈彬、祁大春、袁杰就被喊醒,在城西分局的大院里列队站好。 院子里停着几辆陌生的车辆,气氛不同往常。 很快,省厅刑侦总队和海城支队的同志就到了。 省厅刑侦总队这边是总队长游劲松亲自带队,一行四人。 游劲松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警用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锐利,不怒自威,一下车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海城支队则来了两名负责案件交接的责任警员。 游劲松显然不喜欢形式主义,刚和王志光简短握手后,就摆了摆手,直接免了那些欢迎致辞和面子活儿,开门见山地对王志光说: “王大,客套就免了。先把你们城西大队对【曹阿满跨省犯罪集团】的现有侦查方向报告拿给我看看。” 底下的城西刑侦大队警员们,包括一二中队的骨干,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心里有些紧张。 从职级上说,游劲松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这种检查,简单来说就像读书时老师当面批改作业,压力肯定是不小的。 游劲松就站在院中,借着清晨的微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着报告。 他眉头始终微蹙着,看得王志光心里也有些打鼓。 报告里的大体侦查方向,比如围绕犯罪嫌疑人真实身份、社会关系、活动轨迹进行摸排,逻辑上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也属于常规操作,没什么出彩的亮点。 然而,当游劲松翻到报告最后附加的几页分析材料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 他侧过头,低声问道: “王大,这个……从作案工具斧头入手,反向推测嫌疑人流窜前可能从事的职业背景,尤其是关联本地伐木、木材相关产业的侦查方向,是谁提出来的?” 他的手指点在那段分析文字上。 王志光心里一松,立刻指了指站在三中队队列前的陈彬:“是陈彬。游总队,这小子脑子活,擅长举一反三,往往能从细节里挖出线索。” 游劲松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在陈彬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他合上报告: “城西大队一中队、二中队,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对已知线索进行深入摸排,重点排查曹阿满、朱明广等人在南元的社会关系和近期接触人员。” 然后,他转向王志光,命令道:“王大,你亲自带提出这个侦查方向的三中队,现在跟我走一趟。我们去这个【老鹰岩】实地看看。” “老鹰岩?” 王志光瞬间明白过来,那里是韩国学被砍伤后,治安大队追踪到的地方。 他立刻立正应道:“是!游总队,我明白!” 很快,十几个人,分乘六辆警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城西分局大院,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城外汇去。 车队划破清晨的薄雾,径直朝着栗岭县方向疾驰而去。 老鹰岩位于栗岭县国道旁,地处偏僻荒凉,四面都是荒山,最近的一个村庄也相隔两公里,仓库主人曹保远和两名派出所民警就在仓库旁焦急等待。 见到警车停下,曹保远才迫不及待走过去,嘴里还嚷嚷着: “诶哟,公安同志之前我都说了这仓库荒废好久了,也解释过这事和我真的无关,这么一大清早把我拉过来,我还要不要做生意的啊。” 王志光刚想发作,想起身后的游劲松,正色道:“不要有这么重的埋怨情绪,配合公安工作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曹保远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是是是,公安同志你们要查什么赶紧查,店里就我岳父和媳妇两个人,不安全......” 游劲松打断他的话:“光天化日下,店铺正常开业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嘿,这位公安同志你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王志光咳了咳嗓子道:“和公安讲话不要夹枪带棒的,老实点。” 曹保远见状立刻明白,另一位面相冷峻的中年人是个大领导,侧过身,指向那条省道: “我家餐馆就开在前面,做生意的目标人群都是那些开大车的司机,这一片的谁不知道车匪路霸猖獗,您这可得帮帮我们老百姓惩奸除恶啊。” 听到这事,游劲松倒也没责怪王志光,他本就不负责这一片的工作,而且这个年代确实属于车匪路霸的高峰期,基本只要是这种偏僻道路都存在这种问题,更别说往后几十年还残存着‘油耗子’这种职业。 不过听到这话,肯定不能坐视不理:“记得把这事通知给南元市局的人员。” “明白,明白。” 仓库的面积确实不大,结构更像一户普通的农村自建房,红砖墙,石棉瓦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据仓库主人曹保远反复解释,这栋房子原本属于他老婆娘家,当年生产队用来存放粮食的,之后他参与走私行当就要了过来,主要用途就是临时存放那些从南边弄来的走私货,然后分派给信任的大车司机运往内地。 不过,自从他五年前入狱再到最近放出来,这地方基本就荒废了,没人打理。 曹保远信誓旦旦,除了承认和曹阿满是同村人,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外,对朱明德、朱明广这些名字,他一口咬定听都没听过。 他还强调,当年他们走私走的是鹏城那边的线路,跟海城那边根本不挨边。 仓库内部虽然简陋,却被清扫得异常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地面甚至能看到新近清扫的痕迹。 一旁的海城支队警员宋强道:“朱明德这伙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不留痕迹的换个地方,特别狡猾,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我们海城都没把他捉拿归案。”显然,他还没适应叫朱明德的真名。 游劲松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曹阿满的团伙中肯定有个南元的本地人,而且从事过走私生意或者对这一块很熟悉,要不然不会选择在老鹰岩这块地方存放走私货物。” “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游劲松没有多言,立刻挥手示意。 他带来的几名总队技侦骨干二话不说,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勘察箱,开始对仓库内部进行极为细致的二次勘查。 他们的动作专业、迅捷,使用各种仪器和试剂,与分局刑警的常规排查明显不同。 一旁的祁大春看着总队刑警利落的动作和精良的装备,忍不住羡慕道: “瞧瞧,总队的刑警就是不一样,这装备,这范儿。” 袁杰有些不解,小声问:“有啥不一样的?不都是查案吗?” 祁大春撇了撇嘴道:“神气呗,还能咋样?一有案子就全省各地跑,见的都是大场面,全当公费旅游了,多爽?” 站在他们身旁的前省刑侦总队精英陈彬,听到祁大春这话,心里不禁暗自苦笑,他太了解这种工作了,看似【公费旅游】,实则意味着无休止的奔波劳顿,其中的辛苦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陈彬三人组倒也没闲着,听从游劲松的指挥,开始询问老鹰岩派出所的民警近期是否有失踪人员。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用强光侧射地面检查痕迹的技侦队员突然停下了动作,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过墙角与地面连接处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划痕。 “游总,王大,你们过来看一下。” 游劲松、王志光等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在那名队员手指的位置,地面有一道不规则的浅痕,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一块看似普通的水泥地板上。 技侦队员用勘察灯特定角度一照,能隐约看到那块【水泥板】的边缘似乎与周围的地面存在极其细微的缝隙。 “这下面……好像是空的?”技侦队员李大章抬头看向游劲松。 游劲松眼神一凛,立刻命令道:“想办法打开它!” 几名警员立刻找来工具,小心地撬动那块水泥板。 果然,水泥板是活动的,下面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涌了上来。 这是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一直站在门口,看似镇定自若的曹保远,在看到地窖入口被发现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伸长脖子,使劲往那个地窖洞口里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 然后,游劲松对王志光沉声道: “王大,让你的人看好他。技侦的,先下去两个人,注意安全,勘察现场!” 两名技侦队员一下去,脸色顿时就变了。 因为他们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游总!有一具年轻男尸!” 第28章 【警察,不许动!】 第28章 【警察,不许动!】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仓库里炸开。 游劲松带来的三名总队警员中,是有一名带着眼镜的中年法医,名叫梁岳,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戴上更专业的防护手套和口罩: “我下去看看。” 梁岳在,发现尸体确实也不用麻烦劳模谭洪再特意跑一趟。 站在一旁的曹保远显然也听到了“尸体”二字,他脸上的懵逼瞬间被惊恐所取代,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尸……尸体?怎……怎么可能……” 一旁的陈彬立马追问道:“曹保远!你上次来这个仓库是什么时候?之前真的一点异常都没发现吗?!” “没……没有啊!公安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这底下有个地窖!更不知道有什么尸体啊!这事真和我没关系的!我冤枉啊!”曹保远几乎要哭出来,他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陈彬内心快速判断着,从曹保远此刻的反应来看,他事先知情并参与藏尸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关于地窖的存在他是否提前知道,只需后续提审他当年走私的同伙,很容易就能核实他是否撒谎。 但一旦牵扯到人命,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陈彬,你过来。” 他正打算让袁杰和祁大春带着曹保远去找他岳父问问地窖情况,突然就被游劲松给盯上了。 祁大春若有所思地拍了拍陈彬肩膀:“游总队叫你去就赶紧去,这事哥俩也帮不到你。” 这都哪跟哪啊?......陈彬心里腹诽,随后开口道:“你们俩带他去找一下他岳父。” “明白,那你去见一下你岳父。” “办案子呢,严肃点。” 陈彬神态自然地走了过去。 游劲松眯着眼睛看着他,沉声道:“我来之前看过卷宗了。【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和【韩家弑女分尸案】你表现得很出色。听说你之前还立过一等功和二等功?” 陈彬没有回避目光,平静回答:“游总队过奖了,主要是我们城西分局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游劲松不置可否,继续道:“等这起系列案彻底告破,省厅会统一为有功人员举办表彰大会。以你的贡献,个人荣誉少不了。你们城西分局,估计也能评个集体二等功。” 陈彬看着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老帅哥,心想难怪游双双长得漂亮,基因确实好。 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 陈彬依旧保持谦逊:“谢谢游总队肯定,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是吗?”游劲松笑了笑,看似随意地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话锋却是一转,“别紧张。我听说你对法医知识和现场痕迹检验也有研究?正好,梁法医一个人在下面对接,你下去帮把手,一起看看情况,多个人多双眼睛。” 听见这话,站在一旁的王志光瞬间就明白了游总队的用意。 这哪里是缺人手帮忙,分明是给他这位未来女婿创造表现机会,在省厅同事面前进一步树立其专业形象,为后续发展铺路。 王志光心里清楚,陈彬自半年前来到城西分局,表现确实无可挑剔。 连破大案要案不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还能在专案组里起到传授方法、带动整体的作用。 他能力强、长相周正、性格沉稳,办案能力仿佛只是他众多优点中的一个。 谁都看得出,这个年轻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彬颔首:“是,游总队。我尽力协助梁法医。” 他利落地戴上李大章递来的白手套和鞋套还有一个强光手电,动作熟练地顺着简易梯子,下到了阴冷、气味难闻的地窖中。 地窖下,法医梁岳正蹲在尸体旁进行初步检查。 看到陈彬下来,他抬头透过眼镜片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示意,除了有些诧异这么年轻的警员闻到如此恶臭的气味居然没有产生反胃,随后没有多言,继续手上的工作。 陈彬也默契地没有打扰,而是首先用手电光仔细扫视地窖的四壁、顶棚和地面,观察整体环境。 地窖不大,约七八个平方,高不足两米,成年男子在里面需要微微弯腰。 四壁是粗糙的红砖,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腐烂的稻草和杂物。 地面有大片已呈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面部因腐烂已难以辨认,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其胸口一道长长的开放性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创面边缘不规整。 梁岳小心地翻动尸体,检查其他部位,并未发现明显的抵抗伤或其他致命外伤。 他初步判断,胸口的巨大劈砍伤很可能是直接死因。 梁岳对着地窖口的李大章汇报让对方记录:“死者,男性,尸长一米七左右,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一周左右,死因初步判断应该是失血性休克,至于凶器......” 陈彬蹲在梁岳侧后方,观察着那道伤口,下意识接话道:“……是斧子?” 梁岳闻言,有些意外地回过头,透过眼镜片看向陈彬:“你怎么判断的?” 陈彬解释道:“看着有点像。主要是这个伤口的形态,创口长、深度大,符合挥砍伤的特征。而且边缘的皮肉撕裂很不规整,不像利刃切割那么平滑。结合我们正在追查的这个团伙惯用斧头,所以初步这么推测,当然我也有可能犯经验主义的错误,做不得准。” 梁岳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陈彬的表达虽然不像专业法医那样术语精准,但观察点和逻辑推断却非常准确,像是接触过大量实务或系统学习过相关知识的人。 在警队里,很多一线刑警对法医其实属于敬而远之,像陈彬这样主动观察的其实并不多见。 “你还发现了什么?”梁岳继续问道,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陈彬将手电光指向尸体和周围地面,沉稳地说:“我认为,死者很可能是在昏迷状态下被人拖进地窖,然后在这里被砍杀的。” 如果说之前的凶器推断还属于有经验者的合理推测,那这个【昏迷拖拽】的判断就让梁岳有些惊讶了。 他微微蹙眉:“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行凶地点在地窖,可以从血迹喷溅形态分析出来。但昏迷和拖拽……是我漏掉了什么隐蔽的外伤迹象吗?”他下意识地再次检视尸体颈部、后脑等部位。 “那倒不是,” 陈彬摇了摇头,手电光分别照向死者的衣物和身体背面, “我的依据主要是两点: 第一,死者穿着非常单薄。地窖里阴冷潮湿,如果他是自己走进来的,不可能穿这么少。 第二,您看,他背部沾染的泥土量,明显比头部、肩部要多,而且有被拖拽形成的摩擦痕迹。 所以我推测,凶手是在外面制伏或弄晕了死者,然后拖着他的上半身,将他拽到这个角落,再行凶的。” 梁岳直起身,再次看向陈彬时,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这个年轻刑警的观察力、逻辑推理能力以及对现场细节的敏感度,远超普通刑警,甚至不输于一些经验丰富的痕检或法医人员。 梁岳开口道: “大章,把陈彬同志刚才关于【昏迷拖拽】和【地窖内行凶】的推断详细记下来,很有价值。” 李大章连忙应下,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地移动。 随后,梁岳和陈彬开始仔细翻找死者身上可能证明身份的线索。 勘查现场总是伴随着一种沉重感,每一条生命的逝去都令人扼腕,但作为刑警,他们也深知,一具无名尸体的发现,往往意味着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浮出水面,这是打破案件僵局的关键。 两人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死者衣物。 外衣口袋空空如也。当梁岳小心地解开死者内衣扣子,检查内衬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 “有东西。”梁岳低声道,他用镊子小心地从内衣一个缝制的暗袋里,夹出了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保存得相对完好。 梁岳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和陈彬一起就着手电光查看。 当看清身份证上的姓名和地址时,陈彬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起头,对着地窖口高声喊道: “游总!王队!死者身份确认了! 是朱建军!东华小区1栋701业主朱建林的亲弟弟!” 陈彬在地窖下的喊声刚落,游劲松和王志光心中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对【朱建军】这个关键身份作出进一步指示,仓库外就陡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和嘈杂的叫嚷! “砰!哗啦——!” 是停在屋外的燕京吉普212车窗被砸碎的声音。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惊动,总队和分局这次开的都是没有警用标识的普通车辆。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人数不少,正朝着仓库内部冲来。 “有情况!” 游劲松反应极快,低喝一声。 仓库内的六名警员——游劲松、王志光、李大章以及三名省厅和海城的同事——几乎同时条件反射般地摸向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枪,迅速散开,依托仓库内的杂物寻找掩体,枪口一致指向门口方向。 外面的人还没露面,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大哥!我亲眼看见的!刚才有一伙人进来的,其中有个人的背影,我瞧着就和朱建军那小子一模一样!肯定是他!” 几秒钟后,“哐当”一声巨响,仓库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口的光线被几条彪悍的身影挡住。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嘴里还在叫嚣着: “朱建军!给老子下完套你他妈的还敢回来?!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狠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噎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和身后四五个同伙,赫然对上了仓库内严阵以待的景象——六七名神色冷峻的男子,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指向他们! 空气瞬间凝固。 闯入者们一个个僵在原地,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警察!不许动!” 王志光上前一步,持枪厉声喝道。 “双手抱头!全部都给我靠墙蹲下!” 第29章 【原来是你......】(日万求月票!! 第29章 【原来是你......】(日万求月票!!!日万求月票!!!) 为首的几人看见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就怂了,半点犹豫都没有,非常清楚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 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双手抱头,靠墙蹲成了一排。 王志光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老鹰岩属于栗岭县的地界,但怎么说都是南元市的一部分,光天化日,持械打砸,这不是在游劲松面前打自己脸吗? “谁是领头的?站出来。” 一个膀大腰圆、剃着锃亮光头的汉子,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脸上早已没了刚才踹门时的嚣张气焰。 “姓名?” 光头汉子声音发颤:“杨……杨大柱。” “年龄?” “39。” 王志光一边问,一边对闻声从外面赶回来的祁大春和袁杰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拿出随身携带的手铐,利落地给蹲在地上的五个人逐一上了背铐。 王志光继续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闯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杨大柱哭丧着脸,赶紧解释:“报告政府!我……我们就是……就是在这一带跑运输,搞点小生意的……真不是啥坏人啊!我们就是来找朱建军要债的!他坑我们!” “老实点交代!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眼前的几人皆是满脸横肉,杨大柱更是膀大腰圆,顶着个大光头,脖颈处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纹身印记。 这个年代能开大车搞长途运输的,多少都有些门路和背景,但眼前这几人的气质,绝非安分守己的司机。 再看窗外,曹保远和他岳父远远见到这伙人,根本不敢靠近,脸上写满了畏惧。 在场的警员们心里对这伙人的身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车匪路霸吧?!敢出来混还不敢承认?!” 杨大柱被王志光一语道破,吓得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确……确实瞒不过政府的火眼金睛……我们……我们确实是在这条道上……收点过路费……” “说,你们过来找朱建军干什么?” 杨大柱声音发颤,继续解释道: “是……是这样的公安同志……我们找朱建军,主要是他……他坑了我们! 他之前主动找上我们,说有一笔大生意,能从港岛那边弄来一批紧俏的进口小家电,价格便宜,想在南元找个有门路的帮他快速出手。他……他说他自己不方便露面。 我还专门找了个懂行的过来验货,当时看着那包装、那外壳,确实都是新的,好好的! 谁知道他妈的黑心肝! 等我们付了钱,把货拉回去拆开一看,里面全是他妈塞的报废零件和洋垃圾! 根本开不了机! 我们兄弟几个凑出来的一大笔钱,全打水漂了! 一年多的辛苦全白费了!”杨大柱越说越激动,脸上又是愤怒又是懊悔。 王志光不耐道:“行了,行了,别把自己包装成什么受害者一样,你们这赚来的钱来路就正了?继续说!” 杨大柱点了点头:“是是是,政府教育的对。主要是刚才我一个小兄弟在附近望风,说好像看见朱建军那王八蛋又偷偷摸摸回这个废仓库了,我们这才火急火燎地追过来,想堵住他,把钱要回来……真不知道各位长官在这里办大案啊!误会!天大的误会!” 问完一些基础问题后,王志光将目光投向了游劲松,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游劲松沉吟片刻,沉声问道:“杨大柱,朱建军卖给你们的那批问题家电,现在在哪里?” 杨大柱赶紧回答:“报告长官,那批货……都还堆在我们住的那个场子里,没敢动,本来想找到他退货的……” “场子?”游劲松略显诧异,“你还有场子?” 杨大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唉,就是以前山里那个国营伐木场。去年场长带着货款跑路了,场子经营不下去,黄了。我们五个都是原来场里的工人,一下子没了着落,又找不到其他活路,就……就只好凑合住在原来场部的破房子里,后来……后来就鬼迷心窍,在这条道上干起了这收过路费的营生……长官,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我们也是可怜啊!” “那你就没有想过你们抢的人可不可怜?” “我......”杨大柱被王志光这一反问,怼的说不出话来。 而【伐木场】这三个字一出,陈彬脑中灵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追问: “杨大柱,你们那个伐木场,在七五年左右,有没有一对堂兄弟职工,差不多那时候离职或者人就失踪了?” 杨大柱被问得一愣,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七五年?那会儿我还没进场工作呢,真不清楚。不过……我师傅他肯定知道,他在场里干得最久。” 这时,旁边一个蹲着的三角眼同伙小声插了一句:“大柱哥,你师傅……前年不是就没了嘛……” 陈彬立刻追问:“你师傅是谁?叫什么名字?” 杨大柱道:“我师傅就是朱建军他爹,叫朱云……” 陈彬心下一动,紧跟着问:“朱云?他名字中间没有【明】字?就叫朱云?” 杨大柱肯定地点点头:“对,就叫朱云,栗岭县本地人,老伐木工了,一把好手,你们可以去打听,肯定没错。” 听到这个确切的回答,在场的警员心中都不禁掠过一丝失望。 这条意外联想到的线索,似乎就这么断了,显得颇为可惜。 游劲松摆了摆手,对王志光道:“先把他们带回局里,做个详细口供,之后移交治安大队处理吧。” 一听要处理自己,杨大柱几人顿时慌了神,纷纷哀嚎起来,个个都说自己是被逼无奈,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警察们也懒得听他们狡辩,这个年代,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沦落到去当车匪路霸,能是什么好人? 真当这是宋朝末年,落草为寇,当起梁山好汉? 祁大春和袁杰押着几人往外走。 一出仓库门,看到路边三辆被砸碎车窗的警车,王志光想起其中两台还是城西分局的财产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 “你说你们干什么不好?非砸车!等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忽然,杨大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急切地喊道: “公安同志!等等!你们……你们是不是在办大案子?!如果……如果我提供线索,算不算立功表现?能不能宽大处理?” 王志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们在查什么案子吗?” 杨大柱老实地摇摇头:“不……不知道。” 王志光啧了下嘴:“那不就得了?老实回去交代问题吧。” “等等!等等!”杨大柱急忙喊道,扭头看向陈彬,“刚才这位小公安同志不是问,场里七五年有没有堂兄弟失踪吗?我……我虽然不知道,但我能帮你们查到!这算不算立功?” 王志光皱眉警告他:“杨大柱,你可别为了减刑就说瞎话糊弄我们,欺骗警察,罪加一等!” “不敢!绝对不敢!”杨大柱语气异常肯定,“我刚刚才想起来!伐木场那个……好像是人事科还是档案室,反正有间屋子,堆着从建场到倒闭所有的人员登记表花名册!东西我们都没动过,应该都还在!只要去查,肯定能查出来七五年到底有没有一对堂兄弟离职失踪!” 游劲松、王志光和陈彬等人闻言,眼神瞬间都变得锐利起来。 游劲松当机立断:“王大,联系乡镇派出所的,我们带人立刻跟他去一趟那个废弃伐木场,找到人事档案!仔细核查七五年左右离职的所有男性职工,重点是堂兄弟关系同时离职的!” “是!游总队!” 王志光立刻领命。 这个废弃的伐木场位于深山之中,道路崎岖。 一个多小时后,王志光基本集结了附近乡镇派出所和闻讯赶来的栗岭县大队的警力,分乘几辆车,在杨大柱的指引下,朝着深山里的伐木场进发。 增派人手一是为了防止杨大柱不老实、场子里可能还有同伙而发生意外,二是人多力量大,便于直接在场展开在堆积如山的档案中快速查找工作。 路上,陈彬在车里又仔细询问了杨大柱一些细节,特别是关于他最后一次见到朱建军的情况。 经过反复确认和照片比对,杨大柱回忆起,大约是在一月一号元旦节前后,朱建军带着一个开皇冠s120轿车的大老板来找他谈那笔走私家电生意,那个大老板经过照片辨认,正是化名【杜立伟】的朱明广! 杨大柱当时东拼西凑,一共支付了十万元货款。 王志光看着一旁陷入沉思的陈彬,问道: “小陈,你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陈彬从思考中回过神,转过头,眉头微蹙: “王队,我是在想,曹阿满这伙人,为什么突然急需这么一大笔钱?整整十万块,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了。 而且,拿到钱之后,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杀掉朱建军灭口? 根据死亡时间推断,朱建军几乎是在交易完成后一两个小时内就遇害了。” 王志光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语气沉稳: “你的疑问很有道理。但现在一切都是推测。 破案就像拼图,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块,光靠推理肯定是拼不出全貌的。 我知道这个案子牵连广,压力大,但你别给自己太大负担,保持平常心,像之前那样正常发挥你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就行。” 陈彬闻言,那双大眼睛里透出些许疑惑: “啊?王队,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我办这个案子,真没觉得压力大啊。” 王志光看着陈彬一脸‘我只是在正常干活’的纯粹表情,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也不再过多解释。 警力抵达了位于山坳里的废弃伐木场。 场部办公楼破败不堪,档案室更是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查找工作异常繁琐,虽然这个伐木场规模不大,员工总数不算极多,但跨越近二十年的档案堆积如山,要从中找出七五年左右离职的特定人员,无异于大海捞针。 加上乡镇派出所和栗岭县大队的支援民警,现场共有三十五人。 大家挑灯夜战,在档案室里翻找了整整一个通宵,但每个人都全神贯注。 直到第二天黎明,天色微亮,档案室里突然传来袁杰一声充满疲惫却又带着兴奋的惊呼: “姨父!王队!找到了!我找到了一对!时间、关系都对得上!” 这一声‘姨父’喊得除了游劲松、陈彬、祁大春和王志光之外的其他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此刻没人关心这个细节。 游劲松立刻大步走过去,语气急切:“叫什么名字?” 袁杰指着两份泛黄的人员登记表,神色凝重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曹保康】……和【曹保卫】。 登记表上明确写着,两人是堂兄弟关系,同时于一九七五年一月初失踪!” 曹保卫!曹保康!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破晓的档案室里炸响! 只有陈彬一脸凝重,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袁杰手中的档案: “袁杰,你确定看清楚了吗?其中一个人,登记的名字是曹保卫?” 袁杰被陈彬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随即非常肯定地将两份泛黄的档案表递到陈彬面前: “没错,阿彬哥,你看,白纸黑字写着呢——曹保康,曹保卫。亲属关系栏明确标注是堂兄弟,都在一月左右的日期失踪。” 陈彬接过档案,仔细核对着上面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等基本信息。 他的手指在【曹保卫】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腹诽: 原来是你...... “怎么了,小陈?有什么问题?”王志光察觉到了陈彬的异常,走过来问道。 游劲松的目光也带着询问投了过来。 陈彬抬起头,眼神锐利,语气沉重: “游总,王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局里留存的旧案卷宗记载,大概在七五年年初,金山路那片区域的联防队里,有过一个叫曹保卫的队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确切的细节,然后继续道: “卷宗记录,这个曹保卫,正是在七五年,失手打死了一个流氓,之后被判刑入狱。 而时间也正是75年年初。” 游劲松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立刻下令: “王大!立刻核对这份档案上曹保卫的身份信息! 马上联系局里档案室,调取七五年金山路联防队曹保卫过失致人死亡案的全部卷宗! 同时对【曹保卫】下通缉令进行抓捕!” 第30章 【还活着!】 第30章 【还活着!】 老鹰岩仓库距离金山路曹家村直线距离不过半小时车程。 在六十年代左右,金山路曹家村一带还属于南元市远郊,行政上甚至一度划归栗岭县管辖。 根据曹保远之前的供述,曹家村部分村民曾被安排到老鹰岩附近的厂矿单位工作,例如曹保远和曹保康的父辈就是如此,所以在老鹰岩这一块也有一部分曹家村的后代沿用着字辈取名的习惯。 曹保远坦言,他与曹保卫一家虽同姓同辈,但村里人口多、支系繁杂,隔了不知多少房的远亲,原本并不算熟络,是后来一起参与走私活动时才真正走动起来。 重新赶回金山路曹家村安置小区时。 游劲松将抓捕曹保卫的具体行动指挥权全权交给了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三中队。 车队刚驶近小区附近的主路,就看到石子湖派出所的一辆警车早已停在路边。 袁杰将车靠边停下。 早已等候在此的石子湖派出所所长杨昌和许闻立即穿着制服迎了上来。 “老王,小陈,你们来了。” 陈彬快步上前,直接问道:“杨所,师傅,曹保卫现在人在家里吗?” “在,我们的人一直在楼下盯着,没见他出来。”许闻接过话,言简意赅,“他家的具体位置和家庭情况,我们找了他们村原来的老支书曹阿里来配合,他就在我们车里,现在带你们过去。” “辛苦了,师傅。” “没事,都是为了工作,抓紧时间。” 许闻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原村支书曹阿里因为腿脚不便,就坐在石子湖派出所的警车后座。 现在发现的档案却显示,曹保卫在七五年六月就从栗岭县的伐木场离职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根据旧案卷宗,另一个曹保卫却出现在了南元市金山路联防队,并在七五年初因过失杀人入狱。 同一个身份,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两个不同行政区划、不同性质的单位? 这其中要是没有蹊跷,任谁都不会相信! 在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游劲松、王志光和陈彬等人就立刻意识到,这个【曹保卫】的身份,极可能被冒用了! 而根据曹阿里的解释很快又给了众人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他说了一个事:曹保卫他们家其实是兄弟两个。 曹保卫是老大,他下面还有个亲弟弟,叫曹保安。 不过曹保安就是七零年金山路那起灭门案发生后没多久人就没影了。 村里当时私下都传说他跟曹阿满一直就不和,当年举报曹阿满的人里,好像就有他一个,他可能是怕曹阿满报复,就偷偷跑路,而没过几年,身为堂兄弟的【曹保康】带回了【曹保安的死亡报告】给他的家人,之后就办理了销户。 !!! 一旁的陈彬听得直愣愣的。 一旁的祁大春听到这么多的名字,也是脑袋直冒金星,嘟囔着: “不是,这曹家村什么情况?这村民两眼一闭就是生孩子啊?还生这么多,一个个还用字辈取名字,分都分不清。你瞧我们家,我是哥哥所以叫大春,我妹妹就叫晓雯,一大一小,这多好认啊。” 袁杰在一旁肯定道:“那最少可以知道,这个曹保安很有可能就是81年中死亡的朱明海,而化名为朱明广的就是曹保康了。” 随后顿了顿,看向一旁沉思的陈彬,问道:“阿彬哥,这个曹保安这么怕曹阿满还不惜因此跑路,你说他们两是怎么又混到一起,而且孩子还托付给曹阿满抚养?” 陈彬并没有直接回答的这个疑问,而是反问道: “如果死的那一个不是曹保安而是曹保康呢?” 随后,继续转向警车里的曹阿里: “曹老先生,我再跟您确认一个细节。 这个曹保安,和当年金山路灭门案的死者,也就是曹阿吉和他的老婆杨淑,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矛盾?” 曹阿里靠在座椅上,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唉,说起这个曹阿吉啊……他当年在村里,跟不少人都有矛盾。仗着自己是大房长子,当时村里还遗留点我爹曹家公的余威,他在村里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 后来风气管得严了,他才收敛了点。 不过要说曹保安跟他……村里当年确实传得厉害,说曹阿吉和曹保安的媳妇……有那种不干净的男女关系。” 袁杰和祁大春在旁边听得面面相觑,暂时还没完全理解这个陈年八卦对当前案件的具体用处。 陈彬追问道:“曹老先生,这种事隔了这么多年,很多传言都是以讹传讹,到最后可能完全变了样。您能确定吗?” 曹阿里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道: “别的事我可能记不清了,但这件事,我敢打包票没记错!为啥?就是因为曹保安这个男人……太窝囊了! 有一次,曹阿吉跑到曹保安家里去偷情,结果曹保安好像早有预料,还叫上了他哥曹保卫一起去堵门,真把他们俩堵在屋里了。 可你猜怎么着? 这兄弟俩,看见是曹阿吉,愣是没敢动手! 非但没动手,曹保安这个怂包,竟然当场就给曹阿吉跪下了,求他高抬贵手! 曹保卫这个当哥哥的也是,在旁边屁都没敢放一个。 这件事当时整个村都传遍了,脸都丢尽了! 所以后来曹保卫能当上联防队长,村里根本没几个人瞧得起他,都知道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陈彬倒吸一口凉气:“能确定是那一年发生的事吗?” 曹阿里点头:“就70年那会吧,没一两个月就发生了【金山路灭门案】那件大事,这个怂包曹保安还直接跑路,不过真挺让人唏嘘的,这么惜命的人也活了没一轮,81还是82年那会就搁外地死了。” “那他没媳妇孩子吗?” “他媳妇当时发生这事觉得丢人第二天就回娘家了,曹保安跑了没一年吧,就带着孩子改嫁了,具体我也不清楚了。” 陈彬点了点头,又道:“曹保康呢?他的情况你清楚吗?” 听到这个名字,曹阿里则是摇了摇头道:“他爹是曹家村那一批去老鹰岩的,我和他不是很熟,除了给曹保安送死亡通知书那次,就没怎么见过。” 陈彬琢磨着,没有再说话,而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这时候,许闻建议道:“等会把曹保卫抓了再审这些事情估计就一目了然了,小陈,需要我们派出所的人怎么配合?” 陈彬也认为继续在原地空想意义不大,车到山前必有路,关键是要行动起来。 “师傅,现在石子湖派出所,能立刻调动多少警力配合行动?” 许闻闻言有些诧异:“就抓一个退休在家的联防队队长,曹保卫现在就是个孤老头子,还需要多少人手?我们所里值班的加上我俩,五六个人足够控制住他了。” 陈彬摇了摇头:“师傅,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不代表其他地方就没有他关联的人!我怀疑,当年死的根本就不是曹保安,而是堂兄弟曹保康!曹保卫作为亲哥哥,很有可能给这次回到南元的曹阿满一行人提供隐秘的落脚点!” “提供住所?!”许闻眼神猛地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他刚刚接到王志光电话时,只以为是来抓一个涉案人员,根本没往深里想这一层。 金山路灭门案、曹阿满跨省犯罪集团……这些大案要案在南元警务系统内部早已传遍,谁都知道这是块硬骨头,目前还处于前期艰难的摸底侦查阶段。 可听陈彬这话的意思,难道抓到曹保卫,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曹阿满团伙的核心藏身处,一举破获全案?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石子湖派出所这次可就立下大功,在整个南元的警务系统就又是一次露大脸的机会! 他当即不再犹豫,立刻把杨昌和王志光喊到一边,快速低声商讨了一番。 王志光对陈彬的判断有着近乎天然的信任,尤其是他之前多次精准的推理带来的信心。 简单沟通后,王志光当即拍板,调整行动计划: “好!就按小陈的思路来!我马上通知大队部,把在外面执行其他任务的一中队、二中队人马全部紧急召回!老杨,老许,你们石子湖派出所把今天所有在岗、能紧急召回的民警、辅警全部集合!这样我们短时间内能凑齐至少二三十名警力!” 陈彬点了点头,这个力量配置让他心里有了底。 他迅速提出具体分工: “行!等会儿我们三中队直接上楼抓捕曹保卫,防止他闻风逃跑或销毁证据。 王队,师傅,你们带领集结起来的大队人马,立刻秘密赶往【育才高复班】周边布控,并提前与校方沟通,做好必要时疏散学生的预案。” 王志光一愣,下意识追问:“育才高复班?你这就确定他们藏在那儿了?有什么依据?”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曹阿满卖给杨大柱的那批货全是洋垃圾,这说明他们手里肯定还有几批真正的【好货】需要存放和出手。 一个既要能住人、又要能囤积大量走私货物、还得和曹保卫有密切关联的地方……我想估计就是只能是那里了......” 这是90年代初,哪怕是街道派出所的民警都是配枪的,二三十人的持枪警力抓不到十人的持械团伙? 开玩笑,这完完全全就是武力镇压! ... ... 曹保卫家门外,陈彬深吸一口气,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右手稳稳握住了配枪。 面对一个有犯罪前科、且极可能协助凶残犯罪团伙的嫌疑人,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伤亡,也可以说警察在执行任何行动都是有危险的。 这也正是公安系统成为和平年代牺牲最多职业的原因之一。 “行动!”陈彬低喝一声。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祁大春猛地一脚踹开房门,木屑飞溅。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如猎豹般迅捷地冲入屋内。 曹保卫果然独自在家,正半躺在旧沙发上看着新买来的彩色电视机。 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将他吓得一哆嗦,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 年近六十的他,身体看着却异常硬朗,反应极快。 他一眼瞥见冲进来的几人手中的枪和警察特有的凌厉眼神,瞬间明白过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想往窗户方向冲去,企图跳窗逃跑。 可惜,他的家住在二楼,而且为了防贼,窗户早已加装了坚固的防盗窗。 他的逃生路线被彻底堵死。 “别动!警察!抱头蹲下!” 曹保卫还想挣扎,但祁大春和袁杰已经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祁大春尤其迅猛,一把拽住曹保卫的胳膊,利用身体优势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他死死地摁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老实点!别动!”祁大春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吼道。 陈彬见状,迅速收枪入套,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普通,但几样家电却格外扎眼——崭新的电视机、电冰箱、空调,在这个普通工人家庭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电视机柜下一个半开的旅行包上。 陈彬迈步过去,拉开拉链。 里面赫然是捆扎整齐的几沓百元大钞! 他粗略一翻,估计还有三四万之多。 再加上屋里的新家电,这笔钱的总额,恰好与杨大柱被骗的十万元货款大体对得上! 此时,被摁在地上的曹保卫还在徒劳地挣扎狡辩: “干……干什么?!你们为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陈彬脸色沉静如水,他拿起那包钱,走到曹保卫面前,冷声问道: “钱,是哪来的?” 曹保卫眼神慌乱,嘴上却硬气:“我……我自己的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陈彬冷哼一声:“你自己的钱?曹保卫,给你弟弟曹保安、还有曹阿满那伙人提供藏身的地方,用不了十万块吧?说!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育才高复班那栋被封锁的宿舍楼?!还有这笔钱的用处到底是干什么的?!” 听到曹保安、曹阿满这两个名字,还有育才高复班的地址,曹保卫当即目光一凝,神色一怔: “不是!” 见状,陈彬冷笑一声,狐假虎威道: “曹保卫,这么一大笔数额的钱,你觉得储蓄所那些会没有登记? 而且我们是找到了这笔钱的源头才找到的你,你当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会以为现金就很干净很安全吧?” 曹保卫也是呆了一下,陈彬继续道: “我们现在已经派人去育才高复班秘密疏散学生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弟弟曹保安还活着吧? 不过不急,你马上还得出钱给他付子弹费了。” 第31章 【抓捕!】 第31章 【抓捕!】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收到陈彬那边成功抓捕曹保卫并确认曹阿满等人藏匿于废弃男寝楼的消息后,围捕行动立刻展开。 为了不打草惊蛇,杨昌和许闻率先带队,以演练为名,组织育才高复班的学生有序疏散。 好在是复读班,学生本就不多,撤离工作有条不紊。 学生人群中,小六子心有余悸地对身边的陈威低声道:“威哥,瞧我说什么来着,只要遇上你哥,保准有大事发生!我可听说了,韩校长的手都让人给砍断了!” 陈威瞥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显着你了是吧。”随后,随着人流默默向外走。 另一边,李明带领一队人马,根据陈彬提供的线索,悄无声息地绕到学校后方的一段矮墙下。 这里是学生们逃学的必经之路,积雪上的脚印杂乱却清晰,为了防止意外跑空,李明谨慎地翻上墙头,凝神细听,废弃宿舍楼的二楼隐约传来交谈声。 他打了个手势,确认目标在内。 王志光和刘洋等人已带领主力,借助建筑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宿舍楼的合围。 看到李明发出的目标确认信号,王志光眼神一凛,低吼一声: “动!” 霎时间,两名手持液压剪的民警迅速突前,“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断。 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入楼内,直扑二楼,根据曹保卫的供述,精准锁定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什么动静?” “妈的!是警察!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废什么话?抄家伙!”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慌乱的叫骂和桌椅碰撞声。 “别动!警察!放下武器!”刘洋手持大五四式手枪,在门外戒备,对着屋里喊道。 屋内光线昏暗,人影幢幢,可见有人正慌乱地寻找武器。 “刘洋!投催泪弹!”王志光果断下令。 早在1990年,催泪弹已成为国内公安、武警部队的标准防暴装备之一。 虽然此时的催泪弹技术不如后世精良,只是简易的罐装装置,但在门窗紧闭、通风极差的狭小寝室内,效果立竿见影。 一枚催泪弹被准确投入屋内,刺鼻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和呛咳声顿时从屋内传出。 就在这时,一个壮硕的身影不顾催泪瓦斯的刺激,手持利斧,狂吼着从烟雾中冲出,直奔门口的王志光而来! 王志光在烟雾弥漫中看清对方面容,冷笑一声:“妈的,果然有你!朱建辛!假冒军人,欺骗警察,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就在朱建辛挥斧劈来的瞬间,王志光果断扣动扳机! 砰! 近距离的大五四式手枪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洞穿朱建辛持斧的手臂。 朱建辛惨叫一声,斧头脱手落地。 王志光趁势一个迅猛的侧踹,正中对方面门! 从军五年,从警十年,王志光的身手虽不及祁大春那般彪悍,但也绝非等闲。 朱建辛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房梁上,当场昏死过去。 屋内的抵抗在催泪弹的烟雾和警方绝对的火力、人数优势下,迅速土崩瓦解。 呛咳声、呻吟声和民警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刘洋一边给被制伏的嫌疑人上手铐,一边嘲弄道: “嘿,拎把斧头就想跟枪拼?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 就算不动枪,我们王队也是去年全市公安系统格斗大赛的前三,收拾你不跟拎小鸡似的?” “控制!” “安全!” 各小组迅速报告。 王志光见场面已完全控制,大声命令:“清点人数!” 刘洋的徒弟杨小军快速清点被制伏的嫌疑人:“一、二、三、四……报告王队,一共四人!” 王志光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被铐住、狼狈不堪的四人,沉声喝问: “谁是曹阿满?谁是曹保安?” 然而,面对他的喝问,四个人或低头,或侧脸,竟无一人应答,屋内陷入沉默。 王志光眉头紧锁,心知这不是审讯的地方,一挥手: “先把人全部带下去!分开看押!仔细搜身,注意安全!” 民警们依令行事,将四名嫌疑人逐一押出充满刺鼻气味的房间。 雪光映照下,这些昔日凶悍的亡命之徒,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楼下空地上,四名被反铐的嫌疑人蹲在雪地里,由持枪民警严密看管。 李明拿着陈彬绘制的模拟画像,开始逐一核对身份。 他先走到手臂中弹、满脸是血的朱建辛面前,对照画像,冷声道: “朱建辛。” 对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明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接着是另外两人,比对画像后确认是【朱建立】,李明依次记录。 当他走到第三个嫌疑人面前时,顿了顿。此人面容与画像上的【朱明广】有七八分相似,陈彬这画像的技术还真是神了,随后想起陈彬刚刚交代的,确定朱明广的真实身份。 李明盯着他,厉声问道: “姓名?” 对方低着头,含糊地应道: “朱……朱明广。” 李明猛地提高音量,呵斥道:“老实点!我问的是你的真名!” 嫌疑人身体微微一颤,沉默了几秒,犹犹豫豫地回答: “……曹保康。” 听到这个回答,李明心中一定,选择相信陈彬决定再诈对方一下。 他冷笑一声,喝道: “还不老实?!你当我们警察是摆设吗?!你哥曹保卫在局里什么都交代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蹲在一旁的其他三名嫌疑人,尤其是刚刚被打得憋了一肚子火的朱建辛,立刻向曹保康投去凶狠怨毒的目光! 朱建辛不顾手臂剧痛,破口大骂: “艹你妈的曹保安!早听大哥的话直接把曹保卫那老东西砍了完事! 你他妈非心软,还倒赔他十万封口费! 现在好了吧?!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废物……”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将曹保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李明见目的达到——既确认了曹保安的身份,又成功在团伙内部制造了猜疑和矛盾——便对旁边的民警使了个眼色。 民警会意,立刻上前厉声制止了朱建辛的谩骂。 李明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曹保康,将目光投向最后两名嫌疑人。 他拿起画像仔细比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蹲在角落里的最后一个人身上。 此人身材异常矮小,目测仅有一米五左右,在一众嫌疑人当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已然花白稀疏,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鼻头圆钝肥大,鼻翼宽阔,像一颗风干了的蒜头,与他整张瘦削的脸显得有些不协调,李明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整容的术后痕迹。 李明对照着【曹阿满】手里的画像,他走到这个小老头面前,沉声问道: “你呢?叫什么名字?” 小老头抬起眼皮,那阴冷的目光与李明对视了一瞬,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随后把头瞥了过去,没有立刻回答。 ... ... 与此同时,南元市城西公安分局内。 一九九二年初,通讯技术远不如后世发达,许多临时行动无法与专案组指挥部保持即时沟通,更多依赖前线指挥员的临机决断和事后的及时汇报。 游劲松总队长刚从老鹰岩协调调取了曹保康的户籍资料返回,并配合海城支队的同志清点了从杨大柱处起获的那批作为证据的【洋垃圾】,一同运回城西分局暂存。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金山路灭门系列案】的侦破工作仍处于前期艰难的摸排侦查阶段,即便成功抓捕了曹保卫,也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审讯攻坚,才可能打开突破口。 他回到分局办公楼,发现一二中队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局长赵庭山的办公室亮着灯。 游劲松路过时,想了想还是顺道推门进去打了个招呼。 “老赵。” “哟,游总,您回来了。”赵庭山局长批改这文件,抬起来头笑道。 游劲松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嗯。陈彬他们还没把人抓回来?”他以为只是去抓一个曹保卫。 赵庭山抬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估算了一下时间: “快了吧。他们这次临时协调了附近派出所和一些支援力量,行动规模不小,估计没这么快结束。” 游劲松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解:“抓一个曹保卫,至于这么兴师动众,调集这么多人吗?” 赵庭山诧异道:“什么抓一个?王志光和小陈他们没跟你汇报吗?” 游劲松一脸茫然:“汇报什么?刚从老鹰岩回来,直接到的分局。” 赵庭山这才恍然大悟,解释道:“他们是去抓曹阿满犯罪团伙!小陈根据线索,推测出了那伙人的藏身地点,就在育才高复班的废弃宿舍楼!王志光带着一二中队的主力,联合石子湖派出所的同志已经扑过去了!” 游劲松心中顿时一惊! 他完全没料到,陈彬他们的行动如此兵贵神速! 这已不仅仅是抓捕个别嫌疑人,而是直捣犯罪团伙老巢的收网行动! 而自己这个专案组的组长居然毫不知情?!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警铃声,由远及近。 赵庭山闻声,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脸上露出了笑容,转头对游劲松说道: “喏,说曹操曹操到,人都回来了。看来行动挺顺利。”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游劲松,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笑道: “我说游总,你这未来岳父当得可有点信息滞后啊,连自家女婿带队去端犯罪团伙老巢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不知道?” 游劲松对陈彬确实颇为赏识,不过不知道为何听到这声【未来岳父】却感到十分刺耳。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瞎开玩笑。” 也不再多言,甩了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出了赵庭山的办公室,径直朝楼下大院走去,脸上还挂着一股若有如无的微笑。 不过看到城西分局大院门口,一道拖着行李的熟悉的倩影,游劲松就笑不出来。 眉头紧锁,不悦道:“游双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32章 【十万块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第32章 【十万块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城西分局大院里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的游双双。 她闻声望去,恰好瞧见自家父亲站在雪地里,脸上带着几分未消的愠怒。 她有些惊讶,连忙小跑过去。 “爸?你怎么也来城西分局了?” 游劲松板着脸,公事公办地纠正道:“什么爸不爸的!工作场合,称职务!叫游总!” 游双双深知父亲的脾气,立刻换上甜甜的笑容,凑近一步,挽住游劲松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是是是,游总~您日理万机,怎么还不辞辛劳亲自跑到城西分局来指导工作啦?” 游劲松瞥了女儿一眼,脸色稍缓: “你先回答我。今天才九号,你们燕京的研修班这么快就放假了?” 游双双乖巧点头:“对呀,研修班课程紧,一月份基本都是考试月。我们又没考试,所以放假早嘛。” “那你放假不先回家陪你妈,直接跑南元来干什么?” 游劲松目光扫过女儿脚边的大包小行李,一眼就看穿她是刚下火车就直奔这里来了。 被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点破心思,游双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她赶紧从随身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打火机,双手递了过去,俏皮地说: “游总~女儿可是攒了好久的钱,特意给您买了份小礼物,正准备贿赂一下您呢!” 游劲松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女儿这趟八成是冲着陈彬来的。 但看着女儿讨好的笑容和那份显然花了心思的礼物,心里的气还是消了大半。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打火机,熟练地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手感不错,随即揣进了大衣口袋。 过程中,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彬。 陈彬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老帅哥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只能回以一个谦逊而尴尬的微笑,心里暗自庆幸刚才的行动还算顺利。 此时此刻,哪怕他刚刚带队端掉了一个跨省犯罪团伙的老巢,也丝毫不敢保证游劲松会不会因为拐跑女儿而上来生撕了自己。 不得不说,任何年龄段的男人,似乎都抱有一种莫名且强烈的少年感般的攀比心态。 游劲松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收下了这份贿赂,语气缓和了些说道: “行了,我们这儿有重要案子要处理。你既然回了南元,就赶紧先回去看看你外公外婆,陪陪他们。” 游双双知道父亲这是在清场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知道啦,我这就去。” 转身离开前,她不忘悄悄回头,对着陈彬的方向投去一个甜甜的笑容。 目送女儿离开后,游劲松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件上,他看向陈彬,恢复了严肃的领导姿态: “人押回来,初步审过了吗?” 陈彬立刻汇报:“路上尝试问过,但他们几个都一言不发,抵触情绪很重。不过已经根据画像和掌握的信息逐一核对过,身份基本可以确认。” 这时,总队的技术骨干李大章拿着陈彬绘制的模拟画像走了过来,开始对着押下车的五名嫌疑人进行严谨的二次身份复核。 另一边,祁大春提着一个沉重的塑料袋走了过来,里面装着刚才搜查到的五把利斧,他身后还停着几辆警车,车厢里塞满了此次查获的走私货物。 “游总,王大,” 祁大春汇报道, “家伙事儿都在这儿了。后面的货一辆车根本装不下,得分好几趟才能运完。” 陈彬补充道:“根据对嫌疑人亲属曹保卫的抓捕过程中发现,他收受了一笔巨额款项,大概是所谓的封口费或是好处费,并为该团伙提供了临时住所。 但这笔钱数额巨大,背后很可能还牵扯其他我们尚未掌握的隐情。” 一旁的王志光见状,也上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帮陈彬在游劲松刷起了好感度: “游总,这次行动能如此精准、迅速,多亏了小陈的判断。嫌疑人藏身在学校里,情况非常特殊,万一行动中有任何闪失,惊动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小陈的功劳不小啊!” 嫌疑人成功抓获,总归是件大好事。 游劲松点了点头,对此次行动给予了肯定,并下达指令: “好,你们辛苦了。先把嫌疑人押到审讯室,交给预审组的同志进行第一轮审讯。李大章,你负责跟进,完成证物的交接和初步检验,重点提取上面的痕迹线索。王大,小陈,你们带队忙了一整天,现在正好是饭点,先让同志们去食堂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预审组有了初步口供,你们再根据情况介入深审。” “好。” 城西大队的人马上应了一声,浩浩荡荡冲进食堂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有时候能吃也是一种炫耀。 ... ... 曹阿满跨省犯罪集团的五名核心成员被分别押解回城西分局后,立即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审讯室和临时羁押室,彻底切断了他们之间的任何联系。 朱建辛——这个在械斗中敢抡起斧头劈人的亡命徒——被单独押进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雪白的墙壁、刺眼的台灯、冰冷的铁椅,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之前虽然多次参与暴力犯罪,但仗着团伙的凶悍和地头蛇的优势,加上早年治安环境的漏洞,每次作案后基本都能逃脱,从未真正落入警方手中。 前几天在石子湖公园,他甚至还自认为欺骗了陈彬和王志光,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但这次,完全不同了。 他是结结实实地落网了,而且是被警方精准地直捣老巢,人赃并获。 更让他内心愤懑难平的是,他认定是曹保卫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收了巨款却办事不力,甚至已经出卖了他们! 这种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的猜疑和怒火,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预审组的民警经验丰富,并没有一上来就疾言厉色。 他们按部就班地询问姓名、年龄、社会关系等基础信息,朱建辛要么梗着脖子不回答,要么就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知道”。 当问及海城的械斗致人死亡案、南元市韩国学被袭击案、乃至朱建军被杀案时,朱建辛更是把心一横,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不清楚】、【不是我】、【我没干】。 负责审讯的老预审员听完,只是抬起眼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小子,你犯的事,桩桩件件,证据链都快摞成山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说不知道就能让你跑了?而且你要知道曹阿满还涉及一起二十多年前的积案!” 朱建辛依旧沉默,包括其余四人笔录也可以说是极其敷衍。 预审组也没有继续施加更大的压力,只是按照程序,将几人敷衍的供述记录在案,然后便让人把他们带回了临时羁押室。 游劲松在观察室里看着初步审讯的情况。 他清楚,海城那边发生的案件,证据相对扎实,而这伙人在南元新犯的案子,虽然现场抓获,但更涉及一条人命,朱建军究竟是谁杀死的? 还有金山路灭门案,还需要时间挖掘。 他之所以不急于求成,也是想给陈彬、王志光他们留出更多时间,一方面彻底查清曹保卫那笔十万巨款的真实用途。 另一方面,就是要利用【囚徒困境】,让时间和小黑屋的寂静来消磨这些亡命徒的心理防线。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所谓的团结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果然,被单独关押的朱建辛,表面强装镇定,内心却是最慌乱的一个。 他暴躁易怒的性格下,隐藏的是对法律的恐惧,俗话说得好【越在乎才会越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羁押室的门被打开,一名看守民警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递到被铐在固定椅子上的朱建辛面前: “签字。” 朱建辛正沉浸在胡思乱想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茫然地抬头: “啊?签字?签……签什么字?”他看着那份文件,仿佛那是催命符。 “让你签你就签,哪那么多废话?按手印!” 朱建辛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后退,但手铐限制了他的行动: “我不签!你们这是想让我去死!我才不签!”他以为这是什么认罪书或判决书。 民警被他这过激的反应逗笑了,带着几分嘲讽: “哟,砍人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吗?这会儿签个名就怕成这样?” “我没杀人!我什么都没干!”朱建辛嘶吼道。 “行了行了,” 民警摆摆手,懒得跟他争辩, “跟你解释一下,这是《拘留通知书》,签字是确认你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时间起点,走程序用的,别自己吓自己。痛快点!” 听到只是计算羁押时间,朱建辛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带着一丝侥幸心理,颤声问道: “警察同志……我……我这种情况,要在这里关多久?” “首先你不要叫我同志,我和你们这些犯罪分子不是同志,叫我警官就行。” 民警熟练地办理着手续,头也不抬: “还有,就你犯的这些事?参与犯罪组织、多起恶性械斗,手里很可能还沾着人命……再加上你现在这个态度,拒不交代,妄想蒙混过关,这叫什么?这叫抗拒从严!关多久对你还有区别吗?结局不都差不多。” 民警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朱建辛头上。 但民警顿了顿,似乎无意地,又像是惯例性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话又说回来,你这种事,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余地。要是你手里真的没直接沾上人命,或者……嗯,我是说如果,你能幡然醒悟,主动交代清楚所有问题,特别是检举揭发同案犯的重大罪行,立个大功,那法院量刑的时候,或许会考虑给你个机会……死缓,甚至无期,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好歹,也算留条命,在里头日子还有个盼头。” 死缓,即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如果在狱中两年内表现良好,的确可以转为无期徒刑; “无期”也并非真的关到死,表现良好确有减刑可能。 这番话,像是一根细微的稻草,突然抛在了即将溺毙的朱建辛面前。 虽然希望渺茫,但【不用死】、【有盼头】这几个字,却在他极度恐惧的心里,生根发芽。 民警不再多言,拿着签好字的文件转身离开。 哐当一声,铁门再次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朱建辛粗重的呼吸声。 坦白? 还是继续硬扛? 同伙们会怎么做? 曹阿满会保自己吗? 那个看似最怂的曹保安,会不会为了活命先把什么都说了? 一个个问号,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原本就不坚定的意志。 囚徒困境的效应,开始悄然发酵。 ... ... 陈彬吃完饭后,和王志光一同来到审讯室的走廊,这个时候城西大队的人基本都出去配合海城支队统计走私货物。 陈彬也接到游劲松的通知,选择率先审问曹保卫。 城西分局审讯室内。 陈彬和王志光坐在审讯桌后,看着对面铐在审讯椅上的曹保卫。 “姓名?” “曹保卫。” “年龄?” “59。” “职业?” “育才高复班…保安。” “曹保安,你认识吧?” 曹保卫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刚才被押过来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那个身影,他知道,这事瞒不住。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认命地点了点头:“……认识。” “他是不是给了你十万块钱?” “……是。” “给你十万,让你干什么?” “给…给他们提供个住的地方……包庇他们。”曹保卫重复着之前应付警察的说辞。 一旁的王志光闻言,怒从心起,猛地一拍桌子: “老实点!提供个破住处,包庇几个通缉犯,这点屁事就值十万块?!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曹保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有前科的老油条,很快强自镇定下来,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驳道: “王警官,您……您这不是已经在清点那批货了吗?那批从南边弄来的好货,价值多少……您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吧?在外面被偷被抢,损失的可不止十万块,这钱,封我的口,买条路,对他们来说,不算多……” 王志光眼神冰冷,他从警多年,参与过严打,见过太多像曹保卫这样游走在法律边缘、熟知规则漏洞的老混混。 这些人精于算计,很清楚自己行为的性质和可能面临的代价。 就在王志光准备继续施压时,陈彬却突然转变了话题: “1970年,6月18日,凌晨十二点左右,你在干什么?” 陈彬直接准备从【金山路灭门案】开始入手,这是时间线上最多巧合的地方。 “70年?6月18日?” 曹保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猛然一愣,下意识地重复着日期,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多……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我年纪大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谁还记得清那时候的事……” 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陈彬摇头叹气道:“忘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1970年,6月19日,清晨。曹阿吉,他的妻子杨淑,还有他们年仅五岁的孩子曹衡利被人用斧头活活砍死在家中。现场极其惨烈。” “而就在案发前一个星期,有多名村民证实,你曹保卫,还有你弟弟曹保安,因为曹阿吉与你弟媳偷情的事情,在屋内与曹阿吉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哦不对,没有发生冲突,因为你们不敢!” “至此,你们兄弟俩在村子老一辈的口中一直有两个外号:【曹大窝囊】和【曹小窝囊】,我说的对吧?” 第33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第33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曹保卫听到【大窝囊】、【小窝囊】这两个尘封已久、带着极大羞辱性的外号从陈彬口中说出,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混杂着羞耻和愤怒的潮红,他猛地抬起头,瞪向陈彬,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彬冷笑一声:“就为了出当年那一口恶气,你和曹保安兄弟俩,在那个晚上,就把曹阿吉一家都给灭门了?!” “你……你胡说八道!” 曹保卫激动地反驳,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咽了口唾沫,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一旁的王志光听到陈彬这个大胆的推断,心中也倍感诧异。 根据之前的线索和普遍认知,金山路灭门案的凶手不是一直指向曹阿满吗? 怎么陈彬突然将矛头直指曹保卫兄弟? 但他没有出声打断,他相信陈彬绝不会无的放矢。 陈彬没有给曹保卫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曹保卫,你别以为你闭口不言,就能掩盖所有真相! 当年的刑侦技术是落后,但不代表证据就彻底消失了! 我来帮你好好回忆一下那份原始的现场勘查和尸检报告! 曹阿吉,躯干部共发现9处单刃锐器刺创,致命伤在左胸部,深达心脏。 值得注意的是,他身上几乎没有搏斗抵抗留下的伤痕! 其妻杨淑,胸腹部共11处单刃锐器刺创,致命伤同样在左胸部。 但她的双臂有明显的抵抗伤!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女性出现了抵抗伤,男性却没有呢?! 而最蹊跷的,是他们的儿子,年仅五岁的曹衡利!” 陈彬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的尸体被发现藏在大躺柜里。 法医检验,口鼻有蕈样泡沫,皮肤呈现明显的鸡皮状,手足皮肤苍白、肿胀、起皱。 解剖发现肺部有典型积液。 当时的初步结论是溺亡,但后来经过反复推敲,更准确的死因应是在密闭躺柜中导致的窒息死亡。” 说到这里,陈彬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曹保卫的反应。 曹保卫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额头渗出的冷汗越来越多。 陈彬笑了笑继续道: “这个鸡皮状,非常关键。 你可能不懂法医学,我给你科普一下。 这种皮肤现象,通常只出现在一种特定情况下——尸体受到冷水或冷空气的突然刺激,导致立毛肌收缩。 我最初看到报告时也非常困惑: 曹衡利明明是在空气不流通的柜子里窒息而死,柜内温度相对稳定,怎么会产生只有在冷刺激下才会出现的鸡皮状?” 他自问自答,逻辑严密地推理下去: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在曹衡利死亡前后,那个柜子被人打开过! 可能性只有两种: 第一,在孩子窒息死亡前的五六个小时途中,柜门被打开过,冷空气涌入; 第二,在孩子刚刚窒息死亡不久,身体机能尚未完全停止,体温尚存的时候,柜门被人打开了! 外面的冷空气接触到他尚有余温的皮肤,才导致了立毛肌的应激收缩,形成了鸡皮状! 那么问题就来了,曹衡利的真正死亡时间推断在凌晨六点左右。 而案发报警时间是在上午八点之后。 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差,或者说,曹衡利的死亡时间,就是关键!” 陈彬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曹保卫,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对方的心防上: “曹衡利为什么会出现在大躺柜里?!” “如果真像最初警方推测的那样,是曹阿吉夫妇在危急关头,为了保护儿子,将他藏进柜子……那么我问你,一个五岁的孩子,自控力能有多强?!” “听着父母在门外被残杀,听着母亲的惨叫,听着父亲的哀嚎,他能安安稳稳躺在漆黑的柜子里,不哭、不闹、甚至不发出一点声响吗?!” “绝无可能!” 陈彬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震得曹保卫浑身一颤。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曹衡利从被放进那个柜子开始,就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现场勘查,孩子体表没有明显外伤,那么昏迷的原因是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极度惊吓导致的应激性昏厥!” “而为了防止曹衡利突然醒来,而你们也没有带绳子之类的工具,房间里也没有,你们只能把他先关在大躺柜里。” 他站起身,绕着审讯椅缓慢踱步,带给曹保卫巨大的心理压迫感,同时继续抽丝剥茧地分析: “我最初研究卷宗时,看到所有嫌疑都指向曹阿满一个人,就完全想不通! 一个人,单枪匹马,深夜入室,要同时控制两个成年人,并且用利斧先后将曹阿吉和杨淑杀害……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一定是团伙作案! 而且只有两个人! 因为人多的话,曹衡利就有人控制,无需放置在大躺柜里!” 陈彬停在曹保卫面前,俯视着这个脸色惨白、冷汗淋漓的男人,语气冰冷地还原着当年的血腥场景: “现在,整个案发过程就清晰了——” “那天晚上,闯入曹阿吉家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两人的团伙,而能符合这个条件的也只有你们兄弟俩!” “你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曹阿吉一家!” “在你们破门而入的瞬间,巨大的动静和凶神恶煞的模样,直接把五岁的曹衡利吓晕了过去!” “为了省事,或者怕他中途醒来坏事,你们随手就把昏过去的孩子塞进了旁边的大躺柜!那个柜子,成了他临时的囚笼和最终的坟墓!” “然后,你们开始对付曹阿吉和杨淑夫妇……” “为什么曹阿吉身上几乎没有抵抗伤?而杨淑双臂却有明显的抵抗伤?!” 陈彬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无比: “那么只有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情景是——一个人,用刀死死地控制、威胁着曹阿吉,让他不敢动弹! 而另一个人,则对杨淑实施了侵犯! 杨淑在挣扎反抗中,留下了双臂的抵抗伤! 这就是为什么男女死者伤痕分布差异如此之大的原因! 等到你们发泄完兽欲,或者完成了主要目标之后,才对这对夫妇下了杀手! 那么曹衡利的鸡皮状皮肤就有了解释,在杀害了这对夫妇后,你们打开了大躺柜,发现曹衡利因为昏厥和缺氧的环境,身体大概率出现了短暂的呼吸停止或是其他的类假死状态,被你们误判断为死亡,就是这一开一合之间,外面的冷空气涌入,接触到了孩子濒死但尚有余温的皮肤,才留下了那个关键的鸡皮状! 这个你们无意中留下的痕迹,成了揭露你们作案人数、作案过程的最有力的铁证!” 陈彬猛地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曹保卫的眼前,用近乎耳语却冰冷刺骨的声音问道: “曹保卫,我推理的……对不对?” “那个晚上出现在曹阿吉家的人,是不是你和曹保安?!” “那个打开柜子,让孩子经历一次冷刺激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曹衡利才五岁!你们也是真下得去手啊!” “啊——!!!别说了!!!不是我!不是我开的柜子!!!” 曹保卫的心理防线被这连贯、严密、直指人心的推理彻底击溃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趴在羁押椅上,蜷缩着,剧烈地颤抖、干呕起来,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从曹保卫的神态上来看,陈彬的推理,可以说是几乎完美地还原了那个恐怖夜晚的真相,每一个细节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罪恶记忆。 隔壁观察室内。 游劲松站在单向玻璃前,将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双手抱臂,眉头紧锁,脸上惯有的严肃表情此刻被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所取代。 陈彬刚才那一番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的推理,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不仅彻底击溃了曹保卫的心理防线,也给观察室内的游劲松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立刻!去档案室,把【金山路灭门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尤其是现场勘查记录和法医鉴定报告,马上调过来!” 游劲松头也不回,对身后的李大章沉声下令。 李大章也懵了,哪怕是人才济济的省厅刑侦总队,也不见得有如同陈彬一样的可以说是怪物的存在。 在游劲松再次提醒下,才反应过来应声而去。 游劲松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审讯室内瘫软如泥的曹保卫身上,但脑海里却在飞速回放着陈彬刚才的每一句话。 “仅仅凭借尸体上一个鸡皮状的细节……结合现场环境和基本的行为逻辑……他竟然就能逆向推导出当晚作案的大致人数、作案的基本过程,甚至精准地推测出孩子是先昏迷后被塞进柜子,以及柜门在死后被重新打开的关键情节……” 这种洞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优秀刑警的范畴。 这不仅仅是经验积累,更是一种近乎天赋的、对细节的极致敏感和对人性、对犯罪心理的深刻理解。 游劲松一生办过无数大案要案,见过不少警界精英,但像陈彬这样,能在看似毫无头绪的陈年旧案中,抓住一个微小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生理现象,并以此作为支点,撬动整个案件真相的,实属凤毛麟角。 他回想起陈彬之前的种种表现: 模拟画像的精准、对作案工具来源的敏锐联想、以及此刻对二十多年前血案现场近乎“复原”般的推理……这个年轻人身上展现出的潜力,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认知。 这套逻辑严密的推理,不仅解释了所有现场疑点,更将曹保卫逼入了绝境。 游劲松心中不禁感慨:这小子……将来怕是不得了。 突破口,已然被撕开! 陈彬继续厉声追问道:“不是你,那是谁?还有这起【金山路灭门案】是不是与那十万块有关?!” “啊——!!!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求求你别问了……” 曹保卫发出绝望的哀嚎,双手抱头,涕泪横流,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剧烈地颤抖着, “是……是曹保安……那钱……那钱是……给我的封口费和好处费......说是曹阿满他自己已经债多不压身,【金山路灭门案】这事可以帮我们兄弟俩抗,只要我们兄弟俩帮他乖乖做事,好处也少不了我们的......让我把这件事死死压在心里,还让我帮忙打通南元走私的线路。” 此话一出,陈彬心中也是一惊。 又是帮忙抗罪,又是给巨额现金,这已经不是好不好处费的事情了。 这和古代那些养死士的人已经没有区别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显然,曹阿满暗地里还在密谋更大的事情。 想到曹阿满已经被捕,陈彬不免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等等......那当年现场只出现了曹阿满的脚印是怎么回事? 第34章 【不当法医太可惜了!】 第34章 【不当法医太可惜了!】 审讯室内,灯光将曹保卫惨白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陈彬精准推理的冲击下,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二十多年前参与金山路灭门案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断断续续的供述,印证了陈彬之前的推理。 “是…是我们干的…我和我弟曹保安…我们…我们咽不下那口气啊……” 他描述的背景与老支书曹阿里之前提供的线索完全吻合: 七十年代初,曹阿吉仗着家族势力,与曹保安的妻子长期存在不正当关系。 那次被兄弟二人【捉奸在床】后,曹阿吉非但毫无愧意,反而嚣张跋扈,曹保卫、曹保安兄弟因惧怕曹家公当时的余威,竟懦弱到当场下跪求饶。 此事在村中传开后,兄弟二人背上了【大窝囊】、【小窝囊】的耻辱绰号,在村中抬不起头,连曹保安的儿子也被传言是替曹阿吉养的。 长期的屈辱、愤懑和村中的排挤,让兄弟二人心理逐渐扭曲,染上酗酒的毛病,而且每次喝完酒后,兄弟二人都会把心中的怨恨发泄在曹保安的妻子身上。 “那年…阳历6月17号晚上,” 曹保卫眼神空洞,陷入痛苦的回忆, “我俩又喝多了…曹保安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他老婆被打急了,哭喊着说 ‘你要是个男人,有气你找曹阿吉撒去!当初他逼我的时候,我敢反抗吗?你不也不敢动他!’……” 也就是这句话如同点燃炸药桶的引信,彻底引爆了兄弟二人积压多年的屈辱和怒火。 酒精的刺激下,羞愤交加的兄弟二人抄起家中的柴刀和匕首,在晚上十点左右,趁着夜色直奔位于山腰、独门独户的曹阿吉家。 “到了他家…门没锁死…我们冲进去…屋里黑灯瞎火的…曹阿吉和他老婆杨淑刚睡下…他们五岁的儿子曹衡利睡在一边…那孩子…一看我们拿着刀冲进去…当场就吓晕过去了…” 接下来的经过,与陈彬的推理几乎分毫不差,除了曹保卫确实没有参与杀害曹阿吉夫妻二人: 但是为了防止孩子醒来哭闹坏事,曹保卫顺手将昏厥的曹衡利塞进了旁边厚重的大躺柜,他知道以孩子的力气根本推不开柜门。 之后他持刀死死抵住曹阿吉,威胁他不得妄动。 而长期压抑的兽性在酒精和仇恨的驱使下爆发,曹保安当着曹阿吉的面,对杨淑实施了侵犯,之后曹保卫借着实施了侵犯。 曹阿吉在刀口下,为了保命,果然如陈彬所料,不敢有丝毫反抗,这解释了他为何身上几乎没有抵抗伤。 在曹保卫完成侵犯之后,曹保安觉得仍不解恨,在失控的情绪下,先是一刀刺死了挟持在手的曹阿吉,之后一不做二休也刺死了杨淑。 “我…我当时…我真的想拦着我弟的…毕竟杀人可是大事...但根本拦不住” “我他妈就是个废物!连自己弟弟都拉不住!” 曹保卫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陈彬和王志光, “之后看他红了眼要动孩子…我…我从后面死死拽住他胳膊…劝他...”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恨恨地道: “看孩子已经晕过去了,屋里黑漆漆的,也没点灯,我就想着…想着孩子才五岁…吓晕了…又没看清我们的脸…天又这么黑…他…他应该记不住啥…” 他看向陈彬,眼神带着一种乞求理解的可悲神色: “警官…我当时…我当时真没想动手杀了那孩子…我还在旁边劝保安,说‘算了,别再造孽了,留孩子一命吧…他啥也不知道…’” 曹保安似乎当时杀红了眼,并不情愿,但在曹保卫的反复劝说下,可能也残存着一丝犹豫或疲惫,暂时放弃了补刀的想法。 “可是…可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啊…” 曹保卫的声音变得更加颤抖,充满了恐惧, “…想…想再看看那孩子…是不是真的晕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他拉开那柜门一条缝…往里一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 “孩子…孩子曹衡利…他…他脸色青紫…伸手一探…没…没气儿了!身子都有点僵了!” “我当时…我当时魂都吓飞了!” 曹保卫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我赶紧把柜门关上…拉着还在一旁发呆的保安…没命地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觉得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我们…我们这算是害了三条人命啊!” 陈彬问:“那为什么杀了人之后你弟弟跑路了,你却还留在村子里?” 曹保卫回答道:“其实......是因为我觉得我不用跑,我是联防队的知道指纹的重要性,杀完人后我把现场的指纹都给清理干净了。” 陈彬眉头紧锁,当年的案件报告确实没有发现指纹,也没有发现凶器:“那脚印呢?你也把脚印清理干净了?” 曹保卫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开口道:“是......是的,脚印我也都清理干净了。” 一旁的王志光“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问道: “你说什么?!你清理干净了所有的脚印?!你确定是所有进出曹阿吉家的脚印,都被你抹掉了?!” 曹保卫被吓得脖子一缩,怯懦地点头:“是…是啊…我…我当时吓坏了…想着不能留下痕迹…就用…用屋里的破抹布,把我们从门口到屋里,再到…再到柜子那边…踩过的地方…都…都胡乱擦了一遍…确保没留下证据...” 一旁的陈彬心中皆是一沉,问道:“你还记得你和你弟弟各捅了曹阿吉夫妻二人什么位置吗?” 曹保卫摇了摇头道:“这个我真不记得了,当时我弟弟杀红了眼,我拦不住,我也不记得捅的那.......我就记得当时的血满了一床,我也被吓傻了......” 陈彬敏锐的捕捉到【满了一床这句话】,问道: “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你弟弟捅完曹阿吉夫妻二人以后,血是流出来的还是喷射出来的?” 曹保卫咽了咽口水道: “这我......这过去太久了,我也不记得了......” 夫妻二人的致命伤深达心脏。 法医学上,这样的伤口一旦形成,心脏泵出的血液会在动脉高压下,呈喷射状涌出,血迹会呈喷溅状、雾状分布,绝不仅仅是【满了一床】那么简单。 陈彬追问道:“除了十万块,曹阿满和曹保安还给了你什么别的东西吗?” 曹保卫摇了摇头。 陈彬冷冷的看了曹保卫一眼,已经连续审了好几个小时,已经坦白成这样,曹保卫已经没必要再说谎的必要了。 只得先暂停了审讯,与王志光一同离开。 同一时间,观察室的李大章也走了出来,招呼道:“王大,陈彬。游总有事找你们。” 陈彬和王志光互相瞥了一眼,才反应过来游劲松刚刚也在观察室,在李大章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游劲松在城西分局的临时办公室。 除了游劲松,刑侦总队的法医梁岳也捧着【曹阿吉】、【杨淑】和【曹衡利】的尸检报告,皱眉审视着。 还不等游劲松开口,梁岳见到陈彬率先问道: “陈彬同志,曹衡利这个闷死的报告是你复核的?” 陈彬点了点头:“是的,梁法医。我结合了当年的现场记录和尸检报告,做了一些交叉推断。” 梁岳瞪大了眼,隔行如隔山,或许在外人面前陈彬的法医学知识储备量很高,这一点梁岳也不否认,但之前和陈彬的接触一看就不是内行。 不可置信道: “你这是怎么知道的?在我们法医病理学领域里,一直算是个疑难杂症!存在各种干扰和误判可能!直到今年年中,我老师在系统整理了近百例特殊环境下的窒息案后,才在内部学术会议上提出了比较成熟的鉴别标准和形成机理报告!你这…你这看一眼旧卷宗就…” 梁岳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刑警,怎么能比我们专业法医还先一步准确判断出这种需要大量案例和深入研究才能确认的体征成因? 已经是1992年了,不过没过年,大多数人习惯了说今年,陈彬问道:“令师是?” “陈世显。” 一旁的王志光帮忙解释道:“小陈是今年国公大的研修班的学员。” 闻言,梁岳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着陈彬,想起刚刚游劲松带着些许炫耀的语气说出【鸡皮状】的推理,不由升起一股强烈的爱才之心。 这种人就应该来法医学领域发光发热!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邀请和一丝王婆卖瓜式的语气: “陈彬同志,你这天赋和逻辑,不当法医太可惜了!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来跟我系统性地学习一下法医学的知识吧? 鄙人不才,正是湘岳医学院的法医学导师,在总队级别属于主任法医。 你跟着我,绝对比你只当刑警有出息得多!” 陈彬有些尴尬,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医...... 而且法医学领域,有陈世显这样开创《法医现场学》科目,可以说是开宗立派的存在,自己也没有去的必要。 “咱们国家现在正缺你这样既有现场经验又有理论悟性的人才,将来法医的地位和重要性肯定会越来越高……” 梁岳则是嘴巴不停,洋洋洒洒,几乎要把湘岳医学院法医系的招生简章背出来了。 “咳!咳咳!” 游劲松在一旁用力地咳嗽了几声,打断了梁岳的热情招揽, “梁法医,你就别在这儿挖人墙角了。陈彬的老师是武国庆武老,你知道的吧?而且人家现在已经在国公大当讲师了,跟你这湘岳医学院的导师,地位是一样的。” “啊?!” 梁岳顿时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刑警的背景这么硬,自己居然在关公面前耍了大刀。 他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呃…这个…武老的高徒啊…怪不得…怪不得…哈哈,是我唐突了,唐突了……” 第35章 【时代的局限性】 第35章 【时代的局限性】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好笑。 游劲松摇摇头,把话题拉回正轨:“好了,说正事。梁法医,既然小陈的推断和你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对上了,那曹衡利的死因基本可以定论了。这对我们厘清案发过程至关重要。王大,小陈,你们刚刚后续的审讯情况怎么样?” 王志光接过话头,简要汇报了审讯曹保卫的突破性进展: 根据曹保卫的供述,从他们兄弟二人酗酒离家到对曹阿吉一家行凶,整个过程提供了一个重大线索——曹阿吉夫妇在兄弟二人离开现场时,可能并未立即死亡。 这强烈暗示,极有可能存在第三人(现场脚印的所有者曹阿满)在之后进入现场进行了补刀,但这一切只是可能,只是陈彬通过审讯后进行的猜测,无法作为真正的司法证据钉死这个案件。 这时,陈彬微微蹙眉,看着杨淑的尸检报告,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技术性质疑,也是困扰卷宗的一个点: “梁法医,我还有一个疑问。当年的尸检报告上,除了记载杨淑双臂有抵抗伤外,并未明确写明发现遭受性侵犯的生物学证据。这是怎么回事?是当时遗漏了,还是有什么技术原因?” 办公室里的众人——游劲松、王志光——都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湘南省法医专家梁岳身上。 梁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推了推眼镜,解释道: “额......小陈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遗落什么的我不太确定,不过我估计啊......” 梁岳想了半天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继续开口道: “是不同时代法医工作的巨大差异。” “案件发生在1970年。那个年代,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国家的法医体系……几乎可以说是百废待兴,很多地方甚至没有专职的法医,验尸工作可能由赤脚医生或普通外科医生兼任,缺乏系统培训和规范标准。” “至于对女性是否遭受性侵犯的鉴定,那个年代的技术水平非常落后。当时的判断标准极其简陋和局限,主要依赖于肉眼观察和简单的试剂反应。最关键的,就是检查阴道内是否有液体残留。” “像更细微的粘膜损伤、特殊的荧光反应、甚至是如今还未完善的dna鉴定技术,在当年根本是天方夜谭。 所以,报告上只记录了明显的抵抗伤,而未明确结论性侵犯,应该是有类似杨淑下体并未发现有液体之类的原因。”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很多在今天看来是基础知识的东西,比如曹衡利尸体所呈现出来的溺亡表现实际上是闷死,尸体鸡皮状背后隐藏的冷刺激秘密,在当年可能就是无法破解的谜题。 法医科学,也是在不断解决这些天方夜谭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 听到这,王志光立刻起身:“我再去和曹保卫核实一下这个细节。” 不久后他返回,确认了曹保卫兄弟二人当时确实使用了避孕套,主要是因为避孕套自带润滑的功能,方便实施侵犯。 “从法律上讲,” 陈彬补充道, “曹保卫兄弟主动停止了继续加害并离开,表面看似乎符合【犯罪中止】的特征。 但关键在于,他们的主观意愿是误以为曹阿吉一家已经死亡,并清理了现场痕迹,而非【自动有效地防止犯罪结果发生】。 他们将身受致命创伤、生命垂危的被害人遗弃在现场,客观上放任了死亡结果的必然发生。 因此,在司法量刑上,这依然构成故意杀人罪的既遂。” 他看向梁岳,寻求更专业的佐证: “梁法医,从病理生理学角度看,曹阿吉和杨淑所受的刀伤,特别是躯干部的刺创,在无法得到及时救治的情况下,是否会因失血性休克而必然导致死亡?” 梁岳肯定地点点头,神色严肃: “这是毫无疑问的。根据报告描述的是死者身上出现多发伤,多发伤其实也属于致命伤的一种,意思是同一致伤因素导致两个或以上解剖部位的严重损伤,且至少一处危及生命。 而且从尸检报告的伤痕分析进行复检,主要血管和脏器受损,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环境下,得不到任何有效医疗干预,失血性休克死亡是必然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曹氏兄弟的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直接的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王志光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此外,曹保卫供认了对杨淑的侵犯行为,这又构成强奸罪。数罪并罚,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是毫无异议的。” “王大,话是这么说,但是检察院那边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没有确定那一刀致命伤究竟是谁捅的,卷宗递上去也会被打回来。” “......” 游劲松摆了摆手道:“司法量刑的事情交给法院去处理,我们只要把口供和证据链补充完整就好了,曹保卫的供述、梁法医的专业解释,再加上曹阿满那枚关键的脚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曹阿满!我们现在只要拿到他们的犯罪口供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游劲松的话为案件指明了方向,办公室内的气氛重新凝聚起来。 众人点头,当务之急是拿到曹阿满等人的确凿口供,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就在这时,一旁的王志光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提醒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厘清。我们在老鹰岩那个废弃地窖里发现的朱建军的尸体。究竟是谁动手杀了他,这点也需要在审讯中重点确认。” 这个问题抛出,大家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转向了陈彬。 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遇到这种需要从细微处见真章的推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陈彬闻言,几乎没有太多迟疑,开口道:“关于是谁……我有个推断。” “哦?是谁?”王志光立刻追问。 游劲松和梁岳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大概率是那个瘦高个——朱建立。”陈彬肯定地说。 “为什么是他?说说你的理由。”游劲松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陈彬开始条分缕析地解释: “第一,从客观条件限制来看。那个地窖空间非常狭小,入口更窄,不适合多人同时进入作业,所以大概率是单人完成。” “第二,从行为逻辑分析。曹阿满是这个团伙的头目,这种亲手搬尸埋尸的脏活、体力活,他亲自下手的可能性极低。他更可能是指挥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从尸体状态和嫌疑人体型的匹配度来看。现场发现朱建军的尸体有被拖动的痕迹,而不是被扛抬。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 “说明搬运者可能力气不足,或者行动有所不便,无法轻松地背负或扛起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进行移动,只能采用更省力但会留下明显痕迹的拖拽方式。” 陈彬继续细化他的画像: “我们再看看其余四个嫌疑人。曹保安,年纪也马上快六十了,这种体力活肯定是不需要他出手。 朱建辛,体格魁梧壮硕,以他的力气,搬运体重并不算特别重的朱建军,完全可以直接扛起来,动作更利落,没必要拖行留下痕迹。 而朱建立,身形瘦高,力量相对可能偏弱,加上地窖高度不足两米,他在里面弯腰作业本就不便,采用拖拽的方式移动尸体,对他来说是更符合其身体条件的选择。 从体力和操作空间来看,朱建立是可能性最大的具体执行人。” 众人沉默良久,消化着陈彬的推理。 几秒钟后,梁岳法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长长地“啧”了一声,摇着头: “绝了!真是绝了!小陈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从地窖的高度、拖拽的痕迹就能反推出作案人的体型和力量特征……这观察力和联想能力,不服不行!城西大队究竟是怎么挖到这个刑侦领域的活神仙啊!” 王志光也用力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佩服和兴奋:“没错!听小陈这么一分析,茅塞顿开!朱建立,对,肯定是他!这下审讯有方向了,可以直接攻坚他的心理防线!” 就连一向沉稳的游劲松,嘴角也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眼中充满了对这位未来女婿的激赏和欣慰。 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好了,既然方向明确了,那就按这个思路来。王大,接下来审讯朱建立的时候,就围绕处理朱建军尸体这个点,结合小陈的分析,重点突破。小陈,你这次又立了一大功!” 会议室内,因为陈彬又一次精准的推断,士气大振。 真相的拼图,在一片赞叹声中,又被填上了关键的一块。 大家对即将到来的审讯,充满了信心。 第36章 【朱建辛招供!】 第36章 【朱建辛招供!】 晚上八点多,城西分局大楼灯火通明。 陈彬和王志光刚在食堂囫囵扒了几口饭,正准备按照计划提审朱建立,一名年轻警员急匆匆地找到他们,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王队!陈彬同志!”警员压低声音报告,“我负责看守的嫌疑人朱建辛,刚才情绪非常不稳定,反复要求见领导,说有天大的线索要交代!态度看起来很急切!” 王志光闻言,和陈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诧异,随即笑了笑: “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朱建辛,之前不是挺横吗?冒充军人、欺骗警察、还拒捕抡斧头,一副亡命徒的架势。 这还不到一天,就成了第一个绷不住的? 小陈,你怎么看?是按原计划审朱建立,还是先会会这个急着‘戴罪立功’的朱建辛?” 陈彬略一沉吟。 朱建辛的性格暴躁易怒,心理防线相对脆弱,他率先崩溃并不完全意外。这种突如其来的“主动交代”,往往意味着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迫在眉睫的压力,可能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可能是同伙内部出现了他无法承受的变故。 这种情绪波动期,是突破的黄金窗口。 “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彬果断地说,“朱建辛情绪激动,现在审讯,容易找到突破口。他急着开口,我们就先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朱建立那边,可以稍缓一步。” “好!就按你说的办!”王志光一拍板,对年轻警员吩咐,“把人带到一号审讯室!我们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陈彬和王志光在审讯室坐定。 朱建辛被带了进来,与白天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手臂上缠着纱布,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焦虑,不停地搓着被铐在一起的双手。 审讯室这个十平米见方的小房间里,天花板正中悬着一盏刺眼的白炽灯,再加上桌对面两台角度精准的射灯,明晃晃地直打在朱建辛脸上,晃得眼睛生疼,几乎要流出泪来,心神不宁地扭动着被铐在审讯椅上的身体。 “小陈,”王志光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低声对陈彬说,“把顶上那盏大灯关了,太晃眼。” “明白。” 陈彬会意,起身利落地关掉了天花板中央的主光源。 审讯室内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那两盏射灯,死死地锁定在朱建辛的脸上。 光线对比度骤然增强,使得陈彬和王志光隐入了灯影后的暗处,而朱建辛则彻底暴露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为了进一步增强威慑力和仪式感,陈彬和王志光在进来前,特意换上了笔挺的八九式警服,肩章和帽徽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冷峻的威严。 此刻,在朱建辛模糊的视线里,对面只剩下两个轮廓分明、戴着大盖帽、看不清具体表情的警察身影,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过于惊悚。 王志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朱建辛,你说有重大线索要交代。现在,给你机会,说。记住,要说实话,有一句假话,后果你自己清楚。” 朱建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咽了口唾沫:“政府…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求你们给我条活路…” “给你一条活路,那你有想过给朱建军一条活路吗?”陈彬接了一句。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杀朱建军的是我弟弟朱建立。”朱建辛的声音略微有些低了。 “朱建辛,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硬汉,为了活命这种脏水都舍得往你弟弟身上泼?!” 王志光轻蔑一笑,双手盘着往后一靠, “我劝你原原本本说出来,不要为了想活命什么胡话都往外说。” “妈的,要不是曹保安那优柔寡断的样子......我......我哪需要出卖我亲兄弟啊!政府,真没胡说......”朱建辛叹了一口气,“杀人的真是我弟弟......当时,我就旁边看着,我这么说也是为了帮我弟弟自首,保他一命。” 这种话,朱建辛也就骗骗自己了,不过有人招供,这是最好的,工作效率就快了起来。 “那你先说说,你们兄弟是怎么加入的。” “政府…真不是我们兄弟俩一开始就想走这条歪路…我小时候,我爸…是老鹰岩那边国营伐木场的工人,叫…叫曹保康,这是真名。 但我妈…是当年的知青,从城里来的。 生下我和我弟建立没多久…她就受不了山里的苦,跑回城里去了,再也没回来。 我们算是…我爸一手拉扯大的。” “继续说,为什么后来去了海城?”陈彬带有引导性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是我爸的一个远房亲戚,也是伐木场的工友,叫曹保安。” 朱建辛回忆道, “大概…是七零年那会儿,曹保安跑来跟我爸说,他收到海城一个亲戚的来信,说那边是沿海,靠近港岛,遍地是机会,随便倒腾点东西都能发财,想约我爸一起偷渡到港岛去搏一把。” 王志光厉声追问:“那个写信的亲戚,是不是曹阿满?” 朱建辛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被欺骗的愤怒: “就是他!曹阿满那个王八蛋! 当时把我们骗得好苦! 我爸也是穷怕了,想着给我们兄弟俩奔个前程,就心一横,带着我们俩跟着曹保安一起跑去了海城。” 他越说越激动:“结果到了海城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遍地黄金!曹阿满说,想偷渡去港岛,得给船老大每人五十块的人头费! 五十块啊!三个人就是一百五十块! 我们就是因为穷才跑出来的,哪来的这笔巨款?” “然后呢?”陈彬追问。 “然后曹阿满就露出了真面目!” 朱建辛咬牙切齿, “他说,这钱他可以先帮我们垫上,但条件是,到了港岛之后,一切行动都得听他的安排,替他干活还债!” “替他干什么活?”王志光逼问。 “还能干什么?”朱建辛哼了一声,带着嘲讽,“干走私呗!把港岛的电子表、录音机、尼龙布什么的,偷偷运进来卖。” 陈彬蹙眉问道: “这和我们掌握的情况有些出入。根据早期卷宗,你们在海城最初是因为与当地渔民争夺渔业利益发生械斗才进入警方视线的。” 朱建辛闻言,扯出带着点“你们不懂行”的表情: “您们是内地警察,可能对当时沿海的情况不太了解。 我这么说吧,只要是家里靠海的,十有八九都沾点走私的边! 那利润太大了! 正经打渔才挣几个钱?” 一旁的王志光点了点头,对陈彬解释道: “他说的有一定道理。沿海走私猖獗,涉及面太广,警力根本管不过来。后来还试行过缉私船制度,就是鼓励一些渔民去举报走私活动。” 朱建辛赶紧附和: “对对对!您是个明白人!不少人还因为发了笔大横财,比我们干走私的还多。我们那点小打小闹,跟那些有船有路子的比不了。曹阿满也就是个中间贩子,挣点辛苦钱。我们父子三个,说白了就是被他骗过去,给他当马仔卖苦力的!” 王志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对往事的抱怨:“行了!别东拉西扯给自己找借口!继续说正题!交代你们具体都干了哪些案子!重点说清楚曹阿满是怎么控制你们的,还有你们在海城和后来到南元犯下的所有罪行!” “是…是…” 朱建辛缩了缩脖子, “后来…还能怎么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父子三个,就这么被曹阿满套牢了。一开始,就是跟着他干点小走私,把港岛那边的电子表、录音机、尼龙布什么的,偷偷摸摸运进来卖。说是能发财,其实也就勉强混个温饱。” “真正让事情变糟的,是后来有一家开了‘缉私船’的渔夫,眼红我们的生意,把我们给举报了。那次栽得狠,货全被抄了,曹阿满也因为这事进去蹲了半年…曹阿满出来以后,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气不过,就拉着我爹那些当时一起干走私的老人,去报复那个举报的渔夫一家…那应该就是你们警方记录在册的,我们第一起真正见血的恶性案子了。” 王志光插话道:“你对这些案底倒是门儿清啊。” “那是因为抚养我们兄弟俩的时候,曹阿满就立了规矩,让曹保安专门教我们这些小辈,要看警方的案卷,学警察的办案手法,什么现场会留下哪些证据,怎么才能擦干净屁股…说是吃一堑长一智,不能再步他的后尘,栽在同样的地方。” 听到这里,陈彬心中豁然开朗。 这就对上了! 应该是曹保安从他哥哥曹保卫在【金山路灭门案】的事情里学习到了一些反侦查的皮毛知识。 “听你的口气,对曹阿满和曹保安的怨气很大?”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戳中了朱建辛的痛处,他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怨气大?我他妈恨不能宰了他们!就是他们两个王八蛋,合起伙来害死了我爹!我爹到死…到死还以为是曹阿满在帮他,在替他数钱呢!蠢啊!” “在审讯室里别骂娘,说清楚!怎么回事?”王志光提醒道。 朱建辛喘着粗气,努力平复情绪: “是…是75年之后…基本没人再敢明着举报他了,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但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就多,事也少不了。 到了81年左右,曹阿满不知道从哪儿得到风声,说有人想动他。 我有一次夜里,偶然趴墙角听到,这个老王八蛋…他为了自保,竟然把我爹推出去当了挡箭牌! 结果第二天,他们和另一伙人械斗的时候,他让我爹去打头阵…结果…结果我爹就…真没了!” 朱建辛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本来那次该死的应该是他曹阿满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继续道: “我爹死了以后,我和我弟年纪还小,除了我爹留下的那点卖命钱,就没有别的收入来源。 曹阿满这个畜生,一边假惺惺地说要照顾我们,给我们饭吃,帮我们爹报仇,树立他的威信; 另一边,就把我们兄弟俩带在身边,逼着我们继续干这掉脑袋的营生! 我弟建立…他那时候更小,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想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徒增烦恼,结果他被曹阿满灌了点迷魂汤,就觉得他是大恩人,对他言听计从,曹阿满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这次杀朱建军…也是曹阿满嫌朱建军可能知道得太多,怕你们警方追查到他身上,想灭口,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蛊惑我弟去动的手! 我弟那个傻子…就被他当枪使了! 现在好了吧,妈的,当完枪使还得吃枪子!” 第37章 【兰因絮果,必有来因。案结!】 第37章 【兰因絮果,必有来因。案结!】 对朱建辛的审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在团伙里属于是个边缘角色,是曹阿满用来笼络人心、干点脏活累活的工具人。 对于为什么他当时会在韩国学被砍后出现在石子湖公园? 一是确保韩国学不要死在石子湖公园,毕竟曹阿满要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 二是作为监视作用,看韩国学的嘴巴牢不牢固会不会出卖他们的真实身份。 陈彬将最后一份笔录记录在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错综复杂的线索和人物关系终于被理清,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轨迹浮现出来。 他的思绪从【1966年:曹阿雁掐死李美花,韩国学抱走韩思思(曹阿满之女)】开始,缓缓移向【1970年:金山路灭门案】,再到【1991年末:韩思思被杀(韩国学所为)】,最后定格在【1992年初:石子湖伤害案】 “因果循环……” 陈彬低声自语。 如果没有二十六年前那场悲剧,曹阿满的女儿就不会被韩国学抱走,他或许也不会犯下金山路那桩灭门血案,从而远遁海城。 同样,如果韩国学没有在扭曲的占有欲驱使下,杀死他一手养大的韩思思,那么,按照曹阿满的计划,在他打通走私线路后,很可能会带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远走高飞,从此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 那么,石子湖公园的那场袭击就不会发生,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犯罪集团,或许仍将继续潜伏在阴影里。 每一个环节的恶果,都成了下一个环节的恶因。 像一列失控的、沿着悲剧轨道疾驰的火车,每一节车厢的脱轨,都不可避免地撞向下一节,最终导致全员覆灭的终局。 陈彬虽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明白人都是有双面性的,所有涉案者既是施害者,也在某种程度上是命运的受害者,但这绝非其开脱罪责的理由。 正义的追索,正是为了斩断这条罪恶的链条,还社会以朗朗乾坤。 是非对错自有法律与人民群众去评说。 陈彬将最终整理好的笔录纸推到朱建辛面前:“确认一下内容,如果和你说的没有出入,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朱建辛颤抖着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政府……陈警官……我……我跟我弟弟……我们最后……会不会……判死刑?” 陈彬看了他的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自己觉得,你们犯下的这些事,应该是个什么后果?” 朱建辛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想死啊……” “暂且不论你在南元犯的案。就说你们在海城,那些被你们抢了货,甚至被打伤打残的走私贩,他们或许也违法,但就该被你们这样对待,就该死吗?你们的罪,不止一条人命,是累累血债。”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朱建辛语无伦次,似乎想辩解,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行了,”陈彬打断了他,“事实就是事实,该承担什么后果,法律自有公断。签字画押,然后下去休息。后面的事,检察院和法院会依法处理。” 朱建辛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用笔在笔录末页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以上内容我已看过,与我所述一致】,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伸出沾了印泥的大拇指,摁下手印。 完成这一切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发出凄烈的呜咽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袭来,让连续审讯数小时的大脑为之一振。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祁大春和袁杰立刻迎了上来。 袁杰开口问道:“师父,阿彬哥,里面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王志光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白沙烟,抽出一根点上,解了解乏: “基本都撂了。朱建辛这小子,看着横,心理防线比纸还薄。 正好你们俩在这儿,省得我再找人。 大春,袁杰,这份是朱建辛的初步口供,他指认了朱建立是杀害朱建军的直接凶手。 你们现在立刻拿着这份笔录,先去物证科一趟,重点核查一下凶器,看能否与朱建辛描述的行凶细节对得上,把物证链夯实。 然后,马上联系预审组的同志,把笔录和核查情况同步给他们,趁热打铁,立即突审朱建立!务必拿下他的认罪口供!” “明白!师父(王队)!” 王志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深吸了一口烟,一口标志性的王志光大回龙吐出。 审讯到这,已经拼凑出了整起系列案件的大致情况。 剩下的部分,就得找那位犯罪集团的头目曹阿满问了。 ... ... 城西分局的滞留室,陈彬对它的容量了如指掌——足足能塞下二十个成年嫌疑人——毕竟他曾和同学们真真切切地被请进去待过,那时候无聊,还真数过人头。 此刻,为了严防嫌疑人串供,并最大化利用【囚徒困境】的心理效应,曹阿满、朱建立、曹保安、曹保卫以及朱建辛这五名核心嫌疑人被完全隔离开来。 除了这间羁押室,其余四人要么被临时扣在刑侦大队的空办公室由专人看守,要么就直接被按在审讯室的老虎凳上。 而曹阿满,作为系列案件中的首脑人物,受到的关照自然是最高规格的。 他独自一人被安置在羁押室正中央那把特制的羁押椅上。 椅背和座位都是冰冷的硬质材料,毫无弹性可言,坐上去硌得慌,而且极其狭窄,成年人坐进去,几乎被卡得动弹不得。 双手被铐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双脚则被锁在椅子腿部的固定环里,整个人呈一种被强行束缚的坐姿。 想趴下歇会儿? 根本不可能! 连想稍微蜷缩一下缓解腰部的压力都是一种奢望。 曹阿满低垂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从今天清晨八点左右在废弃宿舍被一举擒获,到现在深夜十一点,他已经在这把老虎凳上煎熬了超过十五个小时。 对于曹阿满这样年近六十、腰背本来就不太好的老人来说,每一次试图微调坐姿,换来的都是一阵钻心的酸痛,让他只能僵在原地,承受着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木。 陈彬和王志光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目光冷峻地盯着有些失神的曹阿满。 “曹阿满......曹阿满......”陈彬喊了几声,见对方没有回应,改口道:“还是我叫你朱明德你听起来比较亲切一些?” 羁押椅里的曹阿满抬起头,问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查出来我是曹阿满的。” “嗯,真当你改了个名字整了个鼻子又上了年纪,我们警察就抓不到你了?” “那倒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们查的这么快,我们在南元露脸还没一个星期......”在审讯室里这十五个小时,曹阿满一直在脑海中复盘着自己这次为什么会被抓,明明一切都已经足够小心了。 可越是复盘越是清楚,自己这种犯下重大命案的犯案人,而且证据基本确凿的情况下,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死刑。 “曹阿满,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曹阿满双眼通红地看向陈彬:“我想知道我女儿在哪,我想见她,只要见到她......无论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坦白。” 生怕陈彬和王志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还特意解释道:“我女儿是韩思思,就是韩国学的大女儿......” 王志光摆了摆手,打断道:“不用说这些,一开始我们就是因为查韩思思的案子所以查到你身上的,能聊就聊,不想聊我们就继续在这里耗着,看你什么都不说,我们警方能不能定你的罪。” 闻言,曹阿满有些激动道:“你们查到了?我......我可以不见她,我留了笔钱,那笔钱是干净的,你们帮我转交给她,只要她拿到了这笔钱,我一样可以坦白。” 陈彬看了眼曹阿满,开口道:“韩思思与这起案件无关,如果你真的想为她好就不要再把她也牵扯进来。” “我......” 曹阿满哑然了,或许是陈彬说的话有道理,或许出于其他原因,沉默了许久的他,缓缓开口供述,承认自己杀害曹阿吉一家的过程。 在他当时和现在的认知里,自己的妻儿是因为村民举报而难产死亡,原本就因为身份和体型问题被村民排挤,让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很失败。 可事情的转机也是发生在70年6月,曹保卫和曹保安两兄弟因为绿帽子这件事在村里也逐渐抬不起头来,人都是群居动物,曹阿满觉得三人或许是同一类人,想要找他们一起抱团取暖。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带着酒菜,想去找曹保卫、曹保安他们……想找他们喝喝酒,一起吐吐苦水……结果,我看到他们两兄弟提着刀,满脸杀气地往曹阿吉家去了……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躲在墙根后面……结果……结果就看到他们……他们在对杨淑……然后动了刀子……” “我当时吓坏了,躲在墙角,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等他们俩慌慌张张跑了,我才……才壮着胆子摸进去……本来,曹阿吉再怎么混蛋,也算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我想着……看看还有没有气儿,能不能救……” “可我进去一看……曹阿吉和杨淑还真都有口气儿!我当时就想扛起他们下山找曹中仁郎中……可这么多年一直困惑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就问他当年究竟是谁举报的我们一家……” “他……他当时就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我……可他那个眼神!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就是他!就是为了自保,举报了我婆娘,才害得她受刺激难产死的!我当时眼一红,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冲到他们家厨房,摸了把菜刀……就……就……” 他声音颤抖,无法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那失控的七八刀,不仅夺走了曹阿吉夫妇残存的生命,也彻底斩断了他自己的退路。 “我满脸是血……跑出来,冷风一吹才清醒了点……我知道南元待不下去了……我婆娘娘家是海城的,我只能往那儿跑,投奔我小舅子……他是个走水货(走私)的……我就跟着他干……后来,他一次出海遇上风浪,人没了……我就偷偷回了一趟曹家村,知道曹保安也跑路了……” 说到这里,曹阿满的脸上露出一丝的复杂神情: “我就找上了曹保卫……骗他说,我知道曹阿吉一家的死是他弟弟曹保安干的,威胁他告诉我曹保安在哪儿,不然就捅出去……我本来是想找到曹保安,让他当这个替死鬼……可真找到他的时候,看他那副窝囊可怜相……我心软了。说到底,我们都是被曹阿吉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所以,你就换了种方式,以此威胁曹保安,让他死心塌地跟你去海城,成了你的手下?”陈彬接话道。 曹阿满默认地点了点头,颓然道: “是……我当时觉得,这都是命!是曹阿吉先不仁,举报害死我妻儿!是这世道先对我不公!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只是想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审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彬一字一句地继续提问道: “曹阿满,你口口声声说,杀害曹阿吉一家是为了报仇雪恨。好,就算我们暂且接受这个被你扭曲的复仇理由。 那么,在你之后这二十多年里,为了你的走私生意,为了你的所谓【活出人样】,又有多少条无辜的人命枉死在你手里? 有多少人的手臂、腿脚,被你们用斧头砍断,终身残废? 这些,你又该用什么理由来开脱?!” 这个问题,沉重如铁,砸在曹阿满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挣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词汇在如此沉重的血债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又深深地垂下了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过了许久,曹阿满才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我…我记不清了…海城那边…抢码头…争线路…打架…是常事…手底下的人…下手没轻没重…死了的…大概…有…有那么几个吧…残了的…就更多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忏悔,只有一种麻木的回避和推卸。 他甚至不敢去细数,仿佛只要不去数,那些罪孽就不存在。 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记不清了?!好一个记不清了!那几个?是七个!还是八个?!那些被你们砍断手脚、这辈子都废了的人,在你嘴里就只是更多了?!曹阿满,你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 曹阿满被喝斥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言语。 陈彬接过话,语气冷峻如冰: “你不是记不清,你是不敢记,也不愿意记。你用报仇来粉饰你的第一次杀害,然后用生存、发展来为你后续所有的暴力犯罪开脱。但法律看的不是你的借口,而是你造成的后果。你欠下的每一笔血债,都必须用同样的代价来偿还。” “你最初的痛苦,或许值得同情。但你后来的选择,罪无可赦。” 人这一生或许有好有坏,陈彬也不是那种上去劝人原谅的圣母,但一个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陈彬缓缓合上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墨迹已干的【金山路灭门案】审讯笔录。 为一段长达二十二年的血腥积案,落下了最终的休止符。 一桩源于仇恨交织着时代悲剧与个人罪恶的连环血案,终于走到了法律的审判台前。 然而,陈彬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唯有对生命逝去的沉重叹息和对法律正义必将伸张的坚定。 他身体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闭上双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数个日夜的疲惫以及案件水落石出后的复杂心绪,都随着这口气吐纳出去。 审讯室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阻挡的熹微晨光。 【金山路灭门案】至此案结! 第38章 【吃上一口热乎饭】 第38章 【吃上一口热乎饭】 1992年1月10日,星期四,冬月廿五。 陈彬昨天用脑过度,从早上八点抓人一直审讯到了凌晨四点多,整理好笔录,递交游劲松审核,归档入卷宗,都快上午十点了。 他觉得年轻就是好,这熬了个大通宵,腰不疼腿不酸,打了杯暖豆浆都感觉精神倍棒。 王志光、刘洋、李明这三个上了年纪的,直呼太累就把后续的收尾事宜全丢给了各自的徒弟,各自抱着被子钻进休息室,几乎是沾枕头就着,鼾声震天,显然是累到了极点。 游劲松的临时办公室里,他草草翻阅了一下陈彬递交的笔录,重点看了看关键部分的供述和签名画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卷宗合上。 他相信陈彬的能力,这份笔录的严谨和详实毋庸置疑。 “大章,梁法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小陈还有点私事要谈。”游劲松对一旁协助整理材料的李大章和法医梁岳说道。 两人会意,立刻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游劲松和陈彬两人。 游劲松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拧开自己那个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浓茶。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入喉的轻微声响,陈彬心里有点打鼓。 刚才审讯曹阿满时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紧张。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可能要谈点“题外话”了。 果然,游劲松放下保温杯,开口问道:“我听双双说,你……准备带她回你家过节?” 陈彬心里“咯噔”一下。 “啊?游总……这个……” 陈彬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 “其实……也没说一定是带她回家过年过节……就是……就是当时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假期要是没事,可以去我们乡下玩玩,空气好,也清静……” 陈彬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游劲松的眉头反而微微蹙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有些锐利: “哦?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打算带我家双双回去过年见见家里人?” ......得,什么话都让您说了,我还说啥啊?陈彬心里暗自腹诽。 “不是不是!游总,您误会了!” 陈彬赶紧摆手,脑子飞快转动, “我的意思是,这要看双双的时间安排和意愿,而且……而且也得先征得您和阿姨的同意不是?我就是觉得乡下环境不错,可以当作一个休闲的选择……当然,如果时机合适,我肯定是希望能带她回家看看的……” 游劲松语气听起来是不咸不淡:“你家几口人?” “我父母走得早,从小是二叔和二婶抚养长大的,还有个弟弟、妹妹,家庭挺和睦的。” 闻言,游劲松表示了一丝歉意,追问道:“你二叔二婶是干什么的?” “我二叔当兵的,退伍后就种种菜,当菜商。” 菜商,在九十年代初的语境下,尤其是在警察耳朵里,有时会略带一丝微妙的色彩,容易让人联想到菜霸之类的。 但游劲松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表露异样。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 按陈彬的年龄倒推,他二叔当兵的年月,正是部队纪律最严、作风最硬的时期,能当上兵,根正苗红,底子肯定差不了,退伍后安安分分务农、做点小生意养家,是正经路子,不可能沾那些歪门邪道。 “那行。等这个案子后续和海城那边交接清楚,各项工作都理顺了,你抽个空,来家里一趟。麓山,你知道地方吗?” “啊?”陈彬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有点发麻,我怎么会知道地方,双双也没跟我说啊?! “到时候你们城西大队都会一起来的,会有表彰大会,会后一起吃个饭。” “好,好的”陈彬点点头。 游劲松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眼前这小子,办起案来头脑清晰、胆大心细,怎么看怎么顺眼; 可一想到就是这臭小子可能要把自己宝贝闺女“拐”走,怎么看又怎么觉得有点……碍眼? “嗯。这几天连轴转,你也辛苦了。趁着接下来几天假期,好好回家休息一下,陪陪你二叔二婶。” “是!谢谢游总!那我先出去了。” 陈彬如蒙大赦,赶紧立正应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游劲松的办公室。 ... ... 陈彬裹紧棉外套,打了个哆嗦。 这么冷的天,骑二八大杠回家肯定不现实,幸好办了月票,挤公交虽然闷,总算能抵寒。 一路颠簸,在陈家村站下车时,已是午饭时分。 从村口到家不过四五百米的路,陈彬却硬是走了一刻多钟。 没办法,他现在是村里的名人,一路上遇到的乡亲,大人会热情地招呼一声“陈警官回来啦!”,小孩则会兴奋地喊着“陈神探!陈神探!”。 一一应着,脚下的步子自然就慢了。 好容易快到自家院门,陈彬拍了拍棉袄上落的浮雪,刚伸手准备推门,一阵激烈的吵闹声就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爹!我都二十岁了!你咋还把我当成穿开裆裤的小屁孩了?!” “而且你老早就说了,不让我读那费钱的复读班!这下我真不读了,你怎么还吹胡子瞪眼的?!” 这是堂弟陈威的声音,又响又亮,还夹杂着似乎在躲闪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二叔陈勤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怒火: “你个小兔崽子!不管你长到多大,哪怕我不能动弹了,入了土,我依旧是你爹!你给我下来!” “有本事你就在房顶上猫一冬!你敢下来,看我不抽断你的腿!我跟你姓!” “爸!你瞧瞧你都气糊涂了!我们俩本来不就都姓陈吗?” “我辍学出去上班,不也合了你的心意,早点挣钱嘛?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放屁!你小子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这是想老老实实去上班吗?你分明是馋你那个女同学的身子!想跟人家一块跑汕尾去!当我不知道?!” 听着院子里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鸡飞狗跳,陈彬连日来因案件而紧绷的神经一下子也松弛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这就是家啊。 他摇了摇头,伸手“咔哒”一声推开了虚掩的木院门。 陈家的院子挺大,是爷爷留下的,当时本就计划着,自己两个儿子在里面结婚生子,二叔陈勤奋当年娶二婶时又特意扩建过,宽敞得足够八九口人居住生活。 院子一角那棵杉树,还是父亲陈勤勉当年得知母亲周巧云怀上他时,欣喜之下种下的,如今已长得高大挺拔,只是枝桠在冬日里显得有些光秃。 此时,堂弟陈威就像个树懒似的,手脚并用地抱着那棵杉树的树干,脚颤巍巍地踩在一根不算粗壮的树枝上。 二叔陈勤奋则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柳条,站在树下,气得满脸通红,正抬脚要去踹那树干。 “哥!哥!你可回来了!快救救我!爹要抽死我!” 陈威眼尖,看到救星进门,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 陈勤奋这才注意到大侄子回来了,手里的柳条顿了顿,但火气还没消,瓮声瓮气地对陈彬说: “阿彬回来了?正好!你去厨房帮你二婶搭把手做饭!等我先料理了这个小兔崽子,咱们爷俩再好好喝一盅!” 说着,又作势要踹树。 二叔是退伍兵,身子骨硬朗,退伍后一直干农活,力气极大,几脚下去,那杉树竟真的微微摇晃起来,树上的陈威吓得哇哇大叫。 陈彬一看这架势,真怕二叔把树踹断再把堂弟摔个好歹,赶紧上前两步劝道:“二叔!二叔!别踹了,消消气!这树可不经踹,万一真断了,威子摔下来,胳膊腿儿的可不禁摔!” 他走到二叔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压低声音说: “二叔,您这可是当着您当警察的侄子的面,要暴力执法啊?再说,真摔坏了,医药费不得您出?多不划算。” “他摔断了腿,我这个做老子的认了,养他!”陈勤奋显然气的不轻。 通过对话,陈彬也算是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顿时有些无奈。 大概是韩佳佳想带着她姐姐的骨灰去汕尾,陈威这小子舍不得女友,准备也辍学跟着韩佳佳屁股后面去汕尾,辍学、离家去外地,这么大的事情,一家之主的陈勤奋肯定知道了,地方这么远,而且这个年代越是沿海越不安全,多半是放心不下,这才发生了冲突。 听到陈彬回来了,二婶李佩芬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吼够了,厨房的门帘一挑,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哎呦,阿彬回来啦!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老陈你又吼孩子!威子你快给我下来,摔着了怎么办!都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菜都快凉了!” 二婶这一嗓子,算是给这场父子对峙画上了个休止符。 陈勤奋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陈威也磨磨蹭蹭地从树上滑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树皮,偷偷瞄了他爹一眼,溜着边也想往自己房间钻,却被陈彬提溜了起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你不准备考大学当老师了?”陈彬问道。 “诶唷,哥,我们俩算是同龄人,我爸不懂你还不懂吗?佳佳现在正是最需要我的时候......” 陈彬打住了陈威接下来的暖男发言,暖男这种东西都得排狗后面。 开口道:“因为我们俩都是同龄人,所以我也不想教育你什么,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保证不违法犯罪,你干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 “但你自己想想,你虽然二十岁了,但一直处在学校里,没有社会经验,你和韩佳佳两个人在那边靠什么活下去?” “如果只是去旅游散散心,我肯定是赞成的,但你们想要在那扎根,我觉得不太现实,但人生是你自己的路,想要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 “做家人的只希望你过得好。” 见陈威被说得低下了头,脸上兴奋劲儿褪去,露出了犹豫和茫然的神色,陈彬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别耷拉着脑袋了。现在想不通没关系,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做家人的,除了希望你有大出息,还有个更朴素的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和飘来的饭菜香,轻声说: “就是希望不管你将来在哪儿,混得咋样,每天忙活完了,都能顺顺当当地吃上一口热乎饭。” 这话说完,陈彬不再多言,揽着陈威的肩膀,一起朝亮着灯、飘着饭香的堂屋走去。 第1章 【嫂子,你好香啊】 第1章 【嫂子,你好香啊】 半个多月后。 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南小年。 一股季末的冬风卷过,吹动了屋檐上积压的雪块。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团积雪不偏不倚,正好从瓦檐滑落,砸在正弯腰专注扫雪的陈彬头上。 冰凉的雪沫瞬间钻进脖颈,激得他一个激灵。 “嘿!” 陈彬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甩了甩脑袋,抖掉头发和衣领里的冰雪。 还没等他完全直起腰,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这次感觉更真切,一个捏得结结实实的雪球,带着不小的力道,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尾椎骨。 虽然隔着厚棉裤,还是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噗嗤——哈哈哈……” 一阵银铃般清脆又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陈彬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光天化日之下能在陈家村这么的无法无天袭击陈警官的,除了游双双和妹妹陈秋秋也没别人。 他无奈地转过身,看见游双双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正站在院内,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你们俩回屋里玩儿去!净耽误我干活。” 陈彬故意板起脸,假装恼怒地瞪了她一眼,还象征性地挥了挥手里的扫帚。 他转过身,继续拿起大扫帚,唰唰地清理着院子里的积雪。 今天是南方的小年,按老传统,得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尤其是灶台附近,寓意扫除晦气,清清爽爽地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游双双可不怕他这副凶相,笑嘻嘻地小跑过来,靴子在薄雪上踩出一串轻快的脚印。 她凑到陈彬身边,歪着头看他: “大忙人陈警官,小年也不休息呀?扫这么干净,是怕灶王爷嫌你家邋遢,不在玉帝面前替你说好话吗?” 陈彬手下没停,嘴上回道: “封建迷信。再说,灶王爷是你们家该操心的事,跑我们家来指手画脚干嘛?” “谁指手画脚啦!”游双双咯咯笑着,“我……我是来帮忙的!不行啊?” 说着,她还真弯腰从旁边拿起一把小点的笤帚,学着陈彬的样子,在他旁边有模有样地扫了起来,虽然动作有点笨拙,但很是认真。 陈彬摆手:“你是客人,哪有让你干活的。” “诶呀,闲着也是闲着......”游双双小脸一红,“而且这半个多月,我爹一直在家我都不能出来,好不容易他回麓山去了,我......我想你了嘛~” 最后一句我想你了嘛,声若细蚊。 耶~这是耍到个甜妹哟。 听得陈彬虎躯一震,扭头往屋里喊了一句:“秋秋,让你哥赶紧起床干活了。” “yes,sir!” 陈秋秋咯咯一笑,蹦跶着踹开陈威的房门,一把拉起还在与周公会晤的陈威。 “陈威!快起来!阿彬哥喊你扫雪啦!再不起来嫂子都要把院子扫完啦!” 且说陈威,他昨天下午才和韩佳佳一起,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海城坐绿皮火车回来。 为了省钱坐的是硬座,一路颠簸几乎没合眼,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到家时已是后半夜,脑袋刚沾枕头没多久,正裹着厚厚的棉被睡得天昏地暗。 被陈秋秋这么一闹,又被猛然灌入的冷空气一激,陈威猛地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糊地抱怨: “谁啊……干嘛呀……困死了……” “还睡!小年啦!快起来帮彬哥扫雪!嫂子来了!” 陈秋秋才不管他困不困,上前就去扯他的被子。 经过上次陈彬那番推心置腹的教育,他和韩佳佳最终放弃了在汕尾盲目扎根的冲动想法。 但为了满足韩佳佳也是替韩思思看海的愿望,陈彬拜托了这次来南元一同成立专案组的海城支队的人关照,让他们去短暂旅行了一趟。 他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趿拉着棉鞋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院子里,陈彬和游双双正并肩扫着雪。 游双双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她偶尔抬头和陈彬说笑两句,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陈威看着这画面,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暧昧笑容,赶紧小跑过去。 “哥!嫂子!我来啦我来啦!” 陈威努力表现出积极的样子,从门后抄起另一把大扫帚, “这雪交给我!你们歇着!” 陈彬瞥了他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道: “赶紧干活,扫干净点,一会儿还要祭灶。” 游双双被陈威那声“嫂子”和挤眉弄眼的表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更卖力地扫着根本不存在的雪花。 过年过节,最有气氛的始终是在农村,哪怕只是小年也比后世过年更有年味。 陈彬家只养了些鸡鸭这种小家禽,知道陈彬的女友要来拜访,天还没亮,陈勤奋就开着拖拉机去邻村收猪去了。 正当陈彬、陈威和游双双三人说说笑笑地将院子里的积雪扫成几个小堆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拖拉机轰鸣声。 只见陈勤奋开着那辆有些年头的拖拉机,车斗里载着一头被捆得结结实实、嗷嗷直叫的大肥猪,威风凛凛地驶到了院门口。 陈彬见状,收起扫帚,对两位姑娘说:“行了,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双双,秋秋,你俩女孩家家的,回屋里烤火去吧,外头冷。准备杀猪了,场面血淋淋的,别吓着你们。” 游双双却浑不在意,笑道:“杀猪有什么的,我在麓山看我爸他们单位年底分猪肉时见过好几次了,不怕。” “哟呵?”陈彬挑眉,带点调侃,“听这意思,我们游大小姐还想来搭把手?” 游双双挺了挺鼓鼓囊囊的胸脯,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啊,需要我做什么?” “行了行了,我的大小姐,这粗活可不敢劳您大驾。快跟秋秋进屋暖和去,等着吃现成的就好。” 陈秋秋是个自来熟,早就对这位长得白净漂亮、性格又大方的准嫂子充满好感,立刻亲热地挽住游双双的胳膊: “就是就是,嫂子,这种活儿让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忙活就行了!走,咱们进屋剪窗花去!我跟你说,我妈手可巧了,剪的窗花在村里都是一绝!” 游双双顺从地点了点头,被陈秋秋拉着往屋里走。 刚靠近,一股清雅柔和的幽香就飘入陈秋秋的鼻腔。 “嫂子,你身上好香啊!”陈秋秋像只小狗似的又凑近嗅了嗅。 游双双嫣然一笑,从随身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正是90年代初风靡一时的梦巴黎香水。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这瓶送给你吧。” 陈秋秋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太贵重了嫂子,我不能要……” 游双双不由分说地把香水塞进她怀里:“拿着吧!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从燕京给你们大家都带了礼物,这瓶就是给你的。” 陈秋秋这才满心欢喜地收下,宝贝似的捧着,嘴里甜滋滋地说: “嫂子你最好了!不像我哥,跑了两趟燕京,什么都没带,真小气!” 屋外正帮忙把猪抬出车斗的陈彬听到这话,哭笑不得地扬声道: “陈秋秋!我买的那个洗发水可是高级货!你这没良心的,真是喂了狗了!” 说说笑笑间,陈勤奋、陈彬、陈威三个男人已经利索地把肥猪抬到院子中央提前备好的条凳上。 陈勤奋是老兵,手脚麻利,杀猪放血一气呵成,手法干净利落。 女人们则在温暖的屋里,围着炕桌,李佩芬带着游双双和陈秋秋一起剪窗花,红纸屑飞舞,笑语不断,一派其乐融融。 等陈彬帮着二叔处理完杀猪后的残局,收拾干净院子,厨房里已经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 李佩芬手脚麻利,一大桌丰盛的杀猪菜已经摆上了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就在这时,游双双又从她那个百宝箱似的行李箱里取出了两瓶用红绸子系着的酒,恭敬地递给陈勤奋: “二叔,这是我特意带来给您尝尝的。” 陈勤奋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两瓶陈年茅台,最关键的是,瓶底清晰地印着“南部军区特供”五个字! “哎呦!这……这太贵重了!孩子,这得花不少钱吧?”一旁的李佩芬看到这酒,也惊得直咂舌。 游双双这次来访,礼物备得十足用心,自己也收到了一条质地优良的上海牌羊毛围巾和一瓶雪花膏。 “二婶,您就收着吧,没花多少钱,没花多少。”游双双摆摆手,语气轻松。 陈彬在一旁瞥见那【特供】字样,心里咯噔一下,趁大家不注意,轻轻拉了下游双双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双双,你……你这酒,不会是从游总……你爸那儿拿的吧?” 游双双扭过头,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你猜?” 陈彬看着她那笑容,顿时感觉后颈一凉,咽了咽口水,整个人都有点麻了。 一顿热闹的杀猪宴,从晌午一直吃到了下午三四点钟。 那瓶珍贵的特供茅台,陈勤奋宝贝得很,只开了封,三人分着喝了半瓶,便小心地重新盖好。 陈彬因为要开车送游双双回去,席间一直以茶代酒,滴酒未沾。 此刻,陈勤奋已是满面红光,酒意微醺,说话舌头都有些打卷。 陈威更是早就扛不住酒劲,加上旅途劳顿,直接趴在饭桌上昏睡过去。 趁着酒意,陈勤奋拉着陈彬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阿彬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双双这姑娘,模样好,性子也好,家教更没得说!你们俩的事,可得上点心!找个合适的机会,安排两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顿饭,把事儿定下来。该买房买房,该买车买车,别担心钱!你二叔我奋斗了大半辈子,就盼着你们小辈好,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这年头,年轻人看对了眼,谈婚论嫁的节奏都很快。 加上游双双嘴甜又会来事,一顿饭的功夫,把陈勤奋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老陈家的家底都掏出来支持他们。 陈彬听着二叔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只能笑着点头应承:“行,二叔,您的话我记心里了。时间不早了,天冷路滑,我得先送双双回去了。” 一旁的游双双,脸上始终带着大方得体的笑容,闻言也乖巧地对陈勤奋说:“叔,今天叨扰您和二婶了,饭菜特别香!我听阿彬说,您以前也当过兵?我爸也是当兵出身,酒量也好着呢!下次啊,我再弄两瓶好酒,一定让您和我爸喝个尽兴!” “好!好!叔等着!” 陈勤奋被这话说得更是眉开眼笑,越看游双双越是满意,心里给这对小两口买房的决心更加坚定了几分。 李佩芬也没闲着,趁着陈彬去发动借来的那辆老式吉普车的功夫,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堆东西塞到他手里: 自家养的土鸡土鸭、地里新摘的蔬菜、还有上午刚灌好的肠和新鲜猪肉,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一切收拾停当,游双双自然地挽住陈彬的胳膊,笑着和陈勤奋、李佩芬道别。 陈彬冲二叔二婶点点头,拉着她坐上了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车子缓缓驶出陈家村,沿着积雪初融的乡间土路,朝着城区方向开去。 车窗外是冬日傍晚萧瑟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车内却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游双双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 脱离了长辈的视线,游双双似乎也放松了下来,她侧过头,看着陈彬专注开车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狡黠又甜蜜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问: “陈警官~我今天的表现,还可以吧?没给你丢人吧?” 陈彬目视前方,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空出右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腿上的手: “何止是可以,简直是超额完成任务。我看二叔都快把你当亲闺女了,家底都要被你骗光了。” “什么叫骗呀!”游双双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背,随即又得意地笑起来,“这说明我人见人爱好不好!不过……说真的,你二叔二婶人真好,特别实在。” “嗯,他们就是普通的庄户人,没什么心眼,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掏心掏肺。” 车子驶入了城西区,街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离游双双家住的干部小区越来越近。 游双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轻声说: “下次……等天气暖和点,我带你去麓山那边转转吧?那边有片林子,秋天的时候,落叶特别好看。” 陈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好。” 游双双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心地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掠过。 第2章 【冰天雪地,红绣鞋......】 第2章 【冰天雪地,红绣鞋......】 南元市,城西分局。 满打满算,还有七天就要过年了。 这段时间属于一年之中公安局相对清闲的时候,毕竟俗话说得好——大过年的,犯罪分子也不例外。 这几日城西分局的警员下班很快,五点下班,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总是让人着迷。 王志光披上外套,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看了眼腕表,已经快五点半了。 他走到刑大办公室门口,看见袁杰还在工位前伏案写着什么。 “袁杰,还没下班?”王志光问道。 袁杰抬起头:“师父,马上就好,等我把这份简报写完交接给刘副队就行。” “行,那你写着,我下楼去把车热一下。”王志光点点头。 今天是小年,按照安排,从明天开始,刑侦大队三中队将轮休一个星期,正好让他们过春节时能值班。 王志光想着趁今天有空,带上袁杰,去一趟莲城,给他的师父、袁杰的父亲、莲城支队支队长袁崇合拜个早年。 袁杰利索地整理好文件,交给刘洋,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风风火火地冲下楼。 院子里,王志光已经发动了那辆老旧的吉普车,发动机盖下传来阵阵暖风。 王志光发动汽车,眯着眼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雪,车内渐渐暖和起来。 他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袁杰,你跟着我跑现场、搞案子,也快满一年了吧?” 袁杰目视前方,认真地回答:“师父,准确来说,是198天。我是去年从南元警校毕业实习开始,就分到您手下的。” 王志光闻言来了点兴趣,侧过头:“哦?那你算算咱们认识有多少天了?” 城西大队三中队的“三叉戟”里,袁杰是心思最细腻的那个。 他几乎不假思索,语气平静却笃定地说: “从我出生那天您就在了。到今天……差不多21年左右,换算成天数,大概是7519天。” 王志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掐着手指头算了算:21年,每年365天……这小子算得这么快? 他有点不服输地心算着,结果有些卡壳。 他有些惊讶于徒弟的心算能力,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摸出烟点上,换了个话题: “嗯……你年纪也不小了,警校毕业也工作一段时间了。工作上的事,我基本不担心你,沉稳、肯学。但你生活上的事……不是师父催你,你也稍微上点心。不然等会儿到了你家,我估计你爸又得念叨我,说我只知道让你干活,不管你的终身大事。” 袁杰脸上顿时露出苦笑:“师父,这事儿……真不是我不上心。可咱们这工作性质,一天到晚不是蹲点就是审讯,接触的不是嫌疑人就是同事,上哪儿去认识合适的姑娘啊?” 王志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倒也是个大实话。不过……” 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师娘前几天跟我提过一嘴,她们学校新来了个小老师,年纪跟你差不多,人挺踏实。等过两天忙完这阵,我让你师娘安排一下,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 袁杰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拒绝相亲,但看到王志光一脸认真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点点头: “行……都听您的安排。” 王志光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开着车。 莲城距离南元很近,吉普车在积雪初融的省道上平稳行驶。 不一会的功夫,车已经开进了莲城公安局的家属院。 车子停稳,王志光从后备箱里提出早就准备好的年货——两瓶好酒、几条好烟,还有一些南元的特产。 袁杰也赶紧下车帮忙提着,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袁杰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刚要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喜笑颜开地看着二人。 “妈,你不是说今天你们医院要值班吗?” “你和志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肯定得请假啊。”袁母潘书芹说着,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快进来,洗洗手马上准备吃饭了。” 袁杰关上门,换好鞋,许久没回的他作为亲生儿子都有些拘束。 王志光却把礼物放下,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视,然后很自然地瘫坐在沙发上,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随意,还嗑起了瓜子。 他环顾一下安静的客厅,随口问道: “师娘,我师父呢?这都饭点了,还没回来?” 系着围裙的潘书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道:“快了快了,他今天上午临时被叫去麓山市局开个什么总结会,说是年前的工作部署。中午的时候来电话了,晚饭前准能赶回来。这会儿估计车都快到莲城地界了。” “哦,那就好。”王志光点点头,拿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音量。 袁杰则洗了手,进厨房帮母亲端菜摆碗筷。 果然,大约半个小时后,一桌热气腾腾、颇为丰盛的家常菜刚摆上桌,楼道里就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潘书芹耳朵尖,立刻笑呵呵地朝门口走去:“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老袁回来了吧!” 她边说边提前打开了房门。 王志光也笑着打趣道:“师娘,您这耳朵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尖啊,我们这两个干刑警的都没听出来脚步声是谁。” “哈哈,瞧你这话说的,就会逗你师娘开心。” 话音刚落,袁崇合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警用大衣,拍落肩头和帽檐上的浮雪。 看到屋内的王志光和正在摆筷子的袁杰,他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爸。” “师父。” 袁杰和王志光几乎同时打招呼。 “哎,回来了回来了。” 袁崇合一边换鞋,一边脱着大衣, “紧赶慢赶,总算没耽误吃这顿小年饭。志光也到了啊,路上还好走吧?” “好走,师父,雪基本停了,路况还行。” 王志光起身接过袁崇合的大衣,挂到衣架上。 袁崇合洗了手,走到饭桌旁,看着满桌的菜,深吸一口气:“嗯,真香!还是家里的饭吃着踏实。” 他目光扫过茶几上王志光带来的烟酒特产,眉头微皱一下:“志光,你来就来,又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见外了不是?” “师父,瞧您说的,小年嘛,一点心意。”王志光笑着拉开椅子,“主要是好久没来看您和师娘了。” “行了行了,都坐都坐,赶紧动筷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潘书芹招呼着大家入座。 四人围坐一桌,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袁崇合开了王志光带来的一瓶好酒,给王志光倒上,又看了看袁杰: “小子,能喝点不?今天小年,陪你师父和我少喝一点?” 袁杰连忙摆手:“爸,我待会儿还得开车送师父回南元呢。” “对对对,安全第一。”袁崇合点点头,给自己和王志光斟上,“那行,咱们爷俩喝点。” 小年夜的温馨团聚,就在这浓浓的师徒情、父子情中开始了。 然而,这份温馨能持续多久,对于他们这些身穿警服的人来说,永远是个未知数。 气氛正烈,电视机旁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 公安家属都知道,这个点来电话,没有啥好事儿。 袁杰坐的近,站起身来接起电话,沉默片刻,看了眼自家老妈,随后落在袁崇合身上: “爸,有案子。” 袁崇合酒量还不错,晃了晃脑袋,醒了醒酒,走了过去。 接起座机说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也不顾潘书芹微微不悦的神情,作势就要穿上大衣往外赶。 潘书芹:“不是,这都大晚上的,外面都是雪,你还喝了酒......” 袁崇合笑了笑:“没办法,这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吗?” “话是这么说......唉,”潘书芹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没喝酒的儿子袁杰,“你让小杰开车送你去,你忘记前院那个老彭就是喝了酒开车人没了吗?” 闻言,王志光也站起身来: “师娘,我也去吧,多个人多把手,说不定还能让师父早点回来。” “忙,都忙点好。”潘书芹撇过脸,不悦嘟囔着,“我真想不通,当初我们姐妹俩怎么就都找了个刑警。” 潘书芹说的姐妹倒不是别人,正是游双双的妈,陈彬未来的岳母。 袁崇合顿了顿道:“志光,你好像真得来,顺便你通知一下南元市局也派人过来。” 王志光皱眉道:“什么案子这么大,还得联合办案?” 袁崇合摇了摇头:“大也挺大的,只不过因为人死在了南元和莲城的交界处,归属地的问题有待商榷。” “行。”王志光披上外套,用座机联系了南元支队人员。 看着三人下楼后,潘书芹把门关上,看着上一秒还热热闹闹的家下一秒就变得空落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 ... 莲城市,法黄县,南山村。 此时的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南方城市不常备防滑胎和防滑链,袁杰开着车,只能以极慢的速度在湿滑结冰的路上小心前行。 等他们一行人赶到,已是晚上十点多。 袁崇合和王志光作为老警察,席间本就克制,没喝多少,一路寒风吹下来,那点酒劲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莲城支队副支队长齐伟强早已在现场外围等候,看到从车上下来的袁崇合和王志光、袁杰三人,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王队?你怎么和袁支一起来了?”齐伟强迎上来问道。 “齐支,”王志光和他握了下手,“我来师父家拜个早年,正好听到有案子还事关南元,就跟着过来看看,搭把手。” 齐伟强点了点头。 袁崇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快步上前问道:“具体情况怎么样?谁报的案?” “是南山村派出所转上来的。”齐伟强汇报,“大概一个多小时前,他们接到报警,报警人叫李大卫,说是在前面那座废弃的法黄县医院老楼外,发现了一具尸体。派出所民警已经先期赶到,封锁了现场入口。” 听到【法黄县医院】这几个字,袁崇合的脸色明显一变: “走!马上过去!”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着远处黑暗中那片模糊的建筑物轮廓走去。 王志光被师父这异常急促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他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问旁边的袁杰: “袁杰,这县医院什么情况?怎么师父和你一听到这名字,脸色都这么怪?” 袁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 “师父……因为,这县医院……它是个有名的【鬼楼】啊!” “鬼楼?”王志光眉头一皱,“怎么说?” “大概是八几年中的事儿了,当时县医院收治了一个得了‘热病’(当时对艾滋病的讳称)的病人。 那病别说当时了,就是现在也没得治。 结果当时有个医生,也不知道是糊涂还是贪财怎么的,硬拖着家属说能治,骗得病人家属把家里的地、房子都卖了凑钱……结果人没两天就死了。 家属受不了这个刺激,第二天,穿着红绣鞋,一身大红衣服,拿着把砍柴刀,冲到那个医生面前……活生生地……把自己的头给……剔了下来!” 王志光听得后颈窝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穿着红绣鞋、大红衣……还活生生把自己头剔下来?!这他妈的……也太渗人了!太邪性了!” “可不是嘛!” 袁杰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这县医院就邪门了。经常有人传说晚上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和莫名其妙的嚎叫,都说是那家属冤魂不散……没多久,就没什么病人敢来了,医院也办不下去,只好搬迁了新址。这地方就这么彻底荒废了,平时根本没人敢靠近。” 两人说话间,已经跟着袁崇合和齐伟强走到了废弃医院的锈蚀的大铁门前。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门上缠绕的铁链和破败的【法黄县人民医院】字样。 寒风穿过空荡的楼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添几分阴森。 现场位于废弃县医院的最后方,紧挨着一堵残破的砖砌围墙。 一片狼藉的雪地被数道警用手电的光柱切割得明暗交错,光圈中心,赫然躺着一具人形物体。 见到支队长袁崇合赶到,围拢的警员们立刻让开一条通道。 袁崇合、王志光和袁杰快步上前,手电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一具女性尸体,静静地仰卧在冰冷的雪地上。 触目惊心的血迹像泼墨般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呈现出暗红发黑的颜色,大部分已经冻结,但边缘仍能看出喷溅和流淌的痕迹,范围不小,显然出血量很大。 然而,在看清尸体的模样后,让办案经验丰富的王志光都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是她的装扮! 一身刺目的大红色长款大衣,在雪地与灯光的映衬下,红得妖异,红得触目惊心! 脚上,赫然穿着一双老式的、绣着复杂花纹的……红绣鞋!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声和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妈的……” 王志光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底泛起的那股寒意。 袁杰更是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手电筒。 第3章 【管辖权争议】 第3章 【管辖权争议】 “死者面部多处擦伤,从面部来看年龄应该是在二十岁左右。” “由于天气寒冷,尸体四肢已经僵硬,并有明显冻僵迹象,初步只能估算死亡时间在24-48小时之间。” 莲城支队法医闾振中仔细检查了女尸的体表,在厚厚的红色大衣包裹下,未见明显的开放性外伤。 最终,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尸体的头颅部位——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创口周围凝结着大量暗红色的血迹,与雪地融为一体。 “主要创伤在头部,符合高速撞击所致。尸表有明显擦伤,未见明显搏斗抵抗伤。目前看,不排除失足跌落、头部撞击硬物导致致命伤的可能。” 闾振中冷静地分析着,一旁的技侦人员飞速记录。 袁杰听着法医的分析,小声问身旁的王志光: “师父,这意思是……她可能是不小心从山上掉下来,头撞到石头摔死的?” 王志光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现场,低声道: “初步看有这种可能。但一切还得等技术队的详细勘查结果。” 就在这时,袁杰的目光越过了尸体,落在了旁边雪地上一道不寻常的痕迹上——那是一条从破损的围墙外侧延伸过来的、明显的滑落或拖拽痕迹,在积雪上划出了一道深沟,痕迹的末端,正指向这具女尸。 他立刻抬起手电,光束越过残破的墙头,投向后方那座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覆满积雪的小山包。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袁杰瞳孔一缩,低呼道: “师父!你看那边!那是南元山的余脉!所以……这人是从我们南元地界摔下来,掉到莲城这县医院院子外的?” 王志光面色凝重地再次点头:“没错。所以袁支一开始就让我们联系南元支队通报情况。这个案子的管辖权,现在成了首要问题。” 这种尸源(尸体原始所在地或案发第一现场)与发现尸体的地点分属不同行政区划的情况,在刑侦实践中虽不常见,但也时有发生,属于【管辖权重叠/争议案件】。 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刑事案件一般由犯罪地(包括犯罪行为发生地和犯罪结果发生地)公安机关管辖。 如果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管辖更为适宜的,可以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管辖。 对于管辖有争议或者情况特殊的刑事案件,可以由共同的上级公安机关指定管辖。 目前,尸体出现在莲城地界,莲城警方接警并率先抵达现场,负有初步处置和前期勘查的责任。 但若经调查,确定死亡事件(即案发第一现场)发生在南元山,则案件的主要侦查管辖权可能归属于南元警方。 反之,如果最终查明死亡就发生在莲城地界(如医院院外),则管辖权明确归莲城。 齐伟强搭话:“还有要确定死者身份、排除是他杀还是失足跌落。” 王志光问道:“还没确认死者身份吗?” “没呢,死者面部有多处擦伤不好辨认,而且身上也没有存放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 袁杰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这大晚上的,谁家好人穿一身红爬山,还正正巧巧摔到了法黄县医院?” 齐伟强笑了笑:“怎么?我们警察可都是党员,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你还信这些牛鬼蛇神啊?” 袁杰摇了摇头:“就是感觉太渗人了,没接触过这种案子。” 齐伟强看了眼王志光道:“那你问问你师父,或者问问你爸,七八十年代的案子那才叫毛骨悚然,还有港岛那些著名案件,什么雨夜屠夫,人肉包子.......” 王志光深有同感,七八十年代的案子,特别是北方和港岛的案子,一个比一个反人类,一个比一个吓人。 “现在看袁支那边怎么说吧,袁杰你用电台再联系一下南元支队人到哪了。” 袁崇合瞥了眼死者的头颅,除去血腥味外,头发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多半是用了发膏之类的物品,死者生前的生活质量应该还不错,或者是特意打扮过的。 “冬月廿四,南小年,死者年龄20岁左右,老齐你带人去附近走访一下有没有结婚嫁娶的。” 齐伟强恍然大悟道:“确实,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我瞧见挺多人结婚的,而且这种红色大衣一般都是新娘子穿,不愧是袁支,眼光毒辣一句话确定侦查方向。” 袁崇合瞥了他一眼:“现在还不好说,报警人现在在哪?” “在车上,不过人现在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带我去看看。” 齐伟强一边带着袁崇合和王志光走向停在稍远处的警车,一边快速介绍情况: “报警的叫李大卫,就是南山村的本地人,年纪不大,刚成年。在莲城市里的建筑工地打黑工,没签合同也没办暂住证的那种。这不工地放假了嘛,回来准备过年。晚上和村里另外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约着来这废弃医院‘试胆’,找了个没风的科室打麻将。” 他指了指警车:“四个人都在车里了,裹着毯子喝着热水,吓得不轻,尤其是那个李大卫。” 袁崇合点了点头,走到警车旁,拉开车门。 车内,四个年轻人挤在一起,脸色煞白,捧着一次性水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袁崇合看向缩在最里面的李大卫,单刀直入道: “李大卫?别紧张。把你们当时怎么发现的情况,原原本本、详细地说一遍。不要有顾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大卫点了点头,哆哆嗦嗦地开口道: “警、警察叔叔……我们……我们当时就在里面那个二楼的普外科的诊室里打麻将……我、我手气背,一直输,心里烦得很,就、就走到窗边想抽根烟透透气……刚点上,往外一看……就、就看到对面那个黑乎乎的山包上,好像……好像站着个人影!穿着红衣服,特别显眼!”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恐惧更甚: “我、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或者是那种东西……就没敢吱声,死死盯着看。结果……结果没几秒钟,那红影子晃了一下,突然就……就掉下来了!噗通一声……就没动静了……我、我们几个吓坏了,赶紧跑出来看,就……就看到……”他说不下去了,身体抖得更厉害。 “就只看到一个红影?没看到其他人的动静?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声音?”袁崇合追问。 李大卫用力摇头:“没、没有!就看到那一个红影子,然后就是掉下来的声音……别的啥也没看见,也没听见。” “大概是什么时间点的事?”袁崇合问。 李大卫茫然地摇头表示不清楚。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稍微镇定点的年轻人接口道: “警察叔叔,我们是吃完晚饭,大概五点多快六点从家里出来的。到了这儿开始打麻将,具体打了多久真没看表,反正天早就黑透了。大概……大概打了有三圈多的样子吧。” 王志光看着四人都是刚成年的小年轻,叫警察叔叔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打的什么麻将?”袁崇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转转麻将。”眼镜青年回答。 袁崇合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转转麻将属于麓山市的一种麻将规则,以极其简单的规则和节奏快出名:“那差不多就是六七点左右咯?” 齐伟强在一旁应和道: “应该是了,南山村派出所接到报警的时候是七点半左右,去除路上的时间,案发时间应该是六点接近7点左右。” 南方的冬天天黑一般比较晚,这个时间段属于天刚刚黑了一点,能见度应该还是正常的,要不然李大卫也不会看清山上那道红色的身影。 齐伟强嘟囔着:“那就是自己失足跌落或者自杀?” 袁崇合:“有可能吧,让痕检的人先保护现场,等南元支队的人来了,我们再一起上山确定第一案发现场。” 一旁的李大卫听着心里一阵后怕:“警察......警察叔叔......不会是医院的厉鬼来索命吧......我总感觉身上有点......不得劲啊,我要不要去看看?” 齐伟强听着笑了:“行了,你个大小伙子的,还没谈朋友吧?” 李大卫点了点头。 “没谈朋友还是个童子身,你怕什么?真见到鬼了你用尿滋他!”大多数的老警察身上总有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幽默感。 ... ... 遇上案子做警察的总会有点私心。 王志光在其位谋其事,现在还没调到南元市局,所以在来之前一共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电话就是打给城西分局,第二通电话才打给了南元支队。 毕竟还有【韩家弑女分尸案】用了陈彬的存款做dna鉴定,一起案子的奖金肯定不够还,得多揽点案子把这笔钱还了。 所以,当祁大春开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拉着警笛、亮着警灯,风风火火第一个冲到法黄县医院废弃大院门口时,嘴里还忍不住抱怨着: “唉哟喂!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王队啊王队,今晚整个三中队就我一个人值最后一个夜班,眼瞅着熬到天亮就能放假过年了,这节骨眼上怎么还冒出个案子?这年还让不让人过了!” 陈彬笑了笑:“行了,祁队,这不还有我陪你吗?” “好兄弟,不多说。”祁大春有些感动。 陈彬晚上送完游双双回家后,本来也打算直接休息了。但想到好兄弟祁大春今晚得在冷清的值班室里孤零零守一夜,第二天才能开始休假,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他就从家里带了点二婶李佩芬刚包好的饺子,特意绕到城西分局值班室去看看祁大春。 结果没想到,饺子刚递到祁大春手里,还没聊上几句,王志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两人二话没说,放下饺子(祁大春也没舍得放下,直接端上了车),立刻拉响警笛就往现场赶。 这时,后续的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的人马,由周忠安带队,也陆续赶到了现场。 几路人马汇合,现场顿时变得更加忙碌有序。 袁崇合简单交流了一下现场初步情况和管辖权争议问题,双方决定立即成立联合勘查组,共同对现场进行勘查,特别是要重点勘查南元山一侧可能存在的案发第一现场。 第4章 【枯藤老树,红绣鞋......】 第4章 【枯藤老树,红绣鞋......】 齐伟强已经带着一队人马,像撒网一样扑向了周边的几个村庄,重点排查是否有办喜事的人家走失了新娘子或年轻女性。 废弃医院院内,初步的尸表检验和现场固定工作由谭洪配合闾振中在继续进行。 山风卷着雪沫,扑打在陈彬脸上,他吐出一口白雾,踩在咯吱作响的积雪上,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上山的小路。 祁大春和袁杰紧随其后,三人呈扇形,在及踝的积雪中艰难地向上搜索。 眼前这个山包看着不高,也就五六层楼的样子,在湘南省这种丘陵地带十分常见。 但麻烦就在于,这类山包往往连绵成片,小路岔路众多,想要精准判断死者是从哪条路上山难度不小。 他们就近选择了一条看起来脚印相对杂乱、可能常有人走的小路向上探查。 很快,在南元支队和莲城支队技术人员的协同下,他们率先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靠近崖边的位置,锁定了一个坠落起点。 这里的雪地有明显凌乱的踩踏痕迹,与山下尸体旁那道滑痕的走向基本吻合。 “幸好是下了雪!” 南元支队支队长周忠安见状,立刻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指挥道: “老郑!郑国平!快!带人过来,重点勘查这里的脚印!和山下死者的鞋印做初步比对!” 郑国平应了一声,提着沉重的现场勘查箱,有些步履蹒跚地赶过来。 南方冬季阴冷潮湿,他这把年纪,关节风湿的老毛病犯了,走路不太利索。 但整个技术大队里,就属他对足迹鉴定最有经验,这种关键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顶上来。 按照标准流程,郑国平需要先对疑似起点的现场进行全方位拍照、测量,记录下所有痕迹的原始状态,然后再细致提取、比对脚印。好在莲城支队的同事已经提前做了一些外围保护和标记工作,为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一旁的王志光看到郑国平动作有些吃力,便开口道: “小陈,整个队伍里就剩你还会码踪术,你过去帮郑队搭把手,打打下手!” “明白,王大。” 在这种雪地环境下,即使穿了鞋套也会留下清晰的鞋底花纹意义不大,保护现场足迹的意义更多在于防止后续破坏。 陈彬没有犹豫,直接迈步走到郑国平身边。 “郑大,我来帮您拍照和记录测量数据。”陈彬说着,熟练地接过相机打开,调整焦距和闪光灯,开始从不同角度对现场的踩踏区域和崖边的滑痕进行系统拍照。 郑国平感激地看了陈彬一眼,喘了口气:“好,小陈,麻烦你了。我们先拍全景,再重点拍这几个看起来最清晰的踩踏印记和滑痕特写。” 两人虽是第一次搭伙,但配合极为默契,一个拍照记录,一个开始用尺子仔细测量各个脚印的长度、宽度、步幅等特征。 袁崇合他看到陈彬动作麻利地开展工作,眼神微微一动,转向身边的王志光,低声问道: “志光,那个年轻人……就是陈彬?” 王志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点头道:“对,师父,就是他。自从您调去莲城后,这几年城西分局刑侦这块,就数这小子最冒尖,是个好苗子。而且和我们也沾了点亲带了点故,他进警队的师傅是老许。” 袁崇合点了点头:“嗯,许闻的学生,早有耳闻。今天去省城开会还听老游提了,之前的【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和前几天你们上次那个跨省大案,他好像就立了功?” “何止是立功,”王志光语气肯定,“关键线索和突破点都是他抓住的。” 袁崇合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彬的背影,不再回答。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山上的陈彬和郑国平有了初步发现。 郑国平蹲在地上,用放大镜仔细比对着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拓模和山下拍摄的死者红绣鞋鞋底照片,眉头紧锁,喃喃道: “小陈,你看,这几处比较凌乱的脚印,虽然有些重叠和变形,但基本特征……比如前掌的磨损度、后跟的花纹细节,尤其是这个不太常见的传统绣花纹路,都和死者脚上那双鞋对得上啊。”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语气带着一丝倾向于意外的判断: “如果脚印都是死者自己的,现场又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或第二个人的清晰脚印……那这案子,恐怕真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失足坠崖了。” 陈彬却没有立刻附和,他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崖边区域,又回头望向山下尸体被发现的位置,缓缓摇了摇头: “郑大,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总觉得有几点说不通。” 他走到崖边,指着下方说道: “第一,我仔细看过山下的尸体,她是面部朝下趴在地上的。如果她是直接从这么高的地方失足滚落,最常见的落地姿势应该是仰面或侧身,很难解释为什么最后是稳稳的俯卧姿态。” 接着,他蹲下身,用手电光仔细照射崖边和下方斜坡的雪地: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您看,从这崖边开始,一直到山下尸体周围,除了滑落的痕迹和死者自己的脚印,我们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属于坠落过程中产生的大面积喷溅或滴落状血迹。” 陈彬抬起头,眼神凝重地看着郑国平: “郑大,您经验丰富,肯定清楚。人从高处坠落,伤害主要来自两个阶段:坠落过程中的碰撞和坠地时的撞击。” “死者尸表有大量刮擦伤,这符合在陡坡滚落时被岩石、树枝刮蹭所致。 但她的致命伤经过法医判断大概率是头颅后枕部的凹陷性骨折,伴有大量出血。” “这里就有矛盾了:如果致命伤是在滚落过程中,后脑猛烈撞击到凸起物,比如石头造成的,那么以颈动脉的压力,鲜血必然会呈喷射状溅洒在沿途的斜坡、植被或雪地上,我们不可能看不到。” “如果致命伤是坠地瞬间造成的,她呈俯卧位,后脑如何受到如此重的撞击?而且,如果是在坠地瞬间颅骨破裂大出血,血液应该会积聚在头面部下方,形成血泊,但很难解释为什么山下现场的血迹呈现出一定的喷溅和流淌形态,更像是……在有一定高度和空间的情况下,伤口持续出血一段时间形成的。” 郑国平听着陈彬抽丝剥茧的分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倾向于意外,变得无比严肃。 他重新蹲下身,再次审视那些脚印和崖边的痕迹,缓缓点头: “所以,你是怀疑,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死者确实是来到了这个崖边,也可能发生了失足或某种意外导致了滚落,但她在滚落过程中并未受到致命伤,或者伤得不重。 她是在滚落到山下,处于倒地状态后,才被人用重物猛击后脑,造成了最终的致命伤?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沿途没有对应致命伤的大片血迹,也能解释为什么她是俯卧姿态,以及致命伤出现在后枕部的原因。” 陈彬补充道:“坠落后可能还活着或刚昏迷,被翻动或自然俯卧形成了俯卧姿态。” “大春,袁杰。” “阿彬,你说。” “你们俩,立刻模拟测试一下!” 陈彬指着疑似坠崖点,又指向山下围墙外尸体被发现的具体位置, “从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崖边,以最近最快的线路,跑到山下尸体躺着的那个点,需要多长时间。” “明白!” 袁杰和祁大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且积雪湿滑的山坡,连滑带跑,拼尽全力向下冲刺。 山路上积雪,碎石和枯枝很多,极其难走,两人都差点摔倒,但都勉强维持住了速度。 陈彬和山上的其他人则紧紧盯着手表计时。 一分多钟后,山下传来了袁杰的喊声: “到了!” 紧接着是祁大春气喘吁吁的确认声。 山上的陈彬立刻按下秒表,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同事: “多少秒?” “祁队是1分45秒!袁杰是1分48秒!” 负责计时的技术员大声汇报。 这个时间包含了克服恶劣地形的因素,已经是极限速度。 “1分45到48秒……”陈彬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时间,足够一个熟悉地形、早有预谋的凶手,在听到或看到死者坠落后,迅速冲下山,完成致命一击,再快速逃离现场,甚至有时间进行简单的伪装。如果是在有同伙的基础上,时间上是完全可行的。” 郑国平脸色更加阴沉:“有道理……小陈,你的怀疑非常敏锐,也符合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意外,而是一起精心伪装成意外坠崖的他杀案件! 凶手则是故意利用了这个地形! 那现在最大的嫌疑就是那四个目击证人了?!” 陈彬不敢笃定: “可能吧......我们现在还没有准确死者死因,只是这起案子有了他杀的可能性,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死者的身份,还有准确确定死亡时间。” 郑国平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猛地站起身,对周围的技术队员大声下令,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急促: “快!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搜寻崖边区域有没有不属于死者的、模糊或刻意掩盖的脚印!还有,仔细检查崖下到尸体之间的斜坡,看有没有被匆忙处理过的拖拽或踩踏痕迹!另外,在尸体周围仔细搜寻可能的作案工具,比如带有喷溅血迹和人体组织的石头、铁器!” 远处的王志光看着陈彬又确定了一条侦查方向,得意得笑了笑:“怎么样师父,小陈这人可以吧。” 袁崇合认真点了点头:“刑侦嗅觉很敏锐,这天赋估计整个湘南省都是绝无仅有的。” 王志光见袁崇合这有些羡慕的神情,又开始了他那一套说辞:“诶唷,师父,你可要知道小陈这人可是我从......” 袁崇合直接打断了他:“有机会让袁杰那小子跟他多学学。” “嘿,师父那还用您提醒,老早就让他跟在陈彬屁股后面偷师了。”王志光咧嘴一笑。 袁崇合点了点头:“你自己做师父的也要上点心。” “明白。” 王志光看了眼袁杰的背影,等案子结束立马安排相亲。 ... ... 在确定了另一条新的侦查方向后。 南元支队和城西大队的人马立刻行动,试图沿着雪地上残留的脚印,反向追踪,确定死者的上山路线,希望能找到案件的起点或更多线索。 然而,天公不作美。就在他们刚刚展开追踪不久,原本已经停歇的雪花,再次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而且越下越大。 这对依靠雪地足迹进行追踪的工作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干扰。 新鲜的雪花迅速覆盖着原有的脚印,能见度也急剧下降。 追踪小组顶着风雪,艰难地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向山下搜索。 足迹时断时续,好不容易追踪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时,脚印彻底消失了——要么是被落雪完全覆盖,要么是死者在此处改变了方向,或者……遇到了什么情况。 摆在追踪小组面前的是四条被积雪覆盖、若隐若现的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带队负责人当机立断,将八名警员分成四组,每组两人,各选一条路进行探索,并要求保持无线电联络。 祁大春和袁杰一组,选择了其中一条看起来相对明显的小路继续向上。 雪很大,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手电光在纷飞的雪花中只能照出很短的距离。 “阿杰,”祁大春一边费力地辨认着几乎被雪抹平的地面,一边问旁边的袁杰,“你不是号称【南元活地图】吗?看看脚下这条路,往前通到哪儿?” 袁杰眯着眼,借着微弱的手电光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又抬头看了看大致方向,不太确定地说: “大春哥,看这方向……再往前应该就到了南元区的地界,应该是云台区的辖区了。如果我没记错地图,前面山坳里应该有个村子,好像……是叫白马村?” 祁大春暗自佩服这小子对地形的熟悉,喘着粗气说:“啧,真不知道你和陈彬俩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灵泛,记性都这么好。” 袁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都是死记硬背,纸上谈兵,比不上阿彬哥。他才是真的脑子活络,现场勘查和推理那才叫厉害。” 祁大春用没打手电的那只手搂过袁杰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哎,我说你小子,别老是妄自菲薄!你什么都不差,要技术有技术,要记性有记性!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太缺乏点自信了!等这案子结了,有空跟我去练练,练出一身腱子肉,保证让你底气足、信心爆棚!” 袁杰被祁大春的热情感染,刚笑了笑想答应:“好,下次……” 话还没说完,他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拉住还在往前走的祁大春,压低声音急促道: “大春哥!等等!你看前面……路口那边……我好像……好像看到有个人影!” 祁大春心里一凛,立刻循着袁杰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山林路口,风雪弥漫中,隐约似乎有一道模糊的、直立的人形黑影,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 “关手电!慢点靠近!” 祁大春反应极快,立刻关闭了自己和袁杰的手电筒,打了个战术手势。 两人瞬间隐入黑暗和飞雪中,借助树木的掩护,屏住呼吸,猫着腰,极其缓慢地向那个黑影靠近。 距离越近,两人的心跳越快,心里那种发毛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不因为别的,那黑影的形态太诡异了! 它似乎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随着风雪微微地晃动飘荡! 当两人终于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足够近的距离,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定睛一看时,饶是祁大春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根本不是什么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用绳索粗糙地悬挂在一棵枯树枝杈上的人形物体!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黑布下方垂落下来的……赫然是一双穿着鲜红色绣花鞋的脚! 那双红绣鞋,与法黄县医院发现的死者脚上那双,几乎一模一样! 而最令人头皮发炸的是——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他们清晰地看到,从那双垂落的、刺眼的红色绣花鞋的鞋尖,正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 滴答……滴答……滴答...... 液体落在下方的积雪上,发出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声音,溅开一小圈一小圈触目惊心的暗红。 在寂静的山林中,这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两人的神经上。 鲜血! 是新鲜的血液! 第5章 【窗户上的手掌印!】 第5章 【窗户上的手掌印!】 技术大队的警员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悬挂在枯树上的尸体解下,平放在铺好的防水布上。 当法医闾振中和谭洪上前,所有围拢在旁的警察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张年轻男性的脸! 由于窒息和血液淤积,他的面部呈现出青紫色,双眼紧闭,眼球微微外凸,舌头略有伸出口外。 身上穿着的,竟也是一件与山下女尸款式相似、颜色不同、尺寸也更为宽大的黑色大衣!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此刻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暴露无遗——尸体脚上确实穿着那双刺眼的红绣鞋,但鞋子与脚的结合方式极其残忍: 死者的双脚前端,竟被利器生生削去了一部分皮肉和骨骼,以便强行塞进那双本应是女式36码的绣花鞋里! 鞋口与脚踝连接处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那“滴答”作响的鲜血,正是从这可怕的伤口不断渗出,染红了鞋面和下方的积雪。 祁大春对身旁的陈彬喃喃道: “阿彬……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人死后,就不会这样流动出血了……那这脚上的伤……是……是活着的时候被割的?” “大概率是生前伤。只有血管和心脏还在工作,才可能造成这样持续的滴落性出血。” 陈彬点了点头,扫向四周,问向袁杰和祁大春: “发现尸体后,有没有在周围,比如通往这里的路上,发现滴落或擦蹭状的血迹?” 袁杰立刻点头,非常肯定地回答: “有!阿彬哥,我们一靠近发现后,立刻封锁了以这棵树为中心的现场。白马村通往这棵枯树的路上,我们都仔细看过了,虽是被大雪覆盖,但能发现很明显的血脚印!” 闻言,祁大春吞咽了口唾沫: “阿彬,你说什么样子的情况,死者被削掉脚后还能走到这上吊死亡?” 陈彬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这个不好判断,看法医怎么说吧。” 这时,南元支队的周忠安支队长蹲到法医身边,沉声问道: “谭法医,闾法医,死亡时间能大致判断吗?还有,具体的死因是什么?是吊死的吗?” 谭洪和闾振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闾振中摇了摇头,代替回答: “周支,死亡时间……目前无法准确判断。这种持续降雪的极端低温天气,会极大影响尸温和尸僵的发展速度,误差会非常大,可能从几小时到二十多小时甚至更久,都需要等运回法医中心做详细解剖和理化检验才能缩小范围。” 他顿了顿,指向死者的颈部,那里有一道深而清晰的索沟:“至于死因……初步看,是缢死。” “那是自缢还是他杀?” 闾振中回答道:“自缢死亡有这么几个特点:眼合,唇开,手握,齿露,而且舌头多吐出,反之则是他杀,而且如果是他杀的话,现场来讲是比较混乱的。 但从整个尸体表现来看是符合自缢死亡的特点,而且现场痕迹比较干净,枯树干上也能发现明显的血脚印,与死者鞋纹相同。” 听到这话,周忠安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说,死者是在活着的时候,用刀削掉了双脚前端,然后他自己忍着剧痛,流着血,走到了这棵树下,爬上去,把自己吊死了?” 谭洪帮忙解释道:“周支,从目前勘查到的客观痕迹来看确实很匪夷所思。但我们目前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在场的直接痕迹证据。当然,这一切还需要后续的毒物检测、更精细的伤痕检验等来最终确认或推翻。” 现场陷入沉默。这个违反常理的死亡过程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福尔摩斯名言:【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但他深也知,无论现场看起来多么匪夷所思,破案不能只停留在猜测阶段,必须立即行动起来。 周忠安支队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和疑虑。 谭洪也表示了这个结论并不一定是绝对的,万一就是有心者故意为之就是想影响警方破案思路和时间呢? 当即,周忠安通知了云台分局,云台分局也联系了白马村派出所,集合人手,对死者的身份进一步锁定。 不到半个小时,云台大队的警车呼啸而来。 附近联防队和保卫科也来了近五十人,除了确认死者信息外,还要统计从发现尸体近24个小时内白马村村民的一言一行。 毕竟,枯树距离白马村直线距离也就200米左右,有任何情况白马村的村民不可能没有发现。 ... ... 凌晨四点半,雪后的空气凛冽刺骨,天色灰蒙。 城西大队的几人在白马村村民借出的一口大锅旁,简单煮了陈彬二婶包的饺子,各自捧着铝饭盒,蹲在枯树附近的雪地里囫囵吃着早饭。 他们周围,派出所、云台分局的民警们拿着记录本匆匆来往,整片南元山通往法黄县的区域都已拉起了警戒线。 线外围了不少早起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猜测着发生了什么大事。 祁大春捧着饭盒,吃得满嘴香,引得旁边云台分局的年轻警员直咽口水。 袁杰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祁大春顺势接过去,劝道: “阿杰,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 袁杰摇摇头,目光仍落在不远处仍在忙碌的法医和技术队同事身上。 两具尸体的初步现场勘察已近尾声。 袁杰起身准备帮忙将尸体抬运下山。 两具尸体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脚上都有冻疮。 这也是法医初步判断,他们能在雪地中行走的部分生理基础——毕竟红绣鞋只是单布鞋,长时间在雪地里行走,生冻疮几乎不可避免。 祁大春边吃边问陈彬:“阿彬,你说那女死者生前会不会被侵犯过?可别又像当年金山路灭门案那样,因为技术原因漏检了。” 陈彬咽下饺子,答道:“谭法医已经按现行标准做了初步检测,确认没有遭受性侵犯的迹象。现在的检验手段比七十年代完善很多。” 祁大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记得你教过我,女性受害者遭遇性侵的概率通常很高。那如果这次没有……会不会凶手本身就是女性?所以才……”他提出了一个基于犯罪心理的推测。 陈彬合上饭盒,赞许地看了祁大春一眼,他能明显感觉到大春的进步: “有这个可能性。赶紧吃,吃完我们得配合云台大队的同志,对白马村进行深入走访。” 闻言,祁大春狼吞虎咽两三口干掉饭盒里剩余的六七个饺子,收拾了一下就跟着陈彬的屁股后面下山。 白马村及周边几个村庄的村民,经过逐一核对,均无人认识这两名死者,近期也没有符合特征的年轻男女失踪。 村民们提供的线索五花八门,但经过核实,大多是与案件无关的家长里短,或是基于猜测的夸大其词。 这个年代乡村的熟人社会特性在此刻显现出矛盾的一面: 若真是本村人或极其相熟的近邻作案,村民可能因宗亲关系或惧怕报复而选择集体沉默; 但一旦确认与己无关,看热闹和提供“线索”的积极性又会异常高涨,只可惜这些信息往往真假难辨,筛选价值极低。 案件的侦查范围,被迫从几个村庄迅速扩大至整个南元市和莲城市区。 这意味着需要调动两个地级市的大量警力,排查近期的失踪人口报案,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然而,九十年代初,通讯主要靠固定电话,普及率不高; 人员流动性虽已增加,但报警意识远未普及。 许多人失踪后,家属往往先向村委会、单位报告,再由这些组织转报公安机关,环节一多,信息延误、遗漏甚至丢失的风险极大。 加之临近年关,不少在外务工人员未归家,家人也常误以为是在外忙碌或车票难买,并不会立即意识到失踪报警。 如此一来,就只能发布通告。 一来二去,时间更是会被耽误,众所周知命案的黄金侦破时间是72小时,过了这个时间就更难侦破。 所以,走访动作要快,三中队的三叉戟很默契的都没提放假的事情,快步走向白马村。 刚踏入白马村村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循声望去,只见靠近山脚最近的一户农家院门外,一个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穿着旧棉袄的庄稼汉,正情绪激动地拦在门口,对着一名年轻警员大声嚷嚷。 那警员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记录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都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昨天过小年!村里放电影!《红高粱》!我们一家老小都去看电影了!山上出了啥事,我们咋个晓得嘛!” “这位老乡,你不能这么说啊。我们走访了其他村民,有人反映,电影放到一半,你家孩子突然发高烧,是你抱着孩子提前回家的!这个时间段,你很可能就在家,应该能听到或者看到山那边的一些动静!” “你都知道我娃儿发烧了!娃儿病得哼哼唧唧的,我跟他娘心急火燎地照顾都来不及!你们还揪着个病娃娃问个没完?!他才五岁!被你们这么吓唬、这么盘问,要是问出个好歹来,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啊?!你们这些公安同志讲不讲道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年轻警员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和道德绑架噎得一时语塞,场面顿时僵住。 就在这时,陈彬快步走了过去。祁大春和袁杰默契地一左一右跟上,既给了支持,也形成了无形的压力。 “怎么回事?” 陈彬看向年轻警员,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陈彬的名号现在在整个南元警界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年轻警察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低声汇报: “陈彬同志,这位是村民王小刚。我们按计划排查昨晚在家的村民,询问是否听到异常动静。他坚称全家去看电影了,但我们核实到他和孩子中途因孩子发烧提前回来了。这个时间点很关键,但他非常抵触询问,尤其不让接触孩子。” 陈彬点点头:“王大哥,你别激动,先消消气。孩子生病了,大人着急,这个我们非常理解。天这么冷,孩子生病最受罪,当父母的心里最难受。” 这几句带着共情的话,再加上这年轻警察毕恭毕敬的态度,让王小刚以为陈彬是领导,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有时候领导说的话,肯定是要比基层警员好使的。 见王小刚没有立刻反驳,便切入关键: “你说孩子发烧,你们提前回来了。大概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回来这一路上,从村口到你家,有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或者听到山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响声?哪怕是一点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王小刚嘴唇动了动,梗着脖子道:“诶唷,领......领导,不是我不信你们公安同志……实在是……你是不知道! 我们白马村,哪个不晓得山对面那栋老县医院是啥地方? 那就是个鬼楼! 邪性得很! 都说这是里头死的冤魂厉鬼嫌寂寞,现在要拉人下去作伴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证明自己不是无理取闹: “我家那小崽子,今天早上醒来,吃了退烧药,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一直跟他娘说胡话,说……说看见有个披头散发、穿着红衣服的女鬼,要伸手从窗户外面进来抓他! 这还能有假? 小孩子眼睛最干净了! 加上昨晚上,我家院子里那头养了七八年的大黄狗,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一直对着我娃儿那屋的窗户狂叫,我抄起棍子出去看了好几趟,外面黑漆漆的,屁都没有! 你说这邪门不邪门? 我是真不敢再让我娃儿沾惹这些晦气东西了! 等会儿等天再亮一点,我还要带他去镇上找半仙看看,驱驱邪!” 这个年代的村民,对于封建迷信这一套都是深信不疑的,陈彬也不好反驳,毕竟要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是很难的。 “王大哥,你的担心我明白。不过,你想想,找大师驱邪,为的啥?不就是求个平安,把不干净的东西挡在外面吗?” 他指了指年轻警察的警服, “你看我们这身衣服,国徽在上,正气最足,专克那些歪门邪道。 家里有我们公安进去走一遭,了解情况,就等于请了最厉害的门神镇宅,比什么大师都管用。 实在不行,等我们看完情况,我让我同事开警车,直接送你和孩子去市里大医院,既看了病,也避了邪,一举两得,你看怎么样?” 王小刚搓着手,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正气的祁大春和袁杰,最终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口: “行吧,行吧……领导,你们进来看看吧。不过咱可说好了,就是看看,问话小声点,我娃儿刚睡着。要是……要是看完我娃儿有什么不对劲,你们……你们可得负责!” 陈彬郑重点头:“王大哥,你放心,人民警察为人民,说到做到。我们就是例行了解情况,不会打扰孩子休息。” 一行人这才得以进入王小刚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落。 陈彬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站在院子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特别是王小刚提到的大黄狗昨晚狂吠的方向——也就是他家孩子房间的那扇窗户外面。 “王大哥,你昨晚听到狗叫,出来查看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窗户下面,或者院子墙根附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脚印、或者掉了什么东西?”陈彬一边问,一边示意祁大春和袁杰仔细勘查窗台和墙根下的地面。 王小刚挠头回想:“黑灯瞎火的,心里又急,没细看……好像……没啥特别的东西吧?” “大概几点呢?” “晚上十点左右吧,我记得那会村子里刚放完电影。” 一旁在院落侦查的袁杰和祁大春站起身来,对陈彬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发现。 见院落里没有更多明显发现,陈彬对王小刚说:“王大哥,带我们去孩子房间看看吧,我们看看现场环境,也好彻底放心。” 王小刚虽然不情愿,但碍于陈彬的“领导”身份,还是领着陈彬、祁大春和袁杰进了屋。 孩子妈妈正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不断擦拭着昏睡孩子额头脖颈的汗,见丈夫带着三个公安进来,脸上露出不满,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陈彬对她点头示意了一下,没有打扰孩子,而是轻步走到窗边。 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户装了玻璃,但玻璃内侧贴了一层半透明的花纹纸,从屋里往外看,景物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朦胧的光影。 “这玻璃上贴了什么?”陈彬问。 王小刚解释道:“在镇上买的,孩子房间这窗正对着山道和旁边一片农田,平时村民、牲口来来往往的,就贴上了这个。” 祁大春凑近看了看贴纸,又环顾了一下整洁的房间,小声对陈彬说: “阿彬,这房间不像有人进来过,窗户从外面也看不清里面,小孩说的【红衣女鬼】,估计就是发烧做噩梦吓着了。”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蹙眉盯着那模糊的玻璃,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向王小刚:“王大哥,麻烦你把房间的灯关一下。” 王小刚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啪嗒”一声,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 就在灯灭的瞬间,陈彬一个箭步冲出房间,快速来到院中,掏出强光手电,打开后,将光束以近乎平行的角度,斜斜地打向那扇贴了纸的窗户玻璃。 “屋里注意看!玻璃上有什么变化没有?” 陈彬朝屋内喊道。 屋内,祁大春和袁杰立刻凑到窗边,紧贴着玻璃,从内侧向外仔细观察。 由于贴纸的存在,从内向外看本就不清晰,加上手电光是从外面斜射的,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就是亮了一块。”袁杰回答道。 “那我调整角度试试!”陈彬在外面缓缓移动手电光束的角度。 几秒钟后,当光束以一个侧射角度掠过玻璃表面时,袁杰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低呼道: “手!玻璃上……玻璃上有个手印!” 只见在强光的侧向照射下,玻璃表面原本被灰尘和雾气覆盖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迹,因为光线角度的变化,显现出了一个相对清晰的、五指张开的掌印轮廓! 掌印的位置,正好在窗户偏下的地方,仿佛曾经有人站在窗外,用手掌抵住或推过玻璃! “稳住!别碰窗户!通知技侦大队!” 第6章 【掌纹画脸!】 第6章 【掌纹画脸!】 南元技侦大队的几名警员正屏息凝神,在王小刚家卧室的窗户玻璃上小心翼翼地提取一枚模糊的掌纹。 院落外,其他同事也在雪地里进行着精细的痕迹勘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对于城西大队介入自己辖区的案件,云台大队的大队长江文杰脸上不见丝毫抵触,反而显得颇为配合。 他心下透亮,陈彬的能力出众,而王志光不仅对他有提携之功,还把他从街道派出所挖掘出来,两人晋升市局支队是早晚的事,此时行个方便,结个善缘,将来只有好处。 更何况,城西大队的三中队前阵子刚击毙了悍匪李众,也算是间接替他一位牺牲的兄弟梁林报了仇。 于公于私,他对城西大队的介入都乐见其成。 当然,若是换作其他分局想来插手,他江文杰恐怕就未必是这副态度了。 一旁的周忠安和袁崇合两位支队长面色凝重,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绷紧了几分。 周忠安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情况紧急,大家都把目前掌握的信息汇总一下。” 江文杰率先开口:“周支,袁支,目前共发现两名死者。案发时间初步框定在1月28号晚上6点到10点之间。” 袁崇合立刻蹙眉打断。 第一具女尸的发现时间是他核定的,但第二具男尸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时间能卡得这么准?尤其是第二具尸体的情况?” 江文杰点头确认: “这个时间点,主要是依据城西大队陈彬同志走访白马村村民王小刚获得的新线索。王小刚五岁的儿子昨晚十点左右因发烧在家,模糊看到窗外有个【红衣长发的影子】,受到了惊吓。结合我们刚在窗外勘查到的可疑掌印,基本可以确定那个时间点有不明人员在窗外活动。” 袁崇合的脸色更加难看,稍显愤怒: “晚上十点左右?那不就是我们莲城支队刚到前法黄县医院出现场的时间段吗?” 这意味着,当他们全力勘查第一现场时,嫌疑人很可能就在不远处的第二现场,甚至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 江文杰肯定了这一点,他主动留下汇报,也存了帮城西大队分担部分压力的心思: “没错,根据调查,白马村当晚在村中央放映电影,而要从枯树现场离开白马村,只有两条路,都必须经过王小刚家。 我刚才和陈彬同志交流过,推测嫌疑人可能是发现屋内有动静,于是趴窗窥探,意外留下了掌纹。 综合现有信息,两名死者均身着特殊款式的大衣和红绣鞋,陈尸地点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死亡时间高度重叠,现在又出现了第三名活跃的、身着红衣的可疑人物。 基本可以判定为系列关联案件,这名【红衣长发人】具有重大嫌疑。” 袁崇合捏紧拳头:“这家伙的胆子也太大了!犯下命案不赶紧逃窜,还有精力连续作案,甚至可能就在我们附近窥视!” 他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矛盾,开口问道: “可是时间和足迹对不上。 如果第一案发生在六七点的南山村,嫌疑人要到达白马村的第二现场,两村不通车,只能步行翻越南元山。 这种积雪山路,下山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但现场发现的血脚印,却是从白马村方向往山上去的。 难道嫌疑人翻山过来之后,又从别处弄来了第二名死者?” 他就这样自问自答,分析道:“如果是这样,倒能解释中间这三四个小时的空档。但如果是他杀,男性死者走到枯树处为何不呼救?现场痕迹又符合自缢特征,这怎么解释?” 江文杰接过话茬,开口解释道: “这个问题我和陈彬同志也讨论过。 他提出一种设想: 第二起案件现场的血脚印,会不会不是死者的,而是嫌疑人留下的?” 周忠安在一旁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倒也有这种可能。这样做确实能极大干扰我们对脚印的判断。如果脚印是嫌疑人的,那么第二起案件死者的死亡时间就需要重新评估,枯树处可能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袁崇合也对此表现出浓厚兴趣: “陈彬同志他人呢?” 江文杰指了指王小刚的家: “目击者是个发高烧的五岁孩子,陈彬同志现在在屋里,想尝试引导孩子做一副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不过窗户玻璃不透明,孩子又发烧,模样估计很难还原。” 江文杰的话让现场气氛更加凝重。 依靠一个五岁高烧孩童的模糊指认来还原嫌疑人相貌,希望确实渺茫。 屋内,陈彬并没有气馁。 他半蹲在床边,尽量与因发烧而有些萎靡的孩子平视: “小朋友,别怕,哥哥是警察,来抓坏人的。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窗户上看到了什么?” 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神有些涣散,小声嘟囔着:“红……红色的……长头发鬼……要抓我……” 陈彬没有追问细节吓到孩子,而是顺着他的话问: “那个红色的……是像妈妈的红棉袄那样?还是更红一点?” “……像过年贴的对联那么红……” 陈彬心里有数了,是极其鲜艳的正红色。 他继续引导: “长头发……是像隔壁姐姐那样扎起来的?还是披散开的?” “散的……乱乱的……”孩子含糊地说。 陈彬拿出素描本和炭笔,没有试图勾勒五官——他知道这不可能。 而是根据【正红色】、【披散长发】这两个最核心的特征,以及窗外掌印推测出的嫌疑人身高,快速画了一个背对窗户、只有红色轮廓和瀑布般长发的侧影。 画像中,红衣人正微微侧头,仿佛在窥视屋内,但面部完全隐藏在头发的阴影里。 画完后,他展示给孩子看: “是不是有点像这个样子的?” 孩子盯着画看了一会儿,似乎被那个红色的轮廓触动,往母亲怀里缩了缩,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说不出更多了。 陈彬知道,这已是极限。 他收起画纸,对王小刚夫妇表示感谢和安慰后,走出了房间,安排让云台大队的兄弟先送小孩去医院。 屋外,周忠安和袁崇合等人正焦急等待。 见陈彬出来,周忠安立刻问道:“小陈,怎么样?” 陈彬将那张抽象的画像递过去,摇了摇头:“周支,袁支,只能到这一步了。” 周忠安和袁崇合接过画像,初看之下确实只是一个模糊的红色人形,五官缺失,不免有些失望。 然而,当袁崇合凭借老刑警的敏锐,再仔细端详时,却心中一动。 他察觉到了陈彬所说的“只能到这一步”完完全全就是在自谦。 画像中的人物体态比例、侧脸轮廓线条清晰,虽然看不见五官,但头型、脸型、肩宽、乃至大致身高,都通过精准的线条和阴影关系被严谨地呈现出来。 袁崇合惊诧的问道:“这个保真吗?”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毕竟这一切都是有科学背书的: “误差应该不超过百分之十。 主要是根据两个数据反推: 第一,是窗外提取到的掌印高度和大小; 第二,是应用了人体测量学的规律。” 生怕袁崇合和周忠安听不懂,陈彬进一步详细说明: “一个人的脸长通常与其手长相近,而手长与身高存在显著的线性正相关。 简单说,个子高,手一般也大,反之亦然。 同时,男性手骨通常大于女性。 当然,个体差异永远存在,但规律适用于大多数人群。” 他指着画像总结道: “综合掌印大小、按压高度以及孩童视角的模糊参照,可以推断: 这名嫌疑人身高大约在165厘米左右,手型偏小,脸型较短,掌纹纹理较细,可能指向其从事的是非重体力的活动,但目前这只是基于体征的初步推测。” 陈彬的这番解释,将一幅抽象的画像瞬间转化为了包含身高、体型、甚至可能活动特点的嫌疑人初步画像,大大缩小了排查范围。 袁崇合心中对陈彬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扎实的法医人类学应用暗赞不已,同时不免泛起一丝酸意,早知如此,当年真不该从南元调走,不然这等干将就是自己的兵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难掩得意的周忠安,感觉比亏了大钱还难受。 他清了清嗓子,将思绪拉回案件,顺着陈彬的画像分析道: “身高165左右,手小,体型偏瘦小……结合陈彬的分析,这样的体格,想要单独制服两名成年死者,并完成后续的悬挂、布置现场等一系列需要相当力气的行为,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完成。那么,团伙作案的可能性就非常高了。” “很有可能。” 陈彬立刻表示同意: “而且两者的死亡方式可以说颇有仪式感,对男性死者的做法非常残忍,很有可能属于报复性的谋杀。 另外,嫌疑人的反侦察意识特别强,很有可能有相关经历,或者预谋多年,只要我们确定死者身份,这个案子应该就距离破案不远了。” 第7章 【尸检结果!】 第7章 【尸检结果!】 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 当日的报纸才迟迟送至南元市与莲城市的各家报亭。 在娱乐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读报是许多百姓重要的日常消遣,几乎人手一份。 不少人在上午苦等无报,正嘀咕着今日少了摸鱼的由头,未免有些难熬,谁知一展开刚到手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就被头版头条震住了——【紧急协查】四个黑体大字下方,赫然印着一男一女两张人像。 那画像笔触精准,神态逼真,正是陈彬依据死者容貌所绘。 正处于南元的【冬季雷霆】特殊时期,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明白,这阵仗,准是出了惊天大案。 而正要出城的人们感受最为直接: 各条出城道路均已设卡拦截,执勤人员严格比对身份证件,盘查之严,实属罕见。 无需多言,谁都清楚——这是死了人,而且警方正在全力搜集线索。 在对两名死者完成面部复原后,陈彬与祁大春留在南元市殡仪馆的法医室内,等待新一轮尸检的初步结果。 尸检结论往往直接决定案件的侦查方向,尤其在当前两名死者身份不明、死因存疑、死亡时间尚未确定的背景下,每一步都显得至关重要。 在缺乏目击证人的情况下,没有尸检指引的侦查工作,犹如夜航于茫茫大海,失去指南针,盲目航行。 与此同时,江文杰与齐伟强分别带领侦查人员,以两处尸体发现地为中心,对半径二十公里内的村庄展开密集走访。 刑侦界素有【远抛近埋】的经验逻辑,即便是伪造自杀或意外死亡的现场,从行为本质上仍属于抛尸的一种变形。 另一边,周忠安与袁崇合已分别返回各自市局,指挥支队对两市有前科人员进行系统排查与复核,力求从人员底库中找出蛛丝马迹。 解剖室内,法医谭洪和闾振中正专注工作。 殡仪馆比较阴森,内部温度也比较低,为了保存尸体,一般不怎么开暖气,当然南方也没有这东西。 陈彬静立门外,透过观察窗默然注视。 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静,仿佛低温与阴森的环境于他并无干扰。 身旁的祁大春却忍不住打着哆嗦,哈出一口白气,用力搓着双手:“阿彬,你说这法医室为啥偏设在殡仪馆里?不在市局单独弄一间?这儿也忒瘆人了。” 陈彬视线未移: “单独的法医中心,那是省城或大城市才配得起的。 我们这种地方,建不起也养不起——冰库、洁净室、专业解剖台,哪样不要钱? 不如租用殡仪馆现成的设施,经济实惠。 尸检完毕直接火化,对家属也算省了一道程序。” 他顿了顿,缓和了一下祁大春的紧张感, “而且这种东西能做尸检就行,反正尸体都不挑的。” 祁大春瞥了解剖室内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脖颈微微一缩: “不行不行,死人可以不挑地儿,我这大活人还是挑的。 看多了虽然不吐了,可这心里头还是发毛……我顶不住了,得出去抽根烟,找个有太阳的地儿烤烤火。 完事儿了你喊我。” 陈彬微微一颔首。 祁大春如蒙大赦,裹紧棉衣快步朝有光亮的门口走去。 陈彬看着法医谭洪和闾振中开始对那具已部分解冻的男性尸体进行初步检验,在外干等着也是等着,陈彬换了一身防护服,带上口罩和手套和头套推门进了解剖室。 “谭法医,闾法医,我进来看看,能帮你们什么忙。” 闾振中微微皱眉,他对陈彬不熟,但这个年代的法医对其他刑警的刻板印象就是,别说帮忙了,你别进来添乱就行了。 还是谭洪呵呵一笑,解释道:“老闾我和你介绍一下,小陈,陈彬,他也算是我们南元市里唯一一个一只脚踏入法医界的人,他对法医工作可是相当熟练的。” 眼见闾振中依旧保持怀疑的态度,谭洪也不再多解释,而是对着陈彬开口道:“小陈,你知道这种冻伤的尸体怎么确定死亡时间吗?” 陈彬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前世处理过类似的案件,学过一些皮毛,当然这些只是理论知识: “对付这种被冻过的尸体,确定死亡时间是个精细活儿,不能单靠一两种方法,得综合着看。”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着着尸体的腹部和四肢: “首先看尸僵和尸斑。尸体冷冻后,这些变化会极大地延缓甚至暂停。现在尸体正在自然解冻,我们观察其尸僵重新出现和缓解的程度,以及尸斑的固定情况,可以反推其死亡后、被冰冻前的大致时间窗口。” “其次是胃肠内容物。这是比较可靠的一个指标。食物在胃里排空有一定规律。就算尸体冻住了,胃里的食物形态也不会变。我们通过解剖检查胃内容物的种类和消化程度,可以推断死者最后一餐到死亡的时间间隔,再结合可能的就餐时间,就能框定一个范围。” “第三,看眼液的化学成分。人死后,眼球房水里的钾离子浓度会随时间推移而升高。冰冻对这部分影响相对较小。我们可以抽取少量房水,用咱们现有的简易设备测量钾离子浓度,虽然精度不如大城市的仪器,但能提供重要的参考范围。” 闾振中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下意识地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以啊,小陈同志!是我眼拙了,没看出来,你这理论知识很扎实啊,一点不比科班出来的差。” 九十年代做法医的,尤其是基层法医,往往比较孤单。 技术交流有限,如果有徒弟跟在身边还好,若是没有,解剖室里常常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连个帮忙记录、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此刻眼见陈彬不仅不怕,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闾振中生出几分亲切感,同时心里那点“好为人师”的劲头被勾了起来。 “你总结的这三点很到位。不过除了这些,其实还有一点在野外发现的尸体上尤其重要,就是看尸体上的附着物。” 他一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死者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质,一边解释道: “比如死者衣服里夹带的花粉、植物孢子、特殊的泥土颗粒或者不常见的纤维。如果我们能通过植物学知识确定这些花粉孢子的来源植物及其花期,或者分析出泥土的矿物成分,判断其来源地——比如说,是下雪前沾上的干土,还是雪后混着冰碴的湿泥——这些都能为推断死亡时间,甚至第一现场的位置,提供非常关键的环境证据。” 陈彬认真听着,对上闾振中投来的目光,谦逊地笑了笑: “谢谢闾法医指点,这方面您经验丰富,我还要多学习。” 闾振中受用地笑了笑,感觉和这个年轻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他重新集中精神,拿起手术刀,调整了一下姿势,刀刃放低,稳稳地抵住死者颈部正中,然后利落地划出一条直线向下,经胸骨、腹部,一直划到耻骨联合的上方——这是在标准地打开胸、腹、盆【开三腔】。 他手法熟练地逐层分离组织,掀开胸腔壁,翻开腹部,死者的内脏器官完整地暴露出来。 谭洪在一旁默契地配合着他的动作,或牵引,或吸出渗液。 陈彬则主动承担起记录的工作,在一旁的表格上详细记下观察到的器官颜色、大小、有无明显病变或损伤等初步情况。 随着解剖的深入,体内器官被逐一检查并摘取放置在一旁的托盘里以备进一步检验。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愈发复杂浓重。 闾振中最后取过男性死者的胃部,准备切开检查。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镇定记录的陈彬,半开玩笑的善意提醒道: “小陈,我现在要开始切胃了,你可得屏住点气,别到时候吐我这儿啊。” 说罢,他用刀划开胃壁。 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酸腐气息的味道直冲而出,强烈地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 很多时候,人看见尸体会反胃想吐,其实更多是这种独特而浓烈的气味作祟; 如果仅仅是视觉冲击,可能更多引起的是头晕、心悸等反应。 谭洪面不改色,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过一个白色的泡沫餐盒,准备用来盛放胃容物进行分析。 这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法医室里的东西,就算洗刷得再干净,也绝不能乱用,尤其是不能与生活用品混淆,谁也不知道它们之前都接触过什么。 谭洪用器械拨弄着餐盒里少量的胃容物,仔细分辨其成分,结合之前观察到的尸斑形态、尸僵程度等综合判断,分析道: “胃容物残留量比较少,形态也比较完整,消化程度很浅。 结合尸斑和尸僵的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我们发现尸体的前一天,也就是1月27号的中午前后。 他最后一餐吃的东西……看这纤维和形态,应该是牛肉。” 闾振中在一旁听到这个结论,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牛肉?看来这死者的生活水平不一般啊,或者说,他最后一餐的场合有点特别。” 谭洪在一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他转身走向另一张解剖台,开始对女性死者进行同样的尸检流程。 开三腔,检查内脏,最后切开胃部。 随着检验的进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两起案子还真有可能是系列案,而且死者之间可能相互认识。”谭洪沉声道,“女性死者的死亡时间也是在发现前一天的午间左右,胃容物初步判断同样含有牛肉成分。” 陈彬追问道:“死亡方式上有什么明显差异吗?” 谭洪摇了摇头: “与现场初步判断基本一致。女性死者系头部遭受重击导致颅骨凹陷,并发大出血致死; 男性死者则为缢死,脚掌前段生前被削下。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男性死者的死亡时间比女性死者早约一小时。 从尸体冷冻程度来看,两人死后应该都被立即进行了冷藏处理。”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关键信息,问道:“结合南元和莲城的天气,那是不是换句话说,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也有可能是在室外? 还有,两名死者在被发现现场都有大量血迹残留。 这些血迹……能确定都是死者本人的吗?” 谭洪闻言,与闾振中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走到一旁的工作台,取出血迹样本的初步检验报告。 “小陈,你这两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谭洪指着报告说, “第一个问题没办法给你个准确答复,但是第二个问题,经初步检验,女性死者现场的血迹血性与她本人相同,后续还得dna工作进行确认。 但男性死者的红绣鞋鞋底却存在疑点——其中还混有两种! 与两名死者血型均不符的血液成分!” 第8章 【死者身份!】 第8章 【死者身份!】 陈彬与祁大春攥着刚出炉的尸检报告,开着燕京吉普212一路疾驰,匆匆赶回南元市局。 踏进刑侦支队办公室所在的走廊,祁大春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陈彬,压低了嗓音问道: “阿彬,事情真会像你推测的那么严重?这案子……还可能牵出其他没被发现的受害人?” 从殡仪馆出来,祁大春心里就七上八下。 眼下正是风声鹤唳的【冬季雷霆】专项行动时期,声势浩大,全社会目光聚焦,对违法犯罪是从快从严从重打击。 他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亡命之徒敢在这种高压之下顶风作案,而且还是连环命案——这简直是对公安机关赤裸裸的挑衅!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陈彬停住脚步,扬了扬手中的报告,脸色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才沉声开口: “尸检结果就摆在这儿,两名死者身上都没有抵抗伤。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遭遇嫌疑人时,几乎没进行有效反抗。那在他们鞋底检测出的第三、第四方血迹是哪来的?只可能来自嫌疑人与我们尚未找到的【其他人】搏斗时溅落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大春,继续条分缕析解释道: “如果嫌疑人在搏斗中死了,那眼前这两具尸体又是谁去抛尸、伪造现场的? 当然,流血的那一方也可能还活着,或者已经遇害但尸体还没被我们发现。 如果这些血迹是嫌疑人的,以这名嫌疑人表现出的残忍和冷静,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那个让他见血的人吗?” 祁大春下意识摇头:“不会……可那男死者的死因又怎么说?谭法医明确说了,缢死的特征非常典型。如果是被伪装成自缢,脖子上应该会留下约束伤或者指甲抓痕才对啊?” “这正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陈彬眉头紧锁,“机械性窒息死亡,尤其是缢死,想要完全伪装成自杀而不露马脚,难度极大。但报告显示,确实没有明显他杀痕迹。所以,更有可能的是……” “是什么?” “是男性死者自己选择了死亡。”陈彬声音低沉下去,“或者说,在那一刻,他认定自己【必须】死。这是一种极端情境下的【自愿】行为。” 祁大春更加不解:“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不跟嫌疑人拼一把?” “没有人不想活,”陈彬的目光落在报告上关于男死者脚部损伤的记录,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沉重,“除非他认为,死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也许是为了守住更重要的秘密,或是为了保护某个人……具体原因,我现在也说不清。或许答案,就藏在我们还没摸到的线索里。” 他拍了拍祁大春的肩:“先进去吧。把情况汇总一下,看王大和江大他们走访有没有新发现。这个案子,比我们最初想的……更复杂,也更黑暗。” 祁大春回想案件里那些令人发指的细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妈的,越查越感觉这案子邪乎。” 两人推开市局办公室沉重的门,一股忙碌而紧绷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忠安接过尸检报告,听着陈彬条理清晰却字字惊心的分析——两名死者、相近死亡时间、相同的最后一餐、疑似存在的第三方血迹、男性死者可能非典型他杀……这些线索在他脑中迅速拼接,最终指向那个他最不愿听到的结论: 连环杀人案! 刹那间,周忠安感觉他的心脏简直都要炸了。 连环杀人案!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城市的公安主管来说,都是噩梦般的词汇。 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就因为之前的南元理工投毒案影响恶劣,为了扭转治安形象,市里才下了大力气开展这场声势浩大的【冬季雷霆】专项行动。 这四个多月来,全局上下绷紧了弦,没日没夜地干。 说起来,这期间是又立了四起大案,但明眼人都知道,在九十年代一个两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四个月出四条人命,这个发案率放眼全国同级别城市,都算得上治安管控得相当不错了! 更何况,这四起案子里还有两起是攻坚克难才破获的陈年积案! 南元市好不容易才靠着这点成绩,让治安口碑刚有了一点起色,眼看年底就要向省公安厅做全年工作汇报……偏偏在这个档口,爆出了连环凶杀案! 周忠安现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发闷,恨不得把速效救心丸当饭吃。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抛尸地点的选择——莲城鬼楼前法黄县医院! 那个地方本就因为各种传闻而蒙着一层诡异色彩。 周忠安几乎能预见到,就算这案子最后顺利告破,凭借民间以讹传讹的速度和人们对这种猎奇事件的【热情】,【鬼楼红衣索命】之类的故事版本,绝对能在南元、莲城两地流传十几二十年,成为经久不衰的都市传说,持续消耗着公安机关的公信力。 “这他妈的纯粹就是故意报复社会啊?!”曲浩在一旁不可置信道。 “是啊,可是为什么嫌疑人要给两名死者穿上红绣鞋,而且还有一名受害者现在在哪呢?”祁大春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陈彬、周忠安思索起来,这个问题确实是困扰警方的一个关键问题。 直到...... “这会不会和法黄县医院那个医疗事故有关?”陈彬忽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在医院自杀的那名病患家属,我记得卷宗里记载,她也穿着红衣服和红绣鞋?” 闻言,周忠安从沉重的思绪中抽离,摇了摇头:“这件事本来想晚上开会时再详细说。早在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时,我和袁支就讨论过这个可能性。但很可惜,线索对不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出一份旧卷宗,边看边向众人解释: “那名感染艾滋的患者叫程小絮,22岁,未婚。 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叫王丽花,就是在医院自杀的那个。 案子发生在1982年,王丽花死后,程家就没什么直系亲属了。” “那个主治医生呢?”陈彬追问。 “医生叫田伟峰。当时调查的是因为打麻将欠了高利贷,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才坑骗了程小絮一家,事故发生后没多久就被医院辞退。 后来被人逼债,在自己屋里上吊自杀了。” 周忠安合上卷宗,语气肯定: “我们也查了他的社会关系。他老婆早就改嫁到了洪城,儿子田博阳也跟着过去了。莲城支队第一时间联系了洪城方面,那边同事上门核实过,田博阳一家因为煤气泄露产生了爆炸,继父和生母因此炸死,田博阳捡回来了一条命,但因为大面积烧伤,这几天都在医院接受治疗,有医院作证。” 此话一出,断了田博阳作案或是遇害的嫌疑。 也难怪,从案发后的第一时间开始,袁崇合和周忠安两名支队长的办案重心就没有放在这起旧案身上。 曲浩烦躁地抹了把脸: “也就是说,凶手给死者穿红绣鞋,可能只是某种个人偏好,或者纯粹的故弄玄虚?” “不一定。” 陈彬走到白板前,写下了【程小絮】、【王丽花】、【田伟峰】、【田博阳】四个名字,又在【红绣鞋】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或许我们想错了方向。凶手模仿的,可能不是某个具体的旧案,而是某种……【意象】。红衣红鞋,在民间传说里往往代表着强烈的怨念,只是我们暂时不知道这种意象代表了什么......” 就在众人沉思之际。 恍惚之间。 一道电话铃声响起。 嘟——嘟——嘟—— 曲浩顺势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江文杰的声音。 这是...... 有线索了?! 曲浩连忙按下扬声键,下一秒,扬声器就传来江文杰气促的声音。 “周支,受害者家属找到了!” 找到受害者家属了?那是否也能按照之前的思路找到嫌疑人?! 周忠安脸色动容。 “这么快?确定吗?”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江文杰十分肯定道:“确定,找上门的是女性受害者的老公,他是看到报纸后选择报警联系的街道派出所,然后转接到我们云台分局的!” 听到这,现场几人对视一眼。 “地址在哪?” “云龙镇车辆段!” ... ... 云龙镇,楔在云台区边缘的一个小镇,因其核心单位——负责列车运营、整备与检修的车辆段而得名。 在八九十年代,这种依托大型国企形成的聚居区自成一体,灰墙厂房与职工家属楼构成了镇子的主体。 从地图上看,它与案发的白马村直线距离不足五公里,同属一片乡土地域,也是周边村社村民日常赶集聚散的重要地点。 晚上七点。 陈彬一行人驱车赶到云龙镇车辆段家属院时,江文杰早已在斑驳的楼洞口等候。 “周支,陈彬同志。” 周忠安一摆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说情况。” “是。”江文杰翻开笔记本,“初步确认,女性死者名叫卞初珍,无业,家庭主妇。其丈夫米泽是车辆段的检修工。据调查,卞初珍以前在莲城县一家发廊工作过,有过案底。” 陈彬问道:“卖y案底?” “对。”江文杰肯定道,“死者的家庭和人际关系很简单,根据丈夫米泽所说卞初珍在南元没有什么相熟的人,而且夫妻双方也没有不良嗜好,没有什么得罪的人。但他也坦白说他们夫妻两关系长期不和,有离婚的打算,邻里也反映他们两经常激烈争吵。大约在1月25号早上八点前后,两人再次爆发冲突,卞初珍摔门而出,声称要回莲城娘家。米泽因赶着去上班,未加阻拦,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在娘家待几天就自己回来。” “米泽的说法有佐证吗?” “有。车辆段当班工友证实他八点十分左右就已在岗,隔壁邻居也听到了当天早上的争吵和摔门声。” 陈彬追问关键点:“卞初珍娘家那边呢?” “我们第一时间联系了莲城方面,袁支带人上门核实,其父母表示完全不知道女儿要回娘家,自去年年底后,卞初珍就再没回去过。” 周忠安与陈彬对视一眼,情况已大致清晰。 卞初珍负气离家,却在途中遭遇不测。 然而,一个巨大的疑点随之浮现——早上八点,正是人流渐多之时,在通往长途车站的必经之路上,嫌疑人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大活人掳走? 这需要何等大胆的手段和对环境的熟悉? 周忠安沉声道:“立刻组织人手,以家属院为起点,莲城方向为终点,彻底排查卞初珍可能行走的每一条路线,寻找一切可能的目击者和监控探头!” “早就已经安排了。”江文杰立刻回应,“我的人马已经对沿途进行勘查。” 第9章 【艾滋互助会】 第9章 【艾滋互助会】 “嗯。” 周忠安应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沉思的陈彬。 在场所有警员都清楚,在夫妻一方的命案中,另一方永远是首要排查对象,这是刑侦工作最基础的逻辑起点。 更何况米泽亲口承认关系恶劣,其身上的嫌疑色彩无疑又浓重了几分。 “目前看,卞初珍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而嫌疑最直接的丈夫米泽,在案发当天却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多名证人证实他全天在岗。”陈彬喃喃自语道。 周忠安点了点头,神色并未轻松: “现在的问题关键,倒不完全是米泽个人嫌疑的大小。人既然已被我们控制,即便真与他有关,也意味着切断了凶手继续作案的可能,这是底线。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随机作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如果凶手是无差别选择目标,那侦查范围就太大了,如同大海捞针,才是真正的难办。” 命案侦破通常依托三大支柱:一是现场勘查,可本案的第一现场至今渺无踪迹; 二是监控追踪,但在九十年代中期的环境下,这近乎奢望; 三就是人际关系排查,眼下却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关系越简单,嫌疑范围越小,一旦这几个有限的嫌疑点被逐一排除而未能破局,案件就可能彻底断线,成为悬案。 凶手的谨慎、老练,以及表现出的反侦察意识,都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这或许并非他第一次作案! 杀人,终究不是寻常人敢为、能为之事。 周忠安起身打破沉默:“先别想那么远了,上楼会会米泽再说。他是最了解死者的人,仅凭几句人证还远远不够。” 司法实践中,人证的证明力相对薄弱,必须结合其他证据形成链条。 更何况,深入了解死者卞初珍的生活细节、矛盾根源,才是挖掘真相的关键。 陈彬点头表示同意,与祁大春、曲浩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人随即起身,跟着周忠安,走向了位于二楼的米泽家。 陈彬抬眼望去,只见米泽独自靠在楼梯间的水泥栏杆上,默然看着屋内警察忙碌的身影。 他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烧了半截,良久才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缭绕升腾,使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模糊不清。 车辆段作为老牌国企,在那个年代堪称铁饭碗,它或许不是最风光耀眼的单位,却是最持久、最安稳的存在之一。 即便时代浪潮汹涌,无数国企沉浮,但铁路系统始终屹立不倒。 在九十年代初,像米泽这样的技术维修工,每月拿到的工资和福利,足以让许多个体户都望尘莫及。 陈彬缓步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米泽转过头,看到身着警服的陈彬几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问好。 “米先生,你好。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想再跟你了解些情况。” 陈彬边说着边拆开一包软白沙,想要打开一个男人的话匣子,最简单的就是【烟、酒、女人】,打趣道: “米先生的家庭情况挺好的啊,抽的都是近十块钱一包的金装白沙。” “也就这样吧,我们俩没有孩子,经济压力小,平常工作压力大,只能抽点好烟慰问一下自己。”米泽自嘲着,却没有散烟的打算。 陈彬本意也不是贪他一根烟,而是通过这细节快速给米泽做心理侧写: 年轻,才二十三岁,不善交际,甚至有些耿直,这种性格在复杂的人际环境中容易吃亏,想来平常在工作中是容易被针对的,也难怪会说工作压力大。 陈彬顺势靠在楼梯扶手上,吐出一缕青烟:“你们结婚几年了?怎么没想着要个孩子?家里老人不催的吗?” “催?怎么不催!”米泽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怨气,“是她肚子不争气!一起去医院查过,医生说她早年打胎太多,吃药把身子搞坏了,而且子宫糜烂。哼,天晓得她以前玩得多花!怎么就没抓进去,倒跑出来祸害我!”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股积压已久的愤懑。 陈彬眼神微动——米泽这语气,显然并不清楚妻子曾被治安处罚的具体案底,只知道她过往混乱。 “哦?”陈彬抓住话缝,语气平和地追问,“听你这意思,你对她以前的事知道得并不具体?那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结婚的?” 米泽语气变得有些沉闷: “前几年我刚接我爸的班,跑火车。她在车上被划了包,我和乘警一起把小偷摁住了。知道她也是湘南人,老家就在莲城,离得不远……一来二去就熟了,也算看对了眼吧。” 陈彬点了点头:“那你们夫妻两之间还是挺戏剧化的,当时应该算是你们车辆段的一段爱情佳话吧?” 米泽没有否认。 陈彬:“我看你挺年轻的,家里就算催生小孩应该也没有那么急吧,是不是因为什么别的事你才带她去医院做检查的?” 这个问题相当关键。 卖y女,社会关系比较复杂,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基本干什么的都有。 但往往这种人,真正上岸从良肯定也会避免人际关系的发展,从刚刚上楼前的档案来看,卞初珍先前是在杭城做非自营个体户,社会关系都聚集在杭城和莲城。 莲城和南元虽近,但终究是两个不同的城市,卞初珍在南元举目无亲,也算的上是远嫁了。 所以,在婚姻前期关系一定是非常和睦的,而且卞初珍肯定知道自身情况,真因此去医院肯定是非常抗拒的,如果不是因为什么非常紧迫的原因,大概率会被卞初珍给拖着。 米泽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适时开口提醒:“米先生,我们是警察。医院的诊疗记录都是白纸黑字存档的,只要我们按流程去查,就一定能查到。我建议你,有什么情况最好如实说明。” 这番话如同一记警钟,让米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猛吸了几口烟,仿佛要从烟草中汲取勇气,沉默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开口: “她……她那段时间身上总不干净,老是喊肚子疼,下面……味道也很重,反反复复发高烧。 我起初以为就是普通的女人病,催她自己去医院看看,她总是找借口拖着。” 他顿了顿,耻辱和愤怒让他的语调变得艰涩: “后来……后来我发现自己下身也不对劲,起了些红点,又痒又痛……也断断续续地发烧。我、我吓坏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乎微不可闻。 “我逼问她!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是不是惹了脏病回来害我!” 米泽的情绪激动起来, “她一开始死不认账,反而骂我多疑、不信任她,跟我大吵大闹!可我的症状摆在那里,我心里怕啊……我没办法,只能硬拖着她一起去医院,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结果!结果一查……她那个病,医生说得含糊,但我听懂了!就是那种见不得人的脏病……就连我也......我也染上了这些该死的病......” 陈彬眉头紧锁,追问道:“说清楚,到底是哪种病?医学名称是什么?” 米泽不安地抖着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就是……该有的那些脏病,差不多都沾上了……” 陈彬直接点出那个最严重的可能性:“包括艾滋?” 米泽身体一颤,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默认了。 看着眼前被病痛折磨的男人,陈彬沉默下来。 他大概了解了两人的基本情况。 在九十年代初的社会环境下,一旦染上艾滋病,几乎被宣判了死刑,这不仅仅是医学意义上的,更是社会意义上的。 巨大的医疗开支足以拖垮一个原本小康的家庭,而比病痛更噬人心魄的,是周遭无法回避的歧视与恐惧。 那种被整个社会用异样眼光审视、被孤立、被当成瘟神避之不及的压力,足以扭曲人性,催生绝望。 也难怪,夫妻关系并不和睦的他们却始终没有选择离婚,离了婚那后半生又能找谁过呢?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陈彬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米先生,关于你们夫妻俩患病这件事,除了你们二人和主治医师,还有谁知道?” 米泽用脚碾灭地上的烟头,手有些发颤。 他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这位警察同志……我得了这【热病】,你……你难道不怕我吗?” 陈彬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而肯定地摇了摇头: “艾滋病只会通过血液、性行为和母婴三种途径传播。我们这样面对面正常说话,我怕什么?” “正常交流……是啊,正常交流……” 米泽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眶竟有些难以抑制地泛红。 这句在陈彬看来基于常识的回答,对他而言却像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尊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本来……我怕这事传出去,我就彻底完了。如果你们警察能保证替我保密我患病的事……我还有个线索要告诉你。” “放心只要你保证不到处传播,这些你的隐私问题我们会严格保密。”陈彬郑重承诺。 米泽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陈彬心头一震的话: “其实……报纸上登的那个男的,我也认识。” “谁?”陈彬立刻追问。 “卢益益,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我记得他和我说他是新江区卢家坳的村民。” 米泽吐出一个名字。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在我主治医生推荐的一个组织叫【南元市艾滋互助会】里认识的。” 第10章 【车牌:南B.76573】 第10章 【车牌:南b.76573】 陈彬没有放过任何细节,他又花了半个多小时,追问了米泽几个关键问题。 “米先生,请你再仔细回想一下,1月27号,对你们来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比如是什么纪念日,或者约定好要办什么事的日子?” 陈彬紧盯着米泽的表情。 死者遇害前精心打扮,很可能是为了赴一个重要的约。 米泽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啥特别的,不是生日,也不是纪念日……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陈彬点点头,记下这个反应,接着问: “那卞初珍平时的饮食习惯怎么样?喜欢吃什么?尤其是牛肉,她常吃吗?” 尸检结果显示她最后一餐包含了牛肉这类在当时不算廉价的食材。 “饮食?”米泽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家里条件还行,没短过她吃喝。她嘴不算挑,但喜欢吃好的,肉食不断。牛肉……偶尔会买,不算常吃,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他的回答显得很平淡,并未将牛肉与任何特别的事情联系起来。 陈彬心中快速判断,米泽的反应自然,不像是刻意回避。 这意味着,要么1月27日的约会和最后一餐牛肉对米泽而言确实是未知信息,要么就是他隐藏得太深。 目前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陈彬见暂时问不出更多,便准备结束这次问话。 他刚站起身,忽然,米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补充道: “对了……之前配合一名姓江的警官同志登记的时候,我媳......卞初珍她离家前,还带走了家里的一张存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数字, “里面大概有八九百块钱吧,几乎是我们一家的全部现金积蓄了,这笔钱麻烦陈警官一定要帮我追回来......要不然我连特效药可能都要买不起了。” 陈彬暗想: 这不像是一时赌气的离家出走。 赌气,或许会带走一些钱,但通常是部分,作为临时花销和表达不满的姿态。 而卷走几乎全部现金积蓄,这更像是一种【切断后路】的决心——她可能根本没打算再回来,或者,是准备用这笔钱去完成某件非常重要的事。 眼下案子刚刚有了【互助会】和【卢益益】这条新线索,技术队对卞初珍可能离家路线的模拟排查也还需要时间。 陈彬深知破案不能急于求成,倒也不着急,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扎实的基层工作才是撬开铁案的基础。 “谢谢,请节哀,这笔存款我们警方也会想办法追回来的。” 陈彬对米泽说完话后,留下祁大春做更细致的登记,自己则转身走进了米泽家的房门。 洗浴间狭小但功能齐全,热水器、马桶、洗脸池一应俱全,在当时的筒子楼里确实算是条件优越了。 他环顾四周,毛巾整齐悬挂,漱口杯里牙刷头朝上摆放,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米泽家中,众警员还在忙碌,但勘查已近尾声,进入了收尾阶段。 对于处理人员失踪案,警方有一套成熟的流程: 登记失者携带物品,她带走的每一件东西对于警方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有力的线索。 陈彬先是观察了米泽家中的洗浴间,车辆段这种单位,员工在精不在多,员工所居住的环境在当时的筒子楼里确实算是条件优越了。 洗浴间里,发膏、雪花膏、口红、香粉等一些在90年代比较贵重的女性用品应有尽有,用米泽的原话来讲,卞初珍平常天天呆在家里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打扮打扮自己,平常下班看见一个收拾的漂漂亮亮的媳妇,米泽自己心情也好一些,每个月接近两百元的工资几乎有三分之一是用在卞初珍身上。 陈彬拎着装满化妆品的证物袋,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小小的洗浴间。 祁大春刚好整理完清单,递了过来。 “阿彬,清点得差不多了。根据米泽确认,卞初珍带走了一个中号的旅行包,里面装有几件秋冬衣物,包括一件红色毛衣、一条黑色呢子裤、换洗内衣,看起来……” 祁大春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确实像是打算出远门,或者至少是准备在外面住一阵子。” 陈彬接过清单,仔细看着。 物品罗列清晰,存折信息也登记在旁——车辆段信用社,余额九百八十七元六角四分。 “她没带走所有值钱东西?”陈彬忽然问道。 一旁的祁大春闻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据米泽说,结婚时是给卞初珍置办了一套【三金】——金耳环、金项链、金戒指。 分量不轻,估摸着得有十来克,算是他家的老底儿了。 现在,东西都还好好收在家里。” “三金?”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咱们这儿……普通人家结婚,什么时候兴送这个了?” 他想起村里同龄人娶媳妇,排场点的也不过是【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那些家具好歹能请木匠打,费工不费料,实在不行村里的人一起搭把手去打,可这真金白银,可是一点折扣都打不了的。 祁大春会意,摇了摇头:“是不太普遍。不过米泽特意说了,这套三金是他过世的父母早就备下给未来儿媳的,是老人的念想,倒没让他自己掏钱。”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去跟米泽说一声,手续办妥。把这三金带回队里,让技侦的同志仔细过一遍。” 如果卞初珍负气携带家中全部现金出走,那为什么不做的更绝一些把这套价值最为贵重的三金一起带走呢? 祁大春领命而去。 陈彬的目光透过客厅,落在正在屋外交谈的祁大春和米泽身上。 只见祁大春低声说明情况后,米泽脸上明显露出一丝为难,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朝屋内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彬深深吸了一口气,米泽这个反应......不太对劲。 ... ... 下午四点半,南元市局。 陈彬把车停稳在办公楼门口,老同学常瑜——这位未来的南元副市长——早已在此等候。 祁大春打量着常瑜,笑道:“老常,看来你们新江区待遇挺滋润啊,这小半年没见,我看你都长胖了。” 常瑜拍了拍稍显圆润的肚皮,嘿嘿一笑:“还好,还好,平常吃的也不多,莫名其妙就胖了,可能是警校毕业后运动就落下了。” 祁大春亲昵地搭上他的肩:“那你这样不行啊,我很怀疑你三十岁就小腹便便、头顶秃秃,跟咱们老校长一样,往升旗台下一站还反光。” 常瑜想起那道刺眼的光芒,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头发: “那确实得注意,得注意。” 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打文件, “对了,这是你们让我调的资料和卢益益的走访信息。 自从被调到开发局,好久没干过这活儿了,你们看看我手生了没。” 祁大春瞥了一眼,顺手递给陈彬,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开发局?我记得你先前不还在区政府?你这是升了啊?” 常瑜摆了摆手:“升倒是没升,平级调动。现在经济改革,南元不是在大搞建设修路嘛,新江区那么一大片地闲置,区里想着招商引资,就把我调过去帮忙了。” 他听出祁大春话里有话,笑着反问: “怎么,你们俩这是升职了,搁我这炫耀呢?” 祁大春咧嘴一笑:“哪能啊,我也就是升了个中队长。在阿彬那个人一等功面前,不值一提。” 常瑜惊讶着,竖起大拇指:“你们俩才是真的牛!之前我在收音机里可没少听到陈彬的声音,陈大神探现在在南元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了。” 一直低头快速浏览文件的陈彬这时才抬起头,笑了笑: “倒也没这么夸张。老常,这份资料来得太及时了,辛苦了。” “小事,小事。说来也巧,你们查的这个卢益益,和之前那个案子的卢慧慧是亲戚,是卢慧慧小姨的儿子,在村里早年也算出名。” 陈彬目光一凛:“怎么个出名法?” “不是好名声,”常瑜解释道,“他和朋友前年跑去豫省打工,去年回村后,不知怎么传开说他卖x感染了艾滋,这种病嘛,人们基本都是谈艾色变,他简直成了人见人嫌的存在,最后被家族长辈做主,几乎是赶出了村子。现在一个人住在城西区兴城中路那片老居民区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当我顺着线索找到兴城中路时,据他邻居反映,人已经失踪快一个星期了。” “失踪?”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两名死者的胃容物几乎可以确定,两者生前应该是相互见了面吃了最后一餐。 而卢益益失踪时间和卞初珍的离家出走,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常瑜继续抛出更关键的信息: “不过我走访时,有个邻居回忆起来,大概在1月25号晚上,看见卢益益和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长发女性一起回家,那女的大概165左右,当时裹得挺严实。两人进屋没多久就一起出来了,然后开着一辆车走了。” “车牌!车牌记得吗?”陈彬立刻追问。 “记下了,”常瑜肯定地点头,示意陈彬翻了下手中的资料,“我记得车牌是:【南b.76573】。” “大春!”陈彬立刻下令,“立刻查这个车牌!车主信息,车辆型号,最近的所有行驶轨迹和卡口记录,要快!” “明白!” 祁大春二话不说,立刻转身上楼往刑支办公室跑去。 第11章 【主治医生!】 第11章 【主治医生!】 南元市,南滨区,车管所。 下午五点刚过。 车管所的工作人员满脸不耐地拉开门栓,嘴里嘟囔着: “我说你们警察办案也不看着点时间……也就是碰上了我,要不然谁来给你们查啊。” 这时期的工作多是包分配的铁饭碗,车管所成立不久,尚未完全规范,且并不归属交警管辖,工作人员积极性普遍不高,服务态度更是谈不上。 这年头,连街边餐馆都常贴着【禁止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可见一斑。 祁大春一听就来了火气: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挣的 “嘿!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办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大案!让你配合工作是职责所在,你还不乐意了?” 那工作人员把眼皮一翻,更加不爽:“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还得赶着去买菜呢,你们要查就快点。” 说着就要把门重新掩上。 陈彬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地一瞪:“我看了一眼你们墙上的制度,正常下班时间是五点半!现在才五点零五分,你们车管所的人就都跑光了?这叫擅离职守!” 常瑜在一旁,已经不动声色地拿出本子和笔,记下了眼前这个工作人员胸前的工作编号: “工作时间脱岗,我们会如实记录。正常下班是五点半,还有二十五分钟,你们车管所就已经找不到人了?” 那工作人员被陈彬的气势和常瑜的举动吓了一跳,尤其瞥见常瑜的工作证,发现是区政府的人,虽然级别不高,但毕竟算是“上面”的人,心里有点发虚,可嘴上还不肯服软,嘟囔道: “不是…你一个新江区的…手这么长...还管到我们车管所头上了?” 常瑜闻言,冷笑一声,记录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那你试试看,我能不能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反映到该管你们的部门去。” 说完,他合上本子,不再理会那人的反应,跟着陈彬径直走进已经空荡荡的车管所大厅。 留下那个工作人员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初冬的寒风中彻底凌乱,这下别说买菜,能不能保住饭碗都开始让他心惊胆战了。 刚才在市局,祁大春通过档案室,得到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他们正在追查的那辆车牌为南b.76573的车辆,前几天已被交警部门处理,直接拖到了车管所的扣押停车场! 陈彬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逼近下午四点四十。 陈彬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以他对这个年代的单位作风的了解,车管所这种平日里清闲得能摸鱼的地方,到这个点,工作人员恐怕早就溜号了。 私家车稀少,车管所的存在感极低,主要管理的自行车另有部门负责,这里简直就是养老圣地。 要是再晚上十分钟,保管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想查车? 门儿都没有! 但没想到人是赶到了,掏出证件证明了自己身份,工作人员还能这么嚣张。 在空旷的扣押停车场,那辆牌照为【南b.76573】的蓝色桑塔纳静静停着,但在暮色中依然能看出其相对不错的成色。 陈彬二话不说,掏出沉重的大哥大,熟练地拉出天线,准备联系市局派人来拖车,送往技侦大队进行彻底勘查。 一旁那个原本心慌意乱的工作人员,眼见陈彬手中那象征地位的大哥大,更是骇得脸色发白。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声音带着恳求与惶恐:“哥……几位领导,我知道错了,工作态度有问题我检讨……但、但这辆车,你们现在恐怕不能拖走啊!” 陈彬按键的动作一顿,眉头紧锁:“怎么了?说清楚!”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解释道:“这车……这车它撞了人了!就在前几天拖来之前的事。那边……那边事故科还没处理完呢,案子还没结,按规定,这车得作为涉案车辆扣在我们这儿,不能随便动……” “撞人?” “对啊!”工作人员见陈彬追问,急忙解释,“这车一个星期前在城西区撞了人,前两天,大概25号中午,才被交警发现违章停放,连车带案子一起拖过来了。” 祁大春一听就火了,以为对方还在找借口刁难:“放屁!我们查的案子,有目击者证实25号晚上这辆车还开出去接人了!它中午就被拖了,难道晚上是鬼开出去的?” 工作人员欲哭无泪,赌咒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要不我现在就联系负责这起事故的交警同志过来?让他跟你们解释?” 陈彬抬手拦住了还要发作的祁大春。 他虽然厌恶这名工作人员的工作态度,但眼下弄清真相才是首要。 他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马上联系。让他把事故卷宗,还有受害者的详细信息,一起带过来。”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交警制服的民警骑着偏三轮摩托车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车管所。 陈彬递上一根烟,道了声辛苦,便接过厚厚的卷宗,借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快速翻阅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撞倒后,司机停顿,倒车,确认撞到人后,再次加速碾轧……这手法,挺狠啊。” 一旁的交警同志心有余悸地点头: “是啊!事发中午,路上人不多。受害者就是个普通工厂职工,下班骑车回家。这车突然冲出来,撞了第一下就停了。路人都以为司机要下车救人,谁知道他居然倒车,看清楚撞的是人后,像慌了神,又猛地往前一窜,直接从受害人腿上碾了过去……万幸没出人命,但两条腿,全废了。” 陈彬合上卷宗,摇了摇头:“这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故意的?”交警一脸惊讶,“不能吧?我们调查过受害者,老实巴交一个工人,没跟人结过仇。这故意撞他,图啥呢?”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桑塔纳车前,俯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检查前保险杠。 良久,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肯定:“不是这辆车撞的人。” 交警一愣,指着车:“啊?不会吧?陈彬同志你看,这前挡风玻璃都裂成蜘蛛网了,车牌也对得上,咋可能不是它?” 陈彬用手电光柱指向保险杠的关键位置:“正常的撞击顺序,应该是保险杠先受力,把人撞飞或顶起,然后人体才可能撞到挡风玻璃。你看这保险杠,连点像样的凹陷和擦痕都没有,完好无损。但挡风玻璃却裂得这么厉害。这不合逻辑。” 他顿了顿,看向交警,抛出关键问题:“难道有车主肇事逃逸后,还有心思专门把撞坏的保险杠修好,却留着破碎的挡风玻璃满街跑,等着被警察抓吗?” “噢!对对对!是这个理儿!哎呀,不好意思陈彬同志,这车不是我直接拖回来的,刚才也没细看车况……” 交警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所以我们拖得车是一辆套牌车?” 闻言,祁大春皱起了眉头:“等会,拖到是一辆套牌车,那接走卢益益的车是真车还是这辆套牌车?” “不好说。” 陈彬摆摆手,转头看向交警问道:“这车,最初是在哪里被发现的?车主的身份,查清了吗?” 交警赶紧翻看资料: “在南滨区出城方向的省道边上发现的。车主叫王全力,本地人。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目前是按肇事逃逸处理的。” “王全力?”陈彬的眉头骤然锁紧。 不止是他,连一旁的祁大春也瞬间变了脸色,脱口而出: “等等!这个名字……不就是卞初珍和卢益益在医院的档案里,登记的那个主治医生的名字吗?!” 陈彬重重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交警带来的车主信息登记表,指尖点在【职业】一栏: “对,信息明确记录,王全力,就在南元第一人民医院,感染科主治医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12章 【王全力也是HIV携带者?!】 第12章 【王全力也是hiv携带者?!】 当晚八点,陈彬拜别了常瑜,和祁大春一起驱车前往王全力的家。 准备去见一见他的妻子傅青——这位南元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护士。 警车行驶在夜色中,开车的陈彬神情专注。 在赶到医院家属区前,他特意绕道医院,凭警官证批了个条子,从检验科领了一板崭新的hiv快速检测试纸。 坐回车上,他将试纸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一旁的祁大春瞥见那显眼的包装,喉咙有些发紧,喃喃道:“阿彬,你弄这玩意儿干嘛?怪渗人的。” 在这个医学知识远未普及的年代,对艾滋病的恐惧深入骨髓,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 陈彬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解释:“别这么讳疾忌医,谈艾色变。日常接触不会感染,注意好防护就没那么可怕。” “道理我明白,”祁大春咽了口唾沫,“可你为啥非要准备这个?” 陈彬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算是有备无患吧。我总觉得,这个案子,从卞初珍和卢益益的病,到他们隐秘的互助会,再到这个同样身为感染科医生却神秘失踪的王全力,内核都和这种病脱不开干系。这试纸,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祁大春顺着这个思路一想,不禁打了个寒颤:“因病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骇人听闻了。” 陈彬苦笑一番,解释道: “这在犯罪心理学上,可以看作一种极端情况下的【创伤应激防御】或【投射性认同】扭曲。” 言罢,陈彬又贴心的照顾了一下祁大春。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一个人对这个病或许感觉到绝望,他不是因为恨某个具体的人而杀人,而是为了消灭他所恐惧的【疾病】本身,或者说,是消灭那个被疾病符号化的、让他感到无助和绝望的对象。 这种犯罪心理普遍出现在高知人群,因为对一个掌握知识越深的人来说,越是会对这种病感到无力,进一步则会进化为【神学】。 你比如历史上很多伟大的科学家,最后都沦为了神学的教徒,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 祁大春听得怔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这……这比普通的仇杀,听起来更让人脊背发凉。” “是啊。不过事情也不是绝对的,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买一板以备不时之需总是没错的。” 陈彬轻叹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 警车驶入昏暗的家属区,最终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 王志光在接到陈彬电话后,带着城西大队的人,把人民医院家属区给围了起来。 袁杰猫着腰跑到陈彬面前,开口道:“阿彬哥,问过了,附近的住户说,一个星期前,也就是一月二十一号,王全力值完夜班从医院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医院里也一直登记缺勤。” “他家详细情况是什么样的?” “就老婆和孩子,孩子叫王婉怡,前天刚过完三岁生日,还没开始上幼儿园。 他老婆傅青,医院护士,自从王全力失踪后,因为工作忙带不了孩子,现在家里还有傅青的父母在帮忙带孩子,家里一共四口人。” 陈彬问:“这个时间点,四口人都在家吗?” 袁杰点头:“对,刚刚看到傅青父母带孩子散完步回家。” 陈彬抬头望向三楼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对祁大春和袁杰低声道: “大春,你带两个人守在楼下单元门,注意所有出入口再配合王队深度走访确认一下,近几日王全力有没有回来过。 袁杰,你跟我上去。态度放平和些,家里有老人和孩子,别吓着他们。” “明白!” 陈彬和袁杰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在三楼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前站定,陈彬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片刻,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位头发花白、面带警惕的老妇人透过门链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你们找谁?” “阿姨您好,”陈彬出示了警官证,“我们是城西刑警队的,想找傅青同志了解一些情况,关于她爱人王全力医生的事。”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青,又是警察同志……” 随后,门链被取下,门完全打开。 一位面容憔悴、穿着家常睡衣的年轻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正是傅青。 她身后,另一位老人正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大的小女孩,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门口的陌生人。 “傅女士,你好,打扰了。” 陈彬走进门,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客厅。 “我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陈彬,这位是我的同事袁杰。关于您爱人王全力医生失踪的情况,我们想再向您详细了解一些。” 傅青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有些沙哑:“陈警官,我知道的……之前派出所的同志来,我都说过了。全力他……他自从21号下夜班,就再没回来过。”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陈彬示意袁杰记录, “请坐。我们慢慢说。您最后一次见到王医生,或者说最后一次和他联系,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提到他要去哪里,或者见了什么人?” 傅青被让到沙发上坐下,努力回忆着: “就是21号早上,他值完夜班,大概……八点多下的班,我那天是白班,和他在医院碰头,看他脸色很不好看,说是累得很。想赶紧回家洗了个澡睡觉,我因为上班,中午没回来,晚上下班到家大概六点,他……他已经不见了,我看家里的车也不见了,就想着他应该是医院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没去找他,我一个人哄孩子睡觉直到半夜迷迷糊糊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就有交警同志说我丈夫肇事逃逸,我真不知道他在哪......” 陈彬的眉头蹙紧,他捕捉到一个时间线上的空档,抛出另一个问题: “根据我们的了解,在您丈夫失踪前,您的父母并没有过来帮忙带孩子。你们夫妻都在医院工作,平时这么忙,孩子是怎么照顾的?” 傅青解释道:“所以我们特意向医院申请,把白班和夜班错开,这样总能有一个人在家。” “也就是说,你们夫妻俩平时基本只有在医院才能碰上一面?”陈彬确认道。 傅青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差不多吧。偶尔调休能凑到一起,但一个月也就一两天。” 陈彬注视着她的表情,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问道:“那……你们夫妻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还……还行吧,平常见面也少……” 陈彬轻咳一声,显然对方没有get到自己的意思,决定不再绕弯子。 他开口打断:“傅女士,您是护士,我就直说了。我想了解的是,你们夫妻之间近几年的性生活频率如何?大概多久一次?” 尽管傅青是医护人员,对这类话题的接受度较高,但父母孩子就在不远处,她的脸颊还是瞬间泛红,语气带上了抵触和困惑: “不……陈警官,这……这和我丈夫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加重了几分: “傅女士,我们是刑警队的。目前有充分证据表明,您丈夫的失踪,可能与另一起重大案件有关。我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我们的调查,这非常重要。” “另一起案件?”傅青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急切地追问,“我老公他到底怎么了?卷入什么事情了?” “抱歉,具体案情目前需要保密,这是我们的工作原则,请您谅解。” 傅青愣在原地,内心显然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她看了看不远处看似在逗孩子、实则竖着耳朵的父母,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示意陈彬和袁杰走到离卧室稍远的阳台附近。 良久,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巨大的羞耻感: “没……没几次。自从三年前生了孩子后……我记得清的,就……就三次。” “三次?三年?”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袁杰都暗自咋舌。 陈彬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盘了盘,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捕捉关键疑点时的习惯性动作。 极度不和谐的夫妻生活,往往指向婚姻中存在的深层问题。 他立刻追问: “冒昧再问一下,您还记得这三次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国人对于性话题的态度就很奇怪,路边的录像厅里基本天天放黄碟,夜夜座无虚席,可真要一问类似的话题,人们都是小脸一红,难以启齿,觉得比较丢人。 傅青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第一次……是89年娃刚出生办满月酒那天……第二次是90年过年的时候……第三次……就是这个月,月中的样子,大概十几号。” 陈彬心中飞速掐算着时间线,一个大胆却愈发清晰的推测在他脑中形成。 他看向心神不宁的傅青,提出一个突兀的请求: “傅女士,为了调查需要,方便我们现在取您一滴血吗?” 傅青虽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出于对警察的信任,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可以。需要我自己来吗?” “不用,很快就好。” 陈彬摇了摇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无菌采血针和一片hiv快速检测试纸。 他动作熟练地拆开包装,示意傅青伸出手指。 在袁杰和傅青本人的注视下,他用采血针在傅青的食指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精准地滴在试纸的加样区。 傅青作为医护人员,丈夫更是感染科专家,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 她脸上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陈警官?你们……你们警察办案还测这个?我们医院每年都有职工体检,我很健康,有体检报告的!” 陈彬沉默着,没有回应她的疑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试纸上。 血液沿着试纸的脉络缓慢渗透,时间仿佛被拉长。 傅青看着陈彬凝重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双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试纸的检测区(t区)和质控区(c区)清晰地显露出了两道刺眼的红色横杠! 阳性反应!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傅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尖叫声,身体猛地向后踉跄, “弄错了!一定是试纸坏了!我没有……我没有任何感染的风险啊?!我每年体检都好好的!” 医者不自医,此刻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道红杠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终身携带的病毒,更是社会性死亡的宣判。 在这个对艾滋病充满无知和恐惧的年代,尤其她还是医护人员,一旦消息泄露,结果只有一个: 被医院立即辞退! 没有收入来源,丈夫生死不明,家中还有年仅三岁的女儿需要抚养……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这个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女人。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哭泣。 “怎么了?小青!出什么事了?!” 傅青的父母听到女儿的尖叫和哭声,抱着孩子慌忙从卧室冲了出来。 看到女儿瘫倒在地、崩溃痛哭的模样,老人也慌了神。 而被紧张气氛和妈妈哭声惊吓到的孩子,也“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原本安静的客厅,瞬间被绝望的哭声、焦急的询问和孩子的啼哭所淹没,陷入一片混乱。 陈彬叹了一口气,将hiv试纸放入证物袋中。 案发到现在仅仅过去两天半,原本以为只是一起针对特殊人群的恶性命案,现在却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牵扯出失踪的医生、诡异的交通事故、隐秘的互助会,如今更是直接指向了致命的传染病和另一个无辜家庭的破碎。 陈彬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傅青和乱作一团的家庭,压下心头的沉重,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必须从这片混乱中,抓住最关键的线索。 他示意袁杰帮忙安抚两位老人和孩子,自己则蹲下身,对瘫软在地的傅青说: “傅女士,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难以接受,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厘清真相。请你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如果你没有接触到感染源的机会,那你丈夫有没有可能?” 傅青掩面哭泣:“怎么可能有啊!他可是医生啊,防护措施肯定是做到位的!” 陈彬又问:“那王全力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兄弟,发小,把兄弟之类的?” 陈彬的问题让沉浸在悲伤中的傅青都感到一丝错愕,连一旁的袁杰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这个问题似乎与当前的艾滋病感染和失踪案相去甚远。 傅青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道:“关系特别好的……他之前在洪城医科大读书时,有个同宿舍的兄弟,两人关系很铁。毕业后也一直有书信往来。但是自从去年全力评上主治医师后,工作越来越忙,联系就渐渐少了。” “那些信……”陈彬立刻追问。 一旁的傅母见状,主动开口道:“我去给你们找找看吧,让我女儿先缓一缓。” 说着,她转身走进卧室。 良久,傅母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铁盒子走出来,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 傅母叹了口气:“时间太久,里面的信纸好像都被全力处理掉了,只剩下这些空信封还在。” 陈彬道了声谢,接过那沓信封。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发件人信息,大多数信封的寄出地址都清晰地写着洪城,而寄信人姓名一栏,则重复出现着一个名字——田博阳。 【寄信人:田博阳】 【地址:洪城市红旗路二十七号103】 第13章 【没有搜查令有没有搜查令的查法!】 第13章 【没有搜查令有没有搜查令的查法!】 晚上九点五十四分。 陈彬与袁杰在王全力家门前,再次对傅青及其父母郑重嘱托: “如果有任何关于王医生的消息,无论多微小,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这才转身下楼。 天色早已墨黑,但家属楼下却比来时更热闹。 一次出动城西大队这么多人马,阵仗不小,早已惊动了整个家属区。 不少穿着家居服的医生、家属,此刻都成了看客,围在单元门口和路灯下,伸着脖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医生作为高知群体,多数人还保持着表面的素养,没有大声喧哗,但潜藏在人性深处的吃瓜基因,却让他们忍不住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小道消息和臆测。 “听说了吗?王全力开车把人撞死了,现在畏罪潜逃了!”一个声音故作神秘。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放屁!撞的那个人就在我们骨科躺着呢,两条腿是废了,但命保住了。你这消息不准。” 又有人插嘴,带着惋惜的口吻:“唉,你说小王医生,平时看着挺文质彬彬的一个人,怎么能干出这种糊涂事呢?” 最先开口那人立刻摆出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猜啊,他们夫妻俩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他这怕是……积欲成疾,昏了头了!你们想啊,咱们家属区这几个月不是老闹偷女人内衣的流氓吗?王全力这一跑,你猜怎么着?那流氓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我估摸着啊,那变态就是王全力!我们中医讲究一个......” “得,这事可没个定性,咋个老中医还没开口,你个刚毕业的就这么神乎?这么传可就骇人听闻了。小王医生的媳妇还在家属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可别在这乱说话。”一个稍微年长的医生制止了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那荒谬的推论只引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有点素质,但确实不高。 这时,一个有些跛脚的身影慢慢挪近,好奇地问道: “怎么来这么多公安?大张旗鼓的干什么呢?” “抓王全力呗,这谁不知道。” 跛脚身影闻言,似乎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我刚交完班回来,不知道啥情况。” 言罢,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居民楼门口,正好看见陈彬和袁杰走下楼,他下意识地侧身想躲进旁边的阴影里,还用手半捂着脸,试图避开警察的视线。 袁杰跟在陈彬身后,对着围观的居民喊道:“都让一让,别围在这了,没什么热闹好看的!” 几个年轻的住户还算听话,转身走了。 但一些年纪大的只是后退了几步,装作散步的样子,耳朵却竖着,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跛脚男子也提着公文包,跟着人群移动,却忍不住想回头张望。 旁边的同事搭话:“老蒋,你家不是住三栋吗?你不上楼跟着我们走什么?” “我……我去买两包烟,家里没烟抽了。” “诶呦,这点了哪还有商店开门?你前个星期刚摔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别乱跑了。我家还有半包烟,你先拿着抽,省得麻烦。”同事热心肠,不由分说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塞到被称为“老蒋”的跛脚男子手里,感觉自己做了件好事,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一下,老蒋却慌了神。 他拿着那半包烟,进退两难,刚想转身,便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那个站在公安队伍中央、剑眉星目的年轻警官,正紧紧地盯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 “我……”老蒋一时语塞。 袁杰和祁大春听到陈彬的问话,立刻默契地上前,一左一右形成了包夹之势。 祁大春那膀大腰圆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老蒋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祁大春粗声问道:“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蒋田均。” “干什么的?” “医生啊,就……就住在这栋楼。” “住这为什么不回家,还往反方向走?”陈彬追问。 “买……买烟,我刚交完班回来,烟抽完了。” 袁杰切入正题:“你认不认识感染科的王全力医生?” “我……” 陈彬换了一种更直接的问法:“你和王全力夫妻俩,是什么关系?” 蒋田均听到王全力的名字,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语气带着慌乱: “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连科室都不是一个!除了都住这栋楼,他家三楼,我家顶楼,平时碰面点个头而已!”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陈彬步步紧逼。 蒋田均一下子急了:“我......我能看见什么?我们做医生的跟你们做警察的一样,天天忙得跟二五八万一样,下班了就躺在家里,那还有闲工夫左看右看。” 陈彬眯起眼睛:“那你慌什么?” 祁大春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打着配合,语气凶狠: “我瞧着你就可疑!鬼鬼祟祟的!阿彬,我看他八成是王全力的同伙!别跟他废话,直接带回去审了再说!” 陈彬也不做声,就这么冷冷看着蒋田均。 语气冰冷道: “说吧,看见警察跑什么,是不是犯事了?还是说,你真想像我同事说的,大庭广众之下把你抓了回局里审。” “别!别抓我!我说!我说!” 蒋田均的心理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崩溃,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我……我确实看到了一点东西……但……但我怕惹麻烦啊警官!” 陈彬见火候已到,适时收起凌厉,对祁大春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装起了白脸,转而用相对平和的语气对蒋田均说: “这里人多眼杂。跟我们回局里,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线索有价值,算你立功。但若隐瞒……” “能不能……别去公安局?”蒋田均几乎在哀求,“这要是被人看见我跟着警察走,我这名声就完了!随便找个地方说行不行?” “那就去你家。”陈彬顺势提议。 谁知蒋田均一听,反应比去公安局还激烈:“别!那还是去公安局吧!去公安局!” 这反常的抗拒立刻触动了陈彬敏锐的神经。“你家里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蒋田均。 蒋田均被看得发毛,慌忙摆手: “没有!绝对没有!去哪都行,听您安排!” 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反而更显可疑。 “好,那就去你家。”陈彬当机立断。 他先让袁杰和祁大春看住蒋田均,自己则快步跑到正在指挥外围警戒的副大队长刘洋身边。 “刘哥,紧急事!”陈彬语速飞快,“立刻联系洪城警方,协查一个叫田博阳的人,根据王全力家找到的信封上的地址,把他的户籍资料、特别是现在的职业和社会关系,尽快调过来!” 刘洋一愣:“田博阳?这人是谁?有重大嫌疑?” 陈彬眼神凝重:“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前法黄县医院那起医疗事故,死者程小絮的主治医师的儿子!” 刘洋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可能的关联性。 一件事是巧合,但当王全力、失踪的卢益、死亡的卞初珍、卢益益,甚至可能牵扯到几年前的旧案死者程小絮,这些点都被【艾滋病】或其亲属这条线串联起来时,这就绝不再是巧合了! “明白!我马上联系!”刘洋立刻转身去安排。 交代完这至关重要的一步,陈彬回到单元门口,对袁杰和祁大春示意: “带上他,上楼,去他家!” 袁杰和祁大春一左一右“陪”着面如死灰、腿脚更显不便的蒋田均,再次走进了单元楼,进入了位于顶楼的房间。 警察并非可以随意进入公民住宅,更遑论进行搜查,这需要严格的法律程序,核心就是搜查令。 但正如陈彬在前世刑侦总队积累的经验,在应对紧急情况或重大嫌疑时,存在一种迂回策略。 比如扫黄行动,有时不会直接说查处my,pc,而是以【接到报警,称该场所内有持续凄厉惨叫,怀疑发生危害公民人身安全的案件】为由先行进入。 原本进去,是为了拯救公民的性命,结果没想到他们是在这里干些臭不要脸的事情。 若有群众报警公民住所正在发生危害公众安全或者人身安全的案件,或者违法存放危险物品,可以在没有搜查令的前提下直接进入屋内进行搜索。 所以,有些地方看似是在扫黄,实际上可能是在处理一些大案要案。 此刻的情况亦有相似之处。 蒋田均行为鬼祟,对警察上门极度抗拒,且其本身是可能与重大案件有关联的知情人。 结合他跛脚的伤势、以及他坚决反对警察进入其家的异常反应,完全有理由推测其住所内可能存在危害其自身或公共安全的紧急情况。 陈彬率先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落座,蒋田均坐在他对面,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噤若寒蝉。袁杰和祁大春则无需多言,立刻在屋内展开了搜查。 原本以为需要一番仔细搜寻才能有所发现,没想到袁杰刚进入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便发出一声低呼: “阿彬哥!你快过来看!” 陈彬闻声起身,快步走进卧室。 只见袁杰戴着手套,正用指尖捏着一条鲜红色的蕾丝女士内衣,脸上满是嫌恶。 不是他不想拿别的,而是抽屉里其他的女性内衣上,大多沾染着不明污渍,唯有这条还算干净些。 “妈的,臭不要脸的,家里藏这么多女士内衣干什么?!”袁杰将内衣提起,对着客厅方向厉声质问。 陈彬走到卧室门口,冷冷地看向面如死灰的蒋田均:“说说吧,蒋医生,这怎么解释?” 蒋田均像被抽掉了骨头,彻底瘫软在沙发上,不再言语。 “大春,”陈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把人铐起来,移交治安大队处理。” 祁大春闻言,立刻掏出手铐,缓步向蒋田均走去。 “不!不要!我求求你们了!给我一次机会!”蒋田均如同惊弓之鸟,从沙发上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我真不能去公安局啊!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干这些下三滥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陈彬作势起身,有些失望地就要离开,原本以为是抓到了一个嫌疑人或者目击者,结果没想到抓到的是一个臭流氓。 “我立功!我立功!”蒋田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泪俱下地喊道,“警察同志!你刚才不是问王全力的事吗?我知道!我知道一些事情!我全都告诉你!求求你,别把我带走!给我个机会!” 祁大春在一旁嗤笑一声,满脸不信:“嗬,知道自己要进去了,就开始胡咧咧了是吧?” “没有!绝对没有!”蒋田均拼命摇头,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整个南元第一人民医院家属区,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真的!” “你爬人窗户偷内衣的本事我们见识了,怎么,趴墙根听八卦也挺在行?”祁大春语带嘲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蒋田均慌乱地辩解。 陈彬摆了摆手,制止了祁大春的继续奚落。 “坐起来吧,大男人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他重新坐回沙发,盯着跪在地上的蒋田均:“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王全力的一切,特别是他失踪前后你看到的、听到的任何异常,一五一十说出来。如果有半句假话,或者价值不够……” 陈彬没有把话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说!我保证说实话!” 蒋田均像是获得了特赦,连忙用袖子擦掉眼泪和鼻涕。 “大……大概是24号下午,对,就是王全力肇事逃逸的前一天下午。 我在医院负责人事排班,有所有医生的班表。 我知道那天王全力是夜班,他一般会提前把孩子送到家属区门口的商店托人照看等他妻子下班来接,然后再去医院。 我……我掐着时间,觉着他家里应该没人了,就……就拿着我以前偷偷配的钥匙,打开了他家的门……” 蒋田均羞愧地低下头: “我进去后,在他卧室翻……翻东西,看到了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特别性感……我当时就……就有点昏了头,想着就在他家……结果,还没五分钟,我突然听到门口有钥匙响! 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钻到了床底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王全力进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我还看见另一双脚,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和透明的丝袜,很性感……我当时心里还冷笑,想着王全力这人看着老实本分,居然也敢带野女人回家偷情!” “那个……我躲在床底下,又怕又……又有点那种心思……就忍不住,悄悄探出一点头,想看看那女的长什么样……” “结果……结果我看到了这辈子最恶心的一幕!那个穿着丝袜高跟鞋的,根本不是什么女人!那是个男人!虽然戴着长假发,化了妆,身材也比较娇小,但……分明就是个男人!” “男人?”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一个穿着女装的男人,在王全力失踪前一天,与他在家中秘密相会? “你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了吗?”陈彬立刻追问。 蒋田均努力回忆: “当时怕被发现,所以没敢细看......但是我可以肯定,我不止一次在家属区看过这个人,王全力和他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公安同志,我敢肯定,只要你们查到那个人就一定能找到王全力。” 陈彬点了点头,又问:“当时两人有做防护工作吗?” 蒋田均摇了摇头,咽了咽口水:“没......我记得好像是没有。” 没有戴!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彬脑中盘踞的迷雾! 一个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传染链条,在陈彬脑海中清晰地构建起来: 傅青的感染源: 作为专业的医护人员,傅青在日常工作中感染hiv的可能性极低,哪怕真感染了也会服用阻断药。 她唯一的、且毫无防备的感染途径,只可能是与丈夫王全力的无保护性行为。 她信任丈夫,绝不会想到枕边人已是携带者。 王全力的感染源: 王全力本人是感染科主治医师,防护意识理应极强。 他最大的感染风险,并非来自职业暴露(否则医院必有记录),而极有可能是在非医疗环境下,与已知或未知的传染源发生了无保护的高危性行为。 而同性之间传播hiv的风险几率是最高的! 这也完美解释了王全力和傅青的感染途径! 陈彬翻开笔记本,拿出铅笔:“你给我说说,他长什么样?” “脸……是鹅蛋脸,下巴挺尖的。身材比较娇小,大概……就这么高(他用手比划到自己眉毛的位置),165左右吧。嗯……他应该是吃了药或者打了针,有胸……大概有b杯的样子。说话声音很细,非常柔,要不是……要不是我看见了,根本听不出来是男的。” 接近两个多小时过去,陈彬放下笔,轻轻吹去纸上的橡皮碎屑,端详着纸上那个兼具男性骨骼特征与女性化妆容的、眼神妖娆的肖像。 “警察同志,画……画好了吗?”蒋田均怯生生地问,随即又急切地哀求,“你看,我这算立功了吧?我能不去治安大队了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彬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合上笔记本,对祁大春简单交代了一句:“大春,先看着他。” 随即站起身,对一旁的袁杰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房门。 “你立刻拿着模拟画像赶紧回局里打印几份,再拉着城西大队的人来家属区附近核对真实性,然后发给市局、派出所,按照相貌来排查。” “明白。” 第14章 【新线索!雇佣杀人?】 第14章 【新线索!雇佣杀人?】 天早早就黑透了,雪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鹅毛般的雪片在窗外无声地翻飞,将南元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之中。 陈彬三人将蒋田均及相关证据与治安大队完成交接后,早已过了凌晨十二点。 路灯早已熄灭,只有警车的白炽灯亮着,引擎声响彻寂静的街道。 袁杰开着车,在积了薄雪的路面上缓缓行驶,小心地驶向南元市局。 “今年的冬天真是邪门了,”袁杰握着方向盘,喃喃道,“这雪连着下了几个月了吧?在南元这地界,能见到这么大的雪,真是罕见。” “是啊,”坐在副驾的祁大春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惋惜,“听我派出所的师傅说,就这天气,今年路上冻死的都比往年多不少。” “谁说不是呢,在家里冻死的也不在少数,南方不比北方还有暖气,这几天我在宿舍盖被子都嫌冷。”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袁杰将车停在路边。 三人下车,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袁杰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铝制饭盒: “走吧,先去食堂,把阿彬哥他二婶包的饺子热热,忙活一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虽是深夜,南元市局食堂却灯火通明,人气颇旺。 除了陈彬、袁杰和祁大春,云台大队的几个人也在,莲城支队的齐伟强和王立同样坐在角落吃着宵夜。 这个年代通讯不便,外勤人员带回的证据和信息需要面对面汇总研判,这种深夜的“诸葛会”是刑警工作的常态。 各路人马各自占着一角,借食堂的炉灶热着自带的饭菜,碗筷碰撞声和低语声交织,氛围倒是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冷与案件的凝重,好不热闹。 食堂角落里,一个俏丽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见到陈彬三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笑着招了招手。 袁杰有些诧异:“姐?你不是休假吗?怎么跑市局来了?” 这人正是游双双。 她没穿警服,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温婉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干练不减。 陈彬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游双双甜甜一笑,解释道:“周支打电话叫我的。受害者卞初珍离家时不是带了一张存折吗?周支想让我归队,看看能不能通过那张存折的流水,挖出点线索来。” “姐,那有情况吗?”袁杰赶紧问。 游双双没直接回答,而是白了表弟一眼,目光转向陈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先说说你们的呗。” 袁杰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努努嘴,拉着偷笑的祁大春:“走吧,大春哥,热饺子去!” 游双双把面前一个保温桶推了过去,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那正好,顺便帮我把这从家里煲的鸡汤热热,等你们半天,都凉了。” 袁杰刚走两步,闻言回头诧异道:“啊?姐,还有我们的份啊?” “废话,快去!” 陈彬和游双双相对坐下。 即便是讨论着冰冷的命案,食堂昏暗的灯光下,游双双听着陈彬低声讲述着案件的发生起始,以及现在的调查,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赞叹和专注,让空气里似乎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知道等会儿还要开【莲城鬼楼案】的专项会议,注定又是个通宵,此刻算是难得的闲暇。 游双双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却半天没送一口到嘴里:“后来呢?那个蒋田均还说了什么?” 陈彬无奈地笑了笑:“还能怎么着,目前看,报复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王全力嫌疑重大,但也不是定论。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第一案发现场,确定死者到底是在哪里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目前的案子并非没有头绪,线索其实不少,更多的是技术层面的难题。 比如,在九十年代初,想通过没有全国联网的银行系统,查出卞初珍的存折是否在异地取过款、在哪里取的、取了多少钱、这笔钱的去向,难度极大。 但如果能查清,就能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游双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饭粒:“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要累死我这条腿了?” 陈彬自认为幽默地接了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显然,这话没说到游双双心坎上。 她放下筷子,佯装生气: “好,很好。那您陈大神探就在这儿慢慢休息吧,有线索我直接汇报给周支,不劳您费心了。” 说着就要起身。 “别,别,我说错话了。”陈彬连忙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腕。 游双双脸一红,一把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 “大庭广众的,你也不害臊!这满食堂都是警察,小心把你也当流氓抓起来!” 陈彬下意识瞥向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袁杰和祁大春,那俩家伙立刻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搅和锅里的饺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陈彬摸了摸鼻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就是想……咱们把饭换换,你这饭都凉了,大晚上的得吃点热乎的。” 游双双飞给他一个白眼,语气却缓和下来:“算你还有点良心。不用换,我拿热汤泡一下就行。我也是警察,以前出外勤干啃方便面的时候多了,没那么多讲究。”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拿起保温桶,将温热的鸡汤缓缓倒进饭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话说,你是不是查到些什么?” 游双双拿起放膝上的警用大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查到了,但是线索有点……奇怪。” 陈彬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游双双娟秀却略显潦草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金额、银行名称和支行地址,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彬办案犀利,但确实对金钱不太敏感。 经侦工作听起来不像刑侦那么刀光剑影,但压力一点不小,就像老会计对账,一些大的账目还好,要查总能查到,但差一分一毫都可能意味着关键证据的缺失,为这一分一毫查上十天半月是常事。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游双双,这才注意到她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头发虽然整理过,但细看能发现有些油迹,显然是为了来见他勉强收拾了一下。 这几天,她为了追查这条线,肯定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辛苦了。”陈彬语气真诚,然后目光回到纸条上,“怎么个奇怪法?” 游双双凑近些: “首先,取款方式非常反常规。这种单位信用社的存折,通常只能在开户行办理业务。 如果非要异地取款,需要非常繁琐的手续: 得有专用的取款凭条,由取款银行填写,然后必须通过电话或电报与车辆段信用社核实、授权,过程复杂,一般储户根本不会这么办,银行职员也嫌麻烦。” 她用手指点着纸条上的记录: “但卞初珍这张存折里的九百八十七块六毛四,是分成了六次,在南元市六家不同的银行支行被取光的,连最后那六毛四分的零头都没剩下。” 陈彬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种零散的钱也不是不能取,毕竟在90年代,很多物品的标价都精准到了角分的计算单位,但很少人会取,一般家中都会备一些零钱,或者干脆让商家找散,这样也方便一些。 “还有更奇怪的!我顺着存折流水往前查,发现卞初珍在1月10号,也就是她失踪前大概半个月,以助业的名义,向车辆段信用社申请了一笔无息贷款,数额是一万元整。 这笔钱,在她失踪前一天,也就是1月19号,才刚刚批下来,存入了这个账户,当天下午临近储蓄所下班才把这笔钱取走。” 听到无息贷,陈彬想起了一件事,自家二叔也说过想办,但借钱这种事情在当时的人看来是比较丢人的,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八九十年代,国家为了推动经济发展,每年划拨一定数额的无息贷款,到期只还本金,这种好事后世想都不敢想。 而且这个年代是没有征信系统的,意味着只要你能躲一直拖,直到银行的职员都忘记了,那这笔钱也就不用还了。 “这种贷款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办的吧?”陈彬追问。 “每个银行都有名额,而且最近国家新规,只有个体户或者工厂职工才能办,但根本没有人会想着去办,想办的那种小混混也没资格办。”游双双解释道。 “那......”陈彬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游双双肯定的点了点头:“这笔无息贷虽然登记的是卞初珍的名字,但储蓄所经理也是看在她丈夫米泽的职工身份才批的。” “无息贷款……个体户或职工才能办……看的是米泽的职工身份……”陈彬喃喃自语,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米泽知情甚至主导? 这笔贷款能办下来,米泽的职工身份是关键。 他是否知情? 甚至是他怂恿或协助卞初珍去办理的? 如果他知情,那么他之前关于夫妻关系冷淡、对妻子的失踪和带走存款表现出的愤懑,就有很大水分! 他在这起失踪乃至谋杀案中扮演的角色,需要彻底重新评估。 陈彬婆娑着手指,陷入了沉思。 “这个米泽……”陈彬深吸一口气,“他肯定还有事瞒着我们!而且可能是核心关键!” 游双双看着陈彬陷入沉思的侧脸,轻轻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喂,先别想那么多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赶紧把饭吃了,等会儿还要开大会呢,到时候有你烧脑的时候。” 陈彬被拉回现实,看着眼前的热腾腾的鸡汤和饺子,又看了看游双双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 他点点头,端起鸡汤: “你说得对,先补充能量。不过,这个情况太重要了,等会儿开会必须立刻提出来。” 几人吃完饭后,与城西大队的人马会合,刘洋那边已经联系了洪城警方,不过田博阳依旧处于大面积烧伤的状态,刚刚迈过鬼门关,精神意识还不够清醒,暂时无法得知更多的消息。 而会议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说是会议其实更像是线索同步会,各个支队、大队将勘查到的线索一一交流进行记录。 所有线索交流完后,云台大队的大队长江文杰言语了一声: “周支,齐支,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查?” 周忠安思索了一番:“还是按照老一套的办案方法吧,城西大队和云台大队你们两队去那六家银行看看,顺着流水查清取款人,地点进行交叉统计。 我们南元支队和莲城支队就靠陈彬同志这张模拟画像,查清楚这个男扮女装的人的真实身份。” 这起案子到这其实已经并不困难了,线索确实足够明了,更多的就是技术问题和时间问题。 而困扰一起案件是否能够侦破,其实最主要的也是这两个问题。 就在众人没有意义准备散会时,陈彬忽然开口道: “周支,我觉得这个案子应该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办案思路的。” 如果是别人,或许周忠安会有些不悦,但这个人是陈彬,周忠安索性就耐着性子继续坐了下来。 “……有没有可能,那笔所谓被卞初珍带走的钱,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经过她的手?而是米泽早就取了出来,用作……雇凶杀人的酬金?” 周忠安闻言,眉头立刻锁紧,反问道: “雇凶杀人?其实我们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如果他真干了这种事,把这笔钱的痕迹彻底抹掉不是更干净?何必主动向我们提起,留下线索?” “您说的对,常规思路确实如此。”陈彬点头,并未直接反驳,而是顺着逻辑展开,“如果他绝口不提,我们很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笔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巨款。但现实是,他主动说了,钱也确确实实不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情板前,目光扫过上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办案最忌讳先入为主。我们之前倾向于认为,米泽因夫妻关系恶劣乃至染病,具备杀人动机; 而卞初珍自主失踪及其同事的证词,又恰好为米泽洗脱了嫌疑。 这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假如这一切的顺理成章,本身就是米泽有意引导、精心策划的结果呢?” “他主动向我们透露这笔钱的存在,或许根本不是想帮我们破案,而是因为他深知——他雇佣的凶手已经失败了,那怕最后从凶手身上查出了这笔酬金,也怀疑不到米泽的身上,索性汇报线索,追回这笔钱,何乐而不为?” 周忠安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沉思良久: “那你认为,为什么米泽一定认为卞初珍的死一定非杀手所为? 毕竟,当时我们根本没有和他聊过关于卞初珍死的一些细节,就连准确的死亡时间我们警方都是隔天知道的。” 陈彬拿出报纸,指着上面的刊登头版头条,警方贴上【卞初珍】和【卢益益】的两人的模拟画像,寻人启事。 “如果说米泽知道雇佣的杀手也死了呢? 这样是不是就没有人能够证明,米泽找人雇凶杀害了他的妻子卞初珍。 哪怕最后在杀手身上查出了这笔钱,他也可以解释,说这笔贷款他毫不知情,完全是妻子私下办理,而妻子的死多半是遭受到了绑架或抢劫?” 周忠安恍然大悟:“所以,你怀疑米泽用这笔钱雇佣卢益益杀害卞初珍?” 陈彬点了点头:“基于现有线索给出的猜测罢了,不一定准确,如果能从卢益益身上搜出这一万零九百多元,就能够证明了。” 一旁的莲城支队副支队齐伟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可尸检报告显示卢益益的死亡时间比卞初珍早一个小时啊。” 陈彬点了点头,解释道:“正因如此,如果搜出这笔钱更能百分之百证明是米泽在雇佣卢益益杀人!” “那卢益益接凶的理由呢?卢益益可没有任何前科的,杀人这种事可不是所有人都敢的。” 八九十年代看着杀人案多,‘民风淳朴’,其实更多的是互相争吵之间,突然情绪暴起的激情杀人,这种雇凶杀人,杀手的胆量和手段绝对一般人所能为之。 陈彬:“因为病,众所周知艾滋病人要长期服用一种特效药,而卢益益被村子赶出,一个人生活,拮据困难,还得长期购买特效药活命,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如果说真的是米泽雇佣卢益益,那卢益益和卞初珍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呢?” 陈彬想了想,推理道:“从两名死者的衣服着装,还有胃容物,基本可以判断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杀害。” “国内有一个成语,叫做【事不过三】,而反义词叫做【屡教不改】。 这两个成语应该不需要我过多解释吧,其实这两个词语也蕴含了一种犯罪心理学。 一件事只发生了一次,或许不会有第二次发生;但假如发生了第二次,就一定会有第三次,而且可能不止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大多数犯下多起命案的杀人犯都可以归咎于连环抢劫犯,或者连环强暴犯。 杀人仅仅是一种毁灭证据的手段。 但这起凶杀案不一样,他是紧盯特殊的人群,有特殊的抛尸手段,对于红绣鞋有非同一般的痴迷。 他不见得一定有前科,甚至不是一个传统的杀人犯。 所以,从卢益益尸体上的红绣鞋,发现了另外两人的血迹,基本可以推断最少还有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死者,这个死者的身份我们或许是已知的。 所以,我觉得除了周支您安排的这两条侦查思路以外,我们还应该统计全市的艾滋病人,看看是否还有其余失踪人口,结合本案一起判断。 我说一句很毁三观的话,其实......杀人是会上瘾的,特别是这种连环杀人凶手。” 陈彬非常笃定道: “他一定还会再出手的!” 第15章 【天黑了!】 第15章 【天黑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炽灯将每个人脸上凝重的表情照得透亮。 当陈彬掷地有声地抛出【嫌疑人极有可能已经,或将继续作案】的论断时,在场的所有警员内心都被狠狠震撼了一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数秒。 周忠安语气严肃: “小陈,你这个判断的依据能再具体说说吗?米泽雇凶杀妻,基于现有线索尚可理性讨论,你这个推断,分量太重了!” 也难怪周忠安如此紧张,要真的像陈彬说的一样,要还有第三起、第四起杀人案,如果是同一伙人干的,那这个案子就捅破天了! “周支,我的判断基于几个时间点和行为逻辑上的矛盾。” 陈彬走到画满时间线的白板前, “首先,是第一起抛尸(卞初珍)的目击时间,到凶手完成现场伪装、清理自身痕迹并撤离,这个时间窗口过于紧凑。 我们当时实地模拟过,即使是我们队里身体素质最好的队员,从抛尸点坡上全速跑到坡下大路,也需要一分四十秒以上。 这还不包括精细伪装现场、消除脚印等更耗时的步骤。 单人作案,在理论时间上几乎不可能完成,这强烈指向是团伙配合。” 他顿了顿,用笔重点圈出了时间轴上的一个关键区间: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两起抛尸案之间,存在将近四个小时的空白期。如果两起案子是同一伙人所为,就算抛尸地点不同,处理两具尸体的间隔也绝不应拉得这么长。 这漫长的四个小时,他们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陈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证物照片——那双染血的红色绣花鞋上: “卢益益脚上这双红绣鞋,检测出了第三人和第四人的新鲜血迹。 根据现场警员祁大春和袁杰的供述,当时的血液是呈现滴状,尚未冻结。 而案发当晚气温是零下十度,血液暴露在空气中几分钟就会结冰。 这证明,这第三人和第四人的受伤时间,极大概率就在抛尸的同一个夜晚,而且很可能就在那四个小时的空白期内!” “就像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一样,一伙刚刚残忍杀害并抛尸两人、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在这四个小时里与某人发生了足以流血的搏斗。 以他们表现出的凶残本性,会轻易放过对方吗? 是对方侥幸逃脱,还是……我们已经有了第三位,尚未被发现的遇害者?”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江文杰皱着眉头提出疑问: “陈彬,你的推理链条很清晰。但为什么你倾向于判断那第三位未知的受害者也是艾滋病人?鞋上那两份混合血迹的病理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吧?” “江队问到了关键。” 陈彬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我的推断基于两点: 第一,附近村庄和片区近期并无其他失踪人口上报,说明这个与凶手搏斗的第三人,很可能不是本地常驻人口,或者其失踪未引起亲友警觉——流动人员或社会关系疏离的艾滋病人符合这一特征。 第二,这第三处血迹,并非来自受害者与凶手的搏斗,而是凶手团伙内部发生了火并或争执。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伙人极度危险且内部不稳定,继续作案的风险极高!” 周忠安琢磨道:“确实是有道理,如果是因为发生了搏斗,这四个小时的空窗期倒也挺好解释......” 思索片刻,他就想到了应对策略和几条侦查方向: “这样安排: 云台大队的同志辛苦一下,立刻向市局申请调派追踪警犬,以两处抛尸地点为圆心,进行交叉搜索。 重点辐射步行约一小时可达的范围内的所有可疑地点——废弃房屋、桥洞、树林、沟渠,一个都不能放过! 如果真发生了搏斗,现场不可能不留痕迹。 能找到搏斗现场,就能极大可能锁定第一案发现场,甚至找到我们尚未发现的线索或受害者。” 他顿了顿,看向另一组人:“城西大队,你们按原计划不变,咬死米泽这条线! 一是彻底查清那一万元贷款的每一笔资金流向,二是针对他与卢益益的关系、以及他可能接触到的有犯罪前科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度审讯和外围摸排,不能有丝毫松懈。” 最后,他望向南元支队: “南元支队,除了继续全力追查那个【男扮女装】的关键嫌疑人,现在要再分出一组精干力量,立即着手统计汇总我市所有登记在册的艾滋病患者的基本情况和近期动态! 要快,要保密! 特别注意近期失去联系、行踪异常或社会关系复杂的人员。 我们要判断凶手下一个可能的目标是谁,争取能预警,甚至设伏!” 周忠安的策略非常明确: 云台大队负责【由果溯因】,通过可能存在的搏斗现场反向追踪凶手踪迹; 城西大队负责【中心开花】,深挖米泽这个核心人物的背后是否真的有所隐瞒; 南元支队则负责【外围布控】,从潜在的受害者群体入手,争取掌握主动权。 脚程一小时范围内的搜索,工作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从两地相距半小时脚程来算,加上搏斗、转移、抛尸、伪装现场所需的时间,那个关键的搏斗或内讧地点,极有可能就隐藏在这个区域内。 能找到,就证明推理方向完全正确,案件会有重大突破。 如果找不到…… 那也是好事,至少说明可能没有出现第三位受害者。 一位刑侦支队长,或许并非队内最顶尖的破案能手,但他必定拥有最强的统筹之力。 在这与犯罪分子争分夺秒的无声战场上,他的每一次调度,都是决定成败的发令枪。 ... ... 会后。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组先行去了一趟卢益益的家中。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逼仄的地下室,浑浊的空气,散落的药瓶。 这把祁大春弄得一激灵:“不是,这么多药,只怕是光吃药都不用吃饭一天都饱了。” 从医学角度讲,艾滋病本身不直接致命,但它摧毁人体的免疫系统,导致患者最终死于各种寻常的‘机会性感染’——一场感冒、一次咳嗽都可能发展为夺命的重症。 目前,临床上对艾滋病患者主要采用【鸡尾酒疗法】,通过联合使用多种抗病毒药物,有效抑制病毒复制,帮助患者重建部分免疫功能,从而将艾滋病转变为一种可控的慢性病。 所以,患者家中常备多种药物属于正常的。 不过,这个年代有【鸡尾酒疗法】吗? 陈彬略微思考了一番,没有直接说明,而是吩咐道:“统计一下屋中的药物价值和现金,顺便联系一下人民医院查询一下近期卢益益的购药史。” 卢益益所居住的兴城中路距离人民医院仅有十分钟的车程。 袁杰倒没说什么,开着车就赶了过去,医院的药房本就是24小时营业,更别说警察办案,还是连环命案,这个优先级不言而喻。 值班药师也没说什么,不敢怠慢,直接抱出一摞厚重的纸质台账。 陈彬和祁大春清点完卢益益住所的物品后,也赶到医院支援。 三人埋首于浩瀚的票据和记录中,直到清晨八点药师交班,才终于将卢益益最近半个多月的账目梳理清楚。 一条关键的财务轨迹浮现出来: 1月20日,卢益益一次性结清了拖欠医院的四千五百元药费,并于同日购买了价值五千六百元的新药。 两笔款项相加,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万一千元! 走出医院大楼,祁大春疲惫地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看个病这么贵,普通人哪儿负担得起……” 袁杰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年代,像王全力那样因乱搞男男关系而染病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患者是因贫卖x、身处底层而无辜罹患此症。 所幸,这样的医疗负担在未来将被纳入医保覆盖,但那已是后话,并非陈彬他们此刻需要操心的事。 眼下,有一件事再清晰不过——这一万一千元的来源至关重要,它与卞初珍那笔不翼而飞的贷款金额高度吻合,这绝非巧合。 陈彬将抽尽的烟头踩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都精神点,动作利索些,先把米泽带回局里审明白。抓紧办完,咱们还能挤点时间眯一会儿,不然今晚恐怕又得通宵。” 祁大春闻言,忍不住苦笑着感慨:“让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点怀念以前在长巷派出所当片儿警的日子了。那时候准点下班,没啥大事,轻轻松松,自由自在。” 陈彬眉头轻轻一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祁同志,听你这意思,是不想进步了?” “哪能啊!” 祁大春一个激灵,倦意瞬间扫空,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我可太想进步了!走着太慢了,得跑步前进!”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陈彬和袁杰反应,自个儿一溜小跑就到了街边,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等着发动汽车。 ... ... 半个小时后。 南元市,云台区,云龙镇车辆段。 维修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嘶......” 工长李哥拧着眉头,手里的扳手敲了敲旁边的锅炉外壳,语气带着不满和无奈: “米泽,你媳妇的事,大家心里都难受。 可你再这么魂不守舍的,活还干不干了? 瞧瞧,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几次出岔子了?” “对不住,李哥,我……我尽量集中精神。” 清着锅炉积灰的米泽听到谴责,只得讪讪一笑以示歉意。 他之所以来工作,是因为家里有些呆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朝阳的房间睡起来怎么这么刺骨。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但米泽坚信,卞初珍和卢益益已死,只要自己咬紧牙关,警察又能拿他怎样? 他现在更发愁的是另一件事——药快吃完了。 “李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我媳妇这一走……家里的钱全没了。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点应应急?” 钱字刚出口,李哥就叹了口气,拿起油腻的毛巾擦了擦手。 “唉,我知道你难。”李哥拍拍他肩膀,“这样吧,等中午歇班,你跟我回趟家,我让你嫂子给你拿点先顶着。” “谢了李哥!等发了工资我一定还!” “不急,不急,有了再说。”李哥摆摆手。 这年头,街坊邻里、工友同事之间,人情味浓,面子薄,开口借钱少有推辞,打借条更是少见。 米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清灰的动作越发卖力了起来。 只不过...... 恍惚间,一道道皮鞋蹬地的声音响起。 笃——笃——笃—— “米泽,有公安同志找你。” 李哥看了眼前三人的证件,往驾驶室里招呼了一声。 米泽握着铲子的手紧了紧,神色一愣:“公安同志?” 站起身看见来人的面容,又让他松了一口气:“哦,陈警官,是我媳妇的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陈彬看着米泽,又看了看他身边同事,意味深长道:“在这里谈应该不太方便吧。” “???!!!” 米泽闻言,眼睛一瞪,吞咽着口水:“应该......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呵呵。” 陈彬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袁杰。 “通知一下车辆段储蓄所的经理吧。” 车辆段储蓄所? 听到这话的刹那,米泽脑门上顿时渗出冷汗。 “陈警官,我跟你们走吧,在这聊确实不太方便。”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谁也没料到,米泽眼中凶光一闪,原本低垂的铲子被他猛地双手握紧,蓄力就朝着近在咫尺、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李哥后脑勺狠狠拍去!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 一直看似随意站在侧方的祁大春,其实肌肉早已紧绷。 就在米泽肩膀发力的瞬间,他壮硕的身影竟如猎豹般窜出,一记凌厉的侧踹,精准地蹬在米泽的腰腹! 砰! 一声闷响,米泽如同断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工具架上,扳手、钳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李哥这时才反应过来,骇然回头,只是感觉天好像黑了...... 物理意义上的,祁大春壮如铁牛的身躯挡在后面遮天蔽日。 心理意义上的,不多说,眼瞎看错人了! 李哥不由啐了一口,恶狠狠的看着蜷身如虾的米泽。 陈彬快步上前,一把将痛苦蜷缩的米泽反剪双手铐住,声音冷冽: “米泽!因为你现在涉嫌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我正式逮捕你!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 第16章 【这不是演习!】(上一章,关于鸡尾 第16章 【这不是演习!】(上一章,关于鸡尾酒疗法那小改了一下) 从米泽持械袭击工友、企图拒捕的过激反应,再到从卢益益住处搜出的购药记录与卞初珍那笔贷款金额高度吻合,雇凶杀妻的犯罪事实基本已经坐实。 在八九十年代的刑侦档案中,雇凶杀人案并不罕见,甚至在某些时期占比颇重。 究其根源,在于那个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 银行储蓄所未联网、街头监控几乎为零,现金交易难以追踪。 凶手得手后,往往能轻易携款消失在茫茫人海。 即便警方锁定了嫌疑人,也常因关键证据缺失、雇主手矢口否认而难以定罪。 正如陈彬在案情分析会上指出的,此案中,若米泽心理素质足够硬,咬死对贷款一事不知情,警方调查将举步维艰。 更何况,雇佣的杀手卢益益已死,酬金也被挥霍一空,可谓死无对证。 然而,选择雇凶杀人者,往往自身心理素质存在缺陷。 米泽在车间听到【车辆段储蓄所】六字时的剧烈反应,正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不过,人总会冷静下来。 在押送回市局的路上,米泽逐渐想通了【死无对证】这一点,慌乱的心绪竟平复了大半。 以至于此刻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他脸上甚至能强装出几分冤屈与不解。 “你们这把我抓回警局,是什……什么意思啊?!” “还说我涉嫌杀人,你们是想……” “别吵,老实点坐着!”祁大春瞪了他一眼,一声低喝喊出。 米泽立刻噤声,眼神下意识地躲闪。 陈彬和袁杰随后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个预审组的警员。 预审警员知道只要是陈彬经手的案子,都是他自己审讯,拉上自己也是为了程序合法。 自己妥妥就是警队吉祥物。 索性,识趣地走到墙角摊开记录本,拿着钢笔在一旁准备负责记录,陈彬和袁杰则是坐上了主审和副审的位置上。 “陈警官,这到底怎么回事?”米泽知道陈彬性子比较和善,急忙套起了近乎,脸上一脸莫名其妙。 陈彬坐在那里,看着米泽淡声开口道:“米泽,现在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第一个问题,一月十号,你妻子卞初珍在车辆段储蓄所办理了一万元无息贷款。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 米泽的脸色瞬间变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被铐在一起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我……我不知道。”他避开陈彬的目光,声音干涩,“我……我也不知道她办了这笔贷款。” 陈彬冷笑了一声:“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作为夫妻,贷了这么大一笔贷款,你会毫不知情?” 米泽苦着个脸,一脸委屈:“真不知道。” “嗯?” 听到这个回答,祁大春不自觉皱紧眉头,逼了上去:“还不老实?” 见状,米泽刚刚在车间被踹的腹部忽然隐隐作痛,慌了神: “我老实,我真老实了......但是我真不知道啊,没瞧着我之前上报的时候说存折里只有九百多块钱吗,这不是能证明我真不知道这一万多块吗?” 如果是寻常的案件,寻常的警察,或许真会被这种情况唬住,这个时候要不然上点手段,要不然就只能继续安排走访调查工作。 不过陈彬向来信奉的是,以理服人,现有的证据下,也不怕米泽不说实话。 陈彬点了点头:“好,那我问你为什么卞初珍生前会和卢益益在一起?卢益益又为什么能拿走你媳妇存在存折里的钱?” “这我更不知道了,他比较穷,没钱买药,同病相怜我基本都会借他点,一来二去我们两关系算是比较好。” 米泽装模作样,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是不是他这次又没钱了,所以特意挟持的我媳妇?” “你还挺敢说的。” 陈彬撇了撇嘴, “嗯,就像你说的,卢益益挟持了你媳妇,取走了存折里的钱,这笔钱我们追查到了,基本都用在还清拖欠的医疗费和购买药品上,他在用完这笔钱后,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讲,要不然就是杀了你媳妇,要不然就是放了她,对吧?” 米泽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的调查,20号卢益益一共买了半年的用药,而屋中的药瓶我们也对得上,但我们发现,这些新药,按照医生给他开的疗程来看,只遗失了一瓶将近一个星期的用药。 我再和你说说你不知道的一些细节,卢益益和卞初珍的死亡时间都是27号,也就是说,卢益益在挟持你媳妇后,已经准备好了一段时间的外出计划,结果在一同外出计划的最后一两天,人就一起死了。 而,卢益益的死亡时间是要比卞初珍早一个小时,那么你告诉我,在已知卞初珍被挟持后,卢益益死亡,卞初珍是不是得逃跑、联系亲属或者直接报警? 那么为什么一切都没有发生,而在一个小时后,卞初珍死了呢?” 米泽在听到卞初珍的死亡时间是27号时,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随后听到陈彬的分析又下意识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是不是,卢益益他还有同伙?” “他能有什么同伙,挟持卞初珍唯一的好处就是钱财,钱都被卢益益用去买药了。” “那......同伙和我们一样也是艾滋病病患呢?” “那卢益益又怎么会死呢?而且这救命的药品也没有遗失或缺少?”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米泽脸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 他抬眼看向陈彬——对方嘴角仍挂着那抹浅笑,此刻却显得格外森然。 “我……我……” 米泽浑身瘫软,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认为陈彬亲和,就觉得好糊弄,绝对是米泽此生最后悔的想法。 陈彬看着彻底崩溃的米泽,知道火候已到。 他对袁杰和记录员示意了一下,沉声道: “米泽,现在,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把你怎么想的,怎么计划的,怎么和卢益益勾结的,以及27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现在的案子可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杀害卢益益和卞初珍的这伙人,已经算是把南元市的天都给捅破了。 所以,你想要继续糊弄下去,耽误案件进程,这个后果你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担的起。” 从现有角度来看,米泽属于有杀人的故意,并实施了雇凶杀人的行为,且其有预谋地与卞初珍发生争吵,迫使对方离家出走。 这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犯罪预备或犯罪未遂。 不过,关键点在于,卞初珍的死亡结果并不是由米泽和卢益益的行为所直接导致的。 一个独立的、不可预见的第三方行为介入了进来,并且这个介入行为是导致死亡的决定性原因。 这在刑法上被称为【因果关系中断】。 举例说明: a雇b去杀c,b在去杀c的路上,c却意外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死了。 a和b依然要为他们【雇凶杀人】的行为负责,即杀人未遂,但c的死亡结果不能算在他们头上。 应用到本案也是同样的道理,米泽和卢益益需要为他们【策划并意图杀害卞初珍】的行为承担罪责(杀人未遂)。 米泽听见这话,内心犹豫了片刻,随后重重一点头: “我......我说,确实我用了这笔钱雇佣了卢益益杀卞初珍。” 对这个理所应当的结果,众人并不感觉到意外。 陈彬比较关心的是: “还有呢?你刚才听到卞初珍死亡时间是27号时,表情很惊讶,是为什么?感觉你完全不知道卞初珍的死亡时间,这种雇凶杀人,不应该是先付定金,确定人死了才结尾款吗,为什么你直接把钱都给他了?” “因为,我怕这事查到我身上来,所以......提前计划好了,直接把这笔钱就放在了卞初珍的行李箱夹层里,卢益益只有掳走并杀害卞初珍,才能拿到这笔钱。” “这计划是你提出来的吧?” “嗯。” 闻言,陈彬心中了然,米泽这个人是有一点小聪明在身上的。 如此一来,如果真的按照原计划进行,卢益益掳走杀害卞初珍,因此被抓,在没有其他证据下,就很难界定这是雇凶杀人,还是为财杀人了。 不过,正因如此,卢益益为什么在没有杀害卞初珍的情况下,还能拿走这一万一千元呢? 陈彬皱起了眉头:“那卢益益有跟你说过,准备怎么实施杀人计划吗?” “我们俩商量了一下,我媳妇娘家比较偏,基本路程就是先坐大巴车到莲城郊区,然后要爬一段山路,那地方难走得很,人迹罕至,我就告诉他这里是最合适的动手地点。” “那你确定卞初珍回了莲城,卢益益也按照计划行事了吗?” “不能确定。” 袁杰自然也反应了过来,开口问道:“那你就不怕,卢益益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和你老婆直接带着钱跑了?” 米泽摇了摇头道:“这个我真的不怕,一个之前靠卖x生活,一个家庭主妇,我们这病谁都知道是治不好的,只能靠吃药吊着这条命,这一万块才够买多少药......竭泽而渔的道理,他们应该还是懂的。” 闻言,陈彬沉默地摩挲着手指思考着:“那在这之前,卢益益除了靠找你借钱外,还靠什么收入来购买药物?” “试药。” “试药?”陈彬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这个试药。是谁组织的?在哪里进行?” 米泽被陈彬骤然严肃的语气慑住,不敢隐瞒: “是……是我们互助会里的一个老成员,大家都叫她‘小芳姐’,真名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我只知道她门路很广,说是和几家海外的大药厂有联系,那些公司正在研发新药和新疗法,需要在国内找病人做临床试验。” “鸡尾酒疗法?”陈彬下意识脱口而出。 “对,是这个名字!” 米泽眼前一亮,继续解释道, “她是这么说的,说是一种联合用药的新方法,效果比单吃【齐多夫定】好。 参加试药,不光能提前用上可能有效的新药,每一个疗程一个星期,期间包吃包住,完成后还能拿到一笔钱,确实能解决一部分药费。”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医院买药?”袁杰插话问道,这也是关键点。 “那毕竟是试药啊,警官!” 米泽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都还不成熟,副作用太大了!基本吃一个疗程就会上吐下泻,发高烧,头疼得厉害,整个人像脱层皮。我试了两次就实在抗不住了,宁愿多借钱去买医院里那些效果差但至少稳妥点的药。” “那这个试药的地点,名额,时间有限制吗?”陈彬追问。 “名额肯定没有限制的,越多越好,不过除了卢益益这种实在穷的揭不开锅的,还是没几个人愿意去试药,副作用那种感觉根本不是人能受的。 地点的话,我记得是在云台区南元山脉,蓄山水库那块,小芳姐在哪租了个房子。 至于时间......算一算时间,最近的一次我记得好像就是在下周一。” 听见这个,陈彬心中猛地一缩,有一种直觉萦绕在他的脑中。 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一张【男扮女装】的嫌疑人画像,拿给了米泽辨认,问道:“这个人,是不是你说的小芳姐?” 米泽只是看了一眼,就点头道:“对,长得一模一样,陈警官你认识?” 看到这个回答,陈彬三人组的瞳孔骤然收缩,审讯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你确认吗?!” 陈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米泽着实吓得有些愣神,思索了一番,确认道:“今天31号,星期五,我确定小芳姐那边是每周一才会收人,直到下周一才会放人。” 陈彬扭头看向袁杰:“阿杰,查一查,20号星期几?” 袁杰拿起问询台上的日历,指了指:【1992年1月20号,星期一】 “具体位置!蓄山水库哪个位置?房子有什么特征?”陈彬语速极快。 米泽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回忆: “水……水库北边,靠近老河道口那边,孤零零的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有棵老槐树……我,我就去过一次,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够了!”陈彬打断他,立即对袁杰下令:“袁杰!马上把情况报告周支,请求立即支援!通知技术队,调取蓄山水库及周边区域所有能找到的地图!要快!” “是!” 袁杰二话不说,冲出审讯室。 陈彬紧接着看向祁大春,语速飞快: “大春!你留在这里,继续深挖米泽知道的关于【小芳姐】和试药的所有细节! 外貌、口音、联系方式、交通车辆,任何信息都不能放过! 问完后立刻把人看好!” “明白!” 祁大春重重点头,庞大的身躯转向米泽,带来的压迫感让米泽缩了缩脖子。 陈彬最后看了一眼米泽,眼神锐利如刀: “你提供的线索如果有误,或者延误了时机,造成任何严重后果,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冲出审讯室找到了王志光。 王志光在听完陈彬讲述的前因后果后。 走廊里响起二人奔跑的脚步声和对着对讲机的急促指令: “城西大队所有成员注意! 我是王志光! 现有确凿线索表明,【幺二八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以及第一案发现场,极有可能就是在云台区蓄山水库北侧老河道口附近,而且嫌疑人极有可能已经在预备下一起杀人案! 所有在队人员,携带装备,五分钟内停车场集合! 重复,这不是演习! 五分钟内集合!” 第17章 【抓捕!】 第17章 【抓捕!】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迅速传遍城西分局。 原本略显沉寂的办公楼,瞬间被急促的脚步声、开关门声和引擎发动声点燃。 刑警们的疲惫被突如其来的警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专注。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冲出市局大院,闪烁着红蓝警灯,朝着城郊的南元山脉风驰电掣而去。 半小时后,蓄山水库北侧,老河道口。 陈彬、王志光、袁杰等人与山下指挥的周忠安汇合时,现场已被先期抵达的南元支队警力严密控制。 通往水库唯一的泥泞山路被设卡封锁,几辆伪装警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蓄山水库静卧在山坳中,水面泛着冬日的寒光,附近是被大雪覆盖的山林。 水库旁的建筑群不大,也就三栋土屋,往西走就是白马村,对直走能触到莲城法黄县的边边,单靠脚走路也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前法黄县医院。 这三栋土屋的人家早就搬去白马村生活,四五年前就没有人居住过,也没什么人会来,就这么荒在这里。 周忠安没有寒暄,直接看向负责前线侦查的徒弟曲浩:“里面情况怎么样?” 曲浩点了点头:“刚通过对讲机确认,屋内一共有四人。 两名中年男性,通过我们先前统计过全市失踪的艾滋病患,确认其身份无误。 另外一男一女,男性身份不明,女性通过面容比对,确认就是我们追查【男扮女装】的嫌疑人,小芳姐。” 周忠安抬腕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半,天色正迅速暗沉下来。 “屋内有武器吗?” “暂未发现制式枪械。”曲浩答道,“但农家常见的菜刀、柴刀不少。两名嫌疑人正在生火做饭,刀具就在手边,距离两名病患不足五十米。” 气氛瞬间凝重。 几秒钟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忠安身上,等待指令。 连环命案的头号嫌疑人近在咫尺,必须立即抓捕,每延迟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故。 周忠安环视一圈麾下这些精干的面孔,点了点头: “那就让弟兄们穿戴好装备,我们徒步上山先把院子给包围起来。 确保在嫌疑人无法挟持病患作为人质的情况下进行逮捕,如有反抗先尽量以保证让嫌疑人丧失行动能力为准则,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击毙嫌疑人。 手里都拿着枪,也都不是新兵蛋子了,别学别人一样的下手没轻没重,当场就给人毙死了,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厉声应答。 这个安排本就无可厚非,别说是在九十年代初期了,就是在七八十年代,直接当场击毙匪徒都是绝对不可取的。 一是人死了,很多该交代的没法交代清楚,这种年代一般来说敢犯下八大类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一般都是有前科的。 或许你击毙的嫌疑人就是某个积案的凶手,只是因为这一场抓捕行动,让一个案子永远失去了沉冤得雪的机会。 二是【小芳姐】暂且只是有重大嫌疑,嫌疑大只是无限趋近于真相——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接近真相也不等于真相,只要是在刑侦界里,任何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要当成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情做准备。 随后,现场职位在中队长及以上的各自挑选了一些人,一组五人左右是最标准的抓捕行动小组,一共分为了四个小组。 四组人员,四面包夹。 组内五人分工明确,一人主攻破门,两人紧随突击,一人侧翼警戒,一人后方策应兼控制现场。 不宜多,也不宜少。 多了容易行动混乱,少了容易火力不足。 而在这五人之中,承担风险最大、压力最重的,无疑是那位踹门手。 踹门,听起来毫无技术含量,无非是势大力沉的一脚,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刀尖上跳舞的活。 大多数抓捕行动从屋外观察不到屋内情况,门扉之后是彻底的未知,可能是惊慌失措的嫌疑人,更可能是一把埋伏在门侧、随时可能劈砍出来的柴刀、匕首或者黑洞洞的枪口...... 这一脚踹出去,等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可能的致命攻击之下,为身后的队友撞开通道,也为自己撞开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公安力量是和平年代牺牲最多的队伍。 就像总理说的: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陈彬所在的小组负责主屋后门,屋内无光,无法看清局势。 他在黑暗中与担任踹门手的城西大队副大队长刘洋对视了一眼。 刘洋是队里有名的火爆脾气,平日里审讯犯罪分子没什么好脾性,但真的有事,队里永远是他第一个上。 他此刻在心中默算踹脚的位置和力道,眼神全神贯注,看不到丝毫畏惧。 李明则是率着三名一中队队员和两名支队警员在侧翼,准备踹窗,担任踹窗手的也是一中队中队长李明。 整个抓捕行动,四组人员,四组方位皆是十分默契: 年纪大的站前面,年纪小的站后面。 “一组就位!前门准备完毕!” “二组就位!西侧窗户锁定!” “三组就位!东侧通道控制!” “四组就位!后门待命!”陈彬按住对讲机,清晰地回应。 山林间只听得见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脚。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砰!” “砰!” “砰!” 四声爆裂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暴起! 主屋的前后门以及两侧窗户的木框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突入! 担任踹门手的城西大队副大队长刘洋,在脚收回的瞬间,根本不顾门内是否会有劈砍,借着前冲的势头就已侧身撞进了漆黑一片的屋内! 他身后的突击手紧随而入,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般瞬间划入屋中,手中的枪口随着光束快速扫过门后、墙角等致命死角! “安全!” “左侧清空!” 急促的报备声在各自小组内响起。 土屋是有两层楼高,上次抓捕吃了次亏,王志光立马带着身后四名警员往楼上赶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组人员也已完成初步突入和控制。 “厨房控制!发现一名病患!被手铐锁在灶台铁架上!”从东侧厨房方向传来袁杰的喊声。 被铐住的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看到冲进来的警察,如同看到了救星,带着哭腔激动地喊道: “政府……公安……同志,救救我!救救我!” 袁杰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示意他保持安静:“放心,已经安全了,待在原地别动,很快有同事来帮你打开。” “一号房安全!无人!” “二号房安全!无人!” 主屋的一楼,却不见【小芳姐】、神秘男子和另一名病患的踪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焦点瞬间集中在了王志光正在搜索的二楼以及……堂屋后方那个尚未打开的小隔间门上! 陈彬和刘洋的光柱同时锁定了那扇虚掩着的、看似是储藏室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并有细微的窸窣声传出! 刘洋与陈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枪口对准门缝,形成交叉火力。 刘洋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刘洋猛地一脚踹开隔间门! 陈彬几乎同时侧身突入,手电光瞬间将狭小的空间照得雪亮! “不许动!警察!”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瞬间脊背发凉,呼吸为之一窒。 煤油灯摇曳,破败的土墙。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面肮脏的泥土地上,泼洒、滴溅着大量已呈暗红褐色的血迹,几乎无处下脚。 房间正中央,一张简陋的木床上,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面色死灰的中年男人以一种的“大”字型被铐在床架上。 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的双脚脚踝处血肉模糊,前脚掌竟被利器齐根削断,森白的骨头茬子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伤口处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证明暴行发生不久。 在房间的另一头,靠墙摆放着一台老旧的脚踏式缝纫机。 一个披头散发、身形消瘦的女人,背对着破门而入的警察,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踩着缝纫机。 嘎达……嘎达……嘎达…… 机械声在房间里规律地回响,对身后的闯入和厉声警告充耳不闻。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用沙哑而飘忽的嗓音,轻声哼唱着: “月亮粑粑,兜里坐个嗲嗲, 嗲嗲出来买菜,碰到个奶奶, 奶奶出来绣花,绣扎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扎蛤蟆……” 陈彬将手电的光柱打在女人和她面前的缝纫机上,可以看到缝纫机上似乎正在缝制着一双...... 款式老式的、绣着复杂花纹的红色绣花鞋! 刘洋的枪口死死对准女人的后背,厉声再次喝道: “警察!双手抱头,慢慢转过身来!” 那女人踩缝纫机的动作,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停了下来。 哼唱声也戛然而止。 “别他妈装神弄鬼!” 刘洋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她双臂反剪,用手铐牢牢铐住,随即用力将她摁倒在地。 他掏出那张模拟画像,就着手电光快速比对——散乱的头发下,那张脸虽然苍白扭曲,但五官轮廓与画像上的【小芳姐】高度吻合! “说!你那个男的同伙跑哪儿去了?!”刘洋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厉声逼问。 小芳姐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却既不挣扎也不回答,只是用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彬等人。 陈彬迅速扫视这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是个密室。 他心头一紧,立刻后退一步,仰头朝楼上喊道:“王队!二楼情况怎么样?” 楼上传来王志光急促的回应: “所有房间都搜遍了!没人!那个男的不在二楼!”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闯进来的这扇门! 那个男人难道插翅飞了? 陈彬蹲下身,逼视着小芳姐: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王全力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芳姐依旧一言不发,嘴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发出一种“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怪笑声,对所有的询问充耳不闻。 “老实点!开口!” 刘洋的脾气上来了,膝盖又加了几分力,疼得小芳姐身体一颤,但怪笑声却更加响亮。 “刘哥,冷静点,先把她带出去,控制好!”陈彬当机立断。 刘洋闻言,深呼一口气,像拎小鸡一样将小芳姐从地上提起来,粗暴地推出了房间,交给门外守候的警员。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台缝纫机、红绣鞋以及床上那个生死不明的受害者。 陈彬将手电光集中照射在受害者的脸上——他的面色是死寂的灰白,双眼圆睁,但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强烈的光线照射毫无反应。 王志光小跑下楼,凑到陈彬的身边问道:“怎么样,这个受害者什么情况?” 陈彬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行了,已经没生命体征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到两小时之内,早在我们行动前,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具体死因得等谭洪法医来了才知道。” 王志光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们紧赶慢赶究竟还是来晚了一步! 陈彬也是叹了口气,和王志光率先离开了密室,这里估计也是死者【卞初珍】以及【卢益益】的第一案发现场。 技术大队的队长郑国平直接接手了陈彬的后续工作。 陈彬和王志光走出弥漫着血腥味的土屋,深夜的冷风一吹,让人稍微清醒了些。 他们径直朝着正在指挥现场善后的曲浩走去。 “曲哥,”陈彬开口问道,“之前负责前期侦查的同志在哪?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情况。” 曲浩闻言,立刻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秦哥,过来一下!” 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行动干练的中年警员小跑过来。 “这位是秦红星,市局刑侦支队新上任的二大队大队长,之前就是他负责前期的抵近侦查。” 王志光和陈彬先后与秦红星握了握手,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王志光直接切入主题: “秦队,辛苦了。有个情况急需跟你核实一下。你之前侦查时,确定看到屋里还有一名男子吗?” 秦红星肯定道:“这个我肯定没看错。” “那是不是王全力呢?” 秦红星摇了摇头,还生怕二人不信,连忙解释道:“这个我也肯定没看错,就算他化了妆特意打扮了,但骨相这十天半个月可变不了,我敢肯定不是王全力。” 王志光眉头蹙起,从内衬里掏出软中华,认识新同事得抽好烟。 散了四五根后,几人在屋外点起了香烟。 秦红星道:“那这个神秘男子,十有八九是跑路了。” 陈彬点了点头:“应该是刚刚有什么间隙偷跑的,等会找周支申请搜山吧,秦队当时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吧,能等会配合我画一张模拟画像吗?” 秦红星竖了个大拇指:“没问题,我刚来南元报道一个月,在市局天天听说你名字,真的是闻名不见面。” “秦队,客气了,客气了。” 寒暄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匆匆闯入了他们的视线——云台大队的大队长江文杰。 王志光诧异地迎上去:“老江?你不是带队在山上查搏斗痕迹吗?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江文杰喘着气解释道:“我们刚找到搏斗现场,下山一段路呼机才有信号,这才知道你们这边有抓捕行动,就赶紧带人过来了!” 这充分暴露了九十年代通讯技术落后的无奈,原本抓捕任务是要喊上江文杰,毕竟这里也算是云台区的辖区,只是联系不到,原本的联合行动因此没能同步。 无巧不成书,偏偏在这收尾的关头碰上了。 他缓了口气,语气骤然变得极其凝重: “正好碰到你们!我已经让队员下山去联系市局了。既然你们这边差不多了,赶紧让老郑直接带技侦的人去我那边!我那边……有更重大的发现!” “什么发现?”王志光和陈彬几乎异口同声,心里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文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 “王全力的尸体。” 刚刚才从土屋血腥现场出来的陈彬和王志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头巨震。 他们一直在追查失踪的王全力,却没想到,找到的已经是他的尸体。 陈彬猛地吸了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线索串联: “死亡时间能确定吗?尸体状态怎么样?有没有……红绣鞋的痕迹?” “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有好几天了,具体得等法医。状态……很不好。 至于红绣鞋……有,而且尸体双脚呈现的伤势与卢益益类似……发现尸体的地方,离那个搏斗现场不远。” 第18章 【目击证人......一个不能留!】 第18章 【目击证人......一个不能留!】 南元山脉深处,距离蓄山水库约五公里的一处背阴山坡。 这里的气温似乎比水库边更低几分,茂密的雪松林将本就昏暗的天光遮挡得更加严实,林间空地积着厚厚的白雪。 只有警方拉起的警戒线那抹黄色,显得极为刺眼与格格不入。 陈彬、王志光、江文杰、秦红星以及法医谭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及脚踝的积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几人停下脚步,目光同时投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 只见一具人形的轮廓,被积雪覆盖。 王志光见状,骇然道:“这雪……覆盖得这么严实,看这厚度,这具尸体最少在这里躺了三四天了吧?” 谭洪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勘查箱,取出橡胶手套,动作熟练地戴上。 他头也不抬地招呼道:“别光站着感叹了,老天爷可不会帮我们把活儿干了。过来几个人,搭把手,先把尸体抬下山。” 眼下,大部分警力都被洒出去,沿着山势追查那个在合围前逃脱的神秘男性同伙的踪迹; 技术大队队长郑国平则带着精干力量,仍在土屋里进行现场勘查和证据提取。 能腾出手来的‘劳动力’,确实就只剩下他们这几大位队长和陈彬了。 王志光闻言,苦笑一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僵的手脚: “得,谭法医发话了。也行,这都多少年没亲自干过抬尸的活儿了,今天算是重温旧业了。” “那就别磨蹭,快点。”谭洪瞥了他们几人一眼,“低温会掩盖很多尸体现象,但也可能保存一些关键证据,必须尽快运回解剖室。” 陈彬率先上前,将覆盖在尸体上的积雪拂去。 基本的足迹、拖拽痕迹等现场痕迹检测工作,因为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基本失去了参考价值。 附近几棵树的树干上,确实能看到一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磕碰痕迹,符合搏斗现场的特征,但同样因为天气和材质原因,难以提取到具有明确指向性的物证。 积雪拂去大半,一具穿着黑色大衣和裤子的男性尸体完全暴露出来。 尸体呈俯卧状,四肢略微蜷缩,因为低温冰冻,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面部朝下埋在雪中,容貌、体型与失踪的王全力照片大致相符。 “来,一、二、三……起!” 王志光喊了声号子,四人分别抬住尸体的四肢。 死后的尸体本身就会变得沉重,俗称死沉死沉的,加之王全力生前估摸着也有百来斤的体重,此刻又覆盖着一层薄冰。 运到山下时,几人已是额头见汗,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周忠安走了过来,看了眼尸体,问道: “老谭,情况紧急,能不能先给个初步的判断?死因大概是什么方向?” 谭洪蹲下身,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尸体后脑勺的头发,露出一个不太明显但能摸出的凹陷。 他又粗略检查了尸表,特别是手臂和手部。 “嗯,”他沉吟了一下,站起身,“初步看,除了手臂和小臂有一些明显的抵抗伤和防御性伤口外,躯干正面没有发现明显的锐器刺创或枪伤。但是,头颅后部,就是枕骨这个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创口边缘不整齐,符合钝器重击的特征。单从这处损伤的严重程度和位置来看,初步怀疑死因应该与之前的受害者卞初珍类似,大概率是颅脑损伤。”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死亡时间……现在尸体完全冻僵了,只能等运回殡仪馆解冻后推断。 不过,结合现场情况来看,我的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基本是在28号左右。” 周忠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28号……那基本可以确定,王全力就是在我们推断的抛尸间隔那4个小时空窗期里遇害的?” 谭洪肯定地点了点头:“从时间线上看,大差不差。” “好,我明白了。”周忠安拍了拍谭洪的肩膀,“老谭,辛苦你了,时间紧迫,你赶紧带着尸体回去,连夜做解剖,尽快,我们其余人留在现场先把收尾工作完成。” “知道了。” 谭洪也没有多客气,招呼王志光几人将尸体抬上专用的运尸车。 ... ... 翌日中午,南元市公安局大楼内。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的现场勘查、证据整理和信息汇总,初步的成果终于被摆上了桌面。 技术大队大队长郑国平率先起身,走到悬挂着南元山区地图的黑板前: “周局,各位同志,我先汇报一下现场勘查和技术方面的初步结果。” 他拿起记号笔,在地图上蓄山水库土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首先,是关于那名逃脱的男性嫌疑人。我们在土屋后方,靠近山林边缘的泥泞处,成功提取到了一枚相对完整的脚印石膏模型。根据模型分析,鞋码为40码,花纹是比较常见的运动鞋底。我们顺着这枚脚印的方向进行了追踪……” 他的笔尖沿着一条虚拟的路线向西南方向延伸, “发现其下山路径指向了法黄县境内。遗憾的是,进入法黄县地界后,由于地形变化和人为活动干扰,清晰的脚印痕迹中断了。”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颜色的粉笔,在法黄县边南山村点了一下: “不过,我们顺势访问了山脚下南山村的村民。 有村民反映,大概在抓捕行动前一两天,曾注意到土路旁,长期停放过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 车辆停放的位置很隐蔽,但偶尔能看到有人上下车。 结合时间点和车辆特征,我们高度怀疑,这辆无牌桑塔纳就是嫌疑人用于接应和逃窜的交通工具。” “根据这个重要线索,我们已经第一时间通报了莲城市局,并协调莲城市下辖各分局、派出所,以及法黄县警方,立即在莲城市出城的各主要交通干道、以及莲城与法黄交界的所有大小路口,对符合特征的黑色、无牌或牌照可疑的桑塔纳轿车进行严密盘查。”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带来一个算是积极的消息: “好消息是,因为在城西大队之前的调查中,疑似嫌疑人或许有驾驶工具,当天连城支队就已经设卡拦截,截至目前,各个卡点暂时还没有反馈发现这辆可疑桑塔纳。 这意味着,这名男性嫌疑人很可能尚未成功逃离莲城市范围。 他大概率还隐匿在莲城境内的某个地方,特别是法黄县方向的可能性较大。” 听到这里,在座的不少人,包括周忠安,都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距离农历新年只剩下三天左右的时间,年关迫近,巨大的破案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如果让如此重要的嫌疑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成功外逃,不仅意味着前期大量工作可能付诸东流,接下来的跨区域追捕将更加困难重重,而且,对于这些连续奋战多日的刑警们来说,这个年注定是别想好好过了。 新年,既是一年的收尾,也是新一年的开端,如果以这样一个重大嫌疑人脱逃的败笔来收尾,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周忠安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彬身上,沉声道: “老郑带来的消息很重要,封锁线已经拉起,现在算是把鸟圈在了笼子里,但笼子太大,找到它才是关键。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确定这名在逃嫌疑人的准确样貌,制作出清晰的模拟画像,配合莲城警方乃至发布通缉令,发动群众力量,让他无处遁形!” 他点名问道:“陈彬,你那边的嫌疑人模拟画像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秦红星大队长配合描述后,有没有具体的成果?” 陈彬闻声立刻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八开大小的素描纸,快步走到白板前,将画像用磁铁固定在郑国平刚才画的地图旁边。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性的面部特征图,线条清晰,特征突出。 “周支,各位同志,经过昨天后半夜和今天上午与秦队的反复沟通、修改和确认,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了这名在逃男性嫌疑人的主要外貌特征。” 他指着画像上的细节,介绍道: “根据秦队前期抵近观察的记忆,以及我们对现场脚印、车辆等信息关联分析,初步描绘的嫌疑人特征如下: 性别年龄: 男性,年纪大约在25岁上下,相对年轻。 面容特征: 长相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比较阴柔,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的阳刚之气,具体表现为脸部线条相对柔和,皮肤可能较白。 最显著的特征是眼睛——细长,眼尾略微上挑。 发型: 留着一头看来相当扎眼、类似摇滚乐队成员常见的波浪式长发,长度大概披肩,看起来不太注重打理,有些凌乱。 其他: 体型中等偏瘦削,身高根据脚印步幅推断,大约在1米72到1米75之间。逃跑时可能穿着深色夹克和运动裤。” 陈彬总结道: “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画像。虽然可能无法做到百分百精确,但主要特征,特别是阴柔面相、细长眼和波浪长发这几点,应该具有较高的识别度。 我已经安排人连夜加班,正在批量印制这份模拟画像,预计今天下午就能下发到各分局、派出所、交通卡点,以及车站、旅馆等重点场所。” 周忠安看着白板上那张栩栩如生的画像,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激赏的光芒。 这就是王志光之前在城西分局的工作方式吗?! 简直是太tm舒心了! 很多模糊的线索,经过他的分析和重现,瞬间就变得清晰可辨,极大提升了侦查效率。 他不由得想起组织部门的安排,过完这个年,陈彬研修结束后,就将正式调入市局刑侦支队,成为自己直接麾下的一员大将! 一想到这个,他的内心不由滋生出一股莫名的爽感。 周忠安咳了咳,继续道: “陈彬这边的工作效率很高,成果很及时!这张画像就是我们下一步追捕工作的‘眼睛’!” “大家都清楚,还有三天就过年了!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不希望这个性质如此恶劣、社会影响巨大的案子,拖拖拉拉地办到年关以后,让老百姓过年都提心吊胆,也让我们自己过不好这个年!” “通缉和布控的工作已经部署下去,现在,我们要开辟第二条战线,双管齐下!” 周忠安站起身来,拍着桌子,激情愤慨: “等会儿散会后,大家抓紧时间稍微休整一下,趴着眯一会儿也好,喝口浓茶提神也罢,把精神头给我尽快调整回来。预审科的同志已经做好了准备,马上就开始审讯那个【小芳姐】!” “你们几个大队长还有陈彬,是接触这个案子最深入的人,掌握的信息最全。 等下的审讯,预审科主导,但你们全部参加,我们要尽快从【小芳姐】的嘴里,撬出那个长发男的真实身份、社会关系、可能的藏身落脚点! 必须抢在他再次潜逃或继续作案之前,把他揪出来!明白吗?” “明白!” 散会之后,也顾不上太多的寒暄和休息,王志光、江文杰、秦红星三位大队长以及陈彬,一窝蜂地涌向了市局审讯室。 这个小芳姐,用预审科警员的话来讲就是: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已经坐在审讯室八九个小时候,滴水未进,警员一说话她就咯咯怪笑,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精神有什么问题。 陈彬率先在审讯桌后落座,他懒得绕圈子: “你也别在这儿继续装神弄鬼了。我知道你没疯,精神正常得很。 能干出连杀数人、手段如此残忍勾当的人,心理承受能力远超常人,怎么可能轻易就疯了? 就一句话,能不能交代,能不能配合我们工作?” 小芳姐看了眼前几名警察一眼,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没想到其余那些年纪稍大的警察还没开口,这名年轻的小警察先开口了。 “我们抓你是现行!人赃并获!而且,你那个男性同伙,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基本样貌特征,通缉令马上就发遍全市,所有出城路口都设了卡,他插翅难飞,肯定逃不出莲城!我劝你别再心存任何侥幸心理,那只会让你罪上加罪!” 小芳姐抬起头,脸上没了笑容说道:“拿给我看看。” 一旁的江文杰眉头紧锁,呵斥道:“你什么意思?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提要求?” 小芳姐目光转向江文杰,依旧平静:“给我看看通缉令上,你们画的那张脸。” 秦红星冷哼一声:“怎么?还怕我们画得不像?我告诉你,我干侦察兵出身,过目不忘是基本功!你们俩的脸,我看一眼就刻在脑子里了!” “我知道你们当警察的都有本事。”小芳姐居然接上了话,语气甚至带着点诡异的认真,“不过,我就想亲眼看看,你们把他画成了什么样子。看完之后……我再跟你们谈。” 江文杰的火气有点上来了:“谈?你他妈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我们是现场把你按住的!铁证如山!就算你一个字不吐,我们也照样能把你送进去!” 一般的犯罪嫌疑人,到了这个地步,多少都会流露出恐惧或挣扎。 但小芳姐却异乎寻常地镇定,她甚至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们能查到蓄山水库,找到那里,也肯定早就把我的底细摸清楚了。你觉得……我这种人,身上背着这病,还能有几年好活?” 江文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审讯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求生意志的犯人。 至于给不给她看模拟画像...... 江文杰下意识地看向了主攻的陈彬。 小芳姐的目光也顺着江文杰的视线:“是你画的?还是你查到的水库?” 陈彬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了那张八开素描纸,站起身,走到小芳姐面前,将画像正面朝她,清晰地展示出来。 “看吧,慢慢看,好好看。看完以后,你跟我好好交代,你是怎么杀害卢益益的。” 小芳姐的目光落在画像上,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心中暗自一惊,下意识地喃喃道: “没想到……居然画得如此传神……” 但紧接着,她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抓住陈彬话里的关键点,反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卢益益?其余三个人呢?卞初珍、还有那个……王全力?不用我交代吗?” 陈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反问道:“那杀害他们三个人的,是你吗?” 小芳姐被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陈彬收回画像,坐回座位,冷声道: “我不想跟你绕这么多弯子,我们开门见山直接聊。 你要清楚,不是我们有求于你,如果你不爱聊,觉得拖着有用。 那你可以看看我们警方是不是能靠自己查个水落石出!” 小芳姐呼了口气道:“我说,毕竟说了的话,我死之前的日子能够好过一点吧。” 陈彬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姓名?” “胡方。” “年龄?” “27岁。” “籍贯?” “麓山人。” 陈彬瞥了他一眼,问道:“现在回答我,卢益益他是怎么死的?” “被我用绳子勒死的。” “死后尸体状态的伪装,还有抛尸现场那些故布疑阵的痕迹,是谁做的?” “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弄的。”胡方的语气平静。 陈彬猛地抬起头,冷冷地逼视着他:“你怎么会懂这些?伪造伤处、处理现场,这需要一定的法医相关知识。谁教你的?” 胡方扯了扯嘴角: “我是学医的。和王全力……我们俩之前都是在洪城医科大学习临床医学的同班同学,还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 毕业后,我进了湘岳附属医院的急诊科,天天跟生死打交道,见的死人、伤的重的多了去了,也经常需要和法医那边沟通。 想要伪装一具尸体的死因,制造点迷惑人的痕迹,对我来说,不算太难。” 旁边的王志光看着胡方的态度,忍不住不悦地插话斥道:“呵,听你这意思,还挺骄傲呗?把你学的医术用在这上面?” “最少……在染上那病之前,在发生后面那些事之前,我……我们,都曾是挺骄傲的……” 陈彬提醒道: “无关的回忆不用多说。直接回答关键问题:你为什么要杀卢益益? 还有,你们后来又为什么要合起伙来杀害王全力? 据我们了解,你和王全力的关系……不是一直很特别吗?” “反正……他们也活不长了,艾滋病晚期,那种痛苦……我是在帮他们超度,让他们早点解脱,赶紧投胎,下辈子去享福……” 王志光继续呵斥道:“你之前是医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这种牛鬼蛇神的封建迷信你也信?用杀人来超度?” 胡方被呵斥,却并没有激动,反而异常坦陈地回应道: “医者不自医。你们没有得过这种病,你们不懂。 如果我不信这些……如果我不给自己找一个帮他们解脱的理由……我自己也早就活不下去了。” 就像陈彬先前所说的,对一个掌握知识越深的人来说,越是会对这种情况感到无力,进一步则会进化为【神学】。 “好,就算你信这套歪理邪说。那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特意挑选在前法黄县医院旧址那一带,还有白马村附近进行抛尸?还有,给死者换上大衣,穿上诡异的红绣鞋,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古怪的仪式感,总不会也是你凭空想出来的吧?” 胡方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开始游移,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王志光、江文杰和秦红星见状,心中焦急,眼看就要打开突破口,岂能让他再缩回去? 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指着胡方的鼻子厉声喝道: “问你问题就赶紧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说一半留一半是想干嘛?还想耍花样?!” 江文杰也帮腔施压:“都到这一步了,隐瞒还有什么意义?痛快点儿!” 秦红星则用他侦察兵的目光死死盯住胡方。 在几人连番的威压之下,胡方身体微微一颤,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说!” “因为……这都是阿阳教我的。他说……只有按照他说的方式,给死者换上特定的衣物,在特定的地方送走他们,他们的魂魄才能得到净化,下辈子转世投胎,才不会……不会再受艾滋病的困扰,能清清白白地重新做人……” “阿阳?”陈彬立刻追问,“这个阿阳,是谁?全名叫什么?和你,还有王全力,是什么关系?” “田博阳。田野的田,博学的博,太阳的阳。他……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洪城医科大临床医学的同班同学,也是……我们那个宿舍的,舍友。” 田博阳! 陈彬与王志光等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田博阳?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这个田博阳的家在洪城。但记录显示,大约半个月前,他家因为燃气泄漏发生了爆炸,他本人重伤,现在应该还在洪城的医院接受治疗!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怎么可能遥控指挥你作案?” 胡方摇了摇头道:“躺在医院里的那个……根本就不是田博阳。那是一个我们提前物色好、身形和阿阳差不多的艾滋病患者,是阿阳特意把他弄到家里,精心伪装成意外现场的。那个倒霉鬼本来也没几天活头了,炸死了反而干净。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阿阳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据,让你们警方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一个重伤住院的人头上。” “这么庞大、这么精密的计划,涉及到多条人命的计划,你就这么轻易地、几乎毫无保留地交代了?” “戴罪立功,不行吗?” 陈彬眯起了眼睛看着他:“你这样不太像是想要戴罪立功啊。” “别管我到底想不想,或者像不像。你们只需要知道,我现在说的都是真话就行。而且,真正的田博阳……你们其实也早就见过了。” “谁?”一旁的王志光立刻追问。 胡方抬起被铐住的手,有些费力地指向审讯桌上那张模拟画像: “画像上的这个男人,就是田博阳。 除了卢益益是我亲手勒死的之外,之后的卞初珍,还有……王全力,以及昨晚死的那个李波都是他动手干的。 凶器,是一根小铁锤,应该就在他开的那台车的后备箱里。 他驾驶的那台黑色桑塔纳,就是用的王全力那辆。这些信息,你们大可以去查证。” 陈彬立刻抓住他话里的关键点进行反诘,施加压力: “王全力的车,以及那辆同款同牌照的套牌车,我们警方早就注意到了,并且一直在追查。现在看来,那辆套牌车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胡方点了点头,确认道:“是的。就连王全力的那次肇事逃逸,也是田博阳有意为之的设计。大概在半个多月前,田博阳就开始和王全力有书信联系,他在信里说自己有事要出差来南元一趟,提议我们几个老同学趁此机会聚一聚,就约定好了20号中午一起吃饭。” “那天吃饭的时候,田博阳……他一直很有耐心,表面上谈笑风生,回忆大学时光,但酒杯基本就没离开过王全力的手。 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灌王全力喝酒,自己却喝得很少,始终保持清醒。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王全力处于深度醉酒状态,思维混乱,反应迟钝,这样之后我们制造交通意外时,他才更容易被控制,也更容易让他相信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后来……事情果然按照阿阳的设计发生了。王全力醉酒驾车出了事,他惊慌失措地逃逸后,是我们按照计划接应了他,连哄带骗,按照田博阳的计划让他潜逃至栗岭县的一个土屋里。” 胡方的语气到这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原本……我们最开始想的,真的没那么复杂。我们三个,都是老同学,关系曾经那么好,又都得了这个治不好的病,眼看着没多少日子了,就想着……不如一起走,一起自杀,也算是一种解脱,早点去那边享福,免得受罪。 完全没有预约,完全没有通知,一个男的,就是你们说的卢益益,他还带着一个女的卞初珍,两个人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他们说要试药。 就在这时,田博阳刚好从外面买东西回来,一看到屋里的情形,他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二话没说,眼神冷得吓人,顺手就抄起靠在门边的一把锤子,直接朝着离他最近的卢益益就砸了过去!” “卢益益反应快,躲开了要害,但肩膀还是被擦伤了,他吃痛之下,也红了眼,扑上去就和田博阳搏斗扭打在一起。 我当时也吓坏了,但眼看要出大事,田博阳冲我喊,让我帮忙。 我……我就捡起地上的一截绳子,从后面套住了卢益益的脖子,和田博阳一起用力……勒死了他。” 胡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勒死了卢益益,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为了不暴露,田博阳提着还在滴血的锤子,走向了缩在墙角的卞初珍……直接……直接敲死了她。 他说,目击者,一个都不能留。” 第19章 【谁TM跟你个杀人犯是同志?!】 第19章 【谁tm跟你个杀人犯是同志?!】 “那王全力的死呢?他虽然也是艾滋病患者,但以他在医院感染科主治医生的身份、收入和医疗条件,应该用不着,也不会相信你们那个所谓的试药吧?他为什么会卷入其中,最终被杀?” 胡方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讪笑: “他?他本来和我们算是一伙的,不过至于他为什么会死,田博阳和我说的是他知道我们杀了人,想去报警。”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为什么你们是一伙的他还要去报警?”陈彬的眉头紧紧皱起,“如果我没有猜错,王全力身上的艾滋病……应该是你传染给他的吧?” 胡方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讪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愕然,他瞪大了眼睛看向陈彬: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就连王全力他自己,直到死都不知道!”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审讯室里炸响! “你是说,连王全力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毒?” 秦红星刚调来南元市局,案子前期侦查工作并不了解,不过看着身旁王志光和江文杰听到这话都睁大了眼,结合审讯的内容,对于王全力的情况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没错。”胡方坦然承认,“从始至终,直到他死了,他都以为自己只是参与了一个能赚外快、还能帮助病友的互助会项目。” “他不知道自己得了艾滋,那最初为什么会和你们结伙搞这个互助会?”陈彬追问,“因为钱?” 胡方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对。我发现你挺聪明的,这个案子……该不会主要就是你查出来的吧?” 陈彬没有理会他这种无关的试探,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不要聊这些废话!聊案子!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怎么把他拖下水的?‘互助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要聊起来,那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一旁的江文杰不耐烦地喝道。 “短说不了。”胡方竟然直接顶了回去,“有些人物关系你们不知道,我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妈的!”江文杰的火气噌的一声又上来了,他猛一拍桌子站起身,“是不是我们给你好脸给多了?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他妈还在这拿腔拿调?!” “老江!冷静!冷静!” 王志光赶紧起身拦住他,宽慰道:“先让他把话说完。”说完,他狠狠地瞪了胡方一眼,示意他别再耍花样,赶紧交代。 “我刚刚不是交代了,田博阳和我们也是同学。 其实……最先好上的,是他们俩。” 他看了一眼警察们的神色,继续说道: “王全力长得帅,学习成绩也好,我也暗恋他,但是我没敢说,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不过田博阳不一样……当时大一刚分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我们俩是同一类人。” “田博阳胆子比我大,有一次我们宿舍一起出去聚餐,大家都喝多了,王全力就和田博阳……后来,他们俩就慢慢好上了,地下恋情,持续了挺长时间,直到毕业。” “这些陈年旧事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王志光忍不住打断。 “有,你别着急,我马上就要说到了。” 胡方不急不慢地说,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毕业实习。王全力被他家里逼着回去相亲,他们俩就分了手。因为我是麓山人,离他家那边不算太远,毕业后大概一年左右,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他在一个医护交流大会上碰面了……没多久,我们就……勾搭在了一起。” 胡方的语气变得有些晦暗: “当时……也怪我自己管不住。 在外感染给了我艾滋。 我因此丢了湘岳附属医院的工作,人生彻底毁了,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不过,这事我谁也没说,原来的医院也帮我保密。 我也不敢告诉王全力,就主动和他断联系。 但是……我也不知道田博阳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就联系上我了,说他……他也得艾滋了。” “他说他现在帮一家国外的医药公司做国内的代理,想拉着我一起入伙,说是试药,其实也能挣钱。 我想着反正我都这样了,没了工作,总得活着,就……入了伙。” “但是我是神经内科的,手底下根本没有艾滋病人。 我们就想到了王全力,他在感染科,病人资源多。 我们就又联系上了他,说可以弄个【艾滋互助会】,名义上是病友互助,实际上可以拉人来试药,还能给他提成。” “本来这样……也相安无事。 但后来,田博阳和我说,凭什么我们俩都得了这个病,被毁了,就王全力跟个没事人一样,结婚生子,升职加薪? 他心里不平衡……被他蛊惑的,我就……我就又和王全力好上了,故意……传染给了他。” 说到这里,胡方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悔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也就是大概12月18号左右,田博阳找上我,说他体内的cd4指数已经只有20了……cd4可以理解为免疫细胞,简单来说就是晚期,没几天好活了。 阿阳说他这辈子就是被这个艾滋病给彻底毁。 他想要解脱,但在解脱之前,他也要帮这些同病相怜的人解脱,让这些人不用再受折磨。” “也就有了后来我们商量的那个……超度计划。” “案发当晚,我们行动完后,准备抛尸。 先是我把卞初珍的尸体从山坡上推了下去,然后返回土屋准备搬运卢益益尸体的时候…… 发现王全力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我以为是我传染给他艾滋的事情暴露了,但没想到他居然二话不说就跟在林子里的田博阳发生激烈争执。 两人说着说着就动起了手,田博阳的体型自然打不过人高马大的王全力,或许说是干脆让他打,田博阳都没怎么还手。 我想上去帮忙拉架,都被田博阳喝住了。” “后来,王全力大概是打完了,发泄完了,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田博阳他就……” 胡方做了一个挥击的动作,语气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拿着那把锤子,从背后,直接敲死了王全力。” “胡方!你刚才说的这些,包括田博阳是主犯、杀人过程、动机,还有车辆凶器这些细节,你能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负法律责任吗?!” 胡方抬起眼皮,回应道:“当然能。反正我们都是快死的人了,撒谎、诬陷,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只求一个痛快,或者……少受点罪。” 这时,陈彬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王全力妻子傅青那悲痛欲绝的脸庞,还有她怀中那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他又想到米泽雇凶杀妻的案子,卢益益到底是好人是坏人这不好去评价,但至少阴差阳错间,做了件好事,收了钱却没下杀手,反而将卞初珍送到了在他认为相对安全的蓄山水库…… 一股难以遏制的无名火骤然冲上陈彬的心头:“没有意义?这就是你们随意残害他人生命的理由?!你们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就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把杀人美化成超度?胡方,你曾经是救死扶伤的医生!” 胡方被陈彬骤然爆发的怒斥慑住了,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低下头,不敢再与之对视,彻底沉默下来。 陈彬强压下怒火,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抓住田博阳。 他继续冷声追问道:“好,既然你承认了罪行,那现在告诉我,关于田博阳潜逃,你有什么线索?他在莲城有什么可能的落脚点?或者,他能投奔什么人?” 胡方摇了摇头:“说真的,我不知道。” “你们谋划了这么长时间,关系好到可以一起杀人分尸,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可能去哪儿?!” 胡方努力解释道:“田博阳这个人很独,也很小心。他平时根本不住在蓄山水库那边,那里只是我们办事的据点。平常我也联系不到他,只有每周一,他知道那天可能会有新人来试药,他才会主动出现。这次他突然下山,也是因为临时有急事,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只把另一个病患铐在厨房,人手会更充足……” 这话无意间又印证了他们行动时的仓促和计划外因素。 陈彬立刻抓住一个关键点追问:“你的意思是,你们之前并没有发现我们警方已经包围了土屋,准备实施抓捕?” “没有。”胡方肯定地回答,“直到你们踹门冲进来之前,我们都没有任何察觉。当时天已经黑了,屋里只点了煤油灯,窗户又糊得严实,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听到这话,王志光、江文杰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负责前期侦查的秦红星。 秦红星无奈地摊了摊手,关于侦查时无法窥视屋内具体情况这一点,他已经向周支解释过很多遍了,先是因为天亮,嫌疑人开窗通风,才能窥视其中的情况,之后天色渐暗,屋内就看不清了,参与行动的队员也都能作证。 胡方的供词,恰好从侧面佐证了当时警方行动的秘密性和突然性。 陈彬看着面前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审讯笔录,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此,针对胡方的审讯可以暂告一段落。 核心案情基本清晰,证据链除了那把关键的杀人凶器——锤子尚未找到,其余均已齐全。 这起特大连环杀人案,从明面上看算是告破了。 然而,那个心思缜密、手段残忍的主犯田博阳,却依旧下落不明! 让所有警员都无法真正放松。 就在这时,胡方忽然问道:“公安……同志,你们……你们会怎么审判我?我这样……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现吗?” “谁他妈跟你个杀人犯是同志?!”江文杰厉声驳斥道。 而陈彬和王志光等人,已经无心再与胡方纠缠。 他们迅速站起身,收拾好材料,快步离开了审讯室。 将手中的笔录纸递交给了周忠安后,周忠安快速浏览了一遍,便收拢纸张,对身旁的预审科负责人沉声道: “立刻安排人做好复印,登录在案,形成正式卷宗。原件妥善保管。” 命令下达,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大手一挥:“走,马上去莲城市局!” 一行人雷厉风行地下了楼,两辆警车早已发动,引擎在寒冷的空气中低沉地轰鸣着。 周忠安、陈彬、王志光等人迅速上车,警灯无声闪烁,车辆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南元市局大院的寂静,朝着莲城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世界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 南元县与莲城市区的交界处,是审核最为严格的关卡之一。 由于案件重大,两市交警部门均已接到指令,设置了联合检查点,对过往车辆和人员进行严密盘查。 大雪天气,让道路通行变得异常艰难,但也无形中织就了一张难以逃脱的天罗地网。 每一个经过卡点的人员信息都需要被两市系统分别登录、核对,极大地增加了排查的密度和精度。 大雪,对于刑侦人员而言,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季节。 恨的是,纷飞的雪花和积雪会无情地掩盖、破坏掉许多可能存在的现场痕迹,比如脚印、车辙、搏斗遗留物等,给勘查工作带来极大的困难。 爱的是,极端天气导致交通极为不便,一旦通过前期侦查将嫌疑人的活动范围锁定在某个特定区域,迅速实施道路封锁和设卡盘查,基本就能断绝其短时间内外逃出市的可能。 除非嫌疑人像当年那个亡命之徒肥猪李众一样,选择弃车逃入茫茫深山。 但根据胡方的供述,田博阳已是艾滋病晚期,身体极度虚弱,这样的严寒天气和恶劣环境,逃入缺乏补给和医疗条件的深山,无异于自寻死路,只会加速其死亡。 想到田博阳可能因为体力不支或病情突发而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陈彬的眉头皱得更紧,脚下不自觉地加重了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攀升。 他必须尽快赶到莲城市局,参与接下来的全城大搜捕。 对于这种手段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贯满盈之徒,让他最终倒在法律与正义的枪口下,经过审判明正典刑,才是对死者亡灵和社会公义的最好交代! 如果让其因为意外或疾病轻易死亡,那就太便宜他了! 周忠安坐在副驾驶位上,透过看向专注开车的陈彬。 他与陈彬的接触其实并不多,满打满算见面不到十次,但每一次,这个年轻人都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他心中,对陈彬的评价可以概括为: 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并且是少数兼具了实现理想所需能力与魄力的人。 第20章 【一切的源头!】 第20章 【一切的源头!】 一九九二年二月一号,早上九点三十分,距离农历除夕还有两天。 莲城市,湖湾区,市公安局大楼内。 南元支队的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后,与莲城支队的同事之间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直接先到了专案组临时办公室进行紧急磋商。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每个人都面带倦容。 袁崇合看了眼自家徒弟王志光,见他坐在椅子上困得直打哈欠,眼皮都快耷拉到了一起,忍不住开口道: “你们真的不需要再强制休息一下? 反正现在莲城支队和各个街道派出所的所有能动用的警力都已经撒出去,按照模拟画像进行大规模的摸排走访了。 线索反馈上来总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突破性进展。 趁着这个空档,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才能以更好的状态投入到接下来的全城大搜捕中。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什么都白搭。” 周忠安作为支队长,近期出外勤的具体任务相对少些,精神头还算足。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些东倒西歪、强撑着眼皮的下属——王志光、江文杰、秦红星,还有虽然年轻但眼圈也已乌青的陈彬,心里清楚,人的生理极限就在那里。 警察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可以永远高速运转的机器。 从二十八号晚上案件突发,到三十一号凌晨抓捕胡方并进行连夜审讯,两地警方核心成员已经连轴转了将近四个不眠之夜。 饶是才二十二岁、正值体力巅峰的陈彬,此刻也明显露出了疲态。 更不用说王志光这些步入中年的“老帮菜”了,来莲城的路上,在警车后座就已经睡得鼾声如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简直不需要拉警笛就能开道。 想到这里,周忠安不再犹豫,挥了挥手: “行了,都别硬撑了!袁支说的对,现在关键是保存体力。 王志光,你们几个,马上到市局给咱们准备的临时休息室去,抓紧时间打个小盹! 这是命令! 有紧急情况会立刻叫你们!” 王志光等人如蒙大赦,也不再逞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跟着市局的工作人员去找地方休息。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忠安和袁崇合两位支队长。 两人相对而坐,摊开胡方那厚厚一沓的认罪口供笔录,以及相关的案件卷宗,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究起来,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可能指向田博阳藏身之处的蛛丝马迹。 大规模的搜捕工作,很多时候就像大海捞针。 尤其是在这个没有天网监控、技术手段相对落后的年代,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句话: 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拥有百万常住人口的城市,想要筛查出一个刻意隐藏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但好在,现在他们手中有了陈彬绘制的这张极为精准的模拟画像,使得排查工作有了清晰的靶子,相比盲目搜寻,效率已经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袁崇合拿着那张田博阳的模拟画像,仔细端详。 素描画得栩栩如生,面部特征非常清晰,阴柔的气质、细长的眼睛,甚至连眼下的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清晰可见。 这完全是依据秦红星的口述完成的,而在拿到洪城警方发来的田博阳证件照进行比对后,更是证实了画像的高度相似性,几乎相差无几。 他忍不住点了点头,由衷地感慨道: “老周啊,还得是城西分局,真是出人才的地方,可谓是络绎不绝,应接不暇啊。我现在都忍不住想,当初省里是怎么安排的,愣是把我给支到莲城来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玩笑,也透着对周忠安手下强将如云的羡慕。 周忠安闻言笑了笑,揶揄道: “你这老家伙,怎么夸着夸着,还把你自己也给夸进去了?” 袁崇合眯着眼,回忆道: “我这可不是自夸,是实话。我像陈彬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他这么厉害。 我当年刚进警队,接触的第一起大案就是那起悬了很久的【金山路灭门案】,棘手得很。 陈彬后来接手破了,他写的那个结案报告我特意仔细看了,现场重建、证据链闭合、嫌疑人心理分析……办得太漂亮了,思路清晰,手段老辣。” 他顿了顿,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说: “算起来,陈彬这小子,也算是我徒孙辈的,都是一家人。” 周忠安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还挺自恋。人家陈彬现在老师可是武国庆教授,按你这说法,武老见了你是不是也得尊称一声师父了?” “慎言,慎言!”袁崇合连忙笑着摆了摆手:“武老那可是刑侦界的泰斗,我可不敢僭越。咱们还是言归正传,继续研究卷宗吧,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口供里,给这个搜捕工作找到条捷径走走,可以的话,争取在年前把这个祸害揪出来!” 两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厚厚的卷宗上,烟雾再次在办公室内袅袅升起。 窗外,莲城的天空依旧阴沉,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全城搜捕,正在紧张地铺开。 谁都想要过个好年。 陈彬也就稍微眯了两个小时,身体的疲惫感尚未完全驱散,但大脑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休息室,来到空旷安静的走廊上。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他推开窗户,凛冽的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钻进他的衣领,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一下,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七八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最后一点困意也被彻底驱散。 他跺了跺的脚,转身走进莲城支队办公室。 推门进去,只见周忠安和袁崇合还伏在案头,对着地图和卷宗低声讨论着,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周支,袁支,有消息了吗?” 袁崇合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陈彬同志?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不再多休息一会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硬撑啊。” 陈彬走到办公桌前,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摆摆手道: “没事,袁支,差不多休息够了。案子没破,心里不踏实,躺着也睡不着。还是案子比较重要。” 袁崇合不由得笑了笑,对周忠安感叹道: “老周,你看,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啊。熬个通宵,腿不酸、腰不软,眯一会儿就跟打鸡血似的一样,又是精精神神的一条好汉。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比不了喽。” 玩笑归玩笑,袁崇合很快收敛了笑容,他指着摊开的地图对陈彬说: “暂时还没有突破性的消息。不过,根据莲城交警支队那边刚刚反馈的情况,从昨晚设卡到现在,各个主要路口和巡逻岗点,都还没有在莲城市区范围内发现那辆黑色无牌桑塔纳的踪迹。”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的法黄县与莲城市区交界的位置画了个圈: “结合胡方的供述,以及南元山下来的主要通道方向判断,嫌疑人田博阳驾驶车辆潜入莲城市区可能性相对较小。 他更大的可能,还是藏匿在法黄县境内,或者利用我们对市区重点布控的思维盲区,在法黄县周边的乡镇暂时潜伏。” 这个判断与陈彬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 田博阳病情危重,急需稳定环境甚至可能需要药物维持,盲目闯入戒备森严的市区并非明智之举。 反而是在相对偏远、人员复杂的法黄县或交界地带,更容易找到藏身之所。 “我记得田博阳就是莲城法黄县人,他那些亲属是个什么情况?”陈彬有话直说。 “这个我们都查过了,他爸田伟峰当年是分配的医生,并不是法黄县人,所以法黄县没有他的父系亲属。 而他的母系亲属,因为当年那起医疗事故也早就闹掰了,许久都没有联系,没有帮忙逃匿的动机,而且实地也探访过,没有藏人和藏车的痕迹。” “亲属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陈彬沉吟道,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法黄县那片区域,“那他过去的同学、朋友,尤其是在法黄县的,有没有重点筛查?特别是那些可能不常走动、关系不那么显眼,但关键时刻能提供帮助的人?” 袁崇合拿起一份名单:“正在查。我们根据洪城医科大提供的同学录,以及走访他老家邻居得到的一些信息,梳理出了一批他中小学和大学时期可能有过交集的人员名单,法黄县内的有十几个,已经安排人手逐一进行外围摸排和接触。不过……” 他顿了顿, “根据初步反馈,因为他父亲那起医疗事故,随后又自杀,导致他性格孤僻,上学时就不太合群,毕业后更是几乎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所以这条路,希望有,但不能抱太大期望。” 周忠安接口道: “现在我们的重心,除了继续加大街面、交通要道的盘查力度,就是围绕着他的生存需求来布控。 他病情严重,可能需要特定的药物,比如抗机会性感染的,或者止痛药。 保不齐他会为了冒风险出来买药,现在只能把所有药店、诊所,甚至是乡镇的卫生所,都必须牢牢盯死。 另外,食物、饮水也是必须的,他总得要出门购买生活物资。” 陈彬表示同意: “没错,生存需求是他最大的弱点。 尤其是药物,对于他现在的状况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再危险他也可能尝试获取。 我们可以让摸排的同志特别注意,近期有没有单独行动、形迹可疑、符合画像特征的人购买抗生素、抗真菌药或者强效止痛药。 还有,废弃的房屋、工地、山林里临时搭建的窝棚,这些地方也不能放过。 他开着车,虽然目标大,但也给了他一定的机动性和藏匿条件。” 袁崇合认可了点了点头,原先听王志光说有了个陈彬,工作压力小一半这话是没错的。 “法黄县这边山林面积也不小,虽然不像南元山那么广袤,但真要藏起一辆车和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现在就看是他先撑不住露出马脚,还是我们的网先碰到他。” 陈彬看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和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 “他撑不了多久的。cd4只有21,免疫力几乎崩溃,随便一个感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现在的天气对他更是雪上加霜,没有药他绝对抗不过去......哪怕他有备抗艾药,那感冒发烧脑热的病痛的药他应该没有提前准备。” 然而,有一个问题在陈彬的脑海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田博阳,一个在莲城法黄县既无直系亲属可以投靠,又因性格孤僻几乎与所有旧友断了联系的人,为什么在犯下如此重案、自身又病入膏肓的情况下,不选择远走高飞,反而要冒险潜回莲城? 而且,根据胡方的供述,他除了每周一固定返回蓄山水库处理试药和灭口事宜外,其余大部分时间竟然都滞留在莲城范围内。 他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这里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对他有着如此强烈的吸引力,甚至超过了求生的本能? 没有人会不想活着,哪怕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忽然间,一个被忽略的线索如同电光石火般在陈彬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正在研究地图的袁崇合,语气急促地问道: “袁支!我能不能问一下,当年法黄县医院那起医疗事故的死者【程小絮】,她究竟是如何感染上艾滋病毒的?事故调查报告里,有没有明确说明感染途径?” 袁崇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放下手中的笔,诧异地看向陈彬: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十几年前的旧案了?” “我在想田博阳做这一切的最终动机到底是什么! 胡方说他是为了超度、解脱,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套说辞太牵强,更像是他用来蛊惑胡方、掩饰真实目的的幌子。 我认为,田博阳真正的驱动力,极有可能是——复仇!” “复仇?”袁崇合的眉头紧紧皱起,“可是,程小絮是事故的受害者,她本身并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田博阳向谁复仇?而且,事故的责任方主要是他父亲……” “所以,关键点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弄清楚程小絮是如何感染艾滋的!” “田博阳一切的痛苦,确实始于那场医疗事故,但症结不在医院或某个具体责任人,而在于他那因贪财渎职、间接害死病人并最终自杀的父亲——田伟峰! 可以想象,田伟峰的死,给年少的田博阳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创伤和耻辱。 他不仅失去了父亲,更背上了多少恶名。 这种污名,伴随他成长,深入骨髓。 而他后来自己也不幸染上了艾滋病——这病,恰恰就是他父亲当年用来行骗、造孽的病! 他恨这个病,恨这个毁了他家庭、毁了他自己的人生的病! 但他无法向一个已经死去的父亲复仇,也无法向一个抽象的病魔复仇。 于是,他将这种滔天的恨意,扭曲地投射到了其他艾滋病患者身上! 而所有艾滋病患之间,田博阳最恨的不会是别人,是那个最初将艾滋病传染给程小絮的【源头】! 如果没有那个人,程小絮就不会得病,就不会去找田伟峰看病,田伟峰就没有机会行骗,那场导致家破人亡的医疗事故就根本不会发生! 他田博阳的家庭就不会破碎,他的人生轨迹也将完全不同!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那个最初的传染源,才是万恶之始,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如果,田博阳有一个最终目标的复仇对象,那么一定就是这个源头。” 第21章 【我这大队长不是白升了吗?】 第21章 【我这大队长不是白升了吗?】 陈彬这个石破天惊的推论,让办公室里的人听完神色一怔! 袁崇合猛地站起身: “陈彬!你……你这个思路……太关键了!我们之前一直困在【报复社会】的动机里打转,从来没敢往这个方向上想!” 周忠安也瞬间反应过来,瞳孔骤缩:“没错!如果这么说的话,他真的很有可能一直潜藏在莲城,是在查询线索沿着传染链……溯源追杀!” “对!我们必须立刻重新彻查程小絮的感染源! 当年的医疗事故调查,重点都放在医院和田伟峰的医疗责任上,对于程小絮如何感染艾滋病这个根本问题,很可能因为她是受害者且已死亡,而被忽略了! 田博阳潜伏这么多时日,他掌握的信息一定比我们多!” ... ... 莲城市,法黄县。 九十年代初的国内南方县城,人口普遍比北方稠密,法黄县虽只是一个县级行政区,但常住人口也逼近二三十万之多。 想在这样一个人口基数庞大、街巷纵横、人员流动复杂的环境里,精准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因此,循规蹈矩的拉网式排查效率太低,必须走捷径。 而犯罪心理侧写,正是这样一条能极大缩小范围的捷径。 通过剖析罪犯的性格、行为逻辑,推断其犯罪动机和潜在目标,从而将搜捕范围从茫茫人海,聚焦到极少数高度可疑的个体身上。 根据县疾控中心和医院提供的登记资料,法黄县在册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及患者,总数大约在一百二十人左右。 从二三十万的总人口,瞬间聚焦到这一百二十个具体姓名和大致活动范围,所能节约的警力、时间成本是难以估量的。 这是当前情况下,唯一且最高效的突破口。 法黄县县公安局的警员在接到市局命令后,早已行动起来,拿到了这份高度保密的病患名单,并迅速组织精干力量,分成多个小组,以走访、核查近期状况对这120人展开了调查工作。 每个人的近况、社会关系、尤其是与十多年前那起医疗事故的死者程小絮是否存在任何可能的交集,都是调查的重点。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两点。 王志光、江文杰等几个老帮菜也已经补觉醒来,虽然脸上倦容未消,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 几人草草扒了几口午饭填饱肚子,便立刻驱车,陪同袁崇合和周忠安两位支队长,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到了法黄县公安局。 几辆市局的车辆刚驶入县公安局大院,早已接到通知在楼下等候的法黄县公安局长,立刻带着几名主要股室负责人小跑着迎了上来,亲自上前拉开了车门。 “袁支,周支,各位领导,一路辛苦了!”县局局长伸出双手。 袁崇合与他用力握了握手,直接切入主题,沉声问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走访排查有进展了吗?” 县局长表示: “袁支,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外勤走访的警员刚刚回来一批,正在会议室里拿着初步反馈的资料进行比对和汇总。 大部分接触过的病患目前看暂时没有异常。 不过……确实有一个人的嫌疑非常大,根据我们初步摸查的情况,这个人名叫赵光年,男性,今年大概三十岁上下。 他是我们目前排查到的,唯一一个与死者程小絮在生前有明确、密切社会关系的人!” “什么关系?”周忠安立刻追问。 “根据我们走访程小絮老家邻居和查阅部分旧档案得到的零碎信息,这个赵光年,在程小絮发病前,很可能是她生前的对象! 两人谈过一段时间朋友。 而且,一个非常关键的巧合是——在程小絮病死之后,不到一个月,这个赵光年也因为身体不适去检查,随后被确诊感染了艾滋病!” “赵光年现在人在哪里?情况怎么样?”袁崇合急问。 “我们的人刚刚摸到他目前的住址,是县城老区的一间平房。 但人暂时没直接接触,只是外围了解了一下。” 县局局长继续汇报:“除此之外,有个比较巧合的是,赵光年有个堂叔,赵老锤,也被确诊感染了艾滋病,他们叔侄俩,是法黄县目前已知的、极少数的家庭内聚集性感染的案例。 两人生活非常简单。他们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吃饭睡觉,出门打麻将,邻居反映,最近没见有什么陌生人找过他们,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 “叔侄二人不上班?他们哪来的钱买药?” “赵老锤被我们公安机关处理过,之前是干雪贩子的,手底里有不少存款,还在县里开了家游戏厅生意好得很。” 侦查员还感慨了一句:“玩鹰的人被鹰啄了眼,自己也因此感染了艾滋。” “那赵光年呢?他堂叔有钱和他有什么关系?” 局长解释道:“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走访工作没有做的特别详细,可能是这个游戏厅赵光年家也投了点钱,出了点力吧。 反正他们叔侄俩经济这一方面并不是很困难。” 周忠安摩挲着下巴,沉声道:“十多年前的感染源,田博阳如果真是为了回来‘溯源追杀’……这个赵光年,完全符合陈彬同志侧写中的特征。 他有重大嫌疑,很可能就是田博阳要找的人!” 袁崇合点了点头,果断下令道: “立即对赵光年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通知所有在外摸排的小组,重点向赵光年居住的老城区平房一带收缩! 便衣布控,不要打草惊蛇! 技术队,想办法摸清他平房内的布局和日常活动规律!” “明白!” 县局局长立刻吩咐下属去安排。 陈彬眉头微蹙,突然开口道: “游戏厅……人员混杂,流动性大,本身就是极好的隐蔽和观察点。 而且,如果赵光年是田博阳的目标,田博阳很可能会在游戏厅或者他家附近出现蹲守。 我想亲自去一趟游戏厅找一下赵光年叔侄二人。” 袁崇合略一沉吟,刑侦的工作,除了检察院落锤,要不然谁也不敢说是绝对的。 陈彬所提出的都是基于现有证据提出的猜测。 袁崇合是老刑侦,就算他被陈彬所说的推理给说服,也不可能把宝都压在陈彬身上,自然是要做两手准备,其余的走访调查工作肯定也是不能停的。 自然是不能陪陈彬他们再去实地走访调查,他还得安排其他的工作。 于是便开口道:“谨慎接触,摸摸底细也好。 老马,你安排一名熟悉当地情况的便衣,陪南元的同志去实地走访一下。” “明白,袁支。” 县局马局长立刻应下,转头对身旁一名精干的中年干警吩咐道:“老孙,你陪南元的同志去一趟星星游戏厅,身份就说是县局治安大队例行检查治安隐患,借机接触赵光年他们。” ... ... 十五分钟后,警车稳稳停在了星星游戏厅门口。 虽已过了午休时间,游戏厅里却依旧人声鼎沸。 烟雾缭绕中,各式各样的游戏机前围满了人,嘈杂的音乐混合着按键的噼啪声。 这光景,多半是因为闲。 九十年代初,端着铁饭碗的岗位少,待业在家的社会青年多。 游戏厅这新鲜玩意儿,花上五块钱就能消磨一整天,成了许多人排遣时光的首选。 而这种闲散人员扎堆的地方,最容易滋生事端,因此通常会有线人帮着维持秩序,也方便警方掌握情况。 果然,得到线人提前通风报信,知道下午有检查,游戏厅的老板赵老锤早已带着侄子赵光年候在门口。 一见老孙这张熟面孔,身后还跟着四名神情严肃的警察,赵老锤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明白今天阵仗不小。 他反应极快,转身从前台抄起一条软中华,利落地拆出几包塞进兜里,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前: “哎呦,孙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多大点事儿,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来来来,几位领导辛苦,抽根烟,抽根烟!” 说着,便热情地要把烟往王志光、陈彬等人的口袋里塞。 老孙眼见赵老锤在南元市局同行面前来这一套,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只觉得尴尬。 这让南元的同志会去怎么想他...... 他立刻板起脸,厉声呵斥道: “少来这一套!我们是来办案的,态度放端正点!” 老孙这一嗓子,让赵老锤递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讪讪地缩回手,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赶紧赔着笑解释: “孙队,您别误会,我……我这就是习惯动作,没别的意思。各位领导,里边请,快里边请!” 老孙也只得回头对王志光和陈彬等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几人也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迅速扫视了一眼喧闹的游戏厅大厅,嫌疑人的外貌特征比较明显,场内并没有符合条件的目标。 于是,一行人直接穿过大堂,进入了后厅。 这里用几块布帘草草隔开,摆放着几台用布罩蒙着的机器,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个伪装拙劣的小赌档。 赵老锤此刻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生怕这几尊“真神”一个不高兴,当场掀了这几块遮羞布,那他这本就因绝症而所剩无几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 陈彬没理会他的忐忑,径直走到一台蒙着布的游戏机前坐下,随手将公文包搁在布罩上,看模样应该是个老虎机。 这欲盖弥彰的布置连小孩都骗不过,此刻的赵老锤已是汗流浃背。 “赵老板,放松点。今天来,不是查你场子,是了解些情况,希望你实话实说。” “您说,您说!政府有事我必定好好配合,知无不言!”赵老锤连忙躬身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陈彬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田博阳的模拟画像照片,推到对方面前: “这个人,你们见过吗?” 赵老锤凑近仔细看了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顺势把问题推了出去: “哎呦,这个……这得问我侄子光年,他天天在店里盯着。平常我都在外头忙,不太清楚店里的生面孔。”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给了身旁一直低着头的赵光年。 陈彬的目光立刻转向赵光年,追问: “赵光年,你呢?仔细看看,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留长头发的男人?” 他刻意重复了田博阳最显著的特征。 赵光年接过照片,手指在接触到纸张的瞬间,神情顿了一下。 “光年!领导问你话呢!知道什么就赶紧说!”赵老锤见状,急声催促。 陈彬在一旁提醒道:“他好像还有一辆车,黑色桑塔纳,本人体型应该要比照片上更憔悴一些。” 像警察说的嫌疑人外貌特征明显,其实更多是警察自己的判断。 但对于普通居民而言,可能只是匆匆一眼,偶然路过,这谁会记得呢? 但一辆停放在熟悉环境里的陌生车辆,尤其是当年还算稀罕的桑塔纳,往往比人脸更能留下深刻印象。 听到陈彬这一说,赵光年顿时眼前一亮,有了丝记忆:“有有有,你这么一说那还真有,人我没见过,但这车我绝对见过,今早我还跟我朋友说来着。” 闻言,王志光、江文杰和秦红星面面相觑,顿时心中一喜,异口同声,急忙追问: “在哪?” “就在我家楼下停着,挂了副南元市的车牌,今早还在呢,就会就不知道在哪了。” 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追问:“南元车牌?车牌号记得吗?哪怕一两个数字也行!” 赵光年努力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说:“太早了,天没亮透,就看清楚是个南元开头的牌子,尾数……好像是7?还是3?我真记不清了……” 陈彬神色一凛,沉声问道: “赵光年,你家具体楼栋门牌号是多少?那辆车当时停在你家楼下的具体位置,还能指出来吗?” “能!能!”赵光年连连点头,“就在我家小区后门那块停着,挺好找的。” “王队,”陈彬转身看向了王志光,“麻烦您联系一下袁支,立刻让技术队的同志,来一趟,对车辆停放位置进行勘查,看看能不能提取到轮胎印、或者嫌疑人可能遗留的任何痕迹!” “行!我马上联系。” 王志光点头,立刻转身返回车中用电台联系袁崇合。 陈彬又看向江文杰和秦红星:“江队,秦队,我们也不能在这儿干等。 赵光年家附近的所有小路、岔路、以及可能通往城外的主干道,我们分头带人再去摸一遍,特别是那些监控覆盖不到的盲区。 田博阳对法黄县很熟,他很可能刻意避开大路。” “好!”江文杰倒是见怪不怪立马应答,准备行动。 一旁的秦红星嘴上也准备应着“收到”,动作却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一个念头下意识闪过脑海: 等会儿…这指挥流程是不是有点不对? 他来南元前确实听过陈彬的名号,知道这是个屡破奇案的能手,心里也存着几分佩服。 不过...... 职位上来看,咱们不是大队长吗? 咋被一个小组长给指挥着干活? 这大队长,当得好像没那么大排面? 我这大队长不是白升了吗? 第22章 【抓捕成功!】 第22章 【抓捕成功!】 晚上九点,长平街口,一家小餐馆。 陈彬、王志光、江文杰和秦红星四人刚结束一顿简单的晚餐,围坐在油腻的方桌旁。 王志光掏出刚买的一包槟榔,挨个分了过去。 陈彬摆了摆手:“谢了王队,我不习惯嚼这个。” “嗨,尝尝嘛,莲城特产,提神醒脑。” 王志光咧嘴一笑,自己先丢了一颗进嘴里,旁边的江文杰和秦红星也没客气,接过来熟练地嚼了起来。 在湘南地界,特别是莲城,嚼颗槟榔几乎是很多老百姓的习惯。 特别是莲城铺子更是一绝,在后世打出了个响亮的名号。 王志光嚼着槟榔,眉头微蹙: “技术队那边的初步结果出来了。现场提取到的轮胎印痕确认是桑塔纳的,和赵光年描述的车型对得上。 脚印比较杂乱,但有一个新鲜的鞋印,尺码和推断的嫌犯体型基本吻合。 你们那边走访有什么发现?” 江文杰接过话头,分享道:“我们走访了周边不少居民和商铺,有好几个人反映,最近大半个月经常能看到一个瘦高、长头发的生面孔在那一带转悠,特征和田博阳高度吻合。看来他在这片区域活动相当频繁。” 秦红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就奇了怪了。我和陈彬同志把附近的大小旅馆、招待所都摸排了一遍,连可能租房的私人信息都没放过,就是没有田博阳的入住记录。 从之前的审讯得出的时间线来看,他至少在莲城潜伏了近一个月,昨晚车还停在赵光年楼下。 这么大个人,总不能一直睡在车里吧?而且现在车也不见了,他到底能藏在哪呢?” 陈彬一直沉默着,这时他站起身走到餐馆门口,点燃一支烟。 夜色中,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旅馆查不到,说明他有我们还没掌握的落脚点。但现在纠结他过去一个月藏在哪儿,不是当务之急。 当前最关键的是确定他下一步的行动,以及判断他是否已经察觉被我们盯上。 技术队的痕迹证实他昨晚确实出现在现场,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 秦红星提醒道:“胡方的口供里不是说,被抓之前他们都没发现我们警方已经开始行动了。” 江文杰点了点头,附和道:“这个就不好说了,不过我也倾向于田博阳现在还不知道,要不然知道警察在抓自己,那还会蹲点等时机,直接出门一刀子把他们两给剌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扩大排查范围?还是就蹲在这,赌他还会回来?” 陈彬叹了口气道:“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看看能不能守株待兔了。” 晚上九点半。 几人商量好后,歇了歇饭气,找到了两家旅店。 一家正对小区大门,一家正对小区后门。 王志光调好了对讲机频道,试了试音:“嫌疑人寻常蹲点的地方在后门,老江和老秦你两受累一起看后门,我等会和我徒弟看前门。” “你徒弟?人呢?还有陈彬呢?” 王志光算了算时间心想也快了,也就没有回答,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辆燕京吉普212停在了巷口。 从驾驶位上走下来两个熟悉的年轻身影。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壮得牛似的,是我们城西大队三中队的中队长祁大春,另一个是我徒弟袁杰,到时候大春和陈彬俩蹲赵家叔侄的家里,以防万一。”王志光拍了拍袁杰和祁大春的肩膀介绍道。 祁大春和袁杰二人昂首挺胸敬了个礼,算是给江文杰和秦红星打了个招呼。 “行啊,你们城西分局真的是风水宝地,个顶个的都是精兵悍将,了不起。” 秦红星看着眼前与陈彬年纪如出一辙的二人,不禁咋舌赞叹。 “还行吧,队伍嘛,就得靠年轻人顶上来。” 王志光笑了笑,脸上有光,但随即摆摆手:“好了,闲话少叙,都先回各自点的旅馆抓紧时间休息会儿吧。今晚,估计是场耗时的硬仗,养足精神要紧。” 在确定逃犯田博阳潜逃至莲城市后,城西大队除了陈彬和王志光,其余人都基本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毕竟,案子不是只有这一个,城西大队还有自己的案子没有忙完。 单说米泽的雇凶杀妻案,杀手死了,佣金花了,结果死者还确定不是杀手杀的,一堆报告和证据链等着人去完善。 祁大春与陈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开始清点装备。 夜色渐浓,赵家平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咔嗒”一声,陈彬将弹匣推进配枪,完成最后检查。 二人各自从吉普车后备箱取了一个备用弹夹,随即一左一右进了屋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 陈彬闭目养神,祁大春则警醒地注视着窗外。 在知道有人可能报复他们后,赵家叔侄有些坐立难安,惶恐不安,根本睡不着觉。 赵老锤吞咽着口水,用手肘碰了碰侄子,示意他开口。 赵光年鼓起勇气,声音发颤: “陈……陈警官、祁警官……会不会……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我们和田博阳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无冤无仇的,他……他为什么要下这种狠手,非要杀我们呢?” 陈彬本就没睡着,只是在养神,被这么一问,索性坐直了身子,看向赵光年: “关于田博阳,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我面前装不知道?” “真不知道啊!天地良心!”赵光年急声辩解。 陈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田博阳,是田伟峰的儿子。” “……” 一听这个名字,叔侄两人反应各不相同。 赵老锤下意识躲闪了一下眼神,倒是赵光年来了脾气眼睛一瞪。 “什么?!”赵光年噌地站起,“我不去找他们田家算旧账,那就算我仁义、念旧情了!他田博阳还有脸来找我的麻烦?!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祁大春警惕地按住配枪,陈彬则缓缓起身,敏锐地捕捉到赵老锤异常的神色。 他步步紧逼,声音冷峻: “看来,你们和田伟峰之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过节?” 赵光年被问得一愣,更加急躁了:“不是,陈警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就别打哑谜了,干脆说明白吧!” 陈彬看了看急赤白脸的赵光年,又瞟了一眼眼神躲闪、额头冒汗的赵老锤,这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让他心中疑窦更甚,目光如炬: “哦?我还以为,你们叔侄俩关起门来,早就把事情通过气、商量好了呢。 搞了半天,合着赵光年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 赵光年被说得云里雾里,心里更急了,忍不住上前抓住陈彬的胳膊: “我蒙在鼓里什么啊?陈警官,您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本来想放点狠话的他,想到陈彬的警察身份,还是算了。 陈彬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些事,特别是关于……你和程小絮为什么会染上那种病的根源,有机会有人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赵光年下意识地,带着愤懑脱口而出:“为什么?还不是程小絮当年在外面乱搞,给我戴了绿帽子,结果自己染了病还不跟我坦白,把我给害了!” 陈彬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追问,暗藏机锋: “所以,你的感染源是程小絮。这一点你很确定。那么,赵光年,你有没有冷静下来想过,程小絮她的感染源,又会是谁?” “是谁?!” 赵光年猛地愣住,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思过。 陈彬若有所思地瞥了赵老锤一眼,其实大致情况,早在法黄县县公安局,当他初步了解到赵家这叔侄二人的复杂关系时,心里就已经推测出了个七七八八。 他只是确实没想到,赵老锤竟然将真相隐瞒得如此之深,连亲侄子赵光年都完全被蒙在鼓里。 只是眼下,绝非揭开这个盖子的最佳时机,一旦摊牌,极易引发不可控的冲突,严重影响接下来的抓捕行动。 于是,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具体是谁,等案子顺利结束了,自然会水落石出。现在,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相信我们,安心休息。有任何情况,都有我们公安警察在。” 赵光年此刻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急,妈的哪有这样的? 话刚说到最关键、最挠人心肺的地方,竟然戛然而止了! 这比直接杀他一顿还让人难受。 然而,无论赵光年如何好说歹说、软磨硬泡,陈彬只是稳坐钓鱼台,不再透露半个字,反而一再提醒他: “抓紧时间回屋休息,保持体力,避免节外生枝。” 赵光年还想再问,却被一直沉默的赵老锤拦住:“光年,别为难警官了。既然陈警官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在赵老锤的劝说下,赵光年只得转身回到房间,赵老锤站在房间门口,双手合十作揖表示感谢。 陈彬冷笑一声:“你倒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赵老锤被看得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去。 祁大春虽然在一旁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他明白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既然现在在民众家中,肯定是不方便讨论案件的。 只得继续观察着窗外的动向。 ... ...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陈彬和祁大春已经轮换休息了一次,此刻是陈彬值守。 他靠在那张老旧的木沙发上。 突然,门栓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正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拨动门锁。 陈彬瞳孔骤缩,瞬间清醒,立即伸手轻轻推醒了身旁假寐的祁大春。 几乎同时,祁大春也已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他也听到了那细微的响动。 陈彬迅速打了个手势:立即联系王队。 祁大春会意,悄无声息地按下对讲机的特殊静默报警键。 这是一种预设的暗号系统,无需语音通话,只需触发特定按键序列,对方通过对讲机提示灯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几秒后,对讲机侧面的提示灯由绿转红,微微闪烁了三下——信号已确认收到。 祁大春朝陈彬点了点头。 陈彬眼神一凛,迅捷如猎豹般悄声移至门侧,手中的五四式手枪已打开保险。 祁大春几乎同步行动,埋伏于门另一侧阴影中,形成交叉火力钳制之势。 就在二人刚刚就位的电光火石之间,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漆黑的影子先是在门口停顿片刻,似乎在观察屋内动静,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探身而入。 陈彬和祁大春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手。 黑影的动作极为谨慎,每一步都轻如狸猫。 当他的大半个身子刚潜入屋内,陈彬立即向祁大春使了个眼神,二人几乎同时举枪,枪口正准备无声地对准不速之客。 然而,在这死寂的深夜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尽管陈彬和祁大春已经足够小心,但那黑影似乎感知到了危险,身形猛地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艹!别动!” 祁大春反应极快,如猛虎般扑出,枪口直指黑影后背,厉声大喝。 陈彬也如离弦之箭冲出,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清晰看到了那张苍白、瘦削的侧脸,立即暴喝: “田博阳!” 黑影闻声浑身一颤,逃跑的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田博阳虽然身体瘦弱,但反应极其敏捷,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竟勉强领先了两个身位。 “砰!” 陈彬果断对天鸣枪示警:“警察!站住!” 枪声让田博阳身形一顿,他咽了口唾沫,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竟将手中的铁锤猛地掷向陈彬面门,随即转向侧方小巷玩命奔逃! “小心!” 祁大春想上前阻挡,但人的反应终究有限。 陈彬训练有素地侧身闪避。 “砰!” 第二声枪响震彻小巷! “啊!” 田博阳惨叫一声,左腿迸出血花,应声跪倒在地。 “大春,扑他!” 祁大春全身的力量死死压住田博阳,膝盖顶在他的后腰,迅速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铐住。 田博阳仍在拼命挣扎,受伤的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艹你妈的,给我老实点!”祁大春低吼着。 陈彬右手持枪警戒四周,同时按下对讲机:“目标已控制,嫌犯左腿中弹,需要帮忙叫个救护车。” “明白!刚刚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和支援已经在路上,三分钟内到达!” 对讲机里传来王志光急促的回应。 “跑,让你跑!跑你妈了个x!” 祁大春本来是个良善的大好青年,眼见陈彬差点负伤,立马红了眼用膝盖狠不得压死田博阳。 陈彬走上前,摁着田博阳的脸,看了一眼:“胆子挺大,田博阳,杀了人不跑,还要继续杀人,也是不怕辛苦。” 田博阳不吱声,只是拿眼睛瞪着他。 “还tm瞪!” 祁大春膝盖更加用力了起来。 第23章 【谁才是疯子?】 第23章 【谁才是疯子?】 2月3日,凌晨三点,除夕。 长平街平安村。 陈彬那两声划破夜空的枪响,动静实在不小。 寒冬深夜,万籁俱寂,不少熟睡的居民被惊醒,胆大的揉着惺忪睡眼,好奇地从窗户探出头张望。 更有几个不怕事的,隐约瞧见楼下有人被死死摁在地上,竟披上棉袄就想下楼看热闹,结果全被守在外围的江文杰、秦红星等人拦在。 “警察办案,都回家去,别围观!” 现场中心,王志光戴着白手套,拾起地上那柄沾满污渍的铁锤,仔细端详了一下锤头可能残留的痕迹,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他看,顺便找来一个塑料袋当做证物袋给它包好。 “怎么样,刚才那一下砸实了没?伤到骨头没有?千万别硬撑,等会儿救护车来了必须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毕竟这凶器......杀了不少得热病的人,你可千万不能感染了。” 陈彬摇了摇头:“没事,王队。锤头是擦着过去,都没碰到我。 而且hiv病毒是厌氧的,在体外存活能力很弱,就算沾了血,暴露在空气里这么久,活性也早没了。” “你呀,就是心大!理论知识一套套的,等会儿还是得听医生的!”王志光语气坚决,但眼神里的关切显而易见。 陈彬知道拗不过他,点了点头。 王志光提着装锤子的证物袋,目光转向被祁大春死死按在地上、眼神却依旧狠厉的田博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妈了个x的!敢袭警!你他妈真是活腻歪了!” 他脚抬了一下,似乎想用力踹过去,但听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救护车铃声,还是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他蹲下身,几乎贴着田博阳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最好祈祷我这些弟兄们没事儿!要不然,老子就算脱了这身警服,也他妈饶不了你!” 田博阳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陈彬。 王志光啐了一口,也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祁大春身边: “大春,你怎么样?没被碰到吧?这病听说传染得厉害。” 说着,竟亲自弯腰,给祁大春拍了拍膝盖和裤腿上在搏斗时沾上的尘土泥渍。 祁大春受宠若惊,连忙侧身扶住王志光的手臂:“王队,使不得使不得!我没事,衣角微脏。 阿彬说了,只要血液没接触伤口就问题不大。 这大冷天的,裹得厚实,没事儿!” 王志光看了眼祁大春棉袄下摆和袖口上几处不起眼的血迹,眉头又皱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厚呢子警用大衣的扣子: “赶紧把你这棉袄脱了,穿我的!你这衣服不能要了,赶紧处理掉,晦气!” 祁大春有点不舍:“王队,这……这棉服还是我先前进警队时发的第一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就除夕了,等这边处理完,回南元的路上,我给你买件新的!” 王志光语气不容拒绝,已经把大衣脱了下来。 祁大春挠头咧嘴一笑,心里暖烘烘的: “那……那多不好意思,让王队您破费了。” “少废话,赶紧的!救护车到了,先紧着陈彬检查!” 王志光把大衣塞到祁大春手里,转身朝着已经驶入巷口的救护车快步迎了上去。 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与之而来的又一辆警车在巷口停下。 车门打开,袁崇合和周忠安两位支队长夹着公文包,一路小跑着穿过警戒线, 围观的干警们见状,立刻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周忠安迅速扫过地上干涸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正被抬上救护车且戴着手铐的田博阳,沉声向迎上来的王志光问道: “现场抓捕具体什么情况?” 王志光将手中封装着铁锤的证物袋递过去,言简意赅地汇报: “目标拒捕,用这玩意儿袭警,陈彬在警告无效后依法开枪制伏。开了两枪,一枪示警,一枪命中非要害部位。咱们自己人,万幸,都没大事。” 周忠安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一眼那柄作为关键凶器的铁锤,点了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缓。 只要手底下这些得力干将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否则,田博阳就算有十条命也抵不了! 他没再追问抓捕细节,转而将陈彬、王志光等几人叫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区域。 “说说,具体是怎么锁定他,并成功实施抓捕的?”袁崇合开口问道。 陈彬将情况复述了一遍: 从依据车辆线索判断田博阳可能会返回赵家附近,到决定采取蹲守策略,再到深夜发现异常、果断行动,以及田博阳暴力抗捕、最终被开枪击伤制伏的整个过程。 整个抓捕过程,复盘起来逻辑清晰,但其中也夹杂着不可或缺的临场判断和一丝时机上的巧合。 干过刑侦的都明白,蹲守十天半月最终无功而返是常态,这次能迅速锁定并成功抓捕,确实依托了陈彬前期精准的案情分析和摸排方向,而田博阳在除夕前夜再次现身,在时间点上确有一定的巧合因素。 周忠安和袁崇合听完,对视一眼,均微微颔首。 他们深知,破案往往就是七分扎实功,三分时机运。 周忠安用力拍了拍陈彬肩膀,又看了看王志光、祁大春等人: “思路清晰,判断果断,处置得当!辛苦了!先把现场手尾处理干净,嫌犯送医务必严加看管!具体案情,明天……不,今天下午,等天亮了,我们开个专案总结会再详细梳理。” 他抬头看了看墨蓝色的天际,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眼看就除夕了,这个年,总算能稍微安稳一点了。”袁崇合补充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鏖战后的疲惫与欣慰。 ... ... 莲城市公安局审讯室。 白墙正中央悬挂着耳熟能详的红底白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格外醒目。 这句后来因程序争议有诱供的意味,从而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警示语,此刻依然是全国公安机关审讯室的标配。 田博阳左腿缠着绷带,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老虎椅上,手指在审讯椅的扶手上抠抓着。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眼神里的凶性依旧不减,不过这就是被猎人擒获的猎物,只剩龇牙,没有半分实际的用处。 “叫什么名字?” 田博阳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挤满审讯室的人群——从老到小,有男有女,一道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 “你们从南元追到莲城,为什么来,心里没数吗?” “田博阳!”主审民警加重语气,“端正态度!为什么在这里,你比谁都清楚!” 田博阳歪过头:“晓得,不就是弄死了几个人嘛。” “交代不交代?”民警一拍桌子。 “交代啥?” 田博阳啐了一口唾沫: “你们晚来半天多好,等我送赵光年上了路再说。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说不定完事后,我还会自首呢。” 旁听的江文杰猛地站起身:“问你什么答什么!别东拉西扯!” 田博阳斜眼瞅他,阴阳怪气:“胡方不是都撂了么?还问我干啥?”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彬突然开口:“所以,你承认卞初珍、王全力是你杀的?” “是我干的。”田博阳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都得艾滋了,早死早超生,我送他们一程,功德无量。” 陈彬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王全力的艾滋,难道不是你们传染的?!” 田博阳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自己管不住裤腰带,怪谁?” 这毫无人性的言论让在场不少民警皱紧了眉头。 陈彬冷笑一声,敲了敲桌面:“收起你那套歪理!现在,把你怎么作案的过程,一五一十说清楚!” “其实......我也不想杀人。要怪,就怪这个病。我的亲生父亲,我的人生,就是因为这个病,全毁了。” “你为什么会被感染?” 闻言,田博阳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想说。” 陈彬不疾不徐地翻开案卷中的一页:“是不是和洪城那场大火有关?和你继父有关?” 田博阳浑身一颤,艰难地点了点头:“是......那个男的,就是个畜生......” 洪城那场大火,现场发现两具高度碳化的遗体,确认为田博阳的亲生母亲和继父。 唯一的幸存者田博阳,因重度烧伤住院治疗长达半月。 案件最终以【煤气泄漏引发的意外火灾】结案。 陈彬没有追问细节,只要确定这场大火是田博阳亲手所为就行。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南元呢?” “因为我想......报仇,如果当年我亲生父亲没有接诊那个病患,我的人生就不会被毁掉!” 田博阳交代了很多,包括自己的犯罪动机和计划,动机基本与陈彬先前所侧写的别无二致,而计划则是与胡方的供述出现了一点纰漏。 田博阳这次回南元,本意并非优先杀害那些艾滋病患。 他最初的计划是分步进行: 首要目标是精准定位并清除当年将艾滋病传染给程小絮的源头人物; 只有在完成这项复仇之后,他才会开始执行与胡方商议的那个所谓的超度计划。 “时间点有点不对吧?最先死亡的是卢益益,其次是卞初珍,最后死亡的是王全力。赵家叔侄现在可都还活着。” “你们……不是已经审过胡方了么?”田博阳喃喃道,眼神闪烁,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明白了。他这是只挑了轻巧的部分说,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了。” 他环顾四周沉默的警员,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疯子?” 无人应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田博阳自顾自地笑了笑:“是,计划最初是我提出来的。我承认。但你们知道吗?真正的疯子,是胡方。” “我搞那个互助会,最初的目的是想查清楚程小絮她到底是怎么染上这病的! 我想找到那个源头! 而报完仇之后,才是那个所谓的超度。 不过也怪我,报仇的这个事,我没跟他交这个底。” “可胡方等不及了! 他比我还急,还狠! 那天,卢益益带着卞初珍来报名,只是来打听试药的事。 是胡方,他按捺不住! 他偷偷在给他们准备的饭菜里下了药…… 等药效发作,他拿着麻绳进了卢益益的房间……就在那张破床上,活活把他勒死了。” 田博阳做了一个勒紧的动作,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杀了人之后,他出来找到我,脸上是一种……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疯狂。 他说:【计划是你提的,我已经动手了,你手上还想干干净净?】” “然后…… 他就把那个锤子,塞到了我手里……指着隔壁房间……” 审讯室里落针可闻。 他后续关于杀害卞初珍的供述,与现场勘查、法医鉴定高度吻合,细节残酷得令人脊背发凉。 陈彬记录着,在他停顿的间隙,提出了关键问题: “按照你的说法,卢益益和卞初珍是胡方主导杀害的。 那么王全力呢? 他的死,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另一个意外?” “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田博阳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我不是套用了他那辆桑塔纳的车牌吗?我当时想的是,万一……万一我在杀了那个真正的源头之后,你们警察顺藤摸瓜找到我,那我就没法继续超度其他该超度的病患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说,需要一个能吸引你们警方大部分视线、掩护我真实目的的人。 王全力,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我策划了那次所谓的老同学聚会,拼命灌他喝酒,让他处于深度醉酒的状态。 然后,如我所愿,他酒后驾车出了事,惊慌失措地逃逸了。 这时,我适时出现,接应了他,并把一套精心准备好的外逃方案交给了他——我告诉他,先去栗岭县躲一阵,等风头过去。” 田博阳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愤懑和不解: “按照我的设想,他应该老老实实在栗岭县藏着,然后恰好被你们警方找到。 这样一来,你们的注意力自然会集中在他身上。 可万万没想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套用他车牌的事情! 他突然跑回来找我! 在我们临时落脚的那个土屋旁的树林里,他像疯了一样质问我,然后我们就扭打在了一起……我当时也慌了,纠缠中,他占了上风。 可就在他发泄完,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情绪也上来了,一股火……然后,我就从后面……用锤子……” 话说到这里,田博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瞪: “等等!不对!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王全力那次突然回来找我……是胡方! 肯定是他告诉王全力的!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只有我和胡方两个人知道! 王全力撞了人,按照我给他的指令,他绝不敢擅自跑回南元,更不可能知道套牌的事! 只有胡方! 只有他有机会,也有动机告诉王全力!” 他身体前倾,被固定的手铐勒得哐当作响,几乎是嘶吼着对陈彬和其他警员喊道: “是吧?!警察同志!我刚刚说什么来着?!胡方!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第24章 【鬼楼的真相】 第24章 【鬼楼的真相】 审讯一直持续到正午,窗外的阳光透过铁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期间,莲城支队的警员重点追问了田博阳是如何精准锁定赵家叔侄就是其复仇的源头。 田博阳交代,消息来源是一个叫赵双喜的人。 经他描述,此人正是南元支队第一次抓捕行动中,在蓄山水库土屋内发现的那名中年男性死者。 据供述,赵双喜是赵光年的远房亲戚,莲城法黄县人,早年曾和赵老锤一起干过雪贩子的营生。 案件管辖权除案发地原则外,死者户籍所在地警方也负有侦办责任。 一听涉及到莲城本地的命案,一直在观察室密切关注审讯进展的袁崇合支队长立刻拿起话筒,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入审讯室: “讲清楚!赵双喜是怎么死的?把具体的作案经过,一五一十说一遍!” 田博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交代: “原本我这个互助会是想开在莲城的,但这边人生地不熟。 南元离莲城近,我想着只要在南元把【免费试药、包吃住、还有钱拿】的名声打出去,不愁莲城的病人不找上门。 毕竟得了这个病,日常开销巨大,这种好事很有吸引力。 果然,没多久就有莲城的病人找来了。 也是凑巧,那次赵双喜就找上了门。 我一看他身份证是法黄县平安村的,离程小絮老家的南山村很近,就动了心思,私下向他打听程小絮的事。 我承诺他,试药结束后酬金翻倍,他就全说了,告诉我程小絮当年的对象是赵光年,而且赵光年也得了艾滋。 我当时就明白了,赵光年就是我要找的源头…… 问清楚后,我当天就从水库后山小路下去,开车直奔法黄县平安村。 秘密蹲了差不多半个星期,摸清了赵光年的活动规律和住址。 然后我返回蓄山水库,觉得赵双喜已经没用了,留着反而是个隐患。 就趁他不备,从背后用铁锤……把他解决了。 尸体交给胡方去处理。 之后,我拿着从赵双喜身上摸到的钥匙,又返回平安村,直接住进了他家空着的房子。 本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就打算最近几天动手,没想到……就被你们按住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望向陈彬,开口问道: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赵双喜就是个老光棍,社会关系简单,户籍又是莲城的,你们在南元撒网,怎么可能查到他头上?” “你看到我们发布的协查通报了?”陈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看到了。”田博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当时还在想,你们肯定是沿着我设计的路子,在追查王全力肇事逃逸的线索,还以为自己安全得很……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脑袋耷拉了下去,脸上写满了计划彻底败露后的颓丧。 至此,主要口供基本清晰,关键的作案动机和过程也已交代。 此案发生在九十年代初,那个年代的刑事诉讼证据规则相对宽松,一旦取得嫌疑人口供,并找到关键物证(如凶器),案件便可基本定性,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若放在证据标准极其严格、程序正义被极度强调的后世,此案仍存在不少疑点: 例如胡方口供中的模糊之处是否还有隐瞒? 田博阳声称前两起命案由胡方主导是否属实? 这些细节都需进一步查证核实。 虽然这些细节可能不影响田博阳和胡方最终的死刑判决,但对于完整的案卷卷宗和法院最终的量刑裁决书而言,却至关重要。 尤其是在后世,死刑复核程序极为严格审慎,任何疑点都必须排除。 陈彬内心坚信死刑存在的必要性。 在他看来,法律不仅在于“惩”戒已发生的罪恶,更重要的功能在于“戒”止未来的犯罪。 没有死刑这把高悬的利剑作为最严厉的“戒”,许多丧心病狂之徒便会视他人生命如草芥。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作为一名肩负着将恶魔送回地狱重任的人民警察,陈彬心中的信念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审讯室的门被依次推开,审讯室内警员拿着整理好的笔录材料,陆陆续续向外走去。 方才还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架势的田博阳,望着迅速散去的人群和即将关闭的铁门,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无所谓和破罐破摔的神情,像劣质油漆一样迅速剥落。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突然朝着众人的背影,急声喊道: “等……等等!你们……你们真就不再多问点啥了?我……我还可以再说点别的!” 走到门口的江文杰闻言,停下脚步,回头送给他一个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随即毫不留恋地扭头离开。 有些罪犯便是如此,嘴上叫嚣着不怕死,不过是因为死亡尚未真正迫近时的虚张声势。 一旦意识到生命开始以分秒倒计时,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便会将他们彻底吞噬。 陈彬走在最后,他停在门口,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入田博阳那双已开始慌乱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田博阳的心上: “不需要了。证据链已经闭合,你的罪,板上钉钉。 从现在起,你最好学会掐着表过日子。 每天数着秒,盼着自己能争点气,千万、千万要坚挺地活到正式行刑的那一天。 接下来,你会被转移到看守所的重刑犯监区,和其他的死刑犯关在一起。 你会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提出监室,去走完最后的程序。 你会听着脚镣拖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你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看,用你剩下的所有时间,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等死!” 田博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彬不再看他,转身,利落地关上了审讯室的铁门。 ... ... 原本陈彬以为还要就该起案件的归属权,做个会议讨论。 虽然,案发第一现场,还有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南元的。 可第一起案子是莲城支队接的警,死者之一的赵双喜也是莲城户口。 于理,这个案子是莲城牵头,南元只能算个从龙之功。 于情,这个案子主力侦破都是南元警力,不过莲城要破也破不了,线索也基本都在南元,莲城想要破,就可能还真得等田博阳杀害了赵家叔侄,才能有所线索。 然而,出乎陈彬意料的是,莲城支队长袁崇合只是快速翻阅了卷宗,便在从办单位一栏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二话没说,直接将厚厚一摞材料推到了旁边的周忠安面前。 “老周,这案子,你们南元辛苦了,后续就由你们主办到底吧。” 陈彬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办公室角落。 只见王志光正缩着脖子,双手凑在火炉边取暖,冻得有点哆嗦,一副事不关己的朴实模样。 陈彬心里顿时了然,哑然失笑。 王队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能量还真不小! 就在这时,袁杰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陈彬说: “阿彬哥,赵光年和赵老锤在县局大院门口,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 陈彬跟着袁杰快步走出市局大楼,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赵家叔侄。 赵光年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而赵老锤则完全没了往日的那点精明劲儿,佝偻着背蹲在墙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满脸灰败。 见到陈彬出来,赵光年立刻迎上前: “陈警官!谢谢…谢谢您昨晚的点拨!要不是您,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死了都是个糊涂鬼!我早上去了县局找您,他们说您在市里,我这就带着他赶过来了!” 他伸手指向蹲着的赵老锤,语气决绝: “我是带他来投案自首的!” 陈彬目光锐利地扫过赵老锤,点了点头,沉声问赵光年: “事情的原委,你都清楚了?” “清楚了!”赵光年重重点头,胸口剧烈起伏,“今天一早,我逼问了他……我这个‘好’堂叔!他什么都招了!” 他转向赵老锤,厉声道: “自己过来!” 赵老锤浑身一颤,慢腾腾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陈彬面前,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头颅深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陈警官…...我自首…...都是我…...我年轻时造的孽啊…...” 一旁的袁杰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阿彬哥,这...…这又是哪一出啊?” 陈彬拍了拍袁杰的肩膀:“你先带他去见袁支,办好手续。具体怎么回事,我稍后跟你解释。” “明白!”袁杰不再多问,利落地取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赵老锤的手腕,“走吧。” 赵老锤认命般地低着头,被袁杰带向了市局大楼。 赵光年却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跟进去的意思。 陈彬看了看他:“你不一起进去做个笔录?” 赵光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厌恶和疲惫的神情: “不了。从今往后,我跟他,还有他们家的任何事,再没有半点关系。我不想再看见他。” 寒风掠过,卷起一丝凉意。 陈彬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警官,你不是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我那只是猜测,具体情况其实并不了解。” “唉,要不说陈警官您能当人民警察呢,我被他骗了十年都没发现,你就是看了他一眼就能猜出个大概。” 赵光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结都吐出来: “赵老锤他……早年不务正业,跑去当雪贩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染上了热病。 但这病潜伏期长,他当时自己根本不知道。 后来他们那伙人被公安打击了,他蹲了两年局子,放出来以后,手里还剩下点老本,就想洗手上岸,做点正经买卖过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 “他去了南山村,想买两块地皮。 就在那时,他认识了程小絮她妈,王丽花。 一个寡妇带着女儿,村里闲言碎语多,日子难过。 赵老锤那时候装得人模狗样,看上了王丽花,就经常去帮她撑腰,赶走些骚扰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赵光年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 “有一次……他后来跟我说的是……他喝得烂醉,脑子不清楚……竟然……竟然把程小絮给……给糟蹋了!” “当时程小絮年纪小,害怕,也怕她妈没了男人又再受村子里人欺负,就没敢声张,自己默默忍下了这屈辱。 过了大概一个月,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也嫁不出去了,她……她主动找上了我。 我和她以前是同学,本来对她也有好感……那天,我们就……” 赵光年痛苦地闭上眼: “到了82年,赵老锤的病潜伏期过了,开始发病,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艾滋。 当时程小絮听说后,当场就晕了过去,送去医院检查,结果……她也染上了。 王丽花婶子这才知道了真相,简直是晴天霹雳……这种丑事,太丢人了! 根本不敢张扬,打落牙齿和血吞,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当时给程小絮看病的医生,就是田伟峰,他说小絮发现得早,还没发病,不能说是【艾滋病病患】只能叫【艾滋病毒携带者】,说能治。 王丽花婶子为了救女儿,把家里的地契、能卖的都卖了,拼命给她治病……可到底还是没救回来,没两年,小絮就没了……” 赵光年的声音彻底哽住,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睛,试图逼回泪水: “小絮一走……她妈,王丽花婶子……整个人就彻底垮了。 后来法黄县医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鬼楼故事】……根本就是胡扯。 哪有什么邪祟冤魂,哪有什么特定的意指? 那件红大衣,还有脚上那双红布鞋……不过是小絮,之前在村里编织队里没日没夜干工分,用攒下的那点微薄收入和布票,扯了红布,一针一线自己缝的。 是她准备过年给妈妈的新衣……谁曾想,新衣还没送出手,人就先住进了医院。 王丽花婶子遭此打击,她……她就在小絮断气后没多久,换上了女儿给她做的这身红衣裳,红布鞋……手里攥着把砍柴刀……径直冲到田伟峰的诊室门口……用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第25章 【你要结婚?】 第25章 【你要结婚?】 一九九二年二月三日,大年三十,除夕夜,晚九点。 南元市,陈家村。 村南头一处普通的平房小院里,亮着灯光,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喧闹声。 陈彬中午将案件相关手续在市局彻底交接完毕后,由于陈彬和城西大队三中队在此次连环命案中的突出表现,局里特批了他们三天假期,正好覆盖除夕和大年初一,让他们能回家过个团圆年。 对于警察而言,无论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还是二十一世纪,能在除夕夜坐在家里吃上热乎的年夜饭,都是一种奢侈。 当大多数人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时,总有警徽在寒风中闪烁——巡逻、指挥交通、亦或是在破案追凶的路上奔波。 这难得的三天假期,对祁大春、袁杰他们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原本按排班表,年三十正好轮到三中队值班,大家早已做好了在岗位上过年的心理准备,此刻能卸下连日的疲惫,回家安安稳稳包顿饺子,陪陪家人,幸福感油然而生。 陈彬是真累坏了。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他的睡眠时间屈指可数。 回到家,跟二叔二婶简单打了个招呼,沾床就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被外屋电视机里传来的喧闹声和空气中弥漫的阵阵饭菜香味给勾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棉鞋走到外屋。只见家里那台十四英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正开着,屏幕上播放着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妈妈的今天》,赵丽荣扮演的角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探戈就是趟啊趟啊趟着走,三步一窜,那么两啊两回头!” “五步一下腰,六步一招手,然后你再趟啊趟啊趟着走!” “这叫探戈!” 电视机前,陈勤奋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乐呵呵地看着; 李佩芬和刚从厨房出来的陈秋秋正忙着往桌上端菜,红烧鲤鱼的酱香、蒜薹炒肉的香气、还有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朴素的年味。 “哥,你醒啦?正好,快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陈秋秋眼尖,看到他出来,连忙招呼。 李佩芬也转过身,眼角带着笑意,嗔怪道: “睡得跟个死猪似的,喊都喊不醒。快去看看,你二叔刚烫的黄酒还热乎着不。” 陈彬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带着家味道的空气,连日的紧张、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熨帖。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温水洗了把脸,精神才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温馨忙碌的家人,听着电视里的欢声笑语,再想到刚刚结案的那一系列血腥与阴暗,恍如隔世。 这就是他们拼死守护的,平凡的人间烟火。 陈威怀里抱着两挂用旧报纸卷着的红排鞭炮,从院外进来,一边扭头问正帮着摆碗筷的陈彬: “哥,嫂子今年过年不过来咱家啊?” 陈彬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往桌上放,头也没抬,随口回道: “还没结婚呢,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家自己家里不过年啊?你瞎操什么心。” 陈秋秋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嘻嘻的贱笑: “哥,你还不知道吧?陈威他呀,过了年就准备办事儿了!这是自己快有新媳妇了,就急着问你呢!” 陈威梗着脖子冲陈秋秋嚷道:“陈秋秋!没大没小的,叫哥!再直呼我大名,看我不……” “你不什么呀?”陈秋秋才不怕他,笑嘻嘻地顶回去,“买了鞭炮了不起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放一个听听?” “等会,”陈彬蹙眉问道:“自己快有新媳妇了,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哥,还能有啥意思呗,过完年陈威就要和佳佳姐结婚了。” 陈彬看了看陈威这会已经面红耳赤了,诧异道:“不是......你们这......是不是太快了点?我记得你年底才满22吧?” 陈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低了些: “哥,不是马上结婚......就是先订个婚,把关系正式定下来。 我跟佳佳认识也两年了,谈朋友也快一年了。 主要......主要过完年她爸那案子就要判了,她妈在精神院的情况你也知道,估计也出不来。 她家里......也没什么能主事的亲人了。我想着,先把名分定了,让她心里踏实点。” 陈彬看着弟弟,这个平时有些毛躁的小子,此刻眼神里却有着不同以往的认真和担当。 他想起韩佳佳,以及她家牵扯的那桩令人唏嘘的案子,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韩佳佳那孩子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以后,好好对人家。” “哥,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威用力点头,但脸上随即又浮现出一丝犹豫,话到了嘴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就是佳佳她们家现在这个情况……” 陈彬看出了弟弟的欲言又止,直接道:“这里没外人,有什么话,直说。” 陈威“哎”了一声,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给哥哥,又自己叼上一根。 陈彬接过烟,就着弟弟递来的火柴点燃。 兄弟俩默契地转过身,背对着飘出饭菜香和电视声的屋门,在寒冷的院子里,就着零星炸响的鞭炮声,默默地抽起了烟。 陈威猛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借着夜色和烟劲,把心里最发愁的事倒了出来: “哥,你也知道,育才高复班出了那档子事后,基本就黄了,学生都跑光了。 佳佳她爸之前攒的那点家底,还有早先的拆迁补偿款,差不多都赔进去填窟窿了。 她爸妈都不是端公家饭碗的,也没个岗位能让她顶替。 上次我和她从海城回来,她就一直琢磨着找份工,自立更生。 可……可她爸现在这情况,档案上肯定不好看,想找个正经、体面的工作,难啊。” 他抬起头,带着期盼看向陈彬:“哥,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陈彬默默听着,心里清楚弟弟说的全是实情。 韩佳佳是高中毕业,放在九十年代初,确实算得上高学历。 若在平常,找个像样的工作并不难。 但如今这年头,好工作基本都是铁饭碗吃公家饭,连扫大街的环卫工都属城建局管,这些单位招人,政审是道硬门槛。 韩佳佳家里摊上这么大事,档案里记上一笔,想进正经单位,基本是没可能了。 他沉吟片刻,脑中飞快盘算着。 过了一会儿,他掐灭烟头,看向陈威: “工作的事,我倒是可以帮着问问看,想想办法。不过……” 他话锋一转, “威子,我觉得你们俩还年轻,家里呢,二叔他们这边也还算有点底子。眼光不一定非要盯着那些铁饭碗。” 他朝屋里努了努嘴:“你看你爸,就靠着起早贪黑,从乡下收菜再送到市场,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年下来,挣得可比不少端着铁饭碗的人还多。 现在政策放开了,鼓励个体经济,机会多的是。 我觉得,你不如好好跟你爸商量商量,凑点本钱,干脆在市场上承包两个摊位下来。 让佳佳帮着打理,你们小两口自己干,虽然辛苦点,但自在,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受那份档案的气。” “这......这个真的能干吗?不能算tjdb吧?”陈威吸了口烟,心有余悸道。 在那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不久的年代,很多人的观念还未能完全转变,对于离开集体、单干经商,依然心存顾虑,生怕触碰了红线。 特别这还是在90年代初,政策说是放开了,但tjdb罪可还没去除。 陈彬看着陈威:“放心吧,威子。时代不同了。早不是那个论调了。现在国家政策鼓励搞活经济,发展个体私营经济,是光明正大、受支持和保护的事。只要咱们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不坑蒙拐骗,靠自己的劳动和本事吃饭,谁也说不着半个不字。 而且你们只是承包两个菜摊,熟练熟练该怎么经商,之后还可以......” 陈彬不是什么商业天才,对于创业这事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事在人为,带着点时代前瞻目光提两个建议肯定也是对陈威受益匪浅的。 “你看咱家前面街上,老张家开的杂货铺,西头李婶摆的早点摊,不都干得红红火火的?都是政策允许的。你们年轻,有文化,又肯吃苦,正该抓住这个机会。自己当自己的家,挣多挣少心里踏实,比看人脸色、受那份档案的窝囊气不强多了?” “哥,你说得对!”陈威一拍大腿,“我怎么就光想着去找工作了呢!自己干,说不定真能成!我明天就跟爸商量去!” 这时,李佩芬的声音又从屋里传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烟抽完没?饺子真要凉透啦!有什么宏图大业,不能吃饱了再谋划?” 兄弟俩相视一笑,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进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屋里。 第26章 【总得有个人耍流氓】 第26章 【总得有个人耍流氓】 大年初一,天一亮。 陈勤奋就带着家里三个小辈走亲访友,过年,始终最有年味的都是在农村。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香和各家准备的年货吃食的香气。 遇到相熟的村民,陈勤奋总是笑呵呵地停下脚步,从崭新的棉袄内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红梅烟,热情地递上一包。 这算是过年的标配了,寻常日子大家伙儿抽惯了实惠的麓山、白沙牌香烟,也就过年这几天,会换上红梅、双喜这类带点喜庆寓意、稍贵些的烟,图个吉利,也显得格外客气。 昨晚守岁,陈彬和陈威两兄弟跟陈勤奋商量了想承包菜摊自己干的事。 没想到,这主意竟与陈勤奋琢磨了许久的心思不谋而合。 他其实早就有单干的想法,只是前些年陈彬刚参加工作,陈威还在复读,家里方方面面都需要稳定,没敢轻易迈出这一步。 如今,陈彬在公安局里干得不错,事业有成;陈威经历了事,眼看着也收心定性,有了点男人该有的担当,是时候闯一闯了。 一家人劲往一处使,何乐而不为? 村子里沾亲带故,人情味浓,提前把关系走动到位,将来真要把菜摊支起来,无论是货源、销路还是遇到些大小事情,少不了乡亲们的帮衬。 陈勤奋当年退伍下地干活,承接起送菜业务,对做生意的套路耳濡目染,而且嘴皮子也会说,长得也老实敦厚,陈威年轻思路活,两人创业摆菜摊完全没有问题。 日头升到正中,已是晌午。 陈勤奋抬头看了看天色,招呼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饭后,他也不歇着,便开始在院里捯饬起几个竹篾编的篓子。 他一边熟练地将一块块油光发亮、熏香扑鼻的腊肉往铺了干荷叶的篓子里装,一边对正在帮忙的陈彬嘱咐道: “这些都是村里自个儿养的猪,用老法子晒的土腊肉,香得很! 等会儿你拎上,给你队里的领导、还有处得好的同事家里都送去,算是咱家一点心意,拜个年。” 说着,他又从墙角提出一个用草绳捆着双脚、还在扑腾的肥硕野鸡,递给陈彬,特别交代: “这个最重要!是给双双家准备的!昨儿我刚在后山逮着的,精神着呢!你赶紧给人家送过去,这野味,不管是拿来煲汤还是爆炒,那香味,迷糊的很!” 陈彬伸手接过,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后背着装腊肉的篓子,这形象,活脱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送礼郎。 好在这是1992年,民风淳朴,讲究个实在。 这要是搁在后世,别说这么大张旗鼓地送野味,就单是左手这只活蹦乱跳的野鸡,要是被拍到网上,足够让他这个警察喝一壶的,光是【非法捕猎、食用保护动物】的嫌疑,就够解释半天了。 那会儿,保护动物的观念深入人心,可不敢这么随便抓、随便送。 “行,行,我知道了二叔。” 陈彬拎着手中的重礼,踏上了新春的拜年之路。 大年初一的午后,陈彬提着年礼,骑着二八大杠,穿梭在南元市的大街小巷。 他先去了大队长王志光和副队刘洋家拜年,简单坐了坐,聊了聊案子后续的琐碎工作。 接着又绕道城西分局,给正在值班的一中队队长李明送了份礼。 至于祁大春和袁杰,陈彬没特意上门——大春家就在南元山脚下的村里,山货野味比陈彬能弄到的只多不少; 袁杰则跟着游双双在姥爷家过年。 于是他在他俩的工位上各留了条双喜烟,图个吉利。 最后来到局长赵庭山家住的大院时,正巧游双双外公家就在赵庭山家前面。 陈彬盘算着送完礼,正好把二叔特意准备的野鸡给游双双家送去。 南方习俗,大年初一午饭在娘家,晚饭在爹家,这会儿游双双和袁杰姐弟俩应该都在他们外公家吃完饭了。 果然,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游双双和袁杰已经等在楼下了。 袁杰机灵地接过陈彬手里大部分年货,挤挤眼,丢下一句“我上楼看电视,不碍事”,就蹭蹭跑没影了。 院子里积雪未融,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游双双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衬得小脸愈发白皙。 她看着陈彬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厚厚的毛线围巾,一边嗔怪着“也不知道多穿点”,一边仔细地给他围上。 “对了,”她一边帮他整理围巾,一边语气随意地说起,“之前在燕京,本来给你挑了个挺不错的打火机。结果突然碰到我爸来南元,就把那打火机当礼物给他了。这次过年……也没顾上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你不会怪我吧?” 陈彬笑了笑:“没事,这事就没放在心上,我不跟游总计较。” “切。” 游双双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接着问:“说正事,我明天回麓山家里住。过完年,你是跟我一块儿回国公大报道,还是等段时间再说?” “燕京……”陈彬经她一提,才恍然想起,“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武叔那边,我还欠着一篇报告论文呢,得抓紧弄完。”他脸上露出刑警特有的、一提到案头工作就有点头大的表情。 “行吧,大忙人。”游双双无奈地摇头笑,“工作永远忙不完,你也得注意休息,别总熬着。” “嗯,知道。”陈彬点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游双双忽然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些许不满和撒娇: “哎,我说陈彬同志,我们俩这都处对象多久了?你怎么一点儿……进一步的表示都没有呢?” 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映在她微红的脸上。 陈彬一脸无辜:“表示?我刚不是……把我们家最肥的那只野鸡都贡献给你家了吗?这表示还不够诚意?” 游双双丢给他一个白眼: “野鸡?!陈彬你真是个……我总算能理解我妈和我小姨平时是怎么抱怨我爸和我小姨夫的了!工作聚少离多就算了,对感情还这么迟钝!我们在一起这些日子,你除了跟我牵过手,还干过啥?” 陈彬看着她佯怒的娇俏模样,心里一动,双手护在胸前: “游双双同志,这光天化日……不对,华灯初上的,你……你想对我耍流氓啊?这影响不好吧?” “呸!臭不要脸!谁要对你耍流……” 游双双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带了过去,跌进一个带着冬日凉气和熟悉烟草味的怀抱里。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就感觉唇上一暖,所有的话语都被一个吻给堵了回去。 陈彬的手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盈盈一握。 这个吻短暂却足以让心跳失序。 良久,两人才微微分开些许距离,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凌乱。 游双双脸颊绯红,连耳根都烫了,羞得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来: “要死啊你……陈彬!大庭广众的……你也不嫌害臊!” 陈彬低低地笑了,手臂环抱着她: “总不能老是让你占着耍流氓的主动权吧?再说了,我可是初吻,游双双同志,你得对我负责。” 游双双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明亮的光彩,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行!算你狠!姐我也不是那不负责任的人!以后……以后你给我小心点儿!” ... ... 屋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袁崇合看着连襟兄弟游劲松手里提着的那只羽毛鲜亮的野鸡,语气里带羡慕: “老游啊,小陈这孩子,是真不错,有心了。 我跟你说,昨儿个陈彬主导办结的那个连环杀人案,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你这未来老丈人,是从哪儿挖到这么块宝贝疙瘩的?” 游劲松被连襟兄弟这么一夸,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得意,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保持着长辈的谦虚: “陈彬这小子嘛……也就还行。年纪轻,能力是有点,性子也算稳当。不过到底还嫩,得多历练历练。” 他端起茶杯,顺势问道:“对了,你刚说他昨天又办了个案子?什么情况?” “嗨,可是个大案!连环杀人,还是团伙作案!”袁崇合放下茶杯,“听说他们连续熬了四天三夜,基本没合眼,硬是把几个主犯从犯一锅端了,效率高得吓人。” “连环杀人?团伙作案?” 游劲松闻言,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他是行家,太清楚这种案子的复杂性和侦破难度,尤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面告破,其背后体现的侦查组织能力、证据锁定效率和团队协作水平,绝非一般刑警队所能企及。 他内心暗自点头,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每次都能给自己不一样的惊喜。 不禁由衷叹道: “难得,真是难得。现在国内刑侦一线,能出这么个苗子,是好事。” 袁崇合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点头附和: “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过,老游,更该恭喜你啊,看来这好事是将近了。” 游劲松还沉浸在案情的讨论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摆摆手: “好事?什么好事?结婚?结婚那还早着呢,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过对小陈这个人,我确实是越看越满意……” 他话还没说完,袁崇合忽然眯着眼,指着楼下院子角落,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打断他: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两家都快办酒席了呢。你瞧楼下那俩小的,这……都啃到一块儿去了。” “什么?!在哪儿?!” 游劲松一听,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窗边,顺着袁崇合指的方向往下看——只见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自家那宝贝闺女正被陈彬那小子搂在怀里,两人脑袋凑得极近,分明是…… 游劲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才对陈彬所有的欣赏、满意,瞬间被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情绪淹没,也顾不上什么总队长的沉稳形象了,扭头立马披上棉袄,快步走下了楼。 站在马路对面,面色阴沉对着陈彬和游双双二人就吼了一嗓子: “游双双!你给我回来!!” 第27章 【省厅表彰大会】 第27章 【省厅表彰大会】 一个星期后。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号,星期一,大年初七。 清晨,薄雾未散。 由南元市局警车开道的车队,闪烁着红蓝警灯,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省城的省级公路上。 车窗两侧,湘南丘陵地带的景色缓缓后退,山坡上覆盖着冬日最后的薄薄白霜,其间已隐约透出些许新绿。 大年初七,新年过半,气温回暖,湘南这持续两三个多月的大雪也终于逐渐消融。 车队中间,两辆大巴车上载满了市局刑侦支队、云台大队以及城西大队的参战干警。 车厢里气氛热烈。 陈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出神。 身旁的袁杰和祁大春难掩兴奋,和前座的刘洋、李明等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妈的,上次去省厅还是91年初,去参加那个学习座谈会。”刘洋咂咂嘴,脸上洋溢着光彩,“这辈子都没想到,我老刘还有机会去省厅领奖!还是这么大个案的表彰!” 旁边一个老刑警哈哈大笑接口:“哈哈哈,说的是啊!这表彰大会要是年前开多好,奖金一发,腰包鼓了,过年我家里那口子也能少唠叨几句!这回好了,拿了奖状再加奖金,我看她还有啥话说!” 刘洋深有同感地点头,可随即又露出一丝苦笑:“谁说不是呢。不过我这儿情况有点特殊,我媳妇头个月刚查出来怀上了。你们说怪不怪?没怀上的时候天天盼,这真怀上了,脾气反倒见长,嫌我总不着家,我这耳朵都快被她念叨出茧子了!” 坐在前排的王志光回过头,诧异地问:“哎?老刘,之前没听你提过弟妹怀孕了啊?这可是大喜事!” 刘洋叹了口气:“那阵子不是在啃金山路那个案子吗?队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我这点家务事,哪好意思拿出来说。这不现在案子破了,路上有点空闲,才跟兄弟们念叨念叨。” 李明打趣道:“怎么?结婚五六年都没动静,是不是喝了咱们大春给找的那个土方子药酒,终于起效果了?” 这话引得车厢里一阵哄笑。 刘洋老脸一红,挥手笑骂:“去去去!瞎扯啥!以前那是工作太忙,顾不过来。现在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瞟向窗边的陈彬:“现在咱们队里有陈彬在,破案跟开了车似的,效率唰唰往上窜,咱这个人的时间,可不就充裕点了嘛!”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确实也得感谢大春年前给的那瓶药酒,喝完感觉人是精神了不少……” 车厢里再次响起一片了然的笑声,还有几个结婚了家里没生崽的还直接找上了祁大春,想询问一下药酒有没有卖。 言罢,刘洋又想起一茬,转头问王志光:“对了,王队,陈彬和大春他们俩的房子,市局那边分房的事儿,有信儿了没?这眼看着表彰大会一开,功劳一记,也该落实了吧?” 王志光点点头,语气肯定:“差不多了。昨晚我刚把最后的申请报告拿去让赵局盖了章,流程走完了。等这个正月十五真正过完,年味散了,各单位正式恢复办公,大春家的房子钥匙,应该就能先拿到手。” 坐在后排的祁大春一听这话,眼睛“唰”地就亮了,上半身都探了过来,急切地确认: “王队!真的吗?我……我那房子真批下来了?” 王志光呵呵一笑:“瞧你这点出息!一个房子就把你乐成这样?等会儿到了省厅,你、陈彬、袁杰,还有老许,你们几个作为击毙首犯李众的关键功臣,是要上台领奖的!那才是实打实的进步!” 祁大春笑容更灿烂了:“进步好,进步好!房子和进步一块儿来,那最好不过了!” 他的直白再次引来满车欢笑。 笑过之后,刘洋追问道:“那陈彬的呢?他的房子也该有着落了吧?” 王志光闻言,朝着车队前面那辆大巴车抬了抬下巴示意。 那辆车里坐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骨干。 “小陈的情况不一样。”他解释道,“他这次研修结束,按规定是直接留在市局刑侦支队工作的。他的住房自然由市局统筹解决,不占咱们城西大队的分配名额。” 刘洋恍然大悟地点头:“哦!明白了!小陈这是人往高处走,将来领市局的房子,级别可能更高,还不挤占咱们队里宝贵的名额!这是好事啊!”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王志光肯定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咱们队里那个小蒋,进队也一年多了,小伙子踏实,也快结婚了。趁着这次集体立功受奖的东风,正好把他家的住房问题也给落实了。毕竟队里一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得紧着最需要的同志。” 坐在旁边的李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小蒋是他的徒弟,他这当师傅的,自然也为徒弟的前程和安家问题操心,听到王志光早有安排,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队考虑得周到。这次表彰大会是连着【南元理工投毒案】和【南元山系列枪击案】两起大案一并论功。 老王,你估摸着,咱们队这次,捞个集体一等功没问题吧?” 他顿了顿,紧接着又问: “那小陈个人呢?怎么奖? 这两起案子,他都是头功。 可我记得有规定,对同一集体或者个人,原则上一年内不重复给予同等级及以下等级的奖励。 他之前已经因为投毒案拿过一个个人一等功了,这次再立新功,总不能破格再授一个一等功吧? 那不合规矩。 难不成……直接授予个人荣誉称号? 那可真是顶了天了!” 王志光摇了摇头,显然对此有过思量: “个人荣誉称号? 小陈年底才满24岁,太年轻了,资历上还差火候,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个人一等功是板上钉钉的,只是形式可能不同。 我估摸着,这次表彰大会,很可能会在荣誉之外,重点落在晋升职务上。” “嚯!要给小陈升职了?”刘洋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近追问,“升啥?副中队长?还是直接中队长?” 王志光却卖了个关子,笑着摆了摆手:“具体升什么,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得上头定。等会儿到了会场,领导自然会宣布。现在全说了,一会儿还有啥惊喜?留点悬念嘛!” 刘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你个老王!现在官当大了,还学会跟我们卖关子了?真扫兴!” 王志光苦笑,这个事他确实也是真不知道。 车队缓缓驶入麓山市区。 城内的主干道上,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距离省公安厅还有约五公里时,便能看见热烈欢迎的阵势——一排排鲜艳的鲜花簇拥在门口,显得极有牌面。 不过陈彬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些“花”是绸布扎的假花。 他心里明白,这是在九十年代初,政府机关若在非重大庆典时大规模使用真花搞排场,难免会落下铺张浪费的口实,用假花既营造了气氛,也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车队在省厅大院门口稳稳停下。 除了迎宾的“花丛”,更引人注目的是围拢在警戒线外的大批记者,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好,一见南元公安的干警们下车,立刻蜂拥而上,闪光灯亮成一片,提问声此起彼伏。 好在省厅早已安排民警和安保人员维持秩序,拉起了隔离带,才没有造成拥堵。 这场面,比起在市局内部领奖,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城西大队的干警们一下车,确实被眼前的阵仗震撼到了。 虽说破案是分内之事,但如此高规格的公开迎接和媒体关注,还是让这些习惯了埋头苦干的一线民警们既感到意外,又心生自豪。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在湘南省的影响之大,它的成功告破,无疑是给全省人民吃了一颗定心丸,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大喜事。 ... ... 麓山市,富荣区,十一路110号,湘南省公安厅。 在省厅警员的带领下,参加表彰大会的干警们秩序井然地步入省厅大院,随后在省厅工作人员引导下,前往大礼堂。 礼堂内,灯火通明,庄重热烈,已经坐满了来自省厅各总队、直属单位以及各地市公安系统的代表,但最前排预留出的几个位置依然空着,那是为今天的功臣们准备的殊荣。 在工作人员的特别引导下,陈彬、袁杰、祁大春以及许闻这四位因在抓捕行动中击毙首犯李众而立下头功的民警,被安排在了会场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 刚坐定不久,主席台侧面的门便被工作人员从内拉开。 省公安厅厅长郭怀信率先走出,他步伐沉稳,面带惯有的严肃,但眼神扫过台下时,隐约带着一丝嘉许。 祁大春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省厅厅长,紧张得手心冒汗,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副厅长、政治部主任等省厅领导班子成员,他们依次入场,按照名牌在主席台就座。 陈彬习惯性地快速扫过主席台,迅速辨识着每一位领导。 当他的视线落到刑侦总队长席位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老帅哥游劲松。 游劲松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警服,坐姿挺拔,神情专注,自带一股干练的气场。 然而,陈彬注意到,游劲松的座位虽然紧挨着几位副厅级领导,但其座位前的名牌清晰地标示着【刑侦总队游劲松总队长】,而非带有【副厅长】的头衔。 陈彬心下立刻了然。 看来,老帅哥这还没高配副厅长呢。 在公安系统内,省厅刑侦总队长高配副厅级是常见做法,但并非必然,这其中涉及编制、职数、个人资历乃至更复杂的因素。 游劲松似乎感受到了台下投来的目光,他视线微转,与陈彬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陈彬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也有一丝期许。 陈彬也微微颔首回应,一切尽在不言中。 领导班子各自入座,会议就开始了。 “同志们!” 厅长郭怀信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召开全省公安机关侦破【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南元理工投毒案】总结表彰大会! 首先,我代表省公安厅,代表全省公安干警,向在这两起特大案件中英勇奋战、不负使命的全体参战民警,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崇高的敬意!”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南元市局和城西大队的区域,掌声格外热烈。 郭怀信微微抬手,待掌声平息后,继续讲话: “【南元山系列枪击案,是近年来我省罕见的、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大的暴力犯罪案件!犯罪团伙手段残忍,持有枪支,公然对抗执法,严重危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是对我省社会治安的公然挑衅!” “而【南元理工投毒案】,发生在高校这一特殊场所,更是牵动着无数家庭的心,社会关注度极高,破案压力巨大!” “此案的成功侦破,充分体现了南元市公安局执法为民......(此处省略1000字)” “......经湘南省公安厅研究决定,对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云台分局,新江分局,南滨分局,予以全省通报表扬! 希望南元市全体刑警以及民警,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为我省的......(此处省略1000字)” 领导就是领导,全文三千多字的文稿,全程基本脱稿在说,这份功力实在了得。 【南元山系列枪击案】作为省内刑侦一号案,这个屋子里,每个人都曾经或多或少参与过这个案子,每个人都在那份厚厚一摞卷宗下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案子破了,每个人都激动。 言罢,副厅长宋和光带头,大家都用力地鼓掌。 在公安系统里,最讲求的就是团结。 个人能力突出值得鼓励,但集体的力量、战友的情谊、尤其是为守护人民安全而付出的牺牲,永远被置于最高的位置。 掌声渐息,但会场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同志们,在分享破案成功的喜悦和荣誉的同时,我们更不能忘记,在这两起案件的侦破过程中,我们有两名亲爱的战友,为了捍卫法律的尊严、守护人民的安宁,英勇无畏,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深切的哀思与敬意。 “他们就是——南元山系列枪击案侦办之中,在排查线索时壮烈牺牲的梁林同志、许有龙同志!” 灯光暗下,主席台后方的立起了两位烈士身着警服的遗照。 梁林年纪稍长,目光坚毅; 许有龙还很年轻,脸上带着初入警营的朝气。 他们是师徒,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郭怀信用沉重而清晰的声音,追忆了两位烈士的生平事迹,讲述了他们从警以来的奉献以及在最后时刻的英勇。 随后,他高声宣布: “为表彰梁林、许有龙同志的英雄事迹和巨大牺牲,省公安厅决定,追授梁林同志、许有龙同志【革命烈士】称号,并追记个人一等功! 现在,请烈士家属上台。” 悲壮的音乐缓缓响起。 会场侧门打开,梁林的妻子捧着丈夫的遗像,许有龙年迈的父母在民警搀扶下,捧着儿子的遗像,缓缓走向主席台。 两位烈士的遗孀和父母,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步伐虽然沉重,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不愿让逝去的亲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全场干警自发地、整齐划一地起立,脱帽,向烈士和他们的家属行注目礼。 许多硬汉刑警的眼圈红了,特别是云台分局的众人强忍着泪水。 陈彬站在队列中,看着台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看着战友遗孀强忍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难受。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郭怀信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用生命践行了入警誓言!他们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化悲痛为力量,继承遗志,坚决守护好人民安宁!” 掌声再次响起,沉重而有力。 对牺牲战友的缅怀,以及严惩罪恶的决心,在此刻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在这里,都是自己的同志,我们也不说那么多别的,先让游总队给我们讲一下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来,游总。” 游劲松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两起案子的侦办过程。 两起案子有些复杂,而且他也没有参与,不过游劲松依旧总结的相当干练。 “这个案子是我们集体的功劳,但是不可否的是,在这两起案子办理中,有几位同志表现得格外优秀,尤其是城西分局的陈彬同志。 或许除南元警方的同志外大家并不清楚,陈彬同志参与刑侦工作的时间,只有半年左右的时间。” “嚯......” 游劲松这么一介绍,所有包括省厅警员、各市局代表都坐不住了,半年左右的时间? 这两起案子什么难度大家都有目共睹! 能够一举侦破,这个能力放眼全国都是实属罕见的! “尤其是我们的刑侦民警,在案件侦破过程中,展现了高超的侦查技艺和坚定的意志品质!成功击毙负隅顽抗的持枪主犯,顺利抓捕全部涉案人员,及时消除了重大社会安全隐患!这充分证明,我们湘南公安队伍,是一支关键时刻拉得出、冲得上、打得赢的过硬队伍!是一支党和人民完全可以信赖的忠诚之师、威武之师!” 游劲松言罢,全场掌声雷动。 游劲松等掌声稍缓,开始宣读表彰决定: “为表彰先进,激励斗志,经省厅研究决定: 为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刑侦大队记集体一等功! 为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记集体二等功! 为在案件侦破中作出突出贡献的个人记功授奖: 为陈彬同志记个人一等功! 为王志光、祁大春、袁杰、许闻……等同志记个人二等功!”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都响起热烈的掌声。 当念到陈彬荣立个人一等功时,掌声尤为持久。 大会进入颁奖环节。 立功集体代表先后上台,从领导手中接过奖牌。 随后,开始宣读个人立功授奖名单。 “下面,请荣获个人一等功的同志上台领奖!” 游劲松的声音高亢,“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刑侦大队,陈彬!” 聚光灯瞬间打在第二排中间位置。 陈彬应声起立,整理了一下警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主席台。 当他年轻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灯光下时,台下原本庄重热烈的氛围,顿时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骚动。 尽管在场多数人早已听闻这位年轻刑警的能力,但亲眼见到他本人如此年轻,冲击力依然巨大。 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刑警,深知在陈彬这种年纪的时候大多都在刑警队里端茶倒水,干些打杂的活。 这是打娘胎里就开始学习刑侦的吗? 陈彬步伐坚定,走到主席台中央,面向郭厅长,立正,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郭怀信站起身,庄重地将个人一等功奖章和证书颁发到陈彬手中,然后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 “陈彬同志,年轻有为,连破大案,打出了我们湘南公安的声威!好样的!继续努力!” “谢谢厅长!为人民服务!”陈彬的回答清晰有力,不卑不亢。 这一刻,台下短暂的骚动迅速被更热烈的掌声所取代。 那掌声中,有惊讶,有赞叹,有佩服,或许也夹杂着一些资深干警的感慨和后生可畏的压力。 游劲松坐在领导席旁,看着台上的陈彬,目光扫过台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自己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 ... 表彰大会很快就开得差不多了。 饶是陈彬脸皮再厚,在退场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他,和他点头打招呼都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陈彬正准备随城西大队的同事们一同离开,却被游劲松叫住了。 “陈彬,稍等一下。”游劲松快步走来。 “游总,您找我?”陈彬停下脚步,转向他。 “嗯,”游劲松点点头,“省电视台的记者来了,点名要采访这次立功的代表。你等会儿先别急着走,去做个专访。” “明白。”陈彬简洁地应下。 接受采访在他看来是工作的一部分。 游劲松看了他一眼,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电视台那些人,提问的角度有时候会比较……嗯,比较追求效果,你之前有过电台采访的经验,自己把握分寸,回答问题稳妥些。” 陈彬领会了这位准岳父兼上级的关切,点头道:“谢谢游总提醒,我会注意。” “好,”游劲松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补充道,“等采访完了,没什么别的事话,就去家里吃顿便饭。” 他说完,拍了拍陈彬的胳膊,便转身走向了主席台方向,似乎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 送走游劲松,陈彬刚定了定神,准备寻找电视台的记者,却看到南元市局局长邴高远在副局长周忠安的陪同下,面带笑容地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周忠安看向陈彬的眼神里,也充满了赞许。 “小陈!”邴高远声如洪钟,显得心情极好,“大会主要是表彰功绩,振奋士气!具体的职务和待遇安排,过两天市局会正式发文件公告。 按照市局的研究决定,等你这次研修正式结束后,就直接到市局刑侦支队报到! 刑侦三大队的大队长职务,由你来担任!” “大队长?”陈彬即便性格沉稳,听到这个任命,眉头还是下意识地蹙紧,脱口而出:“邴局,这是……真的?” 看到陈彬脸上终于露出符合他年龄的惊讶表情,邴高远和周忠安相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邴高远爽朗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小陈真能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呢!不过也难怪,二十二岁的刑侦大队长,正科级实职!这放眼全国公安系统,恐怕也是凤毛麟角,闻所未闻啊!” 笑过之后,邴高远的神色恢复郑重,他用力地拍了拍陈彬的肩膀,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不过,陈彬,以你立的功勋、展现出的能力,担起这个担子,是理所应当的! 市局顶着压力做这个破格提拔,就是看中你是颗好苗子! 好好干,研学结束来支队报到,可别让我和老周失望啊,陈大队!” “是!邴局,周局!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领导和人民的期望!” 看着眼前迅速恢复镇定、眼神锐利的年轻人,邴高远和周忠安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彬经此一战,真正在湘南警界立下了赫赫威名。 第28章 【分尸】 第28章 【分尸】 与此同时,夏国大西北。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号,星期一,大年初七,晚上十点。 甘省,金城,关中区,金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陈彬国公大研学的室友马卫国蹲在地上,正埋头给炉子里填着柴火,忙活半天还是想起燕京的好,天天有暖气那还用这么费劲吧啦的烧炉子。 老刑警赵康端着个搪瓷缸子,趿拉着棉布鞋从外面走进来,瞧见马卫国,有点诧异: “哎,尕马,你组甚咧?过年尼嘛,队里给你放假撒?你不回家团圆起,跑单位上值撒班哩?” 马卫国抬起头,笑了笑:“赵叔,我师父刘支,开车回他静宁老家过年去咧,结果车开沟里哈起咧,人么事,车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今儿肯定回不来咧。我反正研学班这两天也没啥紧事,就帮他值个班。” “哦,这么个事。”赵康点点头,凑近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哎,对咧,听说你前阵子在燕京那个研学班,还帮着破了两起大案?顺带还端了个拐娃娃的窝点?真的假的?赶紧给叔喧个挂,玄不玄?” 马卫国摆摆手:“赵叔,看你佛的。那两起案子,我就是打个下手,跑个腿,真正的功臣不是我。” 他关上炉子,站起身来回到办公位,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 “是人家湘南省的一个警察,叫陈彬,那才是真真的牛人!人家破的那才叫大案,杀人碎尸,连环杀人案,悍匪持枪对抗,那过程,才叫一个惊心动魄,听着都攒劲得很!” 赵康咂摸了一下嘴,端起缸子吸溜了一口热水,有些眼热: “唉,佛起来也是。咱们这大西北,荒滩戈壁的,一年到头,净是些偷鸡摸狗、邻里打架的毛蒜皮事情,最大的案子估计就是抓几个摸羊娃子的贼娃子。真真儿是闲球滴慌!还是人家南方、北方的同行们干得刺激,那办的才叫案子!” 马卫国闻言,却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赵叔,话也不能这么佛。案子大案子小,都是老百姓的事。咱们把这尕尕的事情处理好咧,保一方平安,一样是功劳。真要天天碰上那种惊天大案,老百姓也受不了嘛。” 赵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马卫国的肩膀:“对对对,尕心疼佛得对!不愧是去燕京研学的,思想觉悟就是高,是叔想岔劈咧!平安是福,平安是福!行,你娃有觉悟!那你先忙着,叔去别的楼层转一转。” 赵康说着,端着缸子又晃悠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卫国摇摇头,翻看着从燕京带回来的教案,但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想陈彬,心想那才是干刑侦的人该有的样子。 不过他也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班值好才是正理。 等研学班结束,自个就升副支,30岁的副支,也是值得吹嘘的一件事。 他翻看下一本《犯罪心理学浅解——陈彬著》,仔细看了起来。 窗外,是西北寒冬深邃的夜。 马卫国刚在值班室翻了没两页书,办公桌上的老式拨号电话就骤然响起,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这个点来的电话,十有八九没好事。 他叹了口气,抬眼瞥见办公室外,老民警赵康正和治安支队的同事靠在走廊暖气片旁闲聊抽烟。 他伸手拿起听筒。 “喂,市局刑侦支队值班室。” 电话那头传来辖区派出所民警急促而紧张的声音,夹杂着背景的风声。 马卫国听着,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位置确认了吗?……好!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他啪地挂断电话,一把抓起椅背上的棉警服外套边穿边往外冲,朝着走廊那头大喊:“赵叔!赶紧的!下楼!” 赵康闻声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烟,含糊地问:“做甚去咧?火急火燎的?” “有案子!大案!”马卫国脚步不停,直奔一楼警务室去取车钥匙,一边拜托警务室的警员帮忙拨打号码,给他师父、金城刑侦支队长刘建军发了紧急传呼信息。 赵康一愣,赶紧掐了烟小跑跟上,嘴里嘀咕着:“大案?我这破嘴……该不会是刚才……呸呸呸!”他想起了自己之前抱怨太平闲出鸟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南方已是冰雪消融,但西北的金城,此时正被一场酣畅的大雪覆盖。 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积雪没过了脚踝,吉普车盖上落了厚厚一层。 马卫国发动了装着防滑链的212吉普,引擎在寒冷中低沉地咆哮着,飞快行驶着。 赵康拉开车门,带着一股寒气钻进副驾,还没坐稳就急忙问: “啥情况?到底啥案子?总不能是路边冻死个流浪汉吧?阵仗这么大?” 车子碾过积雪,防滑链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速度不慢。 马卫国双手紧握方向盘,颤颤巍巍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杀人……烹尸!” “啥?!!” 赵康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烹……烹尸?!我的个老天爷!在哪?!” “是关中区西固城那片,靠近黄河边的老居民区,平房。” 马卫国紧握方向盘:“报案的是个下夜班回家的工人,路过那片一个废弃的砖窑,闻到……闻到一股怪味,像烧肉烧糊了,又腥又臭。他好奇,扒着破窗户看了一眼……就看见里面好像……有个炉子,炉子上架着口大锅,锅里……形状不对。他吓坏了,跑到附近有电话的小卖部报的警。辖区派出所先到的,封锁了现场,初步看了,说……说情况很恶劣,立即上报了咱们支队。” 废弃砖窑、大锅、烹尸……这些碎片组合成的画面,即使是他这个干了半辈子刑警的老警察,也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 “通知刘支了吗?”赵康哑着嗓子问。 “打过去了,也往他家里打了电话,应该正往现场赶。” “妈的,平常怎么不见我这嘴怎么这么灵啊!” 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颠簸的土路,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轮廓,更远处是黄河低沉呜咽的水声。 几个穿着厚棉警服的派出所民警守在平房入口附近,不停地跺着脚。 马卫国把车停下,和赵康迅速下车。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 空气中,除了凛冽的寒气,果然隐隐约约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腥臭味。 “市局刑侦的!” 马卫国亮出证件。 一个派出所负责人快步迎上来,脸色发青: “马大,老赵,你们可来了!在里面……太惨了……我们没敢动,就守着门口。” 马卫国和赵康对视一眼,从随车后备箱拿出勘查装备——手电、手套、鞋套、口罩。 戴上厚厚的口罩也能隐约闻到那股味道。 赵康深吸一口气,对马卫国低声道: “跟紧我,稳住。”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走向那黑洞洞的平房。 勘查灯的强光从他们身后射入,照亮了入口处飞扬的灰尘。 平房不大,说是废弃已久,但四处都是有生活痕迹的。 很明显,这种住房非常适合作为盲流聚集地,因为没有身份证,没有工作证没办法租房,大多数盲流都会和流浪汉一样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住下。 然而,就在平房中央,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情形触目惊心: 一个用砖头粗糙垒砌的简易炉灶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余温,炉膛里是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和灰烬。 炉灶上,架着一口农村常见的的巨大生铁锅。 锅盖歪倒在一旁。 锅内,是骇人的景象。 借着手电的光,能看到锅中是大量暗红、粘稠、已经冷凝的油脂和胶状物,其中混杂着难以辨认的、被长时间烹煮过的组织。 形状依稀可辨有类似肢体的轮廓,但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锅沿、炉灶周围的地面上,喷溅、滴落着大量已经冻结的暗红色血渍。 空气中那股难以形容的焦臭肉味混杂着脂肪燃烧后的呛人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即使戴着厚口罩也直冲脑门。 赵康猛地扭过头,干呕了一声,死死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凶案现场见过不少,但眼前这口沸腾后冷却的大锅,这地狱般的景象,依然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极限。 这鸟不拉屎的金城,新社会后就没发生过这么大的案子! 马卫国脸色煞白,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锅中那被煮得面目全非的肢体残骸上移开,开始用勘查手电的光束,一寸一寸地扫视这个阴冷、弥漫着恶臭的废弃砖窑。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空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混杂在腥臭气味中的……异样气味。 在这令人作呕的基底上,似乎还隐约散发着一丝……香料的气味? 很淡,几乎被浓烈的尸臭掩盖,但马卫国的鼻子很灵,他确信自己闻到了——像是炖肉时常用的八角、桂皮,香叶甚至可能还有点花椒的味道。 他强忍着不适,手电光移向锅边不远处一张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桌子。 桌面上,赫然摆放着三副碗筷。 不,不是普通的碗筷。 是三个粗糙的、边缘豁口的土陶碗,旁边各放着一双削得很粗糙的木筷子。 碗里并非空空如也。 马卫国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手电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个碗里,都盛放着几块暗红色、被切割成小块、似乎经过烹煮的肉块。 马卫国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陈老师!”马卫国招呼正在检查锅具的法医陈觉民,“你看这里!桌上!” 陈觉民闻言,暂时放下手中的镊子,快步走过来。 手电光聚焦在三个土陶碗上。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法医,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碗边,仔细嗅了嗅,又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拨动了一下其中一块肉。 老陈点了点头:“看皮质和髓质结构,确定是肾脏。” 他抬起头,与马卫国对视一眼,三副餐具,三个碗,煮好的肾脏……凶手他们想干什么? 当时有几个人在这里? 他们…… “死者身份能确定吗?是男是女?” 马卫国压下心头的寒意,追问。 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件。 老陈走回锅边,示意助手将灯光打得更亮些。 用长镊子小心地在粘稠的锅内拨弄、查看着那些尚未被完全破坏的骨骼和软组织。 “骨盆。” 几分钟后,老陈指着锅内一处靠近锅底、半埋在凝固油脂中的骨骼结构,语气肯定: “看形态,耻骨联合面角度较大,坐骨大切迹较宽……初步判断,死者为女性。具体年龄和其他特征,需要回去做详细检验。但从骨盆发育和骨质情况看,年纪应该不会太大。” 女性。 盲流聚集地。 香料。 三副碗筷。 煮熟被啃食过的肾脏。 “赵叔,” 马卫国是在场警员中比较年轻的,才三十出头,不过职级却也是最高的:“保护现场,等法医和技侦详细勘查。我马上向支队和市局汇报,这案子……性质极度恶劣,必须立刻成立专案组,级别提到最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恐怖的大锅和桌上的三只碗,补充道: “重点排查西固城及周边所有盲流、拾荒、无固定住所的女性失踪人员。 还有,这砖窑附近,所有可能见到过陌生人、或者闻到过异常气味的居民,一个都不能漏! 三副碗筷……凶手可能不止一人。” 赵康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着马卫国年轻却在此刻异常镇定的侧脸,想起自己之前那句无心的抱怨,此刻只觉得喉咙发干。 这何止是大案,这简直是...... 风雪在平房外呼啸得更急了,这才大年初七,年都还没过完...... 第29章 【两眼一黑的大案!】 第29章 【两眼一黑的大案!】 “初步的现场检验,有几个基本判断。” 马卫国和赵康立刻围拢过来,屏息聆听。 “第一,死因不明。” 陈法医竖起一根手指, “锅里的骨骼,特别是颅骨和主要躯干骨,没有发现明显的、足以在短时间内致死的锐器砍砸伤或枪弹创。 当然,不排除软组织损伤(如扼颈、捂压口鼻)或中毒,这需要毒化检验。 但从目前锅内的残留物看,没有发现常见毒物的特殊颜色或气味。” 他顿了顿,指向地面那些已经冻结的、大片喷溅和流淌状暗红色痕迹。 “但是,第二,死者生前,或者说在濒死期及死后短时间内,伴有极其严重的大出血。 你们看这些血迹的形态、分布范围和血量。 这绝对不是分尸时能造成的出血量。 我初步判断,受害者是在别处遭遇了导致大量失血的创伤,然后进行分尸和……烹煮。” “第三,从锅内打捞出的,以及散落在地的骨骼残骸来看,肉块和软组织的量,远少于一具成年女性应有的量。 目前发现的主要是部分四肢长骨、部分脊椎和肋骨,以及骨盆。 重要的内脏器官,除了我们在碗里发现的肾脏,其他肉块,均未见踪影。 头颅……也未发现。” “您的意思是……大部分尸体……不见了?” 赵康的声音有些发干。 “可以这么理解。”陈觉民点点头,最后总结道,指向一旁助手正在初步拼接的几块骨骼:“第四,根据骨盆特征、骨骺愈合情况初步判断,死者为一名青年女性,年龄大概在20到30岁之间。 从现有骨骼的关节面对合情况看,基本可以确定来自同一个体。 但更精确的年龄、身高、面貌复原以及是否有过生育、疾病史等,需要将遗骨带回殡仪馆做进一步检验。 不过骨骼通过高温烹煮,极易产生形变,不要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 在省城办公唯一的好处,就是省厅专家下来的快,陈觉民是甘省的老法医了,可以说是第一批公安民警,能力是完全不用怀疑的。 如果陈觉民都无法确定死者的死因,那么国内也没有人能有办法确认死因。 赵康听完陈法医的分析,脸色愈发难看:“那……那些不见了的尸块,还有脏器、脑袋……会不会是被凶手给……” 陈觉民摇了摇头: “从生理和常理上推断,可能性极低。 根据骨盆和腿骨初步推算,死者身高约在160厘米左右。 一个健康的成年女性,标准体重约在50公斤上下。 人体骨骼重量约占体重的15%-20%,也就是大约7.5到10公斤。 那么,其肌肉、脂肪、内脏等软组织总重量,至少在40公斤以上。 现场发现的遗骸,骨骼加上锅中残留的少量组织,总量远远达不到这个数。缺失的部分非常庞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三只土陶碗,继续分析: “而且,假设是团伙作案,现场遗留三副碗筷暗示可能有三个人。 即便如此,要一次性消耗掉数十公斤的人体组织,也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生理极限和……心理承受极限。但真要有这种人,肯定不止犯下一起案子,最少在全省全国都是出了名的。” 赵康吞咽了一口唾沫:“太他妈丧心病狂了……这大过年的,搞出这种事,得多大仇?”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观察、眉头紧锁的马卫国: “小马,你怎么看?有啥想法没?” 马卫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三只土陶碗上,确切地说,是碗中那些肾脏组织。 他注意到,每个碗里剩余的肾脏并不少,更像是被象征性地取了一小部分。 “我觉得陈老师分析的没错,虽然排除其余尸块被分食的可能性,不过能犯下这种案子的也不会是一般人,很大概率有前科。” 赵康点了点头:“可以啊,小马去一趟国公大回来,能力比以前更出色了,我去安排人查一下那些有案底的?” 马卫国摇了摇头:“先不着急吧,再看看现场情况,就像你说的,仇杀……也确实是一种可能。 但仇恨到需要分尸、烹、甚至……摆出这副架势,这仇恨背后,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恩怨,具体这背后是哪种扭曲心理,或者有什么特殊仪式含义……我现在也理不出头绪。 要是陈彬在这,应该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陈彬?”陈法医闻言,抬了抬眉毛,露出疑惑的神色,“谁?咱们队里新来的?我怎么不记得有个姓陈的本家?” 赵康在一旁接过话头,帮着解释:“哦,不是咱队的。是小马在公安部办的研修班时的室友,南边湘南省的一个刑警,挺年轻,但破案很有一手。小马回来没少念叨,把他传得神乎其神的。” 马卫国也点了点头:“没错,我这个分析也是听了陈彬的课学来的,只是学了点皮毛还理不清。” 言罢,赵康眼巴巴地看着马卫国。 他今年四十五了,两鬓已有些斑白,在支队里属于勤勤恳恳但天赋平平的那类老刑警,干了半辈子,还是个普通侦查员。 “当务之急是寻找更多物证,尤其是能指向死者身份的证据。 赵叔,你立刻协调现场派出所的同志,再调附近联防队的人手,以这个砖窑为中心,向外辐射至少五百米,把积雪清理干净,进行拉网式搜索! 重点寻找衣物碎片、鞋袜、首饰、随身物品,任何可能是死者遗物的东西,还有血迹、拖拽痕迹、车辙印,或者其他可疑的丢弃物。”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赵康立刻应道,转身就朝平房外走去,开始大声招呼守在外面的派出所负责人。 这个废弃的砖窑厂,马卫国以前办案时来过,有点印象。 眼前案发现场的平房,其实只是砖窑厂前头一间类似工具间的小平房,真正的烧砖主窑和堆料场在后面更大的棚屋里。 案发现场后面连着个小院,积雪覆盖,再往后就是那座黑黢黢、早已停用的主窑厂房了。 马卫国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进小院。 雪太大,就算有脚印都会被新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挨个检查了主窑厂房那几扇破烂的木门,都从外面用生锈的铁锁锁着,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堆着些破败的砖坯和工具,积了厚厚一层灰,不像是近期有人活动过的样子。 这种地方,虽然看起来是盲流、流浪汉理想的免费住所,但实际上因为太扎眼,时不时会被治安大队巡查清理,真正敢长住的人不多。 初步排除了主厂房近期有人出入的可能,马卫国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转身准备离开小院,目光无意中扫过院子角落一个小棚子——那是砖窑厂当年给工人用的旱厕。 他朝那个旱厕走了过去。 厕所的木门虚掩着,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用手电照了照,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比案发现场里更加令人作呕的恶臭。 马卫国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厉声高喊: “陈老师!陈法医!先别收队!快过来!这边……貌似还有尸体!!” 陈觉民和几名助手闻声,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陈觉民脸色一凛,对助手们快速交代了一句:“保护好这里!” 随即抓起手电和勘查箱,快步冲出案发现场。 赵康和几个派出所民警也脸色大变,紧跟着冲了过来。 “在哪里?”陈觉民跑到近前,语气急促。 “旱厕!里面!” 马卫国刚说完,抬脚就要往散发着恶臭的旱厕里进,被小跑赶来的陈觉民一把拦住手臂。 “小马,别急!厕所地面一般潮湿,脚印残留相对明显,但也是最容易被破坏的。让我先进,固定好痕迹你们再进!” 作为市局法医,同时也是技侦大队的大队长,陈觉民是队里现场勘查的一把好手,对足迹、痕迹的提取保护流程了如指掌。 他迅速从勘查箱里拿出照相机,示意徒弟小张用强光手电从侧方打光,自己则蹲在旱厕门口,调整角度,对门口及通往内部地面进行多角度、细致的拍摄。 光线照亮了坑洼不平的砖石地面。 陈觉民一边拍照,一边沉声对身后的马卫国解释: “这种硬质地面,不像泥地能留下立体足迹,没法做石膏模型,只能靠拍照固定。希望能拍到点有用的轮廓。” 然而,随着闪光灯一次次亮起,陈觉民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仔细检查着取景框和现场痕迹,最终无奈地直起身,摇了摇头: “不行。脚印留存情况很差。地面虽然潮湿,但杂物太多,尘土泥垢混合,加上足迹叠加、模糊,很难分辨出新鲜的、有价值的嫌疑足迹。 我先让人拉个通道,你们再进去。” 痕检人员抵达现场后,会固定现场有效证据,并用粉笔画好,没被粉笔画到的区域才是其他勘查人员可以踩的地方。 刚刚第一案发现场因为派出所民警先行查看情况,现场脚印基本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提取有效的足迹证据,就连现场的指纹痕迹都有可能被破坏。 旱厕内部比从外面看要深,是旧式砖窑厂常见的那种联排蹲坑,用薄木板隔成了五个小间,每间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 陈觉民在徒弟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门口及通道附近的可疑血迹样本提取完毕,并仔细拍照固定了形态和位置。 他站起身,然后缓缓推开了最靠近的厕所木门。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首先照亮了蹲坑上方简陋的木质横梁。 只见那粗糙的木梁上,赫然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钩! 钩身上,还残留着几处已经氧化发黑的斑点——那是干涸的血迹! “有挂痕!还有血迹!” 陈觉民声音低沉,立刻用相机对准铁钩和周围木梁、墙壁进行多角度拍摄。 拍完照,陈觉民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光柱向下移动,照向那污秽不堪的蹲坑。 粪便和污物几乎将坑底填满,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然而,在手电强光的照射下,眼尖的陈觉民和马卫国几乎同时看到,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 陈觉民示意徒弟用手电稳定照亮坑内,自己则迅速从勘查箱里取出加长的勘查镊和物证袋。 但他看了看深度和角度,镊子可能够不着。 他眉头紧锁,对马卫国道: “小马,帮我照着,固定光线。” 说完,他直接单膝跪在肮脏湿滑的地面上,不顾令人作呕的气味,将戴着加厚乳胶手套的右手,顺着坑沿小心地探了下去! 指尖很快触碰到了那坚硬、冰冷的物体。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用力一抠,再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污物被带起少许,一截沾满污秽、但骨骼形态清晰可辨的人类胫骨,被他从粪坑中捞了出来! 骨头的一端还挂着些许早已腐败、呈暗绿色的软组织碎块。 马卫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陈……陈老师……这……这是前面平房里那锅……那具的腿吗?” 陈觉民将胫骨小心地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 “不是。平房里那具女尸的四肢长骨,包括胫骨,我们已经基本拼接出来,长度、形态和这根有明显差异。 这根胫骨更短、更细一些。 根据骨骼比例初步推断,这具遗骸的生前身高,大约在150厘米左右,很可能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女性。” 他顿了顿,用镊子指了指骨头上残留的软组织:“腐败程度和颜色,与平房里经过烹煮的组织也完全不同。这很可能……是第二具尸体。” “第二具?!”马卫国如遭雷击,脑袋“嗡”的一声,“我艹他妈的!畜生!没人性的畜生!!” 短短时间内,在同一处废弃场所,发现至少两名受害者! 手段各异,但都极其残忍! 金城市,乃至整个甘省,自新社会建立以来,何曾出现过如此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系列恶性案件?! 结果第一次发生就是足以震动全国的大案! 马卫国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颤颤巍巍道: “陈老师……能……能判断死亡时间吗?还有,这坑里……会不会还有别的……” 陈觉民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目光从那截沾满污秽的胫骨上移开,手电筒的光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扫向旱厕内侧——那并排的另外四个蹲坑。 光束所及之处,一片死寂的恐怖被骤然照亮。 第二个坑位,木梁上,挂着一个锈迹更重铁钩,钩尖向下。 第三个坑位,同样。 第四个…… 第五个…… 五个坑位,五根木梁,无一例外,都悬挂着同样款式、大小相近、隐隐暗红痕迹的大铁钩! “一、二、三、四、五……” 马卫国数着,只觉两眼一黑:“抽粪!立刻!马上!” 第30章 【陈彬全国可飞】 第30章 【陈彬全国可飞】 半个月后,二月二十五号。 西北的天空依旧灰白,但连日未下新雪,地上的积雪也渐渐消融,露出大片大片灰黄干裂的土地。 扛着编织袋、操着甘省各地方言的民工如潮水般涌向进站口或出站口。 此时已经过完新年,都快二月底了。 哪怕是九十年代初,民工潮就已初见端倪。 陈彬、武国庆带着国公大尖刀一班的几位学员,随着人流挤出站台。 陈彬的目光快速扫过广场,最后定格在出站口外那辆沾满泥点的老式燕京212吉普车上,以及车旁站着的人。 马卫国迎了上来。 不过数月不见,这位在燕京时开朗健谈的西北汉子,此刻像是换了个人。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脸颊也凹陷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榨干精力的疲惫。 “武教授,陈彬同志,还有各位同学,一路辛苦。” 马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过来握了握。 “卫国同志,辛苦了。”武国庆沉稳地回握。 他身后,几位学员也依次与马卫国以及旁边一位同样面带倦容、五十岁上下、马卫国的师父,金城支队支队长刘建军,敬礼寒暄。 没有过多的客套,尖刀一班的实战教学性质,决定了他们的行动模式——哪里有硬骨头,就往哪里钻,可以说是全国可飞。 之前的南元投毒案,他们也是如此星夜驰援。 这次陈彬等人刚一到国公大报道,就听到大西北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也没过多犹豫连夜从燕京直奔而来。 但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异样。 来接站的,只有马卫国和刘建军两人,两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吉普车,再无其他。 没有欢迎的横幅,没有接待的同行,甚至没有一辆能容纳所有人的面包车。 与先前在南元的态度相比可见一斑。 马卫国显然也感到了这尴尬,搓了搓手,解释道: “武教授,陈彬,实在对不住。 案子……现在由省厅刑侦总队直接牵头成立了专案指挥部,总队和省里的专家都在现场和驻地忙,实在抽不开身过来。 队里的车也紧张,大部分都在外围跑排查……只能委屈各位,挤一挤了。” 他指了指那两辆看起来并不宽敞的212。 武国庆摆摆手: “理解,案情要紧。我们过来是干活,不是做客讲排场的。有车坐就行,没车我们坐公交也行。” 陈彬也点点头,没说什么,利落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其他学员见状,也默契地开始往两辆吉普车上塞行李和人,车厢里顿时显得拥挤,但无人抱怨。 倒是几个第一次来西北的年轻学员,对车窗外的景色感到新奇,低声交换着看法。 大西北也不如同刻板印象中的荒芜,从前广场到田畴再到些许高楼,车水马龙,中间地带,总是一片繁忙的工地。 陈彬坐在副驾,瞥向驾驶座上开车的马卫国侧脸上。 “案子……压力很大?”陈彬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车里人听清。 马卫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是压力大……是邪性,太邪性了。陈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案子……不是一般的难。 从现场发现到现在,半个多月了,我们市局、分局,包括省厅刑侦总队下来的专家,把现场、周边,能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可……可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新线索。 【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是省里给这个案子的代号。 可现在,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头案! 我们连受害者的身份都没完全确定,更别说锁定嫌疑人了。 那地方,那现场……就像个……像个凭空出现的、吞了人命的鬼窟,吃完抹嘴就走,什么都没留下。” 沉默了半晌,他才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陈彬,声音嘶哑: “陈彬,你不知道,这半个月,城里老百姓是怎么过的,尤其是西固城那片,天黑不敢出门,有点风吹草动就报警,人人自危,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而我,我们,他妈的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看着这天塌下来!” 因为这起【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的案发,金城的天,何止是变了。 是塌了! 而他马卫国作为人民警察,又必须把这塌下来的天,重新扛起来。 陈彬明白马卫国的心理压力有多大,笑着安慰道: “老马,稳住。 只要是案子,就一定会有线索。 只是有些线索藏得深,或者我们用错了方法去看。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有痕迹。 无头案,只是我们暂时没找到那个头。” 后排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员也开口: “卫国同志,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来想办法的。 部里武老师亲自带队,还有陈彬和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天塌下来,也得有人撑着,咱们一起撑。” 马卫国深吸了几口气,松开方向盘,抹了把脸,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是,希望……希望能找到那个头吧。 你们是不知道,现在金城老百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这么大的案子,内部拼命想捂,可那地方是老城区,人多嘴杂,根本捂不住。 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人心惶惶啊。” 陈彬点点头,表示理解。 信息越是闭塞,圈子内传得越快,毕竟八卦不多,有一个反而传得快,特别是这种连环碎尸烹尸案。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卷宗呢?案发到现在所有的勘查报告、走访记录、尸检初步结论,都整理出来了吗?先拿给我看看,路上也好熟悉一下。” 听到“卷宗”二字,马卫国脸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显出几分尴尬和无奈: “卷宗……等到了市局临时指挥部再看吧。 本来,总队那边的意思是……案子影响太坏,尽量内部消化,别扩散,尤其别往上捅,怕金城……在全国出大名。 是我……是我因为研修班还没结束,必须回燕京报道,实在没办法瞒着,才借着汇报学习情况的机会,把这事捅到了部里武老师那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总队那边……其实并不太乐意你们插手。 觉得部里派人来,是信不过他们,也怕……怕案子更捂不住。 也就是……也就是武教授在部里威望高,他们不好硬拦。 要是换个其他导师或者级别不够的专家来,恐怕连现场都未必能让你们接近……” 陈彬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 他明白了。 阻力不仅来自案件本身的诡谲,还来自地方上复杂的心态和【家丑不愿外扬】的遮羞布心理。 这很正常,但也很麻烦。 “明白了。” 陈彬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先到地方看看现场再说。卷宗的事,不急。” 和预想中的一样,他们没有直接前往省厅,而是径直开往了市局大楼。 显然,正如马卫国在车上所透露的,省厅刑侦总队对他们这一行人在态度上有些微妙。 从进入市局大楼那一刻起,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没有预想中的专案组核心成员迎接,只有马卫国和刘建军带着众人进到会议室。 茶几上摆着几杯刚泡好的茶,茶叶是本地常见的高末,水汽袅袅。 从职级上讲,武国庆作为公安部大案要案处处长,与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理论上平级。 但武国庆此行代表的是公安部,天然就带着【上面来人】的光环。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有句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案子破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功劳少不了各方的; 可这案子若是最终被外人主导侦破,对省厅、对金城警方而言,面子上终究不好看,心里也难免会扎下一根刺。 这种心态,在体制内,并不罕见。 马卫国的态度则截然不同。 他跑前跑后,张罗着茶水,又亲自去档案室调取案卷材料,脸上那份急切和期盼是藏不住的。 对他而言,对金城市局而言,案子破了才是天大的事,至于功劳归于谁,远没有抓到凶手、平息恐慌来得重要。 他和他背后的刘建军支队长,此刻承受着来自市民、来自上级、来自良心的巨大压力,任何能破案的助力,他们都求之若渴。 “武教授,陈彬,还有各位同学,一路辛苦了,先喝口茶,歇歇脚。” 马卫国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总队那边的领导和技术组的专家都在西固城现场那边,还有几个重要的排查碰头会,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刘支队亲自在那边协调。他让我先带各位熟悉一下基本情况,等他们那边忙完一个段落,再过来碰头。” 武国庆神色平静地点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理解,案子要紧。卫国同志,不必客气,我们不是来做客的。案卷材料准备好了吗?越详细越好。”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马卫国连忙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厚厚几大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卷宗,又抱来几个厚重的现场照片和痕迹物证记录册,在会议桌上摊开。 “这是现场初步勘查报告、法医检验初步意见、前期的摸排走访记录,还有……省厅专家组目前汇总的一些分析材料,都在这里了。照片比较……比较那个,各位看的时候有个心理准备。” 马卫国清了清嗓子,向众人介绍起了案情: “基本情况是这样:本月十号晚上十点左右,我接到报案,赶到了西固城那片废弃的砖窑厂。在原先应该是工具房或者值班室的平房里,发现了……第一现场。 现场勘查确认,锅内有人体组织残留,经过初步辨认,主要是部分肌肉、脂肪和部分内脏器官,经过长时间烹煮。 我们后来在附近旱厕内,又发现了大量被掩埋、丢弃的人类骨骼和少量内脏器官。 经过法医陈觉民同志的初步拼合和比对,确认这些遗骸属于至少四名不同的女性受害者。 目前总计清理出可辨识的人类骨骼八百九十七块,属于这四名受害者。” 陈彬翻看至卷宗中关于【八百九十七块】骸骨记录的那一页上,目光抬起,与武国庆视线相撞。 “武教授,有个问题需要向您确认。一个成年人的标准骨骼数量,我记得是206块,对吧?” 武国庆点了点头,作为刑侦专家,他对这些法医基础知识也是了熟于心: “是的。颅骨29块,躯干骨51块,四肢骨126块,总计206块。 这是正常成年人的数量。 不过,老陈,陈世显跟我提过,存在少许个体差异,比如有的人有额外的籽骨,或者部分骨骼未融合,但上下浮动不会太大,通常在200到210块之间。” 得到武国庆那边肯定的答复后,陈彬开口道: “那么也就是说,正常来说,四具完整骨骼的总和,即大约800块左右。 但我们现在有八百九十七块。 这意味着,多出来了近百块骨头,法医那边有什么解释吗?” 马卫国摇了摇头道: “本来我们法医推测凶手在完成分尸后,对部分骨骼进行了二次、甚至多次的、更进一步的破坏,寻常对骨头的破坏一般都是剁骨,不过在这些尸骨连接面并未发现有钝器击锤的痕迹。 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是: 暂时无法判断是用何种手法进行的破坏。” 陈彬眉头紧锁,看着尸骨的照片,开口道: “确实,相比起剁骨所造成的伤痕,部分长骨,特别是四肢长骨的骨干,断裂面呈现一种……不太规则的、多向性的碎裂。 像是受到不均匀的巨大外力瞬间折断,而不是被反复砍剁。 有点类似于是那种用手掰开的样子......但骨骼的硬度正常直接用手肯定是无法掰开的,会不会嫌疑人体型比较健硕或者使用了其他工具?” 马卫国点了点头道:“对,总队那边也是有这种想法,不过法医那边没有确定也没有否认,我们按照这个标准在全市范围内筛查了好几百人,都没有一个能对得上的号的。 总队那边推测,嫌疑人现在极有可能已经外逃了。” 陈彬了然,开口道: “那就是说,嫌疑人有可能体型壮硕,也有可能是用了什么东西使得骨骼可以被人轻易掰开,所以没筛查到人。” 马卫国一脸吃惊: “这有可能吗?不过法医那边也说了,这些尸骨被粪便掩盖得太久,上面也检测不出什么有效成分了。” 他的语气带着刑警面对超出常规线索时的本能质疑,但也有一丝被点醒的恍然。 “存疑,但不代表不存在。有可能是使用了什么其他不常见的工具,或者什么使得骨骼变得比较脆的物品。” 随后,陈彬顿了顿看向武国庆:“武老师,您那边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武国庆点了点头问道:“这些在旱厕发现的脏器,与已发现的部分尸骨,能进行同一认定吗?比如,能否确定某些脏器来自哪一具特定的骸骨?” 马卫国摇了摇头: “暂时还做不到。 武教授,您是部里专家,应该清楚,咱们甘省……条件有限。 省厅和市局,目前不具备做dna检验的设备和技术。 我们的法医在你们抵达之前,已经带着所有能提取到的生物检材——包括骨骼、牙齿、脏器样本——紧急送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了。 但路途遥远,加上鉴定流程,结果最快也要再等一周以上。” 武国庆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90年代初,dna检测技术在国内刑侦领域刚刚起步,只有少数财政情况较好的省份具备条件和能力,跨省送检耗时耗力是常态。 陈彬追问道: “老马,刚才在车上,你说案发至今半个多月,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新线索。 具体指什么? 是指凶手的身份、动机、作案过程完全成谜,还是说,这些线索,无法串联、无法突破?” 马卫国苦笑一番:“是几乎完全成谜,陈彬同志。 明面上,能直接指认凶手身份,或者明确受害者身份的线索,几乎没有。 我们投入了大量警力,摸排走访了以砖窑厂为中心、辐射周边五公里内的几千人,筛查了有前科、有劣迹、行为异常的几百号重点人员,但……都没有突破性进展。 包括你和武教授提出的问题,到现在我们也没法解决。 最关键的问题是,那个地方虽是老城区,但太偏、太荒了。 砖窑厂废弃多年,附近根本没有常住居民。 最早是有些盲流、拾荒的偶尔落脚,但年前我们搞过几次集中清理,之后就基本没人了。 如果不是报案人那天晚上下班喝了点酒,走错了路,阴差阳错走到那片荒地,闻到了怪味……这案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 而且,从现场看,他心思缜密,反侦查意识极强。 除了那些比较难带走的被子、床单这些比较重比较大的生活物品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们个人的、直接的物证或痕迹物证。 脚印杂乱且被破坏,烹饪工具是常见的旧物,难以溯源。 抛尸地点的选择和处理方式,也增加了我们确定死亡时间、第一现场和抛尸路线的难度。”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能够锁定死者身份的线索,发现了重大疑点,却因为技术问题大大受限,这就是制约八九十年代悬案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后世,没有目击证人,可以通过天眼摄像头,没办法锁定死者身份有dna数据库,技术问题在后世就从来不是问题。 武国庆沉默地听着,他罕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有些皱的香烟,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然后“啪”地一声划亮火柴。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马卫国也默不作声地摸出了自己的烟。 然后是一个,两个……陈彬,以及“尖刀一班”的其他几位学员,也纷纷掏出了烟。 没人说话,只有‘嗤嗤’的点火声此起彼伏。 陈彬呼出一口烟雾,问道: “老马,你确定你们治安大队年前对这一片废弃砖窑厂进行了集中清理吗?” 第31章 【这就是犯罪侧写师!】 第31章 【这就是犯罪侧写师!】 马卫国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 “很确定。每年12月中旬,市里都会统一部署【清盲流、保平安】行动,重点是车站、桥洞、废弃建筑。 西固城那片是重点,十五号、十六号连着清理了两天,之后也安排了联防队定期巡逻,直到元旦结束。 那之后,确实没再听说有盲流聚集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解,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正因为没人,才没目击证人啊。” 陈彬的眼神却锐利起来,他走到证据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 “有时候,没有证据,本身就是证据。” 陈彬看着马卫国的脸,神色认真地问道:“老马,我跟你再确定一个问题,如果你是盲流,你会知道警方什么结束清剿行动吗?” 马卫国吸了口气,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个行动是具有保密性的,而且是有不确定性的,虽然从结果上来看,1月2号就结束了,但从盲流的视角来看,这地方随时都有可能进行突击检查......” 话说到了一半,马卫国自己也反应过来:“所以,这个地方行凶其实并不是一定安全的!” 有时候就是单纯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么简单的思路被陈彬这么一提醒,马卫国也茅塞顿开。 陈彬点了点头:“先不急,首先,我们来确定一个最基本的时间框架。” 他在时间轴上标出几个关键点, “治安大队彻底结束清理盲流的时间是一月二号。而案发被发现,是2月10日晚上。这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半月。” 陈彬一边说着,一边将五名死者化名为abcde来表示,罗列起基本信息和死亡时间。 a,女性,骨龄36岁,身高约167cm,死亡时间约为:1月10号,下午两点。 b,女性,骨龄21岁,身高约155cm,死亡时间约为:1月14号,上午八点。 c,女性,骨龄26岁,身高约166cm,死亡时间约为:1月19号,上午十一点。 d,女性,骨龄18岁,身高约161cm,死亡时间约为:1月25号,下午四点。 以上四名被陈彬用粉笔标记了起来,是在废弃砖窑厂旱厕里打捞的尸骨死者基础信息。 而最后一名,化名为e的女性,骨龄24岁,身高约160cm,死亡时间约为2月10号,下午三点三十。 当陈彬写完后,他咽下一口唾沫,退后了几步。 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靠窗的学员打开窗户通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下这些总结的信息。 陈彬开口提问道:“大家有看出什么规律了吗?” 学员里关系和陈彬比较亲密的林向阳举起了手,回答道: “凶手是团伙作案,但选择作案时间都在白天!” 陈彬点了点头,肯定了林向阳最先指出的【白天作案】这一显著反常点。 “林向阳同志说得没错,选择白天,尤其是在下午这个并非绝对隐蔽的时段连续作案,这是一点非常反规。 为什么他们会选择白天作案? 杀人,尤其是连环杀人,选择在夜晚进行,几乎是犯罪者的本能。 黑夜能提供天然的隐蔽,稀释目击者的视线,削弱被害者的警觉,也给凶手潜行、搬运、处理现场提供了心理和物理上的掩护。 而敢于在白天下手,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计划的。 我个人倾向于这伙团伙是有计划性的进行着犯罪。” 马卫国眉头紧锁,出声反驳道:“陈彬同志,这伙人杀人,碎尸,烹尸,吃......这还不是疯子吗?!” 陈彬摆了摆手示意马卫国先别着急,继续提问道:“大家伙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马卫国急于想知道陈彬推测的依据,连忙回答道:“前四名死者,a、b、c、d的两两相隔的死亡时间最多相差不超过一个星期,而d和e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相差了半个多月!” 陈彬点了点头,又问道:“d和e两名死者,相隔的这个时间段是什么日子?” 众人心头一紧:“过年!” “没错,讽刺吧?手上沾了这么多血,还能心安理得地收拾行囊,回到可能有父母妻儿在等待的家里,团聚,吃饭,也许还会笑着接过压岁钱。 通过尸检报告我们可以得知,abcd四名死者的肾脏虽无法辨认具体是那一人的,但是可以知道,肾脏都没有进行烹煮。 但是这伙人过完年后,又回到金城,杀人、分尸、甚至犯罪还进行了升级,烹煮了尸体!还.......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犯罪会进行升级?” 马卫国牙关紧咬,拳头捏得发白。 “在确定犯罪为什么会升级之前,我们需要确定他们之前犯下这几起案子的动机是什么。” 陈彬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现场物证:“老马,你确认过,平房内有近期居住痕迹,但随身衣物都被带走了,但像被褥这类大件却没带走,对吧?” “对,”马卫国肯定道。 “这就引出一个关键问题,” 陈彬的思维快速推进: “远抛近埋对你们应该是不陌生吧。 把尸体处理在厕所冲进下水道,这是典型的埋尸,那么埋尸代表了什么?很大概率就是近埋! 那么,住在这样一个废弃砖窑平房里的人,就是犯罪团伙,这一点大家没什么异议吧?” 众人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看看犯罪团伙为什么住在这里?” 陈彬顿了顿,抛出第一个推论: “因为是盲流所以没有固定住所? 有可能。 但年前集中清理后,真正无家可归的盲流大多被驱散或去了更隐蔽的地方,且他们流动性强,少有长期、固定占据一个已暴露点。 更重要的是——过年。 对于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盲流而言,春节并非必须回家的节日,很多人无家可归,或者根本没钱、没意愿长途跋涉回家。 他们更可能留在城市寻找零工或继续流浪。 但是,我们基本判定,这伙人与盲流相差无二,都是属于经济非常困难的社会底层人员,要不然谁会去住那种四面漏风的平房?” 武国庆听到这里,已经率先明白陈彬在讲什么了,身体微微前倾。 陈彬继续道: “那么,一个会选择在年前回家过年,并且连不算便宜的棉被都懒得或不屑带走的人,说明什么? 第一,他有个明确的、可归去的家; 第二,他的经济状况在近期可能得到了改善,以至于看不上那床旧棉被。” “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伙人犯罪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答案呼之欲出: “劫财! 而且是成功的、可能获利不菲的劫财。 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可能携带财物,也可能是凶手认为的易得手目标。 连环劫杀,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持续获取财物。 这解释了作案动机,也解释了经济状况的可能变化。” 金城支队支队长刘建军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彬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他早就听徒弟马卫国无数次提过这位年轻的警员陈彬如何了得,今日亲眼目睹,才知传闻不虚。 仅仅从【没带走棉被】这个细微到极点的现场痕迹,居然能层层推演出作案动机和经济状况变化,这种洞察力和逻辑链条,堪称神奇。 他原本以为推理到此就结束了,却没想到,这仅仅是开始。 陈彬见无人反对,便继续推进他的思路: “那么,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在治安队年末清剿行动刚刚结束、风险未知的时候,住进那个废弃砖窑? 他熟悉那里,但又并非长期盘踞、信息灵通的本地盲流团伙。 他过了年还会回来,或者至少不担心这个据点暴露。 他了解金城,但又不是本地有根有底的居民——否则不会选择那种地方落脚。” 通过对现场痕迹的反复提问,然后进行反复的思考,这就是犯罪心理学中犯罪侧写的技能最底层的逻辑。 此时,国内的犯罪心理学因为陈彬的出现刚刚起步没多久,在场的学员还是一知半解。 只有武国庆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答道: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肯定也是对金城很熟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当地人,也可能不是省内人。 盲流都是有组织的,特别是省内人,拉帮结派的更是明显,比外省人天然多了层优势。 如果是省内人,犯罪分子通过老乡,也肯定知道这里的情况,也会有别的更安全的单独居住的渠道。 所以,根据陈彬的分析来看,很有可能是之前在金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却也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1月2号后至1月10号的某一天再次返回金城的人。” 马卫国听到这里,皱起了眉,提出了现实层面的异议: “武教授,您说的有道理。 但说句实在话,咱们甘省这地方,经济情况您也知道。 本地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去东南沿海闯荡。 外省来的盲流更是少之又少,毕竟都赚不到钱,更别说走了之后,还会想再回来? 这……不合常理吧?”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金城火车站前那汹涌的、背着大包小包奔赴异乡的民工潮。 这种人口流动的浪潮,在90年代只会越来越猛。 但他此刻不需要展开论述这个宏观背景,他只需点出那个最可能的微观答案。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提醒道:“有一种人,其实并没有离开金城,而是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几秒钟的惊愕般的沉默后,几乎是异口同声,一个答案从不同人口中迸发: “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陈彬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很有可能的。 一个刚刚刑满释放人员,他熟悉这里过去的混乱角落,出狱后一无所有,急需一个免费且隐蔽的落脚点。 那个刚刚被清理过、短期内无人问津的废弃砖窑,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最理想的选择,而且是个外省人,也没有人提醒他那会被查。 时间、动机、对地点的选择、经济状况的突变需求……全都对得上。”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彬通过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提问、对细微痕迹的洞察、以及对犯罪心理和社会现实的深刻理解,将一个模糊的犯罪团伙,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冷酷且极具现实可能性的轮廓——一个刚刚重返社会、急于获取钱财、手段残忍且很可能有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或者,一个以此类人员为核心的团伙。 技术落后,线索匮乏,迷雾深锁。 但案子,必须破。 恶魔,必须揪出来。 这就是他们作为人民警察,特别是作为刑事警察的职责! “那么关于犯罪团伙最终的一个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他们的犯罪会在过完年后突然升级?” 第32章 【侧写完成!】 第32章 【侧写完成!】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彬提出的犯罪升级的动机,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疑问的涟漪,却一时难以见底。 众人眉头紧锁,思绪翻腾。 过年期间的刺激? 团伙内某个或某些成员心理变态程度加剧? 最后一名死者e的身份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可能性太多,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指向,连陈彬自己也坦言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武国庆沉声打破了沉默,手指点向线索板上受害者e的案件特征, “烹煮肾脏,这些行为与之前相对简单的杀人、分尸、弃尸有本质区别。 搞清楚他或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为什么选择在e案这么做,确实是本案的核心关键。这一点,我们必须记下,在后续对所有线索的分析中,时刻保持警惕,寻找能解释这种升级的蛛丝马迹。” 在场的人都清楚,如果能把这个问题弄清楚,那么这个案子基本也就破了一大半了。 陈彬把这个关键问题记录在册,先按下不表。 破案如同解一个复杂的绳索,有时需要先解决外围的环,才能触及最核心的结。 马卫国追问道: “陈彬同志,如果按照你的分析,这伙人的根本目的是图财,那我有一个问题就是: 受害者是如何出现在那个废弃砖窑厂的?”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疙瘩,抛出困扰他多时的难题: “图财害命,无非两种常见模式: 半路劫道,或者入室行动。 可这个案子,两者似乎都说不通。 首先,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那么基本也可以判定劫财的时间也是在白天的对吧?” 见众人认同地点了点头,马卫国则继续说道: “如果是在半路随机选择目标劫道,砖窑厂那片地方白天几乎没人,凶手蹲守的效率太低,总不能傻傻等在那等一个有缘人吧? 如果是在其他热闹些的地方下手,大白天,人来人往,强行劫持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受害者也肯定会挣扎呼救。 其次,如果是入室抢劫,然后把人绑到或分尸带到砖窑厂,这更不可能。 大白天闯进别人家里,受害者不会叫? 不会反抗? 想把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从居民区弄到那么偏的废弃厂区,难度太大了吧。 所以,最大的可能只剩下一个: 受害者是自己,或者说,是在某种情况下,自愿或者非自愿但未被暴力胁迫明显反抗的情况下,进入砖窑厂的。 可这就更奇怪了,几个年轻女性,为什么会独自,跑到那么偏僻、荒凉的废弃地方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她们? 还是说……她们是被人用什么方法‘带’进去的?”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老马,案发后,你们发出协查通报,也通过省厅的模拟画像专家根据颅骨复原了死者样貌,有没有家属来认尸?” 马卫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来了不少,拿着寻人启事,哭得昏天暗地的家属,挨个看过了模拟画像(用五名死者的颅骨进行了生前样貌模拟)和……部分遗物。 但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省厅的专家水平很高,复原度应该不低,可就是没家属能认出来。”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学员小声插话: “会不会……这些受害者,根本就没有家属?或者家属不在本地,根本不知道她们出事了?” 林向阳立刻反驳:“家属不在本地是有可能,但没有家属......一两个倒有可能,五个全都没有? 这也太巧了。 金城虽然偏,但人口流动也没到那种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步。 她们总该有亲戚、朋友、同事吧? 失踪这么久,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吧?” 众人闻言,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彬了然,又问道:“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这些受害者家属并没有报警?” “那么问题来了......” 陈彬眯了眯眼,环视会议室里的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案发到现在半个月了,第一起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足足消失了这么久没有回家。 她们的亲属、朋友、同事,或者说她们的社会关系网中,竟然没有人因为她们的失联而报警?”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霎时间一片死寂。 为什么? 为什么五个年轻女性失踪了,却无人问津? 马卫国更是脸色发白,他之前并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将其归咎于外来人口管理混乱、家属可能在外地等客观因素。 此刻被陈彬如此尖锐地提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这【无人报警】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更关键的真相。 “那么,我现在来回答老马你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受害者会独自出现在那个偏僻的砖窑厂? 这需要把前面所有的推论串联起来看。” 他用手指在白板上已经罗列出的几个关键点上依次点过: “我们刚才推断,犯罪团伙的根本目的,是劫财。 这至少说明,这五名死者,是有独立经济来源能力的成年女性。 她们不说是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柱,至少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人。 这样的人失踪——尤其是长达数月之久,她们的家人、亲属,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去报警? 而且这个案子,从被发现到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全市皆知。 如果这五名受害者是金城本地人,或者家属在本市、本省,早就该有人看到通报、画像,前来认领了。 但现实是,一个都没有。” 陈彬环视会议室,目光锐利: “所以,一个必然的推论就是: 这五名受害者,极大概率都不是本地人。她们来自外地,在金城务工、谋生。” “好,那么我们继续再往下推。 一个外地来金城务工的成年女性,有独立赚钱能力,失踪这么久,单位、雇主、一起打工的姐妹,难道就没人发现? 没人报警?” 陈彬微微摇头,自问自答: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她们从事的工作,流动性极大,人员来去本就频繁,少一两个人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或者,她们的工作环境本身就不正规,甚至见不得光,雇主、同事根本不愿、不敢与警察打交道。” “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网,从事着不正规甚至非法的职业,流动性强,缺乏有效的社会关注和保护……这样的年轻女性,独自在异乡,她们最可能是什么身份?” 马卫国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一个模糊但极具可能性的答案在他脑中呼之欲出,脱口而出说道: “特殊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 这个推论,完美地解释了所有矛盾: 为什么失踪无人报警(家属可能远在他乡,同行讳莫如深,雇主自身不干净); 为什么能轻易被诱骗至偏僻地点(“上门服务”是行业常态); 为什么劫财成为可能(这个行业现金交易多,且受害者往往不敢声张); 甚至,为什么凶手会选择她们——社会边缘,缺乏保护,消失了也难起波澜。 “可如果真是特服,她们这行的,不都该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三教九流,对陌生环境和生客警惕性很高吗?特别是去那种废弃窑厂……” 马卫国顺着陈彬的思路想下去,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们怎么会那么容易上当,单独跟人去那种鬼地方?就不怕是陷阱?” 如果马卫国是现代人的话,语句可能会更加精简成一句话:她们就不怕被白镖吗? “问得好,老马。 这也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思考的——凶手是如何成功诱骗,或者说,迫使她们进入那个绝对劣势的环境的。 从这一点反推,恰恰能帮我们勾勒出凶手,或者说凶手团伙中至少一人的重要特征。” 他走到白板前,在之前列出的【刚刚刑满释放、熟悉环境、经济窘迫】的特征旁边,用笔重重地添上了两个字——【内行】。 “要取得这些特服的信任,让她们愿意,或者至少是放松警惕地跟随前往一个陌生的废弃地点,常规的、生硬的诱骗方式成功率极低。” “最可能的情况是,凶手或其同伙中,有人本身就是这个行当的【内行】。” 他竖起手指,逐一分析: “可能性一,老镖客。 一个长期、固定、出手大方、在特定圈子里有一定信誉的熟客。 他可能伪装成需要特殊服务,但各种借口为诱饵,指定那个废弃砖窑作为交易地点。 受害者出于对【熟客】的信任,或者被高额报酬诱惑,可能降低警惕。” “可能性二,龟公、老妈子,或者掌控着一定数量特服的小头目。 这种人本身就是这个灰色产业链的一环,对下面的特服有控制力。” “可能性三,特服本人,或者曾是特服的人。 同性,或者有着相同背景经历的人,更容易获取信任。 一个女性同伙,可以轻易接近受害者,以【介绍更好的活儿】、【一起出台有个照应】、甚至【姐妹有难求助】等理由,将人骗至偏僻处。” 会议室里的众人吸了一口气,在国公大研学半年,听了不少陈彬的犯罪心理学的课程。 他们也早已不止一次见识过陈彬那近乎妖孽的推演能力。 他总是能从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信息中,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关联,然后用严密的逻辑链条将其串联,最终指向一个令人信服、甚至拍案叫绝的结论。 课堂上,他们曾为之惊叹,也曾在课后热烈讨论、试图模仿。 但此刻,时隔数月,再次身临其境,亲眼看着陈彬在这起如此诡谲的恶性案件上,再次施展出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那种感受,已不仅仅是惊叹,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丝……自愧不如的叹息。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至此关于本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的侧写已经基本完成。 犯罪嫌疑人: 【团伙作案,非本地人,1月2号至1月9号之间出狱,熟悉环境、经济窘迫,特服行业的内行】 受害者: 【特殊服务人员】 马卫国立马站起身,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陈彬刚才侧写出的凶手轮廓和侦查方向: “师父!我马上带人,重点摸西固城、火车站、汽车站那片! 凡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发廊、洗脚屋、黑旅社,还有劳务市场边上蹲活儿的,一个不漏!” 刘建军重重点头: “对!就照这个思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筛出来! 我让老赵他们情报中队全力配合,把近半年所有沾黄的案底、线报、还有各派出所摸上来的可疑人员,全部过一遍筛子,跟陈彬同志得出的结论对对,看能不能缩小范围!” 师徒俩雷厉风行,当即就要开始调兵遣将。 “刘支队,马卫国,稍等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武国庆。 他抬手虚按,止住了两人的动作: “陈彬的侧写,方向很准,直指核心。不过,我们还可以把网收得更紧一些,让摸排的靶心更小。 你们想,这些从事特殊行业的女性,她们的收入来源和方式,有什么特点?” 马卫国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现金!而且……不太安全,很多会存起来!” “没错。”武国庆微微颔首,“现金交易,流动性大,但真正到手的大钱,尤其是打算攒下来或者寄回老家的,她们往往会选择存进银行、储蓄所,图个稳妥。身上带的,多半是零花钱和当晚的流水。 凶手是图财害命。那么肯定不满足那点零花钱,当他控制住受害者,肯定会逼问出存折,之后他会怎么做?” 陈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话道:“他需要把纸变成钱。而且,越快越好,越安全越好。” “对,取钱!他必须取钱! 而且,受害者死亡时间都在白天且最晚不过下午四点,正是银行储蓄所营业的时间! 这绝不是巧合! 所以,在部署对特种行业摸排的同时,必须立刻同步做一件事,以案发现场为中心,辐射周边十公里范围内,所有银行、储蓄所、信用社,甚至是办理邮政储蓄的邮局!” 马卫国激动地狠狠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这帮畜生抢了存折,肯定忍不住要去取钱! 只要取了钱,就一定会留下尾巴,有目击证人! 武教授,您这提醒太关键了!” 会议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结束。 陈彬的侧写如同一幅精准的导航图,虽然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该朝哪个方向,举起猎枪,进行抓捕。 散会后,陈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陆续驶出市局大院、融入城市夜色的车辆。 金城的夜晚,灯火阑珊。 “感觉到压力了?”武国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支烟。 陈彬接过,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着。 “压力一直有。只是……想到那些受害者,可能到死都没人知道她们是谁,没人为她们哭一声,心里有点堵。” 武国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小陈。 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挖出来,让阳光照进去。 虽然有时候,阳光也照不全所有的角落。 但能多照一点,就多一分希望,不是吗?” 陈彬点点头。 侧写只是开始。 他必须尽快整理思路,为接下来的摸排提供更精细的指导,同时,也要防备那个隐藏在暗处犯罪团伙,察觉风声,提前潜逃,或者……做出更加疯狂的反应。 第33章 【死者身份!】 第33章 【死者身份!】 当晚十一点半。 金城市西固区,在寒夜里早早收敛了人烟。 然而,哪怕是马卫国口中金城市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就在一排排低矮楼房与昏黄路灯之间,却矗立着几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建筑,灯火璀璨,分外扎眼。 魅力四射歌舞厅便是其中之一。 说它是歌舞厅,更像是夜总会。 门面极宽,内堂金碧辉煌,还有霓虹灯闪烁的巨幅招牌。 门口蹲踞着两座近三人高的镀铜狮子塑像。 陈彬驻足看了一眼,若非确信自己身处西北金城,几乎要以为是误入了某个遥远年代、纸醉金迷的上海滩。 华灯炫目,什么年代,总有地方为一部分人提供挥霍和寻欢的出口。 按照犯罪侧写的逻辑,若为劫财,要搞就要搞大的。 这也是马卫国所能想到的,在金城,这类特殊服务女性最可能聚集、也最可能赚到大钱的场所。 但陈彬和林向阳二人也不敢贸然进去。 这种场所背后往往盘根错节,水深难测,背后总有人撑腰。 省厅总队的态度暧昧不明,想寻求官方背书强行查访,希望渺茫。 眼下,唯有伪装。 林向阳有些别扭地提了提几乎拖地的西裤裤腿——这身行头是临时凑的,并不合身。 他跟在陈彬身后,尽量模仿着脑海中“南方年轻老板”该有的步态,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份与场合不符的干净与生涩。 刚到门口,两人便被拦下。 一名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扫过林向阳那张过于白净、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娃娃脸时,眉头立刻皱起,手臂一横: “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毛还没长齐就学人进来潇洒?” 林向阳最恨别人因这张脸把他当小孩,火气噌地窜起,手本能地摸向内侧口袋,差点就想把工作证拍对方脸上。 但陈彬一道平静的目光扫来,他瞬间清醒,硬生生压住冲动,换上一副被冒犯的不耐烦表情,掏出身份证,故意带出点南方口音: “我和我哥来金城谈生意,晚上过来耍耍,不行啊?金城有规定长得显小不准进去消费?” 这年头,娱乐场所对年龄的审查远不似后来严格。 安保拦人,多半是觉得林向阳模样太正,不像是常客,怕惹麻烦。 不过,干这行的都有几分看人的眼力。安保迅速打量二人: 陈彬身形挺拔,相貌英气,虽沉默寡言,但那股沉稳冷峻的气场不像普通人; 林向阳虽脸嫩,但衣着体面,一口南方腔,两人都西装革履,特别是两人腰间那个大哥大! 他心里迅速盘算:外地来的商人,年轻的可能是跟班。 这个年代,大哥大就是身份的象征,还一人一个! 安保心中猜了个七八成,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讨好笑容: “哟,误会误会!两位老板一看就是干大事的。 行,当然行!欢迎欢迎! 两位在金城有熟人带吗? 没有的话,我黑黑给您二位开个座,保准让二位老板玩得攒劲!” 潜伏就得有个潜伏的样。 陈彬脸上露出淡然笑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 “初来乍到。帮我们买两包好烟,剩下的,辛苦费。” 名叫黑黑的安保接过钞票,手指熟练地一捻,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深了三分,连连点头: “老板大气!应该的,应该的!您二位这边请,楼上雅座安静!” 他扭头朝门口另一个安保吆喝一声“看着点!”,便点头哈腰地引着陈彬和林向阳穿过喧闹的一楼大厅,往楼梯走去。 从外面看,【魅力四射歌舞厅】并不显得特别庞大,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上下两层,中间挑空,一个狭长的t型舞台从后台延伸至一楼中心,此刻也有三三两两的小老板搂着小姐姐。 舞台四周环绕着数圈半包围的卡座沙发,铺着暗红色丝绒,桌上摆着闪烁的烛灯,与后世酒吧的卡座格局已有几分相似。 装修的豪华程度、空间的敞阔,确实将南元市那几个歌舞厅甩开了不知几条街。 省会城市,终究是省会城市。 城会玩。 黑黑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相对角落、却能清晰俯瞰整个舞台的卡座。 陈彬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楼下影影绰绰的人群和光线昏暗的各个角落,随口问道: “你刚才说,有办法让我们玩得攒劲?我们哥俩外地来的,头一遭到金城,不懂规矩,有什么好节目,给介绍介绍?” 黑黑闻言,立刻凑近了些,带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谄媚: “哥,您二位来得巧!待会儿,就十二点整,咱们这儿每天午夜的压轴节目——倾城之魅时装秀! 清一色的三点式,模特个顶个的盘亮条顺,肤白貌美大长腿,不比您南方那些大城市的顶货差! 走秀完了,还有鲜花赠佳人环节,一个花篮一百元,送给您中意的模特。 谁收的花篮多,就是当晚的花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贱兮兮的笑容,搓了搓手指: “只要您肯捧场,助您看中的姑娘拔了头筹,这秀结束之后嘛……嘿嘿,一切都好说,包您满意。” 陈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明白了。先给我们上打啤酒,要冰的,等会看看你们时装秀怎么个事。” 开台酒水是他们的业绩提成来源。 听到只要一打啤酒,黑黑心中明白越有钱的人其实越抠门,玩的开心了,才是豪爽,那钞票到处飞,面上笑容依旧殷勤: “好嘞哥!冰啤酒马上来!您二位先坐着,秀快开始了,精彩着呢!” 看着黑黑转身下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林向阳才稍微放松了绷着的肩膀,凑近陈彬: “阿彬,这地方……乌烟瘴气。我们真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乌烟瘴气才好找线索,刚刚那个叫黑黑的安保怎么说的,有送花篮......” 林向阳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说,嫌犯可能利用这个‘捧花魁’的环节,伪装成豪客,接触并诱骗这里的……死者上门?” 陈彬轻轻摇了摇头: “一次或许可能。但如果是连续作案呢?你想想,假如你是个在这的豪客,第一次把看中的姑娘带出去,人没回来。 过几天,你又来了,又用同样的方式带走另一个姑娘,人又没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向阳: “这背后的老板也不是傻子,开门做生意,手底下的人接连不见,他会怎么想? 就算不会报警,手底下也有小弟,肯定会彻查,这也就绝了嫌疑人继续作案的可能。” 林向阳被这一连串的反问点醒:“所以……死者不是这里的员工?” “不好说。先按兵不动,仔细观察。等会儿走秀开始,你抓住时机,通知马卫国,让他带人过来,把这场子扫了,把那几个走秀的先带回去审一下。” “扫了?”林向阳微微一怔,随即领悟,摸了摸怀里的大哥大,点头:“明白。” 恰在此时,楼下爆发出狂热的欢呼与尖利的口哨声,震耳的音乐陡然变得更加激烈,镭射灯疯狂旋转。 走秀开始了。 林向阳下意识地趴到二楼栏杆边向下望去。 只见t台上,一个个身材高挑、仅着寸缕的年轻女子踩着猫步,在t台中穿行。 雪白的肌肤、鼓鼓囊囊的胸脯、白花花的大腿、浓艳的妆容与刻意摆出的妩媚姿态。 林向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移开视线,却瞥见身旁的陈彬依旧泰然自若,甚至不知何时,那个叫黑黑的安保又凑了回来,正躬身站在陈彬旁边。 陈彬仿佛没看到楼下的活色生香,侧头问黑黑:“你们这儿,一般请走一位花魁,得多少钱?” 黑黑嘿嘿一笑,眼睛瞄了一眼陈彬腰间别着的那台厚重大哥大,奉承道: “哥,这哪有定数,全看各位老板捧场的热乎劲儿! 不过说实在的,这点钱对您这样的老板来说,那还不是九牛一毛?跟您这‘大砖头’比,简直不算个事儿。” 陈彬抬了抬下巴,追问道:“给个数,平均大概多少?” 黑黑搓了搓手:“一般来说嘛……两三千块,总能谈谈心了。便宜吧?关键是看对眼,图个乐子。” 两三千?!还便宜?! 旁边的林向阳听得暗暗咋舌。 这数目抵得上他一年多的工资了! 而这,仅仅是买断一个晚上花魁时间的平均价? 听到这个数字有些坐不住的林向阳,起身找了个上厕所的由头离开,准备用大哥大联系守在附近的马卫国。 陈彬心中默默盘算。 两三千元,在九十年代初绝不是小数字,凶手团伙若真是图财,且特意瞄准了这个行当,那么能轻易拿出或承诺这个价位的人,本身就具备了吸引“特服”上钩的资本。 陈彬继续问黑黑,语气仍是闲聊般的随意:“你们这儿平常拍走花魁的,都是些什么人?你熟吗?” 黑黑几乎没怎么想,顺着话头就答:“熟啊!基本都是常客,几位老板隔三差五就来捧场,脸儿都认熟……”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出不对劲,笑容僵了僵,眼神里多了点警惕,看向陈彬:“大哥,您……问这个干嘛?”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歌舞厅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紧接着,杂沓而有力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音乐还在喧嚣,但场内的欢腾瞬间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尖叫。 十数名穿着便衣、但行动迅捷利落的身影快速分散,控制住各个出入口和楼梯。 明亮的战术手电光柱划破暧昧昏暗的厅堂,照亮了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抱头!蹲下!” 黑黑的第一反应是【有人闹事砸场子】,脸色一沉,就要摸向腰间别着的对讲机招呼人手。 可他手刚抬起一半,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攥住,紧接着“咔嗒”一声轻响,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一副手铐已经锁在了他腕上。 他愕然转头,正对上铐他的陈彬的目光。 黑黑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 楼下的骚动正在被迅速控制,便衣们出示证件的声音隐约传来。 “熟的话,”陈彬点了点头,随后掏出警官证开口道:“那就麻烦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好好配合调查。” 黑黑的脸顿时苦得像皱起的抹布,哭丧道:“警察同志,您……您有话好好问嘛,搞这么大阵仗是干嘛呀?我们这可是正规经营……” 陈彬瞥了他一眼:“正规经营?如果我们不这样抓你们个现行,只是正常上门问话,问起你们这儿那些特殊服务、花魁出台的事,你会老实开口?” 黑黑张了张嘴,脑子里下意识一转,顿时哑口无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卧槽,好有道理! 真要是便衣来问,自己肯定是打哈哈糊弄过去,啥也不会认。 “行了,1月2号到1月9号前后,你们这儿每天选出来的花魁,还有拍下她们的那些人,名单记录,你有吗?” 人在屋檐下,手铐还戴着。 黑黑认命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有……有的。场子里怕得罪不起那些有来头的老板,也怕有人玩完了赖账,所以每笔花篮数和最后谁带哪位姑娘走,管事的都会记个小账本……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找管事的,账本一般他收着。”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旁边一名干警记下这条。 接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抽出里面五张根据颅骨复原的模拟画像照片,递到黑黑面前。 “仔细看看,认不认识。这里面有没有在你们这儿做过事的?” 黑黑用被铐着的双手接过照片,凑到头顶明亮的射灯下,眯着眼一张张细看。 刚看到第三张,他脸色就变了,等五张全部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个,还有这个……”他手指颤抖着点了点其中c和e的受害者画像,“是……是在我们这儿做过,好像就是年前那阵子还在台上走秀的……但警察同志,她们过年前就说要回老家,不干了呀!真不干了!她们要是犯了什么事跑路了,那可跟咱们场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就是提供个表演的台子……” 陈彬眉头微蹙,打断了他急于撇清关系的辩解: “没问你她们犯没犯事。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这几个人里面,有没有在那几天,被客人拍下、带出去过的花魁?重点是1月2号到2月9号那段时间。” “花魁?”黑黑被问得一愣。 他努力回忆着,眉头紧紧皱起,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张画像,尤其多看了几眼自己刚刚指认的那两个,最终迟疑地摇了摇头。 “应……应该没有。我记得那几天被拍走的几位花魁,都不是她们几个……长得不一样。 这几个人,在咱们这儿好像……没那么拔尖,点的花篮数不算特别多,好像没当过那几天的头牌。” 第34章 【重大嫌疑对象!】 第34章 【重大嫌疑对象!】 陈彬问黑黑:“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 黑黑抿了抿嘴,讪笑道:“干我们这行的,都怕丢脸,哪家好人会用真名?都是用化名。就像我,大家都叫我黑黑,我真名可不叫这个。” “那你怎么知道她们年前说过年回老家不干了?” 黑黑解释道:“年后场子重新开张,我看她们没来,顺嘴问过。是她们一个宿舍的姐妹说的。” “那个人呢?” “刚刚走秀我还看见她了呢,这会儿……应该也被你们的人给摁了吧。”黑黑朝楼下努了努嘴。 “带我去认一下。” 陈彬收起记录本,跟着黑黑走下楼梯。 楼下,马卫国和刘建军正忙着指挥干警控制、分流人群,见到陈彬下来,立刻迎了上去。 “陈彬同志,上面情况怎么样?”马卫国问。 陈彬将问到的关键信息——两名受害者可能曾在此工作,以及通过她们一位室友能了解更多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马卫国眼睛一亮,有些兴奋道:“如果能确认哪怕一名死者的真实身份,这案子就好办多了!这种有预谋的劫财杀人,只要知道受害者是谁,顺着她的社会关系摸下去,排查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歌舞厅门外。 初春的金城夜晚,寒意依旧冻骨。 门口空地上,蹲着十几个衣着单薄、妆容妖艳的年轻女子,大多只披了件外套,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陈彬看向身旁被干警控制着的黑黑:“指一下,哪个是她们俩的室友?” 黑黑闻言,探头张望了一下,很快指向蹲在人群最后面、一个把头埋得很低的女人: “警察同志,就蹲最后面角落那个,穿红毛衣的。我记得她,她叫娟娟,好像说过是和……和那两位中的一个,是老乡来着。” 一旁的马卫国闻言立刻大步走过去,将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从人堆里提溜了出来,带到陈彬面前。 女人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陈彬对马卫国嘱咐道:“老马,安排一下,把这些人都先带回局里。让他们都仔细辨认一下那五名死者的模拟画像。都是同行,在一个地方讨生活,很可能有人打过照面,或许能认出更多。” 听到陈彬说的话,被带过来的女人猛地一颤,想起市里那起轰动的连环杀人案,立马惊慌地抬起头: “警……警察同志,这、这事和我可没关系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a和e的模拟画像,递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先看看,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女人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我……我叫娟娟……” “说真名。” “……杜娟。”杜娟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回答,“老家是青省的。” 杜娟噤若寒蝉地接过两张画像,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e受害者的画像上时,明显愣了一下,指着e的模拟画像,喃喃道: “警察同志,这个……这个我认识。她和我是一个县的,不过……不同村。” “她叫什么名字?老家哪的?今年多大?” “她……她叫李翠兰。今年本命年,老家是……是银北县的,好像……是洪广村的人。我们都叫她兰子,或者翠兰姐。” 陈彬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李翠兰,女,年龄24岁,青省银北县洪广村人。 “她什么时候来金城的?在魅力四射干了多久?住在哪里?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多?” “她……她比我早来一阵,大概一年半了。在舞厅算是……中不溜的吧,不是最扎眼的,但也有熟客。就住我们宿舍,是屋里的大姐之一。她性格挺稳的,跟几个常客关系还行,也照顾我们这些后来的。跟其他人就来往不多。”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民警将杜娟带上停在路边的警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想起了李翠兰的死亡时间,2月10号,随后看向身旁局促不安的杜娟: “我刚刚听黑黑说,是你告诉他,李翠兰过年回老家不干了,所以年后没来上班。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年后似乎还在金城出现过。这里面的出入,你怎么解释?” 杜娟被问得一愣,急忙摆手: “警察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年前说不干了的,不是我那老乡翠兰,是另一个,我们叫她慧慧的。” 她伸手指了指陈彬之前拿出来的一张画像(标记为c的受害者), “是她。慧慧是年前,突然跟我们说,她经人介绍,傍上了一个外地来的大老板,要跟人走了。 行李都没怎么回来收拾,是托了个姐妹来拿的,还带了话,说以后不来上班了,让我们别惦记。” 陈彬眼神微凝:“托了个姐妹?谁?长什么样?” “也是个做小姐的,不过不在我们魅力四射,是在另一家场子做的。” 杜娟回忆道, “那家小的洗脚店,在城东那片。 那女的我们都叫她随随,真名不知道,个子挺高,烫着一头大波浪,说话带点东北口音。” “随随……”陈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和“城东洗脚店”这个地点。 “好,慧慧的事先放一放。你现在仔细讲讲你老乡李翠兰,她为什么也回家不干了?” 杜娟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大概就是前半个多月吧,具体日子我真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走秀,翠兰姐被台下一位大哥看中了。 那大哥好像挺有钱,也挺大方,没等走秀结束竞价,直接私下塞给她一卷钱,翠兰姐还晒给我看,足足有三千块,然后翠兰姐下班就跟他走了。” 陈彬微微蹙眉:“根据之前的记录,那几天李翠兰并非当夜的花魁,按理说不会被人竞价,那个客人为什么单独对她这么大方?而且还用这种私下给钱的方式?” 杜娟解释道:“警察同志,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行的门道。 这花魁啊,主要是老板和管事的想出来的由头,用来炒高气氛,多卖花篮的。 花篮钱的大头归场子和管事的,分到我们手里其实没多少。 有时候,有些熟客或者不想张扬的客人,看中了谁,就会私下谈好价钱直接带走。这样我们不用经过场子抽成,拿到手的能多不少。” “明白了。”陈彬示意她继续,“后来呢?她跟那个客人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再回来时,状态怎么样?” “后来……” 杜娟努力回忆着, “过了大概两天吧,她才回宿舍。 回来的时候,看着……有点累,但也没说太多,只含糊说那大哥是外地来做生意的,人还行,不过她突然就开始收拾行李,说家里老人病了,很急,必须马上回去,不干了,那天她表哥还特意跟着她一起来的宿舍收拾东西。” “她表哥?她之前有跟你提过她表哥吗?她表哥叫什么?干什么的?长什么样?” 杜娟脸上露出些许难色: “警察同志,这个……我真不知道名字。 我们虽然是老乡,平常也算亲近,互相有个照应,但干我们这行的,其实都防着别人,很少会把自己家里人、真名实姓这些底细全抖出来。 那天我也好奇问了她,她就说她表哥也在金城混,别的没细说。不过……” 她顿了顿:“不过我看她那表哥,不像什么正经人。” “哦?怎么说?”陈彬身体微微前倾。 “那天早上,他们收拾完行李下楼,我在窗户边看了一眼。刚好看见那男的在楼梯拐角,伸手……偷偷捏了一下翠兰姐的屁股。” 杜娟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而且,之前在屋里收拾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男的贴翠兰姐贴得特别近,指挥她拿这个放那个,翠兰姐整个人……好像都有点缩着,几乎是被他半搂在怀里的样子。 根本不像是亲戚,倒像是……咳,我也说不好,反正感觉怪怪的,翠兰姐好像有点怕他,但又不敢反抗似的。” 陈彬的心沉了一下,连忙问道:“李翠兰平时挣的钱,是怎么处理的?都带在身上吗?” “她比较小心,大钱都存起来。 我们是一起去存的,就在西固城储蓄所,就是门口是绿色门脸的那个邮局储蓄所。 她存的是定期,说保险,平常都放在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里,走的时候,一起带走了。” 陈彬在笔记本上,将【西固城储蓄所】和李翠兰的【表哥】列为重要嫌疑对象,写了下来,并用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他看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金城的灯火在寒雾中显得朦胧而迷离。 回到金城市局,陈彬将杜娟带进了一间相对安静的询问室,而非气氛更压抑的审讯室,希望能让她稍微放松些,回忆更多细节。 他找来了素描纸和铅笔,坐在杜娟对面。 “别紧张,把你记得的,关于那个表哥的所有样子,尽量详细地说出来。任何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多岁,但感觉……也可能有四十出头了? 主要是那张脸,风吹日晒的,皱纹不少,显老。 个子嘛,真的不算高。 就比翠兰姐高半个头多一点,撑死也就一米六八、一米七的样子。 但是人特别壮实,肩膀很宽,胳膊也粗,穿着夹克都能看出来鼓鼓的,看着就很有劲。 皮肤颜色特别深,不是咱们这边高原上那种晒出来的黑红,是那种……油黑油黑的。 脸盘子方,颧骨有点高。 口音……肯定不是我们老家银北那边的话,调子完全不一样。也有点不像纯粹的金城本地口音……对了! 有点像豫省那边的口音! 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嚷嚷了一句——‘中不中?’就是那个味儿,‘中不中’,一听就是那边的人常说的。 穿着打扮,就那样,不讲究。 一件半旧不新的棕色皮夹克,一看就知道是假皮的,领子都磨得发白起毛了......” “他一直抽烟,手上夹着根烟,牌子不认识,味儿挺冲的。手指头,尤其是食指和中指,靠近指尖那一截,被烟熏得焦黄焦黄的……哎,对了!” 杜娟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手!特别怪!人长得粗粗黑黑的,可那双手,除了夹烟的那两根雀黄,其余手指头又白又细又长,指甲缝还挺干净,跟他的脸、跟他整个人完全不搭! 比我的手、比好多女人的手看着还嫩生!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里直犯嘀咕,所以印象特别深……” 陈彬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三个小时后,经过杜娟几次确认和细节修正,一幅铅笔素描人像完成了。 陈彬拿着画像走出询问室,早已等候在外的马卫国立刻迎了上来。 “立刻复印,分发下去。第一,派人去市里各看守所、拘留所、劳教农场,拿着画像和特征描述,尤其是【手部特征】和【豫省口音】,查一查有没有符合条件、并且在1月2号到10号之间刚释放出来的人员。” “第二,将画像同步给西固城分局和负责排查【魅力四射】、【城东洗脚店】等场所的同志,让相关从业人员,特别是和随随、这个所谓的表哥有过接触的,辨认是否见过此人。” “第三,再次重点排查西固城储蓄所及周边其他银行、邮局。时间范围锁定在李翠兰失踪前后,特别是案发当天下午。 查是否有体貌特征或口音类似此画像男子的可疑人员,持李翠兰的账户进行大额取款或查询。 注意他可能使用的伪装或掩护方式。” 马卫国接过画像,目光锐利地扫过画中人和那双手,重重点头: “明白!我马上安排,三管齐下!只要这家伙在金城有过案底或者露过行迹,这次一定把他筛出来!” 第35章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第35章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夜深了,在安排好工作后已经来到了凌晨两点。 市局食堂却亮着灯,灶火正旺。 老刑警赵康围着有些年头的围裙,站在大锅前,正给刚结束外勤、饥肠辘辘的尖刀一班学员张罗点吃的。 面条在滚水里翻腾,一旁的案板上,卤得酱红透亮的牛肉被切成匀称的大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刚才马卫国可说了,赵师傅家祖上出过御厨,要不是当年赶上招工入警(六七十年代,进公安系统算工人身份,而非后世所熟知的公务员身份),没准现在就是哪位大厨了。 想到这儿,林向阳更觉口中生津,忍不住道: “早就听我一个新城的朋友说,金城拉面味道一绝,今天可算能吃到正宗的了!” 陈彬也是个懂吃的,正看着赵康娴熟的手法,闻言却神色一怔:“现在……就有叫金城拉面的店铺了?” 林向阳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向陈彬: “怎么没有?经济改革了嘛,我们鹏城那边,大街小巷各种店铺都开起来了。” 他以为陈彬是诧异私营餐馆的出现,解释道: “我有个朋友是新城的,那边社会环境比我们都早活络些。我听他说,那边八八年就有人开了家金城拉面店,生意挺红火。”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林向阳同志,今天你可能吃不到正宗的金城拉面了。” “为什么?”林向阳一愣,“刚刚马卫国可说了,赵师傅祖上可是御厨,这还能不正宗?” 话音刚落,赵康已经麻利地从锅里捞起煮得恰到好处的面条,盛进三个大碗,浇上清亮的骨汤,铺上那诱人的大片牛肉,又撒了把葱花,一手一碗端了过来。 陈彬接过面,先道了声谢,然后才回答林向阳的疑问: “因为,金城本地,其实并没有金城拉面这东西。这东西据说是起源于豫省,而且估计新城那第一家店,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青省人开的。” “嘿!”赵康闻言笑了笑,端着碗给其余学员送去,“金城拉面?啥东西?我在这金城活了大半辈子,咋没听说过咱这儿有这玩意儿?咱金城人吃面,讲究的是劲道,是臊子,是各家不同的汤头手艺。” 林向阳看着眼前肉香扑鼻的牛肉面,一脸懵: “合着……我惦记了半天的正宗金城拉面,金城根本没有?那我这不是白激动一场嘛!” 陈彬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 “你要这么想,那老婆饼里还没老婆呢,夫妻肺片也不是真用夫妻的肺片做的。 名头罢了,东西好吃、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尤其这深更半夜,能吃上赵师傅这碗家传手艺的汤面,比什么名号的都强。” 赵康哈哈一笑,颇有些得意: “就是!咱不管它外头叫什么金城不金城。 在我这儿,这金城市局食堂的伙食! 这就是一碗实打实的金城家常牛肉面。 汤,是牛大骨加老鸡吊了六个钟头的; 肉,是今早新鲜黄牛腱子,文火慢卤入味; 这面,是我用老法子和的,碱量、水温都有讲究,要的就是个爽滑筋道。 你们尝尝,看跟外头那些名号有啥不一样。” 林向阳早已按捺不住,挑起一大筷子吹了吹就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弹牙,裹着浓郁鲜香的汤汁,牛肉酥烂入味,满口生香。 他满足地长吁一口气,什么正宗之争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对食物的由衷赞叹: “香!真香!赵师傅,就凭您这手艺,祖上不愧是御厨!外头啥面也比不上这个!” 陈彬一边吃,一边与赵康讨论着案情。 其实,早在赵康和马卫国出现场的第一时间,心里就想着,十有八九,作案者,极大概率是个【二进宫】甚至【三进宫】的老手,很可能不止一人。 这几乎是出现场时,老刑侦们心照不宣的直觉。 然而,直觉与证据之间,隔着天堑。 金城,这座西北省会,常住人口早已突破二百六十万。 在全市范围内,符合【有前科】这一模糊画像的潜在嫌疑人,至少有二十六万之多。 要从二十六万人里大海捞针,找出符合特定时间、地点、动机、手法特征的凶徒,其难度其实并不亚于手搓光刻机,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此,刑侦总队在接手这桩恶性连环案后,不得不将排查范围先行缩小到案发地相对集中的西固城区。 即便如此,西固一区有过前科记录的人员,粗筛下来也有近两三万。 即便调动全市的警力资源,逐人、逐户、逐点去核实、走访、排除,没有小半年的时间,也根本无法完成初步筛查。 在陈彬到来之前,总队的侦破策略,更多是寄希望于远在燕京的陈觉民法医,能够带回什么新的关键线索。 赵康赞叹道:“陈彬同志,你一来,一个侧写,加上今天晚上这一下,愣是把嫌疑人的范围和受害者的身份,给框出了个大概。不服不行。” 陈彬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摸出来的线索。对了,赵师傅,那边辨认有结果了?” “有了。”赵康脸色一正,放下筷子,“就刚才,楼下辨认和初步询问的汇总报上来了。五名受害者,全部,都曾在我们今晚清理的【魅力四射】及周边几家类似的场所,有过从业记录。和你之前的侧写,完全吻合。”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确证,陈彬的心还是沉了沉。 他快速吃完剩下的面,擦了擦嘴: “上楼,看看详细材料。”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灯光下,有关第一名受害者(案件编号a,模拟画像对应者)的初步资料已经放在了陈彬桌上。 赵康拿起一份报告,介绍道: “a受害者,化名叫【花花】。 真名叫叶招娣,36岁,青省人。她是这一行的老人了,据说很早就出来做这行,最早是在文化宫后面那条街的暗门子,后来那条街被重点整治过,她就辗转了几个地方,但主要是做介绍和接一些不挑的熟客。用她们行里的话说,属于年老色衰,生意很一般了。” “但她在这一行时间长,根基有一些。” 赵康指着报告上的备注, “魅力四射里,至少有两位年轻点的姑娘,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算是她徒弟或者她介绍入行的。 不过那俩年轻,模样好,看不上她以前待的那些小地方,就自己跑到魅力四射这种大场子了。 这个叶招娣,自己则还是在老地方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低档发廊蹲着,偶尔介绍点生意,自己也接活。” 陈彬追问道:“她蹲点的那个发廊,离砖窑厂案发现场多远?” “很近!”赵康用手指在铺开的金城市地图上点了点,“几乎就是两条街的距离。得到这个信息后,在回来的路上,我就让一组人顺道去把那家发廊控制了,把老板和里面的人都带了回来,分开问着。” “老板怎么说?” “根据发廊老板的初步交代,” 赵康翻着询问笔录, “时间大概在1月9号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一个理着寸头、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到发廊,点了服务,但挑剔发廊环境不好,提出要带人出去。 他点名要【花花】,并且当场付了比平时高的价钱。 老板说,叶招娣是老江湖了,这种跟客人出去的情况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自己也同意,老板看钱给得足,也就没阻拦,以为只是普通的出台。叶招娣就跟着那个寸头男人走了。 第二天,大概中午左右,发廊老板确实接到了叶招娣打来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叶招娣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说生意做完,客人还不错,她直接拿了钱,不想回发廊了,打算用这笔钱做路费,直接回老家过年,以后不干了。 老板说,叶招娣早前就流露过不想干、想回老家的意思,这次接到电话,虽然觉得有点突然,但也没深想。 用他自己的话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一个老江湖,自有分寸,走了也好,省得在我这儿占着地方还接不到什么活。】” 陈彬又问道:“这个叶招娣,干这么多年,很缺钱?还是攒了些钱?” 赵康点头,语气肯定道:“根据老板和那几个认识她的同行交代,叶招娣是出名了的省吃俭用,拼命攒钱。 她有个弟弟在老家乡下,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弟弟在县里或者市里买个好一点工作岗位,再给父母在村里翻修一下房子。 她攒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反正她天天都在发廊里闲着无聊炫耀,至少得有四五万。” 陈彬立刻看向马卫国。 马卫国会意,立刻道: “已经安排下去了。刘支队亲自带人,去了叶招娣可能存钱的几家储蓄所和信用社,把值班的负责人和相关的经办员都连夜请过来配合调查了。”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现场照片和报告:“逻辑链条对上了。 叶招娣作为第一名受害者,她的发廊离废弃砖窑厂近,凶手很可能是在附近踩点或偶然听闻她攒下不少钱的消息,于是选择她作为初始目标。 从她这里劫掠到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启动资金后,凶手就有了资本去诱骗其他警惕性更高、但同样对金钱有需求的受害者,以金钱等名义,将她们骗至偏僻地点下手。” 赵康叹了口气,有些唏嘘道:“这个叶招娣……也是个苦命人。拉下脸皮干了这么多年,吃尽苦头,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指望着给家里翻身,结果……唉,全都便宜了那帮畜生,连命都搭进去了。” 陈彬转向马卫国:“监狱和劳教农场那边,符合1月2号到9号释放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吗?” 马卫国抬手指向墙角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条桌,上面堆着的档案袋几乎摞成了一个小山包。 “就算我们把范围缩小到在这个时间段内释放的人员,也还有将近六百份档案。 支队的兄弟们加上尖刀班的学员,已经连夜翻了好几个小时了,还在进行初步筛选,匹配基本体貌特征。” 陈彬走到档案堆前,随手拿起几份翻了翻,眉头紧锁: “大家再加把劲,争取今晚通宵把它初步过一遍。 我判断,这伙人作案后这么久没有新的动静,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已经准备潜逃或者已经离开金城了。 我们必须尽快确认他们的身份信息。 这种以谋财为目的、且手段如此残忍的惯犯,流窜到其他地方后,再次作案的概率极高,而且间隔时间可能会很短。 我们要争取在他们犯下下一桩案子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明白!” 办公室里的众人齐声应道。 尖刀一班的学员们和金城本地的刑警混坐在一起,继续埋头在浩繁的档案中,一份份地比对基本信息、体貌描述、案底详情,寻找与素描画像和杜娟描述相符的可疑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向深蓝,又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长途奔波的疲惫开始猛烈反扑,不少年轻的学员已经支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或者干脆趴在堆满档案的桌子上小憩片刻。 就连陈彬,也感到眼皮沉重如山,不得不靠浓茶勉强提神。 就在这黎明前最困顿的时刻,老刑警赵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找到了!是这个人!” 赵康快速抽出档案里的照片和身份信息页,又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模拟画像,来回仔细对比着, “是他!没错!就是这家伙!邓鸿飞!”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大家条件反射般围拢过来,困意被强烈的好奇与期待驱散。 陈彬一个激灵,快步走到赵康身边,接过他递来的档案。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粗犷、眼神带着几分戾气的男子,与素描画像上的面部特征高度吻合。 姓名:邓鸿飞 曾用名:邓金星 性别:男 现年38岁 籍贯:豫省市玉获县 体貌特征:身高168cm,体型粗壮,肤色黝黑,方脸,浓眉,小眼…… 所犯罪行:入室盗窃 判决:有期徒刑两年 服刑地点:西固城劳改农场,第三大队 释放日期:1992年1月4日 “没错了,就是他。”陈彬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杜娟说听到他嚷嚷‘中不中’,是豫省口音。也难怪他那双手【又白又细又长】……” 赵康一拍大腿,激动地补充道: “对啊!这手一看就是老荣门!这家伙是个惯偷! 他们这行,讲究的就是手指的灵活度和触感,很多老贼为了保持手感,特别注意保养双手,尽量不干粗重活,一切都对上了!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这下可以打电话给总队! 通知所有人,大面积排查,把这个人给找出来了!” 第36章 【重要线索!】 第36章 【重要线索!】 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寒气逼人。 一辆212吉普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卷着烟尘,开进了位于金城西郊的【西固城劳改农场】。 农场占地广阔,外围是高耸的围墙和铁丝网,四角设有岗楼,隐约能看到持枪的岗哨。 里面是大片平整的田地和整齐划一的低矮营房。 这里关押的多是刑期较长、需要参加劳动改造的犯人,是金城乃至本省重要的刑罚执行场所。 陈彬、马卫国和林向阳在出示证件、登记、等待层层通报后,被一名穿着与公安制服略有差异的警服、臂章为【司法】的工作人员引领,穿过几道铁门,来到农场行政管理区的一栋三层办公楼前。 楼体陈旧,墙皮斑驳。 劳改农场和看守所、监狱一样,都属于司法系统。 严格来说,在这儿工作的,都算监狱人民警察,或者叫监狱民警,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是不可称狱警的。 平时生活工作里,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叫法,不过对外,特别是系统内交流,区分还是清楚的。 像陈彬等人是刑警,属于公安警察的警种之一,归属公安部系统,主要负责社会治安、刑事侦查等。 而监狱警察,虽然也带【警察】二字,但隶属司法部监狱管理局系统,核心职责是刑罚执行和罪犯改造。 至于司法警察,则归属于法院和检察院系统,负责法庭安全、押解犯人、执行司法强制措施等。 而眼前这名监狱警察,臂章上的【司法】二字是上级管理部门的称呼,而不是工作性质的称呼,所以监狱警察是监狱警察,司法警察是司法警察,两者也是毫不相干的。 三者系统不同,职责各异,日常交集多在案件的移交、犯人的提审与还押等环节。 他们被带到二楼一间简朴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农场区域图和生产进度表。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已经等在那里,他叫周祁连,是劳改农场第三大队的大队长,邓鸿飞在服刑期间,正是归他所在的大队管辖。 “周大队长,打扰了。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为了【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马卫国上前一步,出示了证件和市局开的介绍信,开门见山。 周祁连看了眼证件和介绍信,表情凝重起来。 他显然是知道这起恶性案件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是为邓鸿飞来的吧?我刚才接到电话听到了,这个案子是他……犯的?” 像周祁连这样临近退休的老警察,深谙【不该问的不多嘴】的行规。 他能主动提起这茬,绝不仅仅是闲聊。 “周大队,您特意点这么一句……是不是还有什么情况,觉得可能对我们查的案子有帮助?” 周祁连点了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页面泛黄的厚厚的工作笔记。 “陈同志,马队长,邓鸿飞这小子,档案上写的是入室盗窃,判两年。你们可能觉得,就是个普通毛贼,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 但这里头,有点不一样。 他偷的,不是普通人家。是当时咱们金城市市长家。” “市长家?”马卫国眉头一跳,脱口而出。 “对。”周祁连点点头,眼神复杂,“大概是89年末的事。 这小子胆大包天,那时候领导住宅安保也没现在这么严,他不知怎么摸清了市长家的作息和安保漏洞,半夜翻墙进去的。 他当时供述,琢磨着这些当大官的,肯定家里钱多,而且丢了东西多半不敢声张,怕影响不好,自己就能闷声发大财,结果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偷了多少钱?”陈彬问。 “没多少。”周祁连撇撇嘴,“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一点散放着的现金和粮票,总价值核算下来,还不到两百块钱。 当天晚上市长家发现失窃,市长本人就直接报了警。 现场勘查,发现了陌生指纹和痕迹。 这小子大概没想到会惊动警方仔细查,留下点马脚,加上他本身就有案底在排查范围内,没两天就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小旅馆被摁住了,人赃并获。” 陈彬微微蹙眉:“价值不高,按理说量刑不会太重。两年……有点重了吧。” “确实,不过也正常,他当时的态度极其恶劣是一方面,死活不认账,咬定自己只是路过,被冤枉。 但更主要的是,现场技术鉴定,在放钱的抽屉上,提取到了两枚不同的陌生指纹。 一枚比对上了邓鸿飞,另一枚……没对上。 警方当时就怀疑他有同伙,但邓鸿飞从被抓到审判,再到送来我这里,牙关紧得很,任你怎么问,就一句话: ‘就我一个人,没别人。那指纹可能是以前什么修理工留下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彬: “现场是市长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更不可能在放钱的盒子上留下指纹。 警方心里明镜似的,但另一枚指纹没有匹配,邓鸿飞死不松口,赃物又追回来了,损失不大。 案子最后就这么定了,邓鸿飞一个人扛了,判了两年。 那个没查出来的同伙,到现在都不知道姓名。” 陈彬若有所思:“看来这人,还挺讲点江湖义气?或者,那个同伙对他很重要,他宁愿自己多扛点,也要保住对方。” “是这么个感觉。” 周祁连合上工作笔记,身体靠向椅背:“所以,这小子进来后,虽然表面服从管理,但我一直觉得他不简单。档案上写是第一次因盗窃判刑,可他那个做派,那股子油滑劲,对监狱、劳改农场里各种明暗规矩的熟悉程度,根本不像个初犯。我私下里总觉得,他身上还背着别的事,只是没被发现。” 马卫国忍不住问:“周大队,您怎么会对邓鸿飞这么……上心?观察得这么细?” 周祁连脸上露出一丝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一角堆着的几本卷边的旧书,陈彬瞥见书脊上有《福尔摩斯探案集》、《东方快车谋杀案》等字样。 “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个人,没啥别的爱好,就爱看点侦探推理小说。 可能是在这地方待久了,整天跟形形色色的犯人打交道,不自觉就喜欢琢磨人,琢磨事。 我觉得,这跟破案有时候是相通的。” 闻言,陈彬不自觉地在心里给周祁连点了个赞。 周祁连重新坐直,神情再次变得严肃: “正因为有这点心思,我对邓鸿飞就多了份留意。 大概是在他服刑一年左右的时候,一个夏天的中午,天气闷热。 我例行巡查,想看看有没有人偷懒躲凉。 走到他们监舍后面的工具棚附近,就听见有人小声说话,还有烟味。 我放轻脚步靠近,从缝隙里看,是邓鸿飞,还有跟他同监舍的另一个犯人,叫王满囤,别人都叫他‘王癞子’。 两人蹲在阴凉地里,叼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烟屁股,正在那嘀嘀咕咕。 我听见邓鸿飞对王满囤说:【……两年算个球!老子是出了名的讲义气,以前又不是没干过更硬的活。跟你说,老子手上是沾过血的,真弄死过人!】 王满囤好像不信,嘀咕了句啥,我也没听清。 邓鸿飞就有点急,声音也高了一点: 【骗你是孙子!就前几年的事,在老家那边,一个不开眼的家伙得罪了老子兄弟。 老子一板砖拍他后脑勺上,当时就没声了。后来……后来把尸首扔进江里!】 我当时心里一惊,立马喊人把他俩摁了。 这种话,犯人之间吹牛吓唬人的其实不少,但邓鸿飞说那话时的神态、语气,还有那种细节……不像完全是瞎编,我心里就打了个突。” “后来呢?您有没有深究?或者报告?”陈彬语速急促。 “深究了,也打了报告,我还单独审过邓鸿飞,也托人查过他入狱前的流动情况。 但他滑得像泥鳅,一口咬定那是跟王癞子吹牛,吓唬他的,根本没那回事。 我也找过王满囤,王满囤也改口,说就是吹牛,当不得真。 联系了他老家,那边也说没有失踪人口和类似相关的案子。 没有其他证据,单凭一句偷听到的、无法证实的话,而且涉及外地可能发生的命案,我也没办法做什么,想立案调查也立不了。 只能把这事记在心里,对他更加关注。 邓鸿飞是1月4号上午刑满释放的。 按照规定,他办好手续,领了东西,就从农场大门出去了。 我当时总觉得这小子身上有事,就这么让他走了,心里不踏实。 所以,等他离开大概十来分钟后,我找了个借口,也开了一辆农场的警车,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沿着出农场的那条土路,走了一里多,到了公路边的一个公交站。我还以为他会等公交车进城。 结果有一辆黑色奥迪把他接走了。” “奥迪?”马卫国眉头一跳。 九十年代初,小轿车都属稀罕物,何况是奥迪。 能开这种车来接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盗窃犯,这接应者的身份和实力,绝不简单。 “对,黑色奥迪。”周祁连肯定地点头,“车子停下,驾驶位下来一个人,男的,穿着件深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他跟邓鸿飞说了两句话,之后就放了挂鞭炮,跨火盆……两人关系特别亲密的样子。 邓鸿飞跨过去了,然后就被那个人让上了车。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他一个外省来的老荣,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亲友接人。 我当时开着农场的车,可能是太打眼了,进了西固城区,车流稍微多了一点,那辆奥迪拐了几个弯,在一个路口……就跟丢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 “我当时只想着这接邓鸿飞的人恐怕不简单,车子也好,行为也怪,但完全没往杀人案上想。只是觉得,这小子出狱后,恐怕还是要走歪路。后来时间久了,工作又忙,这事就慢慢搁在心里了。直到…… 直到这次你们来,提到这起金城连环碎尸案和邓鸿飞这个名字联系起来,我才想起来! 我跟丢那辆奥迪车的地方,就在西固城区靠近文化宫的那片! 离那个废弃砖窑厂,直线距离可能都不到三里地!”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 “我这个脑子!我这个看过那么多福尔摩斯探案集、东方快车谋杀案的脑子!真的白瞎了这么多好书!” 周祁连的声音充满了自责和挫败:“案发后,通报案情,提到砖窑厂,我怎么就没把这两件事立刻联系起来!我要是早点反应过来,早点把这事报告上去,哪怕只是提供一个模糊的线索,会不会……” 陈彬立刻抬手,宽慰道: “周大队长,这不能怪您。 您当时没有案件信息,单凭一个接人场景和跟丢地点,确实无法与后来的恶性案件建立直接联系。 况且,您当时已经尽责地进行了追踪,只是客观条件限制才跟丢。现在您能提供这个关键信息,对我们来说,一样价值巨大!” 马卫国也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我马上安排人手,重点查这辆奥迪!能开上奥迪的,在金城绝不是无名之辈!就算车是套牌或者赃车,这么扎眼的行径,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周祁连也站了起来: “陈同志,马队长,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我对那一带熟,农场也有几个老伙计,可以帮着暗地里打听打听。 这案子……一定要破!绝不能让这帮畜生再祸害人!” 陈彬用力握了握周祁连的手:“周大队长,感谢您的宝贵线索!接下来的排查,可能还需要您和农场这边的配合。那个王满囤现在人在哪?” 周祁连指了指农场上干活的身影:“王满囤现在人就在地里干活,不过这个王满囤也不是个善茬,他也杀过人!” 第37章 【不怕摸不到他尾巴!】 第37章 【不怕摸不到他尾巴!】 约莫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身材敦实、面容普通、眼神里带着明显怯懦和不安的年轻男子,在两名监狱民警的押送下,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囚服,剃着短发。 这就是王满囤,档案上写着二十三岁,过失致人死亡罪,刑期五年。 陈彬打量着王满囤。 乍一看,人如外号,王癞子,头上长癞子,不过这人身上没有邓鸿飞那种戾气,也没有重刑犯常见的麻木或凶悍,更多的是一种被环境压抑的惶恐和瑟缩。 周祁连提醒过,王满囤不是个善茬,可陈彬看着王满囤的眼神就知道是个虚张声势的。 结合他【过失致人死亡】的案由和五年刑期来看,过失致人死亡一般判罚是3年以上,七年以下,情节较轻的是在3年以下,被判五年,情节也不算太过严重,从档案上看并不是什么逞凶极恶之徒,这种表现倒也合理。 “坐下。”陈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把孤零零的木椅。 王满囤有些局促地坐下,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桌后的陈彬、马卫国和林向阳,又迅速低下头,目光躲闪。 三人虽然没有身穿警服,但那股气质让他明白,这是警察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警察,在劳改农场突然来了三个陌生警察,这让他的不安更加明显。 陈彬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邓鸿飞,你认识吧?” 王满囤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认……认识。以前一个监舍的。” “只是认识?”陈彬追问,“我听说,你们关系不错?” “也……也不算特别好吧。”王满囤试图含糊,“就是……就是同屋住着,能说上几句话。他……他比较厉害,刚来的时候,监舍里有人欺负我,他……他帮过我一次。”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撇清关系。 “帮过你一次,就只是说上几句话的关系?”马卫国在一旁冷哼一声,“王满囤,想清楚再回答。我们既然来找你,就是掌握了一些情况。老实交代,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满囤额头开始冒汗,双手攥得更紧。 陈彬换了个问题:“邓鸿飞出狱了,你们还有联系吗?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或者,知不知道他出去后可能会去找谁,住在哪里?” “没、没有!”王满囤这次回答得很快,“警察同志,他出去是又犯了什么事吗?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们就是狱友,他出去了,我还在里头,怎么可能有联系?”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东拉西扯!”马卫国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第一次与陈彬合作审讯,他自觉带入了黑脸的角色,试图给王满囤带来压迫感。 王满囤也确实被惊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我真没有……”他声音甚至带上了点哭腔。 陈彬摆了摆手,示意马卫国稍安勿躁,扮了白脸,语气柔和道: “王满囤,我听说,邓鸿飞在监狱里,跟你们吹过牛。说他以前在老家……杀过人?有这回事吗?” 闻言,王满囤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拼命摇头:“没、没有!那是他吹牛的!胡说八道的!不能当真!警察同志,那是他为了不受欺负,瞎说的!” “吹牛?瞎说?”陈彬语气转冷,“详细说说,他怎么吹的这个牛。时间,地点,都有谁在场,他怎么说的,你又是怎么听的。一字一句,给我说清楚。” “我……我忘了……过去挺久了……”王满囤眼神游移,试图躲避。 “忘了?”马卫国声音陡然提高,指着王满囤,呵斥道: “王满囤!我就跟你说一遍,你给我听清楚了!邓鸿飞这次出去,犯的是天大的事!把金城的天都捅了个窟窿!我们现在找你是给你机会!你是想继续包庇他,跟他一起与整个金城甚至甘省公安为敌,还是想老老实实配合,争取早点出去?你自己掂量掂量!” 不管是谁,都有害怕的人和害怕的事。 特别是马卫国说的:【你是想继续包庇他,跟他一起与整个金城甚至甘省公安为敌】,落在他的耳中,特别是想到过完今年就能出狱了。 陈彬见状,打着配合开口道:“王满囤,你自己好好想想,要不要为了这个临时兄弟,继续搭上你下半辈子。” “我……我说……我说……是这样的。 我进来……之前是在金城化工厂工作,因为工作失误失手害了人。 我胆子小,您几位看档案也知道。 刚分到那个监舍的时候,里面有几个老犯,看我新人,又是因为杀人进来的,就觉得……觉得欺负我有面子,或者就是单纯找乐子……我不敢还手,我怕把事情闹大,影响我减刑,我想早点出去。 我就忍着。可他们看我越忍,就越来劲。 后来……邓鸿飞来了。 他跟我们不是一个案子,是盗窃进来的。 但他这个人……不一样。 他看起来不壮,可眼神狠,也不怎么怕那几个老犯。 有一次,他们又找我麻烦,把我按在地上,邓鸿飞正好路过。 他也没动手,就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几眼,然后对那几个老犯说: ‘差不多得了,都是一个号子里的,别太过分。’” 他那话说的不重,可那几个老犯居然就停了,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邓鸿飞进来没多久,就用别的方法镇过他们一次,他们有点怵他。 从那以后,他们欺负我就少了很多。 因为这个,我心里有点感激他,觉得他算帮了我。 有时候干活休息,或者晚上睡前,他会凑过来跟我搭话。 他知道我是因为杀人进来的,有一次就笑着问我: ‘王癞子,看不出来啊,你这样的还敢杀人?杀了人怎么还怂成这样?’ 我……我就跟他解释。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金城化工厂的工人,那天上夜班,太累了,精神恍惚,操作的时候……失手打翻了一桶准备转运的浓硫酸。 那桶硫酸,正好……正好浇在了我旁边工友的身上……”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刺鼻气味和凄厉惨叫的恐怖夜晚: “那硫酸……那硫酸浇上去,我同事他……他身上的衣服瞬间就烂了,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焦了一样,颜色都变了……他倒在地上,惨叫着打滚,……我吓傻了,站在原地,裤裆一热,才知道自己尿了……后来保卫科的人冲进来,把我摁住了……我那个同事,送到医院没多久就……就没了。” 他捂住脸,声音带着哽咽: “进来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那张脸,梦见那白烟和‘滋滋’声……有时候半夜惊醒,裤裆又是湿的。 同监舍的人就笑话我,叫我‘尿炕王’、‘怂包杀人犯’……我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欺负我取乐,觉得踩我一个‘杀人犯’特有面子。 我把这些……这些丢人的事,都跟邓鸿飞说了。” “邓鸿飞听了,就笑话我。”王满囤放下手,眼神空洞,“他说我白顶了个杀人犯的名头,胆子比老鼠还小。然后……他就说,他也杀过人。 他说,他以前在老家那边,用板砖敲死过一个人。 他说敲下去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 他说他当时不觉得害怕,反而……反而觉得有点兴奋,浑身血液都烧起来了似的。 我也杀过人!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是害怕!是恶心!是后悔!恨不得自己当时就死了!怎么可能会兴奋?! 我就反驳他,说他吹牛,吓唬人。 当时旁边还有两个也在附近干活的犯人,听到了,也起哄,说邓鸿飞吹牛不上税。邓鸿飞好像就有点挂不住脸了。 他说他敲死那个人以后,怎么把尸体拖到江边,怎么处理……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说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比偷多少钱都刺激。 我们当时听了……还没多说什么,就发生被周大队长带人把我们摁住的那么一幕了。” 陈彬的目光从记录本上抬起“你刚才说,邓鸿飞私下跟你炫耀过他杀过人的事。后来,周大队长应该也找过你了解情况吧?那时候,你怎么没把这些告诉他?” 王满囤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和畏惧: “我……我不敢说。周队长是个好人,但……但这事又没真凭实据,就是邓鸿飞自己吹牛。 我要是说了,周队长去查,查不出来怎么办? 邓鸿飞那人……我惹不起。 我怕我多嘴,就算现在在里头他不能把我怎么样,万一他记恨上,等我出去了……我不想惹麻烦,我只想平平安安服完刑,出去过日子。” “那这次事件之后呢?你对邓鸿飞什么看法?”陈彬继续追问。 “之后……我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不像是完全瞎编。我心里头毛得很,就开始故意躲着他,能不跟他打交道就不打。可是……他好像反而盯上我了,老是找机会凑过来。” “缠着你?缠着你干嘛?”陈彬微微蹙眉。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王满囤摇摇头,自己也显得很困惑,“他就老是……问我问题。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问什么?具体点。” 王满囤咽了口唾沫,似乎那些问题至今仍让他感到不适: “他……他就老是追着我问,浓硫酸……就是我失手害了人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像武侠小说里说的【化尸水】那么厉害?他说,要是把浓硫酸浇在……浇在死人身上,会不会真的‘刺啦’一下,就化成一滩血水,什么都留不下?”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亲身经历过,浓硫酸腐蚀性是很强,泼到活人身上那是要命的,皮开肉绽,痛苦无比。但要说像化尸水那样,把整个人、整具尸体都化成水,那是不可能的,没那么玄乎。 骨头就更难化掉了。 但是我当时就想避开他,没有告诉他,直到有一天他把我问烦了,我就故意吓唬他,我说: ‘是是是!就是跟小说里一样!浇上去就冒白烟,滋滋响,一会儿就剩一摊黄水,拿水管一冲,啥痕迹都没了!’ 我想着,说得越邪乎,他可能就越害怕,就不来烦我了。” 说到这儿,王满囤打了个寒颤,急忙解释道: “政府......公安同志,我说的是实话!我跟邓鸿飞真没什么交情,更没留什么联系方式!他那个人,心思阴沉沉的,问的问题又吓人,我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出狱了还跟他搅和到一块儿?我还有老婆孩子,她们娘俩还在外面等着我呢!我就想着好好改造,争取表现,早点出去,把结婚证扯了,给孩子把户口上了,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彬看着他,心中快速权衡。 “家里情况还好?媳妇孩子有困难吗?” 王满囤连忙点头,带着感激:“还好,还好!厂里虽然把我开除了,但看在我以前表现和家里情况的份上,也没太难为她们。我媳妇也是厂里的,我们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她……她对我好,一直没放弃我,就等着我出去。我们俩是双职工,本来日子挺好的,就是当时年纪没到就怀了孩子……唉,都怪我!”说着,他又懊悔地低下头。 陈彬心中了然。 像王满囤这样,有稳定的情感牵绊,有明确的悔过和期盼,根子上不算太坏的人,出狱后不说百分之百,但重新犯罪、尤其是参与【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这种极端暴力案件的概率确实很低。 他合上记录本,准备结束这次问话。 “好了,情况我们了解了。今天……” 话未说完,陈彬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即将合上笔记本的动作猛地顿住: “等等!你刚才说,浓硫酸浇在人身上,会腐蚀皮肉,骨头也会受影响吗?” 王满囤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茫然地点点头:“是……是啊。浓硫酸是强酸,腐蚀性很强的。如果量大,浇上去,皮肉肯定保不住,会烂掉。骨头……虽然不会像皮肉化得那么快,但肯定也会被腐蚀,会变得……很脆,像被火烧过的木头一样,一碰就碎。” 陈彬一字一句地追问: “你的意思是,被浓硫酸腐蚀过的骨骼,会变得异常脆弱?甚至……可能用手就能掰断?” 王满囤不太确定地说:“理……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吧?我也没真的试过……反正,被浓硫酸烧过的东西,肯定结实不了。警察同志,这个……很重要吗?” 陈彬没有回答他,而是让监狱民警把人带了出去。 马卫国见人离开,立马追问道:“陈彬同志,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陈彬点了点头:“应该是没错了,为什么五具尸体大部分肉块消失,骨骼断痕不平整,估计就是邓鸿飞想起王满囤说的话,杀了人后想用浓硫酸毁尸灭迹! 结果没想到,这个浓硫酸没办法真的像化尸水一样,于是就造成了大量血肉消失,骨骼变得脆弱,徒手可以掰断,于是就用这法子丢至旱厕,达到掩盖罪证的效果!” 马卫国心中一惊:“五名受害者......五具尸体.......对啊!浓硫酸是严格管控的化工品!要处理五具尸体,需要的量绝对不小!他要么有特殊渠道,要么就是偷的、抢的!查!顺着浓硫酸这条线查!” 陈彬点了点头: “邓鸿飞出狱不过一个星期,就已经谋划、实施第一起恶性案件,还要处理尸体,时间并不宽裕。 获取、运输、使用大量浓硫酸这种高风险行为,留下的线索只会更多! 立马联系刘支,看看他和总队那边商谈的怎么样了! 【黑色奥迪】、【大量浓硫酸】这两条重要线索一查下去,不怕摸不到他的尾巴!” 第38章 【枪已上膛】 第38章 【枪已上膛】 在周祁连的执意挽留下,陈彬、马卫国和林向阳在农场简陋的食堂里匆匆扒了几口清汤寡水的午饭。 时间紧迫,谁也顾不上挑剔,填饱肚子补充体力才是唯一目的。 饭后,三人没再多耽搁,谢绝了周祁连的相送,跳上那辆沾满泥浆的212吉普车,向着金城市区疾驰而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内烟雾缭绕。 吉普车沿着坑洼不平的省道颠簸前行,已经能远远望见西固城区边缘那些低矮的厂房和逐渐密集起来的建筑轮廓。 就在马卫国放慢车速,准备寻找进入城区的岔路时,陈彬怀里那台沉重的大哥大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陈彬迅速掏出电话,按下接听键:“我是陈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对方似乎是在行进中的车辆里,陈彬按下了扬声键: “陈彬同志,你好!我是金城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刘建军,之前会议上我们见过。我刚从省厅总队办公室出来,有关你们上报的最新情况,总队领导高度重视,已经做了紧急部署!” “师父,我是马卫国,我和陈彬同志、小林在一起。”马卫国在一旁大声补充了一句,示意自己也在听。 “刘支队,有什么新情况吗?”陈彬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坐直。 刘建军亲自从省厅打来电话,说明事情肯定有了突破性进展。 “没错!按照你们提供的侦查方向——黑色奥迪和浓硫酸,我们立刻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进行交叉摸排。 就在刚才,西园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在梳理近期盗窃案和异常报警记录时,发现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陈彬立刻对马卫国做了个手势,马卫国会意,迅速将吉普车靠边停稳。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话里刘建军的声音。 “您说,刘支队。” “在小西湖公园附近,有一家私营的化工商贸店,主要经营一些基础的化工原料和五金杂货。 店主姓高,叫高德旺。 就在今年1月3号上午,这个高德旺到派出所报案,称他的店铺在头天夜里被盗。 丢失的东西里,除了少量现金和一些杂货,最主要的是两样: 第一,他停在店后面巷子里的一辆黑色奥迪100型轿车; 第二,店里库存的一桶浓度98%的工业用浓硫酸,净重约25公斤!” 黑色奥迪! 浓硫酸!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三人瞳孔骤缩,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两条线索,竟然在同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盗窃案中交汇了!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车子是走私车?” “对!” 刘建军肯定道, “高德旺承认那辆奥迪100是几年前通过非法渠道弄进来的走私车,没上正式牌照,只有一副假牌子,平时也不敢明目张胆开,就放在店后面自用撑撑场面。 也正因为是黑车,被盗后他虽然报案,但也没上报黑色奥迪车的信息,派出所当时也只是按普通盗窃案立了案,没深挖。 还是总队这边人看见他是家化工店老板,丢失了浓硫酸,现在走访调查才知道还被盗窃了一辆黑色奥迪。” “那这个高德旺,还有那辆奥迪,和我们追查的嫌疑人有没有关联?”马卫国急声追问。 “应该是没有直接关系。我们接到线索后,立刻对高德旺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的亲属关系进行了紧急排查。 发现他有一个亲侄子,名叫高长顺,二十七岁,无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有过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治安处罚记录。 更重要的是,据高德旺自己和我们侧面了解,高长顺知道这辆黑色奥迪的存在,并且不止一次想借来开,都被高德旺以【来路不正、容易出事】为由拒绝了。 叔侄俩因为这车和其他一些经济纠纷,关系相当紧张,基本不怎么来往。” “这个高长顺,过年期间在哪里?”陈彬追问。 刘建军回答道:“我们查到,高长顺对外宣称是回老家中平县过年了。 但我们联系了中平县当地派出所和高家营村的村干部,侧面了解的结果是,高长顺今年根本没有回村过年! 他的父母和亲戚都表示没见到他。 而他留在金城的几个狐朋狗友,在前期摸排中有人反映,大概从一月初开始,就看到高长顺开着一辆黑色奥迪,经常出入【魅力四射】歌舞厅以及西固城其他几家类似的娱乐场所,出手比以往阔绰。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 跟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年龄都在三十岁上下,一个壮实皮肤黑,一个稍微瘦高点,两人长相比较相似,疑似是亲兄弟。 他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出现,高长顺开车,那两兄弟一起吃喝玩乐。 我们拿了邓鸿飞的模拟画像给相关目击者辨认,初步反馈,那个壮实皮肤黑的,与邓鸿飞相似度极高!” 车内一片寂静。 高长顺! 黑色奥迪失窃案的最大嫌疑人! 与邓鸿飞团伙一同出现在娱乐场所! 驾驶被盗的奥迪! 时间和行为完全对得上! “奥迪失窃案,店主高德旺有没有包庇他侄子的可能?或者,他本人是否与案件有关联?”陈彬再一次确认道。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高德旺包庇的可能性不大。” 刘建军分析道:“第一,叔侄关系恶劣是实情,高德旺对高长顺这个游手好闲的侄子颇为不满; 第二,报警的是高德旺本人,他损失了货,如果他是同伙或知情,完全可以选择不报警; 第三,我们秘密调查了高德旺的店铺账目和近期活动,未发现与邓鸿飞等人或案件其他线索有明显关联。 因此判断,高德旺大概率是此案的另一个受害者,其店铺被盗、车辆和硫酸被窃,很可能就是高长顺勾结邓鸿飞一伙所为,目的就是获取交通工具和作案工具!” 逻辑链条瞬间清晰! 高长顺因与叔叔不和,且觊觎那辆黑色奥迪,勾结了邓鸿飞在劳改农场服刑时在外的亲兄弟,于1月2日晚至3日凌晨,盗窃了高德旺的店铺,盗走黑色奥迪和大量浓硫酸。 奥迪用于接应、踩点和接送受害者,浓硫酸则被他们用于毁尸灭迹! 高长顺熟悉本地情况,可能还负责物色目标和提供落脚点; 邓鸿飞兄弟则提供暴力经验和犯罪意图。 一个集盗窃、抢劫、杀人、毁尸于一体的恶性犯罪团伙,轮廓已然浮现! “高长顺的老家,中平县高家营村,查清楚了吗?他有没有可能藏匿在那里?” “查了!高家营村位于中平县西南部,靠近山区,相对偏僻。 高长顺的父母和大部分亲戚仍在村里务农。 我们分析,高长顺在城里犯下如此大案,风声鹤唳之下,很可能会选择暂时躲回相对安全的老家避风头,那里熟人社会,易于隐藏,也便于观察外界动静。 而且,中平县地处金城远郊,与西固城区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符合他们流窜作案、异地藏匿的特征!” 刘建军语气果断:“总队领导已经批准,立即组织精干力量,前往中平县高家营村,对高长顺实施秘密调查和可能进行的抓捕!考虑到嫌疑人可能持有凶器,且极度危险,要求你们携带武器,务必小心!” “明白!”陈彬、马卫国、林向阳异口同声。 “你们现在直接回市局领子弹和防护装备。 我这边协调中平县局,让他们派便衣先期秘密摸排,封锁主要出村道路,但先不要进村打草惊蛇。 你们抵达后,与县局同志汇合,统一指挥,实施抓捕!”刘建军借机部署道。 “是!” 通话结束。 马卫国没有任何废话,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在路边调转车头,卷起一片尘土,疾驰而去。 林向阳坐在后排,已经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勘察包和必要的取证工具,尽管他知道这次行动很可能用不上这些。 十五分钟后,吉普车冲进市局大院。 三人跳下车,几乎是用跑的冲进楼里。 早已接到通知的装备管理员已经等在那里,递上一盒子弹。 外地办案,陈彬等尖刀一班学员都是佩戴枪械的,所以只需要过来填充弹药就足以。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掏出自己的那把五四式手枪。 冰凉的枪身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凛然杀机。 他们动作熟练而迅速地退出弹夹,检查子弹是否压满,黄澄澄的子弹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拉动机套,确认枪膛无异物,复进簧运作正常; 最后,“咔嚓”一声将弹夹推回,打开保险,将手枪插入腰间的快拔枪套。 “走!” 陈彬低喝一声,率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马卫国和林向阳紧随其后。 吉普车再次轰鸣着冲出市局,这一次,它的目标明确——金城市下辖的中平县,高家营村。 第39章 【外逃鹿城!】 第39章 【外逃鹿城!】 夜色如墨,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才抵达中平县地界。 通往高家营村的最后一段路更是难行,路面坑洼,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晚上八点多,吉普车才在距离村口约一公里的一处隐蔽拐角停下。 陈彬率先下车,冰冷的山风立刻灌入衣领。 他环顾四周,能看出高家营村坐落在一片被祁连山余脉环抱的山坳里,地势险要,只有几条蜿蜒小路进出,颇有些一夫当关的味道。 用古代攻城的眼光看,这里易守难攻; 不过陈彬几人也不是来攻城的,只是目测,嫌疑人若在其中,想要逃窜,难度也极大。 前方阴影里有人影晃动,随即传来压低的声音: “这边!” 是刘建军。 陈彬三人猫着腰,迅速小跑过去,与埋伏在土坎后的刘建军及几名便衣刑警汇合。 “刘支,情况怎么样?”陈彬低声询问。 刘建军朝旁边一个身影努了努嘴,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虽然气质上与老帅哥游劲松相去甚远,但同样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这位是我们省厅刑侦总队的徐永林,徐总队长。”刘建军介绍道。 徐永林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有些欣赏的语气: “陈彬同志,辛苦了。” 陈彬立即伸手相握,不卑不亢: “徐总队长,您好。我是陈彬。” 林向阳和马卫国也连忙敬礼。 “昨晚总队的案情分析会,我没少听武处提起你。” 徐永林开门见山:“年轻有为,思维敏捷,这次案子能这么快推进到这里,你当记首功。” 他的态度很明确。 虽然陈彬等人初到时,总队方面或许因各种原因有所观望,态度暧昧,但短短三天,案情取得突破性进展,直指嫌疑人藏匿地点并准备实施抓捕,案子在前,能力在这,孰轻孰重,徐永林还是掂量得清,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徐永林和整个甘省刑侦总队,都承了陈彬的情。 此刻亲自到场指挥抓捕,并特意将他们纳入抓捕行动,既是对他的能力的一种认可,也是一种姿态,让陈彬几人在卷宗上留上名字,论功行赏。 “徐总过奖了,都是大家协同的结果。”陈彬礼貌回应,随即切入正题,“现在村里的具体情况如何?” 徐永林也不废话,收敛神色,快速介绍: “已经确认了。我们派侦查员化装成收山货的,进村摸了一遍。 在高长顺家后院的柴棚里,用雨布盖着,确实有一辆黑色轿车,虽然没看清全貌,但车型和颜色对得上奥迪。 另外,根据村长反映,高长顺家有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是他父亲早年打猎留下的,是否有其他枪支不确定。 目前掌握的情况是,高长顺本人在家,但他年迈的父母也在。 考虑到猎枪的存在和老人安全,我们不敢贸然强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或挟持人质事件。” 陈彬微微蹙眉,猎枪的存在让危险性陡然升级。 他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们现在具体行动计划是?” 徐永林对陈彬在这种抓捕持枪嫌疑人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沉稳的作风有些许诧异。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二三岁,面对如此大案和自己这个总队,没有丝毫怯场或急躁,气场完全不像个新警。 他收起瞬间的走神,回答道:“我已经安排村长,用村里的广播通知,要求每户至少出两名代表,立刻到村公所集合开会。 高长顺的父母都是本分农民,这种集体通知一般都会去。 等他们离开家,我们的人会确认屋内只剩高长顺一人或极少数同伙后,立即展开抓捕行动。” 他看了看手表:“广播通知在你们来之前已经发出,老人行动慢,估计再有十分钟左右,高长顺父母就能离开院子。我们等村公所那边的确认信号。” 陈彬点头,这个计划稳妥。 约莫十分钟后。 徐永林腰间的对讲机传来汇报声: “徐总,目标家中两名老人已确认离院,正前往村公所。 院内无其他人员走动迹象,屋内亮灯,确认至少一人在活动。完毕。” 徐永林按下通话键:“收到。各组按原计划,准备行动。” 他关闭对讲机,转向身后如同蓄势待发的众人,目光在陈彬、马卫国、刘建军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陈彬身上,微微颔首: “准备动手。” “是!” 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陈彬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右手拇指轻轻推开腰间五四式手枪的保险。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手感。 旁边的马卫国、林向阳以及其他总队、市局抽调的突击队员,也完成了同样的动作。 刘建军作为现场突击指挥,压低声音做最后部署: “总队兄弟已经把村子外围所有出口都锁死了,他跑不了。 等会儿进去,总队侦查大队的兄弟打主攻,我们市局的配合策应,注意交叉火力,绝对不要误伤! 记住,高长顺必须抓活的! 除非他持械顽抗威胁到我们或群众生命安全,否则务必留活口!明白吗?” “明白!” “行动!” 一声令下,七八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隐蔽处窜出,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扑向几十米外那座孤零零的农家院落。 高长顺家是典型的西北农村独院,一圈土坯墙围出院子,正面是两扇紧闭的旧木门,院内依稀可见正房和一侧厢房的轮廓,正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众人贴墙根摸到院门两侧。 刘建军对马卫国和陈彬打了个手势。 马卫国立刻半蹲,双手交叉垫在膝前,陈彬后退半步,一个短促助跑踩上马卫国的手掌,马卫国同时发力上托,陈彬借力身形猛地拔高,双手爬墙,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加侧翻,翻上了墙头,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趴在墙头,陈彬迅速扫视院内。 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和农具,角落果然有一个用破烂雨布盖着的凸起物,轮廓像是轿车。 正房三间,中间堂屋亮着灯,门虚掩着,隐约有收音机的声音传出。 厢房黑着灯。 院内没有狗,也没有其他动静。 陈彬对墙下的刘建军和马卫国快速打了个【安全,一人,堂屋】的手势,然后滑下院内,落地时前滚翻卸力。 他迅速移动到院门后,摸索着找到了门闩,轻轻抽开。 刘建军、马卫国带领其他突击队员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住院门、墙角等关键位置,枪口分别指向正房和厢房。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自动分成两组,一组警戒厢房和后方,一组在陈彬、马卫国的引领下,直扑亮灯的正房堂屋。 堂屋内,收音机里正放着嘈杂的电台节目。 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门口,半躺在靠墙的旧沙发里,手里拿着个酒瓶子,脚翘在凳子上,似乎正听得入神,对院内的轻微响动毫无察觉。 陈彬和马卫国一左一右,贴近堂屋门两侧。 马卫国猛地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向那扇虚掩的木板门! 砰——哗啦!! 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内猛地崩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木屑飞溅! “警察!不许动!!” 马卫国的吼声同时响起,他第一个持枪冲入屋内,枪口死死锁定高长顺。 沙发上的高长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怒吼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是被电击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惊恐万状地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些许醉意。 酒气生胆意。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就想往旁边的里屋跑! 动作慌乱,手脚并用。 “站住!再动开枪了!”马卫国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上前。 但他没有开枪,高长顺虽然惊慌,但手上并没有可见武器,而且背对着他们逃跑,威胁等级未到需要开枪的程度。 就在高长顺即将扑进里屋门帘的刹那,陈彬迅速窜出,一个标准的飞身擒抱,从侧后方狠狠撞在高长顺的腰侧! “呃啊!” 高长顺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控制他!” 高长顺虽然被扑倒,但还是拼命挣扎,手脚乱蹬,还想反抗。 陈彬死死锁住他的双臂,用膝盖顶住高长顺的后腰,双手抓住他被反剪的右臂,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动作,将他的手臂向后上方猛地一提! “啊——!疼!疼!放手!!” 高长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臂被制,反抗的力道顿时泄了。 马卫国趁机掏出一副亮锃锃的手铐,“咔嚓”一声,将高长顺的右手腕铐住,然后和陈彬配合,将他另一只手臂也扭到背后,“咔嚓”第二声,彻底锁死。 与此同时,其他队员已经迅速控制了里屋和外屋,确认没有其他同伙隐藏。 里屋的炕上凌乱不堪,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和烟头,墙角赫然放着两个绿色的塑料桶。 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旅行袋,里面胡乱塞着一些女人的衣物、首饰和几个存折、现金。 “报告!发现大量疑似赃物!”有队员立刻拿着旅行袋出来汇报。 闻言,马卫国立马喝道: “说!你屋里那些钱,那些首饰,存折,从哪里来的?!” 高长顺被马卫国骇人的气势吓得一缩,眼神躲闪,显然还在犹豫或者编造谎话。 “说话!”马卫国彻底怒了,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向上一提,同时另一只手曲起手指,照着高长顺的脑门就狠狠敲了一记暴栗! 咚! 一声闷响。 “哎哟!疼!!”高长顺痛呼一声,眼泪差点飙出来,脑袋被敲得嗡嗡作响。 “老子没问你疼不疼!” 【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这起特大刑事案件,让所有金城的警员心中都憋了一口气。 特别是出现场的马卫国,想起现场那地狱般的景象——焚烧未尽柴火堆、翻滚着尸骨的大铁锅、碗里那令人作呕的残留物...... 连日的奔波、压力、面对罪恶的无力感,以及此刻凶手同伙就在眼前的刺激,让马卫国一直紧绷的理智之弦濒临断裂。 “那些被你们这帮畜生杀了的人!她们难道就不疼?!她们被你们砍碎的时候疼不疼?!被硫酸浇的时候疼不疼?!!” 马卫国松开揪着衣领的手,转而一把拔出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抵在高长顺的太阳穴上。 “妈的个畜生!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钱哪儿来的?!邓鸿飞在哪儿?!你们另外那个同伙是谁?!说!!” “我……我说!我说!别开枪!别杀我!” 高长顺被吓的魂飞魄散,尖声哭喊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钱……钱是飞哥……邓鸿飞给我的!还有拐子哥!是他们杀了人抢来的!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帮他们开了下车,看了下东西!人不是我杀的!真不是我杀的!” “邓鸿飞在哪儿?!另一个同伙‘拐子’是谁?!全名!现在藏在哪儿?!” 屋内的其他警察,包括陈彬都被马卫国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给惊了一下。 但没有人立刻上前阻止,大家都理解马卫国胸中那口憋了太久的恶气,也清楚此刻高长顺的心理防线已被彻底击溃,是获取关键信息的最佳时机。 只是,用枪指着嫌疑人头逼供,终究是违反纪律的。 陈彬一个箭步上前,他没有去夺马卫国的枪,而是伸出右手按在了马卫国持枪的手腕上。 他的目光冷静,看着马卫国因愤怒而赤红的眼睛: “老马,冷静点。” 马卫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缓缓将枪口从高长顺头上移开,只是恶狠狠盯了高长顺一眼: “快点交代!” “我……我真没动手杀人啊政府!我发誓!杀人的是……是飞哥!邓鸿飞!还有……还有他亲弟弟,我们都叫他‘拐子’!邓鸿翔!他俩才是主谋!下手最狠的就是他们俩!” “亲弟弟?邓鸿翔?”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女娃!”高长顺继续倒着苦水,仿佛说得越多自己罪责越轻,“是他们找来的,原来在城东洗浴城那边做的,艺名叫随随,真名好像叫……沈春玲!对,沈春玲!她负责认人、搭话、有时候帮着骗那些女的出来!她也参与了!人死了她也在场!” 沈春玲! 就是杜娟提到的那个替c受害者(慧慧)传话的【随随】! 她果然不是简单的传话人,而是犯罪团伙的一员,甚至可能是诱骗环节的关键执行者! 陈彬心中豁然开朗,许多分散的线索开始向这个以邓氏兄弟为核心、沈春玲为辅助、高长顺为外围协助的团伙模型汇聚。 “他们人呢?现在在哪儿?!” “跑……跑了!”高长顺缩了缩脖子,“就……就最后一票干完,那天晚上,10号晚上,杀了最后那个女的之后……他们说杀的人有点多,金城不能再呆了。连夜……连夜就跑了!” “10号晚上?”陈彬迅速核对时间线,那是最后一名受害者e遇害的日期,“怎么跑的?去哪儿了?” “坐火车跑的!”高长顺忙不迭地回答,“杀了人,抢了东西,收拾了一下,连夜去了火车站。具体买的去哪儿的票……他们没告诉我,就说先去避避风头。” “你没问?他们也没说?” 马卫国闻言得知还有更多主犯逍遥法外,他心中的愤恨更甚,上前一步,逼视过去。 高长顺是真怕了马卫国,带着哭腔: “飞哥……邓鸿飞就说,把钱和东西分了我一份。说等我想清楚了,愿意再跟他们一起干,就……就去鹿城找他们!” “他们在鹿城什么地方?落脚点?联系方式?” “具体在哪儿……他们真没细说。 就……就说到了鹿城,再……再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会安排人接我。 他们……他们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了。” “纸条在哪儿?!” “在……在那个旅行袋,夹层……夹层里……” 马卫国立刻转身,大步走到旅行袋旁,翻找起来,很快在侧面的一个夹层里,触碰到一小片硬纸。 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一串七位数的电话号码(90年代初,很多地方电话号码尚未升至8位)。 马卫国将纸条递给陈彬,陈彬迅速看了一眼,将号码牢记在心,并示意旁边的刑警拍照固定证据。 “这个电话号码,你怎么知道是鹿城的?他们告诉你的?”陈彬追问细节。 “嗯……他们说是鹿城那边的号码。让我到了鹿城再用公用电话打。”高长顺确认道。 陈彬暂时放下电话号码的问题,点了点头:“你和邓鸿飞、邓鸿翔,还有那个沈春玲,是怎么认识的?仔细说清楚!” “前两年,他们从外地来金城,我们老荣里有个规矩,外地来的得来拜本地码头,就拜码头那天认识的。” “那沈春玲呢?她一个干特服的,怎么会和你们搭在一起?” 提到沈春玲这个名字,高长顺明显表现得更为慌乱: “就......就洗脚的时候认识的。” “政府......我真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都是他们三干的!” 陈彬冷笑一声:“你们非亲非故的,他们杀了人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觉得他们可能把你一个人活着留在金城? 你是把我们警察都当傻子吗?” 说罢,他不再看高长顺,转向身旁的马卫国: “老马,人不老实,话不尽不实。这儿不是深挖的地方。先把人押回局里,连夜突审。 明早联系一下邮电局和鹿城警方的同志,追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来源和位置。” 第40章 【全国通缉!】 第40章 【全国通缉!】 翌日,中午时分。 省厅刑侦总队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勉强挤进来。 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参与二一零特大系列杀人案侦破工作的核心成员——省厅总队长徐永林、副总队长、相关科室负责人,金城市局副局长、刑侦支队长刘建军,陈彬、马卫国,以及部分骨干侦查员悉数到场。 通过一个晚上加上一个上午的时间,初步的汇总结果已经摆在桌面上。 刘建军起身,汇报道: “根据铁路部门提供的信息,确认在案发当晚即2月10号当天下午至晚上,从金城发往鹿城方向的旅客列车,只有一列火车符合时间段。 发车时间为翌日凌晨12点47分。全程运行时间约16小时,抵达鹿城站的时间大约是次日下午16点左右。” 徐永林坐在主位,眉头紧锁,听完刘建军的汇报,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十号晚上十点,目击者报警。十点二十分,第一批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十分钟后你们市局支队人马赶到。从十点三十分,到半夜十二点四十七分火车发车,中间有将近两个半小时!” 徐永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些许怒气和痛心: “两个半小时!我们的人在干什么?! 发现如此恶性、手段如此残忍的连环命案,嫌疑人很可能尚未远遁,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协调铁路、公路、交警等部门,对全市乃至周边地区的交通要道进行设卡盘查、封锁拦截?! 为什么没有立刻想到嫌疑人可能外逃?!” 他的质问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刘建军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低下了头。 会议室里其他来自金城市局的干警也面露愧色,有人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封锁交通要道,尤其是跨省市的铁路、公路干线,绝非派出所甚至市局层面能单独决定和实施的。 它需要层层上报,需要与铁路警察、高速公路交警、地方警察等多个系统紧急协调,需要划定范围、明确嫌疑对象特征、调动大量警力…… 在九十年代初通讯和指挥体系尚不完备的条件下,两个多小时,从接警、勘查令人震惊的现场、初步判断案件性质、上报、到决策并启动大规模封锁,时间确实紧迫到几乎不可能完成。 更何况,当时连嫌疑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几个人都一无所知,如何设卡盘查? 这些客观困难,在场的基层干警心里都清楚,但此刻面对总队长的怒火和五条人命的沉重压力,谁也不敢、也不愿拿出来当借口。 刘建军深吸一口气:“徐总,这件事……责任在我。案发当晚应该是我在支队值班。接到如此重大的警情,我却没能立刻组织现场勘查和初步排查,甚至……在判断嫌疑人可能迅速外逃并果断申请全市乃至跨区域布控拦截方面,我的反应慢了,决策不够果断。我向总队检讨,请求处分。” 徐永林看着刘建军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疲惫,知道大家这半个多月几乎没合眼,一直在连轴转。 他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但也知道此刻追责解决不了问题。 摆了摆手,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 “检讨?处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真要做检讨,第一个该做检讨的是我这个总队长! 是我没把队伍带好,没把预防和应急的弦给你们绷到最紧!” 他用手指敲着桌子,痛心疾首: “一个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没几天的刑满释放人员,出来才多久? 就犯下第一起命案! 然后是一个多月,接连五条人命! 如果没有那个偶然的目击者报警,这个案子要沉多久?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天日? 到那时,别说邓鸿飞、邓鸿翔和沈春玲了,就是我们昨天抓到的这个高长顺,是不是也早他妈跑没影了?! 我们的监管呢? 我们的基础工作呢?都做到哪里去了?!” 他连珠炮似的质问,让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那是羞愧,更是责任带来的灼痛。 沉默了几秒钟,徐永林似乎也知道现在不是深入追究的时候: “算了,这些事,等案子彻底破了,再一笔一笔,从上到下,好好清算! 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刘支队,继续说,其他信息汇总情况,那串电话号码查得怎么样? 鹿城那边协调得如何?” 刘建军赶紧收敛心神,继续汇报: “是!那串从高长顺处查获的电话号码,我们已经通过邮电部门查实。 号码归属地是金城市,根据调查机主是……一名叫‘王秀兰’的女性。 是该案五名受害者之一。 据查,这个号码是王秀兰生前购买的大哥大号码。 显然,在王秀兰遇害后,她的通讯工具落入了邓鸿飞一伙手中,被他们继续使用。 这进一步印证了高长顺关于邓鸿飞等人劫掠财物、包括通讯工具的供述。 我们已经将这个号码纳入监控查询,但自2月10号晚上之后,该号码就再未有任何通话记录,不排除有可能已经被丢弃或毁坏。” “至于鹿城方面,” 刘建军翻了一下面前的报告:“接到我们的紧急协查通报和传真过去的邓鸿飞、邓鸿翔、沈春玲三人的模拟画像及基本信息后,鹿城市警察局高度重视,已由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牵头,成立专案组,与我们对接。 他们正在连夜部署,对鹿城范围内的火车站、汽车站周边,中小旅馆、出租屋集中区,以及娱乐场所等进行拉网式排查。 同时,已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和资料,准备向省厅报请,对邓鸿飞等三名主要嫌疑人发布省际通缉令(b级),并申请在相关区域进行重点布控。” 闻言,徐永林摇了摇头:“省级通缉?肯定是不够的! 你刚才也说了,那串从王秀兰那里抢来的大哥大号码,很可能已经被他们丢弃甚至毁掉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伙人不仅凶残,而且极其狡猾,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 他们知道警方会顺着通讯工具追查,所以干脆切断这条线!”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的巨大夏国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金城的位置,然后划过一条弧线,落在数百公里外的鹿城: “你就那么肯定,他们现在一定还在鹿城? 他们10号晚上作案,11号凌晨逃离,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足够他们乘坐火车、汽车,甚至其他交通工具,从鹿城再次转移到任何一个地方! 高长顺被捕前怎么说的? ‘等我想清楚了,就去鹿城投奔他们干大事’! 他们在金城犯下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手上沾满鲜血,抢来巨款,会跑到外地洗心革面、老老实实做人? 可能吗?! 不可能!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以暴力抢劫为生、背负多条人命的亡命徒,流窜到任何地方,再次犯案的概率都极高! 甚至可能因为到了陌生环境,为了快速立足、获取资金而变本加厉,手段更凶残! 我们必须以最坏的打算,做最万全的准备!” 刘建军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徐总分析得对。那我们现在应该……” “必须把网撒到最大!把警报提到最高级别!” 徐永林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坐在旁边沉默聆听的武国庆。 “武处,” 徐永林的声音缓和了些:“您看,眼下这个情况。 嫌疑人穷凶极恶,具备极强反侦察能力,极可能已从鹿城再次流窜,危害性巨大。 仅靠我们甘省一省之力,或与鹿城所在的邻省协作,力度和范围都远远不够。 时间就是生命,晚一天抓到他们,就可能多一个无辜群众受害。 我提议,立即以甘省警察厅名义,准备详细材料,由您协调,汇报案情,申请对邓鸿飞、邓鸿翔、沈春玲三名主要嫌疑人发布a级通缉令,进行全国通缉! 同时,请求协调铁路、交通、边防等相关系统,在全国范围内布控查缉!” a级通缉令! 全国通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这代表着案件已经上升到最高级别的追逃序列,意味着全国机关都将把这三个人列为重点抓捕对象。 武国庆迎着徐永林和众人期待而迫切的目光,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金城和鹿城那两个被标记出来的点。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刑侦,他太清楚徐永林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样的罪犯,绝不能以常理度之,绝不能给他们喘息和再次作案的机会。 几秒钟的沉默后,武国庆转过身,面向众人,神色肃然,缓缓点头: “徐总队长的判断和提议,我完全同意。 邓鸿飞犯罪团伙,作案手段特别残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具有高度流窜性和持续作案的危险性,完全符合发布a级通缉令的条件。 我现在就以部里工作组和案件督导的名义,起草紧急报告,向部领导详细说明案情和紧迫性,申请启动a级通缉令程序,通报全国!” “是!武处!” 徐永林和刘建军几乎是同时立正回应,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有了全国通缉令,就如同在全国范围内布下天罗地网,邓鸿飞等人就算插上翅膀,也难以遁形! 徐永林见通缉令的事情没有问题后,继续问刘建军道: “高长顺那边审的怎么样了?” 刘建军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解释道:“徐总,高长顺非常滑头,咬死了自己只是【望风】、【开车】、【看东西】,坚称没有直接参与杀人分尸。 对于邓鸿飞三人在鹿城的具体藏身地点、下一步计划,他一概推说不知道,说邓鸿飞只告诉他到了鹿城再联系,没给具体地址。” “他说他没杀人你就信? 邓鸿飞、邓鸿翔还有沈春玲,他们干的都是掉脑袋的勾当! 五条人命!抢劫、杀人、碎尸、毁灭证据! 这种掉脑袋的事,他们会放心把一个同伙单独留在金城? 还留给他一大笔赃款和赃物? 等着他被抓了把他们全供出来?逻辑上讲得通吗?” 刘建军默然。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懂。 高长顺的供述漏洞百出,避重就轻,显然还在抱侥幸心理,只是凶器之类能够证明他罪证的都没有发现。 “再去审!换人!换思路! 把他参与每次作案的时间、地点、做了什么、分了多少钱、赃物怎么处理、和邓鸿飞兄弟、和沈春玲之间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甚至每一个眼神交流,都给我挖清楚! 还有,他不是说想清楚了就去鹿城投奔吗? 怎么去?到了鹿城怎么找他们? 难道就靠一个可能已经废掉的电话号码? 他肯定还知道别的!撬开他的嘴!必须撬开!” 武国庆补充道,目光看向陈彬和刘建军:“确实,高长顺的审讯不能停,而且还要加强! 就算他不知道邓鸿飞三人此刻的确切位置,也必定知道他们更多的习惯、偏好、可能联系的关系人,甚至是他们曾经提过的、可能想去的地方。 这些碎片信息,对于判断他们的流窜方向和最终落脚点,至关重要! 还有那个沈春玲,她在特种行业的经历和人脉,也可能成为他们藏匿或再次作案的工具,这条线要深挖!” “明白!” “明白那就散会!立刻行动!” 徐永林一声令下:“刘支队,你亲自督办高长顺的审讯和通缉令材料准备! 我要在两个小时内,看到完整的通缉令申请材料摆在武处面前!” 从金城到鹿城,从省级协查到全国通缉。 而远在未知角落的邓鸿飞、邓鸿翔、沈春玲,或许还在为自己暂时逃脱而庆幸,却不知,一张覆盖全国的天网,已经缓缓张开。 第41章 【供述!】 第41章 【供述!】 散会后,刘建军和陈彬没有停留,立刻赶往市局审讯室。 高长顺被单独关押,经过一夜轮番审讯,他显得更加萎靡,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那点侥幸和抗拒仍未完全消散。 看到刘建军和陈彬特别是看到怒目圆瞪的马卫国,他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马卫国没有坐在主审位,而是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陈彬和刘建军坐在桌子后,另一名年轻预审员负责记录。 高长顺如坐针毡,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高长顺,” 陈彬率先开口道,“昨晚到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己心里有本账。 我们也听了不少。现在,我们不问你杀没杀人。” 高长顺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我们就聊聊,邓鸿飞,邓鸿翔,还有那个沈春玲,他们是怎么看你的。 你觉得,在他们眼里,你高长顺,算个什么?是兄弟?是同伙? 还是……随时可以扔掉、甚至灭口的累赘?” 高长顺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五条人命,抢了多少钱,你心里大概有数。 这些钱,你们怎么分的? 邓鸿飞兄弟拿大头,沈春玲拿一份,你分剩下的零头,对不对? 或者,连零头都拿不全,还得看他们脸色?” 高长顺脸色变了变,这说中了他心底的隐痛和不平。 “他们跑路去鹿城,去干大事,带你了么?” 陈彬追问, “没有。他们把你留在金城,留在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口上。 给你留了点赃款赃物,还有一个可能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号码,为什么? 是因为带着你累赘?因为信不过你? 还是因为……你本来就只是个用来顶雷、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弃子?” “他们现在可能在鹿城吃香喝辣,也可能已经又犯了新案,抢了更多钱。 而你,高长顺,你在这里。 杀人抢劫团伙的重要成员,现场有你指纹(盗窃奥迪、硫酸),赃物在你家起获……这些证据,够不够定你的罪? 够不够让你把牢底坐穿,让你掉脑袋?” 高长顺浑身开始发抖,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公安同志,你刚刚说什么?那个电话打不通?!不可能吧?” “高长顺,看来你还是没听明白。或者说,你还在做梦。” 陈彬又道: “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你的案子,性质之恶劣,证据之确凿,死刑肯定是跑不掉的。 这一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要把我们警察当傻子,一句我没有杀人就想糊弄过去。 现在讨论的,不是你死不死的问题,而是你怎么死,以及死之前的日子,是好过还是难过。 是吃枪子前还能睡几个安稳觉,见见你想见的人,还是天天在号子里被其他犯人看不起、被噩梦吓醒、最后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去? 是给你个体面,让你家里少受点指指点点,还是让你遗臭万年,连你爹妈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无法安享晚年? 这些,都取决于你现在配不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 听明白没有?” 高长顺的脸色由白转青,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他当然怕死,更怕那种毫无尊严、牵连家人的死法。 但他对邓鸿飞的恐惧和对那一点点侥幸的执着,让他依然紧闭着嘴,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马卫国见高长顺还在死鸭子嘴硬,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作势就要上前。 刘建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别再犯错了。 陈彬看着高长顺死扛的样子,不再多言,直接掏出大哥大。 他抬眼看向刘建军:“刘支,麻烦你把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给我。” 刘建军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档案袋里抽出那张记录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递给了陈彬。 高长顺的目光死死盯住陈彬手中的大哥大和那张纸条,他想看看,那串他背了无数遍、寄托了他最后一点虚幻希望的号码,被拨出去后,究竟会响起什么样的声音。 陈彬当着他的面,将纸条展开,平放在审讯桌光滑的桌面上。 然后,他伸出食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 他同时按下了扬声器开关。 “嘟——” “嘟——” “嘟——” 忙音通过的扬声器公放出来,在审讯室里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了十几声,没有任何接听的迹象,只有那‘嘟嘟’声。 陈彬没有立刻挂断,就让那忙音持续地响着,直到自动断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眼神涣散的高长顺: “看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 审讯室内,陷入了一阵暂时的沉默。 良久,高长顺嘴唇哆嗦了几下:“……我饿了……我想……想吃碗牛肉面。” 刘建军在一旁点了点头:“行。想吃面?没问题。只要你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说清楚,一碗面,管够。” 高长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喃喃道:“先让我吃……总得……总得让我做个饱死鬼吧……” “没问题,等着。”刘建军对马卫国示意了一下,“去,让老赵赶紧下碗面。” 高长顺道:“多放点臊子,多码点牛肉。” 很快,门被推开,赵康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走了进来。 赵康将碗放在高长顺面前的审讯椅小桌板上,还贴心地准备喂他。 高长顺抬起头,看着那碗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竟然泛起一丝水光。 他摆了摆手,直接伸出手,一把抓起几根面条,胡乱塞进嘴里,烫得他嘶嘶吸气,却也顾不上,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毫无形象,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眼眶里终于滚落的大颗泪珠,滴在面汤里。 他一边用手抓着面条和肉块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哭诉: “政府……呜……你们明察秋毫……真不是我……不是我想杀人的啊!都是邓鸿飞!还有他那个瘸子弟弟!是他们逼我的!我不干……我不干他们就要弄死我!我……我想活!我想活着啊!!” 陈彬对旁边负责记录的预审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仔细记录。 “不急,慢慢吃,吃饱了,慢慢说。从头开始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 高长顺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抽噎着开始叙述: “是……是前些年的事了。 那会拜码头,我认识了他。 有一次,我们……我们结伴在街上打流,听说市长家可能有点货,邓鸿飞就拉上我,说一起去做一票......我们摸进去了,但是运气背,刚找到点东西,第二天就被发现了。” 陈彬蹙眉道:“金城市长家遭窃是你们俩干的?” 高长顺点了点头:“是我们两干的。 后来邓鸿飞为了掩护我跑,被当场摁住了。 后来……后来他被判了两年。 他……他够义气,在里面从头到尾没把我供出来。 就为这个,我心里一直……一直记着他这份情,拜他做了大哥。 他快出来的时候,我打听到了日子,想着得给他做点排场,接接风……我就……我就偷偷把我叔店里那辆奥迪车开出来了。 他弟弟,邓鸿翔,外号【拐子】,跛一条腿那个,那时候也提前出来了,在车站附近混。 我们俩一合计,就开车去劳改农场外边等着……还按道上规矩,放了挂鞭,让他跨了火盆,算是去晦气,重新开始……” 陈彬追问道: “偷硫酸,也是你们计划好的?” 高长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计划好的。 是……是邓鸿飞还在里面的时候,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跟我说,出来要干票狠的,弄笔大钱,问我有没有门路弄点硫酸。 我……我就想起我叔店里,常年放着几桶那种工业硫酸,是给附近电镀厂供货的……我就想着,反正偷车也是偷,顺手……顺手把那玩意儿也弄点出来……” “后来……后来邓鸿飞出来了,我们接上他,回了我家。 他问了硫酸的事,我告诉他搞到了。 他当时……当时眼睛就亮了,摸着那硫酸桶,嘴里嘀嘀咕咕的,笑得很怪……我现在想起来都瘆得慌……” 陈彬不动声色,引导着话题:“那第一起案子呢?文化宫后面巷子里的叶招娣(花花),你们是怎么盯上她的?又是怎么从偷钱,变成杀人抢劫的?说详细点。” 高长顺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其实……其实第一起……不是文化宫后面那个……” 话音未落—— “艹你妈的!!”马卫国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一拳狠狠砸在审讯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他妈在说什么?!你们还杀了人?!什么时候?!在哪儿?!!” “是……是还……还有一个……更早……” “尸体呢?!!” “现在……应该……应该是在我家楼下……那个化粪池里了吧……” “化粪池?!” 马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再次扬起了拳头。 刘建军一把按住了他,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老赵!快!联系队里,所有能动的人,带上工具和设备,马上赶到高长顺在城里的租房地址!地址问预审科要!快!!” 赵康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色煞白,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去打电话。 审讯室里,只剩下陈彬、马卫国和瘫软的高长顺。 陈彬冷声道:“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间,地点,经过,每一个人!敢漏掉一个字,我保证你连化粪池都进不去!” 高长顺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也似乎知道再隐瞒只有死路一条,他哭丧着脸: “是……是邓鸿飞刚出狱那天……1月4号晚上。 我……我想着大哥好不容易出来了,总得表示表示,带他找点乐子……我就在……在小西湖公园旁边那片,晚上有不少站街的……我……我挑了挑,找了个看起来年轻点的,多花了一点钱,说包夜,就把人带回去了…… 带回了我在城里租的那个小平房…… 就在邓鸿飞他睡完后,我在客厅看着他弟邓鸿翔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我……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点慌,也怕多个人多事,就拦了他一下,说: ‘拐子哥,这多加个人,规矩上……得加钱。兄弟我现在手头也紧,捉襟见肘的。要不……改天,改天我再单独请你?’ 拐子他就那么看着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皮笑肉不笑的,根本没理我,直接肩膀一顶,把我撞开一边,就推门进了里屋。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也跟着走了进去……我看见……看见邓鸿飞光着上身,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擦。 床上那个女的! 她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脖子那儿……全是血! 汩汩地往外冒,把半边床单都浸透了,暗红的一大片……她眼睛还睁得老大,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还抬着,好像想捂住脖子,但没力气了……她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很小的气音,像是在说……说‘救命’…… 我他妈当时脑子就‘嗡’的一声!炸了! 我冲过去,指着邓鸿飞: ‘你……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在我家?!你在我家杀人?!’ 邓鸿飞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居然还……还笑了笑。 他把手里擦东西的布扔在血泊里,那布也是红的。 他说:‘人现在还没死透,不过……等会儿,就不好说了。’” “他没死透?!他他妈还说‘等会儿就不好说了’?!” 马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能一拳砸在邓鸿飞的脸上。 “我……我当时只想逃!我想冲下楼!去报警!去喊人!” 高长顺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我还没转身,拐子……邓鸿翔就从我背后一把勒住了我的脖子! 他力气大得吓人,我根本挣不开! 他跟我说: ‘跑?报警?人死在你屋里,床上,血还是热的。警察来了,你怎么说?’ 我……我想狡辩,说不是我…… 拐子接着就说: ‘不是你?那屋角那桶硫酸怎么回事? 人死了,用硫酸一浇,尸体就跟水一样,冲进下水道,神仙也查不出来。 可这硫酸……是你备下的。 警察来了,看到硫酸,看到死人,你觉得……他们会信谁?’ 我被他们吓住了,也被他们说懵了……我……我不想死,更不想被当成杀人犯枪毙……拐子就松开我,拍了拍我的脸,说: ‘聪明点,长顺。事已至此,一起把屁股擦干净,大家以后还是兄弟,有福同享。要是你想不开……’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我懂。 后来……后来他们就逼着我,一起处理。 邓鸿飞哥指挥,拐子动手……他们把那个女的……用床单裹了,拖到厕所。 把那桶硫酸……倒进一个大塑料盆里……然后……然后把……把尸体放进去…… 那硫酸……倒在肉上……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声音……味道……味道没法形容……他们戴着我平时干活用的胶皮手套,用棍子翻动……肉……真的化得很快,变成一种……一种黄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但是骨头……头化得慢! 尤其是大点的骨头! 硫酸不够了! 我们只偷了一桶,没想到……没想到这么不经用! 盆里还剩下一堆……一堆没化干净的骨头,东一块西一块,被硫酸泡得发黑发脆……” “然后呢?” “然后……飞哥说,不能留整块的。 他戴上手套,捞出一根……像是腿骨的東西……然后,两手握住两头,用力一掰!” 高长顺模仿了一个掰折的动作,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就那样,断了。虽然没完全化掉,但被硫酸泡过,变得很脆。 他说: ‘看见没?就这么办。’ 拐子也上手了。 他们逼着我也戴手套……逼着我也去……去掰那些被硫酸泡过的骨头……我……我一边吐,一边哭,一边跟着做……我们把能掰碎的骨头,都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和那些融掉的、黏糊糊的肉糜一起……用盆装着,倒进厕所的下水道口……放水……冲……冲了好久…… 冲不下去的……稍微大一点的碎块,还有实在没办法的……就……就装进塑料袋……后来……后来扔进了楼下的化粪池……”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之后就是文化宫后面那女的,那一次是我亲自动手杀的……还有后面……我都……都有帮忙。” 陈彬眉头紧锁:“你说第一起案件的时候是你们三个人干的......那沈春玲呢?” 高长顺在听到【沈春玲】三个字后,猛地一僵。 反应更加激烈,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声,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 “呕——哇——!” 他刚刚囫囵吞下的那碗牛肉面,连同混浊的面汤、未嚼烂的肉块和臊子,猛地从他口中喷溅出来! 污物弄脏了他的衣服,也洒了一地。 “这个……这个疯婆子!!她不是人!她......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们几个里面……最他妈疯的就是她!!” 第42章 【案发的整个过程!】 第42章 【案发的整个过程!】 听到这话,审讯室的众人明显愣了一下。 前面审讯过程中,高长顺确有情绪崩溃,只是提到【沈春玲】的名字,众人能感觉到这并不是情绪崩溃,而是生理上的厌恶。 很少有人提到一个人的名字,会下意识的产生呕吐感。 这种从生理上产生的恶心是止不住的,可高长顺的反应却比当初的杨文波更加过激。 陈彬心中一惊,盯着高长顺道:“你也吃了?” 这问题一出,身旁的马卫国和刘建军先是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高长顺哭着脸,摇了摇头:“我没吃......就是因为我没吃,所以他们离开金城才把我留了下来......” 此话一出,是个傻子都反应过来,更别说马卫国和刘建军。 “快说,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高长顺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道:“在我们犯下第一起案子之后,邓鸿飞就说,这个房子是用我的名义租的而且是在市区,如果一直在这犯案,别说附近街坊邻居发现了什么报警,就说案发后通过租房信息警察也会锁定到我身上。 所以,他们就找了个地,挑了西固城那片的废弃砖窑厂,说那里附近没有人住,也少有人经过,用作据点比较合适。 之后,我们就在文化宫后那一片街道物色下一个作案目标。 我们在一家发廊门口,听见里面两个女的在聊天,声音挺大。 其中一个,就是后来死的那个花花(叶招娣),在跟另一个炫耀,说自己攒了多少多少钱,要回老家给弟弟买工作,给家里盖房子……说有好几万,藏在哪儿哪儿…… 我当时……我当时就是一时贪心,反正都上了贼船,听了觉得是笔大钱。 出来就跟邓鸿飞说了。 他听了后说,光知道有钱不行,得知道具体放哪儿,最好能把她人弄出来,慢慢问。 免得和之前那次一样,杀了人结果就到手了几百块,太亏了。” “所以你就去接近她?”陈彬问。 “是……邓鸿飞去的,他说他面生,说不能两次都让同一个人去找小姐,尤其是连着找,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容易引起怀疑,留下话柄。” “他从我这里拿了些钱……比平时包夜的价格高不少,去文化宫后面那家发廊,点名要找花花(叶招娣)。 本来……按他最早跟我吹嘘的,是打算多花点时间,连着找她几天,显得阔气,慢慢套近乎,培养点感情,再伺机套出她藏钱的地方……” “结果多花了一百块钱……叶招娣大概也是看邓鸿飞出手比一般客人阔绰,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跟他出去过夜。估计……估计也是想多挣点,没太多戒心。” “然后,他就把叶招娣带去了砖窑厂?”陈彬追问。 “嗯……”高长顺低下头,“就是那个后来我们用了好几次的废弃砖窑厂。 我和邓鸿翔提前埋伏在里面。 等邓鸿飞带着那女的进来,刚关上门……我们就冲出来,捂嘴,摁倒,刀架脖子……逼问她钱和存折放哪儿。 她一开始吓傻了,但还算老实,说了她租住的地方,还有藏存折的位置……在一个旧铁皮盒子,塞在床板缝里。 邓鸿飞让我去拿,因为我们都是老荣,这种偷摸的活都熟。 我就……一个人偷偷摸到她住的地方,是个很旧的筒子楼……找到了那个铁盒子,拿了存折…… 当时我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女的回来! 就是那个沈春玲! 她当时就和叶招娣是室友住一个屋里! 我们打了个照面,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但我当时心里慌得要死,低着头就赶紧跑了! 但我没想到……没想到就是这一眼,惹来了后面那么多事! 我当时光想着赶紧回去交差,根本没多想!” “后来呢?” “我拿着存折回去,邓鸿飞拿着刀,逼叶招娣说出了密码。 她……她可能看到我平安无事地把存折拿回来了,她也就死心了……就直接说了。 第二天,邓鸿飞带着拐子,拿着存折去银行把钱取了出来。 然后……然后回到砖窑…… 邓鸿飞……和之前杀第一个女的一样,没怎么废话,一刀……就捅进了叶招娣的脖子。 估计是不想血落得满地都是不好收拾。 然后……他们把叶招娣倒着吊起来,就挂在砖窑里那个破旱厕的横梁挂钩上……让血慢慢流进下面的坑里……流干了,再用硫酸……泡……” “之后第三起,1月8号左右,目标正巧选中了沈春玲。 还是老办法,这次换邓鸿翔假装客人,去她上班的地方点她出台。 她……她上了我们的车,去了砖窑。 一进去,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然后就盯着我,眼神很奇怪。 等我们把她制住,逼问她的时候……她突然就说: ‘我认得你,那天在叶招娣楼下,是你!’ 邓鸿飞当时就火了! 他转身就给了我几拳,踹了我好几脚,骂我做事不干净,留了尾巴! 差点坏了大事! 然后……然后他让我来将功补过,逼我拿刀去审沈春玲,问她还有谁知道叶招娣的事,问她自己的钱藏哪儿。 我……我拿着刀,问她话。 她一开始也吓坏了,哭哭啼啼的。 但后来……她突然就不哭了,眼神变得……变得很怪。 她说,她没什么钱,杀了她也拿不到多少。 还说……这样死了太可惜了。” “然后呢?”陈彬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感觉到,沈春玲这个危险角色的【转折点】就要出现了。 “然后……她就说这事情就跟一个女的说了,那女的在【魅力四射】干,比她和叶招娣都有钱。 她说……她可以把那个女的约出来,这样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还说……她可以亲自动手,把那个女的杀了,证明自己有用,想……想加入我们,一起干,保证老实听话。 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亮的,一点不像在说谎,也不像被逼的……好像……好像还有点兴奋!” 陈彬的眉头深深蹙起:“所以,她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邓鸿飞同意了?” “邓鸿飞……他盯着沈春玲看了好久,那眼神……我也说不清,像是……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玩意儿。 然后他笑了,说只要沈春玲真的敢亲手杀了那个女的,就放了她,还让她入伙,以后一起干大事赚大钱。 然后……沈春玲就真的约了那个魅力四射的女的,说有个有钱的大老板要包夜。 我……我开着那辆奥迪,带着沈春玲一起去接人。 那女的上了车,坐在后座,沈春玲也坐在后座……车刚开出去没多久,还没到砖窑厂! 沈春玲……她突然就动了! 她找我……找我要刀! 我没反应过来,把之前逼问她的那把匕首递给了她……然后……然后她就…… 她就那么……一刀! 捅进了旁边那个女的肚子里! 那女的根本没反应过来! 接着又是一刀! 捅在胸口! 第三刀! 抹了脖子! 血……血像喷泉一样飚出来!车里到处都是!玻璃上,座位上,我身上…… 邓鸿飞杀人,是为了图财,讲究快,一刀毙命。 可沈春玲……她完全不一样!她就像……就像在享受!一边捅还一边笑!笑得我头皮都麻了!” 高长顺彻底崩溃了,捂着脸痛哭失声: “她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从那以后……她就真的入伙了。后面再绑人,很多时候都是她去物色,去搭话,去骗! 邓鸿飞都觉得她疯,但……但好像又有点欣赏她的疯……跟她在一起了,之后差不多快过年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回了一趟老家。 “大年初四……他们……邓鸿飞、邓鸿翔,还有沈春玲那个疯婆子,就从老家……回来了。 打电话到村里,让我出去一趟,在村口见的。 之后问我……最近金城风声怎么样,警察查得严不严。 我说……城里好像没什么动静,挺……挺安全的。 砖窑厂那边……好像也没听说发现什么。 邓鸿飞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说……他说,再干一次。 干完这次,就收手离开金城,换个地方。 他说一直在一个地方干,容易暴露,得挪窝了。” “所以,最后一起案子,是你们计划中的收手之作?”刘建军冷声问。 “算……算是吧。”高长顺点头,“这次挑的人……有点不一样。是沈春玲挑的。她说……说这个女的和她有仇,以前抢过她的客人,还说过她坏话。她记恨很久了。” “所以,这次不仅仅是图财,还掺杂了沈春玲的个人恩怨?” “嗯……邓鸿飞好像无所谓,他说有钱拿就行,谁都可以。 这次……是他们出面,假装客人,去魅力四射把那个女的约出来的。 开的还是那辆奥迪,我开的车。 老地方,砖窑厂,进去,捂嘴,摁倒,逼问钱财……和之前差不多。 那个女的也吓坏了,说了存折密码,说了放钱的地方……邓鸿飞让拐子去取钱了。” “然后呢?杀人,碎尸?” “嗯……邓鸿飞动手。一刀……和之前一样。 但是……这次……这次不一样了! 沈春玲……那个疯婆子!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们,问了一句……问了一句......” “她问什么?” “她问……‘你们说……炒腰花......是什么味道的?’” 邓鸿飞就笑了,说:‘谁知道。不过老话说以形补形......’ 我不敢看……我躲得远远的……我听见他们在那说笑…… 我……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人!” 高长顺猛地抬起头, “我没吃,他们……他们也没逼我。邓鸿飞就看了我一眼,说: ‘长顺,看来你还是没把我们当亲兄弟啊。’” “之后呢?他们怎么处理的你?”刘建军追问。 “之后……他们把剩下的尸体……和之前一样,用硫酸处理了。 他们……他们还有那把杀人的刀,都留给我了。 邓鸿飞说,东西留给我,等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真的把他们当亲兄弟了,就去鹿城找他们。 还……还给了我那个电话号码。”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我就开着车,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看着他们进了站,我就……我就自己开车回高家营村了。 那把刀……我偷偷埋在我家屋后头了……我不敢留,也不敢扔……” 至此,案发现场中那令人发指的行为,其动机和过程终于浮出水面。 交代完罪行和案发经过,现在,是时候追问最关键的问题了——邓鸿飞、邓鸿翔、沈春玲三人的去向了。 陈彬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你亲眼看到他们上了去鹿城的火车吗?” “嗯,亲眼看见的。” “他们上车前,或者路上,还有没有说别的?任何话,哪怕随口一提的?” 高长顺努力回忆着,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没说什么特别的了。” “那么,他们大年初四那次回金城,”陈彬微微蹙眉,引导道,“和之前相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举止、言谈、穿着、带的东西……任何你觉得和之前不同的细节。尤其是沈春玲。” “不一样的地方……”高长顺皱着眉,努力回忆着。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喃喃自语道: “你这么一说……我……我倒是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彬,语气带着一种事后才察觉的恍然: “沈春玲……那个疯婆子,这次过年回来以后……好像……好像怀孕了!” 第4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4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怀孕了?!” 审讯室里的几个人同时一震! 这个消息,比任何残忍的作案细节都更出乎意料。 “你确定?怎么看出来的?”陈彬语气稍显急促。 “我……我不太敢确定,但感觉像。” 高长顺努力描述着, “她以前很瘦,穿衣服也……比较那个。这次回来,穿得宽松了很多,一件很大的羽绒服裹着。 走路……走路好像也有点不一样,手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肚子。 脸色……好像比之前差一点,有点黄,但又不是生病那种黄。最关键的是……” “有一次在砖窑里,就在最后那一次杀人之前,她坐那儿休息,我递给她一根烟,她……她居然没接,摆了摆手! 还说了句戒了。 沈春玲烟瘾很大,以前几乎烟不离手。 而且,她吃东西也挑剔了点,我们随便对付的吃食她不太碰,自己从包里拿出个苹果慢慢啃,邓鸿飞还会特意让我去给买点大补的食材回来……我当时就觉得怪,但没往那儿想。 现在想起来……再加上她偶尔摸肚子的动作……” 怀孕! 这个可能性瞬间在陈彬脑海中放大了无数倍。 如果高长顺的观察没错,那么沈春玲至少已经怀孕两个月,据供尸检结果和供述,沈春玲入伙时间是在1月19号左右,而后大年初四回来是2月上旬左右。 现在时间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她的孕期可能更长了。 一个怀孕的、极其危险且心理扭曲的女逃犯,和两个同样凶残的男逃犯在一起……他们会去哪里?会怎么安排? “她有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孩子,或者关于怀孕的事?哪怕一句话?”陈彬紧追不放。 高长顺摇头: “没有,她一个字都没提过。邓鸿飞和拐子好像……也没特别说什么,但对她好像……稍微没那么呼来喝去了?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高长顺,据我们掌握,邓鸿飞、邓鸿翔兄弟是豫省人,沈春玲是青省人。他们各自的老家,以及之前活动的地方,都离鹿城不近。 为什么在犯下金城这些案子后,会选择逃往鹿城? 是那里有他们早就安排好的退路,有可靠的熟人接应,还是……仅仅因为鹿城够远,听起来陌生?” 高长顺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茫然: “这……这个,我真不知道了。 飞哥……他做事就是这样,很多打算都藏在肚子里,从来不说太细。 鹿城这个去处……好像是他和拐子商量定的,没跟我解释过。 沈春玲……她更是不会跟我说这些。 他们大年初四从豫省回来的时候,也没特意提过要去鹿城这事,感觉……感觉有点像临时起意,看哪边风声松就往哪边跑……” 这个回答,让关于鹿城的选择动机,似乎又退回到了某种模糊的随机行为。 但现在,有了孕妇这个极其鲜明的特征。 追捕的范围,可以有目的性的针对了。 刘建军抬头看了看挂钟,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再次被浓重的夜幕取代。 这场针对高长顺的攻坚审讯,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从最初的抗拒、狡辩,到后来的恐惧、崩溃,再到此刻这种近乎麻木的配合,高长顺的精神防线显然已经彻底瓦解,该吐露的罪行和关联信息,在他这个层面恐怕已经掏得差不多了。 继续高强度施压,意义不大。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行了。把他先带下去。 交给预审科的同志,让他把刚才提到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关于沈春玲怀孕的那些体态、行为变化的具体时间、具体表现——再仔细回忆、补充,形成一份详尽的、完整的笔录,然后签字、按手印。 后续预审要重点围绕这些细节进行核实,不能有含糊。” 一直强压怒火、守在旁边的马卫国,闻言立刻点头同意。 他是典型的西北汉子,脾气火爆,嫉恶如仇。 亲眼见过砖窑厂那地狱般的现场,见过那些残骸和令人作呕的遗留物,他对高长顺这种团伙中的帮凶,心中的恨意甚至不比直接面对邓鸿飞时少。 如果不是身上这身警服,他恐怕早就控制不住,让拳头说话了。 此刻听到指令,他和另一名刑警一起,上前将瘫软在椅子上的高长顺从审讯椅里架了起来。 其实,审讯室里弥漫的这种愤怒与恨意,并不仅仅属于马卫国一人。 所有亲身参与过现场勘查、目睹过那人间惨剧的干警,眼底深处都沉淀着同样的东西。 只有亲眼见过那地狱般的景象,才会对制造这一切的恶魔及其爪牙,产生如此刻骨的恨意。 这是人性的本能。 高长顺被架起来,身体依然发软,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知道,如果自己刚刚不老实,接下来在看守所里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但另一方面,他更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 如果警察抓不到邓鸿飞他们,他作为这起惊天大案唯一落网的共犯,最后的结局只会更加凄惨——他将独自承担所有的怒火。 或许是急中生智,或许是求生欲的最后一搏,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急忙脱口喊道: “等……等一下!对了!我……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是……是关于最后死的那个女的!她和沈春玲不是有矛盾吗?!” 陈彬闻言立刻站起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高长顺的眼睛,没有说话。 高长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死的那个……女的! 她……她不是一个人在金城! 她有个相好的男人! 听她们吵架时提过,沈春玲就是跟她争这个男人,所以才结了仇!” “那个男人是哪里人?” “是……是鹿城的!我突然想起来了!肯定是鹿城的!” 高长顺拼命点头: “好像……好像家里还挺有点来头? 是……是鹿城哪个街道的……供销社的社长!对!是供销社社长家的儿子! 具体叫什么,在哪个街道,我……我当时吓得要死,没听清也记不住……但是我敢肯定,那个男的结婚了!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陈彬点了点头,盯着高长顺,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有名字。 她叫李翠兰。 青省,银北市,贺兰县,洪广村人。 今年,是她的本命年,还没过完。” 高长顺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陈彬,显然不明白警察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是在纠正他【死的那个女的】这种不尊敬的称呼吗? 陈彬没有理会他的困惑,继续说道:“好好记着她们所有人的名字。 去了地狱,见了阎王,你也得给我清清楚楚地报上来。 一个,都不能少。 死了,也不代表你解脱了!” 高长顺被陈彬最后那句冰冷彻骨的话钉在了地上,脸色灰败,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被他害死或间接害死的女人们,正带着血污和怨恨,在某个黑暗的尽头等着他。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 走出审讯室,回到省厅。 陈彬和刘建军将刚刚所录的口供递交给徐永林。 “这个线索,沈春玲可能怀孕,以及她和李翠兰因为一个鹿城供销社社长儿子结仇……可靠性怎么样?” 刘建军立即回答,语气肯定:“徐总,高长顺现在不敢说瞎话。他怕死,更怕邓鸿飞他们抓不到,所有罪过都得他一个人扛。” 徐永林点了点头。 “好。我这边立刻以省厅名义,正式协调鹿城市局。 让他们重点排查全市供销社系统,特别是各级单位的负责人亲属情况,尤其是儿子辈的,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有不良记录或者社会关系复杂的。 先把范围划出来。” “徐总,” 陈彬向前半步,接过话茬插话道, “在协调的时候,能不能特别提醒鹿城方面一句——先不要根据这条线索,贸然展开直接的大范围的公开调查或接触行动。” “嗯?” 徐永林目光转向陈彬,带着疑问:“这话怎么讲?有线索不查?” 陈彬摇了摇头,分析道:“徐总,不是不查。 您想,距离邓鸿飞他们三人逃到鹿城,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他们从金城走的时候,把相当一部分抢来的赃款,还有作案的凶器,都故意留给了高长顺。 这摆明了是存了栽赃陷害、让高长顺当替罪羊顶罪的心思。 这说明他们极其狡猾,且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么,他们身上带走的活动资金,肯定不宽裕。 要支撑三个人,尤其是还有一个需要额外花销的孕妇,在陌生城市生活半个多月,甚至更久,这笔钱绝对不够。 他们现在,肯定缺钱,而且是急需。 他们这种类型的人,往往喜欢谋而后动。 他们初到鹿城,人生地不熟,最可能做的,就是重操旧业——用他们在金城验证过的、熟练的那一套: 物色目标,以高价包夜、介绍大老板等名义将受害者诱骗到临时落脚点,然后胁迫、逼问钱财,最后杀害。 只有用这种最快的方式搞到一笔钱,他们才能在鹿城暂时站稳脚跟,解决燃眉之急。” 徐永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明白了陈彬的担忧。 “只有等他们自己觉得手头有点钱了,心里稍微踏实了,才可能有下一步动作。 比如,去接触甚至攀附高长顺提到的那个【供销社社长的儿子】。 而且这种人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接触,甚至是杀害的。 邓鸿飞他们不会,也不可能贸然直接找上门。 他们必须先摸清这个人的生活习惯、出入场所、社交圈子、甚至弱点。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他们自己先有一定的资本,例如钱和一定的伪装过后的身份。 所以,如果我们现在就直接大张旗鼓地去查,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邓鸿飞他们如同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绝对会立刻放弃这条线,毫不犹豫地再次逃窜。 鹿城呆不住,他们就会换地方。 夏国这么大,一旦他们钻入人海,再想抓,就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所以,该前期调查前期调查,但一定不能轻举妄动,最好全部按照秘调的方式。” 徐永林听完,他不得不承认,陈彬的分析切中了要害,而且极具风险意识。 抓捕这样的悍匪,不仅要勇,更要谋,要沉得住气。 “你的意思是,”徐永林缓缓开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没错。”陈彬点头, “明面上,我们可以请鹿城兄弟单位以治安整顿、外来人口排查、特别是娱乐场所从业人员管理为由,进行常规的、不针对性的摸排。 暗地里,则组建精干的便衣小组,重点布控几个方向: 第一,邓鸿飞一行人可能潜伏的某个舞厅及其活动场所; 第二,鹿城各大医院、诊所,正规的不正规的,特别是对身份核查不严的,留意疑似怀孕的年轻女性就诊记录都要查; 第三,车站、劳务市场、低档出租屋集中区,寻找类似的可疑外来人员落脚点;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严密管控鹿城特种服务行业可能的异常发案情况,特别是符合【熟客诱骗、上门服务、随后失踪】模式的报警或传闻。 在保证可能会成为受害者的人和人群的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做一个秘密调查,又保证不让邓鸿飞这伙人受惊。” 徐永林看着地图上鹿城的位置,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年轻却思维缜密的警员,心中只是一阵羡慕,这么好的警察,怎么不是甘省的呢? 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亲自和鹿城方面沟通,明确侦查策略。 既要张网,又不能惊了鱼。 刘支队,你这边配合陈彬,把我们需要鹿城方面重点布控的细节和要求,形成一份详细的协作建议,立刻传过去! 这些线索,甚至可以说这个案子都是陈彬查出来的,我和武处沟通一下,晚上开个会商讨一下,抓紧出发,刘建军带着你,再挑两个人,一起去鹿城缉凶!” “是!”刘建军和陈彬同时应道。 第44章 【鹿城缉凶】 第44章 【鹿城缉凶】 两天后,蒙省,鹿城。 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哐当声由密渐疏,最终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彻底停歇。 陈彬、林向阳、马卫国、刘建军随着人流走下绿皮火车,脚步落在月台水泥地上的一刹那,一股寒意,猛地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嚯!这温差!” 林向阳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棉服领子竖起来。 下午火车刚进蒙省地界时,窗外还是艳阳高照,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甚至有些燥热。 这才几个小时,天色一暗,气温就直逼零下。 “正常。蒙省著名的就是昼夜温差大,要不然你想着那些少数民族服饰,怎么都是那种大毛袄子。” 刘建军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林向阳也跟着东张西望,脸上带着南方小伙来到陌生北地的新奇,嘴里嘀咕着: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还以为一下车就能看见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呢。” 他这话音刚落,目光就被车站出口方向的景象吸引住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低呼一声: “我的天!咱们国家真是地大物博,无奇不有! 先前听我一个蒙省的同学吹牛,说他们这儿梅花鹿都是散养的,满大街溜达,我还不信,觉着他吹牛不上税。 这次一来,可真是长了眼了!” 只见出了站台,就是宽敞的站前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梅花鹿雕塑,在灯光映照下栩栩如生,那是鹿城的标志。 但林向阳指的可不是这个雕塑,而是雕塑旁边,一片草地上——真的有三四只梅花鹿,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地上草料。 它们似乎对来来往往的旅客和喧嚣早已习惯,神态安然,偶尔抬起头。 “鹿城嘛,这名号可不是白来的。”马卫国见状笑了笑,他在西北工作多年,对相邻的蒙省也有些了解,“在蒙语里,这地方的名字本来就有有鹿的地方的意思,也算是个特色了。” 刘建军也来了谈兴,接话道: “这算什么。我刚穿上警服那会儿,也是跟着我师父来鹿城办一个跨省流窜的案子。 那会儿这边好多地方还没修路,特别是往牧区、往边境方向追,真是骑马! 哪像现在,火车站都修这么气派了,路也通了。” “骑马?!” 林向阳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南方孩子对纵马草原的想象瞬间被点燃, “刘支,现在……现在还有马骑不?咱们这次办案,有机会体验一下不?”他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哈哈哈,” 刘建军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笑着摇摇头, “经济改革的风,越是往南吹得越暖,蒙省这边还没完全跟上这一套,常用的交通工具普遍都是马。 不过,马可不是自行车,没那么好骑。 等抓完人,案子了了,要是有空,我让这边的朋友带你去正经马场感受感受。 当年我在鹿城呆了小半年,也就是勉强能自己骑着走,跑起来还得有师傅牵着,颠得屁股疼。” 林向阳听得心驰神往,虽然知道办案要紧,但眼里那簇好奇和兴奋的小火苗已经噌地燃了起来。 土生土长的南方小伙,对北方广袤土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探索欲。 几人闲聊着,随着人流穿过宽阔但略显冷清的车前广场。 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两辆军绿色、棱角分明的212吉普车停在路灯下,车旁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厚厚的警用棉大衣,正朝这边张望。 并没有林向阳心心念念的骏马。 其中一个身材格外敦实、皮肤黝黑发亮、脸庞方正、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刘建军,立刻眼睛一亮,迈着大步就迎了上来,离着老远就伸出了粗壮的手臂打着招呼: “赛白怒!刘建军同志!(你好)” 他用力握住了刘建军的手,热情地摇晃着。 “赛白怒!布和队长!” 刘建军也笑着用力回握,随即转身向陈彬几人介绍: “这位是布和,鹿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我的老战友,也算是我半个师父! 当年在鹿城,就是他手把手教我骑马,带我钻草原蹲坑抓人的!” 陈彬几人简单地自我介绍,寒暄了片刻,就直奔鹿城。 【布和】在蒙语里有【结实】、【稳固】的意思——布和支队长,确实人如其名。 在陈彬接触过的人里,单论体型和这种扑面而来的朴实强悍气质,恐怕只有【人形坦克】祁大春能跟他媲美。 ... ... 鹿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着地图、照片和初步的报告。 布和支队长吩咐手下警员准备的简单吃食已经摆上——几碟奶食、炒米,还有一壶热气腾腾、散发着独特咸香的蒙族奶茶。 陈彬、刘建军、马卫国依次落座。 林向阳满怀好奇地端起一杯温热的奶茶,学着布和的样子喝了一大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强忍着才没失礼地吐出来——咸的! 他再次切身感受到了南北饮食文化的巨大差异,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只是默默放下了杯子。 刘建军没有碰吃食,开门见山道:“布和,辛苦你们了。这几天,按照我们之前沟通的思路,你们这边布防和摸排,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话,布和脸上那热情豪爽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自责的阴郁。 “刘建军同志,早在你们那边第一天把协查通报和案情分析传过来,我这边就把网撒出去了。 能动的警力,都派到了车站、旅馆、出租屋集中区,还有那些……娱乐场所周边。 可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还是晚了点。我们已经在城里,发现了两起……手法非常相似的特服人员失踪案,经过后续调查发现,确实是杀人的案子。”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彬的瞳孔微微一缩,刘建军和马卫国也瞬间挺直了脊背。 林向阳也忘了嘴里的咸味,紧张地看向布和。 “两具尸体都在清泉区一个老旧居民楼的化粪池里发现,但两者的死亡时间不同。” “第一起,死亡时间:2月12号,下午三点左右。” “第二起,死亡时间比较近,就在前天,3月5号,上午十点。” “而且,我们通过大量走访那两栋楼的住户确认,在案发时间段,分别有两个单元房,被几个外地口音、行踪诡秘的男女短租过,租期都很短,也就几天。 付的是现金,价格给得高,所以房东贪图省事和钱,没有按照要求进行登记。 等我们发现不对劲再去查时,人早就跑了。 屋里……被仔细清理过,但我们技术队还是提取到了一些被清洗过、但仍有残留的微量血迹反应,位置……和分尸、处理尸体的特征区域吻合。 也拿着三人的模拟画像对附近居民进行比对,确认就是邓鸿飞这一伙人干的。” 陈彬眉头紧锁:“2月12号?他们2月11号凌晨离开的金城。 2月12号就犯案……意思是,邓鸿飞这伙人刚到鹿城,可能休息了不到一天,就再次动手了?” “没错!”布和肯定地点头,“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流窜到新地方,脚还没站稳,就急着杀人越货!而且手法……和你们通报里描述的,一模一样!都是针对特殊行业女性,诱骗至临时落脚点,杀人劫财,然后试图用化粪池抛尸掩盖!” 刘建军脸色铁青:“他们第二次作案是3月5号,距离现在才两天。人抓到没有?有没有线索?” 布和摇了摇头: “人还没抓到。他们很狡猾,两次作案后都立刻更换了落脚点。 不过,也多亏了你们那边,特别是陈彬同志提前提醒——”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对了!刚刚介绍,你就是陈彬同志?” 陈彬迎着布和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是我,布和支队长。您请继续。” 布和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眼,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接着之前的话头说道: “正是因为陈彬同志你提醒,要秘密布控,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们接到第一起报案后,虽然内部高度重视,但对外和对娱乐场所的排查,都尽量采用了相对隐蔽的方式,没有大张旗鼓。 我们判断,他们连续得手两次,抢到的钱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但以他们的贪婪和挥霍,加上可能有个孕妇需要额外开销,他们不会停手太久,也暂时不会轻易离开已经初步熟悉的鹿城。 我们的人现在正二十四小时轮班,在全市所有类似的低档娱乐场所、出租屋集中区、车站周边布控。 人,很大概率还没逃出鹿城。 而且,从3月5号到现在,暂时还没有接到新的、手法类似的命案报告。”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恶魔还在网中,虽然暂时隐匿,但至少没有继续制造新的杀戮。 陈彬略一沉吟,又问道:“布和支队长,关于我们之前提供的另一条线索——那个可能与受害者李翠兰、以及沈春玲有纠葛的【供销社社长儿子】,你们这边核实得怎么样了?有具体目标吗?” 谈到这条线,布和立刻从手边的一摞材料中抽出一份,推到桌子中央: “核实成功了。就在新福路街道,是蒙族人,叫孟恩,今年三十二岁。 他父亲以前是咱们市里一个区的供销社主任,前几年退了,但还有些人脉。这个孟恩本人……则是顶了岗,就在新福路那块干供销社。” “重点在于,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去年因出差,大概半年时间都呆在金城。 另外,他妻子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工作稳定。 他们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小学。 我们也进行了秘密监视管控,暂时没发现特别的异常。” 陈彬追问道:“这个孟恩,现在人在哪里?近期行踪如何?” “我们接到你们协查后,就对他进行了外围调查和监控。” 布和回答道:“他最近行踪比较规律,白天多半在家或者在外面跟人喝茶吃饭,晚上……有时去一些娱乐场所。 暂时没发现他与可疑人员有直接接触。 但我们怀疑,他可能通过一些中间人,或者利用他妻子在医院工作的便利,获取一些违禁药品,或者帮人安排隐秘的医疗渠道……当然,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林向阳对此感到十分不屑:“有老婆,有女儿,家庭看着挺美满……还跑出去镖……真他妈是白瞎了。” 马卫国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显然对林向阳这话有点认同。 刘建军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林向阳注意场合和措辞。 布和支队长则是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见怪不怪的复杂表情。 “个人的道德瑕疵暂且不论,”陈彬想了想,继续问道:“对于孟恩帮人安排这些渠道的事,是怎么查出来的?” “我们盯上孟恩后,对他近半年的社会关系和异常活动进行了梳理。 发现他除了经常出入娱乐场所,还和一个名叫乌兰的特服女子,保持着比较长期、也比较隐蔽的地下情人关系。 这个乌兰,二十五岁,蒙族,在城西一家歌舞厅坐台。” 他拿起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指着其中几行字: “重点在这里。我们通过侧面了解和一些……额,不太方便明说的渠道,发现这个乌兰在今年年初,大概一月底二月初的时候,有过明显的怀孕初期反应,比如呕吐、嗜睡,还私下跟关系近的小姐妹透露过。 按照时间推算,如果当时怀上了,现在孕期大概就在两三个月左右,正是孕早期。 但是,这个乌兰,在休息了大概一个月左右之后,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就重新回到歌舞厅上班,开始接客了,我们判断,她极有可能在中间做了人工流产手术。” 在90年代,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正规医院对人工流产手术的管理非常严格,尤其是对未婚女性,没有一系列复杂的证明手续,几乎不可能在正规医院悄无声息地做掉。 “我们排查了乌兰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包括她的家人、朋友、常客。只有孟恩,具备这个条件和动机。” 第45章 【好吃不过饺子~】 第45章 【好吃不过饺子~】 “布和支队长,我还有个问题,需要再确认一下。 关于鹿城这两名受害者,她们被劫走的财物,你们统计出来的具体金额,到底是多少?” 陈彬的问话让布和愣了一下: “统计是统计了,都在卷宗里。 但陈彬同志,这个钱数……主要来自两名受害者在储蓄所的存款记录,以及我们从其住处和关系人那里了解到的大概随身财物。 至于当事人遇害时身上具体带了多少钱,有没有零头,这个……除非凶手自己交代,否则我们很难查得那么精确。” 陈彬点了点头:“没事,只不过这样的话……算出来的误差可能就有点大了。不过,结合时间线,应该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刘建军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睛一亮,看向陈彬:“陈彬同志,你这是……要反过来推算邓鸿飞他们下一次可能动手的时间,或者,评估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 “对。我们从头捋。 邓鸿飞他们从金城逃到鹿城,把大部分赃款和凶器都留给了高长顺,意图栽赃。 这意味着他们身上带的活钱不多。 到了鹿城,第一要务是安顿下来——租房、置办基本生活用品、尤其是沈春玲如果怀孕,可能还需要一些额外的开销。这笔启动资金消耗得很快。 所以,他们到鹿城后,几乎是马不停蹄,立刻物色目标,在2月12号就犯下了第一起案子。这符合他们【缺钱、急切】的心理。” 他顿了顿,看向布和:“布和支队长,第一名受害者,被劫走的财物总额,你们统计大概是多少?” 布和快速翻了一下档案:“银行存款取走了一千八,加上一些首饰变卖和随身现金的估算,总共……大概在两千元左右。” 闻言,陈彬眉头微蹙:“两千元左右,这会不会太少了?” 马卫国插话,有些不解,“两千元也不少了吧?抵得上我一两年的工资了。他们三个人,省着点花,半个月难道撑不下去?” 陈彬摇摇头,表情严肃开口道: “老马,账不能这么算。 问题的关键不是两千元多不多,而是他们花了这第一笔抢来的两千元之后如何? 过了半个多月后,在3月5号又有资本去实施第二起犯罪? 注意,他们实施犯罪的模式是有成本的。 在金城时,为了诱骗叶招娣上钩,甚至计划准备前期培养感情、请客吃饭、甚至包夜,这种往往需要投入几百到上千元。 而后,其余的受害者,手笔更是夸张,用豪掷千金这个词,都可以说毫不过分。 到了鹿城,人生地不熟,想要快速取得陌生目标的信任,这个诱饵成本可能更高,更别说他们还用了远超市场价的钱租房。 他们第一次作案抢到两千,刨除前期投入和半个月的基本生活开销,到3月5号之前,他们手上应该没剩下多少钱了,甚至可能已经捉襟见肘。那他们哪里来的钱,去支付诱惑第二名受害者的前期费用?” 林向阳听到这里,心中一凛,脱口而出:“陈彬同志,您的意思是……除了我们已经发现的两起,他们可能还犯下了别的、我们还没发现的案子?用抢来的钱,支撑下一次犯罪?” 布和立刻摆手,语气肯定: “这个可能性我们考虑过,也重点排查了。 发现尸体的那两个化粪池,包括相连的整个下水系统,我们都组织人彻底清理勘查过了。 尸骨经过法医拼接,确认就是两具。 现场痕迹、物证也都指向这两起。 总不可能说,他们途中还去别的地方犯案,分尸,制造了一起我们毫无察觉的案子吧?” 顿了顿,又解释道:“近期全市接报的失踪人口,特别是与特种行业相关的,也都逐一核实了,就这两起了,要不然我们也追查不到他们的租房。” “那就更奇怪了。”陈彬的眉头锁得更紧,“两起案件,手法一致,都用了硫酸毁尸,都是针对特服,这符合邓鸿飞团伙的特征。但经济账对不上。除非……” 他看向布和,再次确认:“布和支队长,第二名受害者的财物损失统计呢?大概多少?” “第二名多一些,主要是首饰值点钱,加上存款,大概有三千五百元左右。”布和答道。 “从第一起作案到第二起,间隔二十多天。 假设他们第一次得手两千元,生活、租房、以及为第二次作案做铺垫,花掉了一千五,这已经是很节省的估计,那到3月5号前,他们手头可能只剩五百左右,甚至更少。 五百元,在九十年代初的鹿城,要安排一个像样的局去诱骗一个可能身家三千多的特服人员,并且确保成功……难度很大,不确定性太高。 邓鸿飞是惯犯,他应该清楚这一点。 而且在金城,他们基本作案时间相隔最多一个星期,最久的一次还是因为过年回家。” 陈彬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快速写着数字。 刘建军摸着下巴的胡茬,提醒道: “别忘了,邓鸿飞是老荣出身。 他们会不会在两次杀人抢劫的间隙,重操旧业,靠偷窃补充日常开销? 这样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在钱不多的情况下,还能稳住阵脚,并且有资金实施第二次诱骗。” 陈彬停下笔,缓缓摇头: “刘支,您说的这个可能性,我考虑过,有这种可能,但是很小。 这里涉及犯罪心理学中的一个常见现象——犯罪升级通常具有不可逆性。 简单说,一个罪犯一旦尝到了暴力犯罪,特别是抢劫、杀人等,这种快钱、大钱的甜头,并且成功逃脱了多次,他很难再回过头去从事相对低级、收益小的案子。 那会让他觉得掉价、不划算,心理上有落差,操作上也可能因为生疏而出错。 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让他在这个半个月的时间里,无法进行杀人抢劫,只能实施盗窃。”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不得已的理由】可能是什么。 陈彬没有卖关子,他继续沿着自己的逻辑推演下去: “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团伙,能否实施某种特定类型的犯罪,主要受三个因素制约: 心理、生理、环境。 我们先看心理因素,邓鸿飞这伙人杀人如麻,心理上不存在障碍,可以排除。 环境因素呢? 如果他们觉得鹿城环境不利于他们实施抢劫杀人,那他们根本不会在2月12号和3月5号动手,可他们动了,而且手法熟练,说明他们对鹿城的环境至少是觉得是有机会的,环境因素也不是主因。”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眉头微微蹙起: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生理因素了。 邓鸿飞一行人的犯罪模式,我们已经很清楚了: 通常由一个人出面,以嫖客或介绍生意的名义诱骗目标至落脚点; 屋内提前埋伏好其他人,等受害者一进门,立刻控制、逼问、杀害。 这是一个需要至少一到两名身体健全、有控制力和行动力的人,相互配合的流程。” 陈彬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次他们来鹿城,少了高长顺这个帮手。 那么团伙核心就是三人。 在这个组合里,邓鸿翔腿脚不便,适合在固定地点埋伏、协助控制,但不太适合剧烈搏斗; 沈春玲处于孕早期,虽然可能还能活动,但身体状况和风险承受能力肯定下降,让她单独去应对可能的反抗,风险增大; 只有邓鸿飞,杀人不眨眼,四肢健全,心理素质过硬,是实施暴力控制和最终下手的关键人物,也是这个三角结构中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一环。” 他缓缓说出那个令人心头一紧的推测: “但是,如果说,邓鸿飞本人,在这两次作案的间隔期——也就是2月13号到3月5号之间——出了点什么意外呢? 比如受伤,比如生病,导致他暂时失去了部分行动能力,或者需要时间恢复? 那么,剩下的两个人,邓鸿翔残疾,沈春玲怀孕,他们就无法再按照原来的流程去实施抢劫杀人。 可是他们要活下去,要支付房租、饭钱,可能还要筹钱给邓鸿飞治伤买药…… 这种情况下,他们被迫改变策略,采用更隐蔽、对邓鸿飞状态依赖更小的方式去搞钱,比如由沈春玲利用身份去进行小额诈骗、小偷小摸,或者由邓鸿翔在住所附近进行简单的扒窃、顺手牵羊,甚至可能由沈春玲重操旧业进行卖y…… 这些方式虽然来钱慢、风险结构不同,但在核心武力暂时缺位的情况下,却是他们维持生存的唯一选择。” 众人闻言,茅塞顿开。 这个推测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在经济账上会出现如此大的矛盾: 他们不是不想抢,而是暂时不能抢。 直到邓鸿飞伤势好转,或者他们通过其他方式攒够了启动资金,并且邓鸿飞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们才在3月5号再次出手。 “所以,” 陈彬为这场分析画上句号,也指明了下一步侦查方向: “邓鸿飞多半是在2月13号至3月5号之间,出了什么意外,很可能导致了外伤或急病,这让他们延误了原定的犯罪节奏,迫使他们采用了更初级的方式维持了二十多天,直到邓鸿飞恢复,才再次实施抢劫杀人。 要验证这个推测,我们还是得查医院,但查的方向要更精确——重点排查2月13号至3月5号期间,鹿城全市各级医院、卫生院、诊所,特别是那些靠近他们第一次作案区域或可能藏身区域的小诊所、私人诊所,有没有接诊过符合邓鸿飞体貌特征,且伤势或病情可能影响其行动能力的患者。 同时,也要留意是否有两男一女,其中一男腿脚不便,一女疑似怀孕陪同就诊的情况。 另外,药店也不能放过,查一下同期是否有大量购买外伤用药或治疗特定急病药物的可疑记录。” 布和支队长听完,重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这就说得通了! 我马上安排人,把全市所有能看病拿药的地方,哪怕是兽医站,都给我筛一遍! 重点关注外伤和急病! 只要他邓鸿飞在鹿城看过病、买过药,我就不信挖不出他来!” ... ... 鹿城,某个不知名的出租屋里。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 邓鸿翔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反手插上门闩,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邓鸿翔把塑料袋扔在油腻的饭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 沙发上,沈春玲侧躺着,身上只穿着一件男式的旧汗衫,长度勉强遮住大腿根。一条白皙修长的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蜷曲着,蕾丝花边的黑色内裤边缘若隐若现。 她似乎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散乱的头发遮住半边脸。 邓鸿翔只觉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喉咙发干,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邪火一旦烧起来,就压不住。 邓鸿翔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腿脚不便,三两步蹭到沙发边,就朝着沈春玲柔软的身体扑了上去,一双粗糙油腻的手迫不及待地摸向那截光裸的大腿。 “嗯……” 沈春玲,发出一声鼻音,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看到是邓鸿翔,她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反带着一抹娇嗔和挑逗的神情。 她半推半就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非但没躲开,反而偎进了邓鸿翔怀里: “你要死啊你……毛手毛脚的……他还在里屋躺着,你就这么正大光明的……” 她眯着眼,眼波流转,斜睨着邓鸿翔。 邓鸿翔嘻嘻一笑: “俗话说得好,好吃不过饺子...... 自打大哥半个月前被那个女的临死反扑,捅了一刀,这都发烧烧糊涂半个月了,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挺过来? 万一……万一就这么死了呢?” 他一边说,手已经不安分地往她汗衫里探:“你……下半辈子,不还得指望我邓鸿翔?” 沈春玲脸上笑容更深,似嗔非怒: “行了,别在这骚了……赶紧的,去给飞哥换药。 这都多久了,伤口还不见好,断断续续发烧……” 她说着,凑近邓鸿翔耳边,吐气如兰: “等会儿……等夜深一点,我去楼下那小树林边上等你……” 邓鸿翔骨头都酥了半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在沈春玲挺翘的臀上捏了一把。 “死鬼~~” 沈春玲娇嗔一声,推开他,坐起身,顺手把滑到腿根的汗衫往下拉了拉,反而更添风情。 邓鸿翔被她这一声喊得心痒难耐。 但他也知道轻重缓急,大哥的伤是眼下最大的麻烦,也是最大的变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提着那个装着药和纱布的塑料袋,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里屋。 看着邓鸿翔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后,沈春玲脸上那娇媚勾人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冰冷。 第46章 【绑架!】 第46章 【绑架!】 时间如同鹿城草原上掠过荒草的风,倏忽即逝。 一眨眼,四天过去了。 鹿城,这座蒙省的工业重镇,规模远非普通地级市可比。 庞大的厂区、密集的铁路网、来自天南地北的务工人员,人口基数大,流动频繁,藏匿个把人容易,但要从中精准地揪出几个刻意隐藏的亡命徒,无异于大海捞针,工作量是惊人的。 除了陈彬重点建议的、对全市大小医院、卫生院、诊所、药房,甚至包括一些游医和兽医站进行拉网式排查外,对孟恩一家及其社会关系的严密监控,以及对全市娱乐场所、特殊服务人员聚集区的暗访布控,一样都没停歇。 鹿城市局有限的警力被拉伸到了极限,许多干警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 下午五点,鹿城,新福街道,新福小学门口。 天色将暗未暗,北方的初春傍晚,寒意比白天更重。 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正值放学的高峰,校门口人头攒动,川流不息。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贴着深色的车窗膜,静静地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里。 “哗啦——” 面包车侧门被拉开一条缝,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内。 “咳咳!咳咳!” 副驾驶座上,一个四十多岁、脸颊瘦削、眼袋很重的中年男人猛地咳嗽起来,他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 “刘大勇!你他娘的动作快点!赶紧把门关上!这鬼天气,蹲了一个多星期,队里好几个兄弟都他妈患上流感了!咳咳……” “哎,哎!马上关!孙支,对不住对不住!” 拉门的警员刘大勇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脸被风吹得通红,闻言连忙侧身挤进车厢,反手“砰”地一声将车门拉严实。 他怀里抱着几个用塑料袋装着的、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铝制饭盒。 “来来来,兄弟们,开饭了开饭了!趁热乎!” 刘大勇一边招呼,一边将饭盒分发给车里的另外三个人——副支队长孙明亮,年轻警员巴图,还有一位负责驾驶和记录的老干警。 面包车空间狭小,四个人勉强能转身。 孙明亮接过饭盒,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白菜土豆和少量肉片的味道飘出来,是最普通的盒饭。 他也顾不上挑剔,用自带的不锈钢勺子扒拉了两大口,冰冷的身体才感觉暖和了一点。 他一边嚼着饭菜,一边抬眼看向正在狼吞虎咽的刘大勇,含糊不清地问: “咳……老刘,今天……情况怎么样?跑了一天,有效果吗?” 刘大勇咽下嘴里的饭,又灌了一大口从保温瓶里倒出来的、已经不怎么热乎的茶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沮丧: “效果……不是很好。腿都跑细了。 今天把城东、城北那片七八家小诊所、卫生所,还有两家挂着牌子的黑店,都摸了一遍。 里外都看了,登记本也翻了。 倒是趁机查出了两家黑店,已经让辖区派出所处理了。 可是……关于邓鸿飞那伙人的行踪,还是他娘的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孙明亮听完,没说话,只是脸色更加阴沉,用力嚼着嘴里的饭菜,仿佛在嚼着什么恼人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饭盒往旁边小桌板上一放,抽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屁股没毛,办事不牢。 布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听了那姓陈的几句话——什么抢劫金额、抢劫时间不对,就推测邓鸿飞可能受了伤——就把咱们一大半警力撤出去,满世界查医院、查诊所! 这他妈不是危言耸听吗? 破案是讲证据的,不是靠猜! 有这人力物力,多盯盯场子,多查查旅店,不比这强?现在倒好,正事儿没办多少,净围着那些鸟不拉屎的破诊所转了!” 他越说越气,抬手又想去拿烟,发现刚点上的那根还没抽完。 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年轻警员巴图,是个圆脸、眼睛很大的蒙族小伙,他是孙明亮带的徒弟。 听到师父这么说,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 “师父……我觉得……那个陈彬同志,分析得……挺在理的啊。逻辑挺通的。” “啪!” 孙明亮头也没回,反手就在巴图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下,打得巴图一缩脖子。 “你是谁徒弟?啊?我孙明亮的徒弟,还是他陈彬的徒弟?”孙明亮没好气地训道。 巴图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您徒弟,您徒弟,当然是您徒弟……” 开车的老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自己的饭。 刘大勇又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帮着打圆场,也是说实情: “巴图,你师父也不是说陈彬同志人怎么样。主要是……咱们鹿城就这么大警力,你数数,现在撤出去快一半了吧? 到处跑医院诊所。 剩下的人,盯孟恩的,盯场子的,根本不够用,连个交接班的人都快凑不齐了。 你闻闻,你闻闻咱这车里啥味儿? 再闻闻你自己身上!一个星期没正经洗过澡了吧?一身馊臭! 孙支这是为你考虑,为你好,懂不懂?” 孙明亮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老刘你就别拍马屁了。” 巴图老实地点点头,承认刘大勇说得对。 但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小声道: “师父,其实……说陈彬牛的不是我。是……是您亲爱的大徒弟,我大师兄,上次打电话回来说的。” 提到自己那个大徒弟,孙明亮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别提那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去国公大研学,多好的机会! 分班考都没考好,进不了尖刀一班! 瞧瞧这次,金城和鹿城这么大的案子,联动侦查,他要是尖刀一班的,这次说不定就是他和陈彬搭档过来! 好歹也能……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沉默了几秒钟,他像是想起什么,重新看向刘大勇和巴图: “对了,你们都说这个陈彬牛,形容得这么邪乎……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个花架子?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谁不会?关键是落到实处。” “是真有点本事的,孙支。” 刘大勇放下饭盒,表情认真了些:“别的不说,咱们现在秘密监控孟恩这条线,不也是陈彬来之前,根据高长顺的供述和他自己的分析,最后拍板定下的侦查方向? 而且我听金城过来协助的兄弟私下聊,人家在燕京的时候,破的那个案子,那才叫一个绝! 国公大还因此特意给陈彬开了个学科,放武侠小说里那就是开宗立派的存在。” “燕京的案子?说说,怎么个绝法?”孙明亮来了点兴趣。 在娱乐资源相对匮乏的90年代,除了收音机和有限的电视节目,港台的武侠小说可谓风靡大江南北,孙明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武侠迷,就爱听各种带点传奇色彩的故事。 “听说是个无头女尸案,尸体被扔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刘大勇努力回忆着听来的片段。 “干涸的河道?”孙明亮皱起眉,凭借多年经验下意识地分析,“这现场……有什么稀奇的?荒郊野外,河道干涸,不是常见的抛尸地点吗?这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刘大勇对具体细节也不太熟,挠了挠头,看向巴图: “巴图,你大师兄不是传真回来一些资料吗?你好像看过,你给说说。” 巴图一听让他讲,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 “师父,刘哥,是这样的。据说那尸体被发现时,不只是被抛弃,是被人为地、故意插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陈彬同志看了现场,就怀疑凶手这么做有炫耀、展示的成分,不是单纯的藏尸。” “可问题来了,” 巴图学着讲故事的语气:“那条河道,平常根本没人去,荒凉得很。凶手把尸体摆在那里【炫耀】,是【炫耀】给谁看呢?鬼看吗?” 孙明亮也听得入了神,顺着思路想。 “后来陈彬同志了解到,那条河道很特殊,只有到了秋冬季节才会完全干涸,其他时间都是有水的,甚至能行小船。 他立刻就推理出,凶手对当地环境有个认知偏差——他很可能只在河道通畅的春秋季节来过那里,所以才选择那里作为‘展示台’。 顺着这个思路,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的大致范围——只在特定季节出现在当地的外来人员。 结果,还真就顺着这条线,揪出了凶手,而且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跨境的人贩组织!” 孙明亮听完,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他愣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开了眼界般的震撼: “这……这案子,还能这么破?!就凭一条河是不是干的?!” 巴图用力点头,眼里带着对传奇人物的崇拜: “可不嘛!而且听说后续追查凶手的过程更绝,环环相扣,精彩得很! 在车里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 等回局里,我把大师兄传真过来的那份案例分析报告找给您看看。 据说,这陈彬同志早在去燕京之前,在他们南元当地,就破获过不少匪夷所思的大案,能力堪称一绝! 在国公大内部,好多教授都拿他当典型案例讲。” 听到【开宗立派】、【典型案例】这些在武侠语境和学术语境中都极具分量的词,孙明亮心中那点因为连日辛苦奔波而产生的怨气和不信任,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高手】时的叹服和郑重。 “那……正常了。” 孙明亮把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铁皮烟灰盒里,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刚才那个故事, “能够开宗立派的,那都是什么牛人? 张真人创立武当,达摩祖师面壁创少林……都是有真本事的。 这么看来,布和听他的,也不奇怪了。” 他重新拿起饭盒,扒拉了几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忽然又抬起头,看着身边与陈彬同年的徒弟巴图,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 “你啊你,巴图!学学人家!看看人家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再看看人家,来了鹿城这几天,不也是跟着咱们一起,不辞辛劳,亲自跑现场、走访调查、分析案情? 我听说他昨晚又跟技术队的人熬到后半夜,看现场照片和物证。 你再瞧瞧你,蹲在车里一个星期没洗澡,就怨声载道,叫苦连天! 我当年跟着我师父在草原上蹲一个盗马贼,渴了就喝草叶上的露水,饿了就啃点随身带的硬干粮,一蹲就是小半年,最后才把人给摁住!我都没说个累字! 现在的年轻人啊……你简直就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徒弟了。” “明白,明白,师父,我学,我学。” 巴图被师父说得低下头,不敢吭声,心里暗自腹诽:话都让你讲了,我还说啥呢? “等等!” 孙明亮突然低喝一声。 众人顺着他视线望去。 只见新福小学门口,那个穿着红色棉袄、梳着两条小辫、皮肤白皙带着些雀斑的蒙族小女孩——正是孟恩的女儿其其格——刚刚背着小书包走出校门。 一个穿着普通、围着厚围巾、戴着毛线帽的成年女性迎了上去,蹲下身,似乎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其其格眨了眨大眼睛,看了看棒棒糖,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陌生的阿姨,没有立刻接。 这时,其其格班级的班主任老师正好送完学生出来,看到这一幕,走了过来。 陌生女人立刻站起身,笑着对老师说了几句话,还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半新的钱江牌红色摩托车。 老师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其其格,似乎确认了什么,竟然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其其格的背,示意她跟着女人走。 陌生女人重新蹲下,快速地将棒棒糖塞进其其格手里,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快步走向那辆红色摩托车。 “突突突……” 摩托车冒着青烟,载着两人,迅速拐过街角,消失在下班的车流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 “那小女孩……不是孟恩的女儿其其格吗?平常不都是她奶奶来接吗?今天怎么换人了?那个女的是谁?” 开车的老师傅老钱也皱紧了眉头,他负责外围监控和机动,对孟恩家的日常规律也很熟悉: “没错,孙支。平常都是她奶奶,四点五十准时到,牵着走回去。 今天都快五点半了,奶奶没来,来了个生面孔的女人。 而且……老师怎么问都没多问,就让人把孩子带走了?” 刘大勇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迅速掏出对讲机,调到监控孟恩家的频道,急促地问道: “洞幺,洞幺!我是洞三!新福小学这边怎么回事?孟恩女儿被一个陌生女人用摩托车接走了!你们那边有没有看到孟恩或者他家人出门?有没有异常?”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接着是负责监视孟恩家楼下的警员: “洞三,洞幺收到。孟恩家没动静啊,他老婆下班刚回来不久,没见出门。孟恩本人下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奶奶……好像下午出去买菜了,还没回来? 不对啊,这个点该接孩子了……什么? 孩子被陌生人接走了?!” 孙明亮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老刘!你马上下车,去学校找那个老师!核实清楚那个女人的身份,她是怎么跟老师说的,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或者证明!快!”孙明亮语速极快。 “是!”刘大勇一把拉开车门,跳下车,朝着还没离开的班主任老师飞奔而去。 “老钱!开车!追那辆摩托车!红色钱江,车牌号……刚才谁看清车牌了?” 孙明亮一边吼着,一边死死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没看清全号,好像是蒙g开头,后面有个5……颜色太旧了,看不清!”巴图急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往那个方向追!赶紧呼叫指挥中心,请求交警协查,锁定红色钱江摩托车,从新福小学往……往东边方向去了! 把孟恩女儿的照片特征也报过去!快!” 孙明亮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来——绑架!针对性绑架! 而且很可能与邓鸿飞那伙亡命徒有关! 第47章 【邓鸿飞死了?!】 第47章 【邓鸿飞死了?!】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刑侦支队孙明亮! 紧急情况!监控目标孟恩的女儿其其格,于五分钟前在新福小学门口,被一名身份不明的陌生女性用红色钱江摩托车带走,疑似绑架! 请求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全城协查红色钱江摩托车,车牌号局部为【蒙g…5…】! 孩子特征如下……重复,疑似绑架,情况危急!” “布和支队长!布和!出事了!孟恩女儿可能被绑了! 对,就是那个其其格! 陌生女人,摩托车……我们正在追,刘大勇去学校核实了! 我怀疑……怀疑是邓鸿飞那伙人干的!” 面包车在傍晚的车流中艰难穿梭,老钱凭着记忆和对路网的熟悉,不断选择可能的小路包抄。 车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巴图脸色发白,紧紧盯着前方每一个路口。 孙明亮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如果是邓鸿飞一伙,他们绑架孟恩的女儿想干什么?要挟孟恩?孟恩对他们有什么价值?如果是为了报仇,为什么要绑架孟恩的孩子? 就在面包车拐过一个路口,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时,对讲机里传来刘大勇气喘吁吁的声音: “孙支!孙支!问清楚了!那个女的……她跟老师说,是孟恩的妹妹,从牧区来的,说家里老人生急病,孟恩和她嫂子都赶回去了,临时拜托她来接孩子! 老师下午就接到孩子奶奶电话,又知道孩子名字和班级,就……就信了! 没留电话,说接到孩子就带去医院看老人! 老师还说,那女的说的是汉语,但有很重的……外地口音,不像是本地蒙族的口音!” 外地口音!妹妹?从牧区来?孟恩是独生子,哪来的妹妹?! “老钱!再快点!他们肯定有接应的车或者落脚点!摩托车跑不远!” 孙明亮对着驾驶座吼道,同时对着对讲机狂喊: “指挥中心!嫌疑女性约二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偏瘦,戴毛线帽和围巾,说汉语带明显外地口音,冒充是孩子姑姑!摩托车可能只是交通工具,注意沿途是否有车辆接应!重复,注意车辆接应!” ... ... 就在绑架案发前约半小时,鹿城,平原区,黄河大道。 林向阳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满头大汗地穿过嘈杂的街口,最后“嘎吱”一声,捏紧刹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层居民楼前。 “我的老天爷……这鹿城,资料上说平均海拔也就一千米左右,我怎么感觉……感觉跟爬了座山似的,有点喘不上来气……” 马卫国利索地从另一辆自行车上下来,锁好车,闻言笑了笑,拍了拍林向阳的肩膀: “正常。你们南方人,乍一来北方,有点水土不服,再加上这种剧烈运动,有点反应不奇怪。多待几天就适应了。” 陈彬也停好了车,他气息还算平稳,但眉宇间也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林向阳跟在他和马卫国身后,一边锁车一边小声抱怨: “没法骑马就算了,咱跟布和支队长说说,调辆车呗? 实在扛不住了。 主要是……好多年没这么骑着自行车满城跑着办案了,腿肚子都打颤。” 马卫国无奈地摇头:“鹿城不比你们鹏城,经济条件有限,局里车辆更紧张。为了这次全城大摸排和监控,能动的车早就撒出去了。咱们这组查黑诊所,目标分散,骑车机动性反而高一点。克服克服,兄弟,早点抓到邓鸿飞那伙人,还老百姓一个太平,比啥都强。” 林向阳也知道实际情况如此,只是累极了发发牢骚: “行吧,骑车就骑车!就当锻炼了!争取早点抓到那帮畜生,才是最要紧的!” 黄河大道算是鹿城市中心的老城区,街道不算宽,两边多是这种建于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楼,人口密集,烟火气十足。 陈彬几人这几天基本都泡在这一片,按照线报和自行摸排的名单,一家家探查那些可能违规经营、管理混乱的诊所和药店。 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是他们在这个片区名单上的最后一家,也是布和支队长通过一个可靠的线人打听到的非常隐蔽的黑诊所据点。 马卫国停好车,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栋人来人往,略显嘈杂的居民楼,咂了咂嘴: “俗话说得好,大隐隐于市。这黑诊所开在居民楼里,要不是有内部人举报,谁知道这天天进进出出、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楼道里,藏着这种鬼名堂?” 陈彬点了点头:“确实。黑诊所的存在,就是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提供医疗的。 经营这种诊所的人,往往比普通罪犯更狡猾,更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最后一家了,” 林向阳看着手里记着地址的小纸条,又看了看楼牌号401, “要是再查不出来什么,这个片区就算筛完了,只能指望其他组,或者扩大范围了。” 三人不再多言,抬步就想往单元门里走。 可刚到门口,就发现情况不对——楼道里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恐、好奇、兴奋混杂的表情,把狭窄的楼道堵得水泄不通,想进去都难。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林向阳身材相对瘦小,试图从人缝里挤进去。 他侧着身子,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挪动。 忽然,他感觉到裤头一松,低头一看——“歘”的一声,他别在内兜里的警官证,不知怎么被挤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哎哟!” 旁边一个眼尖的大妈立刻叫了起来,低头看到了那深色的皮夹和露出的警徽一角,扯开嗓子喊道: “都让开!都让开!警察同志来了!警察同志来了!” 这一嗓子,围观的人群窜动,自动让开了一个通道。 林向阳脸一红,赶紧把警官证捡起来塞回怀里,同时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对那个大妈和周围人群连声“嘘!嘘!”,示意他们小声点,别嚷嚷。 这次行动是秘密调查,这么大张旗鼓一喊,万一传开,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但事已至此,想低调也不可能了。 陈彬眉头微皱,立刻察觉出这不是普通的邻里纠纷或者小事看热闹。 陈彬不再犹豫,对马卫国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沿着人群让出的通道上楼。 来到三楼,301室的房门大敞着,一股混合着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旧式制服、戴着【保卫科】红袖章的中年男人,正在试图驱散越聚越多、还想往里挤的看热闹居民。 “同志,什么情况?”陈彬走到门口,亮出自己的警官证。 其中一个保卫科干事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陈彬:“南元市的警察?你们……怎么跑我们鹿城来了?还这么巧赶到这儿?” 附近围观的人太多,七嘴八舌,陈彬无法也没时间详细解释跨省办案的缘由。 他不再多说,直接掏出怀里的大哥大,拨通了布和支队长的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地点,并将电话递给了那名保卫科干事。 保卫科干事听着电话里布和的声音,连连点头:“是!是!布和支队长!明白!我们一定配合!保护好现场!” 挂断电话后,他态度立刻转变,对陈彬敬了个礼: “陈彬同志!布和支队长命令,现场由你们先行处置!我们配合维持秩序!” 他示意另一名同事继续挡住门口好奇的人群,然后侧身,将陈彬和林向阳让进了301室内,同时低声道: “我们接到居委会报告就来了,没让任何人再进去。不过户主……他已经进去过了,就是他报的警。” 陈彬点头表示了解,和马卫国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卫国会意,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身,快步向楼上走去——他们原本的目标【401黑诊所】。 陈彬和林向阳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迈步走进了301室。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一幕,即使是陈彬,也不禁瞬间瞳孔收缩。 事大了! 只见狭小凌乱的卧室内,两具尸体赫然倒在血泊之中。 一具是中年男性,仰面倒在双人床和衣柜之间的空地上,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愕,嘴巴微微张开。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正地插在他的左胸口,直没至柄! 鲜血浸透了他胸前的深色毛衣,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 男人的体型粗壮,皮肤黝黑,方脸……虽然因死亡而有些扭曲,但陈彬和林向阳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邓鸿飞兄弟其中之一! 另一具是老年女性,侧卧在距离邓鸿飞尸体约两米远的地上,靠近门口。 她穿着朴素的深色棉袄,头发花白,脸朝下趴着,后脑勺处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痕和血迹,身下也有一滩血。 看穿着和年龄,像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或老人。 林向阳倒吸一口凉气:“陈彬同志,看脚,那男的尸体脚底! 有厚茧,但没有明显的坡脚畸形或旧伤痕迹! 确认就是邓鸿飞!他……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还有这个老奶奶是谁?!”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视着整个犯罪现场: 房间凌乱不堪,显然有过搏斗。 桌椅歪倒,暖水瓶碎了一地,水渍混合着血迹。 床上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 他转向询问保卫科干事: “现场什么情况?怎么发现的?除了户主,还有其他人进来过吗?这位老年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保卫科干事咽了口唾沫,快速回答: “是301和401的户主,同一个人,他发现的。 他说这房子他日租给这个男的,每天下午这个点交第二天的房钱。 今天到点没见人,敲门也没反应,他有备用钥匙,就打开门,结果……就这样了。 他吓得够呛,马上跑下楼联系了居委会,我们和居委会的人一起来的。 进来后,除了户主因为惊吓在门口瘫了一会儿,我们没让任何人再进来,一直守着。 这个老太太……不认识,不是这楼里的常住居民,户主也说没见过。”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他蹲下身,开始对两具尸体进行最初步的勘查,林向阳在一旁协助观察记录。 “向阳,你立刻联系市局技术队和法医,让他们以最快速度赶过来!这里很可能是第一现场,必须进行规范勘查!”陈彬一边检查邓鸿飞尸体周围的痕迹,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 “是!陈彬同志,那你呢?”林向阳立刻掏出对讲机准备呼叫。 “我做个初步的紧急勘查。 尸体尚未出现明显的尸僵,皮肤还有余温,死亡时间应该很近,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内。 必须抓紧时间,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留下的即时线索。” 陈彬轻轻摸了摸邓鸿飞的手腕和脖颈皮肤,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现场的搏斗痕迹,非常明显。 除了家具的倾倒,邓鸿飞的脖颈、手臂、小腿等裸露部位,都有不止一处的生前切割伤和划伤,伤口边缘皮肉外翻,出血量大,是活体被锐器反复攻击所致。 但致命伤显然是胸口正中那一刀。 特别是邓鸿飞的肩膀部位引起了陈彬注意。 在左肩后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处已经缝合但尚未完全拆线、还透着红肿的伤口。 从创面形态和缝合方式看,是锐器刺伤,而且是近期的旧伤。 地面血迹形态复杂,有滴落状、喷溅状、擦拭状,显示有过激烈的运动和对抗。 陈彬在几处血泊边缘,发现了除了户主皮鞋印外的,另外两种模糊但可辨的血脚印。 陈彬走到简陋的床头柜前,上面还有一盒打开了的消炎药,头孢氨苄。 “户主有没有说,这里之前住了几个人?除了死者,还有谁?”陈彬询问道。 “户主说,之前是住了两男一女,其中一个就是这个死的男的,还有一个瘸腿的男人,两人看起来是亲兄弟,和一个看起来挺年轻但脸色不太好的女人。 不过……今天现场只发现了他一个人和这个无名老太的尸体。 另外两个人……不见了。” 这时,马卫国也从楼上快步下来,他走到陈彬身边耳语道:“401就是那个黑诊所,是个蒙古大夫在家开的,什么病都敢看。 他承认了,大概八九天前,就是这个邓鸿飞,被人用一根生锈的大号铁钉之类的东西,捅穿了左边肩膀后面,失血加感染,发了高烧,被他那两个同伙送来救治。 他给做了清创、缝合、打了消炎针。 这301,就是他租给邓鸿飞他们当病房用的,因为便宜,也隐蔽。 前几天,邓鸿翔还来拿过几次消炎药和退烧药,你这边什么情况?” 陈彬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是内讧,应该是出了什么特殊情况,与邓鸿翔、沈春玲爆发了激烈冲突。 冲突中,邓鸿飞被邓鸿翔和沈春玲联手杀死。 之后,两人清理了自身痕迹,带走了可能的重要物品,逃离了这里。”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脚印和消失的另外两人: “外人,不可能在邓鸿翔和沈春玲都在场的情况下,当着他们的面把邓鸿飞杀死。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有可能。” 一旁的保卫科干事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知道涉及重大案件,想起布和支队长的保密命令,非常懂事地退到门口,继续履行驱散人群的职责。 陈彬再次感受了一下邓鸿飞的尸温,开口道: “现在天气冷,尸体温度尚可,结合尸僵未出现的情况,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下午四点。 也就是说,邓鸿翔和沈春玲,没跑远! 老马,立刻联系布和支队长和刘建军支队长!通报这里的情况!” 马卫国重重点头,刚要拿出对讲机,陈彬怀里的大哥大却先一步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彬立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刘建军的声音: “陈彬同志!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有紧急情况!我们布控的人员发现……” “布和支队长!我们在黄河大道,老居民楼,邓鸿飞找到了,人死了!现场还有一具老年女性尸体,身份不明。 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邓鸿翔和沈春玲,内讧杀人,刚逃离不久! 我们正在保护现场!” “什么?!死了?!” 电话那头的刘建军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顿了一下, “好!你们呆在原地不要动,保护现场,配合技术队勘查! 我们这边也有紧急情况! 孟恩的女儿,今天下午放学时,被人绑架了! 从描述看,作案的女性特征,很可能就是沈春玲! 你们立刻在现场抓紧侦查,看能不能找到和他们逃跑方向、或者和绑架案有关的线索! 我马上派车去接你们!” 陈彬闻言,握着大哥大的手猛地收紧: “明白!我们立刻进行针对性勘查!等车到!” 第48章 【沈春玲!你卖我!】 第48章 【沈春玲!你卖我!】 鹿城市局派来的车来得很快,几乎是和技术队的勘查车前后脚抵达了黄河大道的居民楼下。 技术大队的干警们迅速接管了301室的凶杀现场,开始进行规范的勘查、拍照、取证。 一名看起来精干利落的年轻刑警被留下,负责给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三人当司机,并作为与指挥中心的联络员。 车子刚一驶离混乱的现场,陈彬就迫不及待地向驾驶座上的刑警询问最新情况:“现在什么情况?沈春玲和邓鸿翔,带着孩子,往哪个方向跑了?有具体位置吗?” 年轻的刑警双手紧握方向盘,语速很快地汇报: “陈彬同志,根据孙明亮副支队长他们追击时最后看到的,以及沿途交警和群众提供的零星信息来看,那辆红色钱江摩托车,是沿着黄河大道往东,然后拐上了东风路,一路朝南,也就是出城的方向去了。 不过他们是摩托车,在城里的小巷和车流里钻来钻去,速度和灵活性上,比孙副支他们开的面包车更有优势,中途跟丢了几次。 最后一次比较确定的目击,是在南郊的化肥厂附近,之后就没再看到。具体现在到了哪里,孙副支他们还在扩大搜索范围,但目前还不是非常清楚。” 陈彬的眉头紧紧锁着:“出城的方向……所有大路,出城的要道,都设卡了吗?” “设了!”刑警肯定地回答,“应急预案启动得很快,指挥中心接到孙副支报告后,第一时间就协调了交警和各辖区派出所,所有主要的出城公路,都已经设置了临时检查卡点,对所有出城的车辆,特别是摩托车和载有可疑人员的车辆进行盘查。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鹿城周边乡村道路很多,如果他们对地形熟悉,或者有人接应指路,走小路绕开卡点,也不是没可能。” 陈彬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设卡是必要的,但面对熟悉地形或有预谋的逃犯,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大路上。 他继续追问关键细节: “沈春玲和邓鸿翔,他们骑摩托车逃跑时,除了被绑架的小女孩,还带了什么行李吗?比如包裹、袋子之类的?” 刑警回想了一下从对讲机里听到的汇报,摇头道: “没有。据目击者和孙副支他们最后看到的情况,摩托车上除了他们三个人,什么都没带。 沈春玲用羽绒服裹着孩子坐在后面,邓鸿翔在前面驾驶。 没有看到明显的行李。” “什么都没带……”陈彬低声重复,“麻烦,车上有鹿城的详细地图吗?最好是带乡镇公路和村落标注的。” “有!副驾驶手套箱里,常备着。”刑警连忙说。 陈彬俯身,从副驾驶位前的手套箱里翻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的鹿城市及周边地区交通图。 他迅速展开,借着车内阅读灯昏黄的光线,手指先找到了他们现在大致的位置,然后沿着刑警描述的逃跑方向——黄河大道、东风路、向南——划去,最终指尖落在了地图边缘,标示着【南郊】、【化肥厂】再往南的大片区域,那里已经是城乡结合部和农村地带,道路如蛛网般分散开去。 马卫国忍不住问道:“陈彬同志,你是看出什么了吗?他们这逃跑路线……有什么讲究?” 陈彬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不好说。但从沈春玲和邓鸿翔的行为模式来看,这不单纯是一起临时起意的绑架。” 他抬起头,看向马卫国和林向阳: “正常的绑架案,目的是为了勒索赎金或达成某种条件,绑匪会想方设法与受害人家属建立联系、进行谈判。 但沈春玲和邓鸿翔呢? 301室中死的那名老年女性应该就是孟恩的母亲,沈春玲和邓鸿翔随后拐走了他的女儿。 杀了人,这明显是拒绝谈判、彻底撕破脸、准备一走了之的姿态。 他们绑架孩子,很可能不是用来换钱,而是作为人质、筹码,或者……有其他的用途。” 林向阳听得心底发寒。 陈彬的手指在地图上【南郊】区域点了点,继续道: “再看他们的逃跑选择。 骑摩托车,携带一个孩子,在鹿城这种昼夜温差极大、傍晚气温已逼近零下的天气里,长途骑行? 这非常不合理。摩托车无法遮风挡雨,孩子和沈春玲都受不了长时间的寒冷和颠簸。 而且,摩托车续航有限,目标又显眼。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尽快远离鹿城,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利用绑架得手后的混乱,迅速换乘火车、长途大巴这类舒适、快速、且相对容易混入人群的交通工具,但他们没有。” “所以,”林向阳反应过来了,脱口而出,“他们骑摩托车出城,可能只是个过渡!在城外,有人接应,或者有预先安排好的中转点、换乘工具!摩托车只是用来快速脱离市区追踪,到达某个预定地点!” “没错!” 陈彬重重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南郊之外、更广阔的乡村区域划动, “大路设卡了,他们肯定会避开。那么,鹿城周边错综复杂的乡间小道、机耕路、甚至草原上的便道,就成了他们最可能的选择。 摩托车正好适应这种路面。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判断,邓鸿翔和沈春玲,会从哪条小路绕开卡点,前往哪个可能的接应地点。” 他抬起头,看向驾驶车辆的刑警: “同志,麻烦你,用车载电台,帮我接通孙明亮副支队长的频道,我需要和他实时沟通一下现场情况,以及他对周边地形的了解。要快!” “明白!” 年轻刑警立刻调整车载电台的频率,一阵电流杂音后,传来了夹杂着风声和引擎噪音的声音,显然孙明亮他们还在追击的路上。 “孙副支,我是陈彬。你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最后一次可靠目击点之后,有没有发现摩托车转向小路或者消失区域的岔路口? 另外,南郊化肥厂再往南,有哪些比较隐蔽、但摩托车可以通行的乡村道路,特别是通往邻近旗县或者可能藏匿车辆、有废弃房屋方向的?”陈彬对着话筒。 电台里传来孙明亮断断续续的声音: “陈彬同志!我们现在在……在南郊往红旗乡方向的土路上! 最后一次看到摩托车尾灯,是在化肥厂南边大概三公里的一个三岔路口,它往西拐上了一条去哈业胡同的乡道! 那条路很偏,往前十几公里就进山了,里面岔路多,还有些废弃的矿场和牧民居点! 我们正在这条路上追,但天黑路烂,速度上不来!” 哈业胡同?乡道?进山?废弃矿场?牧民居点? 陈彬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地图上快速寻找着【哈业胡同】这个地名。 那是一条深入南部丘陵地带的乡村道路,沿途地广人稀,确实有多处废弃的工矿点和零散的牧民定居点,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也便于从不同方向逃往更远的旗县甚至省界! “孙副支,注意安全,保持追踪,但不要逼得太紧,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伤害孩子!” 陈彬沉声叮嘱,随即对司机道, “往哈业胡同方向!快!另外,通知指挥中心,请他们协调附近乡镇的派出所和民兵,尽可能封锁哈业胡同一带的主要出口,同时派熟悉地形的向导协助搜索!重点搜寻沿途可能藏匿车辆或人员的废弃房屋、矿洞、牧民居点!” ... ... 鹿城,南郊,哈业胡同。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一辆极其显眼的红色钱江摩托车,此刻正熄了火,静静停在胡同深处的角落阴影里,与周遭的破败融为一体。 邓鸿翔挪下他那条不灵便的腿。 他转过身,借着远处零星灯火和惨淡的月光,看向坐在摩托车中间、被他用宽大羽绒服裹在身前的沈春玲。 露出的耳朵和脸颊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 邓鸿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捂捂她那冻得厉害的耳朵,粗黑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略显笨拙的心疼。 “别碰我!” 沈春玲却猛地一偏头,毫不留情地拍开了他的手,语气不耐烦。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胡同口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和人声传来——是接到通知后在此设卡巡查的民兵。 虽然只是民兵,并非正规警察,但此刻出现在这条预设的安全路线上,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春玲的声音压得很低:“警察……不,连民兵都反应这么快?这条小路他们怎么知道的?” 邓鸿翔搓了搓自己冻得发僵的手,又看了一眼被沈春玲横抱在怀里、因为吃了那颗加了料的棒棒糖而陷入昏睡的孟恩女儿其其格。 “不知道……从学校门口接到这丫头片子开始,我就觉着后面有辆破面包车一直不远不近地咬着。 甩了几次,在城里巷子钻的时候好像甩掉了,但……我猜那就是警察。 他们估计早就盯上孟恩家,或者在小学那儿有蹲守的。” 回想起刚才一路逃窜,虽然按照原计划尽量避开大路,专挑小巷、土路,但在经过几个必经的路口时,还是瞥见了远处主干道上闪烁的警灯和明显增多的、持枪设卡的警察身影。 那阵仗,让邓鸿翔这个手上有多条人命的悍匪,心里也禁不住一阵阵发紧。 “现在怎么说?是按原计划,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胡同区,到前面牧场找那匹准备好的马,然后进草原?还是……先找个地方躲两天,等风头松点再说?” 沈春玲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愚蠢的话,扭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剜了邓鸿翔一眼。 “躲?怎么躲?逃?往哪逃? 大路小路,能走的路口几乎都被卡死了! 往山里跑? 就这天气,这黑灯瞎火的,你觉得我这个身子能扛得住山路颠簸和半夜的寒气?” 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了护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现在停下来,就是等死!” 邓鸿翔被沈春玲毫不客气的斥责弄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梗着脖子: “妈的!你他妈这叫什么话?! 要不是你嫌我大哥肩膀受伤成了累赘,行动不便,一直撺掇,老子能听你的,对我亲大哥下手?! 那可是我亲大哥! 还有,绑这个丫头片子,不也是你一直嚷嚷非要干的? 说什么捏着孟恩的命门,以后有用! 结果呢? 屁用没顶,反倒把警察全招来了! 要不是绑她,咱们能像现在这样被撵得跟丧家犬似的?!” 沈春玲心中也是一阵火起,这个蠢笨如猪只知道蛮干的瘸子,到现在还拎不清! 但她深知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身后追兵可能随时出现,胡同口的民兵也不知何时会巡查过来。 必须先稳住这个还有用处的蠢货。 她身体微微向邓鸿翔靠了靠,将自己那团柔软紧紧贴在他手臂上,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 “鸿翔……我知道错了嘛……你别生气。是我当时太害怕,太着急了……我……我也是没办法。” 她眯起眼,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 “你别凶我好不好,我害怕……” 邓鸿翔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柔软: “那……那现在怎么办?” 沈春玲心中冷笑,脸上却更加柔媚,她凑到邓鸿翔耳边,呵气如兰: “你别急,我早就留了后手。我在金城做小姐的时候,认识个姐妹,她就是鹿城本地人,家里是这附近的牧民,有马。我之前偷偷联系过她,给了点钱,让她关键时刻帮忙。等会儿……她应该会来接应我们。” 邓鸿翔眼睛一亮:“真的?有马?能进草原?” “嗯。” 沈春玲点头,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邓鸿翔的胸口, “我都计划好了。先骑马躲进草原深处,那里地广人稀,警察没那么容易找。 躲上几天,等这阵风头过去,再想办法绕路去别的地方。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呢。” 邓鸿翔被沈春玲这番话说得心头一热:“还是你脑子好使……” 沈春玲顺从地依偎了他一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推开他: “不过,鸿翔,我们三个人,目标太大了。 摩托车也不能要了,太扎眼。 等会儿我那个姐妹来了,你先跟她骑马走,她熟悉地形,能带你找到安全的躲藏地方。” “啊?我先走?那你呢?”邓鸿翔一愣。 “我?”沈春玲指了指自己平坦的小腹,“我带着这个孩子。我是孕妇,我了解过法律的,孕妇就算被抓了,一般也不会判死刑,最多是无期。而且,有孩子在手上,警察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我留下来,想办法引开追兵和民兵的注意,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那不行!”邓鸿翔一听就急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让你一个女人家挡在前面?要留也是我留!” “你听我的!鸿翔,你想想,我们犯的都是砍头的大罪! 你腿脚又不方便,要是被抓了,那就真的全完了! 我不一样,我是孕妇,就算进去了,也有机会。 等风头过了,说不定……我还能想办法,找人活动,甚至……找机会越狱出来找你! 可你要是进去了,谁还能来救我? 我们俩就真的都完了!” 她紧紧抓住邓鸿翔的手:“你就再听我最后一次,好吗? 为了我们,也为了……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你先走,保住自己,以后才能来救我啊!” 邓鸿翔被沈春玲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又想到自己瘸腿确实是个拖累,而沈春玲是孕妇可能有【免死金牌】……犹豫和感动交织,让他脑子更乱了。 “你……”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胡同另一头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两人间的低语。 沈春玲脸色一变,像是被惊动的兔子,她根本不给邓鸿翔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胡同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跑去,急促地说道: “她来了!你快!跟她走!记住,一直往北,穿过牧场,进山!别回头!” 说完,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邓鸿翔看着沈春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胡同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你放心,到时候我就算是死,也会来帮你出来的!” 说着。 一个穿着厚重蒙古袍、围着围巾、看不清具体面容的女性,骑着一匹健壮的蒙古马,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马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旧式民兵棉大衣、背着老式双管猎枪的男人,他们脚步很轻,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 骑马的女人勒住马,用蒙语,小声而快速地沟通着: “大哥,二哥,沈春玲和我联系的碰头地点就是在这,他们俩都上了通缉令,我们可以拿着他们换赏金了。” 她顿了顿,只看见一个看向邓鸿翔,紧锁眉头问道:“她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邓鸿翔看着这突然多出来的两个民兵,愣了一下,但想到沈春玲说的【姐妹】和【接应】,又看他们带着枪,心下稍安,以为是沈春玲安排来保护或者一起行动的。 他下意识地回答:“春玲她……她去引开……” 话音未落! 那两名民兵突然动了! 动作迅猛如豹,一左一右猛扑上来! 一人用枪托狠狠砸在邓鸿翔的肋下,另一人一个标准的擒拿,扣腕、别臂、踹膝窝,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 “呃啊!” 邓鸿翔猝不及防,肋下剧痛,腿弯一软,就向前踉跄跪倒。 “咔嚓!咔嚓!” 民兵从怀里掏出一把草绳,三两下就给邓鸿翔的手腕和脚腕打了两个死结。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秒钟。 邓鸿翔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死死摁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污秽的泥土。 他懵了,彻底懵了。 为首的、刚才问话的那个骑马女人和两名民兵迅速控制住邓鸿翔,同时警惕万分地扫视四周。 “人呢?沈春玲人在哪儿?!”民兵厉声喝问。 邓鸿翔被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泥,他看看眼前这三个人,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卖!他被卖了! 被那个他刚刚还在【感动】和【担忧】的疯女人,像丢垃圾一样给卖了! 什么姐妹接应,什么骑马进草原,什么引开追兵,什么孕妇免死、以后越狱……全他妈是骗鬼的谎话! 沈春玲早就计划好了,用他当诱饵,吸引警察的注意,而她,则趁机带着那个可能另有他用的小女孩,独自溜了! “沈春玲!!!” 邓鸿翔发出一声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他拼命挣扎,对着沈春玲消失的那片浓重黑暗,: “沈春玲!老子艹你妈!” 沈春玲抱着其其格,缩在土墙后的阴影里,冷冷看着邓鸿翔被按倒、铐住。 邓鸿翔的咒骂声传来,她嘴角扯了一下。 “哼,我就知道。” 远处,更多的警笛声和脚步声在逼近。 沈春玲收回视线,不再看胡同里那个还在徒劳挣扎、嘶吼的瘸子。 她紧了紧裹着孩子的羽绒服,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第49章 【一声枪响!】 第49章 【一声枪响!】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乘坐的桑塔纳警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最终一个急刹,停在了哈业胡同的入口处。 胡同口,已经被先期赶到的鹿城民警和当地民兵临时控制。 几名干警和民兵持枪警戒,神色严峻。 在人群中央,两名身材高大的刑警一左一右,死死押着一个双手被反铐、腿上还缠着防止逃跑的绳索、身形粗壮但此刻却显得佝偻狼狈的男人——正是邓鸿翔。 他低垂着脑袋,脸上沾满泥污,在车灯照射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凶悍。 陈彬三人推门下车,快步上前。 布和支队长和刘建军也正好从胡同深处快步走出,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 “就只抓到一个?沈春玲呢?”陈彬目光扫过现场,没看到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影,心猛地一沉。 刘建军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沈春玲……太狡猾了!防备心不是一般的强!我们从抓捕邓鸿翔的民兵那里了解到,沈春玲在绑架计划实施前大概十分钟,才用附近的公用电话联系了她那个所谓的牧民姐妹,说了碰头地点。 但很显然,她在实施绑架、甚至可能在绑架得手后的逃亡路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或者对我们的反应速度产生了怀疑。 她根本没打算真跟那个姐妹走,而是把邓鸿翔当成了诱饵和幌子,自己抱着孩子,在我们的人出现前几分钟,提前溜了!” “往哪个方向逃了?”陈彬追问。 刘建军抬手指向胡同南侧更深处: “根据现场痕迹和民兵反映,是往南边,胡同里面去了。 那片地形更复杂,岔路多,还有一些零散的住户。 我们已经调集了附近能调动的所有警力和民兵,正在往里面展开搜索,拉网排查。 理论上,她被堵在这片区域,人肯定是跑不掉了……” 他的话头突然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脸上沉重的忧色说明了一切。 陈彬立刻了然,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但是,她手里还有人质。 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而且,这片胡同区内部错综复杂,民居散落。 她完全可能狗急跳墙,闯入任何一户居民家中,挟持更多人质,或者造成更不可预估的伤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困兽犹斗,何况是沈春玲这种……人。” 刘建军沉重地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顾虑。不敢逼得太紧,怕她伤害孩子,也怕她乱来。” 有顾虑,但众人更明白,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拖了。 陈彬立刻看向布和和刘建军:“布和支队长,刘支,我请求带人进去,参与搜捕。 我对沈春玲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比较熟悉,或许能更快判断她的动向。另外,我也能进行细致的码踪。” “码踪术?” 布和眼睛一亮,他听说过这门老刑侦的绝活,但在实际追捕中应用,尤其是这种紧急情况下,需要极高的眼力和经验。 “对。码踪术,除了能通过鞋印反推嫌疑人体型,更能通过足迹的新鲜程度、步幅、步态、压力点等细节,追踪行踪方向。” 陈彬简单解释,随即不再耽搁:“事不宜迟,老马,向阳,我们走! 布和支队长,麻烦协调一下,让搜索的同志注意保护现场足迹,尤其是新鲜独特的女性鞋印,以及可能伴随的、较小的拖曳或负重痕迹!” 陈彬三人打着手电,迅速进入胡同深处。 在沈春玲消失的那个巷道口附近,地上脚印凌乱不堪,有民兵的胶鞋印,有民警的皮鞋印,还有附近居民好奇出来观望留下的各种鞋印,几乎将地面踩得一塌糊涂。 陈彬蹲下身,手电光柱如同探针,在地面上细细扫过。 他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如鹰。 完全无视了那些杂乱无章的印记,脑海中快速回想着之前301室内提取到的、属于沈春玲的那个较小血脚印的形态特征——前掌压力略重(可能因怀孕或抱孩子),步幅不大,但步态在紧急情况下会略显急促…… 几秒钟后,他的目光锁定在几枚几乎被踩踏得模糊不清、但边缘轮廓和着力点依稀可辨的女式棉鞋印上。 鞋印花纹普通,但其中一个右脚前掌外侧有轻微的磨损特征,与记忆中某个细节吻合。 “这边!” 陈彬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沿着那几枚断断续续、指向南侧更深处的鞋印追踪过去。 他几乎是半匍匐在地,手电光紧贴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变化。 跟在后面的布和看得心中暗惊,他办案多年,见过能追踪的,但像陈彬这样在如此杂乱的环境中,如此快速、如此笃定地锁定并跟上特定目标的足迹,简直神乎其技。 “这眼力……这判断……简直就是马玉林老爷子再世啊!” 他忍不住低声惊叹。 陈彬此刻全神贯注,无暇理会赞叹。 他沿着那越来越淡、却始终指向明确的足迹,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快速穿行。 足迹显示,沈春玲的行走路线并不直线,时而紧贴墙根,时而穿过堆放杂物的空地,显然在刻意利用地形躲避可能的视线。 追踪了大约两百多米,足迹在一栋孤零零的、显得有些破旧的两层砖混小楼前戛然而止。 小楼没有院子,门是普通的木门。 陈彬抬手示意马卫国和林向阳分散警戒,自己则小心地靠近门口。 只见门上的挂锁被撬开,歪歪斜斜地挂在门鼻上。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有人吗?警察!”林向阳持枪警戒,低声喝问。 没有回应。 陈彬打着手电,迅速扫视屋内。 一层是堂屋兼厨房,家具简陋。 他快步上楼,在二楼的卧室,看到了令人心头一紧的景象——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原本挂着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几件男士的旧外套和裤子被扔在地上。 地上,还散落着沈春玲之前穿的那双沾满新鲜泥土的女式棉鞋。 “她在这换了衣服!”马卫国低声道。 陈彬眼神冰冷。 沈春玲不仅逃,还如此冷静地在逃跑途中偷梁换柱,换上本地牧民常见的男性旧衣裤和解放鞋,试图改变外在特征,玩一手灯下黑,混淆追踪,然后趁乱混出包围圈! 这份在绝境下的果断、狡猾和心理素质,实在令人心悸。 “追新的鞋印!” 陈彬没有丝毫停顿,立刻退出小楼,重新在地面上寻找。 虽然换成了尺码明显大得多的男士解放鞋,但沈春玲抱着孩子,负重行走,在郊外这片湿润的泥土地上,留下的脚印反而比之前更清晰——步幅因鞋大而有些拖沓,脚印较深,前掌和后跟的压力分布因负重而改变…… 新的足迹出现,指向与小楼相反的方向——北边,也就是他们来时的大致方向,但更偏向一条通往主路的小岔道。 她果然想反其道而行,从来的方向找机会溜出去! 三人循着新足迹狂奔。 足迹上了那条小岔道,沿着道边前行了百来米,然后……拐上了出城的主路——鹿哈公路! 公路上车来车往,虽然因为设卡和追捕,车辆比平时少,但仍有零星车辆。 足迹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几乎无法追踪。 陈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上了公路,是想搭车? 还是…… 就在这时,前方大约十几米外的公路边,一个身影突兀地映入了陈彬的眼帘。 那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略显臃肿的旧蒙古袍和深色裤子,头上包着围巾,背着一个半旧竹篓的人,正站在路边,朝着由北向南驶来的车辆,有些急切地挥舞着手臂,似乎想要拦车。 看打扮像个普通的、想要搭顺风车的牧民。 但就在陈彬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直觉的警报在脑中炸响! 那身形轮廓,那略显急促却不显慌乱的姿态,尤其是那看似随意背着的竹篓……篓子的大小,形状,以及那人下意识护着篓子的动作…… 沈春玲! 陈彬几乎在看清的同时,就从脑海里迸出这三个字! 几乎就在陈彬注意到那个身影的同时,那个“牧民”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危险和目光,根本没有回头确认,挥舞的手臂骤然收回,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公路边,朝着南边出城的方向,发足狂奔起来! “站住!警察!”马卫国一边狂追,一边扯开嗓子怒吼。 林向阳反应极快,眼见对方不但不停反而加速逃跑,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枪口朝向斜上方无人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震耳的枪声,骤然划破了寒冷的夜空,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出去老远。 前方行驶的车辆一阵混乱的刹车和鸣笛声。 枪声响起的刹那,前方狂奔的“牧民”身影猛地一顿,脚步似乎真的停下了。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三人呈品字形,持枪疾速逼近,距离迅速拉近到不足十米!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合围的瞬间—— 那个身影停下了,却没有转身投降。 只见沈春玲猛地将背上的竹篓扯到身前,动作粗暴而迅疾。 然后,她一只手探入篓中,再抽出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从竹篓里,抱出了一个穿着红色棉袄、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小女孩——正是孟恩的女儿其其格! 沈春玲用左臂死死箍住孩子的胸口,将其其格面朝外挡在自己身前,而右手握着的那把匕首的锋利刀尖,已然稳稳地、死死地抵在了小女孩细嫩脆弱的脖颈大动脉上!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沈春玲嘶吼道。 或许是这激烈的动作和吼声,也或许是脖颈上传来的冰冷刺痛,原本因药物昏睡的其其格猛地一颤,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女孩的视线先是茫然,随即对焦在眼前那闪着寒光的刀尖上,瞳孔骤然收缩,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稚嫩的心脏。 “哇——!!妈妈——!!!” 其其格在沈春玲的钳制下拼命挣扎,小手乱抓,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放下枪!都他妈把枪放下!!”沈春玲再次喊道。 马卫国见状,瞳孔一缩,将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枪口垂下,但并未完全松开。 林向阳也立刻照做,两人枪口朝下,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外,身体紧绷如弓。 “沈春玲!冷静!你冷静点!放开孩子!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一切都好商量!” 马卫国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试图安抚对方情绪,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把抵在孩子脖子上的刀。 “放屁!” 沈春玲眼神狠厉如毒蛇,刀尖更加用力抵在其其格的脖颈上, “放了人,我还有什么筹码跟你们谈?!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滚开!都给我滚开点!” 她已是穷途末路,精神处于极度紧张和歇斯底里的边缘。 这种状态下的绑匪,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刺激就做出伤害人质的极端行为。 陈彬的眉头锁得死紧,大脑在飞速运转。 哪怕犯下了连环杀人、碎尸、绑架这样的滔天大罪,沈春玲作为孕妇,就算被抓,依照法律和实践,也几乎不可能被判处死刑,量刑上会有极大余地。 她完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以如此极端的方式挟持人质,把自己逼上绝对没有退路的绝境……除非…… 一个清晰的念头,骤然浮现——为什么沈春玲突然要绑架孟恩的女儿?为什么邓鸿飞兄弟选择来鹿城? 这一切看似突兀的行为背后,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动机…… “沈春玲!” 马卫国继续喊道,试图用谈判技巧稳住她:“只要你保证不伤害人质,什么都可以谈!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商量交换人质!用我们的人,换这个孩子!” “交换人质?呵……”沈春玲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少来这套!你们,把枪!都给我扔到地上!踢过来!然后,马上给我安排一辆车!要无牌的,加满油!等我上了车,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这丫头片子!” 这是绑匪在绝境下最典型的要求——解除警方武装,获取交通工具。 马卫国和林向阳对视一眼,迅速用眼神交流。 在这种关头,保证人质安全是绝对第一位的。 “好!我们照做!你千万别激动!” 马卫国大声回应,同时缓缓弯下腰,将手中的五四式手枪轻轻放在脚边的柏油路面上,林向阳也依样放下。 然后,马卫国拿起腰间的对讲机,开始与后方指挥中心紧急沟通,要求立刻准备一辆无牌、加满油的车辆送到指定位置。 做完这些,马卫国抬起头,看着沈春玲,用上了谈判中【以退为进】的技巧——先答应对方一个看似过分的要求,然后提出一个相对较小的、看似合理的问题,通过这种不对等的交流,让对方产生【优势在我】的错觉,从而在心理上放松警惕,更容易暴露破绽或接受进一步的条件。 “车已经在安排了,马上就到!不过,在车到之前,你总得告诉我们,你打算把人质放在哪里吧?我们也好提前安排人去接应,保证孩子的安全,对吧?” 然而,沈春玲的心理素质远超马卫国的预估。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马卫国一眼,刀尖依旧稳稳地抵着其其格的脖子,小女孩的哭声已经因为恐惧和窒息变成了断续的抽噎。 “少废话!车准备好,我到了地方,自然会联系你们放人!” 马卫国心中焦急,眼看效果不佳,他试图用另一个角度切入: “沈春玲!你是孕妇!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你犯不着这样!放下刀,一切还有余地!” 【孕妇】两个字似乎刺激到了沈春玲的神经,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阴鸷和疯狂,握着刀的手猛地又加了几分力,其其格痛哼一声,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闭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大脑飞速运转串联所有线索的陈彬,忽然上前一步: “孟恩。” 听到这个名字的沈春玲,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陈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是因为孟恩,所以你的孩子,才没了的,对吧?” 沈春玲的瞳孔猛地一缩! 握着刀的手,竟然不自觉地松了一丝力道。 陈彬乘胜追击: “你恨李翠兰,不仅仅是因为她和你争孟恩这个客人。 更是因为,李翠兰也怀了孟恩的孩子! 而且,孟恩答应让李翠兰把孩子生下来,不用打掉! 所以,你才那么记恨她,甚至在她死后,还要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对不对?!”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李翠兰!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杂种!早就被我用硫酸融掉了!化成水了!孟恩……孟恩他根本没这个胆子跟你们说这些!!” 她的反应,她的反驳,恰恰验证了陈彬的推测! 虽然恼怒,但沈春玲手中那把抵着其其格脖子的刀,明显又松了几分。 “我们是警察。所有的真相,都不会被永远埋没。你放下刀子,放下人质。孟恩那边,我们自然会去查,会让他付出该有的代价。” “是你……?”沈春玲似乎这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警察, “是你查出了我们?我就说……绑架其其格的事,连邓鸿翔那个蠢货也是这几天才知道,你们警察怎么会提前守在那里!!” 陈彬等人自然不会开天眼,能提前布控,自然是之前大量艰苦、细致的侦查工作的结果。 但此刻,沈春玲显然将这一切归咎于陈彬这个看穿了她秘密的人。 陈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沈春玲,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你有很多不得已。说出来,放下刀,孩子是无辜的。孟恩对你做的事,法律会审判他。” 或许是陈彬的话触动了她,或许是连日逃亡、手刃同伙、以及此刻被逼入绝境的巨大压力让她濒临崩溃,沈春玲握着刀的手,又松了一些。 其其格似乎感觉到了钳制的松动,哭泣声稍微小了一点,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警察叔叔。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沈春玲开始喃喃自语,对着陈彬几人控诉道,“和孟恩在一起……怀了孕……还不到一个月……就被他拉着,去了个黑诊所……做了人流……该死的……他们……他们把我的子宫都摘掉了……说我以后都不能怀孕了……他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最后一点念想…… 之后……之后又被邓鸿飞、邓鸿翔这两个畜生胁迫……杀人……分尸……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都是他们逼的!!!” 她嘶声哭喊着,手中的刀,随着她情绪的激动和手臂的颤抖,又离开了其其格的脖颈少许,刀尖微微指向斜下方。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三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机会! 沈春玲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注意力被引向痛苦的过去和对孟恩的仇恨,对人质的控制出现了致命的松懈!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枪响骤然响起! 第50章 【案结!】(爆更1w6已完成!) 第50章 【案结!】(爆更1w6已完成!) “砰——!!!” 一声干脆利落、震耳欲聋的枪声,猝然炸响!声音来自陈彬的方向。 硝烟,从陈彬手中那把重新抬起、稳如磐石的五四式手枪枪口袅袅散开。 他保持着标准的双手握枪射击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十几米外那个骤然僵直的身影。 开枪了?! 马卫国和林向阳心中俱是猛然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目光骇然转向枪声响起的方向,又猛地转向沈春玲! 这一枪,完全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在绑匪手持利刃、人质近在咫尺、情绪极不稳定的情况下开枪,是处置劫持人质事件中风险最高、最需慎之又慎的选择! 这需要的不仅是足以承受巨大压力的心理素质,更要有一击必中、绝不失手的超凡枪法和决断力! 两者缺一不可,稍有差池,哪怕子弹偏斜一寸,或者开枪时机早半秒、晚半秒,都可能造成人质伤亡、绑匪反扑的不可估量的后果! 时间仿佛被枪声拉长、凝固。 只见沈春玲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额前眉心处,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瞬间绽开。 她那双刚刚还布满疯狂、痛苦、怨恨泪水的眼睛,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迅速被一种空洞的死灰所覆盖。 她箍着其其格的手臂无力地松开,握着匕首的手也软软垂下,锋利的刀尖“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些许尘土。鲜血,从她额头的弹孔和后脑勺对应的位置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蔓延开一片暗红。 直到这时,马卫国和林向阳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救人质!!!”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低吼,像离弦之箭般朝着沈春玲倒下的位置猛冲过去! 林向阳年轻,动作更快一步,他一个箭步冲到其其格身边。 小女孩被刚才的枪声和沈春玲的倒地彻底吓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只是睁着一双惊恐未散、却又因劫后余生而渐渐恢复神采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冲过来的警察叔叔。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警察叔叔在!” 林向阳一把将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其其格紧紧抱在怀里,一边迅速检查她脖颈上的伤口——还好,只是被刀尖压破了一点表皮,渗出了一点血珠,并无大碍。 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孩子,轻声安抚。 马卫国则扑到沈春玲身边,单膝跪地,手指迅速探向她的颈动脉——毫无跳动。 翻看瞳孔——已然散大固定。 额头的弹孔贯穿伤清晰可见,后脑对应位置也有明显的出口伤。 鲜血正快速带走她身体最后一丝温度。 一枪,直击大脑,瞬间致命,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陈彬的射击技术并不是最拔尖的,和袁杰在警队靶场私下比试也只有10枪,87环的成绩,远不如袁杰的98环。 但此刻,完全够用! 马卫国缓缓收回手,抬起头,看向依旧保持着射击结束姿势、面色沉静如水的陈彬,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战友在绝境中展现出如此惊人魄力与精准判断的、深深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汇报道: “师父,布和支队长,现场报告。沈春玲已被当场击毙。人质安全,仅受轻微表皮伤。重复,威胁解除,人质安全!” 对讲机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刘建军如释重负的沙哑声音:“收到!干得好!保护好人质,控制好现场!我们马上到!” 几乎就在马卫国汇报完毕的十几秒后,远处警笛声大作,由远及近,瞬间连成一片。 刺目的红蓝警灯撕裂夜空,大量警车从各个方向呼啸而至,将这段公路彻底封锁。 全副武装的刑警、武警、以及增援的民警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控制了以沈春玲尸体为中心的整个区域。 医护人员也紧随其后,提着担架和急救箱冲了上来,第一时间从林向阳怀中接过了其其格,进行初步检查和安抚。 现场一片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警察们拉起了警戒线,技术人员开始对现场进行拍照、取证。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连日奋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巨石落地般的巨大放松和释然。 这个如同噩梦般萦绕在金城和鹿城上空、双手沾满鲜血、行事疯狂狡诈的最为疯狂的女人,终于倒下了。 一辆桑塔纳警车后座上,邓鸿翔正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死死地盯着远处地上那具被白布缓缓盖住的尸体。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嘴唇哆嗦。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悲伤的眼泪,只有的恐惧和绝望。 亲眼目睹沈春玲被一枪爆头,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他默默地垂下了脑袋。 然后,一股温热的带着骚气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裤裆,在车座下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他完了,他知道他们都完了。 ... ... 虽然沈春玲已然伏诛,但金城和鹿城的刑侦支队还有很多善后取证要做。 鹿城市公安局,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下,邓鸿翔已经换掉了那身尿湿的裤子,穿着一套灰色的看守所号服,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铁制羁押椅里。 陈彬坐在审讯桌后,旁边是负责记录的林向阳,马卫国和刘建军、布和等人则通过单向玻璃在隔壁观察。 “姓名?” “邓鸿翔。” “年龄?” “21。” “籍贯?” “豫省,汴都市,玉获县,邓家沟。” “你们兄弟俩,当初为什么离开老家,跑这么远到金城来?” 邓鸿翔沉默了几秒:“家里……兄弟姊妹多。我哥是老大,我是老三。上头还有个姐,下面有个小妹。我们兄弟俩……在村子里也不受待见,嫌我们游手好闲。后来……后来我爸,就给我们兄弟俩,一人掏了1000块钱,让我们自己出去,到外面闯荡,谋生路。说混不出人样就别回去了。” 陈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记得你们当初来金城应该是1989年吧,2000元?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家里条件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给你们兄弟当闯荡的本钱?” 邓鸿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有些躲闪:“我爸……他以前是村子里的联防,有……有点家底。 在村里,算是能弄到钱的。 但也因为这样,在村里……不怎么受人待见,说我们家的钱不干净。” 陈彬心中了然: “你哥邓鸿飞,以前在老家,跟人吹嘘过,说他在老家杀过人。有这回事吗?” “是……是有。那是因为我。那年拿了钱,我跟同村的几个后生跑去县城耍,喝酒,起了冲突。我挨了打,回去跟我哥说了。我哥……第二天就去找了那个人,在村后砖窑那边,用……用半块砖,把他后脑勺敲了……人没救过来。” “出了人命,同村的人,就没报案?没警察查?”陈彬紧盯着他。 邓鸿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 陈彬看了一眼他的反应,结合之前联防父亲的信息,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这又是一起典型的、因家庭纵容、基层权力滥用而埋下祸根的悲剧起始,与之前南元的徐家兄弟案何其相似! 父亲的能力和纵容,成了儿子无法无天的催化剂。 “之后呢?你父亲怎么处理的?” 邓鸿翔点了点头,算是默认:“嗯……我爸……后来,看我们兄弟俩还是那副德行,打死不改,就……就找了个算命先生,给我们兄弟俩改了名字,说换个名字转运,然后把我们赶出了家门,说再不混出样子就别回去丢人。我们……我们就来了金城。” “到了金城之后?” “到了金城,我哥……他脑子活,混了一段时间,认识了些人,学了点……手艺。就带着我,一起干起了老荣的活。 我腿脚不方便,主要就望风。 后来……就认识了高长顺。 他们俩手脚利索,我哥出主意,我望风,他们下手……一来二去就熟了。 再后来……我哥因为盗窃被抓进去,出来以后,就觉得光偷没意思,来钱慢,风险也不小。 他就说,要干就干票大的,搞点快钱、大钱,远走高飞。 就……就计划上了……” 陈彬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点头:“所以,你们在金城实施的这一系列杀人、抢劫、碎尸案,你都参与了对吧?对你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邓鸿翔缓缓抬起头:“认不认……还有什么差别?我活着,回去了,也会被我爸给打死。我杀了我亲大哥……还害死了我们老邓家的长孙。还不如……痛快点了结。” “说说,你们兄弟俩,为什么要杀了邓鸿飞?详细过程。” “是……是被沈春玲那个疯婆子给蛊惑的。 因为她说她怀了我哥的孩子,所以过年,一起回了趟家认认亲,我比较嫉妒我哥,喝了个大酒,当晚....... 之后我们就回了金城,原本是没打算回金城,直接换个城市,是她说想报仇,就回来了,之后就逃到鹿城。” 陈彬特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当时你们从金城逃到鹿城,把大部分抢来的赃款都留给了高长顺栽赃。那你们刚到鹿城,租房、吃饭、包括第一次作案的前期费用,第一笔启动资金是哪里来的?” 邓鸿翔回答:“还是我爸。这次出来,我哥跟他说,要在外面做生意,正经买卖。我爸……他又信了,又给我们拿了2000块。让我们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陈彬记录下这个关键信息——邓父,成了这对恶魔兄弟多次犯罪的【天使投资人】。 其资金来源、对儿子行为的知情程度,必须深挖彻查! “之后呢?在鹿城第一次作案,详细说。” “之后,我们故技重施,诱使了个小姐上门服务,杀害逼问钱财。 结果这个小姐是个硬骨头,打了一晚上还不松口,之后说了也是个假信息,存折密码根本不对,之后我们三个人又是轮流打了她差不多一天。 她才告诉我们真的,之后我去取钱,我哥和沈春玲两个人在房间...... 被那个人抓到机会,挣脱开了束缚,她从房间里找了个生了锈的铁钉,直接从背后捅进我哥的肩头,我哥一气之下把她给杀了,之后一样,放血,分尸,烹,然后用硫酸融尸。 之后我哥没两天就发高烧了,我们一番打听之下才找到一家黑诊所,可医药费太贵了,我只能继续干些小偷小摸的事,填补家用。 也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回光返照还是怎么了吧,我哥突然有一天不烧了,我们就计划着再干一起,把病根治好,就在鹿城策划了第二起,之后就搬到哪家黑诊所住。” “生锈的铁钉。这是哪里来的?” 陈彬追问细节,锈铁钉是破伤风感染源,也是受害者反抗的武器,来源很重要。 “就……就在那屋里角落扔着的。老房子,估计是以前修东西剩下的。”邓鸿翔回答。 “受害者被捆着,嘴里塞着,你们三个人看着。她是怎么挣脱,还能在房间里找到一根铁钉,并且准确刺中邓鸿飞肩膀的?” 邓鸿翔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我去取钱了。 就我哥和沈春玲在。 沈春玲那会儿和我哥在……没看住。” “沈春玲没看住?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沈春玲在你们团伙里,心思细,下手狠。她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你哥还是健壮男性,会被一个被折磨了一天一夜、刚刚挣脱束缚的女人,从背后一击刺中要害?” 邓鸿翔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现在想想应该是沈春玲故意的吧。” “继续说。” “住进黑诊所后,不过,有一次在小树林的时候,沈春玲和我说,她偷听到那个医生说,说我哥已经病入骨髓了,破伤风如果没有当天处理,神仙也难救。 现在让我们在这,就是想骗我们钱。 又说我哥生了这病,痛苦的是他自己,说我们两个应该给他一个解脱,我头脑一热就答应了,但是杀了我哥,我们也没后续收入,该怎么办? 于是她就和我说,她说她在鹿城认识个很有钱的老顾客叫孟恩,说他家底厚,又对不起她。 绑了他女儿,能弄来一大笔钱,还能报复。 她先……先把那老太太骗到我们住的地方,逼着她给学校打电话请假,打完……沈春玲就直接把她杀了。 声音吵醒了我哥,我哥出来看。 沈春玲就让我按计划动手……我就……和我哥打起来了……最后……我就一刀捅进了我哥的心脏......”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连轴转的工作中悄然流逝,直至第二日的晨曦透过。 至此,轰动甘、蒙两省的【二一零金城连环碎尸案】,在历经月余的艰苦侦查、跨省追踪、连番血战与心理博弈后,终于迎来了关键性突破。主犯邓鸿飞、沈春玲伏诛(一死一毙),从犯邓鸿翔、高长顺悉数落网,主要犯罪链条被彻底斩断,惊天罪恶暴露于阳光之下。 当最后一份按有鲜红手印的审讯笔录被整理完毕,邓鸿翔如同一滩烂泥,被两名刑警从羁押椅上架起。 被押出审讯室,穿过走廊,塞进等候的警车,送往鹿城市看守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庄严审判。 陈彬将厚厚一沓整理好的审讯笔,郑重地递交给刘建军和布和两位支队长。 刘建军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彬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陈彬同志,辛苦了。 案子到这一步,我们金城、鹿城两地的同志,总算是能给上级、给老百姓一个初步的交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豫省那边,邓鸿飞兄弟老家的旧案,他们父亲可能存在的问题……这些,原本我们的手确实没那么长。 但是,邓鸿翔今天的供述,白纸黑字,已经足够将他爹的罪行钉死在铁案上。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我们会将涉及豫省玉获县邓家的线索疑点,形成完整的报告,正式移交并上报。 该协调的协调,该深挖的深挖。 该为此负责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无论是动手的还是纵容包庇的,一个都不能少,都必须伏法! 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对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最基本的交代。” 布和支队长也重重点头: “没错!陈彬同志,你们尖刀一班这次是立了大功! 没有你们的精准分析和关键突破,这案子不可能这么快撕开口子。 剩下的事,我们三地警方会紧密配合,一追到底! 绝不让任何一个罪人逍遥法外!” 第51章 【大春,他怎么了?!】 第51章 【大春,他怎么了?!】 三个月后,1992年6月1日。 盛夏的阳光,透过高阔的玻璃窗,倾泻在夏国人民公安大学那座庄严肃穆的大礼堂内。 91届国公大研学班的全体学员,身着笔挺的警服常服,整齐列队,站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主席台前。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完成学业的释然、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即将分离的不舍。 阳光在他们肩章和警徽上跳跃,折射出点点金芒。 公安部大案要案处处长武国庆,站在讲台后,看着台下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经过数月淬炼的警界精英,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亲切而热烈的笑容: “同志们!” “首先,我代表公安部,代表国公大,也代表我个人,热烈祝贺你们——91届国公大研学班的全体学员,圆满完成学业!” 掌声雷动,如同潮水。 武国庆双手虚按,待掌声稍歇,继续道: “这几个月,你们在这里学习最新的刑侦理论,钻研最前沿的刑侦技术,交流来自五湖四海的实战经验。 我相信,每个人都受益匪浅,每个人都得到了锤炼和提升。 今天,你们将从这里再出发,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我衷心祝愿你们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仿佛要将他们铭记: “在未来的从警道路上,无论身处何方,无论面对何种艰难险阻,都能不忘初心,用你们在这里学到的知识和本领,守护一方平安,捍卫法律尊严,不负头顶的警徽,不负人民的期望! 要记住,我们公安工作,永远在路上,永远在战斗!” “总理曾经说过:‘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同志们,重任在肩,愿你们砥砺前行,捷报频传!” “哗——!!!” 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轰然响起,许多学员的眼眶微微发热。 这三个月,陈彬在国公大并没有真正闲着。 虽然全国各地各类案件依然层出不穷,但真正能惊动公安部、需要抽调尖刀力量跨省支援、并适合作为研学班实战演练课题的大案要案,却并未出现。 武国庆处长手中暂时没有了合适的磨刀石。 于是,部里和学校一合计,索性把陈彬这头刚刚在实战中证明了锋利无比的【尖刀】,暂时当成一头深耕学术沃土的【耕牛】来用。 三个月时间,陈彬埋首于图书馆、资料室和那间小小的临时办公室,结合【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等亲身经历的大案,以及能够接触到的其他典型案例,潜心钻研,连续撰写了三篇高质量的犯罪心理学学术论文。 一篇探讨系列暴力犯罪者的行为模式与心理画像构建,一篇分析犯罪团伙内部动力与崩溃机制,还有一篇则聚焦于特殊人群(如沈春玲这类)犯罪的扭曲心理动因与社会预防。 论文视角独特,论据扎实,既有理论高度,又紧密贴合实战,在内部研讨和部分刊物发表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进一步奠定了陈彬在犯罪心理学应用领域的【权威】地位。 武国庆爱才心切,见陈彬表现如此突出,曾私下里征求过他的意见,想帮他运作,申请调入公安部大案要案处或者相关直属单位工作。 以陈彬这半年多来南征北战、连破大案、又在学术上有所建树的耀眼战绩,放在全国同年龄段的干警中都是凤毛麟角,完全有资格叩开部里的大门。 然而,最终还是卡在了一个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上——年纪。 陈彬太年轻了。 要年底还才满二十二周岁。 在特别讲究资历和经验的机关层面,如此年轻便直接调入核心业务部门,未有破格先例,阻力不小。 几位老领导私下交换意见,都觉得“小伙子是块绝世好钢,但还需要再多些磨砺,在基层再多沉淀沉淀,把根扎得更深些,将来才能承担更重的担子”。 调入部里的想法暂时搁置。 不过,组织上也没有亏待这位功臣。 作为对他这三个月辛勤笔耕和以往卓越贡献的奖励,那部原本借来跟随陈彬转战数省的大哥大,经特批,直接赠送给了他个人。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三百元的年代,一部大哥大价值过万,堪称奢侈品。 这份奖励,不可谓不厚重。 陈彬有时会摸着那冰凉的黑色机身哑然失笑——三篇的论文,换了一部大哥大,这稿费标准,在九十年代初,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研学班结束的当天傍晚,学校食堂特意为学员们准备了丰盛的告别宴。 这个年代,公安系统尚未施行严格的禁酒令,更何况是这些即将各奔东西、情绪复杂的学员。 不知谁先起的头,啤酒、白酒很快摆了上来。 气氛很快被点燃,告别、祝福、回忆、憧憬……都化在了一杯杯酒水里。 陈彬作为这届研学班里风头最劲、人缘也极好的明星学员,自然成了众人围攻的重点。 天南海北的战友、同学,带着敬佩、不舍和真诚的祝福,排着队来敬酒。 陈彬本就不是善饮之人,但盛情难却,加之心中也确实感慨,便来者不拒。 一杯杯冰凉的啤酒、火辣的白酒下肚,起初还能保持清醒,到后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满是喧闹的人声和笑声……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身处南下的火车卧铺车厢里。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胃里翻江倒海。 阳光透过车窗,晃得他睁不开眼。 “醒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同时一杯温开水递到了他唇边。 陈彬勉强睁开眼,看到游双双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俏脸。 他这才模糊记起,昨天是游双双和另外几个还没醉倒的南方老乡,连拖带拽把他弄上了出租车,又塞上了火车。 一路上,他几乎是不省人事。 “唔……谢谢……”陈彬就着游双双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才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好了些。 他环顾四周,是软卧包厢,只有他们两人。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游双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昨晚上车睡到现在,马上快到南元了。要不是我拉着你,半路给你喂了几次水,你这会儿估计还在梦里跟周公探讨犯罪心理学呢!” 陈彬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次,可真是喝断片了。 火车缓缓驶入南元站台。 熟悉的潮湿闷热的空气,混杂着铁轨、机油和南方城市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彬深吸一口,虽然头疼未消,但一种归家的踏实感还是油然而生。 提着简单的行李,和游双双并肩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辆半旧吉普车旁,正翘首以盼的袁杰。 “阿彬哥!姐!这边!”袁杰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用力挥手。 几个月不见,袁杰似乎晒黑了些,也显得更精干了些,但脸上那副略显腼腆的笑容没变。 他小跑着过来,接过陈彬和游双双手里的行李。 “阿杰,麻烦你了,还特意跑来接。”陈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该的应该的!” 袁杰连忙道,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三人上了车,袁杰熟练地发动车子,驶离喧嚣的火车站。 车窗外,南元夏日的街景飞速后退,熟悉的城市风貌让陈彬感到格外亲切。 “阿彬哥,” 袁杰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彬一眼,有些好奇地问:“我听王队说,你不是在国公大……当讲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课讲完了?” 陈彬靠在座椅上,揉了揉依旧有些不舒服的太阳穴,解释道: “部里组织了一场选拔考试,从我带的那个犯罪心理学专题班上,挑了五个成绩最好、最有潜力的学生,公派送去国外读书深造了。 一门学科要想真正发展起来,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在前面折腾,得培养更多的人才,把根扎下去,把面扩开才行。” “送去国外了?” 游双双坐在副驾驶,闻言转过头,饶有兴致地问:“谁去了?我怎么不知道,有我认识的吗?” “有啊。”陈彬点点头,“一个是你学姐,景小棠。另一个是我兄弟,林向阳。剩下三个,说了你估计也不认识。” “景小棠和林向阳?” 游双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吃瓜表情,身子都转过来大半: “噢——!我前阵子还听我国公大的同学说呢,好像看见我学姐和林向阳……谈朋友了?你知道这事不?真的假的?” 陈彬闻言,倒是愣了一下,蹙起眉头:“啊?向阳今年才满20吧?你学姐……小棠姐,我记得都25了?” 游双双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女大三,抱金砖,没听说过啊?年纪大点知道疼人!再说了,我不也比你大三个月吗?按规矩,你也得喊我一声姐呢!” 陈彬被她逗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游双双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又顿了顿,目光转向袁杰,话锋一转: “对了阿杰,你这半年怎么样啊?我先前听说,队里给你安排了好几场相亲?相的怎么样了?有中意的没?” 袁杰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道: “不……不是,姐,你和阿彬哥聊就聊你们的呗,怎么……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哟?”游双双眯起了那双灵动的双眼,“你这反应……不太对啊。脸红什么?心虚了?快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陈彬本来被宿醉弄得有些昏沉的头脑,也被勾起了兴趣: “就是,阿杰,说说。跟你姐你不好意思,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真谈朋友了?” 袁杰的脸更红了:“算……算是还好吧……也没到谈朋友的程度……就是……就是互相写写信,聊聊文学,聊聊工作什么的……” “写信?聊文学?”陈彬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上下打量了一下袁杰,“嚯,看不出来啊,阿杰,你还是个文艺青年?快说说,对象是谁?我认识不?” 袁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认……认识吧……就……大春哥的妹妹,祁晓雯。” “祁晓雯?晓雯?!”陈彬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可以啊!闷声做大事!晓雯……我记得她还在警校读书吧?还没毕业?” “嗯……”袁杰点了点头,总算稍微抬起了点脸,但还是不敢看后视镜,“马……马上了,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我们俩……也还没谈朋友,真的,就是……比较聊得来,写信交流一下。” 陈彬看着袁杰的模样,心里倒是为他高兴。 祁晓雯他是知道的,祁大春的宝贝妹妹,聪明伶俐,性格开朗,在警校成绩优异。 和袁杰……嗯,一个内秀踏实,一个外向明媚,倒也不是不能互补。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挺好。互相了解,共同进步。”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问道:“对了,今天怎么就你来了?大春呢?队里今天忙?他抽不开身?” 然而,这个问题一出口,车内的气氛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 袁杰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陈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沉了下来: “阿杰,大春怎么了?我之前在燕京,给队里打电话,基本上都是你和王队接的,大春……好像一次都没接过。” 他仔细回忆,确实,每次通话,祁大春要么是【出外勤了】,要么是【在忙】,从未直接通过话。他当时只以为是不巧,现在想来,似乎有些刻意。 袁杰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彬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彬哥……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等会儿送你放完行李,我……我直接带你去看吧。” 陈彬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第52章 【洗煤厂盗煤案!】 第52章 【洗煤厂盗煤案!】 南元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医院特有的气味。 在一间双人病房门口,袁杰停下了脚步,示意陈彬往里看。 病房里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半靠在摇起的床头。 正是祁大春。 他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一直包裹到下颌,脸色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一条打着石膏的粗壮右腿被吊在牵引架上,左腿却不太安分地搭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 他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眼睛盯着床头柜上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放着南元本地电台的戏曲节目,他听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发直,像是在发呆。 陈彬站在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小窗看向里面,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杰,到底怎么回事?大春……怎么会伤成这样?伤到哪里了?严重吗?” 袁杰看了看病房里的祁大春,把陈彬和游双双往旁边拉了拉,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才开始解释道: “阿彬哥,这事……说来话长,也挺窝囊。 大概是从去年8月份开始,市里南元洗煤厂,发生了一起连环盗窃案。 厂子里有内鬼,利用职务便利,里应外合,在差不多大半年时间里,陆续偷运出去好几吨煤炭,价值不小。 今年五月初,厂里保卫科发现了端倪,报了案。 案子分到了我们队,我师父因为刚被调到市局没多久,新官上任就主动接了。” “他带着我和大春哥,在洗煤厂和几个可能的销赃点蹲守了将近半个月,终于人赃并获,现场抓到了正在装车的两个主犯,还有一个是厂里的内应。 证据确凿,因为是现行抓获,人证物证都在,案子推进得很快,大概一个多星期就把材料整理好,准备移交检察院起诉了。 本来……这事到这里就算办得漂亮利索。” 袁杰说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憋屈和愤懑:“可是……就在把人往检察院送的途中,其中一个主犯,突然犯病了!心脏病!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人……死了!” 陈彬的眉头也锁紧了:“突发心脏病?这是意外啊,属于不可抗力。这跟大春受伤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死者家属?” “唉!是的,就是死者家属弄的。”袁杰重重叹了口气。 游双双惊诧道:“突发意外,还能把这怪到办案民警头上?” “按道理是这么说!事后也立刻安排了尸检,法医的结论很明确,死者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史,但他自己一直隐瞒,而且案发前将近一个月都没按医嘱吃药。 死亡原因就是心脏病急性发作,跟抓捕、审讯这些环节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我们办案程序也都合规。” “那后来呢?”游双双忍不住插嘴,她已经听得火冒三丈。 “可死者家属不认啊!” 袁杰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无奈和愤怒: “他们说人是被抓后才死的,而且死者身上确实有抓捕时留下的外伤和淤青,这也是大春哥在抓捕过程中,对方激烈反抗时不可避免造成的,伤势很轻微,与死者死亡并没有直接关系。 但家属就一口咬定,是我们xxbg...... 局里,为了尽快平息事态,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对大春哥……停职检查。 名义上是让他配合调查,实际上……我师父私下说,就是让他先避避风头,休息一下,等这事冷处理也就好了。” “然后呢?大春就接受了?” 陈彬倒也理解组织这么做的目的,内部消化,正常手段,大春也不会因此真的背上什么处罚。 “大春哥……他没说什么,服从组织决定。就在家待着。” 袁杰继续说道, “可这事……根本没完。大春哥在家休息了没两天,心里憋闷,出门去河边散心。结果……被死者的儿子盯上了!那小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把土制的猎枪,从背后偷袭……开了两枪!” 陈彬和游双双的呼吸同时一窒。 “一枪打在了大腿上,骨头断了。另一枪……打在了脖子这里!” 袁杰指了指自己脖颈侧面,声音有些发颤, “万幸……真是万幸!那枪是土造的,威力不大,准头也差。打脖子那一枪,子弹是擦着大动脉和气管过去的,但伤到了声带……不过,捡回了一条命!” 袁杰的眼圈有点发红:“当时流了好多血……送到医院抢救,在重症监护室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前几天才脱离危险,转到这普通病房。 我师父下了死命令,说你在燕京参加重要研学,不许任何人告诉你,怕你担心,影响你学习……我们……我们只能瞒着。” “畜生!!” 游双双再也忍不住,低骂出声,胸脯气得起伏不定, “这死者家属也太不讲理了吧?!尸检报告都出了,证据确凿,还这样蓄意报复?!这根本就是谋杀未遂!!” 袁杰也满脸愤懑: “是啊!可持枪的那个小子,叫丁帆,还在读书。 而且……他们家里特别困难,死者身为父亲,是家里顶梁柱,这一死,更是雪上加霜。 他们根本看不懂,也不信什么尸检报告,就认死理,觉得法医和我们gg相护,串通一气,故意冤枉他们,害死了人。 还一直四处告状,说偷煤的事也是我们栽赃陷害,是因为我们破不了案找替罪羊……” “那个开枪的小子,现在人在哪里?”陈彬的声音冷得像冰。 “跑了,开完枪后,直接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出了城。”袁杰答道,但语气并不轻松,“至于到底去了哪里,局里也不知道。 而且死者家里直系亲属就丁帆一人,家里确实困难,房子也没了,拿不出赔偿。 其余闹事的非直系亲属,主要是想要赔偿,然后分一笔遗产,结果丁帆开了这两枪,一个个再见警察就跟碰了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大春哥的医药费,还有后续的治疗、康复这些费用市局是全付了,但误工损失……恐怕也很难从那边得到什么实质性的赔偿。” “这……这简直是欺负老实人!” 游双双气得跺脚, “大春拼死拼活办案,破了案,自己差点把命搭上,停职不说,现在还……声带伤了,以后会不会影响说话?腿呢?能恢复好吗?” 袁杰叹了口气道:“说话什么的倒不会太影响,腿恢复一下问题也不大。” 游双双松了一口气:“那这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不过,这伤势是实打实的啊!两枪啊,什么概念,这万一运气不好就......” 陈彬没有插话。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祁大春那副与往日生龙活虎截然不同的、带着伤后虚弱和百无聊赖的模样,又想起他平时憨厚耿直、冲锋在前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越来越重。 法律、程序、证据、尸检报告……在有些极端的情感和偏执面前,似乎变得苍白无力。 基层民警流血流汗,有时还要承受不公的委屈和难以预测的风险。 祁大春的遭遇,绝非个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 祁大春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慢慢转过头。 当看到是陈彬时,他明显愣住了,然后毫不在意的咧嘴一笑,张嘴想要说话,但脖子上的纱布让他动作有些僵硬,发出的声音也异常嘶哑低沉,几乎难以辨认: “阿……阿彬?你……你怎么回……来了?瞧瞧,我身中两枪,啥事也没有,命大吧。” 陈彬走到床边,看着祁大春的脸,看着他脖子上刺眼的纱布和吊着的伤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祁大春没打吊针的那只大手,用力捏了捏。 “嗯,回来了。你小子……其实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你,受苦了。好好养伤。别的事,有我们。” 祁大春看着陈彬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读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咧了咧嘴角,点了点头,另一只手里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过来。 陈彬接过那半个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病房外,夏日阳光明媚。 陈彬、祁大春、袁杰,这曾经在南元市局刑侦支队被称为【新城西三叉戟】的三个好兄弟、好战友,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只是,场景从以往喧闹的大排档、紧张的案件分析室,换成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 大多数时候,是陈彬和袁杰在说话,祁大春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脖子上的纱布限制着他大幅度的动作和发声。 他们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游双双非常懂事,知道三个男人久别重逢,尤其祁大春受伤情绪需要疏导,她这个外人在场可能反而不便。 于是,她找了个借口溜出了病房,说是去透透气。 结果这一透气,就透到了附近的菜市场,精心挑选了一只肥嫩的乌鸡,又买了些红枣、枸杞、当归之类的药材,找医院食堂,借了炉灶,慢火细炖了一下午,熬出了一锅香气扑鼻、汤色金黄的乌鸡药膳汤。 用她的话说,祁大春流了那么多血,必须得好好补补。 傍晚时分,游双双提着保温桶回到病房。 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驱散了病房里沉闷的消毒水味。 陈彬和袁杰陪着祁大春,三人分食了那桶温暖的鸡汤。 夜色渐深,医院的熄灯铃隐约响起。 陈彬和袁杰起身告辞,叮嘱祁大春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晚的空气带着南方夏日的闷热。 陈彬摸了摸口袋,对袁杰说:“阿杰,你等我一下,我去缴费窗口看看,大春后续的医药费、还有买点营养品什么的……” “哎,阿彬哥,不用!” 袁杰连忙拉住他,解释道,“我刚刚不都说了吗,大春哥这次住院所有的费用,全都是市局负责,实报实销。 王副支……哦,就是我师父王队,现在提副支队长了,他特批的,走的是因公负伤的绿色通道。 局里还安排了专门的陪护人员,只是今天我知道你要来,想着你肯定要来医院,陪护的兄弟来了反而挤,就没让他来,咱们自己人照顾更方便些。” 陈彬听了,心中稍安。 至少在经济和治疗上,组织没有亏待因公负伤的兄弟。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局里能负责,是最好的。”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夜晚的医院停车场略显空旷。 陈彬忽然开口,:“阿杰,洗煤厂那个盗煤案的卷宗,包括现场勘查记录、审讯笔录、尸检报告、还有家属闹事的记录,以及后来那个小子开枪的相关材料……现在都在市局吗?谁在保管?” 袁杰点点头: “都在。这个案子因为情况特殊,虽然主要侦查工作是大春哥完成的,但后来出了这么多事,一直是我师父,王副支在亲自盯着,负责协调和善后。 大春哥是主办警官,他现在还没出院,也没做最终笔录确认,所以整套案卷材料都还在侦查阶段,暂时没有移送检察院。” “我能看看吗?”陈彬问。 袁杰看了陈彬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行倒是行。你现在可是咱们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的大队长,正儿八经的领导,我和大春哥的顶头上司。看案卷,了解手头积压的案子,那是你的职责和权力。 不过,王副支也交代了,明天是你正式去市局里报到的日子。 他准备组织队里的兄弟,给你办个简单的欢迎会,也算是庆祝你研学归来,高升大队长。 他特意说了,等明天欢迎会过后,正式工作交接了,你再慢慢看卷宗不急。 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坐了一天火车,又喝了那么多,肯定还乏着呢。” 陈彬闻言,他揉了揉眉心,对袁杰说: “欢迎会就算了,跟王队说一声,心领了,但别搞那些形式。大家平时都忙,我回来是干活儿的,不是来当客人的。明天我准时去队里报到,该干嘛干嘛。卷宗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晚上,那就明天再说。” “行!” 袁杰痛快地答应:“那我明天一早跟王副支说。他肯定听你的。那……阿彬哥,我先送你回宿舍?还是你有别的安排?” “不用送,我走回去,没多远,正好醒醒酒,也想想事情。” 陈彬摆摆手,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队里见。” “好,阿彬哥明天见!” 袁杰挥挥手,开上燕京吉普,消失在夜色中。 第53章 【三大队大队长——陈彬!】 第53章 【三大队大队长——陈彬!】 1992年6月3日,上午。 南元市局。 陈彬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后座载着游双双,穿行在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街道。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南元市公安局庄严的大门口。 出示了的警官证后,门卫肃然敬礼,两人推着车,走进了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子。 先前在南元办案,陈彬没少往市局跑,但那时是以分局刑警、甚至是以“外援”或“协查人员”的身份。 如今,身份转换,成为这里正式的一员,还是肩负重任的大队长,心境自然截然不同。 他推着车,目光扫过院里熟悉的办公楼、训练场,以及那些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的同事们,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约的兴奋交织在心头。 “在想什么呢?眉头又皱起来了。” 游双双从后座轻盈地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还在琢磨大春哥的案子?” 陈彬摇了摇头,随即又微微颔首,推着车往车棚走:“算是吧。昨天听阿杰说了个大概,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游双双跟上。 “盗煤案。” 陈彬停好车,锁上,目光看向办公楼方向:“这种企业内部盗窃,案值虽然不小,但通常属于派出所或者属地公安分局的管辖范围。 或者直接由保卫科经警负责。 一般来说,只有当案情特别重大、涉及面特别广,或者下面处理不了、有明确线索指向更严重的犯罪,比如有组织的盗窃销赃团伙、涉及职务犯罪等,才会由市局刑侦支队直接介入。 可阿杰昨天说,这案子一开始就是大春从市局接的……这不合常规。 我怀疑,阿杰昨天说的,可能只是这个案子的一部分,或者说,有些更深层的情况,他未必完全清楚,或者不方便在那种场合细说。” 游双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那等会儿见了王副支,你得好好问问。” “嗯。”陈彬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走吧,陈大队长,笑一笑嘛!走马上任,这是好事情,开心点,别总愁眉苦脸的,好像谁欠你钱似的。”游双双见状,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两人刚走到办公楼台阶下,就见局长周忠安和副支队长王志光,带着七八个人,笑容满面地从楼里迎了出来。其中不少都是熟面孔。 新年一过,王志光的提拔通知就下来了,手底下两个直系下属,袁杰和祁大春,也一同被任命去了市局报到。 “欢迎,欢迎!我们国公大的高材生,陈大队长,学成归来!欢迎回家!” 周忠安局长率先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陈彬的手,笑容和煦。 “谢谢周局!谢谢王支!” 陈彬连忙立正敬礼,然后与王志光以及后面的几位老熟人一一握手:“今后请领导们多指教,同事们多多配合工作!” 王志光拍着陈彬的肩膀,哈哈笑道:“你小子,这回可是鸟枪换炮了!好好干!” 周忠安又转向游双双,微笑着点了点头:“游双双同志,这次也辛苦了,陪着陈彬同志东奔西跑,协助办案,功不可没。” “周局好,不辛苦,都是分内工作。”游双双也礼貌地回应,姿态大方得体。 “嗯,好,都上楼吧。” 周忠安示意大家进去,一边走一边对陈彬说:“你先前在城西分局办公室的东西,已经安排人给你搬过来了,都放在你新办公室了。走,我先带你认认我们市局的门,认认人。” 一行人上了二楼。周忠安指着走廊介绍: “这边主要是我们刑侦支队的办公区。这位,郑国平,郑大,技术大队大队长,你熟,莲城案合作过。” 郑国平是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笑着冲陈彬点了点头。 “秦红星,秦大,二大队大队长,主要负责涉h案件,你也打过交道。” 秦红星身材魁梧,面相威严,对陈彬咧嘴笑了笑。 “之后就是你们三大队了,” 周忠安推开一扇挂着【刑侦三大队】牌子的办公室门, “主要负责八大类重案。法医室那边你熟,谭洪现在也是一大队的副队长,归郑大管。这些都是老熟人,我就不多介绍了。” 陈彬再次与郑国平、秦红星等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融洽。 大家对于这位年轻但战功赫赫、又是周局和王支明显看重的新任大队长,都表现出了足够的热情和尊重。 “我们市局刑侦支队,主要职能是指导、协调、以及直接侦办本市四区三县范围内有重大影响或疑难复杂的刑事案件,所以设立的队伍相对精干,和你之前在分局的模式大差不差。” 周忠安继续介绍:“你们三大队,不算上王支(分管领导),包括你和游双双,目前一共是六个人。” 陈彬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游双双,眼神有些微妙——好家伙,这一来一回,女朋友变直接下属了? 游双双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悄悄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忠安没注意到这小动作,推开旁边一扇单独的房门: “陈彬同志,你是大队长,正科级别,按规定有单独的办公室。 你瞧瞧,这间怎么样?要是不满意,局里可以再协调,给你换间大点的。” 陈彬走进这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面积不大,约莫十五六个平方,陈设简单但齐全,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部黑色的内部电话,还有两把待客的椅子。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办公室有一道门与外面三大队的大办公室相通,方便随时沟通。 “怎么样,小陈,满意吧?” 王志光笑着打趣道,“22岁的正科,别人想都不敢想,而且先前我在城西分局当大队长那会儿,可没这待遇,还是后来当了分局副局长才有了单间。你这刚上来就有,偷着乐吧!” 陈彬确实有些感慨。 从片警,到借调刑警,再到如今市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他点点头:“很好了,周局,王支,谢谢组织安排。” “嗯,满意就好。” 周忠安笑了笑, “你们三大队目前警力比较少,这是个实际情况。 以后办案,如果人手实在紧张,你可以直接联系南滨分局刑侦大队协调借调人手,他们大队长你也熟。 办公室里有内部电话,可以直接拨。 走廊尽头那间是我办公室,旁边是王支的。 工作上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们。要是觉得找我不方便,先找王支也一样。” 他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话语中的提携和信任之意,不言而喻。 潜台词很明确:市局对你陈彬是寄予厚望、非常看重的!好好干! 又寒暄了几句,周忠安便带着其他几位大队长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志光、陈彬、游双双,以及三大队另外三名干警。 这三名干警,陈彬刚才已经简单认识过了: 袁杰:自然不用多说,老兄弟,队里的骨干。 曲浩:周忠安局长的徒弟,之前在技术中队,后来转到侦查岗位,小伙子机灵,技术底子好,陈彬也认识。 牛年: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民警,面相温和,甚至有些佛系。 据王志光介绍,他以前在南滨分局反扒大队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观察力极强,后来因年龄和身体原因调到市局,算是队里的老黄牛。 加上游双双这位队里目前唯一的女性。 90年代初,经侦和刑侦尚未完全分家,游双双的财会和经济分析特长在刑侦队同样大有可为,三大队六人编制,全员到齐,除了住院的祁大春。 “怎么样,陈大队长?” 游双双等领导们都走了,才凑到陈彬身边,耳语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没想到吧,我也归你管了。” 陈彬打了个哆嗦,正色道:“工作场合,注意影响。工作就得有个工作的态度。” “yes, sir!我的陈大队长!”游双双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礼,然后乖巧地坐回了办公位。 陈彬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把目光投向了王志光。 有些事,他需要尽快了解清楚。 王志光显然明白陈彬眼神里的意思,他收起笑容,对陈彬示意了一下: “来我办公室吧,有些情况,我和你详细说说。” 他指的是隔壁那间副支队长办公室。 ... ... 王志光的办公室比陈彬那间略大一些,约有二十来个平方,但陈设同样简单。 除了标配的办公桌椅、文件柜、待客沙发和茶几外,最显眼的就是茶几上那套王志光用了多年、边角都有些磨亮了的紫砂茶具,透着一股老刑警的随性和念旧。 会客沙发前的茶几上,早已摊开放着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厚度可观的案卷卷宗。 显然,王志光早有准备,就等着陈彬今天来谈这件事。 “坐,小陈。” 王志光示意陈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边的铁皮柜旁,拿出一个热水瓶和一个茶叶罐,开始熟练地烧水、温杯、洗茶、泡茶。 “先看看卷宗,大概了解一下情况。咱们边喝边聊。” 陈彬没有客气,点点头,在沙发上坐定,伸手拿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打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材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关于南元洗煤厂搬迁及新厂区建设情况的简要报告,并非案卷主体,但作为背景材料附在前面。 陈彬快速浏览: 南元洗煤厂,原址位于城西区老工业区,因设备老旧、环保要求及城市规划调整,于今年(1992年)年初完成了整体搬迁,新厂址位于新江区规划的工业园内。报告提及搬迁理由包括【适应经济发展需求】、【优化产业布局】,以及一句颇有点官方套话但意有所指的话——【带动分区经济发展,盘活新区土地资源】。 在报告末尾的【项目主要监管及协调单位/负责人】一栏里,除了新江区政府的相关领导外,陈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常瑜。 接下来,是本案的核心起始文件——接(报)警案件登记表。 报警时间:一九九二年五月三日,晚上十一点左右。 报警人:蒋旭东,男,四十二岁,南元洗煤厂保卫科科长。 接警单位: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大队。 简要案情(根据蒋旭东陈述整理): 洗煤厂年初搬迁后,厂里在进行资产盘点和损耗统计时,发现有近千斤煤炭对不上账,存在缺失。 当时,厂保卫科内部进行过调查,但初步结论倾向于将其归咎于【搬迁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损耗、遗漏】,或者【生产过程中的正常损耗】,并未深入追查,也未正式报案。 五月一日当晚,洗煤厂在新厂区举办【五一劳动节职工文艺晚会】。 作为保卫科长的蒋旭东,觉得晚会节目无聊,便和科里几个关系近的同事提前溜回保卫科值班室,喝酒、打扑克。 晚上十点多,蒋旭东喝多了啤酒,出门到办公楼后面的僻静处解手。 这时,他隐约看见有三四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往厂区深处的运输车间方向摸去。 蒋旭东起了疑心,仗着酒劲和对自己地盘的熟悉,悄悄跟了上去。 在运输车间外的阴影里,蒋旭东借着远处晚会隐约的灯光和月光,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正是本厂的老司机,丁大年(即后来心脏病突发死亡的嫌疑人)。 蒋旭东看到是厂里自己人,虽然觉得他们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有些奇怪,但想着可能是加班或者有别的事,加上自己喝了酒尿急,就没太在意,也没现身询问,解完手就回值班室继续打牌了。 第二天上午,蒋旭东酒醒后,联想到之前煤炭短缺的事,心里不踏实,又去煤场和运输车间附近转了一圈,果然发现又有新的煤炭缺失痕迹!他立刻怀疑昨晚看到的丁大年等人有问题。 但是,丁大年是厂里的老员工,而且跟厂长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在厂里也算有点根基。 蒋旭东觉得自己一个保卫科长,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轻易动厂长亲戚,怕打草惊蛇,也怕惹麻烦。 思来想去,蒋旭东没有通过厂里正规渠道报告,也没有拨打110,而是直接找到了自己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工作的朋友。 这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三大队的刑警——牛年。 蒋旭东向牛年私下反映了情况,认为厂里内部有人监守自盗,且可能形成了团伙,希望警方能秘密调查。 第54章 【太完美了!】(今天1w6超额完成, 第54章 【太完美了!】(今天1w6超额完成,写了1w7,求支持!) 陈彬仔细翻阅了后续的卷宗材料,包括现场勘查照片、对丁大年及其他两名同案犯,均为洗煤厂临时工或外包运输人员的审讯笔录、扣押清单、价格鉴定意见书,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由市局法医谭洪初检、后经省公安厅法医专家梁岳亲自复核的尸检报告。 所有材料看下来,正如王志光所说,也与袁杰昨日转述的情况基本吻合。 这起盗煤案的侦办过程,在陈彬这个经验丰富的刑警眼中,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规范、清晰、证据确凿: 线索来源:有内部人员(蒋旭东)目击并举报特定嫌疑人(丁大年),指向明确。 侦查过程:接警后,祁大春带队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秘密蹲守和监控,掌握了嫌疑人的活动规律和盗运、销赃的完整链条。 抓捕行动:选择在销赃现场,栗岭县一处私人黑煤场人赃并获。 抓捕过程中,丁大年激烈反抗,不仅拒捕,还曾抓起煤块投掷祁大春,其行为已涉嫌妨害公务甚至可以说是袭警了。 祁大春在控制过程中使用了必要的徒手擒拿技术,将丁大年制服并上铐,造成的些许表皮挫伤和淤青在激烈对抗中完全合理,且远未达到过度武力的程度。 审讯与证据:丁大年到案后,被抓现行,同案犯指认,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对自己的盗窃行为也供认不讳,承认了参与盗运煤炭数吨的事实。 赃物起获,价值认定清晰。 由于案情简单、证据确实充分,犯罪嫌疑人认罪态度尚可,案件在侦查环节进展顺利,很快便整理好卷宗,准备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在将丁大年等人送往检察院的途中,丁大年突发疾病,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经市局法医室主任谭洪进行尸检,结论为【心源性猝死】,根本原因为其自身患有严重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且近一个月未规律服药。 为慎重起见,省厅资深法医梁岳受委托进行复检,完全确认了谭洪的结论,并出具了书面复核意见。 死亡与抓捕、羁押等环节无直接因果关系。 陈彬合上厚厚的卷宗,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 “从这些书面材料来看,大春在这起案件的办理上,没有任何程序或实体上的错误,甚至可以说办得干净利落。 丁大年的死亡纯属意外,证据链完整,省厅专家也背书了。 那么,大春后来遭遇的袭击,以及家属的闹访,看起来就纯粹是死者家属在事实和证据面前无理取闹、挟私报复了?” 王志光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们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包括周局,包括我,在丁大年死亡、家属开始闹的时候,虽然觉得麻烦,但也认为事实清楚,证据过硬,只要我们依法依规处理,耐心解释,最终总能平息。 谁也没想到……会发展到后来那种地步。”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志光话里的微妙之处:“【当初也是这么想的】?王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后来看法变了?” 王志光放下茶杯,表情严肃道: “是大春……是大春在被抬上救护车前,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抓着我的胳膊,用尽力气跟我说的一句话。 他说:【王支……案子……先别急着往检察院送……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彬心中一震! 祁大春在身受重伤、生死攸关之际,居然还在惦记这个案子,而且提出了疑点? “昨天我去看大春,他……他可没跟我提这茬。”陈彬立刻道。 “他也没再跟我细说。” 王志光摇头,脸上带着无奈和担忧:“他出了icu转到普通病房这两天,我也问过他,当时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这小子……他跟我打哈哈,说他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当时失血过多,脑子迷糊了,说的胡话,让我别放在心上。” 王志光看着陈彬:“但是,小陈,你跟大春相处这么多年,你比我更了解他。 他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在案子上,从来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尤其是那种情况下……我觉得,他一定有事瞒着我们。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不能说,或者……他还没想明白,不敢确定。” 陈彬点了点头,肯定了王志光的说法。 祁大春的异常反应,肯定事出有因。 随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落在了市局大院另一侧那栋相对独立、门口有专人值守的办公楼。 政保科! 是公安机关内部一个职能特殊、保密要求极高的部门。 它的职权范围并非秘密,主要负责国内安全保卫、反颠覆、反渗透、要害部门保卫等,但其具体工作内容和案件,往往涉及更高层面的国家安全或政治稳定,有极严格的保密纪律。 “王支,您的意思是……大春察觉的不对劲,会不会和……那边有关?” 陈彬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政保科的方向,没有明说。 警察和军人一样,服从纪律、保守秘密是天职。 祁大春作为一线刑警,如果无意中触及了政保部门管辖的领域或敏感信息,他很可能会被要求保密,甚至其侦查活动本身就可能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或引导。 王志光作为他的直接上司,如果事情涉及政保,他打听不到详情也完全正常。 王志光顺着陈彬的目光看了一眼,沉吟道: “我也不知道啊,政保科的活儿,别说我,就是周局,不是分管领导或者具体经办人,也打听不了。 我也怀疑过和这有关,可是……我就是想不通,一起看似简单的盗煤案,证据确凿,嫌疑人就是个普通司机,怎么会牵扯到政保科那边去? 而且,大春的伤是实打实的,开枪那小子我们也查了,就是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半大孩子,家庭背景简单,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关联。 应该……不至于吧?” “大春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尤其是工作上的事,问两句基本就倒出来了。” 陈彬缓缓分析:“他能忍着不说,甚至在您追问下还含糊其辞,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涉及了某种有严格保密要求的工作,身不由己; 要么,就是他察觉到的问题,连他自己都还没捋清,只是有一种模糊的不对劲的感觉,缺乏实证,怕说错了影响判断,或者打草惊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的卷宗: “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大春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起盗煤案,除了丁大年,还有其他同案犯吧? 他们现在在哪里?口供有没有问题?” 王志光闻言,站起身: “早给你喊来了,就在楼下审讯室等着呢。 走,我带你去见见。 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大春觉得不对劲的东西来。” 随后,王志光叹了一口气,又道: “大春这小子长大了,还跟我们几个有秘密了啊。” ... ...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许长海,盗煤案的另一名同案犯,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的横板上。 此刻,他低垂着头,眼神涣散。 这种状态,陈彬见过太多——罪行交代完毕,等待判决,前途尽毁,心气全无。 “许长海!抬起头来!”王志光在主审位坐下,敲了敲桌子,厉声道。 许长海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王志光脸上,那是他熟悉的主审警官之一,眼神里是习惯性的畏惧。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陈彬脸上。 就在看到陈彬面容的刹那,眼神里骤然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愕和慌乱,虽然转瞬即逝,但没能逃过陈彬锐利的眼睛。 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你认识我?”陈彬开口问道,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许长海。 许长海吞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 “年……年后那段时间,南元的报纸上……连着好几天都是你的名字和报道……破了大案子……有照片……有点印象。” 陈彬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关于这个案子,或者别的什么。” “没……没什么想说的了。”许长海立刻摇头,“该认的,我们都认了。我们不翻供,我们不翻供。” “你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再和你聊一聊,把情况再捋一捋。你把你的供述,从头到尾,再和我们说一遍吧。详细点。” “是,政府。”许长海应了一声。 “我叫许长海,南元栗岭县人,今年38岁,小学文化,没有结婚没有小孩,父母死的早,家里也没有亲人。 和丁大年是小学同学,平常在城里就打打牌,打打流混日子。 去年年中,在一家麻将馆和丁大年偶遇,互相认了出来。 之后一个多月,我们经常在他家里喝酒聊天。 他有个老婆叫齐海燕,是赣省人,和他结婚生了个小孩叫丁帆。 他开大车,工资很高,生活很滋润。 只不过,差不多87年左右,齐海燕认识了个鹏城的小白脸,叫魏平。 之后齐海燕就把家里钱全拿走了,还向一些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贷了款,写的丁大年的名字,之后拿着钱和魏平私奔了。 导致丁大年从此一贫如洗,一蹶不振。 于是,我和他策划,伙同洗煤厂另一个员工,孙顺,一起谋划了偷煤拿去卖,拿到钱一起平分。 后面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需要回忆的停顿,没有语气词,没有个人情绪的注入,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事件起因、发展、结果,条理清晰,要素齐全。 速度快得让陈彬甚至没来得及在几个关键点上进行追问或观察他的微表情。 这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嫌疑人在接受警方讯问时的状态。 普通嫌疑人,即使是认罪,在复述案情时也难免会有回忆、斟酌、或者因紧张导致的重复、磕巴,或者对一些细节的描述带有个人色彩。 但许长海的这番供述,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份精心准备、反复背诵过的标准答案。 而且,他最后还主动加了一句: “报告政府,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请问政府什么时候给我判刑,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陈彬的眉头深深蹙起。 他盯着许长海看了几秒,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不着急,判决是法院的事。”陈彬缓缓道,“除此之外,关于这个案子,关于丁大年,关于你们偷煤的细节,或者……关于别的什么事情,你还有什么想补充或者想说的吗?任何事都可以。” 许长海立刻摇头:“没有了,政府。真的没有了。” 陈彬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和王志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陈彬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许长海刚才那番流畅到诡异的供述,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王支,”陈彬看向王志光,“上个月,你们抓许长海、丁大年和那个孙顺的时候,他们的第一次供述……和刚才许长海说的,内容一样吗?” 王志光回忆了一下,肯定地点头:“对,基本上一样。关于作案动机、过程、分赃,这些核心内容,三个人说的都能对上,没太大出入。所以当时我们认为口供稳定,证据链完整。” 陈彬紧接着追问,语气加重:“速度呢?当时他们交代的时候,也是像刚才许长海这样,几乎一字不差、流畅快速地说出来的吗?” 这个问题让王志光愣了一下。 “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是! 我记得当时袁杰负责配合预审科的同事审问,我偶尔进去听听。 许长海……他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政策攻心或者证据出示,就很配合地把事情说了出来,而且说得很顺……对,内容几乎和刚才一模一样,连某些用词和句子结构都差不多! 当时只觉得是嫌疑人认罪态度好,证据面前没法抵赖,所以交代得痛快……现在被你这一点……” 王志光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三个不同的嫌疑人,在分别审讯、没有串供可能的情况下,对一桩并不简单的团伙盗窃案,做出了高度一致、细节清晰、且陈述异常流畅稳定的口供。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普通犯罪团伙,即使事先有串供,在分别关押、警方审讯的压力下,也难免会出现细节上的出入、记忆模糊、或者推诿责任的情况。 如此完美的口供同步,要么是经过了极其严苛的事先排练和记忆训练,要么……他们的口供,根本就不是基于真实经历的自由陈述,而是被某种外力【塑造】或【灌输】的结果! 陈彬点头又问道: “王支,而且你有没有发现,许长海是小学学历,他的供述四字成语偏多,语句清晰,逻辑通顺,一点都不像是这个学历的人该说出来的话。” “没错!” 王志光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懊恼的神情:“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一贫如洗】、【一蹶不振】、【九出十三归】……这些词,从一个小学都没好好念完、长期在社会上打流混日子的人嘴里,这么自然地蹦出来,而且是在交代自己罪行的场合……这太反常了! 普通老百姓,就算知道这些词,平时说话也未必会用得这么文绉绉。 更何况是许长海这种人。 他的供述,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前后呼应,简直像……像一篇精心修改过的记叙文!” 第55章 【爱坐不坐!】 第55章 【爱坐不坐!】 四天后,1992年6月8日,凌晨四点四十。 南元市,栗岭县。 天地之间尚被一片沉沉的灰蓝色笼罩,远山如黛,轮廓模糊。 只有零星几处灯光,以及汽车站方向传来的引擎低吼。 一辆蓝白相间的老式长途大巴,缓缓驶出了栗岭县长途汽车站。 车头挡风玻璃的左下角,贴着一张手写的路线牌,白底红字,有些褪色,有些年代了: 【栗岭县——南元市】 两地相距约五十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路况时好时坏,加上中途可能上下客,顺利的话,跑完单程也得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得益于经济政策放宽,农村人进城的政策也放宽了不少。 这趟早班车虽未满员,但也坐了将近一半的乘客,二十来人。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灰尘、廉价烟草以及各种货物气息的复杂味道。 乘客们形形色色,但大多带着明显的乡土气息和进城谋生的急切。 有人脚边放着扁担,两头竹篓里塞满了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蔬菜,用湿布盖着,准备赶早市卖个好价钱。 有人背着半人高的大号竹制背篓,鼓鼓囊囊,用麻绳或布条扎紧口子,看不清里面具体装着什么,或许是山货,或许是手工艺品,打算进城贩卖或批发。 也有人穿着相对干净整洁,神情焦虑或期盼,或许是进城探望亲友,或是去办什么要紧事。 每个人目的不同,但一个共同点是,几乎每个人都带着或大或小的篓子,方形的,圆形的,竹编的,藤编的,鼓鼓囊囊,占据了过道和座位下的空间,也让车厢显得更加拥挤和杂乱。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名叫倪平地。 他父亲是那个年代令人羡慕的汽车兵,技术过硬。 倪平地算是子承父业,从摸方向盘那天起,就注定要吃这碗饭,倪平地,如履平地。 在七八十年代,司机是令人尊敬的八大员之一,手握方向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地位不低。 倪平地自己也颇以此为傲,开了十多年车,这条进城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儿有坑哪儿有弯。 此刻,他单手扶着硕大的方向盘,另一只手熟练地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廉价的金丝猴,叼在嘴上,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随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并不宽敞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 他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是他的儿子,倪东风。 小伙子眉眼和倪平颇有几分相似,但还没被风霜磨去棱角,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未来的路,似乎也被父亲安排好了——接过方向盘,继续当司机。 “爸,”倪东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声音里带着试探,“我都跟你车跟了快一年了,光看不上手,啥时候也让我……上上手,开一圈试试?就一小段,平坦的路。”他搓了搓手,眼里有渴望。 倪平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了儿子一眼,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 “做人徒弟当人奴隶!懂不懂? 我当年跟着你爷爷屁股后头,端茶倒水、擦车加油,足足跟了三年! 你爷爷才肯让我在没人的野地里,把了一下方向盘,就一下! 你这才跟了一年,毛还没长齐,就受不了了?嫌枯燥?嫌累? 那我劝你趁早收心,别干这行了,回去跟你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去!那活儿轻松!” 倪东风被父亲呛得脸色一红,嘟囔道:“我一个大小伙子,去什么服装厂,娘们唧唧的……”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排乘客大多昏昏欲睡或望着窗外,便凑近倪平地耳边,带着些许关切: “主要……我听我妈说,前些天你还偷摸着,一个人去了趟县医院,看了眼睛?爸,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这天天起早贪黑开车,眼睛要是出了问题……” 然而,倪平地是个典型的、说一不二的大男子主义者,是家里绝对的顶梁柱。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被依赖,最听不得的就是担心尤其是来自儿子的担心——这在他听来,无异于对他能力和地位的质疑和挑战,是儿子翅膀硬了想取而代之的信号。 “你担心我?!” 倪平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我用得着你担心?!老子开了十几年车,什么路况没见过?什么天气没闯过?老子就是闭着眼睛,光凭感觉都能把这车安安稳稳开进城!少在这儿咒我!” 或许是因为夹着烟的是右手,而清晨的风从左侧车窗缝隙灌入,烟雾在驾驶室内打旋,久久不散,一股脑地扑在倪东风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眼睛也被熏得眯了起来,到嘴边的辩解话又被堵了回去。 后座的乘客自然没听清这对父子具体在争执什么,但那呛人的烟味却是实实在在地弥漫了过来。 一位抱着个裹在襁褓中婴儿的年轻母亲,被烟味呛得连连咳嗽,她皱着眉,捏着鼻子: “司机大哥,麻烦您……能不能把烟掐了?这味道实在太大了,我孩子还小,刚出生没多久,闻不了烟味,呛得直哭……” 九十年代初,服务行业远没有【顾客是上帝】的意识,尤其是倪平地这种跑惯了长途、自认是江湖人的老司机,脾气大,规矩也大。 他闻言,头也不回,从后视镜里瞥了那女人一眼,没好气地呛声道: “爱坐不坐!不坐滚蛋!哪来那么多穷讲究?坐个车还挑三拣四!”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年轻母亲没想到对方这么横,脸涨得通红,“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你怎么还不听劝呢……” “还是那句话!”倪平地不耐烦地打断她,“爱坐不坐,不坐滚!死娘们,屁话怎么这么多?嫌烟味大?有本事自己买车开去!” “你!……” 年轻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怒气,哇哇大哭起来。 旁边一位看起来面善的老奶奶赶紧打圆场,轻轻拍着年轻母亲的背,低声劝道:“算了,算了,姑娘,不讲不讲,都不容易,出门在外的……忍一忍,忍一忍就到了……” 年轻母亲看着倪平地那壮实的身板、蛮横的态度,再看看车窗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山路,满腔的委屈和愤怒最终化为了无奈的妥协。 她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忍着眼泪,艰难地挪到车厢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尽量离驾驶室远些,然后费力地试图拉开旁边布满灰尘的车窗,想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一些。 倪东风看着父亲又和乘客吵起来,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又小声劝了一句: “爸,你……你这脾气得收收了。老这样……别人下次都不愿意坐咱们家的车了,到时候还怎么挣钱?” “爱坐不坐!” 倪平地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这句口头禅:“又不是我求着他们来坐!这年头,有车坐就不错了,还挑司机?” 他似乎觉得有必要给儿子再上一课,一边盯着前方开始出现弯道的山路,一边用过来人的口吻,侃侃而谈起了他的生存哲学: “你小子,跟了一年车,就以为啥都懂了?你不知道现在这路况是啥样? 是,去年上边是嚷嚷着要剿路霸、清车匪,动静挺大,抓了一波。 可那又怎么样?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去了一波,用不了多久,又来一波新的,更凶的! 这荒郊野岭的,你不凶一点,不横一点,怎么镇得住那些藏在暗处、打你主意的王八羔子? 你对他们客气,他们当你软弱可欺!”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将烟蒂弹出窗外: “等你真的因为心软,因为讲道理,丢了小命,或者被抢得精光,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到那时候,你再后悔,哭都找不着调!” 倪东风被父亲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心里虽然不服,但也知道父亲说的【路霸车匪】是实情,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句: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你说的都对。” 九十年代初的公路交通,远没有后来的诸多便利和规矩。 没有随处可见的加油站,司机得在县城加满油,或者熟记沿途寥寥几个国营加油点的位置; 没有标准化的服务区,所谓的休息点可能就是路旁一片相对平整的荒地,或者某个村镇边缘; 自然,也没有【关上车门就不准随意停车】的严格规定,招手即停,下车方便,是长途车司空见惯的场景。 倪平地训完了儿子,又呛了乘客,心里那点因儿子质疑而生的不快似乎消散了些。 看着儿子倪东风被烟呛得眼泪汪汪、又不敢多嘴的憋屈样,再瞅瞅他摸着方向盘时那掩饰不住的渴望,倪平地心里哼了一声,到底是自己儿子。 恰在此时,车子转过一个山弯,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影影绰绰站着个人,正使劲朝大巴车挥手,看身形像是个中年妇女。 几乎同时,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 倪平地本就起得早,又抽了烟,这会儿憋得有点难受。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妈的,憋不住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开始减速,缓缓将大巴车靠向路边。 “看你那点出息!行了,看你今天还算听话,给你个机会。 正好老子要下去撒泡野尿,你这样的,过来,给你摸会方向盘! 就坐这儿,不准乱动! 车要是溜了或者碰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倪东风闻言先是一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没问题爸!我保证不动!就坐着!” “哼!” 倪平地解开安全带,起身,顺手按开了气动门阀。 哗啦一声,老旧的车门带着摩擦声打开。 他站在车门处,扭过头,对着车厢里的乘客们,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嚷道: “有要上厕所的赶紧啊!就这儿!抓紧!等会儿上了路,可就不再停了!憋出毛病老子可不负责!”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响应,自顾自地跳下车,朝着土坡后面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倪东风迫不及待地挪到驾驶位上。 真皮包裹的方向盘,虽是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粗大的档杆,密密麻麻的仪表……但这一切对他而言充满了魔力。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握住方向盘,心里美得直冒泡。 这时,那个在路边拦车的中年妇女,背着个大包裹,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气喘吁吁地小跑到了车门前,试探着问: “师傅,走吗?去南元市?” 倪东风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时那副不耐烦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腔调,斜着眼瞥了那妇女一眼: “去哪?” 语气拿捏得竟然有几分神似。 中年妇女赶紧回答:“南、南元市城西区。” 倪东风学着父亲的样子,眼皮都不抬,伸出五根手指:“五块。” “五块?” 中年妇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我打听过的,从栗岭到南元,全程车票也就五块钱,我这都走了快一半路了,是半路上车,怎么……怎么还要五块?这……这不合理吧?” 倪东风心里其实有点虚,但想起父亲刚才训他的话,以及【不凶镇不住】的理论,他把心一横,把脸一板,完全复刻了倪平地那句口头禅,甚至语调都学得惟妙惟肖: “爱坐不坐,不坐滚!就这个价!嫌贵?自己走回去!” 中年妇女被他呛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了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最后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绢包,层层打开,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 “行,行,行!我坐!我坐行了吧!” 倪东风接过那五块钱,心里那股暗爽和权威感达到了顶峰。 他随意将钱塞进父亲挂在挡风玻璃后的小布包里,下巴朝车厢里一扬: “后面找地儿坐!” 中年妇女憋着气,费力地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车,看了眼后面没有空座,只得坐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倪东风则志得意满地坐在驾驶位上,虽然车没动,但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驾驭了这匹钢铁巨兽,掌握了某种生杀予夺的小权力。 学着老爸的模样,真他妈神气!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 大约过了五分钟,倪平地方才提着裤子,慢悠悠地从土坡后面溜达回来,他刚才在树林边其实早就完事了,故意磨蹭了这五分钟,就是想让儿子亲身体验一下当司机面对乘客时的那种现实,让他明白,有时候横一点,不讲理一点,才是效率最高、最省麻烦的方式。 看,那女人不还是乖乖交了五块钱? 他远远就看到儿子像模像样地坐在驾驶位上,腰板挺得笔直,心里既有几分好笑。 他吐了个烟圈,不紧不慢地朝着他那辆陪伴了近十个年头、漆面斑驳却依旧可靠的老伙计——大巴车走去。 然而,就在倪平地脸上那点自得和神气还未完全消散,就在他距离大巴车车头还有不到十米远的时候——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清晨天空的猛烈爆炸,毫无征兆地,从那辆大巴车爆发! 巨响瞬间吞噬了引擎的低鸣、风声、以及一切细微的声响,化作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呈球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炽烈的火光,从车窗、车门、车顶的每一个缝隙中喷薄而出,瞬间将整辆大巴车吞没! 破碎的车窗玻璃,带着尖啸向四面八方激射! 扭曲变形的座椅、行李碎片、以及一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物件,被爆炸的巨力高高抛起,又如同暴雨般砸落! 灼热的气浪狠狠拍在倪平地的脸上、身上,将他嘴里叼着的烟头瞬间吹飞,将他整个人掀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尘土里。 他脸上那点残留的表情完全僵住,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他的老伙计,那辆载着他十年风霜、载着二十多名乘客、载着他儿子对未来的憧憬的大巴车,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不断发出噼啪爆响的废铁。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就在这令人恐怖场景中,一样东西,被爆炸的冲击力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火星和黑烟的抛物线,然后“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掉落在倪平地面前不到一米远的泥土地上,还弹跳了两下。 倪平地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只齐腕断裂的、血肉模糊的右手。 然而,让倪平地瞳孔骤然收缩,那只右手小臂外侧,一道长长的陈旧疤痕。 那道疤,他曾无数次看过,抚摸过,责备过……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儿子倪东风,小时候调皮,不听他警告,偷偷爬上了他爷爷停在家门口的大卡车车顶玩耍,结果脚下一滑摔下来,被车斗边缘锋利的铁皮划破手臂,缝了十几针留下的疤。 因为那次受伤,倪东风还发了高烧,差点得破伤风,被他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骂了三天。 是东风……是东风的……手…… “嗬……嗬……” 倪平地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想喊,想叫,想扑过去,但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冲击,攫住了他的四肢。 他只能瘫坐在那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只滚落在地的断手。 第56章 【政保科的案子】 第56章 【政保科的案子】 南元市局,三楼,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比陈彬的大队长办公室气派不少。 靠墙是一排深色实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类法律书籍和档案盒。 宽大的办公桌后,支队长周忠安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份重新整理的牛皮纸卷宗。 他眉头微锁,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的陈彬。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卷宗放在桌面上,说道: “小陈啊,你的能力,你的责任心,包括你对战友祁大春的关心,队里上下都看在眼里,我也很清楚。 你刚回队里,就想把大春这个案子弄个明明白白,替战友讨个公道,这个心情,我完全理解。”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 “但是,有句成语说得好,关心则乱。 这个盗煤案,事实清楚,证据链也完整,之前已经按照程序整理好,上交过一次检察院了。 是王志光副支队长觉得还有些细节需要再推敲,才特意申请,从检察院那边暂时把卷宗追回来复核。 这种程序性的、证据细节上的复核工作,本身就是我们刑侦工作的一部分,但通常……交给技术大队,交给老郑他们去烦心,会更专业,也更合适。 等他们复核完了,有了明确结论,到时候自然会有【专门的人】去和检察院对接、处理后续。 你呢,就不用再为这个案子多操心了。 你这个三大队大队长刚刚回来,手头肯定还有其他工作,你的精力,应该放在更需要你的地方。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周忠安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是为他着想,让他避免卷入繁琐的复核,专注于新岗位。 但【专门的人】这个措辞,在此时此刻,配合着周忠安那过于【语重心长】的姿态和刻意避开具体负责部门名称的模糊说法,在陈彬听来,无疑是一种近乎明示的暗示和婉拒。 这几天,他并非没有尝试。 他拿着那份觉得疑点重重的卷宗,找过周忠安,也找过局长邴高远,甚至昨天,游双双也通过她父亲游劲松的关系,侧面打听过。 得到的反馈,几乎如出一辙: “这个案子会有专门的人去对接。” 一起看似普通的盗窃案,就算涉及嫌疑人意外死亡、引发家属闹事和袭警,归根结底,仍然是刑事案件。 在南元市公安局,除了他们刑侦支队,还有哪个“专门”的部门,有权力和能力负责这种案子? 治安支队?武警支队? 显然都不对口。 那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政保科。 如果这起盗煤案真的被政保科接管或涉及,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着案件背后可能牵扯高度敏感的领域。 按照严格的保密纪律和工作划分,别说他陈彬一个刑侦大队长,就算是游劲松这样的省厅领导,甚至公安部大案要案处的武国庆处长,如果不是分管或经办人员,也无权随意过问或插手。 在从周忠安这里得到这个带着强烈隐喻的、近乎确认的答案后,陈彬知道,自己再坚持追问,不仅不合规矩,也可能给祁大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沉默了几秒钟,将胸中对看见祁大春负伤,那种不甘的憋闷感强行压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明白了,周支。是我考虑不周,有些着急了。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周忠安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身体也放松了些: “嗯,小陈,你能听得懂,能理解组织的安排,那就是最好的了。好好干,三大队以后还得靠你挑大梁。” 陈彬没再多说,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但心情却异常沉重。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准备拉开门离开的瞬间,脚步却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周忠安正端起茶杯,见状又放下,问道:“小陈,还有什么事吗?” 陈彬摇了摇头: “没什么,周支。只是……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案子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也知道不该多问。 但麻烦您,方便的时候,帮我转告一下‘有关方面’。 有时候,证据做得太完美,太严丝合缝,反而意味着……漏洞百出。过犹不及。”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周忠安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眉头重新蹙起,眼神复杂。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内侧,一个用作简单隔断和装饰的实木雕花屏风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衫、身材中等、面容瘦削、眼神却异常锐利沉稳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市局政保科科长,唐费。 “老唐,” 周忠安看向唐费,将茶杯放下, “说真的,就像小陈刚才说的,你们这次行动……露出的马脚太大了。 别说你们要对付的敌人,就是咱们自己人,稍微用点心,都觉得不对劲。 许长海那口供,是个人都能听出问题。” 唐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周忠安一根,拿出火柴“嗤”一声划燃,先给周忠安点上,然后才点着自己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没办法。这次的【客人】(指侦查对象)太过狡猾,反侦察意识很强,而且行动飘忽。 很多决策和临场应对,都是根据情况变化临时调整、现场发挥。 时间紧,环节多,要想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还要编出一个能完全自圆其说、经得起推敲的故事……难免会留下些破绽。 能做成现在这样,把主要目标稳住,已经不容易了。” 周忠安也吸了口烟,摇摇头: “我不是怪你们行动有瑕疵,干咱们这行的都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说真的,老唐,这个案子,你们真的不妨……考虑一下,让陈彬这小子介入试试? 就以配合我们刑侦支队调查盗煤案的名义,有限度地让他接触一些外围信息。 这小子,你别看他年轻,脑子活,眼光毒,直觉准得吓人。 他刚才那句话,可是一针见血。 说不定,真能帮你们发现一些你们自己忽略的漏洞,或者提供意想不到的思路?” 唐费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周忠安,那眼神锐利得像刀。 周忠安迎着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行,行!规矩,规矩!我懂!你们政保科的案子,特别是这种正在经营的,我们不过问,不打听,不插手!这是铁律!” 他放下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带上了几分不满: “但是,老唐,下次你们要用我的人,特别是像祁大春这样的骨干,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通个气? 我们也好有个准备,配合起来也更顺畅。 大春那孩子,是我们刑侦队重点培养的苗子,是能扛事的! 这次万幸是捡回条命,可你也看到了,声带伤了,腿也断了! 万一哪次行动,子弹偏个一寸半寸,或者对方下手再狠点……他就不是受伤,是牺牲了! 这个责任,这个损失,谁来担? 我们怎么跟他家人,跟队里弟兄们交代?” 唐费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嗯。这次……确实是个意外。 我们当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那次交接行动的视野里,还恰好撞破了其中一个环节。 大春这孩子……确实也是个能人,也有股子愣劲,能凭一些蛛丝马迹,自己摸到那条线附近。”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 “你放心,祁大春同志因公负伤,保护了……重要工作,他的贡献,我们记着。 等这次行动彻底结束,相关情况可以解密后,我们会正式向上级报告,为他申请应有的表彰和荣誉。” 周忠安听了,叹了口气,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表彰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人没事,以后也能恢复。 剩下的……你们自己多小心吧。 陈彬那边,我会安抚好,不会让他再深究。 但你们那边……也尽快把尾巴收拾干净,别再出岔子了。” 唐费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半截烟也掐灭,站起身: “我知道。辛苦了,老周。那我先回去了。” “嗯。” 唐费不再多言,拉开办公室的门,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忠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眼前袅袅散去的最后一丝烟雾,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沉重的卷宗,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言语。 ... ... 三大队办公室内。 陈彬刚推开与大队长办公室相通的那扇门,走进大办公室,袁杰和游双双就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关切。 “阿彬哥,” 袁杰性子最急,压低声音问, “大春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周支怎么说?案子有眉目了吗?是不是……真的涉及到什么不能说的?” “应该大差不错就是涉及到保密工作了。具体的情况,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多问的。 这事,以后大家不要再议论,也不要再深究。 休息的时候,多去医院看看大春,陪他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他现在需要的是战友的陪伴和康复,不是更多的问题。” 袁杰和游双双都是聪明人,听陈彬这么一说,又看他从支队长办公室回来后的平静神色,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游双双接过话茬,语气轻松了些,试图冲淡刚才的凝重: “好吧,明白了。正好,我前两天从我外公那儿顺了一套挺好的补品过来,专门润喉清嗓的,还有强筋健骨的药材。 阿彬,你哪天有空,和袁杰一起,拿去给大春哥。让他按时吃,对恢复肯定有好处。” 陈彬闻言,看向游双双的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替大春谢谢你了,也谢谢你外公。” 游双双摆摆手,甜甜的笑了笑: “跟我还客气什么?大春哥是你和袁杰的兄弟,也是我们三大队的同事。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于公于私,我都该表示表示。” 这时,坐在各自办公桌后的曲浩和一直比较沉默的牛年也站了起来。 曲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话头道: “是啊,陈大,双双姐说得对。 我叔叔正好是湘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骨科权威,在国内都排得上号。 大春哥的伤情片子和病历,我前几天托人加急送过去给我叔看了。 他仔细看了之后说,手术很成功,骨头接得正,神经损伤也不算太严重,后续坚持科学康复,问题不大。 就是声带那个伤……得看后期愈合和训练情况。” 陈彬听着,心里又踏实了些。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牛年,摸了摸自己有些稀疏的头顶: “合着……一个两个的,都已经准备得这么周全了啊? 又是补品又是专家会诊的,显得我老牛挺不会做人的,光顾着忙队里这些杂七杂八的文书了。” 曲浩连忙道: “牛哥,你别这么说。当时要不是你通知及时,反应快,第一时间协调了最近的医院和救护车,大春哥失血那么多,哪能那么快送到医院抢救? 那才是救命的关键! 我们这都是后续的锦上添花。” 陈彬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牛年似乎感觉到了陈彬的注视,他抬起眼,迎上陈彬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敦厚的笑容。 陈彬也微微颔首回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缓和不少。 袁杰和曲浩回到座位继续整理材料,游双双也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敲打一份报告。 牛年则抱着一摞待归档的文件,走向角落的文件柜。 就在这时—— “砰!” 王志光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办公室,直接推开了陈彬那间独立办公室敞开的门板: “陈彬!赶紧准备一下,马上集合人手,出发去栗岭县老鹰岩!” “又是老鹰岩?出什么事了?” 他对这个地名有印象,是连接栗岭县和南元市区的一段山路,以弯多坡陡闻名,也是各类交通事故和治安事件,如车匪路霸的高发路段。 先前因为【金山路灭门系列案】还在那发生了一段被车匪砸车的往事。 王志光的脸色极其难看: “距离老鹰岩大约还有三公里的位置,刚发生一起重大事故! 一辆从栗岭开往市区的长途大巴,发生剧烈爆炸 周局命令,我们刑侦支队必须立刻介入,首要任务是查明爆炸原因! 你们三大队,打头阵!快!没时间耽误了!” 第57章 【惨烈的现场!】 第57章 【惨烈的现场!】 “车辆爆炸?十一死十伤?!” 陈彬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如此严重的伤亡,如果是人为制造的爆炸,那就是性质极其恶劣的严重刑事犯罪,甚至都有可能是恐怖袭击! “明白了!” 陈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面向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鸦雀无声、继而迅速进入临战状态的全队队员。 “全体注意!一级警情!放下手头所有工作!” “袁杰!立刻去车库,检查并启动车辆,确保勘查箱、照明、警戒带、物证袋等所有装备齐全可用!五分钟后我要看到车发动!” “游双双!准备现场记录本、相机、录音设备,同时立刻尝试联系指挥中心和我们能接触到的医院渠道,尽可能获取初步的伤员名单、身份信息、以及爆炸发生时可能的位置信息,路上我要看!” “曲浩!你负责对外联络。立刻通知技术大队郑国平大队长,通报情况,请求他们派出现场勘查和技术支持人员,携带爆炸物检测设备,以最快速度赶往老鹰岩!同时,联系法医室谭洪主任,做好可能进行尸检的准备。另外,设法了解重伤员被送往的具体医院,标注出来,我们可能需要分头进行初步询问!” “牛年!你对内勤和协调流程最熟。立刻对接市局指挥中心,获取关于老鹰岩爆炸案所有已接收到的报警信息、现场先期处置民警的反馈。请求指挥中心协调交警、派出所,对老鹰岩相关路段进行交通管制和现场保护!”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与王志光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下头。 “所有人,携带必要个人装备,五分钟后,楼下停车场集合!出发,目标——老鹰岩爆炸现场!” “是!” 办公室内响起整齐而短促的应和声。 警笛,划破南元的天空,警车,疾驰向现场驶去。 ... ... 老鹰岩附近的爆炸现场,上午八点多。 现场位于老鹰岩山路中段,距离标志性的【老鹰岩】山体还有约三公里,但已属栗岭县辖区。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蜿蜒的柏油路在群山间穿行。 从南元市区边缘驱车赶来,即便警笛长鸣,也用了将近半个小时。 陈彬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塑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以及灭火后水汽蒸腾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那辆蓝白相间的大巴车,如今已是一堆扭曲、焦黑、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残骸。 车身严重变形,尤其是中前部,几乎被炸开撕裂,车窗全部消失,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 车顶部分塌陷,漆面早已烧光,露出锈蚀的金属骨架。 车厢内外,满地都是救火时留下的浑浊水渍,混合着油污和灰烬,泥泞不堪。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车辆周围、路基下、甚至远处的草丛里,零星散落着一些焦黑、残缺的人体组织或衣物碎片。 最先抵达并控制现场的是栗岭县公安局的民警,因为事发地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现场除了必要的灭火和抢救伤员,基本保持了原状。 警戒线外,围拢了不少从附近村庄闻讯赶来的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惊恐、好奇和后怕。 几个村民正在接受派出所民警的询问,声音时高时低: “我的个老天爷啊!你是不知道,那轰隆一声!我家离得还算近的,都能感觉房子在晃!地动山摇的,跟你妈地震了似的!”一个黑脸汉子比划着。 “录口供就好好录口供,别骂娘!”问话的民警皱着眉纠正。 “诶诶诶,是是是,警察同志,”黑脸汉子连忙赔笑,“主要你是真不知道,我那六十多岁的老娘,耳朵背,听着这响动,还以为打仗了呢!魂都差点吓丢了!在床上哆嗦了半天!” 村镇派出所、县公安局、消防队,以及当地的联防队员,一起维持着现场秩序,人声、对讲机声、车辆引擎声混杂,显得异常混乱。 栗岭县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姓蔡,看到王志光和陈彬下车,连忙迎了上来,点头招呼: “王支,陈大,你们来了。” “现场什么情况?”王志光没多寒暄,目光直接投向那辆惨不忍睹的大巴残骸。 蔡大队脸色凝重,汇报道: “今天早上五点三十左右,我们接到最早路过此地的司机报警,立刻出警。 因为我们县局没有专门的技术大队,现场除了灭火和抢救伤员,其他的痕迹我们一点没敢动,就等你们市局的专家。 初步掌握的情况就是……死伤非常惨烈。 目前唯一一个神志还算清醒、能开口说话的幸存者,就是司机,叫倪平地,在那边警车里。” 他朝不远处一辆闪着警灯的吉普车努了努嘴,车里隐约坐着个抱头蜷缩的身影。 “死者和伤者的身份,确认了多少?” 王志光从兜里掏出那包快抽完的软中华,抖出最后两根,递给蔡大队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蔡大队接过烟,就着王志光的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摇头道: “只确认了一个死者的身份,叫倪东风,是司机倪平地的独生子。 主要是跟车、帮忙检票,也是跟他爸学开车。至于其他的受害者……” 他看向焦黑的车厢,叹了口气, “现场火太大了,消防队的兄弟说,主要是因为这大巴车里,装了很多乘客带的蔬菜、竹篓、藤筐这些东西,都是极其易燃的材质,火势一起就收不住,比一般的车辆火灾猛得多。 水枪浇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才彻底扑灭。 那些能证明身份的车票、行李、证件什么的,基本都烧得一干二净了。 那十个重伤的,被抬出来的时候……人基本都快烧成焦炭了,衣服什么的也都没了,身份辨认非常困难。” 从蔡大队的简单描述中,足以想见现场的惨烈程度。 再结合倪平地最初的惊恐描述——“天上血淋淋的,残肢断臂跟下雨似的落下”——陈彬和王志光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心头沉重。 这时,旁边传来技术大队大队长郑国平压抑着怒火的骂声: “妈的!老子最烦的就是这种爆炸案、纵火案!火一烧,水一浇,什么证据都没了!这还查个屁!” 他的话虽然粗糙,却说出了刑侦工作的一个痛点。 在公安机关内部统计的【八大类】严重刑事案件中,爆炸、纵火、故意伤害是公认最难侦破的类型。 原因就在于,侦查破案严重依赖证据。 而爆炸和纵火,恰恰是毁灭证据最彻底的方式——高温焚烧能破坏绝大部分生物痕迹、化学痕迹和物理痕迹; 随后的灭火作业,水流又会冲刷、浸泡、移动残留的微量物证,使得本就稀少的线索变得更加微乎其微。 故意伤害案则往往因为伤者需要紧急医疗救治,而医疗过程本身(清创、手术、用药)也可能改变或破坏伤情原始状态,给伤情鉴定和还原作案过程带来困难。 车厢里一片狼藉焦黑,郑国平正指挥技术员搭建进入内部的勘查通道,火气很大。 陈彬和王志光暂时还上不去,只能在外围观察。 陈彬的目光扫过已被严重破坏的驾驶室区域,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蔡大队提供的倪平地初步询问记录。 他叫来蔡大队,指着记录上关于断手的描述问道: “蔡大队,现场发现的断手中,有一只确认是倪东风的,他生前是坐在驾驶位?” 蔡大队点头:“对,右手,小臂外侧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倪平地一眼就认出来了,说是他儿子小时候摔伤留下的。特征很明显,所以能确认。” 陈彬接着问:“那些被救出来的重伤员,据医护人员回忆,他们被抬出来时,大致是从车厢哪个位置发现的?” 蔡大队低头回忆了一下:“这个……我记得当时帮忙抬人,医护人员和我们的同志,主要都是从车厢后半部分,甚至后门附近,把人拖出来或抬出来的。坐在前面的人……恐怕当时就……” 陈彬点了点头,结合对车厢损毁最严重区域(中前部)的观察,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那基本可以确认,爆炸的中心点或者起爆点,应该在车辆的前部,很可能就在驾驶室附近或者紧挨着的前几排座位区域。 冲击波和火焰主要向前和向上方释放,导致前部乘客瞬间遭遇致命打击,而后部乘客虽然也受波及,但有一定缓冲和被救出的可能。” 王志光闻言,也表示同意: “应该大差不差。蔡大队,麻烦你把司机倪平地请过来一下,我们有些细节需要再向他核实。” “好。” 蔡大队转身吩咐一名警员。 不一会儿,神色恍惚、眼神呆滞、身上还沾着血污和烟灰的倪平地,被两名民警搀扶着,或者说几乎是架着带到了陈彬和王志光面前。 他看起来受了极大刺激,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陈彬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开门见山地问道: “倪师傅,节哀。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这有助于我们查明爆炸原因。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今天早上出发前,一直到爆炸发生前,你的车上,包括你自己携带的,以及你看到的乘客携带的行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指的是易燃易爆的物品。” 倪平地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没有焦点,喃喃重复:“易……易燃易爆?什……什么东西叫易燃易爆?” 这个年代,对长途汽车司机和普通民众的安全教育几乎为零,很多人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陈彬耐心地解释道: “就是容易燃烧,或者遇到明火、高温、碰撞可能发生爆炸的东西。 比如,汽油、煤油、酒精、硫磺、鞭炮、炸药……再常见一点的,像大量的打火机、罐装发胶、油漆这些,也算。” 倪平地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 “炸……炸药……这东西应该是没有吧。 别的……别的你刚才说的这些……车上……应该都有吧?” “都有?!” 陈彬闻言,饶是他,也忍不住心中一震,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刚刚举例的那些东西,汽油、酒精、鞭炮……你的车上都可能存在?” 倪平地似乎被陈彬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茫然地点了点头,确认道: “应……应该有吧。跑长途的,车上备点汽油以防万一,不稀奇。乘客带的东西……五花八门,我哪能个个都检查?不过……”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上车前,好像瞥见前排有个男乘客,带了捆鞭炮,还有两瓶用报纸包着的白酒,说是要去城里参加亲戚婚礼……别的……我就没太注意了。” 陈彬倒吸一口凉气! 汽油、鞭炮、高度白酒……五毒俱全啊! 如果这些物品在相对密闭的车厢内因故被引燃或发生爆燃,其威力和引发的火灾,确实足以造成眼前这般惨烈的后果! 这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火药桶! 他强行稳住心神: “倪师傅,你再仔细想想。 除了那个带鞭炮白酒的,前排,尤其是驾驶室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乘客带了特别的东西? 或者,你自己在驾驶室周围,除了备用汽油,还放了什么? 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哪怕你觉得不重要的,都告诉我们。” 倪平地抱着头,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他拼命回忆,却似乎越想越乱,越想越痛苦: “还……还有……我……我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警察同志……我儿子……我儿子死了啊!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求你们,一定要帮我做主啊!” 他终于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58章 【死状惨烈!】 第58章 【死状惨烈!】 别说南元市,就是放眼整个湘南省,这种群死群伤案件,也极为罕见。 即使是凶名赫赫、流窜数城、背负多条人命的悍匪李众,也远不及眼前这一场爆炸惨烈。 更令人揪心的是,十一名重伤员中,因伤势过重,陆续有人经抢救无效死亡。 面对如此重案,当务之急是迅速明确侦查的方向。 首要任务,必须判断这起惨剧,究竟是因乘客违规携带大量易燃易爆物品(汽油、鞭炮、白酒等)乘车,在行车过程中因摩擦、静电、吸烟或其他意外原因引发爆燃导致的特大安全事故,还是有人蓄意制造爆炸,针对不特定人群实施的严重刑事犯罪。 两者性质截然不同,侦查路径也是天差地别的。 现场的勘查工作还在艰难地进行。 焦黑扭曲的车厢内,时不时传来郑国平和其他技术大队队员压抑着烦躁的抱怨和叹息。 高温焚烧和灭火水流的双重破坏,让取证工作举步维艰。 而目前唯一能提供关键线索的幸存者司机倪平地,在亲眼目睹儿子惨死、经历爆炸冲击和心理崩溃后,精神已近恍惚,问话时反应迟钝,语无伦次,难以进行有效的深入沟通。 陈彬和王志光见状,知道暂时无法从他这里获得更多信息,只得先安排民警将其护送回市局,安排专人看护并待其情绪稍微平复后再行询问。 无奈之下,陈彬和王志光将目光投向了现场另一处可能提供关键信息的地方——在空地边缘临时搭建的法医检验区。 几具覆盖着白布的担架并排摆放,法医谭洪,以及栗岭县局的一位法医孙明礼,在简易的工作台前忙碌着。 王志光走过去,开口问道:“老谭,情况怎么样?尸检有什么发现吗?” 谭洪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镊子在一份烧焦的组织样本上拨弄着,只是用下巴朝旁边两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努了努嘴: “尸检完了两具,初步的,你们自己去看吧。剩下的还在处理,催命也没用。” “什么叫我们自己去看?” 王志光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白了他一眼, “我要是看得懂这些,还要你们法医干什么?直接说重点!” 谭洪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王志光一眼,又瞥了瞥旁边的陈彬,没好气地道: “你看不懂,不有陈彬在吗?他看得懂。让他看,看完告诉你。” 王志光一拍脑门:“说的也是!小陈,你快去看看,老谭这儿有什么发现?” 陈彬没多说什么,从旁边的装备箱里取出一双新的乳胶手套戴上,走到其中一个尸体旁。 在场的民警似乎都习以为常——这位年轻的陈大队长参与过多次大案要案的侦破,什么样的惨烈现场和尸体没见过? 每次案件尸检他基本都会到场,甚至能提出专业的见解。 这起爆炸案的尸体虽然惨烈,但对他而言,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然而,当陈彬轻轻掀开那具尸体上覆盖的白布时,即使是他,也忍不住瞳孔微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尸体,是一具成年男性,全身高度炭化,皮肤肌肉组织因高温炙烤而呈现出焦黑色,有些部位甚至龟裂翻开,露出下面暗红或灰白的组织。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尸体的胸腹部被撕裂开,胸骨和肋骨断裂、外翻,暗青色的肠管和部分脏器又经火烧高温,直接暴露在外,与周围焦黑碳化的皮肉组织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腥味。 陈彬屏住呼吸,弯下腰,开始仔细检查尸表。 他轻轻拨开一些粘连的碳化物,观察创口边缘的形态,检查四肢的损毁情况,并特别留意了头面部的烧伤和是否有其他外伤。 让一旁跟着凑上来看的王志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想起,就在昨天周末,他还带着小女儿去下馆子开荤,吃的是红皮鸭子,那烤得焦红酥脆的鸭皮…… 眼前的景象瞬间与昨天的记忆产生重叠,一股强烈的、久违的呕吐感猛地袭上喉咙! 王志光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扭过头,强行将那股上涌的酸水咽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转回头,对陈彬说: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陈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王支,你还好吗?” 王志光摆了摆手,苦笑道: “嗯,还撑得住。妈的,上次看尸体看到想吐,还是刚入警队那会儿,都十多年了……我还以为早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转头对还在忙碌的谭洪道: “老谭,我说你也是越来越不负责了,这尸检完了,你怎么都不给缝合一下?就这样敞着……多难看,也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谭洪闻言,没好气地瞪了王志光一眼: “有时间吗?!现场十具尸体!后面医院里可能还有增加的!你们不是要尽快确认侦查方向吗?要是不急,我就一针一线慢慢缝,缝得漂漂亮亮的,怎么样?” 王志光被噎得一愣,连忙赔笑:“得得得,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我道歉。” 谭洪叹了口气: “行了,你以为我不想缝合吗?你仔细看看,那些皮肉组织,都被炸开了,碎的碎,没的没,死者的腹部和胸前都有大面积的缺损,组织都碳化粘连了,你让裁缝来,他也缝不上!能保持大体完整做尸检,已经不容易了!” 王志光蹙眉道:“这爆炸的威力……怎么会这么大?还是说……有人往车上带了黑火药、炸药之类的东西?” 陈彬直起身,脱下手套,眉头紧锁: “单从尸体损毁程度,还不能完全确定爆炸物的具体种类和当量。 需要等谭法医他们把尸体运回市局实验室,对创口附着物、呼吸道残留物,以及现场提取的可能的爆炸残留物进行理化检验和毒物分析,才能有更科学的判断。” “那这两具尸体的直接死因能初步判断吗?”王志光追问。 陈彬拿着记录本,走到另一个已经初步检验完毕的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另一具同样焦黑但胸腹部相对完整的男性尸体,回答道: “不完全一样。刚才看的那具成年男性,死因很可能是爆炸瞬间产生的超压冲击波和高温直接导致的严重内损伤和烧灼,属于爆炸伤致死。而这一具,” 他指着第二具尸体, “呼吸道和口腔、鼻腔内,发现了大量的烟灰炭末,但内脏的爆炸损伤相对较轻。 初步判断,他可能在爆炸发生时并未立即死亡,而是因此产生昏迷,加之车厢内迅速积聚的一氧化碳等有毒烟气导致窒息中毒,随后才被大火吞噬。” 王志光听得眉头紧锁:“怎么两名死者的死亡方式会不一样?难道爆炸威力还不均匀?” 陈彬翻看了一下两具尸体的【尸检初步登记表】,上面标注了根据座位残骸和遗体相对位置推测的座位信息,解释道: “应该和他们在车内的座位有关。 刚才那具爆炸伤致死的,坐在第二排,非常靠近可能的爆炸中心或易燃物存放点。 而这具一氧化碳中毒后烧死的,坐在第五排,也就是大巴车中部靠前的位置。 距离爆炸中心稍远,可能躲过了最初的致命冲击,但未能及时逃离充满浓烟和毒气的车厢。” “这能说明什么?”王志光思索着,“爆炸威力其实并不大,而是……适中?没有完全覆盖整个车厢前部?” 陈彬摇头:“不好简单下结论。客观影响因素太多了。 比如,前排靠近司机存放的备用汽油、乘客携带的鞭炮白酒等,这些物品如果被引燃,本身就可能导致爆燃而非整体爆炸,产生的高温火焰和冲击波可能更集中于局部,但引发的火灾和浓烟会迅速蔓延。 即使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初始爆炸或火星,在那种火药桶似的环境下,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最终破坏力也是惊人的。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太少。” 王志光站直身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看来,还是得尽快确认所有死者的身份,然后根据他们的社会关系、携带物品、乘车目的逐一排查,结合现场技术勘查结果,才能最终确定这到底是人为故意制造的惨案,还是一场极其不幸的重大安全事故。工作量太大了……” 陈彬点了点头:“目前看,这是最稳妥,也是必须走的程序。” 忽然,陈彬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点,目光一凝,对王志光说道: “王支,我刚刚想起倪平地先前的口供笔录。 他提到,在爆炸发生前几分钟,他因为要下车方便,在路边临时停车。 当时有一个中年妇女在路边招手拦车,他停车后,那个妇女上了车。 之后不久,车辆就发生了爆炸。” 王志光立刻领会了陈彬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那个中途上车的妇女,很可疑?她上车的时间和爆炸发生的时间点太近了! 而且,如果爆炸是人为,她携带危险品上车的可能性很大! 至少,她是一个重要的目击者,可能看到了什么!” “对!”陈彬肯定道,“目前所有已知的乘客,基本都是始发站上车的,携带的物品倪平地或许还有点模糊印象。但这个中途上车的妇女,是完全的【外来变量】。 而且她上车后不久就出事,必须重点调查! 应该立刻设法确认这个中年妇女的身份! 她是生是死? 如果幸存,她人在哪家医院?伤势如何? 如果死亡,她的遗体特征是什么?随身物品有没有特别之处?” 王志光重重点头,立刻对旁边的蔡大队吩咐: “蔡大队,立刻安排人,以那个中途上车的中年妇女为重点,结合倪平地的描述,对所有幸存者和已发现的死者进行交叉比对排查! 同时,询问当时在车上的其他可能幸存的乘客,看有没有人对这个妇女有印象!” “是!王支!” 蔡大队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陈彬也提高了声音,抬手招呼道: “游双双!医院那边的联络情况怎么样了? 有没有拿到更详细的幸存者名单和初步情况? 特别是,有没有发现符合【中年妇女、中途上车、携带大包裹】特征的伤员?!” 游双双那边正拿着对讲机,闻言抬头快速回应道: “大部分重伤员还在手术室抢救,意识清醒能问话的几乎没有。 我等会儿和蔡大队他们的人一起,亲自去几家接收伤员的医院去看看。”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在另一具焦黑尸体旁忙碌的法医谭洪,突然抬起头,用镊子指了指他面前担架上的尸体,对陈彬和王志光喊道: “喂!你们刚才说在找那个中途上车的、背大包的中年妇女? 过来看看,这具女尸……好像有点对得上。 你们来辨认一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陈彬和王志光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担架上覆盖的白布被谭洪掀开到胸口位置。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同样全身焦黑炭化的成年女性尸体。 但与之前看到的两具男尸相比,这具女尸的损毁程度似乎更为惨烈。 她的双手自小臂、双脚自脚踝处齐齐断失,断口处参差不齐,既有撕裂伤也有烧灼碳化痕迹,仿佛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或炸飞。 胸腹部的创口更加骇人,不仅像之前那具男尸一样被撕裂敞开,内脏外露,而且创面范围更大,组织翻卷、缺失得更加严重,某些部位深可见骨。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面部——除了严重烧灼变形,数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不知名铁片】深深嵌入甚至贯穿了她的面颊、眼眶和额头,使得原本就难以辨认的面容更显狰狞可怖,死状极为凄惨。 只能通过基本的生理结构和残存的少许衣物纤维,勉强辨认出这是一具女性尸体。 谭洪用镊子小心地拨开女尸紧咬的牙关,用手电照了照,说道: “看了下牙齿磨损和残留情况,死者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具体的需要回去做齿科鉴定和更专业的年龄推断。” 陈彬立刻翻开手中那份倪平地的口供,快速浏览,然后与眼前的尸体特征进行对照。 “根据倪平地模糊的回忆,今天早上那趟车上,女性乘客不多。 除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还有一个年近六旬、同村的老太太。 那么,剩下符合中年女性这个条件的综合分析,这具尸体,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在爆炸发生前不久,中途招手拦车、背着大包裹上车的那个中年妇女。” 王志光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这个中年妇女的身份就变得极其关键——她要么是爆炸案的关键知情人甚至目击者,要么……她本人或者她携带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就可能与爆炸源头直接相关! 第59章 【502熏显法】 第59章 【502熏显法】 “谭法医,” 陈彬重新戴上手套,蹲下身,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这具女尸,特别是那些触目惊心的创口和嵌入面部的铁片, “除了年龄和性别,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比如,她身上有没有特别的衣物残留、饰品? 手脚的断裂伤,是爆炸瞬间撕裂的,还是……有别的可能? 她胸腹部的创口,爆炸冲击波的方向和力度,有没有什么异常? 还有,她随身携带的那个大包裹,有没有残骸?里面可能是什么东西?” 陈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指核心。 如果爆炸是意外,那么这个妇女可能只是不幸的乘客; 但如果爆炸是人为,她的突然出现、她携带的包裹、她如此突出的尸体损毁状态……每一点都可能隐藏着解开谜团的关键。 谭洪明白陈彬的意思,他指着女尸胸腹部的巨大创口: “看这创口的形态和周围组织的损伤情况,爆炸冲击波确实是从她身体【正面或侧前方】袭来的,力度非常猛,而且可能伴有【高速破片】(比如这些铁片)。 这和她当时在车内的位置是吻合的。但是……” 他顿了顿,用镊子轻轻拨开女尸创口边缘一些烧焦粘连的组织,露出下面更深层的损伤: “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肌肉和内脏的撕裂伤,以及骨骼的断裂方式,除了爆炸冲击,似乎还混杂了某种极近距离的、高能聚焦的灼烧和撕裂效果……有点像……爆炸物就在她身边,甚至可能就在她怀里或脚边引爆所造成的【贴身杀伤】特征。 当然,这只是初步肉眼观察,还需要回去做微观病理检验和毒化分析来确认。” “爆炸物……就在她身边?” 王志光倒吸一口凉气,和陈彬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可能性,让整个案件的侦查方向,瞬间向【人为故意】的可能性大大倾斜! “那她的包裹呢?”陈彬追问。 谭洪摇了摇头,指向旁边一个同样被烧得变形、勉强能看出是个大号旅行袋轮廓的焦黑物体: “就找到这个,和她尸体挨得很近,基本烧毁了。 里面初步看,像是些衣物、纺织品的灰烬,还有一些疑似食物油渍或日化品的残留,具体成分要化验。 没发现明显的金属碎片、电池、导线这类常见于爆炸装置的残留物——当然,也可能烧得太彻底了。” 王志光紧锁眉头,死死盯着女尸面部和胸腹创口中嵌入的那些边缘扭曲、大小不一的铁片。 谭洪关于【贴身杀伤】结合【爆炸】等特征的分析,忽然让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喃喃自语: “老谭……你看看这些铁片的形状,还有这种……爆炸结合破片......我怎么觉得……这么像【滚天雷】?” “滚天雷?” 谭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些铁片和创口周围的撕裂伤,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点那个意思。 爆炸冲击加上预置破片,追求面杀伤。 但是……我记得那玩意儿,威力没这么大吧? 能把一辆大巴车炸成这样?还死伤这么多人?” 王志光补充道: “刚刚小陈不是分析过吗?就算初始爆炸威力不大,哪怕只是个小火星,可这车上当时就是个火药桶。 任何一点小爆炸或明火,都可能引发恐怖的连锁反应,导致爆炸威力的急剧升级,甚至产生二次爆炸! 或许这个【滚天雷】只是根导火索。” 谭洪听了,耸耸肩,重新拿起镊子开始处理另一处样本: “那这个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范围了。 我的工作是检验尸体,分析创伤成因和死亡机制,最多加上毒化分析和微量物证提取。 推理案件性质、还原爆炸过程、追查凶手……这活儿,还是得交给你们搞侦查的来。” 一旁的陈彬听得有些茫然,他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名词,虚心请教道: “王支,您说的这个【滚天雷】……是什么东西?我好像没接触过这类案件。” 王志光转过头,耐心解释道: “小陈,你不认识这东西很正常。 这是我早年在东北当兵的时候,从当地老猎户那儿听来的土法子。 那时候是七八十年代,北方山林里大型野兽多,猎户们为了对付野猪、黑瞎子这些皮糙肉厚的家伙,有时会用土办法自制炸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他们通常找个厚实点的玻璃瓶或者铁皮罐子,里面先装上半罐细沙或者小石子,然后倒入黑火药,上面有时候还会塞两块生肉或者油浸过的诱饵。 野兽被诱饵吸引,用嘴去叼或者用爪子扒拉瓶子,瓶子一晃动,里面的沙石和黑火药剧烈摩擦,瞬间就能引爆! 为了增加杀伤力,有些猎户还会在瓶子里提前塞进去很多碎铁片、铁钉、碎玻璃碴。 爆炸时,这些破片随着冲击波四散飞射,杀伤范围更大。 因为爆炸时动静大,破片乱飞,所以叫【滚天雷】。” 他顿了顿,强调道: “不过,这东西在南元,乃至整个南方,都极其少见。 咱们这边山里没什么需要用到这种威力的猛兽,打猎一般用土铳或者弓箭、套索就够了。 而且【滚天雷】极不稳定,制作、运输、布设都非常危险,搞不好没炸着野兽,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除了少数老猎户口耳相传,几乎没人用,也基本不会流到市面上。”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尸身上的铁片: “所以,王支,您是怀疑……这个死者携带了类似【滚天雷】的土制爆炸装置上了车?然后不慎或故意引发了爆炸?” 王志光却摇了摇头,脸色更加困惑: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 我刚才说了,【滚天雷】这东西太不稳定,太危险了。 谁会把这么个不定时炸弹随便带在身上,还挤长途汽车? 拿着它走两步路,稍微颠簸磕碰一下,可能就炸了! 如果她真带了那玩意儿,估计拖着行李上车、放行李的那一下,就该炸了,根本还不等倪平地上个厕所磨蹭了那么久。” 陈彬赞同地点点头: “有道理。从常理推断,携带完整【滚天雷】乘车爆炸的可能性确实很低。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 “这些铁片的存在,以及谭法医提到的【贴身杀伤】特征,说明爆炸物中很可能混杂了预制破片,其原理和【滚天雷】应该也是相通的。 即使不是完整的【滚天雷】,也可能是类似结构的、使用了黑火药和预制破片的简易爆炸装置。 我们必须搞清楚,这些铁片是哪里来的? 是爆炸物自带的,还是车上的物件被炸碎后形成的二次破片?” 王志光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一丝找到突破口的振奋: “嘿!这么说,这案子……侦查方向一下就清晰了不少?重点查这个中年妇女,查她带的包裹,查这些铁片的来源!如果能确认是她携带了爆炸物,那这案子不就……?” 陈彬却没有王志光那么乐观,摇了摇头分析道: “王支,现在还不能这么早下结论。 我们目前只能确定:第一,爆炸源很可能就在这名中年妇女身边。 第二,爆炸物中可能含有预制破片。 但是,爆炸是不是她引发的?她是不是知情者甚至制造者?那个爆炸装置到底是不是她的?这些关键问题,我们都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她有可能是一个携带危险品,甚至都未必知道是爆炸物的无知乘客,东西是别人给她的,或者她买了不了解其危险性。 当然,她也可能只是一个不幸坐在了爆炸物附近的普通乘客。 所以,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认她的身份,查清她的社会关系、出行目的、近期接触过什么人。 同时,对爆炸残留物和这些铁片进行最细致的检验,寻找购买来源、制作痕迹、指纹等指向性证据。” 王志光听完,冷静下来,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得对,是我有点心急了。 不过,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基本排除这是单纯的、因乘客携带易燃品引发的意外安全事故了。 这是一起人为的、有针对性的严重刑事案件!侦查方向明确了!” “是的。” 陈彬蹲下身,重新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女尸创口边缘夹起一块较小的、相对平整的铁片,拿到眼前,借助阳光仔细察看。 “王支,您看,能不能请郑大队长过来一下?我想让他立刻对这些铁片,尝试进行指纹显现和提取。” “指纹?” 王志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明白了陈彬的意图, “对啊!如果爆炸装置是人为组装的,那么这些作为【破片】被故意塞进去的铁片,上面只有可能存在凶手的指纹!” 陈彬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这案子得抓紧点破,要不然影响太恶劣了。” 王志光仿佛看到了破案的曙光,转身就朝还在大巴车残骸旁指挥勘查的郑国平小跑过去。 “郑大!郑大队长!快,下来一下!有重大发现!需要你立刻进行指纹检验!”王志光在车下喊道。 像郑国平这种搞技术的,大多都有个特别显著的特点,脾气特别不好。 郑国平正为现场破坏严重、取证困难而烦躁,被打断后,骂骂咧咧地从临时搭建的勘查踏板上走下来,脸上还沾着黑灰: “老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种爆炸加火灾的现场,指纹提取的成功率微乎其微! 指纹的原理是手指上的汗液和油脂顺着纹路印在载体表面。 汗液和油脂那点玩意儿,在高温下很容易蒸发、碳化! 大火一烧,水一浇,就算还有点残留,也被污染、破坏了! 用粉尘刷?你能刷出个鬼来!” 王志光被他呛得一愣,但还是坚持道:“是陈彬同志说的!他觉得可以试试!我觉得他不会说瞎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听到陈彬的名字,郑国平骂骂咧咧的表情瞬间收敛了一些,他狐疑地看着王志光: “啧,小陈同志……真这么说的?”他还是习惯用以前的称呼。 王志光正色道:“私下叫小陈同志就算了,我不挑你理,现在工作场合,他和你同级,都是大队长,你得按规矩来。” 郑国平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也没少在工作场合叫人小陈!” 但他还是跟着王志光走到了陈彬和那具女尸旁边。 “陈大,”郑国平看向陈彬,语气客气了不少,“老王刚刚说......” 王志光咳嗽了一声:“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王副支刚刚说,” 郑国平故意把这个副字咬的很重,不过王志光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些铁片上的指纹,还有可能显现?这……难度太大了。常规方法基本没戏。” 陈彬疑惑道:“为什么不能?最简单的,比如用502熏显......” 陈彬话刚出口半句,便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想起,现在是1992年,国内刑事技术领域,502熏显指纹法尚未普及,甚至可能还未被正式引入实战。 而放在前世,稍微看过一两集霓虹国很著名的动漫《死神小学生》,可能都对这个熏显法并不陌生。 而目前基层公安机关最常用的指纹显现方法,还是传统的粉末刷显法和茚三酮法,对于经过高温、水浸等严重破坏的潜隐指纹,尤其是金属表面的指纹,提取手段非常有限,成功率极低。 陈彬迅速调整了说辞,解释道: “先前在国公大研学的时候,我看过一些国外最新的刑事技术文献。 里面提到,对于金属、玻璃这类非渗透性客体上,特别是经过高温、污染等条件破坏后的潜隐指纹,可以采用一些特殊的显现方法。” 他看向郑国平,语气认真: “比如,类似502胶水的主要成分——氰基丙烯酸乙酯,在加温条件下会产生蒸汽,这种蒸汽能与指纹残留物中某些特定成分,比如水分、氨基酸等发生聚合反应,在指纹纹线上形成白色的、可见的固体聚合物,从而让指纹显现出来。 另外,碘伏里面的碘升华产生的蒸汽,也能与残留的微量油脂发生吸附反应显出指纹。 还有,如果用木炭燃烧产生的、极其细微的烟灰炭末作为显现粉末,因为颗粒比普通粉末小得多,附着力更强,有时也能粘附在那些经过破坏后所剩无几的微量油脂上,刷显出模糊的指纹。” 一旁的王志光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氰基丙烯酸乙酯】、【聚合反应】,对他来说有些超纲。 但他看郑国平的表情就知道,陈彬说的不是天方夜谭。 果然,郑国平这位南元市的技术专家的脸色,从最初的不以为然,迅速转变为专注、惊讶,最后化为浓浓的佩服。 陈彬提到的这几种方法,他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但国内实战应用还很少,尤其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检材上。 他没想到陈彬不仅理论知识扎实,还能立刻想到应用于眼前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检材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发亮: “不愧是陈大!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在部里内部交流资料上,好像也瞥见过类似的研究报道,说是欧美那边,确实一直在探索用氰基丙烯酸酯(就是502)熏显潜指纹,尤其是针对疑难客体和恶劣条件后的指纹,效果有时比传统方法好! 碘熏法也有耳闻,但国内用得少,更别说这种爆炸火灾现场了! 还有木炭炭末……对对对,颗粒细,附着力强,有道理!” 他看向陈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陈大,你这趟国公大没白去!把前沿的东西都带回来了! 行! 我马上把这些铁片,还有从她包裹附近、可能沾附了爆炸残留物的其他金属、塑料碎片,全部单独、妥善地收集、编号、包装好! 等现场初步勘查一结束,我亲自带回实验室,组织人手,把这几种方法——502熏显、碘熏、还有特种粉末——全都给它试一遍! 死马当活马医,万一真能显出来点什么呢? 那这案子可就打开突破口了!” 陈彬见郑国平理解了意图并愿意尝试,心中稍定,点头道: “那就辛苦郑大和技侦的兄弟们了。 时间紧迫,麻烦你们抓紧时间,先把进入大巴车内部的勘查通道和安全支撑做好,我们的人需要尽快进去,对那个中年妇女可能坐过的位置、她包裹放置的区域,进行重点勘查和取样。” “没问题!我亲自盯着,最快速度搞定通道!” 郑国平干劲十足地应下,转身就朝大巴车残骸跑去,嘴里已经开始吆喝手下技术员调整勘查顺序,优先保障通道搭建。 陈彬又立刻转向正在一旁待命的袁杰,语速加快吩咐道: “袁杰!你马上开辆车,立刻回市区!去杂货店、五金店或者粮店,买十个八个那种最细网眼的漏勺,就是家里筛面粉、筛绿豆沙用的,网眼越细越好! 多跑几家,务必买到!买完以最快速度赶回来!” “细网漏勺?”袁杰一愣,没立刻反应过来这玩意儿和破案有什么关系。 “对,细网漏勺。” 陈彬指着爆炸中心区域周围那片狼藉不堪的地面。 “等郑大他们完成对车厢内部的初步勘查和重点部位取样后,我们就要开始对这片爆炸波及的核心区域,特别是车辆下方、周围散落物集中的地方,进行筛检。 如果爆炸物是黑火药、土制炸药之类的东西,除了破片,爆炸后很可能会有未完全燃烧的药渣、不同化学成分燃烧后的特殊残留物、以及封装材料的微小碎片。 这些东西很可能被炸得四处飞溅,然后被灭火的水流冲散,最后混在泥土、灰烬和垃圾里。” “用细网漏勺,配合水洗筛选法,就像淘金一样,一勺一勺,一遍一遍,从这些废墟里,把那些可能只有米粒大小、甚至更小的、有价值的物证筛出来! 这是个笨办法,也是个体力活,但可能是我们获取爆炸物直接证据、判断炸药成分和来源的最关键途径之一! 光靠眼睛看,是找不到这些东西的。” 袁杰这下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恍然和振奋的神色: “明白了,陈大!我这就去!保证买回来最细的!” 他不再耽搁,转身就朝一辆警车飞奔而去,发动机很快响起,朝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王志光在一旁听着陈彬的安排,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期待。 他亲眼看到,陈彬在极短的时间内,不仅敏锐地抓住了案件关键点,提出了前沿的技术侦查思路(502熏显指纹),还想到了最务实、也可能最有效的物证获取方法。 这份在混乱中快速理清头绪、多管齐下部署工作的能力,让他这个老刑警也暗自点头。 忽然想起赵庭山的话,心里暗自腹诽:这哪还需要我过来帮小陈立势啊? “好!小陈,现场筛检和后续勘查指挥,就交给你统筹!” 王志光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郑大那边抓紧搞通道和取样,袁杰去买工具,游双双和蔡大队他们跑医院核实身份。 我这边立刻向周局详细汇报进展,并协调局里,看能不能再增派一些人手过来,协助筛检工作。 另外,对那个司机倪平地的问话,也得抓紧,等他情绪稍微稳定,我亲自去问! 咱们几条线同时推进,不信撕不开这道口子!” “是,王支!” 陈彬应道,目光重新投向那辆仍在冒烟的残骸和那片等待筛检的废墟。 第60章 【伸冤!】 第60章 【伸冤!】 与后世针对爆炸案已形成标准化、流程化的区域划分、立体勘查、多专业协同的成熟模式不同,1992年的刑事技术条件还相对简陋。 后世通常先快速判断爆炸性质(人为/意外),锁定炸药种类,再根据炸药特点侧写嫌疑人,甚至国内顶尖的爆炸分析专家如高光钭,据说仅凭现场气味就能大致判断炸药类型。 而在南元,一切都需要更原始的筛查和耐心的实验室分析。 在爆炸现场拿着细网漏勺,顶着夜色和刺鼻的焦糊味,陈彬、袁杰及增援的警员们一起,像淘金工般筛检了大半夜的泥土灰烬,陈彬和袁杰已是满身疲惫,头发、衣服上都浸透了那股难以消散的焦臭味。 两人不敢耽搁,带着初步筛出的、用证物袋分门别类装好的疑似火药残留、金属熔渣、可疑化学结晶等物证,驱车匆匆赶回市局技术大队实验室。 刚推开实验室的大门,一股呛人烟味扑面而来,让本就被熏得够呛的两人又是一阵咳嗽。 实验室内灯火通明,郑国平正带着几名技侦骨干分成了三组,忙得不可开交。 一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从现场带回的、水浸过的扭曲铁片,放入一个临时用玻璃箱和加热装置改造成的熏显柜中,柜内弥漫着淡淡的白色502蒸汽; 另一组人则在通风橱前,用酒精灯微微加热碘晶体,让升华的紫色碘蒸汽缓缓熏过另一些金属片; 还有一组人,正用镊子夹着烧红的木炭,让其产生的极细烟灰,轻轻抖落在铺着黑绒布的、疑似有残留物的检材上。 整个实验室烟雾缭绕。 “郑大,这边检测的怎么样?有收获吗?”陈彬放下手中的证物袋,扬声问道。 郑国平闻声抬起头,用镊子从熏显柜中夹出两片铁片,快步走到陈彬面前,在强光灯下展示: “陈大,你来看!真有收获!效果比我们平时用的粉末刷显法确实要好得多!虽然指纹很淡,而且残缺不全,但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两枚铁片上,都显现出了模糊的、不连贯的纹线!虽然不完整,但有!” 陈彬凑近仔细看了看,虽然那些纹路确实非常模糊、断续,但对于一个几乎被认定不可能提取到指纹的火灾爆炸现场检材来说,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 他由衷赞道: “可以啊,郑大!行动力真是拉满了!有了这个,哪怕只是模糊的片段,只要我们能找到嫌疑人,提取到他的清晰指纹,进行特征点比对,就能形成很强的指向性证据!” 郑国平虽然没太听懂【拉满】这个词,但结合语境也能明白是夸奖: “陈大,主要还是你提出的思路和方法,我们只是照着做,有了方向,实验起来就快。 这几种方法我们都试了,502熏显法对这几片铁片效果最明显,碘熏法也有微弱反应,木炭碳末法刷出了一点点轮廓。 我们正在对其他所有铁片和可能的载体进行同样处理,争取多提取一些片段!” 陈彬笑了笑,将带来的证物袋推到旁边的实验台: “行了,郑大,咱们就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 都是为了破案。再麻烦你一下,帮忙检测一下我们刚刚从现场筛出来的这些疑似爆炸物残留的成分。 看看能不能确定炸药种类。” “没问题,交给我!” 郑国平爽快答应,示意一名技侦员接过证物袋子,开始分样、准备试剂和仪器。 “你们先坐会儿,喝口水。这边很快,如果是常见炸药,成分分析不难。”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听的袁杰终于忍不住插话,脸上带着疑惑:“阿彬哥,这指纹……这么模糊,断断续续的,好像……也不能直接用来锁定凶手吧?检察院那边能认吗?” 陈彬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次性水杯,接了点凉水灌下去,润了润冒烟的嗓子,然后耐心解释道: “阿杰,刑事技术中的指纹鉴定,核心原理是寻找两个指纹之间细节特征的符合点,比如纹线的起点、终点、分叉、结合、小点、小眼、小勾等等。 一个再模糊、再残缺的指纹片段,只要上面保留有足够数量、且具有特定性的细节特征,并且这些特征与嫌疑人的指纹样本上的对应特征相符合,且没有本质差异,那么它就可以作为认定同一的强力证据。” 他用手比划着,尽量说得形象: “所谓的模糊,是指纹的整体轮廓不清,或者纹线断续。 但这不代表细节特征完全消失。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人有了一张脸的大致轮廓,但五官模糊不清。 而我们现场找到的铁片不止一片,是十几片。 如果凶手确实触摸、组装过这些作为破片的铁片,那么他的指纹很可能在不同的铁片上,留下了不同部位、不同角度的印痕。 这就好比有了几十张同一个人、但角度和部位都不同的模糊脸部照片。 我们把所有照片放在一起,像拼图一样,互相参照、互相补充。 这张照片上能看到模糊的眉毛形状,那张上能看到隐约的嘴角,另一张上能分辨出耳廓轮廓……证据越多,残缺的指纹片段越多,我们能拼凑出的、关于凶手那个完整指纹就越清晰、越可靠。 即使最终无法还原一个完美的、完整的指纹,但只要能找到足够多稳定、特定的特征符合点,并且排除其他人遗留的可能,其证明力依然是极强的。” 袁杰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看来,咱们还得指望现场兄弟们多筛出点带指纹的铁片或者其他东西。” “没错。” 陈彬点头。 就在这时,负责成分分析的技侦员拿着几张刚刚打出的、墨迹未干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谱图和分析报告,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确定的神色: “郑大,陈大,结果出来了!从筛出残留物的主要成分分析,含有硫、硝、碳的特定比例残留,可以确定,爆炸物主要成分是黑火药! 纯度不算很高,应该是土法配制的。” “黑火药……土法配制......” 陈彬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与之前的推测吻合,他心中稍定,至少炸药种类明确了。 他立刻追问郑国平: “郑大,能根据这些残留物和爆炸现场的整体情况,大致判断这个爆炸装置是定时启动、遥控启动,还是机械触发的吗?” 郑国平闻言,眉头皱了起来,摇了摇头: “这个……目前还很难确定。 现场破坏太彻底了,我们没找到任何疑似定时器、遥控接收模块、电池、导线的残骸。 如果是简单的机械触发装置,其残骸很可能在爆炸和火灾中完全灰飞烟灭,或者混在无数杂物里难以辨识。 要判断启动方式,恐怕还得寄希望于现场能筛检出更多指向性的部件残骸,或者……从证人的口供、制造条件等其他侧面去推断。” 陈彬的心又往下一沉。 爆炸案的侦破之所以公认艰难,除了物证易毁,另一个关键难点就在于启动方式的多样性导致的侦查方向发散。 定时爆炸指向预谋和特定时间需求; 遥控爆炸可能意味着凶手在附近观察或远程控制; 机械触发则可能指向无特定目标的机会犯罪,或者针对特定人/物的陷阱。 方向判断错误,可能让侦查工作南辕北辙。 郑国平看着陈彬凝重的脸色,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着实验台,一边自言自语: “这案子……确实有点让人焦灼。光有模糊的指纹,知道是黑火药,还不够。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建立一个全市,甚至全省、全国的指纹信息库就好了。 把所有有前科人员、重点人员的指纹都按标准采集、分类、编码、存档。 以后不管哪里发了案,只要在现场提到一枚指纹,立马就能进库里比对,可能几分钟、几小时就能把嫌疑人筛出来!那破案效率,得提高多少倍啊!可惜……现在也就想想,采集、存档、管理、比对,都是海量工作,技术、资金、人力……唉。” 陈彬闻言,眼睛不由得一亮。 这不就是,指纹自动识别系统(afis)的构想! 郑国平不愧是搞技术的,在这个年代就已经有了如此高瞻远瞩的设想。 这确实是未来刑侦技术发展的必然方向,能极大提升破案效率,尤其是对付流窜犯、惯犯。 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郑大,你这个想法很有远见。我相信,随着技术发展,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但他很快将思绪拉回眼前的现实,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过,案子再不好查,也得查。郑大,你也去现场看过了……那场景,实在太惨烈了。 我今天早上从现场回市局的路上,接到医院那边的消息……车上那对母子,就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和她才几个月大的孩子……都没救过来。孩子还那么小……”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郑国平和旁边的技侦员,以及袁杰,脸色都变得异常沉重,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郑国平缓缓放下手中的镊子,声音低沉: “确实……太冤了。无缘无故的,坐趟车,就……惨死在那种地方。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陈彬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信念,宽慰打气道: “但谁叫我们是警察呢? 我们,就是替他们申冤、讨公道的人。 如果我们都因为案子难、线索少就先放弃了,那他们……才叫真的冤沉大海,永无得雪之日了。” 能在警察这个行当里,尤其是在刑侦这条路上坚持走下去的,刨去最初的理想和热血,天长日久之后,支撑他们的,往往就剩下心底那份磨不灭的信念和看得比命还重的职业荣誉了。 这不是什么漂亮话,而是残酷的现实。 对于企业里优秀的员工,老板可以加薪、发奖金、升职,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激励。 可刑警呢? 破再大的案子,抓再凶的悍匪,工资条上的数字,并不会因此多出多少。 就算干到像郑国平这样的技术大队长,或者像他陈彬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上责任重大的刑侦大队长,每月到手的工资,和厂里一个普通技工其实差不了太多。 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舔血,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身上留伤是职业印记,面对的危险和压力更是常人难以想象。 图什么? 就像那首在公安系统内部流传甚广、许多民警都会不自觉哼唱的歌曲里所唱: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这盾牌的光芒,并非金银的色泽,而是由一代代公安干警的忠诚、汗水、鲜血浇筑而成的。 浴血奋战,舍生忘死,所能追求的,所能最终攥在手里的,往往就只剩下胸膛里那团名为信念的火焰,和头顶国徽所赋予的、那份沉甸甸的荣光。 “指纹要继续比对和拼凑,爆炸残留物要分析得更细,现场筛检不能停,司机和幸存者的问询要抓紧,那个中年妇女的身份必须尽快查明! 郑大,实验室这边就拜托你了,有任何新发现,立刻通知我。 袁杰,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准备开会,研讨一下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是!”袁杰挺直腰板应道。 郑国平也重重点头:“放心,陈大,我们这边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有结果第一时间报!” 第61章 【可怜的法盲】 第61章 【可怜的法盲】 一个小时后。 陈彬和袁杰从刑大办公室离开,通过远程联系最终确认,该爆炸案,十人当场......三人抢救无效死亡,八人重伤。 幸存的八人大多处于恢复期,还无法提供有效的口供。 暂时没有目击证人,无法确定爆炸的启动方式,那只能一个一个去查,一个一个去排除。 陈彬和袁杰来到了审讯室。 大巴车的司机倪平地已经被带了过来,经由王志光亲自进行询问。 陈彬进去后,就看见这个男的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警察同志……我、我也不知道啊……昨天凌晨四点半,我按规定出最早那趟车,东风……我儿子,他检票跟车,每天都是这样的……我儿子的尸骨……确认好了吗?我就想……再看一眼……他被炸得……什么都没剩下啊……我和我老婆都四十五了,就这一个儿……老倪家,绝后了……我怎么办……怎么有脸下去……我老婆可怎么活……” 王志光看了一眼刚进来的陈彬,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将燃到尽头的烟蒂按灭在堆满的烟灰缸里。 陈彬在王志光旁边的座位坐下: “你儿子倪东风的遗体,我们已经完成了法定的辨认程序,尸检工作也做完了。 被爆炸冲击分离的肢体部位,我们也请法医尽量做了复原和缝合。 等案件必要的程序结束后,家属可以按规定办理后事。” 闻言,倪平地浑身猛地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陈彬和王志光的方向就要重重磕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谢……谢谢……谢谢政府……谢谢警察同志……” 坐在侧后方的袁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架住了倪平地的胳膊。 “倪师傅,起来说话。配合调查最重要。”袁杰用力将他搀扶回椅子上。 倪平地被按着坐回去,身体还在筛糠般发抖,嘴里只剩下翻来覆去的“谢谢”。 陈彬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面: “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配合调查。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尽快找到真凶,把你儿子、还有车上那么多条人命的债,讨回来!你明白吗?” “真……真凶?” 倪平地一愣,反问道:“这……这难道不是我……我放在车座底下那桶汽油……引起的吗?是汽油炸了吧?都是我不好……” 陈彬心里清楚,技术分析指向黑火药爆炸是初始原因,但倪平地存放在车内的汽油被引爆,无疑是伤亡惨重化和火灾失控的关键助燃剂。 现在不是跟他掰扯责任划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获取线索。 为了打破倪平地这种自怨自艾,陈彬岔开话题道:“我现在问你,你平常,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你和你们这条线路所属的公司、车队,有没有和谁结过仇、有过很大的矛盾?” “得……得罪人是什么意思?”倪平地被问得又是一愣。 陈彬:“字面意思” 倪平地喃喃道:“字面意思?……这大巴车是公家的,车队也是公家的,谁能和公家有什么仇?……至于我……”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知之明的心虚, “我脾气是挺差的,开车这么多年,跟乘客拌嘴、跟其他车抢道吵架……是常有的事。 可……可这也不至于要人命吧?……等等!” 忽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了!一定是他!潘大寥!肯定是潘大寥这个王八蛋!他想报复我!一定是他放的炸弹!” “潘大寥?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我们这条从栗岭到市里的班车线,前些年因为进城管得严,坐车的人少,生意一直不太景气。 上头一直在暗地里琢磨要开除一个司机。 潘大寥,他以前也是开这条线的,跟我算是老同事。 可去年有一次安全驾驶和服务质量考核,他没通过,被刷下去了,丢了饭碗。 现在这条线,就剩我和另一个姓林的司机两个人倒班开。 肯定是因为这件事,他丢了工作,怀恨在心,所以就想报复我!炸了我的车!” 王志光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沉声问:“考核是公家定的,是公司的决定,跟你个人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单单报复你?” 倪平地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眼神开始飘忽: “因为……因为……我使了点小手段……在他考核前一天晚上,在他开的那台车轮胎侧面,扎了颗钉子……结果他第二天出车,开到半路,轮胎爆了,车头一偏,撞路边树上了……虽然人没事,但车头撞坏了,考核自然就没过……” “你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王志光脸色一沉,厉声道, “倪平地!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危险?!万一当时车速快,或者在弯道上,那就是车毁人亡的重大事故!你这是蓄意破坏营运车辆,危害公共安全!” 倪平地被吓得一哆嗦,脖子缩了缩,辩解道:“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真的,我就是想保住工作……我家就靠我开车吃饭,东风还没成家,处处都要用钱……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王志光冷哼一声,追问道:“你为什么要针对潘大寥?你们之前有过节?” 倪平地连忙摇头:“我没有针对他!真的!其实……他们俩的车,那天晚上我都去扎了钉子……我想着,不管谁考核,车出了问题都麻烦……只不过,潘大寥他命比较背,所以就……” “两个同事的车,你都下手?”连旁边的袁杰都听得有些无语了。 倪平地点了点头。 俗话说得好:勿以恶小而为之。 倪平地原以为只是扎个钉子,爆个胎,殊不知如果不是潘大寥命好,很有可能又是一起惊天动地的大案。 “潘大寥现在人在哪里?做什么工作?”陈彬问。 “他……他还在南元。 没找到正经工作,好像有时候帮人开开黑车,有时候在工地打零工。 就住在南滨区,湘河大道,和我一栋楼的。” “住一栋楼,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也真下得去手。”王志光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倪平地苦着脸,头垂得更低:“真对不住……我当时,真没想这么多……就想保住工作,养家……” 闻言,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了一眼,随后陈彬起身冷声道: “倪平地,因你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并造成特别严重后果,以及可能牵扯到过失致人死亡,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拘留后,我们会依法通知你的家属。 关于你儿子倪东风遗体的认领事宜,也会按规定告知你妻子。” “不……不对……不是的……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 倪平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半,又被固定椅限制住,只能徒劳地向前挣扎, “你刚刚不是说车上有炸弹吗? 陈彬身体微微后靠,看着倪平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根据初步勘查,或许不至于一下子炸死那么多人,烧得那么惨。 那桶油,是你亲手放上去的。” 倪平地转向王志光,又看向陈彬:“汽油……汽油是我带的,是我错了!我认罚!我赔钱!可我带汽油是为了省点油钱,为了跑车方便!我哪知道会爆炸?我哪知道有人要炸车啊?!是潘大寥!一定是潘大寥那个王八蛋怀恨在心!你们去抓他啊!去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抓我?!” 陈彬只是静静听着,观察着倪平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听到这里,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眼前这个男人,自私、短视、愚蠢,为了保住一份工作,可以毫无顾忌地危害公共安全,甚至对朝夕相对的同事下黑手。 他的【没想那么多】,背后是冷漠和利己。 而正是这种【没想那么多】带来的后果——那桶违规携带的汽油——在昨天的爆炸中,恐怕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 “倪平地,你听清楚。第一,你故意破坏营运车辆,危害公共安全,这是违法犯罪行为。 第二,正是你存放在车上的汽油,在爆炸发生后被引爆,产生了剧烈的二次爆炸和难以扑灭的冲天大火。 从法律上讲,你的上述违法行为,与最终的特别严重危害后果之间,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你涉嫌的,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并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倪平地听不懂这些专业的用词。 可,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那些被他刻意回避、不敢细想的画面——比第一声爆炸更猛烈的第二次轰响、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厢的橘红色火海、乘客们凄厉的惨叫和翻滚的身影。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啊……警察同志......我真没想这么多!” 陈彬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通知一下你妻子过来认尸吧。” “老……老婆……认尸……”倪平地猛地抬起头。 他仿佛看到了妻子听到儿子死讯时瞬间崩溃、嚎啕大哭的样子; 看到了邻居们得知真相后,从同情变为鄙夷、指指点点的目光; 看到了潘大寥或许会站在人群中,脸上露出那种嘲讽、解恨、又带着怜悯的复杂表情…… 不!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能! “不!不能告诉她!不能啊!!!” 倪平地拼命挣扎着想从审讯椅上站起来,手腕和脚踝被金属部件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只想挣脱这束缚,阻止那可怕的一幕发生。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别告诉我老婆!是我害死了儿子!是我!都是我的错!你们枪毙我吧!现在就枪毙我!让我去给儿子赔罪!别让她知道!别让她知道她嫁了个害死自己亲生儿子的混蛋男人啊!!!” 王志光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语无伦次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其先前卑劣行径的厌恶,有对其此刻处境的些微怜悯,但更多的,是法律程序必须进行的冷静。 他朝旁边的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会意,与另一名民警上前,牢牢控制住癫狂状态的倪平地。袁杰从后腰取下冰冷的手铐。 “咔嚓!”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终结了嘶吼。 倪平地猛地停止挣扎,低头,呆呆地看着腕上那圈闪着寒光的金属,又缓缓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陈彬和王志光,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此刻被铐住、曾握方向盘也曾偷偷扎过车胎的手上。 他不再喊叫,不再挣扎,只是瘫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大颗混浊的眼泪无声滚落。 整个人,空了。 “带下去,办手续。通知其家属,依法告知。” “是。”袁杰和同事应道,将瘫软的倪平地架起,拖向门口。 王志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法盲,糊涂蛋,也是可怜虫。法律会给他一个交代。不过,他攀出来的这个潘大寥……倒是条实实在在的线。有动机,懂车,住得近,熟悉行车规律。立刻查!” 第62章 【中年女尸的身份!】 第62章 【中年女尸的身份!】 1992年6月9日,晚上八点多,南元市,南滨区,湘河大道。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陈彬和袁杰在居委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开车来到了湘河大道一片建于八十年代初期的老式居民楼前。 楼体灰扑扑的,楼道里灯光昏暗。 根据居委会提供的地址,他们敲响了潘大寥家的门。 敲了许久,无人应答。 “查水表的!”居委会的老张喊了一嗓子,依旧没动静。 对门邻居听到响动,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 “找潘大寥啊?他这会儿多半在楼下那个兴旺麻将馆打牌呢!晚饭都没见他回来吃,准是又泡在那儿了!” 谢过邻居,三人下楼。 所谓的兴旺麻将馆,就在临街一排商铺的尽头,门脸不大,绿色的塑料门帘遮挡着,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吆喝声和呛人的烟味。 掀开门帘进去,里面乌烟瘴气,摆了四五桌麻将,每桌都围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南元人牌瘾重,但九十年代初,像这样公然开设、夜间营业的麻将馆,多少带点灰色性质,能在此流连忘返的,身份多半也都不太普通,毕竟谁有闲钱天天泡麻将馆里? 居委会老张眼尖,很快在靠里一桌找到了潘大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头发有些油腻,正叼着烟,眯着眼看手里的牌,面前堆着些零散钞票。 考虑到屋内人员复杂,直接亮明身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骚动,陈彬对老张使了个眼色,两人结伴挤了过去。 老张拍了拍潘大寥的肩膀,低声道:“大寥,出来一下,你家水管好像有点问题,我们去看看。” 潘大寥正打到兴头上,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什么看,等会儿!这把打完!” “赶紧的,水漏大了楼下要找的!”老张加重了语气。 潘大寥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牌,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对牌友说了句“帮我看看牌”,跟着老张挤出了烟雾弥漫的麻将馆。 来到街边相对僻静的角落,潘大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半包软中华,自己先叼上一根,又习惯性地抽出两根,递给陈彬和袁杰: “走啊,不是看水管吗?赶紧的,今晚我手气正好,处理完我还得回去接着摸几圈,把本儿捞回来!” 陈彬和袁杰都没接他的烟。 陈彬直接从怀里掏出警官证,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把你请出来,是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希望你配合。” “唉哟卧槽!”潘大寥看到警官证,吓得手一哆嗦,刚点着的烟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把递出去的两根烟缩回来,塞回烟盒,脸上堆起尴尬又带着讨好的笑容:“警察同志……你们……找我干嘛?我最近可没犯什么事啊!真的!”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不自然,蹙眉追问:“【最近没犯什么事】?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以前犯过?” 潘大寥眼神躲闪了一下,连忙摆手,干笑道: “没、没什么意思!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和朋友合伙买了台车,在火车站那块跑长途,黑车嘛,你们懂的……有时候为了抢客,难免会跟其他跑车的、或者跟车站管事的……起些小争执,拌几句嘴,推搡两下……但绝对没动手!真的!都是小矛盾,小矛盾!” 陈彬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跑黑车?看来收入还行?” 潘大寥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神态放松了些:“还凑合吧,还凑合。反正家里就我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开销不大,能糊口,偶尔还能存点。” “没成家?”陈彬顺着话头问。 “离了。”潘大寥脸色淡了些,弹了弹烟灰,“儿子跟了他妈。她说怕儿子跟着我学坏,不务正业……就周末,我会去学校接他,回我那儿住两天。平时就我自己。” 陈彬点了点头,不再绕圈子,切入正题:“6月7号晚上,到8号凌晨,你在哪里?做什么?有人能证明吗?” 潘大寥掰着指头算了算:“6月7号……那不就是前天,星期天吗?星期天晚上我儿子在我这儿。他睡了以后,我下楼来麻将馆打牌了,一直打到早上。8号凌晨?那肯定还在牌桌上啊!” “谁能给你证明?”陈彬紧盯着他。 潘大寥很干脆地指了指身后的麻将馆:“里面好几桌牌友都能证明!那晚手气背,还输了不少钱,第二天上午,我还特意去旁边的储蓄所取了钱,才把账还上。取款凭证我都留着呢,在家。” 他说完,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压低声音问:“不是,警察同志,到底什么情况啊?问得这么细……出啥事了?”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先对袁杰示意了一下。 袁杰会意,转身重新走进麻将馆,去向其他牌友核实潘大寥7号夜间的行踪。 “不该问的别问。” 陈彬对潘大寥说,然后话锋一转,“倪平地,你认识吧?” 潘大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点了点头,语气也冷了下来:“认识。太认识了。”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节?”陈彬观察着他的表情。 潘大寥这次回答得很坦然,甚至带着点讥诮:“是,有过节,而且过节还不小。他害我丢了运输公司的正式工作,饭碗都砸了。” 陈彬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这事,你都知道?” 潘大寥“嗨”了一声,抽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我又不傻。事后我琢磨过味儿来,特意去看了车。就三台车跑那条线,偏偏就我和大林的车轮胎上发现了钉子,就他倪平地那台车干干净净。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那钉子扎的位置、深浅,都他妈一个德性!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他搞的鬼?大林那老实头后来也回过神来了。” “那你当时什么反应?没找他算账?”陈彬问。 潘大寥耸耸肩,表情有些复杂,但看不出太多恨意: “我还能有什么反应?日子总得过啊。饭照吃,觉照睡。而且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没有三四年,也得有两年多了吧? 他们这些开公家大巴的,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开黑车的,觉得我们不正规,是歪门邪道。可实际上呢?”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和得意,“我们跑得勤点,拉得活泛点,挣得可比他们那点死工资多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现在过得,比他倪平地好太多了。” 陈彬对他的心态不置可否,继续问:“那据你所知,倪平地除了你,还得罪过什么人?有谁可能跟他有深仇大恨?” 潘大寥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倪平地这个人,做人不行,小肚鸡肠,占便宜没够,吃点亏就跳脚。 跟乘客吵,跟同事争,跟调度闹,小摩擦、小口角不断....... 是不是倪平地……犯什么事了?不会是他那大巴车起火爆炸的事吧?老天爷,那事可太大了!但这真不是我干的啊!我发誓!” 陈彬:“是不是你干的,我们会调查,你继续说。” 潘大寥点了点头,连忙继续说道:“警察同志,但你要说大到要杀人放火、你死我活的那种大矛盾……除了我这事儿,我还真想不出来有别人。 他这人,坏是坏在明处,蠢也蠢在明处,真要结下那种不死不休的梁子,不容易。 街坊邻居的,你们随便去问,估计都这说法。”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陈彬最后确认。 “句句实话。警察同志,我这人虽然没啥大出息,但说话办事,一个唾沫一个钉。”潘大寥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袁杰从麻将馆里走了出来,对陈彬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 “陈大,问了几个人,说法基本一致。7号晚上潘大寥确实在麻将馆,打到很晚,还输了钱。8号早上也有人看见他去储蓄所。时间上对得上,应该没有作案时间。” 陈彬心中了然。 潘大寥的嫌疑确实很小。 有报复动机,但时过境迁,且他自己似乎已因祸得福,心态相对平和; 有多个不在场证明,多名证人证实其案发时在打麻将; 缺乏制造、获取和安放爆炸物的必要技能和条件;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是他报复,针对倪平地个人或许可能,但采取在早班车上放置爆炸物这种无差别、后果极其严重的方式,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不符合一般报复性犯罪的逻辑。 不过,程序还是要走完。 “潘大寥,”陈彬从随身带的勘查箱里取出指纹卡和印泥,“按规矩,我们需要采集你的指纹,进行比对排除。另外,最近这几天,你不要出车了,暂时也不要离开南元市区。我们会通知居委会和辖区保卫科,对你进行必要的监视居住。如果违反规定,擅自离开或者有其他妨碍侦查的行为,后果自负。明白吗?” 潘大寥显然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很配合地在指纹卡上按下了十个手指的印模: “没问题,没问题!正好最近跑车也跑累了,我有个老家的侄子也跟我干,他原本就说这几天有个活,我也趁机休息休息。 警察同志你们放心,我保证随叫随到,绝不乱跑!” 采集完指纹,又对潘大寥叮嘱了几句,陈彬和袁杰才离开。 回到车上,袁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陈大,看来潘大寥这条线……可能性不大。他看起来不像说谎,而且时间对不上。” 陈彬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眉头却没有舒展: “嗯,表面上看是这样。但阿杰,你注意到没有,潘大寥对倪平地的评价——【坏在明处,蠢在明处】,【小摩擦不断,但大矛盾没有】。这和倪平地自己说的也基本吻合。但如果只是这样,谁会用炸掉一整辆早班车、死伤二十多人的方式来报复他?这得是多大的恨?或者……根本就不是针对他?” 袁杰一愣:“不是针对倪平地?那针对谁?那个中年妇女?” “那我就不知道了,还得继续查。”陈彬缓缓摇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潘大寥排除了,倪平地自己进去了,那个中年妇女死了……线索好像又断了啊,阿彬哥。” 在暂时排除了对倪平地的个人报复的可能性后,剩下的可能性,那就只有可能是对车队、那名无名中年女尸或者就是无差别的袭击,这三种可能性了。 而这类袭击基本都是用tnt炸药,不太会选择这种黑火药,且爆炸地点一般会选择在闹市,这个选项也基本可以排除。 ... ... 夜色深沉,市局大院里的路灯将陈彬和袁杰的身影拉得细长。 车子刚停稳,陈彬推门下车,就看到游双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正站在市局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翘首以盼。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洋溢着一种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 一看到陈彬,游双双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陈大!袁杰!你们回来得正好!查出来了!那个中年妇女的身份,有眉目了!” 陈彬精神一振:“详细说!怎么确认的?” “技术队那边,郑大他们不是对那个女死者残存的衣物做了特别细致的分离和检验吗? 在她贴身那件几乎烧成焦炭的夹袄内衬夹层里,发现了一点异常——有被反复缝纫、又因高温部分熔融粘连的化纤线头。 郑大带着人,用最小号的手术刀和镊子,一点一点把那块区域剥离、清理,结果发现——里面缝着一张对折后又被烧毁了大半的身份证!” “缝在衣服里?”袁杰惊讶道。 “对!应该是她为了防丢失或者防偷,特意把身份证和钱包缝在贴身衣服最隐蔽的夹层里。 这是很多出门在外的、特别是独自出行的女性,常用的方法。” 游双双继续道:“身份证被烧得残缺不全,边缘卷曲碳化,但关键的个人信息区域,比如姓名、照片、住址栏,因为有多层布料和化纤内衬的阻隔,燃烧并不完全,还保留了相当一部分。 “死者姓名:沈文竹。女性,年龄:35岁。 家庭住址登记为:栗岭县东风路17号(属城关镇)。 其父,沈儒,是南元市钢铁厂原供销科副科长,现已退休。 其夫,赵永贵,是栗岭县永昌木场的老板。 当天,她是想要回家探亲。” 第63章 【悍妇沈文竹】 第63章 【悍妇沈文竹】 南元市公安局,案情分析会议室,深夜。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市局、栗岭县局的主要领导、刑侦骨干济济一堂,墙上挂起了临时制作的线索板和现场照片。 市局局长邴高远简短开场,强调了案件的极端严重性、省厅的高度关注、限期破案的压力以及控制社会恐慌的必要性。 基调定下: 此案已明确为恶性刑事案件,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侦破。 法医谭洪和县局法医孙明礼站在线索板前,开始汇报尸检和现场重建的初步成果。 随着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尸体局部照片和座位示意图被贴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 “……死者,男性8人,女性5人。 根据尸体位置、损伤类型和毒化结果综合判断: 1至5号死者,均位于车厢前部,1-3排,直接死因为爆炸伤,体内有破片; 6至10号死者,车厢中前部,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合并烧伤; 11至13号死者,车厢中后部,死因为特重度烧伤,抢救无效。” 谭洪每报出一个数字,都让在座众人的心沉一分。 他着重指了指1-5号死者的区域: “这五名死者体内,共提取出 15枚形态基本完整的铁质破片,材质为最常见的熟铁,来源广泛,随处可见,无特殊标记,不具备指向性。” 陈彬举手示意,提问道:“谭法医,这15枚提取到的铁片,总重大概多少?能反推爆炸装置的大致体积和装药量吗?” 谭洪看了一眼手中的数据: “总重约1600克。考虑到爆炸撕裂、熔化、飞散损耗,原始装置内填充的破片总量应该更大。 技术大队郑国平同志根据破片分布、创伤形态和车厢损毁情况,尝试进行了模拟还原。 他认为,爆炸装置的外壳可能类似一个加大号的汽水瓶或铁皮罐,容量约1.5-2升。 这个体积,可以容纳相当数量的黑火药和预制破片。” 陈彬点了点头,这印证了爆炸装置有一定体积和重量,并非微型炸弹。 他继续追问关键点:“还是无法确定爆炸装置的启动方式吗?” 谭洪无奈地摇了摇头:“很难。无论是电子定时器、遥控接收模块的电路残骸,还是机械发火装置中的弹簧、撞针、缓燃绳等,都是非金属或细小金属件,在那种程度的爆炸和持续大火中,极难保存下来,即使有残留,也可能混在无数杂物中被我们忽略了。 如果是类似【滚天雷】完全依靠摩擦发火,其发火机构(沙石、摩擦面)就更不可能留存了。 目前,没有发现指向性明确的启动装置残骸。” 陈彬心中了然。 无法确定启动方式,就意味着无法精准刻画凶手的行为模式,侦查方向依旧只能继续用笨办法——广泛排查,逐个排除。 谭洪继续汇报身份确认进展: “目前已确认三名死者身份。 1号,倪东风,司机倪平地的儿子,当时坐在驾驶位,伤势在前排五人中排第二,体内铁片多集中于头、背、后颈部,符合爆炸来自其侧后方的特征。 2号,沈文竹,坐在第一排左侧靠窗位置。 她是所有死者中伤势最重、体内铁片最多的,根据破片射入角度和身体损毁状态模拟,爆炸发生时,爆炸装置极可能就在她正前方、甚至紧贴她面部的位置。 3号,江明昌,48岁,坐在第二排右侧靠过道位置。 他就是倪平地口供中提到的,那个携带了鞭炮和白酒、准备进城为儿子筹办婚礼的乘客。 其余死者,身份尚在核实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快速记录的“唰唰”声,每个人都在努力消化这些复杂而残酷的信息。 支队长周忠安放下笔,看向谭洪,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谭法医,你刚才说,爆炸物就在沈文竹正前方引爆。 那有没有可能,是这个沈文竹自己,策划并引爆了爆炸物? 换句话说,她是不是自杀,或者同归于尽?” 谭洪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回答: “从纯粹的尸体损伤形态和位置关系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要认定是自行引爆,需要结合其动机、是否有操作爆炸物的知识和条件、以及现场是否有其操纵引爆装置的证据。 这些,单靠法医病理学,我给不了确切的答案。” 周忠安皱了皱眉,转向负责调查沈文竹背景的牛年:“沈文竹的家属呢?联系上了吗?什么反应?” 牛年立刻站起身汇报:“已经通知了。她丈夫赵永贵在栗岭县,因为爆炸案班车停运,暂时滞留在县局。 我们已请求县局同志先进行初步询问并稳住他。 她父亲沈儒,年老多病,目前住院,意识时好时坏,无法完成系统问话。 母亲已去世。 沈文竹与赵永贵结婚约十年,没有子女。” 周忠安看了一眼栗岭县局的蔡大队。 蔡大队会意,立刻说:“我马上安排可靠的人,开车把赵永贵送过来,由市局同志主导深入询问。” 周忠安点点头,环视会议室:“既然直接证据不足,那我们就先从可能性讨论起。 目前,沈文竹自行引爆,是一个需要重点考虑的方向。大家有什么看法?”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持【自行引爆】观点的警员占多数,他们的理由很直接: “这就像手榴弹,你得拿在手里,拉到面前,拔掉保险销才能扔出去或者同归于尽。 爆炸物就在沈文竹正前方炸了,她如果不是操作者,很难解释为什么离爆心那么近。 如果是别人扔的或放的,她本能会躲,损伤可能不会这么正。 没有其他外力强迫或控制的迹象,那她自己动手的可能性就很大。” 持反对或谨慎态度的警员也不少,他们反驳道: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自行拔掉了什么保险销或者按了按钮! 也可能是爆炸装置就放在她面前的行李架上,因为车辆颠簸、或者别人无意触碰引发了爆炸,她只是离得最近最倒霉! 【故意引爆】是主观行为,需要证据链证明她有这个意图和能力。 现在只有位置关系,这不够! 而且如果是自杀或同归于尽,为什么选在早班车上?还带着个大包裹?这不合常理!”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的焦点在于对【故意】的认定缺乏直接证据。 陈彬一直没有加入争论,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线索板上,大脑飞速整合着所有信息。 当争论声稍歇,他举起手,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记得,案发地点距离老鹰岩还有三公里。沈文竹是在那里招手拦的车。 而且,这是当天最早的一趟班车,凌晨四点半从栗岭发车。 那么,在拦到车之前,从她家到老鹰岩的这段路……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众人一愣,随即看向栗岭县局的蔡大队。 蔡大队点了点头,回应道: “是这样的,沈文竹的家庭住址就在县城边,根据她丈夫的口供表示,因为当时凌晨2点,她接到电话,自家老爷子突然生病,沈文竹有些按耐不住就提着行李要赶过去,不过当时太晚,没有交通工具。 赵永贵说他去借车,结果没有借到车,沈文竹还因此和赵永贵大吵了一架,自己拿着东西拿着个手电就往南元市走了。” 陈彬蹙眉道:“这个赵永贵不是木场老板吗?借个车的面子都没有吗?就算没有车,拖拉机也好啊。” 蔡大队解释道:“赵永贵他原本是有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的,不过车子借给朋友开,被他朋友撞烂了,赵永贵说也是因为这件事,沈文竹说他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真有事的时候,一个两个屁用没有,赵永贵好面子就和她吵了那一架。” 陈彬问:“他就没追?” 蔡大队:“他说刚开始在气头上就没追,后面气消了点,想追就没追上,不过,两夫妻经常因为这个事情吵,沈文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走了,他也就没管,越想越气,就敲了朋友家的门,两个人喝的伶仃大醉,凌晨的时候,还因此把邻居家的玻璃砸碎了。” 陈彬狐疑了一声,追问道:“所以,赵永贵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听起来,他们夫妻关系长期紧张?” 蔡大队:“是的,赵永贵的不在场证明比较扎实,多人证实。 夫妻关系……据街坊反映,确实经常吵吵闹闹,沈文竹性格比较强,赵永贵有点惧内但也爱面子,沈文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悍妇,半夜吵架负气出走不是一次两次。” 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又问:“从她家,徒步走到老鹰岩那个拦车点,大概需要多久?” 蔡大队心算了一下: “她家住在县城边上,到南元市区边缘大约30公里。 老鹰岩大致在中间位置。 正常人步行的话,差不多要三四个小时。 她凌晨两点多出发,走到老鹰岩确实刚好能坐上最早那班车。” “三四个小时?” 陈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沈文竹的体力……这么好?一个女同志,凌晨走夜路,还能负重走这么远?” 蔡大队解释道: “这个我们了解过。赵永贵的木场,实际是沈文竹在里外张罗,管账、联系客户、甚至有时候还帮忙卸货,体力活没少干。 所以她的体力,可能比一般男性还要好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蔡大队顿了顿,说出自己的判断:“我们县局大队内部讨论,觉得赵永贵雇凶或者亲自作案的可能性反而降低了。 因为木场的实际经营和主要收入来源是沈文竹,沈文竹如果死了,赵永贵就没了经济支柱,他应该是最不希望沈文竹出事的人。 从利益角度,说不通。” 陈彬点了点头,对蔡大队的分析表示部分认同,但并不完全信服: “利益关系有时很复杂,表面看是这样,内里未必。 不过,先抓紧把赵永贵安全送到市局来,我们要当面、详细地再审他。 他关于借车、吵架、喝酒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核实,寻找可能的矛盾点。” 周忠安见陈彬和蔡大队的对话告一段落,便将问题抛回给陈彬: “陈大,听了这么多,你对【沈文竹自行引爆】这个可能性,怎么看?刚才大家争论得很激烈。” 陈彬站起身,走到线索板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文竹的名字和那个代表爆炸中心的示意图,目光扫过全场: “我个人的看法,其实一直倾向于——爆炸物,并非沈文竹本人意图引爆的。” 他这句话让许多刚才支持【自行引爆】观点的警员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陈彬继续分析,条理分明: “我的理由有几个: 第一,这个爆炸装置的原理,是【贴面杀伤】。 破片集中于前方,说明它的设计初衷,就是针对特定方向、特定距离的单个或有限目标。 王支之前提到的【滚天雷】,也是类似原理,用诱饵吸引特定野兽,然后击杀。 这本质上是一种有针对性的武器。 如果沈文竹想自杀,或者在车上制造无差别伤亡,她完全可以选择更隐蔽的携带方式、更不易被发现的引爆位置,或者威力更大、杀伤范围更广的炸药。 她没必要选择一个特征如此明显、且把自己置于最危险位置的装置和方式。” “第二,如果是沈文竹想自杀,她为什么不在家里?不在僻静处? 非要凌晨背着个大包裹,徒步三四个小时,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鹰岩,然后搭乘最早一班公共汽车,在车上引爆? 这个行为模式太复杂,太迂回,完全不符合一般自杀者的心理和行为逻辑。 自杀者通常寻求的是解脱的【确定性】和【即时性】,不会给自己设置这么多障碍和不确定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爆炸发生在行驶中的大巴车上。 最终的惨烈结果,是【爆炸本身+倪平地携带的汽油+满车易燃物】共同造成的。 但最初那个爆炸装置的目标,可能只有一个——要么是这辆大巴车或其代表的车队、线路,要么就是沈文竹这个人。” 他转身,在【沈文竹】和【大巴车/线路】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放置爆炸物的人,原本的计划,很可能只是想造成单点、定向的破坏或击杀。 他可能没预料到车上有汽油,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乘客携带易燃品,更没预料到后果会如此惨烈,演变成一场波及无辜的浩劫。 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核心是:这个原始的、有针对性的杀意,究竟指向谁? 是沈文竹,还是这趟班车? 只有搞清楚这个,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而不是被惨烈的后果迷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陈彬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 他将复杂的现场和纷乱的线索,提升到了一个更清晰的逻辑层面:寻找初始的、特定的犯罪意图。 周忠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陈彬同志的分析,很有见地,也为我们打开了新的思路。 不能只看结果,要追溯源头。 那么接下来,我们的侦查力量就要分成两个重点方向: 一,深入调查沈文竹的社会关系、近期动态、矛盾恩怨,查她是否可能被人针对。 二,彻底排查这条客运线路、所属车队、相关从业人员是否还存在我们尚未掌握的、可能引爆炸弹级别报复的重大矛盾或利益冲突。 同时,技术检验、身份核实、幸存者问询等基础工作一刻不能停! 赵永贵送到后,由陈彬同志主导审讯。散会!” 第64章 【审问赵永贵!】 第64章 【审问赵永贵!】 市局食堂,深夜。 会议结束已近午夜,食堂里灯火通明,炉灶上还温着些简单的宵夜——馒头、咸菜、稀饭。 奔波了一天的刑警们三三两两聚在桌前,囫囵吞咽着食物,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对案情的思索并未停歇。 三大队围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 陈彬面前摊着那叠厚厚的案卷,一边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稀饭,一边快速浏览着。 袁杰和曲浩坐在他对面。 袁杰闷头吃着馒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曲浩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馒头,显然还沉浸在刚才会议的争论和案情里。 “我感觉啊,” 曲浩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于表达和证明自己的劲头, “这次爆炸,针对大巴车,或者说是针对这条线路、这个车队的可能性,要比单单针对沈文竹这个女人,要大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袁杰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有些含糊地问。 他和曲浩年纪相仿,但性格几乎是两个极端。 袁杰踏实、沉稳,甚至有些缺乏自信,做事一板一眼; 曲浩则聪明外露,思维活跃,甚至有些好为人师,自信到偶尔显得莽撞。 支队长周忠安私下跟陈彬提过,让他多带带、也多敲打敲打自己这个徒弟,磨磨年轻人的锐气和浮躁。 所以陈彬时常安排他俩一起搭档,性格正好互补。 见有人搭腔,曲浩来了精神,放下筷子,开始侃侃而谈: “你想想看逻辑啊,阿杰。如果凶手的目标只是沈文竹,这里面的不确定性是不是太大了点? 首先,谁能保证沈文竹那天早上一定会坐这趟车? 她是临时决定走的,还跟老公吵了架,万一她走到半路气消了又折返回家呢? 或者路上遇到别的顺风车呢? 其次,就算她上了车,凶手又怎么能保证,她就一定会坐在爆炸物旁边那个最佳杀伤位置? 车上那么多空位,她可能坐前面,也可能坐后面。 难道凶手还能遥控指挥她坐哪儿?” 袁杰认真想了想,提出一种可能:“那……如果爆炸物是遥控的呢?凶手看到沈文竹坐下后,再远程引爆?” “啧,” 曲浩咂了下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是,遥控是个思路。 但你再想深一层——案发地点在老鹰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郊野岭。 凶手如果要遥控,他得在什么位置?他要么也得在车上,要么就得在附近有良好视野的隐蔽处一直盯着。 在车上? 那他不怕把自己也炸了? 在附近盯着? 那种地方,大半夜的,一个人影藏在那儿,不引人怀疑吗? 而且他怎么确定爆炸一定能精准炸死沈文竹,不波及太多无辜?这风险和控制难度都太高了!” 袁杰被他一连串的反问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反驳:“那……凶手为什么就不能在车上呢?” 曲浩闻言,几乎要笑出来,觉得袁杰这个问题太幼稚: “在车上?图什么啊?就为了杀沈文竹,搞这么麻烦? 又是制作炸弹,又是算准她上车,又是冒险在车上操作……直接在沈文竹从家走到老鹰岩的那段夜路上埋伏,一棍子敲晕或者一刀解决了,不是更干脆、更简单、风险更小、也更不容易留下证据吗?何必要搞出这么大动静?” 袁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觉得曲浩说的似乎有道理,逻辑上能自圆其说,但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曲浩的推理过于【理想化】和【想当然】,忽略了现实作案中可能存在的复杂变量和罪犯心理。 他挠了挠头,看向陈彬,希望他能给点意见。 曲浩看到袁杰被自己驳倒,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也转向陈彬,带着点炫耀和求认同的语气问: “怎么样,陈大?你觉得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是不是针对大巴车的可能性更大?” 陈彬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论,此刻才从案卷上抬起头: “在更多确凿的线索和证据浮出水面之前,对任何可能性,话都不要说得太绝对。 破案最忌讳的,就是过早地、固执地锁定一种推测,然后用后续发现的所有线索,去强行印证这个推测。 那会让你失去客观判断的能力。” 曲浩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有些不服气: “为什么?我感觉我想的挺对的啊,逻辑上也通。针对个人,没必要用这么大阵仗,还选在公共交通工具上。” 陈彬放下馒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我刚才说了,不要先入为主。你觉得【没必要】、【太麻烦】,那是站在我们警察,或者一个理性常人的角度去思考。 但犯罪者的思维,尤其是那些精心策划犯罪的凶手,他们的逻辑、他们的动机、他们眼中的【必要性】和【风险】,很可能与我们截然不同。 他们可能偏执,可能疯狂,可能拥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和条件,也可能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深层动机。” 他顿了顿,看着曲浩,语重心长地说: “记住一点,曲浩。 破案时,当你开始强烈地怀疑某个人、或者某种可能性的时候,你就要警惕了。 因为一旦你心里认定了【就是他】或者【就是这样】,那么接下来,不管他究竟有没有犯罪,你都很容易下意识地寻找支持你怀疑的证据,忽略甚至曲解那些与之矛盾的线索。 最终在你眼里,他就是【犯罪】了。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心理倾向。” 曲浩愣住了,咀嚼着陈彬这番话。 他脸上的不服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 他忽然觉得陈彬这段话不仅是在说案子,更是在教他一种更深层的办案心法。 他忍不住露出钦佩和羡慕的眼神: “卧槽,陈大,你这话说得真帅! 【当你去怀疑一个人的时候,不管他究竟有没有犯罪,最终在你的眼里他都已经犯罪了。】 我得记下来,这太有道理了!”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用来记录灵感和线索的小笔记本,飞快地把这句话记在了某一页的顶端,还在下面划了道重重的横线。 记完笔记,他抬起头,求知欲更盛,追问道: “那陈大,按你这么说,针对沈文竹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可我还是想不通,凶手到底怎么保证沈文竹会坐在那个要命的位置上呢?沈文竹可能落座的座位又不固定。” 陈彬微微摇头: “具体如何操作,我现在也不知道。 但这并非无解。 举个例子,这个爆炸装置的外形不是被还原了吗? 是个被伪装成类似瓶子,一个可以滚动的圆柱体。 假设凶手也在车上,坐在后排。 他看到沈文竹落座后,他完全可以用脚,或者借助车辆的颠簸,很自然地把那个【瓶子炸药】轻轻踢到或滚到沈文竹的脚边、座位下方。 然后,他可以用藏在手里的微型遥控器,或者利用某种延时装置,在合适的时候引爆。 爆炸发生在沈文竹正前方或脚下,自然会对她造成最大杀伤。 如果沈文竹没上车,或者没坐在预想的位置,他大不了不引爆,带着装置下车,再找机会。 这只是一种可能的假设,现实中,狡猾的罪犯能想到的办法,可能比我们多得多。” 他看着听得入神的曲浩和袁杰,补充道: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过早下结论,而是等。 等赵永贵被送过来,审了之后,看有没有新发现; 等医院里的重伤员情况稳定,能开口了,看他们能不能提供关于车上乘客、特别是沈文竹上车前后举止的蛛丝马迹; 等技术队对爆炸残留物、现场筛检物有更深入的分析; 也等外围调查把沈文竹、赵永贵,甚至倪平地等人的社会关系、矛盾恩怨挖得更深。 证据多了,碎片拼图全了,真相自然就浮现了。 在这之前,保持开放思维,但也要有自己的逻辑推演,这并不矛盾。” 曲浩听得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牛,太牛了陈大!我感觉跟在你身边才能学到真东西,思路一下子开阔了!不像跟我师父……”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一股熟悉的、带着无形压力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 “曲浩,我看你想说什么?” 曲浩脖子一缩,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垮掉,变成了标准的苦瓜脸。 他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转身,对着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他身后,正端着饭碗的支队长周忠安,点头哈腰,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滑跪道歉的速度比袁杰拔枪还快: “师父!我错了!我道歉!我刚才那是……那是口不择言!胡言乱语!师父您带我出现场走访,那都是最宝贵的学习机会!是夯实基础!是了解民情!是……是磨砺心性!对我帮助太大了!真的!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看着他这副怂样,周忠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端着饭碗走到旁边一桌,和几个老刑警坐下了。 只是临走前,瞥了陈彬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几分【这小子交给你了】的无奈,也有一丝对陈彬刚才那番教导的认同。 曲浩这才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坐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游双双,这时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向陈彬,心里暗自得意:瞧瞧,这就是我男人! ... ... 十五分钟后。 县局的警车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陈彬等人刚在食堂草草填了几口肚子,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急刹车的刺耳声响。 片刻后,神色木然、脚步虚浮的赵永贵被两名县局民警带进了市局审讯室。 陈彬在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打量着他。 赵永贵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中等,身材有些发福,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脸上胡子拉碴,眼袋很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没什么血色。 从下车到被带进审讯室这短短一段路,他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陈彬和袁杰坐在审讯桌后。 赵永贵被安置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依然保持着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甚至对袁杰几次敲桌子提醒、要求他集中注意力的举动都毫无反应。 “赵永贵!”袁杰终于按捺不住,提高了音量,喝了一声,“我们在和你说话!抬起头来!听清楚了没有?!” 赵永贵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警……警察同志……我老婆……沈文竹……她真的……真的死了吗?不是骗我的吧?”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反问道: “根据我们初步调查,你和沈文竹夫妻关系似乎并不融洽,经常吵架,甚至她多次负气离家。 怎么现在看起来,你倒是……很受打击,魂不守舍的?” 赵永贵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开口辩解道: “警察同志,你……你这话说的……我们俩结婚也十多年了,老夫老妻,就算平时磕磕绊绊,拌几句嘴,那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床头吵架床尾和……她真要是出了事,人没了……我能不伤心吗? 我能当没事人一样吗? 那是一起过了十几年日子的老婆啊!” 他的眼圈微微发红,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悲痛,但这种悲痛在陈彬看来,似乎又有些浮在表面。 “既然担心,当时她凌晨负气出走,你为什么不去追,不去找,反而跑去朋友家喝酒?”陈彬紧接着追问。 赵永贵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解释道: “我当时……唉,也是气头上。她又骂我那些朋友是狐朋狗友,骂我没用……话说得很难听。 而且她以前也不是没这样走过,每次过不了两天,气消了,或者有事了,自己就回来了,从来没出过事。 谁……谁能想到这次就……这次命这么不好,上了那套大巴车啊!”他摇了摇头,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陈彬点了点头: “当时是凌晨两点,你接到老丈人病重住院的消息。 妻子心急如焚要赶去,你却因为借不到车和她大吵一架,任由她独自夜行三十公里。 之后,你不但不担心、不寻找,反而有心情去和朋友喝酒,还喝到砸邻居玻璃。 赵永贵,你觉得这个反应,符合一个担心妻子的丈夫该有的行为吗?尤其还是在你老丈人重病住院这个当口?” 赵永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抱怨和无奈: “警察同志,你是不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和我老丈人,也就是沈儒,沈教授,关系……一直就不好。 他从头到尾就没瞧上过我,觉得我配不上他女儿。 每次过年过节去他家,都没个好脸色,说话夹枪带棒,把我呸得一文不值。 后来我也就不怎么去了,两不相见,大家都清净,你说对不对,警察同志?” 陈彬对他的家庭矛盾不予置评:“你继续说你的。” 赵永贵点了点头,继续道:“看着我是挺不孝的,但这个选择确实对大家都好。 他对我是眼不见为净,我对他……也算尽了我该尽的礼数。 每次文竹回娘家,我都让她多带点钱,多塞点红包给老爷子,该尽的孝心,我没短过。 但你要说因为他病了,我就得多着急多上心……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别扭,有点坎迈不过去。 文竹着急,我能理解,那是她亲爹。 可我……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对岳父的病情并不真正关心,甚至有些隔阂和怨气,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他当晚的消极反应。 陈彬继续沿着时间线推进问题:“和你喝酒的那个朋友,叫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赵丰收。我们一个镇上的,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赵永贵回答得很快,“他8号上午,天刚亮就走了,去鹏城打工了。” “鹏城?”陈彬眉头微蹙,“这么巧?案发当天早上就走了?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们需要向他核实你当晚的情况。” 赵永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没有,丰别家里比较穷,别说家里装电话了,就是bb机他都没有。 他临走时说,到了鹏城安顿下来,找到工作,会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 我家有座机,他父母要是有什么事,通常也是打给我,我再去转告。 可这都过去两天了,他还没信儿,可能是刚去,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或者路上耽搁了吧。” “这件事,谁能证明赵丰收是8号早上走的?而不是更早,或者……根本没走?”陈彬的语气带着审视。 “他爸妈可以证明啊!”赵永贵立刻说道,语气肯定,“8号早上,我和他爸妈一起去栗岭县火车站送的他!看着他上的绿皮火车。 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去问他爸妈!” “他父母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陈彬追问细节。 赵永贵再次摇头:“真没有。他家就那样,丰收也是想出去闯闯,挣点钱,等稳定了自然会联系家里。以前他来南元市里打工,也都是这样。” 陈彬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赵丰收,鹏城,需核实】几个字。 然后,他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却又可能触及核心的问题: “赵丰收……既然你们是发小,关系这么铁。 你现在是木场的老板,他怎么没在你手下干活,反而要千里迢迢跑去鹏城打工?”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赵永贵的某个隐痛,重重叹了口气: “唉……警察同志,不瞒你说。 我接手这个木场,其实是顶了我爸的岗位,最早就是个普通伐木工。 后来在城里认识了文竹,我俩看对眼了。 可他爸,沈教授,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一直反对。 是我老婆铁了心要跟我,老爷子拗不过,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后来,多多少少也是靠了我老丈人以前的一些关系和人脉,我才慢慢当上了这个场长。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和憋屈: “但是场子里真正管事的,管钱管账管客户管生产的,其实都是我老婆。 我就是个挂名的,没什么实权。 赵丰收……他也和我一样顶了他爸的岗,之前是在和我场里干过一阵子,但我老婆嫌他仗着和我的关系,干活偷懒,还喜欢摆谱,搞特殊化,影响不好。 为这事,我们没少吵。 最后……她拍板,把丰收给开除了,说是要杀鸡儆猴。 为这个,丰收心里对我也有疙瘩,觉得我窝囊,连自己兄弟都保不住。 这次他执意要去鹏城,也有点赌气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彬快速梳理着赵永贵供述中的信息: 夫妻关系紧张且女方强势掌权; 翁婿矛盾深重; 发小被妻子开除导致兄弟失和; 案发当晚与这位刚刚被开除、即将远行的发小酗酒,并拥有看似牢固的不在场证明,多人证实喝酒、砸玻璃、送站; 对妻子深夜离家的消极态度与其此刻表现的悲痛存在些许矛盾; 最关键的人物之一赵丰收,在案发后清晨即离奇赴外地,且暂时失联。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围绕着赵永贵,但又都被他那套【家庭矛盾】、【身不由己】、【巧合】的说辞给巧妙地隔开或解释了。 陈彬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对袁杰示意了一下,然后看向赵永贵: “赵永贵,你的话,我们都记下了。 不过,这个案子情况特殊,后果极其严重。 在彻底查清之前,需要你暂时留在市里,配合我们进一步的调查。 关于你妻子沈文竹的后事,以及相关手续,我们会按规定通知你,但在我们允许之前,你不能离开南元,要随时保持联系畅通。 明白吗?” 赵永贵连忙点头,态度配合: “明白,明白!警察同志,我一定配合!我只求你们能尽快查清楚,给我老婆一个交代!”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拿着印泥,采集了赵永贵的十指指纹,和袁杰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阿彬哥,”袁杰压低声音说,“这个赵永贵……感觉有点怪。说的话好像都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太顺了,情绪也……不太对劲。” “我也有点这感觉,太顺了,反而有些异常,不过破案依靠的是证据。” 陈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缓缓道: “你马上把这份指纹卡送到技术大队郑大队长那里,让他立刻安排人手,与从爆炸现场铁片上提取的那些模糊指纹进行比对。 然后联系蔡大队和郑大队,前往赵丰收父母家,提取赵丰收可能留在家中的物品上的指纹。 先看看指纹结果,再下结论吧。” “是!” 袁杰接过证物袋,转身快步离开。 第65章 【炸矿?!】 第65章 【炸矿?!】 栗岭县,东风路,赵丰收家外。 所谓的【城关镇】,在九十年代的县级行政区划语境中,往往并非一个正式的镇名,而是对县城所在地、商贸相对集中、人口较为稠密的中心区域的一种泛称。 东风路,便是栗岭县城关镇的一条主要街道。 在刑侦工作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现场,现场,还是现场! 而【现场】的概念从来不止于案发第一现场。 嫌疑人居住、活动、藏匿或与犯罪有直接间接关联的处所,同样是至关重要的【第二现场】甚至【关联现场】,往往隐藏着揭示动机、手段、行踪的关键证据。 陈彬联系蔡大队后,与袁杰驱车火速赶到栗岭县局。 巧合的是,县局办公楼也坐落于东风路上,与赵永贵、赵丰收家所在的片区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同属城关镇范围,片区的人们彼此知根知底。 当陈彬和袁杰的车辆跟随县局警车,抵达赵丰收家那个位于老街巷深处、带着小院的平房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微微蹙眉。 赵丰收家低矮的院墙外,已经围拢了二三十号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而院门口,气氛更是紧张。 县局相对于分局来说,地位相同,权重却更高一些,是有单独配备技侦中队的。 不过,县局技术中队的几名年轻技侦员,提着勘查箱,却被一个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旧扫帚的老太太死死拦在门外,进退不得。 这老太太正是赵丰收的母亲。 她挥舞着扫帚,声音尖利,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对着试图靠近的警察嚷嚷: “我儿子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当娘的还能不清楚?! 他从小就老实巴交! 前天晚上还和永贵那孩子喝了一晚上的酒! 第二天天没亮就收拾东西上了去鹏城的火车! 他一个要去外头讨生活的人,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丧尽天良、天打雷劈的事?! 你们警察不去抓真凶,跑来堵我们家的门,算怎么回事?!欺负我和我老头子,年纪大啊?!” 她口中的【永贵】自然是指赵永贵。 赵丰收家和赵永贵家都姓赵,在这东风路的老街坊里多少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可能都是一个祖宗。 此刻见赵丰收妈这般激动拦门,一些平日关系近、或者同样对警方大规模上门心存疑虑的邻居,也自发地向前凑了凑,虽然没人出声帮腔,但那沉默的围观和隐隐形成的人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基层,尤其是熟人社会构成的村镇,这种基于宗族、邻里关系自发形成的集体性【软抵抗】,有时比明着对抗更让执法者头疼。 县局蔡大队,本名叫蔡康——一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犀利的中年汉子——此时就站在技侦队员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情绪激动的赵丰收妈和那些沉默围观的邻居: “嗬,可以啊。几天不见,东风路的乡亲们,腰杆子又硬起来了? 觉得镇上这两年改建,房子新了,路宽了,就忘了县局为什么要特意改建在东风路了? 还是觉得我蔡康在东风路这块地界上,说话不好使了,带不走该带的东西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砸在地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隐隐带着刺。 围观的人群中,一些年纪稍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想起了些什么,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蔡康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依旧举着扫帚、但气势已弱了三分的赵丰收妈脸上: “怎么着?不嚷嚷了?拦着门,是能替你儿子证明清白?我劝你赶紧把你儿子喊回来,接受调查才是最重要的,在这失联给谁看呢?” 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径直朝院门走去。 这些帮腔的人,其实也就看个热闹,真要往里进,可真没一个人敢拦。 看热闹可以,真往上冲,拦警察办案? 那是另一回事。 人群像潮水般,随着蔡康的前进而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没人撑腰,赵丰收妈举着的扫帚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这时,一直站在老伴身后、闷头抽烟的赵丰收的父亲,赶紧几步抢到蔡康身前,陪着笑脸,语气近乎哀求: “蔡大队,蔡大队!消消气,消消气!按辈分算,你可是丰收他哥,不看僧面看佛面,秋收的时候,我还帮你爸去拉地。 丰收他真就是进城打工去了,那大巴车爆炸,死了那么多人,这、这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 你这不是……把你弟弟往火坑里推吗? 这要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外头做人呐!” 蔡康停下脚步,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少来这套!我家是西风村的,跟你们东风村赵家,差了十万八千里,攀不上亲戚!” 他顿了顿,狐疑盯着看了一眼赵丰收爸,缓缓问道: “还有,我们来的时候,可一个字都没提【大巴车爆炸】的事,只说是协助调查,需要找赵丰收了解点情况,可能要用到他的一些个人物品。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来找他,是跟【大巴车爆炸】有关系的?嗯?” 赵丰收父亲被他问得脸色一白: “蔡、蔡大队……这、这……这事都在镇上传遍了呀! 去市里的早班车,炸了,死了那么多人,咱们镇上有好几家人,亲戚朋友在车上,都跑去医院认尸去了……这、这谁能不知道? 丰收他真和这事没关系! 就算、就算你真怀疑他,你直接和我说一声,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找,给你送过去,成不? 你们这一大帮警察,穿着制服,提着箱子,这么进我家门,里里外外地翻……这、这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你让我和你婶子以后……这老脸往哪儿搁,怎么跟人解释啊!” 他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的阻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蔡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蔡康不再理会他的哀求,对身后的技侦队员说:“进去,按程序办。重点找赵丰收的私人物品,特别是他近期经常接触的。动作快点,仔细点。” 县局技术中队的队员立刻鱼贯而入,陈彬和袁杰也紧随其后,走进了赵丰收家略显凌乱、陈设简单的堂屋,然后径直朝着里面那间应该是赵丰收卧室的小房间走去。 赵丰收父亲被晾在院子里,看着警察们进了儿子的房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打转,想跟进去又不敢。 院外围观的人群并未完全散去,依然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 ... 赵丰收的房间内。 房间狭小,光线昏暗。 县局技术中队的队员们正戴着白手套,借助便携式强光灯,细致地检查、提取着每一件可能残留指纹的物品。 陈彬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勘查的警员,他转向站在门口的蔡康,压低声音问道: “蔡大队,刚才你在门口,提到县局特意改建在东风路……这话里,是不是有什么典故?跟这个东风村,或者说赵家,有关系?” 蔡康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嗨,说起来,也算是陈年旧账了。 这东风路,以前就叫东风村。在旧社会那会儿,这一片,尤其是赵姓宗族里某些有势力的人,是出了名的恶。 他们在这附近的山里,偷偷开了一家黑矿场,不是什么正经矿,就是盗采些零星的煤和矿石。 为了赚钱,手段极其下作,经常从外地,甚至从更穷的县,拐骗、绑架一些无家可归的、或者欠了债的苦力过来,逼着他们下井干活,不给工钱,只管最差的饭,死了就往废矿坑里一扔。 那时候,这一片乌烟瘴气,你应该知道那句土话吧【栗岭拐子,酉县彻,茶岭蛮子惹不得。】 这个拐子就是骗子,这个名号就是当年这些人传出来的,之后愈演愈烈。” 见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蔡康继续道: “新社会成立后,明面上的黑矿场被打掉了,但那伙人,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手艺、关系网,并没有完全根除,转入了地下,潜伏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大概……具体年份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个很多年前的大事故。 那个早些个黑矿,因为乱来,出了大事,发生了大爆炸,连着塌方,埋进去不少人。 里头基本都是些被骗进去的苦命人。 这事,人命关天。 后来上边下了死命令整顿。 为了彻底管住这片、镇住那股歪风邪气,才特批把咱们县公安局,从老地方直接搬到了东风路,就杵在他们眼跟前。 一来是就近管着,方便; 二来,也是摆个态度——都给我规矩点,盯着呢。 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 这东风路现在看着街面整齐,铺子不少,那是用过去的惨痛教训,加上后来这么多年一天没放松的严管,才换来的太平光景。 有些人呐,就是日子好了,不长记性,还想和我们警察对着干,这叫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彬听完,眉头深深蹙起:“炸矿……爆炸?那意思是……这东风村,或者说以前那伙人里,有不少是懂炸药配制、使用的?” 蔡康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是。开黑矿,尤其是那种偷偷摸摸、设备简陋的,经常需要用到炸药来爆破岩层。 会配土炸药、使用炸药,在当时那批人里,不算什么稀奇手艺。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院落里赵丰收的父母:“赵丰收和赵永贵这两家,虽然也姓赵,但父母都是木场的工人,跟开黑矿那伙不是一房的,而且历来比较本分,就是普通手艺人。 我在县里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查到过,他们两家有人会摆弄炸药。 按理说,他们不该有这门手艺。” 陈彬点了点头: “他们两家自己可能不会。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或者他们认识的人,没有渠道弄到炸药,或者黑火药的原料。 东风村有过那个历史背景,哪怕过去几十年,一些隐秘的渠道、残留的知识,或者某些老关系,未必就彻底断绝了。 尤其是,如果涉及到足够大的利益或者仇恨的话。” 蔡康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暗示。 如果爆炸案真与赵永贵或赵丰收有关,那么炸药的来源,很可能就隐藏在东风村乃至栗岭县尘封的过往和复杂的人际网络之中。 这远比个人偶然获得炸药要严重和复杂得多。 “有道理。”蔡康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解释道:“那些个黑矿场早就被国家收编了,现在是正规的国营小矿,炸药和原材料管理非常严格,凭证购买,用量登记,层层审批。 如果他们真是通过正规或非正规渠道弄到的,只要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等会儿就加派一组人,专门去查这个! 从收编后的矿场管理记录、县里化工商店、烟花爆竹作坊、甚至是一些可能有库存的农村老猎户、采石场……凡是可能流出硝、磺、炭这些原料或者成品土炸药的地方,都筛一遍!” 就在这时,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技侦队员,拿着几张已经按好清晰指纹的指纹卡,快步走到蔡康和陈彬面前,恭敬地汇报: “蔡大队,陈大队,赵丰收的十指指纹采集工作完成了。经过初步观察和推测,应该都是赵丰收本人所留。指纹卡已经按标准制作好了。” 陈彬立刻接过那几张指纹卡,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 卡片上的指纹纹路清晰,特征点明显,是质量很高的样本。 他点了点头,对技侦队员的工作表示肯定,然后看向蔡康: “蔡大队,麻烦你立刻安排人,用最快的速度,将赵丰收的这份指纹样本,以及我们稍早前从赵永贵那里采集的指纹样本,一并紧急送往市局技术大队郑国平队长那里。 请他务必优先进行比对,重点比对从爆炸现场铁片上提取的那些残缺指纹!” “明白!我亲自安排车送!” 蔡康毫不迟疑,接过指纹卡,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对讲机开始呼叫司机和安排护送人员。 陈彬走出院落点燃了今晚不知道第几支烟。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至关重要。 技术队的比对结果,县局的取证能否成功,都可能决定这起迷雾重重、伤亡惨重的爆炸案,能否撕开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裂口。 第66章 【重大线索!】 第66章 【重大线索!】 翌日,清晨。 距离那场震惊南元的【六八大巴车爆炸案】已经过去两天。 在县局招待所勉强合眼休息了几个小时的陈彬和袁杰,用冷水抹了把脸,驱散些许疲惫,便匆匆出门。 指纹比对的工作仍在市局技术大队紧锣密鼓地进行。 虽然从爆炸铁片上提取到了具有鉴定价值的残缺指纹,但要将这些碎片化的纹路进行拼接、增强、再与嫌疑人的完整指纹样本进行精准比对,是一项极其精细且耗时的工作。 破案不能干等,其他方向的侦查必须同步全力推进。 三大队早已兵分多路:核实其余死者身份的、追踪潘大寥及其社会关系的、暗中调查赵永贵的、追查赵丰收下落及背景的……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都有些嫌疑,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是很奇怪的。 所以,陈彬没有认定某一个人就是本案的凶手,而是平等的怀疑每一个嫌疑人。 袁杰发动燕京吉普212,载着陈彬驶出招待所大院,在栗岭县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阿彬哥,”袁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问道,“这案子,接下来你想怎么查?” 陈彬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投向车窗外远处雾气缭绕的连绵山峦: “先去赵永贵的木场看看。” “木场?”袁杰有些意外,“昨天不是说,要重点追查爆炸物的原材料来源渠道吗?那不该是更优先?” 陈彬解释道:“追查原材料渠道,让蔡大队他们去办,更合适。 他们在本地深耕多年,人熟、地熟、情况熟,哪些地方可能流出东西,哪些人可能有老关系,他们摸起来比我们快。 我们是市局下来的,人生地不熟,盲目去查那些隐秘渠道,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摸得到门路。 先去木场,看看这个沈文竹实际经营、赵永贵挂名的【永昌木场】,到底是什么光景。 沈文竹的生活轨迹、社会关系、矛盾焦点,很可能就藏在这个木场里。” “好吧,有道理。”袁杰点点头,不再多问,专心看路。 车子很快驶出县城,拐上一条通往山区的柏油路。 路况尚可,但弯道渐多。 开了大约十分钟,陈彬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袁杰:“你不用看看地图吗?知道木场具体在哪个位置?” 袁杰闻言,嘿嘿一笑,脸上露出几分自信,拍了拍胸脯:“栗岭县也是南元市的一部分嘛。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放心,阿彬哥,保证给你带到!” 陈彬看着袁杰那副模样,心里暗自嘀咕:好家伙,人形高德地图啊?但愿别是缺德地图。 然而,十五分钟后,一语成谶。 “人形高德”袁杰,果然展现了与某些导航软件相似的特性——在某个岔路口,他信心十足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驶下主路,钻进了一条掩映在灌木丛后的、明显是拖拉机压出来的狭窄土路。 路面坑洼不平,雨后未干,泥泞不堪。 车子颠簸前行了不到五十米,左前轮猛地一沉,接着是右后轮——“噗嗤”一声闷响,整辆车歪斜着陷进了一个被杂草半掩的泥坑里,底盘磕在硬土块上,动弹不得。 “我艹!”袁杰低骂一声,挂挡、踩油门,轮胎在泥浆里疯狂空转,甩出大片的泥点,车子却越陷越深。 陈彬无奈地叹了口气,推门下车。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稀泥。 他绕到车后,对还在驾驶室里较劲的袁杰喊道:“踩好!我来推!” 两人轮流上阵,一个在车里挂低档轻踩油门,一个在车后撅着屁股拼命推。 泥浆飞溅,糊了两人一身一脸。 折腾了足足十五分钟,累得气喘吁吁,吉普车就像一头倔强的铁牛,死死趴在泥坑里,纹丝不动。 袁杰喘着粗气,扶着车门,看着眼前这条越看越不像“路”的小径,满脸困惑和懊恼:“不对啊……阿彬哥,我明明记得……这里以前是条水泥路的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彬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你上次来栗岭,是什么时候?” 袁杰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带着些许心虚:“大概……十年前吧。那时候我爸来栗岭查个旧案,家里没人带我,就把我扔在老县局里待了几天……我、我就是在县城里转了转,这山路……是听当时局里一个老民警聊天时说的……” 陈彬简直哭笑不得。 十年前听来的路,十年后还能照着开? “行了,先别纠结这个了。”陈彬摆摆手,“等会儿用对讲机呼叫县局的同志,让他们派个有绞盘的车过来帮忙拖一下。木场应该离这不远了,我都能听见点动静。我们走上去吧。” “是……” 袁杰垂头丧气地应道,但还是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泥泞的土路,心里继续犯嘀咕: 奇了怪了,当年那老民警明明说得有鼻子有眼,就是从这儿拐上去,一条挺好的水泥路直通木场后门……怎么就能没了呢? 这水泥路也得花不少钱吧,说拆就拆啊,干嘛要拆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沿着山坡向上走了约莫七八分钟。 果然,前方传来零星的锯木声和敲打声。 穿过一片稀疏的杉树林,一片依山而建、占地颇广的木场映入眼帘。 木制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块有些褪色的木头招牌——【永昌木场】。 场院里,堆积着不少新伐的原木。 但奇怪的是,与这偌大的场院和堆积的木材相比,里面干活的人却显得稀稀拉拉,只有两三个工人模样的人,聚在场院角落一个简陋的工棚下,似乎正在……抽烟、打牌? 陈彬和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木场的【闲散】程度,与它【栗岭县支柱产业之一】的名头,似乎不太相符。 两人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工棚下那三个正在摸牌的工人听到了脚步声,停下动作,齐齐扭头看了过来。 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脏兮兮的汗衫或工装,皮肤黝黑粗糙。 陈彬走到近前,从怀里掏出警官证:“师傅,打扰一下,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向你们了解点情况。”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方脸工人,叼着烟,眯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陈彬手里的证件,又看看他和袁杰满身的泥点,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他吐了口烟圈,问道:“市公安局的?我们都不认识字,你们……直接说吧,来我们这山沟沟里的木场,搞么子事?” 说完,还和旁边两个工友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两人也都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陈彬收起证件,从兜里掏出包烟,散给三人:“没什么大事,就是例行调查,了解点基本情况。这个点……你们不用上工?我看场子里木材不少啊。” 方脸工人接过烟,就着陈彬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 “上么子工哦! 木场都快撤掉了,老板娘死了,老板听说还被你们抓了,我们还做个鬼的工! 反正工资照发,又不会少我们一分钱。” 旁边两个工人也附和着点头,一副【有工资拿就行,管他干不干活】的神态。 这个年代,国企或集体企业的【铁饭碗】思想依然根深蒂固,工人普遍缺乏危机意识,认为只要单位还在,工资总不会少,至于活干不干、单位倒不倒,似乎并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陈彬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木场要撤掉?这事我们怎么没听说?县里也没收到相关文件啊。” 如果木场真要撤并或倒闭,这绝对是涉及众多工人安置和地方经济的大事,蔡康作为县局刑警大队长,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也肯定会作为重要关联信息通报给专案组。 方脸工人挑了挑眉:“还有你们警察不知道的事啊? 这我还能听谁说? 就前些天,我亲眼看见老板娘,在县城跟县里几个领导吃饭,喝得烂醉,被人送回来,直接就躺办公室里间睡着了。 我路过时,亲耳听到她说的梦话,翻来覆去就念叨什么【场子要没了】、【对不住大家】、【没办法了】……啧啧。” 陈彬眼神一凝:“梦话?这也能当真?” “这怎么不当真?” 方脸工人立刻提高了声调: “你看着满院子的木头是吧?看着多不多? 我告诉你,搁以前,这点量,也就是我们半天的活儿! 现在呢?一天都干不满! 工越来越清闲,料进来得也少了,这还不是要撤场的征兆? 而且,赵丰收,跟老板啥关系? 发小!铁哥们! 怎么样?还不是说开就给开了! 杀鸡给猴看呢!这场子啊,我看是真要完蛋了!” 陈彬迅速在本子上记录下【木场可能被撤,沈文竹酒后梦话提及,与县领导吃饭】这几个关键点。 这事如果属实,绝不仅仅是经营问题,可能涉及更深层的利益纠葛甚至......必须立刻核实。 他继续问道:“你刚才说,老板娘平常就住木场?” “算是吧。”方脸工人点点头,“木场离镇上有点距离,原本有条水泥路,方便通车,结果那路拆了后,上山下山麻烦。 老板娘周一到周五,基本都住场里这间办公室。 就周末有时候会回镇上家里。老板倒是来得少。” “那他们夫妻俩,平常关系怎么样?”陈彬看似随意地问。 “什么叫夫妻关系?” 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长得五大三粗的工人突然憨笑着插嘴:“还能是什么,就是床上那点事呗!不过,这警察同志也问?” 方脸工人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陈彬解释道:“别听他瞎说。警察同志,你们问这个干嘛?” 陈彬脸色平静:“例行了解,你照实说就行。” 方脸工人犹豫了一下,咂咂嘴,开口道: “还能怎么样?见不到几次面。见了面,好像也说不了几句热乎话。 不过说真的,我们老板娘……人确实是挺好,长得也周正,办事也爽利,不克扣工钱,对手下人也还算和气。 就是……可惜了,不能生养,不能下崽。 这女人啊,再能干,不能生孩子,那就……矮了一头。 我要是老板,我也不乐意老跟她待一块儿,脸上无光啊。 人是挺好,我们也挺敬重她的,唯独就是不适合娶着做老婆。” 陈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能生育?这种事比较隐私吧,你们怎么会知道?” 方脸工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爆出了一个猛料: “嘿嘿,这事啊,场里老人都知道点风声。 是我亲眼见的! 就去年,我去市里走亲戚。 在个学校门口,亲眼看见老板,跟一个屁股又大又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娘们,一起接个小男孩放学! 三个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那亲热劲儿,跟正经一家三口一模一样!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是刚上小学的年纪。我还能看错?那绝对是老板的种! 老板在外面有儿子了,结果和老板娘结婚十几年,连个崽都没有,不就是老板娘生不了?” 陈彬心中一震!赵永贵在市里有个私生子?而且已经上小学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与沈文竹之间的矛盾,就绝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而是涉及财产继承、情感背叛甚至婚姻存续的根本性冲突! 这绝对又是一个重大作案动机! 他立刻追问细节:“哪个学校?孩子具体长什么样?多大?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就市里那个条件最好的,那个叫啥子来着......南滨湖小学,对,就是南滨湖小学! 孩子模样我没太看清,当时离得有点远,就知道是个男孩,大概六七岁吧,跟老板长挺像。 那女的……屁股挺大,挺白,穿得挺艳,一看就不是正经过日子的!” 方脸工人描述得有些粗线条,但关键信息点出来了。 “这事,你们老板娘沈文竹,知道吗?”陈彬盯着他的眼睛。 方脸工人挠了挠头,看向旁边那个【大老粗】工友,语气有些不确定: “这个……我哪知道老板娘知不知道啊?不过……应该知道了吧?就算知道的话,也就怪他!” 他突然指着那个【大老粗】:“嘴巴跟棉裤腰似的,松得要命!这事原本我就和他说了,结果从市里回来没两天,就在场子里嘚啵开了,现在整个场子,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老板在外头有儿子了?还能瞒得住老板娘?” 被指着鼻子骂的大老粗工人立刻不干了,梗着脖子反驳: “我嘴巴松?你嘴巴就不松了?你不松,你回来跟人说个屁啊!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嘿!你个憨货,还敢顶嘴?!”方脸工人撸起袖子,眼看两人就要呛起火来。 “行了!”陈彬提高声音,打断他们的争吵,脸色严肃,“有话好好说!在警察面前还想动手?都给我坐下!” 两个工人被他一喝,悻悻地收起架势,各自气鼓鼓地坐回木墩上,但互相还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 ... 下山路上,吉普车旁。 陈彬和袁杰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那辆依旧倔强地趴在泥坑里的吉普车旁。 没多久,一辆同样型号的吉普卷着尘土驶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推开,栗岭县局刑警大队长蔡康跳下车,手里拎着一盘粗实的拖车绳,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大步走了过来。 “嘿,陈大!”蔡康招呼道,“你们俩……怎么摸到这条老路上来了?这路废了都有一两年了,我们本地人现在上山都不走这儿,早改道从西边那条新修的砂石路上去了。你们这市局的同志,消息还挺灵通啊?” 袁杰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挠了挠后脑勺,疑惑地问:“废了?这路原先不是水泥路吗,想着……还能走啊,干嘛要废掉?” 蔡康一边熟练地将拖车绳的一头挂在自己车的拖车钩上,另一头递给袁杰让他去挂陷住的车,一边摇头解释: “这我就不是特别清楚了,反正是县里规划上的决定。 听说好像是这条老路地质有点问题,下雨滑坡风险大,养护成本也高,加上西边新开了条更好走的路,具体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条路就被拆掉了,后面就渐渐废弃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地图上可没标这条废路。” 袁杰一边挂拖车钩,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小时候听人说的,就记得有这么条路上山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路都没了,我还按老黄历走……”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十年前跟随父亲在栗岭县局的经历。 蔡康正在固定绳索的手忽然一顿,猛地抬头,仔细打量了袁杰几眼: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袁股的儿子?! 哎呀呀,你看我这记性!你小时候,白白净净一个小豆丁,老跟在袁股屁股后头,我们还见过呢!就在老县局院子里! 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当了警察!好家伙!”他用力拍了拍袁杰的肩膀,显得很是热络。 袁杰被拍得咧嘴笑了笑,其实他也不记得小时候见过蔡康,不过还是颇为礼貌地点点头: “蔡叔,是我。好久不见了。” “真是没想到!” 蔡康感慨地摇摇头,手脚麻利地检查着拖车绳:“当年那次,就是你爸带队处理的那起……东风村后山黑矿的特大爆炸塌方案子。 那案子闹得……唉。 时间过得真快啊。 袁股现在怎么样?调去哪里了?好多年没联系了。” 袁杰答道:“我爸挺好的,前几年调到莲城支队了。” “莲城?好地方!升支队长了吧?这是高升了!” 蔡康竖起大拇指,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也正常,袁股那本事,早该上去了。 你看我,从当年一个小屁警,混到现在也当了个大队长,袁股升个支队长、副局长什么的,太正常了。 虎父无犬子啊,你将来一定比你爸牛!” 两人借着拖车的工夫,简单寒暄了几句往事。 蔡康对袁杰父亲显然十分敬重,言语间充满了对老同志的怀念和对其能力的佩服。 这段意外的认亲,也让现场气氛缓和了不少。 很快,拖车绳挂好。 蔡康回到自己车上,挂上低速四驱,轻轻给油。 伴随着引擎的低吼和轮胎摩擦泥地的刺耳声响,陷住的吉普车被一点点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车子脱困,陈彬和袁杰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泥点。 陈彬没有耽搁,走到蔡康车旁,切入正题: “蔡大队,叙旧的话咱们回头再说。你们那边,对爆炸物来源的追查,有进展了吗?” 蔡康脸上的笑容收敛,表情恢复了刑警的严肃。 他关掉引擎,下了车,压低声音开始汇报: “陈大,我正想跟您汇报。 我们在排查东风村及周边有炸药相关背景的人员时,摸到一个人!这人嫌疑非常大!” 陈彬和袁杰对视一眼,精神都是一振:“说具体!什么人?什么情况?” “这人叫潘风,男,今年二十六岁。 他不是东风村本村的,是旁边潘家坳的人。 关键是他的背景——他爹叫潘四树,当年就是在黑矿上负责配药、放炮的师傅之一,属于那批被打击处理的核心人员! 袁股当年办那个矿难案,抓的人里就有他爹潘老四! 潘老四后来判了重刑,死在牢里了。 这潘风,从小就跟着他爹在矿上混,虽然没正式拜师,但耳濡目染,很可能懂那些土炸药的门道!” “潘风……”陈彬立刻追问:“这个潘风,现在人在哪里?做什么的?案发前后他在干什么?” “这就是最可疑的地方!” 蔡康语速加快: “我们的人去他家摸情况,他家里人说,潘风在6月6号,也就是爆炸案发生前两天,突然说要出去打工,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说是去市里投奔他大伯。 这个大伯不是别人,正是潘大寥!” 此话一出,陈彬和袁杰的瞳孔一震! “那潘风的社会关系怎么样? 和赵永贵、沈文竹、赵丰收,或者倪平地,有没有什么交集?” “这个正在紧急查!” 蔡康回答:“潘家坳和东风路不远,潘风本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在县里镇上是出了名的混混,三教九流认识的人不少。 我们初步了解,他好像因为赌博欠了些钱,之前在县城一些地下赌场和台球厅混。 赵永贵是木场老板,也算有点小钱,在县城交际圈里有点名头。 潘风和赵永贵有没有直接交集,还不能确定,但存在认识的可能性。 我们正在发动所有线人,查潘风最近半年都和哪些人有密切来往,特别是经济上的往来!” 陈彬的大脑飞快地将这条新线索与之前的调查拼接。 潘风——有炸药背景和技术条件,案发前突然离开。 赵永贵——有杀妻动机(私生子、婚姻破裂、可能的财产纠纷),与潘风可能存在社会交集。 沈文竹——可能知晓丈夫的秘密,木场经营可能出问题。 那失联的赵丰收在期间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第67章 【确定嫌疑人!】 第67章 【确定嫌疑人!】 在确认信息后,陈彬和袁杰开车返回市局,简单的碰头会在三大队办公室隔壁进行。 陈彬烧着热水,准备下几袋泡面用作填饥,一边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面条,一边听取各小组的汇报。 除了陈彬和袁杰这一小组的线索有些眉目之外,三大队的其余人也带回了不少线索。 游双双和牛年负责的死者、伤者身份核实工作基本完成,没有发现与当前重点嫌疑对象赵永贵、潘风等有直接关联的人员。 之后是曲浩,因为出任务最起码得两人组队,祁大春还在住院,人员分配不均,他在技术大队打下手带回来的消息则有些令人意外——潘大寥、赵丰收、赵永贵三人的指纹与爆炸现场铁片上提取的残缺指纹均未比对成功。 “也就是说,”陈彬将面条捞进几个大碗里,“我们目前重点怀疑的这三个人,至少没有直接触摸那些作为破片的铁片。当然,也存在由他人,比如潘风操作的可能。” 他将面碗分给众人,自己端着一碗,靠在灶台边,边吃边继续梳理: “双双,牛哥,确认死伤者身份后,有没有发现与我们现有侦查方向有直接冲突或者特别吻合的人?” 游双双吹着碗里的热气,摇头道:“市医院这边,重伤和死亡的,基本都是普通村民、小贩,进城目的明确,社会关系简单,没发现和赵永贵、沈文竹或者与大巴车有直接瓜葛的。” 牛年也咽下一口面,补充道:“县医院这边也一样。有赶早市卖菜的,有去进货的,有走亲戚的,都很平常。看起来,爆炸确实像是针对特定目标,其他人都是被波及的。” 曲浩在一旁几口扒完半碗面,抹了抹嘴,有些兴奋地插话:“那这不就证明,咱们现在的侦查方向是对的吗?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沈文竹或者那辆车!” 陈彬没有立刻肯定,他嚼着面条,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不过,指纹比对结果至少帮我们排除了潘大寥、赵丰收、赵永贵直接动手组装爆炸物的可能。 受害者身份,也让我们可以做一个更清晰的推断——爆炸时,凶手并不在车上。 那么,爆炸发生时,他必然在某个地方,观察、确认结果。 老鹰岩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视野相对开阔,但也不是一马平川。 他要观察,需要一个相对隐蔽又视野良好的位置,而且很可能需要交通工具快速抵达和离开。” 袁杰若有所思:“有车?凶手是开车去的?在附近找地方停下,看着车炸了,然后走人?” “很有可能。” 陈彬点头, “无论目标是车还是沈文竹,凶手都需要确认行动是否成功。 成功了,他放心离开; 失败了,他可能需要补刀或者立刻制定下一步计划。 所以,他必须能在爆炸发生后不久,亲眼看到现场情况快速确认。 这就要求他不能离得太远。 开车去在附近找个隐蔽的角落或者就呆在车里,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推理: “排除了凶手在车上,那么爆炸物的出现,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沈文竹无意识携带了爆炸物。 第二,凶手提前将爆炸物放置在了车上。 如果是第一种,沈文竹完全不知情,那凶手何必非要等她上车再遥控引爆? 在她徒步夜行时,找个更僻静的地方下手,不是更隐蔽、风险更小? 所以,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凶手提前将爆炸物放在了车上,沈文竹的座位附近。 他算准了沈文竹会坐那个位置,或者爆炸物的设计能确保对那个区域造成最大杀伤。” 曲浩立刻想起之前争论的问题:“可陈大,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如果是针对沈文竹,凶手怎么保证沈文竹就一定会坐在放炸弹的位置?” 陈彬走回桌边,喝了口水: “这就要问司机倪平地,还有那些幸存的乘客了。 牛哥,等会儿你辛苦一下,和预审的兄弟们再提审一次倪平地,问得再细一点。 同时,联系医院,对那些神志稍微清醒些的轻伤员,进行一次有针对性的问询。” 牛年放下碗,掏出小本子记下:“明白,我吃完就去办。” 陈彬又看向游双双: “双双,你联系一下南滨湖小学的负责人,请调阅一下近几年尤其是去年以来的学生入学登记资料和家长信息。如果确认了这个私生子的存在,立刻核实其母亲的身份、住址、与赵永贵的关系。” “好的,陈大,我马上联系教育局和学校。”游双双立刻应下。 “曲浩,袁杰,抓紧时间把面吃完。然后我们去潘大寥那里一趟,他侄子潘风是有重大作案嫌疑。” 曲浩和袁杰赶紧扒拉完剩下的面条。 曲浩抹着嘴,忍不住问:“陈大,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潘风就是动手的那个?赵永贵出钱,潘风出力?” 陈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摇了摇头,眉头微锁: “潘风有技术,缺钱,最重要的是他有交通工具,嫌疑确实极大。赵永贵有动机,也有经济能力支付酬金。从逻辑上,他们两人勾连作案的可能性很高。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有个疑点始终萦绕心头: “我有一点始终想不通。如果真是赵永贵和潘风合谋,那赵丰收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联,是怎么回事? 赵丰收是赵永贵的发小,还被沈文竹开除,他的失联就显得过于巧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丰收的失联,必须查清楚。” 办公室里瞬间空了下来,众人闻言,深表同意的点了点头。 调查潘风与赵永贵的关联、核实私生子、询问幸存者、追查赵丰收下落…… “行动吧。”陈彬不再多说,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 ... 陈彬、袁杰、曲浩三人刚驱车来到湘河大道,正准备去潘大寥的住处再次拜访,却见居委会主任和两名佩戴【保卫科】红袖标的工作人员,正陪着脸色铁青、骂骂咧咧的潘大寥,急匆匆地走进派出所大门。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丝异样。 陈彬当机立断,带着袁杰和曲浩也快步跟了进去。 派出所里人声嘈杂,处理着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 潘大寥被带进一间民警办公室,正拍着桌子对接待民警大声嚷嚷着什么,情绪激动。 陈彬亮出证件,对门口的值班民警低声说了两句。 值班民警看了看证件,与陈彬几人简单的沟通才知道,还不等自己来找他,潘大寥就先找上了居委会联系了保卫科上报了派出所。 为什么? 因为他的车被偷了! 嫌疑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侄子潘风! 陈彬推门而入,袁杰紧随其后。 曲浩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然后双手抱胸,靠在门板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潘大寥,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接审视他大脑里的每一个念头,看看他到底是真的受害者,还是在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曲浩这耀武扬威的架势,没让潘大寥做出什么反应,反倒把派出所的民警给镇了一下。 潘大寥,冷不丁看到陈彬等人进来,整个人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自己刚刚报个丢车的案子,能把市局刑警队的大神给招来,还来得这么快。 “警……警察同志,你们……你们来得正好!赶紧的,帮帮我啊!”潘大寥愣神过后,立刻转换了目标,对着陈彬急声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曲浩没等陈彬开口,就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质问道:“少废话!潘风现在人在哪里?!” 潘大寥被问得又是一愣,随即更加着急,几乎跳脚:“我哪里知道那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我他妈车都被他偷走了!我要是知道他在哪儿,我还用来报案吗?!” “车什么时候被偷的?”陈彬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目光沉稳地看着潘大寥。 “就大前天!6月8号!就是……就是倪平地那趟车爆炸那天!”潘大寥脱口而出,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时间点有点敏感,脸色变了一下,但更多的还是丢车的恼火和委屈。 “当时案发,我们四处调查走访,你怎么不说?”曲浩紧追不舍,眼神里满是怀疑。 潘大寥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我当时哪知道啊?!平常,都是我跑白天的活儿,潘风那小崽子跑夜班,我们俩轮着开那辆车! 当时你们找我的时候都是晚上了,正好是他晚班。 先前我跟你们说过,车是我和朋友合伙买的,跑车的收入也有他一份。 结果这两天,我朋友没在火车站看到我的车在跑活儿,就找上我问怎么回事。 我他妈也纳闷啊,一去停车的地方看,车没了! 问了一圈,最后才从一个常在火车站趴活儿的司机那儿听说,8号晚上,有人看见潘风那小子,开着我那辆车,独自一人往城外方向去了! 这他妈不是偷是什么?!你们瞧瞧,” 说着,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片青紫色的瘀伤:“我朋友以为我搞鬼,把我给打了!说我独吞了车!我他妈冤不冤啊!’ 从潘大寥的话里,能听出他那个朋友恐怕也不是善茬,至少是个脾气火爆、能动粗还让潘大寥不敢言语的主。 陈彬示意他冷静,继续问道:“平常潘风不和你住一起?” “跟我住个屁!”潘大寥没好气地说,“他自己在火车站旁边租了个小破屋子单过,说自在。 我去他租的地方找过了,早他妈跑没影了!屋里乱七八糟,值钱点、能带走的东西都没了!” “意思是,从8号到今天,他既没和你联系过,你之前也没主动去找过他,直到你朋友找来,你才知道车丢了?”陈彬梳理着时间线。 潘大寥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晦气和懊丧: “是啊!他是我亲侄子!我弟犯事进去了,死得早,娘死舅大,爹死伯大,我这个当大伯的,平时没少接济他,帮他摆平些烂事。 我哪能想到,这小兔崽子能这么坑我?! 真他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小兔崽子啊!”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又骂了起来,但那种被亲人背叛的痛心和难以置信,却也真实地写在脸上。 陈彬静静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措辞。 潘大寥的反应,愤怒、委屈、急于撇清,看起来像是真的不知情,真的被侄子坑了的受害者。 但如果这是表演,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些。 陈彬继续审问道:“潘大寥,你侄子潘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突然变得有钱了?或者,跟你打听过什么特别的事?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潘大寥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异常?那小子一直就那样,游手好闲,有钱就赌,输了就躲债,那些老家的债主还是被我朋友给平的……突然有钱? 好像……就前几天,爆炸案前那两天吧,他手头是好像宽松了点,还请我喝了顿酒,说是……说是接了个大活,能赚一笔。 我当时还骂他,别又去干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嘿嘿笑,没说具体。 认识人? 他认识的那些,不都是火车站那片混的?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概半个月前吧,有次喝酒,他提过一嘴,说认识了个老板,挺阔气,在县城有产业什么的……但具体是谁,他没说,我也没多问。他那张破嘴,十句有八句是吹牛,我当时没当真。” “县城有产业的老板……”陈彬和袁杰、曲浩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永贵,木场老板,完全符合这个描述。 “潘风的租房地址,具体是哪里?钥匙你有吗?”陈彬问。 “有有有!地址我知道,钥匙我也有备用的,就怕他哪天把自己锁外边。” 潘大寥连忙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警察同志,你们要搜他屋子?赶紧去!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把我车找回来!那车可是我的命根子啊!车子找不到,我朋友真的会把我......” 陈彬接过钥匙,对旁边的派出所民警说: “同志,麻烦你们给潘大寥做个详细的报案笔录,固定证据。” 然后转向袁杰和曲浩: “我们立刻去潘风的出租屋。另外,通知蔡大队,潘大寥的车,在6月8号晚上被潘风开走,我估计很有可能是他发现事大条了,去找赵永贵商量后续计划!” “是!” 第68章 【到底是不是雇凶杀妻?】 第68章 【到底是不是雇凶杀妻?】 相比于陈彬那边意外频发,游双双这边就相对平稳了一些。 在联系了南元市教育局,出具了必要的协助调查函后,她顺利进入了南滨湖小学的教导处。 学校领导虽然对警察突然要查学生档案感到有些意外,但看到正式的公文和游双双的警官证,还是给予了配合。 档案调取、检索都很顺利。 很快,一个符合描述条件的学生信息被锁定:赵显德,男,6岁,一年级三班。 游双双仔细翻阅着档案。 孩子的出生日期、入学时间、家庭住址等信息一一核对。 当她的目光落到【监护人信息】一栏时,瞳孔微微收缩。 正如她自己所预料的一般,这个孩子如果是赵永贵的私生子,在九十年代初的户籍管理制度和社会观念下,很难直接以赵永贵的名义登记入学,尤其是在妻子沈文竹尚在且婚姻关系存续的情况下。 那么,户口本上会怎么写? 她凝神看去。 父亲姓名一栏,填写的确实并非【赵永贵】,但那个名字却让她瞬间愣住,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又凑近确认了一遍。 怎么会是他? 她向旁边陪同的教导主任礼貌地请求:“主任,能借用一下您办公室的电话吗?我需要立刻向领导汇报情况。” “哦,好的,请用。”教导主任指了指办公桌上的老式拨盘电话。 游双双迅速拨通了陈彬那部大哥大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几秒后,电话被接起,但背景音却异常嘈杂,充满了呼呼的风声、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喊声。 “陈大队?你们在干嘛呢?动静这么大?”游双双忍不住问。 陈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紧迫感:“潘风跑了!我们刚找到他的出租屋,人已经跑了,但找到了关键证据!我们正在追!” “什么?!”游双双一惊。潘风这条线也动了,而且直接指向逃跑,这几乎坐实了他的重大嫌疑。 “等回市局再详细说。你打电话,是不是有发现?”陈彬语速很快。 游双双立刻收敛心神,汇报道:“陈大队,我查到了那个孩子的信息,在南滨湖小学一年级,叫赵显德。你一定想不到,他户口本上【父亲】那栏填的是谁!” “谁?” “赵丰收!” 电话那头,陈彬明显沉默了两三秒钟。 这个答案显然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赵丰收……这个在案件中身份一直有些模糊、似有关联又似乎被边缘化的人物,此刻因为这个私生子的户口问题,骤然被推到了案件中心,与赵永贵、沈文竹的核心矛盾产生了直接而诡异的联系。 “你现在人在哪?”陈彬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果断。 “就在南滨湖小学教导处。”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接你。然后我们立刻去这个赵显德的登记住址,找他母亲!”陈彬命令道。 “是!” 同一时间,火车站附近,潘风的出租屋。 这是一间位于老旧筒子楼一层的单间,门窗简陋。 陈彬挂断电话后,看到的是一片狼藉,衣物、杂物被胡乱扔在地上,抽屉柜门大开,显然被人匆忙翻检过,值钱和便于携带的细软不见了踪影。 但陈彬的目光并未在那些杂物上过多停留。 他戴着白手套,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在靠窗的那个杂乱的工作台下面,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小铁盒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盒取出,打开。 里面没有钱财,却散落着几枚边缘切割粗糙、大小不一的薄铁片,以及一些粘附的黑色油污和可疑的灰白色粉末。 “陈大,你看这个!”袁杰也在一旁的床底缝隙里,用镊子夹出了一小截残留着焦黑痕迹的、疑似导火索的棉线。 “铁片、火药残留、导火索……”陈彬将几样东西放在一起,眼神冰冷。 现在基本可以确认,爆炸物的源头,就是潘风这里。 他有技术,有工具,有场地,也找到了他尝试制作同类物品的直接证据。 那些铁片,与死者体内提取的破片材质、加工痕迹高度相似。 “袁杰,潘风的欠条,找到了吗?”陈彬直起身,环顾这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 袁杰和曲浩又仔细搜寻了一番,特别是枕头下、床垫夹层、旧书本等可能藏匿重要纸张的地方,最终都摇了摇头。 “房间里没有。”袁杰肯定地说。 陈彬心中了然,思路越发清晰:“那也基本可以确定,是有人雇佣潘风杀人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曲浩还有些不解。 陈彬一边将找到的证物小心地装入证物袋,一边快步向门口走去,语速很快地解释: “潘风欠了高利贷,这种交易,基本都会有欠条、收据,或者至少会有记录。 但现在房间里没有。 如果潘风是仓皇外逃,他不太可能特意带走这些纸条。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欠条或者记录,本来就不在这里了,因为钱已经付清了,账了结了,所以欠条被销毁或者拿走了。 而这笔钱哪来的呢? 除了这个雇凶杀人还有别的解释吗? 所以,基本可以判定,潘风是在拿到钱、完成任务之后,才偷车逃跑的。 他跑,不是怕其他的,而是发现事情闹得太大了,怕被警察抓!” 这个逻辑让袁杰和曲浩都豁然开朗。潘风不是简单的作案后潜逃,而是“交易完成”后的携款潜逃!那辆被盗的车,就是他跑路的工具。 “袁杰,你立刻给蔡大队打电话,” 陈彬将大哥大递给袁杰,自己已经拉开了出租屋的门,往楼下赶去: “问他那边对潘风社会关系的核查,特别是欠债情况的核查怎么样了。 找到他那些债主没有? 核实清楚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最近有没有突然还清大笔债务? 查完赵永贵的私生子这条线,我们手里筹码就更多了。 我先回去立刻突审赵永贵!我看他这次还能怎么狡辩!” “是!明白!”袁杰接过沉甸甸的大哥大,开始拨号。 三人迅速下楼,陈彬的车就停在巷口。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袁杰说: “你和曲浩先去南滨湖小学接游双双,然后直奔那个赵显德的登记住址,我担心潘风和赵丰收的失联可能并非逃跑,而是赵永贵,甚至可能牵连到那个情妇和孩子!” 车子发出低吼,冲出狭窄的巷子,朝着南滨湖小学方向疾驰而去。 ... ... 南元市局,审讯室。 赵永贵再次被按进了那张冰冷的审讯椅,与上次不同,这次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戴上了沉重的戒具,将他与【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牢牢绑定。 连日来的调查,作案动机(杀妻、私生子、财产、面子)、作案条件(可能与潘风存在交集、有支付能力)、爆炸物来源指向(潘风具备技术且与赵永贵生活圈存在潜在联系)……多条线索虽然尚未形成闭环铁证,但已经让市局刑侦支队绝大多数成员倾向于相信——赵永贵有重大雇凶杀人嫌疑。 此刻坐在审讯椅上的赵永贵,与之前那种悲痛的状态已然不同。 他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难以控制地躲闪,尤其是当陈彬将一摞又一摞厚厚的调查资料、现场照片、证人笔录摘要无声地堆放在审讯桌上时,那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逐渐增高的【证据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陈彬冷眼观察着他这掩饰不住的紧张。 心中了然: 果然心里有鬼!压力起作用了! 他坐下,没有立刻翻动那些资料,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赵永贵,事到如今,人证、物证、调查结果都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彬这一招,其实是在使诈。 虽然他们掌握了不少指向性的线索和合理的推测,但能直接证明赵永贵指使潘风作案、进行金钱交易的确凿证据目前一样都没有。 潘风在逃,赵丰收失联,关键的中间环节缺失。 严格来说,现有的证据链还不够完整,不足以在法庭上形成无可辩驳的指控。 但这不符合陈彬一贯的严谨、证据至上的风格。 他这次,不得不赌一把。 为什么要赌? 因为时间不等人。 距离【六八栗岭大巴车爆炸案】发生,已经过去了三天半。 在刑侦领域,素有【黄金72小时】的说法。 这并非玄学,而是基于无数案例总结出的规律: 在这个时间段,目击者的记忆最为清晰,细节保存最好,随时间推移会快速模糊、失真甚至被其他信息干扰。 现场与物证,也能保存的相对完整。 而且这个时间点内,如果真凶外逃,时间较短,活动范围相对有限,交通工具、通讯、消费等留下的踪迹越新鲜,布控、排查、抓捕的效率越高。 一旦超过这个黄金窗口,证据灭失、记忆模糊、嫌疑人远遁或充分隐匿的可能性急剧增加,案件侦破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先前金城连环杀人案,凶手外逃鹿城最终落网,其中不乏些许运气的成分。 而这次,案发已经超过72小时,天南海北,潘风如果真的外逃,那可供藏匿的方向太多,一旦让他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想抓回来,难度极大。 而潘风一旦抓不到,指证赵永贵的直接人证就没了,案子很可能陷入僵局。 所以,陈彬必须利用现有的一切施压手段,在赵永贵心理防线相对最脆弱的情况下,发起最强有力的攻势,力求突破其口供,撕开第一道口子。 只要赵永贵开口,就能为追捕潘风、查找更多证据提供明确方向,甚至可能直接获取关键信息。 “我……我听不懂,你……你在说什么……” 此话一出,再结合赵永贵那副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状态,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预审科老警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暗笑: “稳了,这反应,心里绝对有事!” 只有陈彬依旧面无表情看着赵永贵。 预审警员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的笃定和压迫感,开始敲打: “听不懂?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潘风,欠款,还有……土制炸药。这几个词放一起,你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赵永贵猛地抬起头,脸上竭力做出茫然困惑的表情,但眼底那丝慌乱却掩饰不住: “我真的……没太听懂。潘风……我好像听说过,不太熟。欠款?什么欠款?炸药?我更不知道了!” “我奉劝你老实交代!” 预审警员加重了语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别以为用现金交易就万无一失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那些钱是怎么到你手里,又怎么出去的,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句话,其实也是预审警员在诈赵永贵,而且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审讯技巧。 模糊指控,观察反应,他没有说【你给了潘风现金让他杀人】,而是用了【现金交易】这个外延极广、含义模糊的词。 在九十年代初,商品经济活跃,但电子支付、银行转账远未普及,大额交易确实普遍使用现金,无论是合法生意还是非法勾当。 这句话本身没有指明是什么交易,可落在有心者的耳朵里意味就变了。 警方目前确实没有赵永贵与潘风之间存在现金交易的确凿证据。 但这句话说出来,仿佛警方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只是在等着赵永贵自己承认。 果然,赵永贵听到【现金交易】四个字,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强自镇定,辩解道: “什么意思?我……我家里不归我管钱啊!钱都是我老婆沈文竹在管!我连存折密码都不知道!我每天兜里不超过十块钱,也就够买包烟,打点散酒……你们说的什么金钱交易,我……我只能在商店里买点烟酒,平常哪有钱花啊?更别说搞什么交易了!” 一直在旁沉默的陈彬,终于开口了: “那赵显德呢?他是怎么养这么大的?靠你每天那十块钱?” 闻言,赵永贵浑身猛地一颤,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一字一顿地吐出: “赵显德……他是我兄弟赵丰收……在外边的孩子。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家伙。赵永贵,你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了?” 这次,陈彬还是在赌。 赌那个木场工人没有看错,赌那个孩子赵显德,就是他赵永贵的亲生骨肉! 但显然,陈彬赌对了。 赵永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继续抵赖,但一时之间变得艰难。 只得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嘿!”预审警员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声音拔高,“你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还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以为前两天请你来配合调查,给你住招待所,是请你来做客的?觉得挺舒服是吧?要不要……换换地方,去滞留室休息休息,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滞留室,那地方听起来似乎只是个临时关押的房间,甚至不如看守所的监号正式,但只有真正进去过、或者听说过其厉害的人,才明白相比起滞留室,罪犯更愿意呆在监狱。 为什么? 想象一下,一个完全隔音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覆盖着厚厚的软质材料,吸收掉一切声音的回响,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24小时不间断的强光灯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只有一成不变,令人眩晕的白光。 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书籍,没有收音机,没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你只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嗡鸣,甚至肠胃蠕动的细微声响。 再硬的嘴,再强的心理素质,在这种环境下,也很难撑过四十八小时,精神崩溃是大概率事件。 很显然,赵永贵听过那地方的名号,哆哆嗦嗦道:“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讲什么……” 陈彬狐疑地看了赵永贵最后一眼,不知为何,心中对于潘风外逃的焦躁感慢慢散去。 直到他被预审警员带出审讯室,送往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滞留室,陈彬心中的思绪却并未平息。 方才审讯中,赵永贵那种在巨大压力下,对【金钱交易】指控近乎本能的、基于【没钱】的辩解,以及提及【赵显德】时复杂难言却最终否认的反应,像两块拼图,在他脑海中与之前调查的诸多碎片反复碰撞、组合。 直到观察室的门被推开,副支队长王志光走了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小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王志光看着他,递过一支烟:“郑大那边刚刚传来确切消息,经过反复比对和专家复核,从爆炸现场死者体内铁片上提取的残缺指纹,与潘风出租屋内找到的那些铁片上提取的指纹,认定同一。 可以确定,潘风就是直接制造、并很可能亲手安置了那个爆炸装置的人。 就算从赵永贵这里套不出线索,我们也可以对潘风下通缉令,进行抓捕,你不要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就像你先前说的,一个案子靠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潘风哪怕真的逃到天涯海角,全国警方协力,总有一天能抓捕归案的。” 陈彬接过烟,就着王志光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点了点头。 “嗯,技术认定出来了,这是好事,锁定了一个直接行为人。” “你这话的意思......你在想什么?” “王支,我刚才在想赵永贵最后那几句话。” “哦?他说什么了?家里钱都是沈文竹管,他没钱?”王志光也点着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对,就是这句。还有他拼命否认赵显德是自己儿子时的反应。” 陈彬弹了弹烟灰:“我好像……抓到了一点之前忽略的东西。 刚才赵永贵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反复强调他没钱,家里财政大权在沈文竹手里,每天只有十块零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或者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王志光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暗示,眼睛微微睁大: “你的意思是……如果赵永贵经济上真的被沈文竹卡得这么死,那他偷情、养情妇、还有私生子赵显德……这么些年,开销从哪来? 光孩子上学、生活就是一笔不小的钱。沈文竹……她难道一直知情?甚至……默许了?” “很有可能。”陈彬缓缓点头,“木场工人说,沈文竹不能生育,这在农村,尤其是在赵永贵这种传统观念深、又好面子的男人心里,是天大的事。 沈文竹自己可能也心怀愧疚。 如果赵永贵在外面有了孩子,沈文竹为了维持婚姻、保住面子、甚至可能出于某种补偿心理,选择默许,并暗中提供经济支持,或者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样一来,赵永贵那句钱都是她管,反而可能成了真话——养外室和私生子的钱,可能走的根本就不是赵永贵个人的账,甚至可能是沈文竹默许下,从木场账上或者家庭共有资金里支出的。 所以赵永贵才敢在审讯中,那么有底气,因为他可能真的没有大笔完全由自己支配的现金。” 王志光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眉: “可如果沈文竹默许甚至支持赵永贵有外室和儿子,那赵永贵的杀妻动机不就减弱了吗? 他有什么必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雇凶杀妻? 杀了沈文竹,木场谁管? 家里的经济来源可能都成问题。这不合逻辑啊。” 陈彬眼神微微眯起:“这个我也没办法确认,不过至少确认,爆炸是潘风引起的,究竟是不是雇凶杀妻,与赵永贵有没有关系,我们还得继续查。” 王志光问:“钱在存折里,沈文竹生前赵永贵就动不了,这钱未必是赵永贵每天十块钱去省出来的啊?” “还记得他们两口子吵架的理由吗?”陈彬提醒道,“沈文竹急着去市里看生病的父亲,但没车。为什么没车?赵永贵的车,被他的朋友撞烂了。” 王志光瞬间明白了陈彬的指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辆被撞烂的车?!” 第69章 【之前不是挺能装的吗?】 第69章 【之前不是挺能装的吗?】 市局刑侦支队,另一间询问室。 相比于审讯室的严肃,询问室的气氛稍缓。 赵永贵在被审讯后没多久,情妇徐珍就被游双双等人带了回来。 她二十六岁的年纪,原先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现在在家当起了全职主妇,穿着时下还算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卷发,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身材丰腴,此刻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紧张。 女性的嘴,比男性要松一些,尤其是在涉及情感、家庭和孩子的问题上。 游双双同为女性,很快让徐珍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 许多赵永贵在审讯中矢口否认或含糊其辞的细枝末节,在徐珍这里得到了清晰甚至情绪化的验证。 当游双双提到赵永贵否认赵显德是其亲生儿子时,徐珍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放他娘的屁!赵永贵这个没种的孬货! 当初我怀了孕,是我说流掉算了! 是他赵永贵跪着求我,说这是他老赵家的香火,一定要生下来! 我说让我生可以,要不然你就跟你那个不下蛋的母鸡老婆离婚,堂堂正正娶我,给孩子一个名分! 要不然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黑户,以后上学、工作都难,不如趁早流了,大家都干净!”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结果呢?那个没卵蛋的怂包! 他说他不敢离婚,离了婚他老丈人、他老婆能弄死他,木场也得完蛋! 可他又要孩子……最后居然想出个缺德带冒烟的主意——让我跟他那个光棍发小赵丰收领结婚证! 说什么孩子的户口随母亲,只要我跟赵丰收是合法夫妻,孩子就能名正言顺上户口,姓赵,以后上学什么的都不耽误。 赵永贵这个王八蛋,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孩子他得了,责任风险一点不担! 赵丰收也是个没出息的,为了点钱,就答应了这种荒唐事!” 游双双追问道: “所以,你和赵丰收办理结婚登记,仅仅是为了解决孩子的户口问题? 你们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夫妻生活,对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徐珍某个尴尬的点,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反问道:“警察同志,这……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游双双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陈彬,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很重要。而且我提醒你,最好不要对我们撒谎。这种事,我们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到。” 徐珍的脸颊瞬间涨红,她撇过头去,不敢看陈彬和游双双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堪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是……是生活过一段时间……就……就那次刚领了证,总得……总得做做样子,应付一下两边父母。 去我爸妈家的时候,我们俩都喝了点酒……我、我就是犯了个……” 她似乎想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之类的话语来搪塞,但最终还是脖子一梗: “不对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人家赵丰收是我法律上的老公!我们俩有红本本的!这、这事要怪就怪赵永贵那个王八蛋没种离婚!他要是离了,哪来后面这些破烂事!” 陈彬没有被她带偏,紧盯着她追问:“就那一次吗?” 徐珍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声音更低:“那……那是第一次。后面……也、也发生过好几次吧……” 她似乎也觉得这事说出来不光彩,但又不敢在警察面前硬撑。 陈彬不再纠缠于这混乱的男女关系细节:“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城里生活,开销应该不小吧,压力大吗?” 提到钱,徐珍的表情自然了一些,也带上了一丝困惑: “说真的,警察同志,我也没太弄懂他们赵家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他媳妇,就那个沈文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我和赵永贵有孩子的事。 她也没闹翻天,也没逼着赵永贵离婚,反而……反而还想认我儿子当亲儿子,说想收养他。 我肯定不答应啊! 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亲骨肉!他又不是没爹没娘的孤儿! 沈文竹倒也没强求,就是……从那以后,她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银行卡里打一笔钱,不多不少,说是给孩子的营养费。这事,赵永贵是知道的。” “赵永贵知道沈文竹给你打钱?”陈彬眼神一凝。 “知道啊,我和他说过。”徐珍点头,“当时他脸色有点怪,好像有点不高兴,又好像松了口气。最后他就说,【她愿意给,你就拿着,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别到处说。】我也就拿着了,反正不拿白不拿,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一旁的游双双听得暗暗咋舌。 这关系也太乱了! 周一到周五,赵永贵是实际上的丈夫和父亲; 周六到周日,法律上的丈夫赵丰收可能也会出现? 沈文竹作为原配,不仅默许丈夫外遇有子,还每月给情妇和孩子打生活费? 这简直颠覆了她对正常家庭关系的认知。 陈彬倒显得很平静。 九十年代,经济转型,观念碰撞,各种光怪陆离的家庭关系和生存策略层出不穷。 比起后世某些更为精湛的时间管理大师罗某某,赵永贵这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他更关注的是这些关系背后可能隐藏的利益和杀机。 “你最近一次见到赵丰收和赵永贵,分别是什么时候?”陈彬继续推进时间线。 徐珍仔细想了想,回答道: “赵丰收最近一次……大概是上个月月中的时候吧。 那天他开了赵永贵的车进城,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车给撞烂了,送到城里来修。 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车拖去修车铺,他就走了。至于赵永贵……” 她想了想, “反正只要不是周末,他基本都会来我这儿吧,有时候住,有时候吃了饭就走。不过……”她顿了顿,“最近这半个多月,他来的次数少了,来了也……也没什么‘动静’,说是累了,上周更是连着好几天都没来找我。” “赵永贵那辆被撞坏的车,送到哪个修车铺去修的,你知道吗?”陈彬问。 徐珍努力回忆:“好像是……城西区那边的一个修车铺,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就不清楚了。那天是赵丰收开去修的,我没跟着。” 陈彬点了点头,暂时结束了询问。 他让女警陪徐珍去办理相关手续,并告知她近期不要离开南元,随时配合调查。 陈彬一边掏出大哥大,快速拨通了老东家城西分局的电话,一边步履匆匆地往市局大院楼下走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停满了各色车辆,空气里弥漫着柏油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走到那辆半旧的警用吉普旁,陈彬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习惯性地上下摸索口袋,打火机却不知跑哪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游双双见状,很自然地俯身,拉开副驾驶前的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火柴。 她“嗤”地划燃一根,一手护着火苗,凑到陈彬面前。 陈彬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道烟柱。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似乎想在这短暂的车内静谧中,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整理一下脑海中纷乱如麻的线索。 游双双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看着陈彬侧脸刚毅的线条,轻声问道: “陈大,你说……赵丰收和徐珍之间这种实质关系,赵永贵他……真的知道吗? 徐珍说他们领证是为了孩子户口,可后来又……如果赵永贵知道自己的情妇,和自己找来顶缸的发小兄弟真的有了夫妻之实,他心里能没点想法? 这……这也太憋屈了吧?” 陈彬依旧闭着眼,依靠在窗户的手弹了弹烟灰。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有些淡然: “这种事,瞒不住的。尤其是他们那种关系,住得近,来往多,左邻右舍都不是瞎子傻子。 稍微打听打听,风言风语就能知道个大概。 徐珍今天能这么痛快地一股脑全倒出来,一方面可能是压力之下藏不住,另一方面,恐怕也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事在他们那个社区里,本来就不是什么绝对秘密。 所以,赵永贵多半是知道的。 就算不是知道每一个细节,但大致是怎么回事,他心里应该有数。” 游双双听完,蹙着秀眉,狐疑地看了陈彬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对这种……嗯,这种混乱的关系,好像有点……习以为常了?说起来这么平静。” 陈彬这才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游双双一眼。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不好评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不是一直在研究经济犯罪吗?你以后接触的案件,比这更荒唐、更毁三观的人和事,你以后可能还会遇到。 感情、利益、人性在极端情境下的扭曲和选择,有时候复杂得超乎常理。 我们是警察,破案追凶,讲证据,挖动机。 至于这些动机背后那些不堪的、龌龊的、甚至是可悲的人性纠葛……” 他顿了顿, “看到了,记住了,用来理解案情就好。太过投入情绪,或者试图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尺去丈量每一个人,自己也会很累。” 他说完,将最后一口烟吸完,将烟头扔出窗外。 游双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哼,才二十二岁,说话做事就这么老气横秋的,陈大队长,以后你可怎么办啊?小心未老先衰。” 陈彬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准备出发。 游双双却没有移开视线。 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她更清楚地看到陈彬下巴和唇边冒出的显得有些潦草的胡茬,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油腻和疲惫,头发也失去了往常的利落,软塌塌地贴在额前。 连日的高强度侦查、熬夜、奔波,让这个向来以冷静干练示人的年轻大队长,难得地显出了几分狼狈和脆弱。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揪。 “你在这儿等会儿,”游双双忽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回头对陈彬快速说道,“我去门口商店买点东西,很快!” 不等陈彬回答,她已经小跑着冲向市局大院门口那家兼营日用杂货和小食的商店。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怀里抱着些东西,又小跑着回来了。 重新坐进副驾驶,游双双二话不说,先伸手将陈彬的驾驶座靠背往后调低了一些,让他能半躺着更舒服点。 然后,她亮出了手里的装备——一条冒着丝丝热气的崭新白毛巾,还有一把包装还没拆的简易刮胡刀和一小罐剃须膏。 “看你这一脸倦容,胡子拉碴的,很影响咱们刑警形象的! 正好门口商店有卖的,我买了条新毛巾,借了热水给你敷敷脸,再简单刮一下胡子,精神精神,你先缓缓劲。” 陈彬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阻拦:“哎,不用不用,真没事。我自己来就好,哪用你这么麻烦……” “乖,小弟弟,听姐姐的话。”游双双却忽然弯起眼睛,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哄劝的语气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你看你这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自己来?姐姐帮你,又快又好。闭眼,放松。” 温热的湿毛巾覆盖上来,带着令人舒缓的温度和干净的气息,瞬间驱散了皮肤表层的油腻和紧绷感。陈 彬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在那份恰到好处的暖意和游双双不容分说的动作下,渐渐放松了身体,真的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暖流渗透进疲惫的毛孔。 连日来高度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其珍贵的片刻松弛。 游双双仔细地用热毛巾擦拭着陈彬脸上、颈间的油污和灰尘,动作轻柔而仔细。 然后又换了一面,给他整体敷了一会儿,帮助毛孔张开,软化胡须。 接着,她有些笨拙地拆开那柄简易刮胡刀的包装,又拧开那罐剃须膏,用手指挖出一小坨,学着印象中父亲的样子,尝试着抹在陈彬唇周和下巴的胡茬上。 她的动作显然生疏,涂抹得并不均匀,指尖偶尔划过皮肤。 然后,她右手捏着刮胡刀,左手轻轻固定住陈彬的脸侧,小心翼翼地将刀锋贴了上去,然后极其轻缓地刮了一下。 “嘶——!” 陈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地弹动了一下,眼睛也睁开了。 嘴角传来一丝细微但明确的刺痛感。 “疼!你……你轻点。” 他皱着眉,看向近在咫尺、一脸紧张的游双双。 “我、我已经很轻了好吧!”游双双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小声辩解,“这、这是我第一次,之前……都没弄过。谁知道这玩意这么不好控制……” 陈彬心中狐疑:?!?!?! 我要下车!!! 这不是开往城西分局的车!!! “行吧行吧,第一次……那你慢点,顺着胡子长的方向,别逆着来,刀片别立太直……”陈彬吞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地指导起来。 “哦……哦!知道了!” 游双双连忙应道。 狭小的驾驶室内,只剩下刀片刮过胡须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陈彬微微抬起了下巴,吻上了她的唇。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肩膀轻轻一颤,握着刮胡刀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另一只扶着陈彬脸侧的手也微微用力,带着点抗拒的意味,却不是真的推开。 与此同时,一声含糊的、带着猝不及防的轻哼和一丝娇嗔的抱怨,从两人紧贴的唇缝间逸出: “嗯……之前不是挺能装的吗~……现在不装了啊~……工作时期,你别乱来啊!” “等过几天再......” 第70章 【杀人灭口!】 第70章 【杀人灭口!】 晚上八点,南元市城西区,燕雀楼麻将馆。 夜色下的城西区,鱼龙混杂,小摊小贩摆摊络绎不绝。 燕雀楼这块招牌,陈彬不算陌生,正式进入城西分局处理的第一个案子【石子湖小区盗窃案】时,因办案需要打过交道。 老板大龙哥,表面上是麻将馆老板,实则是警方安插在本地老荣门里的一个重要线人。 这行当屡禁不绝,与其费力根除,不如有限度地掌握,关键时刻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游双双跟在陈彬身后,看着眼前这灯红酒绿的场所,心里还有些疑惑,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大,咱们不是来查修车铺吗?怎么查到这麻将馆来了?” 陈彬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一边简短解释: “城西大队的刘洋大队长那边有反馈了。他们查到赵永贵那辆被撞的车,在修车铺没修,直接就被倒手卖掉了。 这种来路不明、手续可能不全或者干脆就是事故车的交易,属于销赃。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最后就摸到了这里——燕雀楼,是这条线上一个比较重要的中转和接头点。” 今晚市局就来了陈彬和游双双两人。 但城西分局显然很重视,大队长刘洋和副大队长李明两个老熟人亲自带队,带了一车便衣,早已分散在燕雀楼周围,控制了前后门和主要通道。 看到陈彬和游双双下车,刘洋和李明立刻从暗处迎了上来。 “小陈!哎呀,瞧我这记性,现在得喊你陈大了!”刘洋热情地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又对游双双点头致意,“在市局干得怎么样?听说这案子挺棘手的。” “刘哥,李哥,好久不见。我在市局还行,就是这案子确实麻烦,还得靠老东家的兄弟们多帮忙。” 陈彬跟两人握了握手,语气诚恳。 李明也寒暄了几句。 简单的交流后,刘洋和李明便引着陈彬二人进了燕雀楼。 与外面寻常的麻将馆不同,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但刘洋显然熟门熟路,带着他们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包间。 推开门,包间里烟雾稍淡。 大龙哥,也就是小六子的父亲,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地上,蹲着一个穿着旧夹克、身形有些佝偻、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 这次倒没看见大龙哥那个机灵但有些跳脱的儿子小六子。 不过也正常,陈彬想起,年后自己弟弟陈威就找家里借了点钱,和韩佳佳在红旗菜场支起了两个摊位,陈彬倒真没什么创业心得可以分享,只是说了句【服务至上】。 那就是这句话,在九十年代那个普遍服务态度生硬的环境里,竟然成了奇招。 短短半年就从两个摊位扩展到了三个,还拉了之前无所事事的小六子入股帮忙。 生意好了,小六子自然也就收了心,跟着正经营生干了。 这份情,大龙哥显然是记着的。 一听是【陈威的大哥】要找人,大龙哥二话没说,立刻动用了自己在道上的老关系,很快就把这条销赃线上负责收货的关键人物给拎了出来,还顺藤摸瓜,有了意外收获。 见陈彬等人进来,大龙哥站起身,脸上带着江湖气的笑容,指了指地上蹲着的人: “陈大队,你要找的人,我给你请来了。 还有,那台被撞得挺惨的黑色桑塔纳,也找到了,就停在后面胡同里。顺便,还顺着这条线,摸到了一个他们专门倒腾走私车、事故车的仓库,里头还有几台来路不明的车。地址在这,你们随时可以去查封。” 听到这话,一旁站着的城西分局大队长刘洋脸色却微微一变,有些急了: “不是……大龙,之前你可没跟我说还有走私车仓库这茬啊!” 他着急是有原因的。 如果只是协查办案,找到涉案车辆,那功劳主要在破案。 可要是端掉一个走私车仓库,那里面查获的车辆可都是要依法没收、上缴国库的,这等于一下子损失了一大笔潜在的办案经费。 在九十年代基层经费普遍紧张的情况下,这笔钱对分局来说不是小数目。 副大队长李明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刘洋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耳语宽慰道: “行了,老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小陈现在刚进市局,正是需要业绩站稳脚跟的时候。 这走私车仓库,就当咱们老东家送给他的晋身礼。 以后他在市局站稳了,还能忘了咱们城西分局?有好事能不想着点?” 刘洋被李明一点,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那点不悦瞬间消散,换上了笑容,连连点头: “对,对!是我想岔批了!是该这样!小陈……陈大,这仓库你尽管去封,赃车一辆跑不了!需要人手支援,我们城西分局全力配合!” 陈彬将两人的小动作和对话听在耳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动声色,先是对大龙哥郑重地拱了拱手:“大龙哥,这次多亏你了,谢谢!” 大龙哥摆了摆手,语气爽快: “陈大客气了!我家小六子以前不学无术,现在跟着你弟弟陈威干正经生意,走上了正道,我感激还来不及。 咱们这算半个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人在这儿,车在后面,仓库地址也给了,陈大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他就行,我懂规矩,我先出门抽根烟,不耽误你们录口供了。” 他说着,用下巴点了点地上蹲着的中年男人,之后大步一迈走了出去。 陈彬点点头,不再客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向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 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我叫驼背。” “真名。” “警察同志,这……这就是我真名。老家乡下的,爹妈没文化,生下来背有点驼,就这么叫开了,户口本上也是这个。我真名叫刘驼背。” 陈彬审视了他几秒,看他不似作伪,便不再纠缠名字。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照片,递到刘驼背面前。 一张是赵永贵的证件照翻拍,另一张是赵丰收的户籍照片。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刘驼背眯着眼,凑近仔细看了看两张照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认识,认识。这两人,都往我这儿送过车。” “两个人都送了?” 陈彬的眉头立刻微微蹙起。 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只有赵丰收来处理那辆撞坏的车。 “对,都送了。”刘驼背很肯定,还伸出手指比划着,“这个(指赵丰收),大概是上个月十几号吧,送了台黑色桑塔纳2000,前脸撞得一塌糊涂,引擎盖都翘起来了,不过引擎没什么事,我给了他2万5。” 一旁的李明对走私的业务很熟,马上察觉了不对劲:“桑塔纳2000,一般都得卖20万左右,你出2万5就收了?” 刘驼背点了点头:“对,我看他这前脸撞了,还着急出手,就想着这车肯定不干净,就压了压价,没想到他也没讲价,就直接卖了。”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 “这个(指赵永贵),是……大概就是前几天,6月初吧,也送了台车来,牌子差了点,就是台破奥拓,而且公里数有点高,轮毂磨损得厉害,估计没少跑烂路。 那车我看了,里里外外洗得挺干净,但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味……我给了他3万。” 陈彬的心猛地一沉:“这辆奥拓车在哪?” “就在仓库里放着,这种车比走私车更不好出手,按规矩得放三个月。” ... ... 陈彬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让刘驼背带路,一行人驱车赶往那个走私车仓库。 刘洋虽然肉疼那批即将充公的走私车,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同时心里盘算着怎么从市局那边争取点好处。 仓库位于城郊结合部一个废弃的厂区深处,铁门厚重,外观毫不起眼。 但当陈彬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随着内部照明灯“唰”地亮起,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满满一仓库,整齐停放着二十多台各色轿车! 虽然大多蒙着灰尘,但车型从经济实惠的奥拓、夏利,到中档主力的桑塔纳、捷达,甚至还有几台崭新的桑塔纳2000和一辆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华象征的奥迪100! 刚刚才用长远投资说服自己的刘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扑通扑通”狂跳,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他飞快地心算: 一台最便宜的奥拓,现在市场价也得七八万! 桑塔纳十几万,桑塔纳2000和奥迪100更是二三十万往上走! 眼前这二十多台车,就算按保守均价估算,随便看一眼总价值,绝对超过四百万! 1992年的四百万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后世数千万甚至上亿的购买力! 即便是整个南元市的所有公安局,一年的全局办案和行政经费,加起来也就一百万左右。 眼前这个仓库的价值,抵得上市局四年的经费! 这还只是车价,没算可能牵扯的其他非法利益。 刘洋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啊,就这么……上缴了? 他强忍着心痛,干咳了两声,走到正凝神观察仓库内情况的陈彬身边,脸上堆起笑容: “陈大啊,你看……咱们城西分局,最近这警车……特别是你以前在分局时经常坐的那辆老吉普,真是快散架了,动不动就趴窝,很影响出警效率啊。 还有兄弟们的加班补贴、外勤补助,也经常捉襟见肘……你看看,能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这批车……是不是可以考虑……”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能不能截留一部分,或者变现后多分点给城西分局? 陈彬当然明白刘洋的意思:“刘哥,这个我真做不了主。涉案财物,特别是这种大宗走私赃物,处理有严格规定。最后怎么定性、怎么处置,得看案件性质、法院判决,还有局党委和财政的决定。 你还是直接问问王支吧,他负责协调。” 刘洋也听出陈彬话里的意味,一个刑侦大队长确实没这个权限,但可以提前申请,到时候审批下来也就是最快的。 他讪讪地笑了笑,点头道: “也是,也是。陈大你先在这边查着,我出去给老王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仓库,那背影看着还有点心急火燎。 陈彬看着刘洋小跑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游双双。 只见这姑娘此刻正双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炯炯有神地扫视着仓库里那些蒙尘的宝贝,如饥似渴。 她本来就对这种涉及经济犯罪、特别是巨额非法资产的案子,特别敏感和感兴趣。 陈彬看她那副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开口道: “行了,别眼馋了。先把眼前爆炸案的线索厘清。等这个案子结了,这个走私车案,估计得并过来,到时候少不了你的事。 你先带人,把这里的所有车辆信息、现场情况,做个初步的登记和勘查吧。” 游双双一听,立刻挺直腰板,脆生生地应道:“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随即,她便像只饿狼般扑向猎物,招呼起同来的城西分局的民警,开始有条不紊地对仓库进行勘查和登记。 众人散去忙碌,陈彬则带着刘驼背,在仓库一角安静等待。 陈彬之前已经用大哥大联系了潘大寥。 约莫半小时后,潘大寥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仓库。 “陈、陈大队!”潘大寥看到陈彬,连忙上前,“您说找到我车了?” “嗯,不确定,让你来看看。”陈彬点点头,对旁边的刘驼背示意,“驼背,你带他去,认一下你收来的那台奥拓,是哪一辆。” “哎,好,好!”刘驼背连忙应下,带着潘大寥走进那一排排车辆中间。 潘大寥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车辆登记本,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左右张望。 仓库里车辆虽多,但奥拓也就那么几台。 很快,刘驼背在一辆沾满泥点、显得颇有些狼狈的黑色奥拓车前停下,指了指: “就这辆。我记得这右前轮挡泥板那里有道新鲜的刮痕,还有车内后视镜上挂的那个褪了色的平安符。” 潘大寥一个箭步冲上去,先是围着车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外观,尤其是车架部位,然后又趴到车窗前,用力擦掉玻璃上的灰尘,看向车内。 最后,他颤抖着手,翻开车辆登记本,核对着上面的车架号和发动机号。 “是它!就是它!” 潘大寥有些激动,猛地直起身,他指着那辆奥拓,对着不远处的陈彬和周围的警察大声喊道: “警察同志!陈大队!找到了!这就是我的车!车架号、发动机号,全对得上!还有这个刮痕,这个平安符,没错!就是被潘风那小兔崽子偷走的那辆!” 陈彬仔细核对了潘大寥车辆登记本上的信息与眼前这辆奥拓的车架号、发动机号,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对潘大寥说道: “车是找到了,确认是你的。不过我得先提醒你,这辆车现在涉及重大刑事案件,是重要物证。按照规定,必须先行扣押,作为证据留存。等案件办结,相关司法程序走完后,我们会依法通知你过来办理认领手续。” 潘大寥一听车还不能马上开走,脸上顿时露出焦急的神色:“啊?这……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陈大队,我这还指着这车跑活儿养家呢!一天不跑就少一天的收入,我朋友那边也催得紧……” 陈彬看了看那辆沾满泥污的奥拓,又抬眼看向潘大寥:“很快了。” 潘大寥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好吧……陈大队,都听你的安排。没有你们,这车我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就是你们一定得赶紧把潘风那个小比崽子抓住! 妈的,连他大伯的车都偷,抓到了非得好好收拾他!” 陈彬没有对潘大寥的愤慨多做回应,而是立刻用大哥大联系了市局,协调了市局技术大队和交警支队车管所的拖车。 很快,一辆专业的清障拖车抵达仓库。 在技术大队先遣人员随后赶到的现场初步拍照、固定后,这辆黑色奥拓被小心地装上拖车,运往市局技术大队的检验鉴定中心。 交代完毕,陈彬没有离开技术大队。 他知道,从这辆车上可能提取到的信息,或许就是打破当前僵局、甚至直接锁定真凶的关键。 他选择留在技术大队附近,一方面随时跟进检验进展,另一方面也需要梳理白天获得的所有新线索……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和分析中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市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陈彬在技术大队实验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本想只是闭目养神片刻,但连日的高度紧张和缺觉,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竟不知不觉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 ...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人在轻轻拍打自己的肩膀: “陈大队!陈大队!快醒醒!有发现!重大发现!” “陈大队!郑大让我立刻来通知您! 我们在对那辆奥拓进行内部潜在血迹勘查时,在驾驶座位下方与中控台侧面缝隙的接合处,发现了一处非常隐蔽、被部分擦拭过的a型血血迹残留! 经过初步比对,这血迹的血型与潘风的血型档案相符! 而且根据血迹的形态、滴落角度和擦拭痕迹分析,很可能是新鲜伤口滴落或飞溅形成,之后被人仓促擦拭,但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a型血!与潘风相符!新鲜伤口!仓促擦拭! 陈彬站在走廊里,心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突破而剧烈跳动。 血型不是dna,不能作为锁定的决定性证据,只能用于排除,不过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刚刚好,在这辆被偷来用作逃跑工具、又被迅速销赃的车上,发现一滴与偷车贼血型相符、且新鲜可疑的血迹。 刚刚好,这个偷车贼是爆炸案的重大嫌疑人。 刚刚好,他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消失了。 无数的巧合堆积在一起,当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时,那就不再是巧合,而是逻辑的必然,是证据链条正在收紧的征兆。 而且车厢内还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枚指纹和脚印,唯独留下了这枚血滴。 而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有而且只有一个: 杀人灭口! “准备好一下材料,与在潘风出租屋内找到的生物检材送去省厅比对dna,准备终审赵永贵! 【六八栗岭大巴车爆炸案】该结束了!” 第71章 【坦白!】 第71章 【坦白!】 大阵仗的集中审讯过后,是更磨人的车轮战与小审。 在陈彬带着袁杰、曲浩等人奔波于现场、追查线索、通宵达旦等待技术报告的这一昼夜,被关在滞留室里的赵永贵,日子同样不好过,甚至可以说是度秒如年。 预审科的专业干警刚下去一波,二大队的人马就又顶了上来。 二大队大队长秦红星,被调来之前在永城也是专门负责扫h除恶的,对付这些硬骨头自有一套办法,在永城里是出了名的【活阎王】。 赵永贵呆在滞留室里,虽然被折磨得精神恍惚,但好歹还能偶尔打个盹。 可碰上了秦红星,那就是另一番享受了。 秦红星不搞那些虎了吧唧(dddd)的那一套,他玩的是更高级。 赵永贵在滞留室里刚有点睡意,眼皮开始打架,监管民警就会准时出现,把他提出去,带到审讯室。 秦红星也不急,不骂,甚至不太问关键问题。 他就往审讯桌后面一坐,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支烟,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翻阅报纸、杂志,或者看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完全把赵永贵晾在一边。 审讯室里同样灯光雪亮。 但多了秦红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喝茶的轻微声响,以及那袅袅升起的烟味。 这种有人的寂静比滞留室纯粹的死寂更折磨人。 它给你一种随时可能被问话的期待和紧张,却又迟迟得不到回应。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滞留室的监管民警是四小时一轮班,可以休息。 可赵永贵呢? 他没人换班。 预审、二大队、甚至其他暂时没紧急任务的大队干警,都能轮番上阵,像跑接力赛一样跟他耗。 整个市局刑侦支队编制不满,但少说也有二十五人以上,除去全力主攻外部线索的三大队陈彬他们,剩下的人足够组成一个车轮审讯团,确保赵永贵得不到有效的休息。 就这么熬了一天一夜多,赵永贵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整个人瘫在审讯椅上,连之前那种强作镇定的姿态都维持不住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警……警察同志……你们……你们好歹再问我点什么吧……这灯……这白炽灯照着……我眼睛疼,心里刺挠得很……真的……真的困得不行了……让我……让我睡会儿吧,就一会儿……” 秦红星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报纸,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困?你困,我困,大家谁不困?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这儿死扛着不开口,全局上上下下为了你这个案子,多少人多少天没合过眼了? 远的陈彬他们跑外勤的不说,就说近的,这楼里哪个兄弟不是强打精神陪着你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盯着赵永贵涣散的眼睛,语气有些拱火道: “赵永贵,你要还算个男人,就别他妈连给自己老赵家传了香火、生了儿子的徐珍,还有你那亲骨肉都不认! 人家母子俩,该认的都认了! 就因为你这当爹的在这儿死鸭子嘴硬,不松口,他们娘俩现在也在局里陪着你耗着! 孩子才多大?你忍心?” 秦红星这句话,前半句是真的。 就说陈彬,蹲在技术大队实验室门口等报告都能坐着睡着,就知道三大队和栗岭县局的兄弟们,为了这个案子已经多久没正经合过眼了。 但后半句,则是彻头彻尾在诓他。 徐珍和孩子赵显德,与本案确有牵连,需要配合调查,但并非犯罪嫌疑人,没有限制人身自由。 他们只是被安排在附近招待所,方便随时传唤问话。 秦红星这是利用信息不对称,攻其必救的亲情软肋,施加心理压力。 果然,赵永贵闻言,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 “是……是我儿子……赵显德……是……是我儿子……可……可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啊?!和徐珍有什么关系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红星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抓住他的语病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意思是你全都知道咯?” 赵永贵有些懵,自知说漏了嘴:“警察同志......你知道的,我就是表达能力不行。” 秦红星戏谑道:“车子我们给你找到了,卖车的人我们也给你请来了,证词都有了。 你还不交待那两笔卖车的钱,到底拿去干什么了?和潘风有没有关系? 行,有骨气。那咱们就继续在这儿耗着。看是你先熬不住,还是我们先撑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换上一副关心的口吻,问道: “哦,对了,刚说困了是吧?看你这脸色……饿不饿?一天多没正经吃东西了吧?” 赵永贵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一点......饿……饿了。” 秦红星点了点头,转头对门口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吩咐道: “去,让食堂弄点吃的送过来。嗯……弄点饺子吧,热乎的。对了,多放点芥末,提提神。” 赵永贵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抗拒:“我……我不吃芥末。那东西太冲,吃不惯。” “哟,还挺挑食。不过不好意思,市局食堂就这伙食,没得选。 困了,饿了,就得吃。 吃了,才有精神继续想,继续交代。 芥末好啊,开胃,醒脑,还能预防长蛀牙,还对血管方面有帮助,是个好东西。 你就别和我警察同志讲客气了。” 秦红星挥了挥手,示意民警快去。 热腾腾的饺子或许很快会端上来,但里面是令人涕泪横流、肠胃翻腾的芥末。 他吃,是折磨; 不吃,饿着肚子更难受。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灯光依旧惨白,秦红星又开始慢悠悠地翻看报纸。 赵永贵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捏着鼻子嚼着难以下咽的饺子。 那盘裹满芥末的饺子,赵永贵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吃了几个。 此刻,他只感觉口腔、食道乃至整个胃里都像着了火,火辣辣地灼烧着,刺激得他涕泪横流,额头上青筋都凸了出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彬拿着一份技术大队出具的血迹报告,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审讯室里赵永贵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以及旁边气定神闲的秦红星,心中了然,但没有多说什么,在秦红星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彬的语气与秦红星的冷硬截然不同,显得比较和蔼,甚至带着点老朋友般的关切:“辣吧?那玩意儿是挺冲的。袁杰,去隔壁接几杯凉水来。” 秦红星见状,也没阻拦,按照原定的审讯策略,即使陈彬不来,他这个扮黑脸的,也打算让自己的徒弟适时进来扮白脸,给赵永贵一点甜头。 现在陈彬来了,正好接上。 很快,袁杰端着一大搪瓷缸凉白开进来,放在赵永贵面前。 赵永贵一把抓过缸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就是一顿猛灌,足足灌下去两三杯,那股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火辣感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哑着嗓子对陈彬道谢: “多、多谢陈警察……多谢……” 陈彬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这次来,也不想跟你兜圈子,绕弯子。咱们时间都紧,直接说事。” 他将手里的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 “你卖给驼背销赃的那台奥拓车上,我们技术队做了勘查。 在车里,靠近主驾驶位下方一个很隐蔽的缝隙里,发现了残留的血迹。 经过初步检验,是潘风的a型血。” 赵永贵眼神一颤,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陈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潘风这个人,不用我多介绍了吧?审了这么多次,你也清楚,大巴车爆炸的炸药来源,就是他那里出来的。现在,他的血出现在了你卖掉的车里。时间点,就在案发前后。” “那台车是我在……”赵永贵急急地想要解释,试图撇清。 “赵永贵,”陈彬打断他,“别在这儿编瞎话了。我们警察都不是第一天办案,证据链、时间线、逻辑关系,我们比你想得清楚。不耽误大家时间,我们把流程走快一点。” “根据我们现场勘查和技术分析,在奥拓车主驾驶位附近发现血迹,形态和位置显示,潘风很可能不是在别处受伤,而是他在车上,在驾驶位上,就受了伤,甚至可能……已经遇害了。 血迹有被部分擦拭的痕迹,但很匆忙,没弄干净。” 赵永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陈彬继续施压,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推测一下,凶手在车上杀了人,之后还得处理车上的血迹,更麻烦的是还有一具尸体。 开车带着一具尸体跑长途? 风险太大。最方便的做法是什么? 车停在哪里,尸体,就多半埋在附近。 而且,我们刑警办案有个经验,叫远抛近埋。 反过来推理,既然选择了埋尸,而不是远距离抛尸,那埋尸的地点,很可能离凶手熟悉、觉得安全的地方不远。 甚至,可能就在家附近,或者非常熟悉的山上、林子里、废井、旧坑……这些地方,我们派人去,拉网式地搜,一寸一寸地挖,总能找出来。” “砰!” 陈彬的手轻轻拍在报告上,声音不重,却让赵永贵浑身一哆嗦。 “有些话,从你嘴巴里主动说出来,是坦白,说不定还能在法官那里谋点从宽处理。 反正,潘风死了,赵丰收也失踪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吗? 你就不想想你儿子赵显德? 赵丰收多半也死了吧? 你这一再判刑,孩子一下子没了两个爹,徐珍就是个家庭妇女,没工作,没收入。 你进去了,或者挨了枪子,他们娘俩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造的孽,要让你儿子替你背一辈子吗?” 赵永贵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 陈彬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又添了把柴: “你要是还打算这么嘴硬下去,也不是不行。 我们立刻就打报告,申请搜查令,调集人手,带着警犬,就去栗岭,去东风路,去木场周围,一寸一寸地搜,一尺一尺地挖! 看尸体被我们挖出来的那天,你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到那时候,可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赵永贵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你、你让我……让我再好好想想……能不能……给我根烟抽抽……” 陈彬点了点头,问:“抽了烟,就能老实交代了?” 赵永贵闭了闭眼,缓缓点了点头。 袁杰上前,点燃一支烟,递到赵永贵被铐住的手中。 赵永贵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整个人仿佛都佝偻了下去: “是……爆炸案……确实……是因我而起。潘风……和赵丰收……也都是我杀的。” “为什么要策划这起爆炸案?”陈彬追问,同时示意记录员准备详细记录。 “我没想到……能死这么多人……” 赵永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悔恨,但这悔恨不知是对死者,还是对自己走到这一步, “我就是想……杀沈文竹的……我只想她死……” “那说说,为什么要杀沈文竹?从之前的调查看,她对你,对你和徐珍的孩子,似乎……还算可以。” 赵永贵喃喃道,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的过往: “是……是对我挺好的……但警察同志,你年纪轻,有些情况你不懂……这日子啊,有时候过得……真他妈的憋屈!我和我老丈人的矛盾,你们知道了。我和我老婆的矛盾……就、就更复杂了。” “结婚第一年,我们试了几次,都没怀上。 去医院检查……才查出是沈文竹不孕不育。 当时我爹妈还在世,就劝我离婚,重新找一个。 可我……我当时也是好面子! 八十年代啊,离婚别说女的难,就算我是个老爷们,刚结婚就离婚,面子上也过不去,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就想着,实在不行,以后花钱买一个孩子,或者从亲戚家过继一个,也就算了。” “可这事之后,沈文竹一家,不觉得理亏,不觉得对不住我老赵家,反而事事看我不顺眼! 说是补偿我,动用了她爸的关系,硬把我从一个普通工人,提拔成了木场的副场长。 可结果呢? 场子里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我就是个摆设! 家里赚的钱,每一分都要上交,我一个大男人,每天兜里掏不出十块钱!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日子久了,越过越憋屈!离婚?丢面子,还可能人财两空。 我就想着……让她出个意外死了,是最好、最干净的结果。 她死了,木场归我,家里钱归我,我再娶了徐珍,儿子也能认祖归宗……多好!” 陈彬蹙眉:“所以,你策划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念头的?” 赵永贵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差不多……策划了有六年多了吧。六年前,我进城参加一个木材行业的会议,认识了在医院当护士的徐珍。 和她……有了感情。 特别是,没两次,她就怀了我的孩子。 知道她怀孕的那一刻,我那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越想越觉得,只有沈文竹死了,我才能过上好日子。”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场的警员,包括见多识广的秦红星,心中都忍不住闪过一丝寒意和唏嘘。 同床异梦,枕边杀机。 谁能想到,日夜同床共枕的丈夫,心底竟然埋藏了长达六年的杀妻阴谋? 这份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陈彬继续追问关键时间点:“既然策划了六年,为什么选在6月8号动手?是什么促使你最终决定执行?” 赵永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原本……只是想想。 因为我也知道,沈文竹要是死了,木场我未必玩得转,家里没了进项,我拿什么养徐珍和儿子? 所以一直只是想想,没真动手。 后来,是大概两个月前,我偷听到沈文竹打电话,好像是在和什么领导谈事情,提到木场马上要被县里收回去,搞什么开发区,但会给一笔不小的补偿金。 我打听了一下,一个木场赔偿30万,数额很大,足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有了这笔钱,我还怕什么?杀她的念头,就再也按不住了。” “说说,你是怎么动手的?详细过程。” “我……我原本是和赵丰收一起商量的。 他是我兄弟,拜了我做大哥,什么都听我的。 我们俩商量怎么动手。 他说他认识个朋友,就是潘风,会做炸药,说用炸药,人被炸死,尸骨全无,警察查不到我们身上。 我就让他去联系潘风。 潘风答应了,但要价很高,开口就要一万块。 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又不敢动家里的钱。 就想办法卖车。 可突然卖车,肯定会引起沈文竹怀疑。 赵丰收就出了个主意,他开车故意撞了一下我那辆桑塔纳的前脸,撞得挺严重,然后说拖去城里修。 实际上,是开去卖掉了。卖的钱给了一部分给了潘风,一部分给了赵丰收,不过赵丰收没要,说兄弟之间不谈钱。” “之后呢?爆炸是怎么实施的?还有,你为什么又要杀潘风和赵丰收?” 赵永贵的表情变得痛苦而扭曲: “因为这个事……闹得太大了,完全失控了! 那天凌晨,我和沈文竹因为老爷子生病、借不到车的事大吵一架。 她摔门而出,自己走了。 我看她走了,觉得机会来了,就立刻联系了潘风,告诉他可以动手了,目标上了最早那趟栗岭到南元的班车。 之后,我就按计划,去找赵丰收喝酒,制造不在场证明。” “可等我们酒醒了,才知道……大巴车爆炸了,死了那么多人! 根本不是我们想的只死沈文竹一个! 我当时就慌了。 潘风也很快联系我,说他也没想到会这样,他要跑路,问我要剩下的钱,还威胁说不给钱就把这事捅出去。 我和赵丰收怕极了,怕引火烧身……就……就一不做二不休,想杀了他灭口! 他死了,就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了。” “于是,6月8号下午,我让赵丰收先带着一部分钱,坐中午的火车去南元,约潘风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地方见面,说把剩下的一半钱给他,让他跑路。 潘风开了他偷来的那辆奥拓到了约定地点来了。 等潘风上了车,和副驾驶的赵丰收说话时,我从快速上车,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猛地勒住了他脖子! 潘风挣扎,副驾驶的赵丰收,就拿出刀,捅他……我们俩……我们俩一起,把他弄死了……” “那赵丰收呢?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们不是一起的吗?而且他还认你做了大哥。” 赵永贵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杀赵丰收……理由其实也差不多。 事情闹这么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而且……而且他睡徐珍的事,我一直都知道!我心里这口气,憋了很久了!正好,一起算了!” “潘风死后,我们开车到栗岭附近一处我们以前都知道的偏僻山坳。 我让赵丰收挖坑,准备把潘风的尸体和车上的血衣什么的埋了。 等他挖坑挖到一半,弯腰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捡起旁边一块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太阳穴砸了下了起! 他……他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自己刚挖的坑里了……眼睛还睁得老大,看着我……” “之后,我……我把潘风的尸体也拖进坑里,和赵丰收埋在了一起,胡乱埋了土。 看着潘风开来的奥拓车,也得处理掉。 我想起以前听赵丰收提过,认识收黑车的人。 我就开了那辆奥拓,找到驼背,把车卖了,拿了钱。 然后,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了家,想来你们警察应该查不到我,我就等补偿款,补偿款一下来,我就带着徐珍跟我儿子去外地……” 第72章 【好大的的胆子,让警察给你举起手来 第72章 【好大的的胆子,让警察给你举起手来?】 赵永贵的交代,清晰、具体,几乎没有什么含糊和矛盾之处。 他不仅承认了雇凶杀妻的初衷,还详细供述了在爆炸案失控后,因灭口心理,接连杀害潘风、赵丰收的动机、过程、手法。 而最关键的信息,埋尸地点,也被他吐露出来。 说来也巧,这个被赵永贵精心挑选的埋尸地,不在别处,就在陈彬和袁杰先前开车前往木场时,车轮深陷泥潭的那条废弃土路附近,直线距离仅有不到五百米处。 据赵永贵供述,这条路两年前被莫名拆毁后,变得泥泞不堪,除了偶尔有放羊的或抄近道的,基本无人行走。 埋在这儿,十年八年肯定没人发现。 就算最后有人发现了,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尸体就只剩一堆白骨,谁还认得出来? 这是他当初选择此地时的想法。 陈彬在感谢了秦红星的协调攻坚后,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 他联系了法医谭洪,带上袁杰、曲浩,同时通知栗岭县局蔡康大队,火速集结,前往赵永贵指认的埋尸地点汇合。 依旧是那条令人头疼的废弃土路。 这次没人开车进来找不自在,都停在了山下,全部步行上山。 袁杰和曲浩一左一右,押解着手脚戴着戒具的赵永贵在前面带路。 陈彬、谭洪以及县局的大队人马跟在后面。 山里的【直线五百米】,在崎岖蜿蜒、灌木丛生的小路上,实际走起来却颇为费时费力。 “还没到呢?赵永贵,你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曲浩擦了把汗,看着周围似乎都差不多的山林景色,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赵永贵被铐着手,走得很慢,他喘着粗气,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解释道: “快了,快了……再往前走走,翻过前面那个小坡,能看见一颗很大的老槐树,得有上百年了,树特别大。 我就把他们俩……埋在……那棵大槐树下面不远……以免晚上被鬼敲门......” 袁杰冷哼一声:“杀了人埋哪里都没用,只有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 众人心中赞同,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果又艰难跋涉了十几分钟,七绕八拐,翻过一个小土坡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赫然矗立着一株枝繁叶茂、树干需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槐树,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凉。 “就是这儿!” 赵永贵停下脚步,指向大槐树根部附近的一片区域,那里杂草似乎比周围略矮,泥土颜色也稍有不同。 “拉警戒线!” 蔡康立刻下令。 县局的警员们训练有素,迅速行动起来,黄色的警戒带很快将大槐树周围一片区域隔离起来。 几名带着铁锹、镐头的民警,在谭洪的指导下,开始按照赵永贵手指的大致方位,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 现场气氛凝重而专注,只有铁器与泥土砂石碰撞的沉闷声响。 然而,挖掘工作刚刚开始不久,还没等泥土中露出任何可疑的迹象,异变突生! “不许动!都举起手来!” “放下工具!双手抱头!蹲下!” 几声短促、严厉、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嘶吼,猛地从侧前方的树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在场的所有警员,包括陈彬、蔡康在内,闻声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愕然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光天化日之下,荒郊野岭之中,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着一队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如此吆喝? 还敢让他们举起手来,别动? 刑警的本能让他们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蔡康反应最快,他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止动作,同时低喝: “注意警戒!” 周围的县局警员条件反射般,手立刻摸向了腰间枪套,虽然未拔枪,但已然进入了战斗预备姿态。 陈彬、袁杰、曲浩等人也迅速靠拢,目光锐利地盯向声音传来的密林。 只见那片树林晃动,紧接着,一道道身着草绿色或林地迷彩作战服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迅捷而有序地闪现出来,呈战斗队形迅速散开,将挖掘现场半包围起来。 他们手中的武器,在斑驳的树影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赫然是79式轻型冲锋枪! 枪口虽然未曾明确指向警员,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和凛然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心头一紧。 这是一队军人! 而且看装备和行动素质,绝非普通部队,更像是负有特殊警戒或巡逻任务的精锐。 对方领头的一人,是一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看军衔是中尉的军官。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一大群警察,脸上同样闪过一丝错愕,他抬起右手,示意身后的士兵保持警戒但不要进一步动作,自己则上前两步: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一边是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军人,一边是同样荷枪实弹、执行任务的警察。 陈彬和蔡康对视一眼。 整个警察队伍中,职级最高的两人,很自然的并肩而立,同时,从怀里掏出各自的警官证,展开,将印有国徽和身份信息的一面朝向那名中尉军官。 “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陈彬。” “栗岭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蔡康。” 中尉军官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两人的警官证,确认了证件和身份。 他也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本深绿色封皮的军官证,同样展开示意,同时报出自己的单位和职务: “南元军区,陆淞机场,警卫连,副连长,高战。 我们负责场站外围及附近空域安全警戒巡逻。 两位警察同志,请说明你们的来意,以及为何在此地进行挖掘作业? 此地属于军事管理区外围缓冲地带,未经许可,禁止任何形式的动土和探查活动。” 陆淞机场,作为南元市区重要的军用机场,确实位于南元与栗岭县的交界区域。 按理说,从机场到这片山林还有一段距离,但高战副连长出示的军官证做不了假,结合先前那条通往木场的上山水泥路和永昌木场莫名其妙被废弃拆除,陈彬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很可能是机场近期有扩建或安全警戒范围调整的计划,导致周边一些道路和区域被重新规划或纳入更严格的管理范围。 而除了陆淞机场,南元作为老工业基地,还拥有156计划的三厂(航空发动机相关),其位置就在城西区边缘,距离陆淞机场也不算太远。 “高副连长,你好。”陈彬上前一步,再次开口,“我们正在侦查一起特大刑事案件【六八大巴车爆炸案】。 这个案子,我想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们现在带嫌疑人来指认埋尸地点,正在进行挖掘取证工作。” 高战闻言,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老鹰岩那起大巴车爆炸?” 他显然听说过,毕竟这起案子震惊全市, “这才过去几天?三四天吧?你们……就已经破了?还找到了埋尸地点?” 这种恶性案件,在他的认知中,通常侦破周期不会这么短。 陈彬点了点头,侧身指了指被押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永贵,说道: “今天上午,嫌疑人刚刚供述了关键案情,他指认,两名涉案同伙的尸体,就埋在此地。我们正在进行挖掘取证。 高副连长,案情重大,事出紧急,未来得及提前履行完备的协调手续。 我以案件主办负责人的名义,恳请贵部予以理解和支持,允许我们完成此次紧急的取证工作。 我们保证,挖掘范围严格限定,作业方式确保安全,并全程接受贵部监督。 所有后续需要补办的手续和情况说明,我们一定在第一时间完善并上交。” 高战听完陈彬条理清晰、情理兼备的解释,目光再次扫过赵永贵那副彻底崩溃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显然处于高度工作状态的警察同志们。 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不仅是对案件侦破速度的惊讶,更是对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已能如此沉稳干练、独当一面担任刑侦大队长的年轻人的些许讶异。 仅仅几秒钟的权衡,高战便做出了决定。 他表情严肃,点了点头: “情况我了解了,案件重大,社会影响恶劣,迅速破案是大事,情有可原。 但规矩不能坏,安全底线不能破。”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士官清晰下达命令:“一排长!” “到!”士官立正。 “你带一个班,负责现场警戒和安全监督。警察同志的挖掘范围,仅限于犯罪嫌疑人指认的埋尸区域,不得以任何理由扩大,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一排长高声应道。 高战又微微压低声音,对一排长快速耳语了几句: “你们完成这里的警戒监督任务后,按原定计划继续完成剩余路线的巡逻,加强警惕。 类似先前那种重大情况,绝不能再发生,确保万无一失。” 一排长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副连长放心!” 安排完现场,高战重新转向陈彬和蔡康: “两位警察同志,请你们也指定专人,与我方一排长带领的监督小组共同负责现场作业的协调与监督。 同时,请你们立即将此事,以及我方予以临时许可的情况,分别向你们的上级单位,以及我部场站保卫部门,进行正式的口头和书面通报备案。 取证工作结束后,请及时向我部提供一份简要的书面情况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在士兵注视下重新挥动铁锹的民警,语气缓和了些: “希望我们双方配合顺畅,顺利完成此项工作,早日将凶徒绳之以法,还受害者公道。” “非常感谢高副连长的理解和支持!” 陈彬和蔡康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立刻挺直身体,向高战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言辞恳切。 高战也抬手回了一个军礼,随后不再多言,带着其余士兵,迅速而有序地转身,消失在山林之中,继续他们的巡逻任务。 紧张的对峙气氛随着军人的离去而消散,但现场多了几分更加严肃、规范的氛围。 士兵们在外围持枪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一排长带着几名士兵,与陈彬指定的袁杰、蔡康指定的一名县局老刑警,一起走到挖掘坑边,近距离监督着每一锹土的动作。 “袁杰,”陈彬立刻吩咐道,“去车上,拿我大哥大,立刻向王支详细汇报这里的情况!” “是!陈大!” 袁杰毫不迟疑,转身就朝着山下警车停放的方向快步跑去。 在军方警戒人员的监督和警方专业人员的协作下,挖掘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土壤被一锹一锹地翻开,堆积在旁边的空地上。 随着坑洞逐渐加深,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土腥与腐败的浓重异味开始弥漫开来。 现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更加凝重。 突然,一名挖掘的民警铁锹碰到了不同于坚硬土石的、某种软中带韧的障碍物。 他立刻停手,低声示意。 谭洪迅速上前,接过小铲和毛刷,蹲在坑边,极其轻柔地清理着表面的浮土。 很快,一角模糊的、颜色深暗的织物显露出来,紧接着,是扭曲的、呈现不自然姿态的肢体轮廓。 “停!所有人后退一步!” 谭洪沉声喝道。 挖掘工作立刻停止。 他示意曲浩递过更强的照明设备,同时自己开始进行最初步的现场检验。 坑内的景象逐渐清晰——两具成年男性的遗体,一上一下,以一种被随意堆叠的姿势,掩埋在不到一米五深的土坑中。 尸体腐败程度相当严重,在南方六月湿热的天气和密闭土壤环境下,仅仅三四天时间,已呈现高度腐败的迹象,表皮多处脱落,面部肿胀变形难以辨认。 蝇蛆在口、鼻、眼及伤口处密集蠕动,令人观之不适。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到六天左右,死亡时间基本吻合。 尸体表面未见明显衣物遮盖,但残留织物纤维与土壤混合。 体表可见多处创伤,一具尸体(靠上者)颈部和胸部有勒扼痕迹及锐器刺创; 另一具(下方者)头骨左侧颞部有严重的凹陷性骨折,符合钝器猛击特征。 这些损伤与赵永贵供述的用麻绳勒颈、刀刺,以及用石块猛砸太阳穴的作案手段高度吻合。” 第73章 【路,还长】 第73章 【路,还长】 两天后,南元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陈彬办公室内。 案子告破的氛围并未让办公室松懈下来,后续的案卷卷宗整理工作才是真正头疼的地方。 桌面上摊开放着厚厚一摞【六八栗岭大巴车爆炸案】的侦查卷宗。 陈彬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表情轻松的曲浩,开口问道: “卷宗里,关于炸药的爆炸方式,以及凶手如何确认能精准杀害沈文竹这部分,这两个问题的结论,最后确认下来了吗?我怎么没在卷宗里看到?” 曲浩忙不迭地翻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快速浏览了一下记录,回答道: “确认了,陈大。根据对赵永贵的后续深入审讯,结合之前的技术分析,最终认定是采用遥控引爆的方式。 案发时,潘风驾驶着偷来的奥拓车,就跟在那辆大巴车后面不远,他亲眼看到沈文竹上了车,并且确认她在第一排左侧靠窗位置落座后,用随身携带的遥控器,按下了按钮,直接引爆了安放在沈文竹前方行李架的爆炸装置。 遥控接收模块的残骸没找到,但赵永贵供述潘风提到过用的是【无线电遥控,几十米内好使】,结合爆炸装置的设计和潘风的技术背景,这个推断是成立的。” 陈彬听完,继续追问道: “遥控引爆,这个我认可。 但关键是,潘风如何能精准确认沈文竹就一定会坐在那个【第一排左侧靠窗】的特定位置? 车上又不是对号入座,早班车空位多,她可能坐前面,也可能坐后面。 如果她没坐在预设的爆炸杀伤最佳范围内,遥控引爆就可能失败,或者效果大打折扣。 潘风凭什么有那么大把握?赵永贵的口供里,对这一点有解释吗?” “呃……这个……”曲浩被问得一滞,快速翻动审讯笔录,脸上露出些微窘迫,“赵永贵说……具体的操作细节都是潘风去办的,他只管出钱和发指令。潘风怎么确定沈文竹坐哪,他说他……不清楚。赵丰收已经死了,潘风也死了,这……” 陈彬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那本卷宗,在手中掂了掂,缓缓说道: “赵永贵一句不清楚,我们就这么写进卷宗,然后送到检察院去? 到时候公诉人一看,这么关键的作案环节存在模糊地带,容易让人看笑话,也容易给辩方留下质疑的余地。 破案,不只是抓住人,拿到口供。 更要用扎实的证据,把犯罪过程的每一个逻辑环节都夯实,堵死所有可能的漏洞。 这案子一判下来,多半就是死刑无疑。 我们要办的是不容别人质疑,毫无疑问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推敲的铁案,如果出了一点差错,你和我谁能担当的起?” 曲浩被说得有些惭愧,小声嘟囔了一句:“陈大,这案子……不都破了吗?主犯认了,从犯死了,动机、过程、结果都摆在这儿了……这个细节,可能……可能也没那么要紧吧?” 陈彬闻言,瞥了他一眼,曲浩瞬间闭了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在九十年代初,许多司法程序和后世相比,要粗线条和快节奏得多。 就比如死刑复核程序,远没有后来那么层层把关、反复审议的繁琐。 像赵永贵这种造成十余条人命、证据链相对完整、本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的特大恶性案件,一旦侦查终结,将案卷移送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只要检察院那边审核通过,向法院提起公诉,后续的审判乃至核准死刑,流程可能会走得相当快。 在很多当时刑警甚至司法实务者看来,嫌疑人认罪,主要事实清楚,证据基本扎实,送到检察院,这个案子基本上就算是结了,剩下的更多是法律程序上的推进。 也正因如此,曲浩刚才那下意识的嘟囔,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 人都抓了,罪也认了,关键尸体也找到了,铁板钉钉,何必再抠那些细枝末节? 但陈彬不这么想。 该夯实的定罪的铁证,就不应该只有一份认罪的口供。 真相,不仅要浮出水面,更要清澈见底,无可指摘。 这不仅是对职业的承诺,更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陈彬没批评他,只是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地说道: “案子破了,是阶段性胜利。任何一点可能不要紧的模糊,都可能成为未来庭审时的不确定因素,甚至可能影响量刑的公正。受害者家属要的是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法律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事实。” 他放下卷宗,下达指令: “不知道,那就去问知道的人,或者可能提供线索的人。 再去提审一下倪平地。让他再回忆回忆,当天发车直至爆炸还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事情。 还有那些在医院的幸存者,现在基本都清醒过来了吧? 去买点慰问品,走访调查一下,夯实证据和线索。” 陈彬沉吟了一下:“顺带安排一下,通知死者的家属,下午就可以到殡仪馆,办理遗体认领手续。沈文竹的父亲出院了吗?” 闻言,袁杰脸上的神色也黯淡下来:“……爆炸案发生后没两天,沈文竹的父亲,沈教授沈儒……在重症监护室……没挺过来。医院说是本身基础病就重,引发了一系列并发症……” 陈彬沉默了半晌,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木的脸颊:“所以,我们更应该把这案子办好。 明白了吗? 这不是画蛇添足,这是精益求精,是对死者负责,也是对法律负责。 案子越是到了最后,越要稳扎稳打,把基础打牢。” “是!明白了,陈大!” 曲浩和袁杰立刻齐声应道。 “去吧。联系家属,安排询问。下午我也去法医中心那边看看。”陈彬挥了挥手。 ... ... 下午时分,南滨区,殡仪馆。 大院内外,人影绰绰,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那是十几个破碎家庭汇聚成的悲恸海洋。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嚎啕,中年丧偶的嘶哑呜咽,孩童失去父母后茫然无措的啼哭…… 各种年龄、各种声调的哭喊声、哀泣声、呼唤亲人名字的喃喃声,混杂在一起,不绝于耳。 无数的家庭,因为这起突如其来的惨案,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穿着制服的三大队警员,除了仍在住院的祁大春,全员出勤,维持秩序,协助殡仪馆和家属处理后续事宜。 他们穿着整齐的警服,站在哭墙般的人群边缘或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幅幅人间至悲的画面,即便是见惯生死、心硬如铁的刑警,此刻也无不动容,眼神皆是不忍。 倪平地是被两名法警押解着来的。 他穿着看守所的囚服,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旧外套,与往日那个虽然粗鄙但还算结实的司机形象判若两人。 不过几天时间,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双颊瘦得脱了形,整个人佝偻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憔悴消瘦得厉害。 手铐在腕间闪着冷光,与周围悲戚的家属格格不入,却又同样是被这场灾难彻底改变命运的人。 在陈彬的示意下,法警将倪平地带到殡仪馆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倪平地一直低垂着头:“陈警官……” “节哀顺变。”陈彬看了看倪平地身边,只有法警,“怎么你媳妇没有来?” 倪平地喉咙滚动了一下:“我媳妇……知道东风的事,还有我……我干的那些混账事……之后,急火攻心,当天就中风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太利索……家里没其他人了,老家的亲戚……也没脸叫。就只能……我来了。陈警官,您这次找我……是还有什么事吗?” 陈彬看着这沉默了一瞬,解释道:“倪师傅,这起案子,基本可以说是破了。嫌疑人已经被抓,证据也都固定了,案卷很快就要整理完毕,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砰!” 陈彬话未说完,倪平地毫无预兆地,双膝一软,直接朝着陈彬跪了下去! 他不管不顾,涕泪瞬间涌出,朝着陈彬就要磕头: “陈警官!谢谢!谢谢您!谢谢政府!给我儿子……给东风……还有给车上那些冤死的人……报仇了!谢谢!我倪平地下辈子做牛做马……” 陈彬眉头一皱,迅疾上前一步,稳稳架住倪平地的胳膊,没让他真的磕下去。 两名法警也立刻上前协助,将瘫软的倪平地从地上拽起来。 “不用谢我。这是我们警察该做的。我这次找你,不是通知你这个,是想再跟你了解一下情况,完善一些细节。”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那是潘风的证件照翻拍,眼神阴鸷。 “关于当天早上发车前,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倪平地被法警扶着,凑近仔细看那张照片,喃喃自语: “好像……是见过……这张脸……有点印象……” “没事,慢慢想,把想到的说出来就行。” 倪平地又盯着照片看了片刻,终于不太确定地开口: “如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早上,在栗岭车站,他是最早那一批买票上车的乘客之一。 天还没亮透,人不多,我有点印象。但是……”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就在马上要发车,我准备关车门的时候,他……他又嚷嚷着要下车,说是有急事,不坐了。我说车票买了,这都要开了,票钱按规定不能退了。他……他也没争辩什么,就说‘不退就不退吧’,然后就急急忙忙下车走了……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有点怪,白扔一张车票钱。 以往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只不过他们都会要争一下退车票,不过我当时觉得这人应该是家里真有急事,我也就没多想什么。” 陈彬眼神一凝,追问道:“他上车后,坐在哪个位置,你还有印象吗?” 倪平地这次想得更久,最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很不确定: “按常理,那么早上车,空位多,一般人都喜欢往后坐,图个清静。 但他……我模糊有点感觉,他好像没往后走,直接就……坐在前排了? 大概是……第一排或者第二排? 这个,我真的记不太清楚了,陈警官,当时也没太注意。”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 “陈警官,难道……难道是他?!炸车的……就是他?!” 陈彬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 潘风上车、坐在前排,很可能就是安放爆炸物,然后匆忙下车。 车上后排坐满了人,前排剩下潘风的座位,如果沈文竹中途坐车很大概率就会坐在这,如果沈文竹没有上车,或者没有坐在那个位置,炸药是遥控引爆,那潘风也无需引爆,另谋他法了。 但他不能向倪平地透露案件细节。 “案件的详细情况,过些日子,法院开庭,应该会有结果,到时候,相关的法律文书,会按规定告知你们家属。” “谢谢……谢谢陈警官……谢谢……”倪平地反复地道谢,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彬不再多言,对他和法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那片树荫。 殡仪馆大院里,人群已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灰、凋零的花瓣,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悲恸余味。 游双双、袁杰、曲浩、牛年等人也已完成了各自的工作,默默聚拢到陈彬身后。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穿过依旧弥漫着香火气的长廊,走过空旷安静下来的前院。 迈出殡仪馆那道厚重的铁门。 炽烈而真实的夏日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瞬间洒满全身。 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挺直,坚定。 身后,是刚刚告一段落的血案与悲歌; 前方,是无数等待他们的、未曾停歇的使命与道路。 阳光很好。 路,还长。 第74章 【买房!】 第74章 【买房!】 傍晚,南元市,陈家村。 离开殡仪馆,陈彬坐车回到了位于城郊结合部的陈家村的家中。 正值饭点,但自家小院里却比往常清净。 陈勤奋正坐在屋檐下的老藤摇椅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一看到陈彬推门进来,陈勤奋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烟杆,从摇椅上站起身: “阿彬?你可是终于舍得回趟家了啊!这都多少天没着家了?队里就那么忙?” 陈彬脸上露出些许歉意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不好意思啊,二叔。前些日子队里确实有个大案子,比较棘手,一直抽不开身,今天刚算告一段落。” 陈勤奋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没事,没事!公家的事要紧!你回来了就好。饿了吧?我这就让你二婶去做饭,正好,今天锅里还煨着汤呢!”说着就要朝厨房招呼。 “嗯,是有点饿了。”陈彬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威子呢?这个点,他菜场那边应该早就收摊了吧?” 提到儿子陈威,陈勤奋叹了口气: “他啊……现在可是一天到晚忙得要死!三个摊子请了小六子看着,自己天天往外跑,说是谈生意去了。 除了卖菜,他还想弄点粮油生意,这两天正四处跑着看仓库、联系货源呢……唉,以前嫌他天天在家里晃荡,无所事事,现在真去干活了,又见不到人影……”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释然一笑, “不过,忙点好啊,忙点好,说明有事做,有奔头。我也落得个清闲,不用天天替他操心了。” 陈彬听着,脸上也露出笑容:“那也挺好。威子能找到自己想干的事,而且干得有声有色,这事业也算是步上正轨了。二叔您该享享清福了。” “是啊……” 陈勤奋感慨地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阿彬,你和先前带回来那姑娘,游双双,处得怎么样了?我看那姑娘挺好的,长得俊,性子也稳当,还是个警察,跟你正好。” 陈彬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盒,先给二叔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 “嗯,挺好的啊。” 陈勤奋对他的回答似乎不太满意,追问道: “光挺好可不行!得抓紧点!弄点实质性的结果来啊! 你看威子是你弟,他都比你要快些! 跟佳佳两人商量好了,准备月底去领证,十月就办婚礼了! 你这当哥的,可不能落后太多!” 陈彬闻言,确实有些诧异,挑了挑眉:“这么快?” “嗨!这有什么快慢的!” 陈勤奋吐了口烟圈:“佳佳那孩子,自己现在家里就她一个人,父母都不在了,孤苦伶仃的。 两个人既然看对眼了,谈朋友,佳佳还帮威子忙前忙后,撑起那么大个摊子,多好的姑娘! 早点把证领了,给人家一个名分,一个安稳的家,这才是正理!你二叔我看人准,错不了!” 二叔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满是对未来儿媳的满意和对儿子成家的期盼。 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明天周末,你没事吧?不加班吧?” 陈彬想了想,案件主体侦破,后续完善证据和文书工作虽然还要做,但明天确实可以休息一下,便摇摇头: “没事,明天休息。怎么了,二叔?” 陈勤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那就好!明天早点起,跟我去市里,给你和威子看看房!” 陈彬一愣,连忙摆手:“二叔,我就不用了吧!威子要结婚,那肯定得先给他买个婚房,这是正事。 局里跟我说了,我这级别,分房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应该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我不着急。 钱先紧着威子用。” “局里分的房子,和自己买的房子,那能一样吗?” 陈勤奋瞪了他一眼,显然早就想好了说辞:“局里分的,那是单位的,指不定多大,在哪,以后怎么样。 自己买的,那是自己的产业,踏实! 咱们家现在也没什么大能耐,就早些年我带着村里人种菜、送菜,攒下点家底。 我想好了,到时候,你和双双一人一套,不用多大,地段好点,上班方便。 想住哪就住哪,多舒服? 威子那边,肯定也得给他预备一套,不能偏了谁。” 陈彬被二叔这大手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二叔,您的意思我懂。但双双她也是警察,队里一员,以后她也能分房。 您这要是一下买一套,再加上局里分的,那我们一家不就三套房了?要这么多房子有什么用?钱留着,做点别的,或者给威子把生意做大点,不更好?” 陈勤奋却乐呵呵地,他吸了口烟,颇有远见地说道: “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瞧着啊,这往后,城里的房子,肯定会越来越紧俏,越来越值钱!现在买,那是置办家业,是根基!以后肯定会有大用处的!听二叔的,错不了!” 闻言,陈彬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 他这位二叔,当年能带领一穷二白的陈家村种菜脱贫,眼光和魄力确实非同一般。 在绝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房产价值、单位分房仍是主流的九十年代初,二叔就已经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他笑了笑,没再坚决反对,只是说: “行,二叔,您眼光长远。明天我陪您去看看。不过买不买,买几套,咱们再商量,钱得花在刀刃上。” “诶!这就对了!”陈勤奋见侄子松口,高兴地一拍大腿,“吃饭吃饭!你二婶饭该做好了!明天咱们爷俩好好去转转!” ...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彬便醒了。 简单用冷水抹了把脸,刷了牙,换上一身干净的便装——简单的白衬衫和藏青色长裤,看着精神利落。 陈威一晚上没回来,想来是忙完生意,直接住在了韩佳佳那边。 陈家村这老房子,他现在回来得也少。 韩佳佳家在城里有房子,两人感情稳定,又一起经营生意,同居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陈彬想着,照这个进度,明年这个时候,自己说不定真能抱上大侄子了,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关于买房这事,陈彬原先是真的不着急。 一来,现在的商品房价格对于普通工薪阶层来说,绝对不便宜; 二来,局里已经明确了会给他分房。 但陈勤奋不这么想。 老爷子的话朴素又实在:“买房就要花钱,天经地义。一套房是不便宜,但对咱们家来说,还不算伤筋动骨。再说了,男方家,总得表现出点经济实力,让人家姑娘和姑娘家里觉着靠谱、有依靠。” 两人在村口坐了最早一班进城的公交车。 车子摇摇晃晃,穿过逐渐苏醒的田野和街道。 陈勤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忽然喃喃自语般说道: “原先你在城西分局上班,离家近,倒没什么。 这一下调到市局,南滨区离咱们陈家村,可就有些远了。 天天这么来回跑,不是个事儿。 除了买房,我看啊,还得给你配个交通工具,这样你出行也方便。 队里的车是公家的,总不能老私用。 买个车吧,摩托车也好,小轿车也罢,总得有一个,方便。” 陈彬坐在一旁,听着二叔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忍不住砸了咂嘴,心里暗暗惊讶。 自己这二叔,向来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平常就一身洗得发白的汗衫,一顶旧草帽,开着村里那台突突响的拖拉机,风里来雨里去,不显山不露水。 他知道二叔当年带着村里人种菜、跑销售,攒下些家底,陈家村能脱贫,二叔是头功。 但他从没细想过,二叔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虽然二叔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陈彬心里清楚,以二叔的性格,他既然说了,那就是真能买,而且恐怕还真没什么压力。 这反倒让陈彬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和好奇: 这年头,光靠送送菜、卖卖菜,真能赚这么多钱? 老陈家的家底,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厚实。 公交车在市区穿梭,恍惚之间,陈彬就被二叔拉着,在神农广场站下了车。 神农广场是南元市的地标之一,广场中央矗立着高大的神农氏雕像,就是神农尝百草的那个神农。 雕像正对面,就是南元市的政府大楼。 而沿着广场前的神农大道再往前走大约一公里,就是南元市公安局。 地理位置可谓核心中的核心。 陈勤奋显然早有目标,带着陈彬径直走向广场旁边一个崭新的小区。 小区大门气派,写着【神农湾】三个鎏金大字。 这是南元市最新建成、也是目前唯一一个配备了电梯的商品房住宅小区,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端住宅的代表。 售楼处里干净明亮,一名穿着套裙、妆容得体的销售小姐热情地迎了上来。 听明来意后,她带着两人直接上了其中一栋楼的六楼,看了一套三室两厅一卫的户型。 房子是毛坯,但空间开阔,格局方正,面积足有150平方米,在这个人均居住面积普遍不大的年代,堪称豪宅。 陈勤奋背着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慢慢踱步,这里看看,那里敲敲,又走到客厅的大飘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脸上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销售小姐见状,立刻上前,指着窗外介绍道: “先生您看,这是6楼,楼层好,六六大顺嘛!而且视野非常开阔,往前看就是咱们神农广场的全景,还有那边的人工湖,景色优美,空气也好。更重要的是,能住在这个小区,前面就是市政府,旁边不远就是市公安局,这地理位置……不仅仅是方便,平常家里要是有点什么事,或者需要找人办点什么事,那都近便得很,方方面面都……您懂的。” 陈勤奋听了,笑了笑,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朴实的骄傲: “那倒不用。找人办事什么的,用不着。我侄子,” 他指了指一直安静站在门口抽烟的陈彬, “他就是市局的。” 销售小姐惊讶地“啊”了一声,目光立刻转向陈彬,上下打量。 眼前的年轻人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虽然穿着简单,但那股子沉稳冷静的气质确实与众不同。 她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甜了: “是吗?叔您要不说是您侄子,我还以为这位是哪个电影厂来的演员呢!这气质,这长相,完全不输那些电影明星啊!” 她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地夸赞,又好奇地问:“您侄子在市局是哪个部门的呀?这么年轻就在市局,真厉害!” 陈勤奋乐呵呵的,也没多想,很自然地回答道:“市局,刑侦支队的,是个大队长。” “刑侦支队?大队长?!” 销售小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眼睛瞪得更大了。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再看陈彬的年纪,恐怕是全市最年轻的正科之一了! 长相帅气,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前途无量……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白马王子啊! 她看向陈彬的眼神,瞬间又炽热了好几分,心里小鹿乱撞,连介绍房子的专业术语都有些磕绊了。 过了一会儿,陈勤奋看完了房子,和销售小姐一起走了出来。 销售小姐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陈彬身上瞟。 陈彬掐灭烟头,跟上二叔。 三人回到售楼处。 陈勤奋放下一直背着的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对那位眼睛发亮的销售小姐说: “姑娘,就按刚刚看的那套户型,办一下手续吧。我们今天就定。” 销售小姐强压住激动,连忙说:“好的好的!叔,您这边请,我给您拿合同和价格表!那套户型是150.2平米,单价是468元一平,总价是……”她快速按着计算器。 陈勤奋却打断了她: “不是一套。是两套。一模一样的户型,楼层也要一样的,6楼。 但不要对门,要临栋,或者至少单元不同,安静点。 今天就能办手续吧?” “两……两套?!叔……叔叔,您……您确定吗?” 销售小姐声音都有些发颤,既是激动,也是不敢置信:“这一套房总价就要七万零两百多,两套下来,最少也要十四万零五百块啊!这……这可不是小数目!”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三百元的年代,十四万,无疑是天文数字。 陈勤奋脸上依旧是那副质朴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他弯腰,拉开脚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帆布旅行袋的拉链,露出里面一捆捆整齐码放、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百元大钞。 “确认了,就两套,你点一下,不够的话,我再去银行取。” 第75章 【领功受赏!】 第75章 【领功受赏!】 一个星期后,6月19日,南元市,市局礼堂。 礼堂内气氛庄严隆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表彰侦破‘六八栗岭大巴车爆炸案’有功单位及个人大会】的鲜红横幅。 台下,公安干警们坐得笔直,警容严整,与一周前奔波疲惫、满身尘泥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起造成十三人死亡、多人受伤的特大恶性刑事案件,能够在案发后短短四天内成功侦破,主犯落网,证据确凿,卷宗迅速移交,市检察院也启动了从严、从重、从快的特别程序。 连日来,市各级报纸、电台争相报道,【神速破案,告慰亡灵】的标题屡见报端,极大安定了恐慌的民心,也让参与此案侦破的公安干警,在市民心中成了惩恶扬善、守护平安的英雄。 今天的大会,便是对这一战果的正式表彰。 上台领奖的,除了陈彬、游双双、袁杰、曲浩、牛年等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的核心成员,还有栗岭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蔡康等一众在案件前期排查、线索摸查、特别是追查潘风、挖掘尸体等环节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干警。 这是一场让所有参战民警感到由衷高兴与无上光荣的盛会。 表彰内容主要有三项:荣誉表彰、奖金颁发、以及最重要的——授予警衔。 在雄壮的进行曲和热烈的掌声中,干警们依次上台,从市领导手中接过奖章、证书和装裱精美的奖状。 当念到【集体二等功——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大队】时,台下掌声雷动,陈彬作为大队代表,庄重地接过了奖状。 接下来是奖金颁发。 游双双、袁杰、曲浩三人,因在案件侦破中表现突出,各获得一千元的奖金。 在这个普通民警月薪两三百元的年代,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奖励。 三人捧着装有十沓大团结的红色信封,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最令人瞩目的环节是授衔。 1992年,正是夏国警衔制度的试点和初步实施年份。 这个时期的警衔样式,与后世常见的【星+杠】或【花+杠】有所不同,肩章上的标识更类似简洁的金属铁蒺藜或几何图形组合。 游双双、袁杰、曲浩三人,被授予了二级警司的警衔。 而陈彬,作为案件侦破的核心指挥者和最大功臣,获得的荣誉也最为厚重。 他不仅获得了三千元的个人奖金,更重要的是,被授予了三级警督的警衔。 22岁的三级警督,正科级大队长,在这个资历往往重于年龄的年代,尤其是在公安系统,堪称破格提拔,凤毛麟角。 当他佩戴上那副标识更为醒目的肩章,从领导手中接过证书时,台下再次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这掌声,是对他能力的绝对认可,也是对年轻英才的由衷赞叹。 他所带领的三大队荣获集体二等功,更是为整个团队的卓越表现画上了完美的标识。 大会在激昂的《人民警察之歌》中圆满结束。但属于英雄们的庆祝,才刚刚开始。 会后,由市局局长邴高远和刑侦支队长周忠安牵头,在市政府旁的饭店,为市局参战干警和栗岭县局的战友们,举办了隆重的庆功宴。 这个年代,还没有后来的禁酒令,庆功宴上,酒是必不可少的气氛调节剂。 大堂里摆了好几张大圆桌,菜肴还未上齐,浓郁的酒香已经弥漫开来。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加上破案立功的喜悦,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一些老刑警和县局的汉子们,已经推杯换盏,菜没吃几口,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嗓门也大了起来。 袁杰端着一杯啤酒,凑到牛年身边,看着他肩上的一级警司肩章,眼里满是羡慕: “牛哥,果然,你这一级警司就是帅!这气质,感觉都不一样了!” 牛年哈哈一笑,拍了拍袁杰的肩膀,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和其他领导说话的陈彬: “我这算什么?我这就是年纪熬到了,警衔自然高一些。陈大那才是真有本事!22岁的正科,三级警督!乖乖,我敢说,全国公安系统里,这么年轻的三级警督,估计都是头一份!跟着陈大干,以后有奔头!” 曲浩也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一把勾住袁杰的肩膀,笑嘻嘻地问: “阿杰,别羡慕了,谁也别羡慕谁,咱们都立功受奖了!说点实在的,你这领了一千块巨款,打算怎么花?有没有啥宏伟计划?” 袁杰被他一问,也乐了,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装着奖金信封的上衣口袋,笑容更盛: “头一次见这么多现金,拿在手里都感觉不真实。我还真没想好怎么花……估计,就存起来或者给家里添点东西?” “啧,没点眼界!”曲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晃着酒杯,“钱是赚起来的,又不是攒起来的!得让它生钱!” 袁杰白了他一眼,开口道:“阿彬哥的家底,那才吓人呢。” 曲浩一听,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凑得更近:“陈大……很有钱吗?” 袁杰点了点头,声音更低:“反正据我所知,不少。之前在城西分局,都是陈大自己掏钱做dna,而且,前几天我听我姐说,阿彬哥在神农湾,市局旁边那个新小区,买了房,足足150个平方,比周支家都大!” 曲浩眼睛瞪得溜圆,咋舌道:“陈大不愧是陈大!不过……市局不是说了要给他分房吗?他怎么还自己买房?这……” 他忽然想到什么,促狭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袁杰,挤眉弄眼:“不会……是和你姐的好事将近了吧?准备婚房?” 袁杰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姐也没细说。不过……看这架势,应该是快了吧?买房可是大事。” 两人正窃窃私语得热闹,游双双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过来。 她今天也穿着合体的警服常服,新授予的二级警司肩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不知是喝了点酒,还是心情激动。 她注意到袁杰和曲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时不时瞟向陈彬和她,便好奇地问道:“你们俩,躲在这儿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没什么!”袁杰和曲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分开,异口同声地摆手否认,表情一个比一个正直,“随便聊聊,聊聊案子,聊聊奖金怎么花!” 游双双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也没深究。 这时,陈彬结束了那边的应酬,走了回来。 他的酒量不错,和市领导、局领导喝了一圈回来,脸上也只是微微有些泛红,眼神依旧清明,步履稳健。 他走到游双双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那杯几乎没动的果汁,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她,眉头微挑: “喝多了?脸这么红。” 游双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此刻的她,小脸通红,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在灯光下显得珠圆玉润,娇艳欲滴。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感觉有点晕乎,身体不自觉地往陈彬身上靠了靠,寻找支撑,同时吐出一股带着清香的温热气息,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绵软: “没有……就是不太会喝,喝了点就容易这样……我有点晕了,想眯一会儿……” 她说着,半阖上眼,悄悄瞪了一眼旁边的袁杰。 袁杰非常懂事,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搂住还在发懵的曲浩的脖子,大声道: “耗子,牛哥,来,咱们再去敬蔡大队他们一杯!栗岭的兄弟们今天可得喝好了!” 说着,不由分说就把曲浩和牛年拖走了,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游双双娇嗔道:“我有些晕了,眯一会,等会你送我回家,我家里人这两天都回老家了。” 陈彬揉了揉游双双有些温热的手心,点了点头: “好。” 酒席即将散去,就在这份静谧悄然发酵时,副支队长王志光走了进来。 显然是没少喝,此刻脚步也有些虚浮,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道: “嗝——!小陈……等会……等会你和袁杰,一起去趟医院。 大春那边,准备办理出院了。 你喊人开车,送你们过去接一下。 给大春安顿好了以后,别耽搁,直接带回市局来。” 陈彬闻言,抬起头,有些意外:“大春今天出院?我昨天才从医院出来,医生不是说,最快也要明天吗?” “本来是明天。” 王志光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按了按发胀的额头:“但邴局那边……有要事找他。医院那边也重新评估了,说大春恢复得不错,提前一天出院不影响。所以就让今天办手续。局里有事,急着找他了解情况。” 陈彬了然。 祁大春牵扯到一桩涉嫌到政保科的案子,想来应该是那起案子有重大突破或者有重大安排,需要祁大春配合。 “行,明白了。”陈彬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点头应下,“等会儿我就和袁杰说,让他去车队安排辆车,我们一起去接大春出院。” “好,指令传达到了……” 王志光晃了晃依旧有些迷糊的脑袋,摆摆手:“还有……嗝……还有一件事,比较重要。你得上上心。 市局领导,这次看了六八案和金山路灭门案的侦破报告,都非常看重你的能力。 上面有个想法,想问问看你的意思。 市里……想成立一个专门的【积案悬案攻坚小组】,就从全市历年未破的重大疑难积案、悬案里头,挑几起有代表性的、社会影响大的,集中力量啃一啃硬骨头。 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局面,破获那么一两起,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陈彬闻言,确实有些诧异。 【积案悬案攻坚小组】,这个名头他并不陌生,在前世的刑侦生涯中,他也参与甚至主导过类似的项目。 但前世,这类专项攻坚往往是在刑侦技术(特别是dna、痕检、大数据等)发展到相当水平后,利用新技术对旧案证据进行重新检验,才使得破解陈年旧案成为可能。 所谓【技术发展到哪里,案子就破到哪里】。 而现在,是1992年。 这个时代的刑侦技术手段无疑要落后许多。 虽然已经有了dna检测技术,但刚刚引入国内不久,设备昂贵,技术不成熟,检验周期长,准确度和灵敏度远不能与后世相比,而且应用范围极其有限,成本高昂,难度可想而知。 见陈彬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王志光连忙开口道: “没事,小陈,这个事情,上面也就是个提议,征询你的意见。 不勉强,不强求。 领导也明白,陈年旧案,时过境迁,侦破难度非常大。 成了,那自然是大功一件,该有的表彰、奖励,绝不会少。 就算最后……实在没办法,线索断了,证据没了,破不了,那也绝不会因此给你什么处分或者负面评价。 咱们是实事求是的嘛! 能破就破,破不了,也算积累了经验,为以后的技术发展打基础。 你就当是多一个锻炼、学习的机会,别有太大压力。” 闻言,陈彬点了点头: “王支,我明白了。积案攻坚,意义重大,如果组织有需要,我愿意尝试。 不过,具体能不能行,能做到哪一步,我现在不敢打包票。 得先看看相关案子的卷宗,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如果可以,我会尽力试试。” “试试!对对对,就是试试!”王志光见陈彬松口,脸上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有这个态度就很好!我先……先回家躺会儿……年纪大了,这酒量……真是越来越不顶事了……你们路上也当心点。” 此时,正趴在陈彬怀里的装睡的游双双,听到陈彬等会要去医院接大春,忽然一股不满的情绪,悄悄涌上心头。 她几不可察地微微偏过头,朝着主桌方向的局长邴高远瞪了一眼。 正在仰头喝下一杯敬酒,笑得开怀的邴高远,突然毫无征兆地浑身打了个明显的寒颤。 他‘嘶’地吸了口凉气,放下酒杯,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颈,又看看四周喧嚣热闹的场景,心里直犯嘀咕: “奇了怪了,这大夏天的,怎么忽然后背发凉……” 第76章 【悬案攻坚小组!】 第76章 【悬案攻坚小组!】 翌日下午,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办公室。 三大队的成员们——陈彬、游双双、袁杰、曲浩、牛年,以及昨天刚出院的祁大春——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 副支队长王志光站在前方那块临时架起的线索板前,板子上已经贴上了照片、手绘关系图和密密麻麻的文字标签。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正式启动【积案攻坚】的第一案。” 王志光的声音严肃,用红色记号笔写下的案件名称: 【1989.8.9三厂家属区姚金波一家四口灭门案】 “在介绍具体案情前,我先简单说一下背景。” 王志光转身面向众人:“咱们南元市,能称得上支柱的国营大厂,主要是三家: 城西区的钢铁厂和四车辆厂,以及云台区的三航空厂。 这三家厂子,规模、效益、职工人数,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就不多介绍了。 它们承载了全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正式工作岗位。 相应的,这几个厂的家属区,治安情况历来也是全市最好的,有完善的保卫科、严格的出入管理。 然而,就是在这样管理严格、外人难以进入的三厂家属区内,在1989年8月9日,也就是三年前,发生了一起极其惨烈的灭门血案。 受害者一家四口,全部遇害。” 他指向线索板上贴着的四张泛黄的户籍照片复印件: “户主:姚金波,男,案发时44岁,1945年生人。 他是五十年代末国家公派苏国的留学生,学成归国后,被分配至三厂,从事航空发动机的核心研发工作,是厂里公认的技术骨干、专家,享受高级工程师待遇。 政治背景清白,工作勤恳,为人低调。” “妻子:杨小娟,女,案发时42岁,1947年生人。 她是三厂子弟小学的语文教师,教学口碑很好。 与姚金波结婚多年,感情和睦。” “儿子:姚康宁,男,案发时19岁,1970年生人。 当时刚跟着父亲进入三厂工作不久,是姚金波着力培养的接班人,在车间实习,年轻,有朝气。” “姚金波母亲:姚王氏,案发时68岁,无业,在家养老,平时深居简出。” “一家四口,祖孙三代,全部死于家中。死亡时间推断高度集中。 案发现场位于家属区3号楼2单元301室,是厂里分配给高级知识分子的三室一厅住房。 现场勘查显示,凶手手段残忍,四人均系锐器刺杀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凶器推断为一把单刃匕首,刃长约11厘米,但现场未能找到,凶器遗失。” 他走到线索板另一侧,那里贴着几张现场平面图和痕迹照片: “现场提取到的最有价值的痕迹,是三种不同的鞋印。 在客厅和卧室地面(当时是水泥地,未铺地板),发现了沾有泥水的清晰鞋印。 经技术队当年勘验,确认是: 两道进入室内的鞋印——42码高帮雨鞋印、40码解放鞋印; 以及一道离开现场的鞋印——同样是42码高帮雨鞋印。 注意,离开的只有雨鞋印。 解放鞋印在进入客厅后,似乎就消失了,或者与其它脚印混杂难以辨认。” “发案后,此案由云台分局主导侦查。 鉴于三厂家属区封闭式管理、有保卫科24小时巡逻、进出需登记的特殊性,再结合死亡时间(推断为8月8日傍晚6点半左右),警方当时将侦查范围牢牢锁定在家属区内部,特别是案发时段没有去参加厂里庆典活动的人员。” 王志光拿起一叠装订好的卷宗复印件,开始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当时,符合【有条件在案发时段出入现场、且没有参加庆典】这两个条件的人,经过仔细筛查,最终锁定了五名嫌疑人。 这五人,以及死者一家,是当晚庆典期间,明确没有出现在庆典现场的。 厂保卫科的执勤记录和多名工人证实了这一点。 而且,保卫科坚决保证,当天绝无任何非本厂人员或车辆未经登记进入家属区核心区域。 技术队,包括当时的郑国平同志,也反复勘察了现场及周边,围墙高耸,上有铁丝网,没有发现任何攀爬、破坏的痕迹。 所以,当时云台分局的观点是——凶手就在这五人之中,或者与这五人有关。 这五名嫌疑人,当时的调查结论都有相对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身份极为特殊,否则案子也不会搁置三年。” 陈彬接过厚厚的卷宗,入手沉甸甸的,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卷曲。 他快速翻看了一下目录和现场照片,血腥的画面即使隔着三年的时光和粗糙的复印质量,依然触目惊心。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祁大春。 昨天下午把他从医院接出来时,祁大春虽然虚弱,但精神尚可,甚至因为出院和归队有些高兴。 可送回市局,邴局长找他单独谈过话,具体内容陈彬不知,在这之后,祁大春再出来时,脸色就变得异常凝重,眉宇紧锁,看着颇有心事的样子。 陈彬问过,祁大春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但眼神里的闪烁和欲言又止,陈彬看得清楚。 而且,昨天之后,之前涉及祁大春的那起盗煤案的所有卷宗,都被有关人员以“另有安排”为由全部收走了,三大队再无权限调阅。 陈彬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情涉及内部纪律或更高层面的考虑,不再多问,将注意力集中回眼前的灭门案。 他看向王志光,提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 “王队,你就直接说说,根据卷宗和你个人的判断,这五个人里,谁的嫌疑最大?依据是什么?” 王志光对陈彬的敏锐很满意,他走回线索板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张附有照片的嫌疑人信息卡上: “从逻辑、动机、以及当时证据的指向性来看,我个人认为,嫌疑最大的是这个人——何宽。”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相斯文、甚至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人。 “何宽,案发时42岁,今年45岁。 他是三厂子弟小学的数学教师。 关键点在于,他是死者杨小娟的初恋情人。 两人据说曾是同学,后来因为家庭原因,何宽当时的家庭成分特殊,杨小娟父母反对,未能走到一起。 杨小娟嫁给了留学归来的姚金波,而何宽一直未婚。 他家,就住在姚金波家楼下,201室。 楼上楼下,又是曾经的恋人,这层关系很微妙。” 王志光继续阐述: “但根据调查,案发当天,8月8号,何宽自称下午外出访友,傍晚6点左右回到家中,并且喝了酒。 在6点20分,同厂的职工吕鑫提着点下酒菜来找他,两人于是又一起喝了起来,一直喝到次日(9号)凌晨,都醉倒在家中。 直到9号早上民警和保卫科的人挨家挨户排查,才把他们叫醒。” “这个6点20分的时间点,” 王志光强调:“在当时被认为是比较确凿的旁证。 因为何宽声称,他是在听到外面放第二声礼花时给吕鑫开的门。 而吕鑫也证实了这一点。” 牛年听到这里,皱起眉头,提出了和陈彬刚才类似的疑问: “礼花?这个时间点怎么能这么精确?放礼花又不是打铃。” 王志光解释道: “这正是此案在时间确认上一个特殊的地方。 案发前一天,8月8号晚上,三厂为了庆祝某项发动机研发取得重大突破,举行了盛大的全厂庆典。 庆典的重头戏之一,就是在厂区空地上燃放礼花。 根据庆典流程记录和众多工人证实,礼花燃放从晚上6点整开始,每隔20分钟燃放一次,一共放了五次。 也就是说,6:00,6:20,6:40,7:00,7:20,各燃放一次。 声音很大,整个家属区都能清楚听到。” 他看向陈彬: “何宽说听到【第二声】礼花开门,指的就是6点20分那次,吕鑫的证词与此吻合。 这个由全厂庆典定时提供的间接时间证据,在当时看来,很难伪造,可信度较高,也给两人互相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牛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追问:“那这个吕鑫,又是什么背景?他为什么会那么巧,在那个时候去找何宽喝酒?” 王志光翻动卷宗,找到吕鑫的部分: “吕鑫,案发时44岁,今年47岁,住在一楼的102室。 结了婚,有妻子和一个儿子。 他是三厂发动机总装车间的一名高级技工,负责关键车床的操作,技术过硬,曾多次被评为厂劳动标兵。 他算是厂里的子弟兵,父母都是三厂建厂初期的老职工,不过在今年年初相继病逝了。 他是顶替父亲的岗位进厂的,对厂子感情很深。 据他本人说,当天因为身体有些不适,加上性格喜静,没有去参加热闹的庆典,他的妻儿去了,他自己就买了点熟食当晚饭,结果看见何宽回来了,就提着东西去找他喝两杯,聊聊天。 据附近的街坊邻居供述,这两人平时关系似乎还行。”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翻看着卷宗,随后追问道: “王支,现场提取到了42码雨鞋和40码解放鞋的清晰鞋印,这是当年技术队认定的重要物证,也是划定内部嫌疑人范围的关键依据之一。”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卷宗上脚印照片旁边的空白处, “但是,卷宗里,这五名被重点怀疑的嫌疑人——何宽、吕鑫,还有另外三人——他们各自的鞋码尺码,有明确记录吗?” “鞋码?” 王志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接过陈彬递过来的那部分卷宗,快速翻找对应的嫌疑人信息表和询问笔录附件。 他翻了几页,眉头也渐渐锁紧:“这……这上面……好像真的没记录? 询问笔录里只记录了身高、体重、年龄这些基本信息,关于鞋码,特别是他们平时常穿什么鞋,穿多大码…… 居然没有专门问,也没有记。” 他抬起头,看向陈彬,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懊恼:“这云台分局当年是怎么搞的?!这么关键的关联性证据,居然没有同步采集嫌疑人的鞋码进行比对?!只盯着有没有作案时间、有没有动机,最基本的物证关联都漏了?” 作为一名老刑警,王志光太清楚鞋印在封闭现场案件中的价值了。 尤其是在这种外人难以进入、嫌疑人范围极度缩小的环境里,鞋印与嫌疑人的脚码能否对上,是直接排除或锁定嫌疑人的硬性条件之一。 云台分局当年的疏漏,简直是低级错误。 陈彬似乎对王志光的反应并不意外:“好,就算当时漏了,现在补救也来得及。 不过,在重新采集鞋码之前,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相对清晰的雨鞋印:“当年技术队对现场提取的这枚【42码高帮雨鞋】印,除了判断出是高帮、尺码,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 比如,鞋底的花纹样式、磨损特征、有没有特殊的标识或缺口? 能不能大致判断出是哪个厂家生产的、什么款式的雨鞋?” 王志光闻言,再次低头仔细翻阅技术报告部分,这次他看得更慢。 片刻后,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解释道: “这个……技术报告上对雨鞋印的描述确实比较笼统,只说了【高帮雨鞋印】,花纹是【防滑波纹】。 没有更具体的厂家或款式信息。 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也像是在为当年的技术队解释:“这可能也是有原因的。 在八十年代末,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咱们国内市面上流通的高帮雨鞋,款式非常单一,基本就是黑色橡胶、长到小腿肚、鞋底是简单防滑波纹的那种,几个大橡胶厂出的都差不多,和解放鞋一样,属于计划供应时期的标配,很多家庭、工厂都会发或者备着。 所以,单从鞋印上,很难区分具体品牌或细微款式,除非有极其特殊的破损或标记。 技术队当年可能觉得,指明了是【高帮雨鞋】就行,意义已经不大,因为太普遍了。” 陈彬听完,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表示理解。 时代的局限性确实存在,那个年代物资相对统一,许多日用品缺乏个性特征。 但这并不意味着鞋印线索完全无用。 “既然当年的基础工作有疏漏,那我们就补上。 王支,麻烦你安排一下,通知这五名嫌疑人——何宽、吕鑫,还有另外三位,让他们近期来市局一趟,重新做一份详细的口供笔录。 重点之一,就是现场测量他们的身高、体重,特别是要准确测量他们的脚长、脚宽,记录他们现在常穿的鞋子类型和尺码。 同时,也要重新、详细地过一遍他们案发当晚的活动轨迹,看有没有新的矛盾点。” “让他们来市局……重新录口供?” 王志光听到这个要求,脸上非但没有轻松,反而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小陈,这个事情……恐怕有点难办。 这个案子,上面当初交给我们的时候,特意强调过,要秘调。 最好……最好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轻易以警方的正式名义去接触这些嫌疑人,尤其是不能直接传唤到市局来。 收集证据和线索,要讲究方式方法,尽可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秘调?不能公开接触?” 一旁的曲浩正听得入神,猛地抬起头,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为什么啊?王支!这都死了四个人了,是灭门惨案!我们查案子,天经地义,怎么还这么多束手束脚的规矩? 查个案子还这么受阻吗? 那……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们来? 给了案子又不让按正常程序查,这算什么?” 王志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 指令是邴局亲自传达的,只说了要注意方式方法,控制影响,特别是涉及到三厂的事情,要慎之又慎。 这个厂子的性质……你们多少也明白一些。 我估计,可能是涉及厂里的稳定,或者……有什么别的考虑吧。 总之,公开传唤、大张旗鼓地调查,目前看来,行不通。”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而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查案受限,这无疑给本就艰难的悬案攻坚又套上了一层枷锁。 陈彬听完王志光的解释,没有像曲浩那样表现出明显的焦躁或不解。 他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最后,在祁大春和牛年的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 “我明白了。”陈彬收回目光,“既然有要求,那我们就按秘调的规矩来。公开传唤不行,我们就想别的办法。” 第77章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第77章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陈大,秘调到底怎么个秘法?三厂那种地方,没有厂里或者上面批的条子,咱们连大门都别想靠近,更别说进去查案了。难不成……咱们还长了翅膀飞进去?”曲浩眼见王志光离开办公室,小声嘟囔抱怨着。 袁杰转头看向身边的游双双,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姐,我记得……李叔是不是在三厂保卫科?好像听说他今年年头……是不是刚升了科长?” 游双双点了点头:“嗯,是有这么回事。年初厂里保卫科调整,李叔被提拔上去了。不过我们也好久没走动了。” 她口中的李叔,显然是家中长辈的故交。 曲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凑到袁杰身边:“嘿!可以啊袁杰!有这层关系不早说!有保卫科科长罩着,咱们进去还不是轻轻松松?走走走,赶紧联系!” 袁杰却没接他这茬,轻轻挣开他的胳膊,目光看向陈彬: “陈大,你觉得呢?我们该怎么着手?是先接触嫌疑人,还是从现场周边重新勘查入手?” 陈彬从思考中回过神,摇了摇头道:“先不急。就算能通过关系进厂,如果我们贸然以警察身份,或者哪怕是以熟人介绍的名义,挨家挨户、特别是针对那五个人去进行询问,意图太明显了。 在秘调的要求下,很容易引起注意,打草惊蛇。 万一凶手就在其中,或者有相关联的人,很可能会让他警觉,销毁证据,甚至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那怎么办?进又不能随便进,查又不能明着查,这案子还怎么搞?”曲浩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陈彬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淡笑:“有关系当然是好事,能提供方便。 但我们不能只盯着那五个人。 这个案子最有嫌疑的是这五个,但不代表就一定是这五个人干的。 三厂职工加上家属,小一千人总是有的。 当年的排查,是基于【没有外人进入】和【未参加庆典】这两个条件。 但如果这两个条件本身就有漏洞呢?或者,凶手用了某种我们没想到的方法混入或隐藏呢? 不想点特别的、能覆盖更广范围的办法,光盯着那五个人,容易钻牛角尖。” “用什么办法?”游双双好奇地追问。 “送鸡蛋。” “送鸡蛋?!”曲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陈大,咱们查的是灭门惨案,不是去干慰问的。 送个鸡蛋还能把嫌疑人给查出来? 那以后咱们刑警队破案,是不是兜里揣俩鸡蛋就行了?”他语气夸张,显然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就你话多!”游双双没好气地瞪了曲浩一眼,“让陈大把话说完。” 曲浩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了嘴。 陈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别急,听我说完。游双双,袁杰,你们俩负责联系你们那位李叔。看看能不能在三厂家属区,搞一次义务体检活动。 项目简单点,就量量血压、身高、体重、视力这些基础项目。” 袁杰若有所思:“搞义务体检?这个……李叔是保卫科长,不管后勤福利这些,他能不能促成这事,我不能确定。 不过,弄这义务体检,是为了……?”他还是没完全明白体检和查案的联系。 “没事,”陈彬摆摆手,“你们先试着沟通,只需要你们那边帮忙在厂里协调一下,让我们的人和相关设备能进去就行。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这时,游双双眼睛一亮,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了: “哦!我明白了!陈大你是想,借这个义务体检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接触厂里的职工家属,特别是那五名嫌疑人! 在体检过程中,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记录他们的身高、体重、体态特征,甚至可以观察他们的手脚,估算鞋码! 而且,体检名单和结果,也能帮助我们查漏补缺,看看除了那五个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符合嫌疑人基本特征、且案发时可能也在厂区的人,被当年的排查漏掉了! 这个办法好!自然,不引人怀疑!” 陈彬赞许地看了游双双一眼,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体检是个由头,目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重新采集、核对所有可能涉案人员的生理数据,特别是脚部特征。 同时,也能借机和更多人闲聊,了解厂里情况,看有没有当年没注意到的新线索。” “可是……”曲浩又提出了新问题,“这办法好是好,但怎么保证所有人都来呢?特别是那五个嫌疑人,他们要是心里有鬼,故意不来体检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硬拉吧?那不就暴露了?” 陈彬早已考虑过这一点,他胸有成竹地解释道:“所以,就需要送鸡蛋了。 免费体检,送鸡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绝大多数人,只要没事,肯定会来。 就算真有个别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来,我们也有了正当的理由上门拜访。 这样一来,接触目标就自然多了,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高!实在是高!”曲浩这回彻底听明白了,忍不住一拍大腿,“陈大不愧是陈大!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一下就想出这么绝的侦查方向!既隐蔽又高效!送鸡蛋……嘿嘿,这主意绝了!” 一直坐在后面的牛年,这时也开口了: “陈大,这计划听起来不错。 但是……这么多人,送鸡蛋,这花费可不小。 一斤鸡蛋现在也得一块多吧? 厂里职工家属,就算只来一半,也得几百人。 现在才年中,局里的经费……估计不会批给咱们这么用。” 曲浩一听经费问题,又急了,扭头对牛年说:“牛哥,你傻啊!咱们之前不是刚端了个走私车仓库吗?那里面二十多台车,值老鼻子钱了!局里还能差这点鸡蛋钱?” 牛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才傻!那些是走私车,又不是现金,能直接拿来花! 变现需要时间,而且就算变现了,那也是财政的钱,有严格的支出科目,你想拿来买鸡蛋送人? 做梦呢! 审计那边第一个不答应!” 曲浩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挠了挠头。 眼看计划卡在了最现实的钱上。 陈彬却依旧稳如泰山,他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开口道:“没事,鸡蛋的事情,我去解决。我去拉赞助。” “拉赞助是什么?” “简单来说,找人凑点鸡蛋钱。” 陈彬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牛哥,曲浩,你们俩负责后勤和人员,联系一下市卫校,看看有没有学生愿意参加社会实践,过来帮忙体检,我们提供实践证明。 顺便,想办法租借或者协调一些基础的体检设备,能协调就协调,尽量节省成本。” “袁杰,游双双,你们俩的任务不变,尽快去和三厂沟通,敲定义务体检的事情。时间、场地、宣传,都需要厂里配合。” “大春,”陈彬最后看向心事重重的祁大春,“你跟我走。我们去‘拉赞助’。” 祁大春迎上陈彬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 ... 陈彬驾驶着警用吉普,副驾驶上坐着沉默不语的祁大春。 车子朝着南滨区殡仪馆方向开去。 对于陈彬来说,调查积案悬案,仅仅翻阅卷宗是远远不够的。 只要案件一天未破,死者的遗体、关键的物证,通常都会按照规定,存放在法医中心的专用冰柜或证物室中封存。 任何刑事案件,想要真正贴近真相,有时候必须直面那些冰冷的遗体和原始的物证,在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现场感中,或许才能捕捉到卷宗文字里无法传递的细节,或者激发出新的、意想不到的侦破灵感。 路上,陈彬用大哥大给弟弟陈威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交代了送鸡蛋相关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 陈彬目视前方,但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祁大春:“还好吗?” 祁大春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嗯,还好。” 这反应显然不是还好。 陈彬没再追问,只是打了转向灯,将车子缓缓靠向路边。 他熄了火,却没有下车,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抽出一支点上,又递给祁大春一支。 祁大春默默接过,就着陈彬递过来的火点燃。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坐在车厢里,沉默地吸着烟。 祁大春的烟瘾其实不重,平时很少见他连续抽烟。 但此刻,他一根接一根,一连抽了三四根,却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车窗外,夜幕渐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能看到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牵着蹦跳的孩童走过,能看到骑着单车下班的路人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和对归家的期盼。 炊烟、笑语、自行车的铃铛声……一切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祁大春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这片景象上,看着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画面,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来来往往。 看着看着,他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阿彬……你知道吗……那天……那天我重返煤场……我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孩子……死在我面前……” “他的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是温热的……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温度……等我反应过来……枪又响了……我中弹了……” “我倒下去……就倒在那孩子身上……可他的身体……却那么冷……那么冷……比地上的煤渣还要冷……” 陈彬沉声问道: “那个孩子……是丁帆吗?” 祁大春猛地摇头,又像是点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当时就是想去查丁帆追到了哪里……当时天色暗,我什么都没看清就中枪了,之后嫌疑人放了火……煤堆烧起来了,到处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等我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火海了……那个孩子……被烧得……面目全非……”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通红地看着陈彬: “我醒来那天,周支和我说,开枪打我的……是丁帆,那个孩子……就是个不相干的路人! 一个……一个可能只是个想偷点煤的孩子!” “如果我当时反应再快点……如果我能早一点拔枪……如果我能挡住那颗子弹……我明明是个警察! 我穿着这身警服! 我明明想当个好警察,想保护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一个路过的孩子都没能救到?! 我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我他妈还躺在他冰冷的尸体上!” 陈彬沉默地听着。 车厢里只剩下祁大春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陈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拍了拍祁大春依旧在颤抖的肩膀。 “对啊,所以你才是警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更远处的被夜幕笼罩的城市天际线,那里是无数个需要被守护的家庭和平安梦。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陈彬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切,都在那句【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之中了。 第78章 【姚金波一家四口为什么会死?】 第78章 【姚金波一家四口为什么会死?】 两个男人之间无需多言。 再次下车的祁大春呼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再次活跃了起来。 殡仪馆,法医中心地下冰室。 灯光是惨淡的冷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有寒气。 即使此时正值六月盛夏,祁大春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每次一来这法医室怎么都感觉凉飕飕的?”祁大春双手环胸,搓着起着鸡皮疙瘩的胳膊。 “冰室肯定冷啊,要不然这冰室这不就白建了?”谭洪笑了笑。 祁大春吞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摇摇头:“不只是冰室……我感觉,就这走廊,还有之前去过的解剖室,都透着一股子阴冷,不是温度那种冷,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凉气。” 谭洪被他这说法逗乐了:“那你这是还没赶上好时候。 这大夏天的,尸体容易腐败,产生的气体散不出去,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嗯,各种味道,那简直就是个毒气室。 戴口罩都不顶事。 里面又闷又热,味道呛人,那滋味......你就想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市局这条件,在系统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好歹有专门的冰库、标准解剖室,设备也算齐全。 不说远的,就说咱们下辖的栗岭县局,连个像样的解剖室都没有,基本只能露天开工了,风吹日晒蚊虫咬不说,什么无菌条件、通风设备,根本谈不上,那才是真的艰苦。” 祁大春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说: “嗯……没想到,你们法医的工作条件,有时候比我们外勤还艰苦……真是不容易。” 谭洪摊了摊手:“干这行,习惯了就好。就是希望啊,组织上能赶紧给我派个徒弟下来。 现在市里正经的法医就我一个,实在有点忙不过来,也不像个事。” 说着,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向祁大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哎,大春,我看你心思细,胆子也还行,观察力不错。 怎么样? 要不然,你跟领导申请一下,转岗过来跟我学学法医? 我保证倾囊相授! 这工作虽然环境是差了点,但意义重大啊,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祁大春被这么一说,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解剖台上开膛破肚后,红的、白的、黄的……各种组织脏器流了一地的景象,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别别别!谭法医,我这人粗手笨脚的,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俗话说得好,专人才能处理专事。” 说完,他下意识地又往远离谭洪的方向挪了小半步,仿佛生怕被当场抓了壮丁。 谭洪被他这反应逗得哈哈大笑,也不再勉强。 距离八九案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即便尸体被长期储存在专用的冷藏冰柜中,腐败的过程依然在极其缓慢地进行。 当覆盖尸体的白布被谭洪依次掀开时,露出的遗体状态,与新鲜尸体截然不同。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脱水后的皮革样质感,紧贴在骨骼上,五官因组织萎缩而变形凹陷,更显得狰狞可怖。 那些触目惊心的暗褐色的巨大颈部创口显得极为显眼。 陈彬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戴上手套,拿着强光手电,几乎将脸贴到冰冷的停尸台前,极其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具尸体颈部的伤口,以及尸体其他部位的皮肤表面。 “四名死者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似乎都没有发现很明显的搏斗抵抗伤。” 陈彬直起身,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一旁的谭洪:“比如抓挠、捆绑、捂压的痕迹,或者四肢的防卫性创伤,都不明显。 谭法医,当年的病理和毒化检验,有没有在四人体内检测出什么药物或者麻醉剂成分?” 谭洪同样全副武装,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这四具尸体,当年的尸检都是我亲自做的。 我们提取了胃内容物、血液、肝脏等多个部位的样本,进行了当时能做的所有毒物筛查和药物检测。 结果是阴性的,至少,以我们当年的检测水平,没有发现。” 陈彬点了点头,随后翻开随身带来的卷宗,再次核对着上面的关键信息: “最先死亡的是户主姚金波,死亡时间推断是6点20分左右,尸体在客厅被发现,呈俯卧位,面朝房门方向。” “其次是妻子杨小娟,死亡时间6点25分左右,在主卧室床上被发现,衣着完整。” “第三是母亲姚王氏,死亡时间6点27分左右,在次卧(她自己的房间)床边被发现,似乎正要起身。” “最后是儿子姚康宁,死亡时间6点30分左右,在自家入户门内侧被发现,呈面朝下扑倒状。” 四名死者,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房间,甚至门口。 从第一名死者到最后一名,前后跨度大约十分钟。 最关键的是,四个人的致命伤非常相似,都是一刀精准切断颈动脉和气管,手法干净利落,堪称娴熟。 陈彬喃喃自语道:“凶手对颈部解剖结构很了解,下手极狠,确保瞬间毙命,减少挣扎和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祁大春和谭洪:“三组嫌疑脚印,其中两组是进门,一组是出门......出门的这个很大概率是凶手...... 而一个人在十分钟内,连续杀死四个分散在不同房间、且没有明显被下药的人……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姚金波是呈俯卧状,在屋内,证明姚金波遇害前是背对着凶手......两人的关系应该是比较好的,熟人作案。 如果姚金波的死是因为突然的背后突袭,杨小娟和姚王氏是女性,力量可能较弱,姚康宁是19岁的小伙子,面对突然袭击,本能的反抗和叫喊总该有吧? 可现场除了血迹,搏斗痕迹都很少。” 祁大春听着陈彬的分析,思维也跟着运转起来,他试探着问道: “阿彬,所以你怀疑……不是一个人干的?有同伙?这样才能解释时间、空间和制服四人的难度?” 陈彬微微蹙眉,没有立刻肯定: “有同伙的可能性确实增大了。 如果是两个人,甚至更多人协同,分工控制不同房间的受害人,时间上就更合理,也更能解释为何没有剧烈搏斗——可能是一对一突然发难,或者有人负责控制、有人下手。但是……” 他话锋一转, “如果真有同伙,按照通常的多人作案规律,由于个体行动速度和反应时间的微小差异,至少应该有两人以上的死亡时间会非常接近,甚至可能重叠。 但这份尸检报告推断的时间点,虽然接近,但间隔最短的都有两分钟,更像是一个人在不同房间之间移动、依次作案的时间差。 这是一个很大的矛盾点,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 祁大春顺着这个思路,立刻联想到了王志光之前强调的嫌疑人: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王支最怀疑的是何宽和吕鑫? 在五名嫌疑人里,只有他们两个在案发时离姚家最近,就在楼下。 而且,他们两个人,正好符合同伙作案的人数条件。” 陈彬点了点头,对祁大春的快速反应表示认可:“从地理位置、人数、以及他们相互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来看,何宽和吕鑫的组合,确实是目前嫌疑最大的方向。”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陈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物证细节上。 他翻到卷宗里关于死者个人物品记录的部分,看向姚金波和姚康宁的鞋码记录。 “姚金波,40码。姚康宁,也是40码。父子俩脚一样大。” 陈彬沉吟道,目光再次飘向那枚现场绘制的、清晰的42码雨鞋印图片, “40码的解放鞋印……42码的雨鞋印……凶手穿着雨鞋……难道案发那天,下了雨? 所以才会有人在家里穿雨鞋,或者穿着雨鞋从外面进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彬和祁大春同时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谭洪。 作为当年现场勘查和尸检的负责人,他对案发时的环境应该有更直观的印象。 谭洪被两人看得一愣,他皱起眉头,过了好几秒,他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具体那天有没有下雨……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我打个电话问问气象局,调一下当年的气象记录。”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研究卷宗。 祁大春也凑在旁边,两人一起翻阅着现场照片和笔录。 忽然,祁大春指着其中一张现场方位图,以及姚康宁尸体位置的照片,喃喃自语: “还有这个姚康宁……他是最后一个死的,还被发现倒在门口……他难道是刚从外面回来?” “可以啊,大春,眼挺尖啊!” 陈彬闻言,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祁大春,眼中露出赞许。 祁大春虽然经历了之前的挫折,情绪低落,但作为刑警的基本素养和观察力还在,甚至看问题似乎更沉静细致了。 也难怪他之前能在盗煤案中察觉出很多人都忽略的细微矛盾,最终追查到丁帆这条线上。 祁大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还好,还好……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他是从外面回来,开门进来,看到家里的惨状,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或者叫喊,怎么会在门口就被杀了? 除非凶手就在门口等着他,或者……他认识凶手,毫无防备?” “这个疑点非常重要。” 陈彬立刻在卷宗上做了标记:“但这条线索,在当年的询问笔录和侦查报告里,并没有被深入追查和详细说明。 这一点也必须作为我们下一步的重点核查方向。” 两人又围着四具冰冷的遗体,结合照片和报告,反复观察、讨论了很久,试图从这些静止了三年的躯体上,再榨取出一些线索。 但除了之前发现的矛盾点,暂时没有更多突破性的发现。 大约半小时后,谭洪重新回到了冰室,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记录的便条。 “气象局那边查到了,1989年8月8号,南元市云台区一带,在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下了一场局部性阵雨,持续时间不长,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五点五十分前后就停了。” 下午五点三十分,阵雨,二十分钟。 这个信息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案情之中。 “五点三十分到五点五十分……” 陈彬眼中精光一闪,快速计算着时间, “凶手穿着雨鞋进入现场……要么是下雨时或雨后不久进入,鞋底沾了泥水; 要么是故意穿了雨鞋,伪装成从外面冒雨进来的样子。 又或者......” 冰室里的众人皆是陷入了沉默。 陈彬摇了摇头道:“在这空想、讨论再多,意义也不大。查案子,最终还是要动起来,一步步去验证。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通过计划,先落实那五名嫌疑人的准确鞋码和体态特征。 其次,查清姚康宁在案发当天,下班后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他是最后一个死者,死在门口,他的行踪非常关键。 还有两个问题:第一,凶手或凶手们,是如何在短短十分钟内,在不同房间,干净利落地连杀四人的? 第二,也是最根本的——姚金波一家四口,为什么会死?灭门的动机是什么?情杀?仇杀?还是涉及更复杂的利益?” 一直旁听的谭洪,此刻看向陈彬和祁大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他叹了口气,说道: “说实话,这案子当年我也全程参与了勘验和初期的案情分析。 我和当时云台分局大队的兄弟们也讨论了半个多月,结果还没今天你们俩在这看了会儿尸体分析出来的东西都比当时多。 这案子,在当时三厂的影响,可不仅仅是一家四口那么简单。 姚金波是厂里发动机研发的核心骨干,除了他以外,厂里当时和他同项目组的另外三名高级工程师,也因为各种原因,全部被调离了三厂,分散到外地去了。 直到现在,这案子还没破。 技术骨干流失,人心不稳,后续的项目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弄得整个厂子,这些年都给人一种死气沉沉、整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第79章 【第三名嫌疑人出现!】 第79章 【第三名嫌疑人出现!】 第二天,中午。 云台区,三厂家属区。 门口的小空地上,支起了一个简易但醒目的棚子。 一道连夜赶制出来、红底白字的崭新横幅拉在棚子前方,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陈家村农贸菜铺——关爱职工健康,免费体检送鸡蛋!】字体算不上美观,但足够大,足够显眼。 棚子下面摆着几张从附近学校借来的课桌,拼成临时工作台。 袁杰、曲浩、祁大春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大褂,像模像样地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血压计、简易视力表、身高体重秤。 游双双也换上了白色护士服。 护士服剪裁简单,领口系着小小的蝴蝶结,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一头乌黑的短发被她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只在耳侧垂下几缕柔软碎发。 白色的制服衬托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对比起先前穿着笔挺警服时那种英气飒爽、冷静干练的模样,此刻的她更显出一种罕见的温婉与俏皮。 真正吸引人潮的,是【免费体检,每人赠送一斤鸡蛋!】的牌子就立在鸡蛋旁边。 此刻,棚子前已经排起了乌泱泱的长队,以老头老太太为主,也有一些早起或轮休的年轻人夹杂其中。 在不远处,陈威正一脸肉疼地看着那成箱成箱的鸡蛋被搬下车,又眼看着被一个个领走。 他身边停着一辆租来的小货车,车厢里还有不少鸡蛋。 他捅了捅旁边正凝神观察排队人群的陈彬: “哥,我这心都在滴血……你看这鸡蛋,一箱一箱的,这可都是钱啊! 我这小本买卖,这一车鸡蛋,加上租车、雇人帮忙的钱,少说一天成本就得三百块! 我这在菜市场摆三天摊都不一定能挣回这个数! 你跟我说这法子有用,这……这真能行吗?别到时候鸡蛋送光了,我生意还差了……” 陈威是实在人,看着真金白银往外流,心疼得直抽抽。 陈彬的目光依旧在排队的人群中缓缓移动,语气平静地宽慰道: “阿威,钱不是光靠攒出来的。你看看这场面,免费体检,还送鸡蛋,这在厂区里是多好的口碑? 这种广告效益,远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老头老太太领了鸡蛋,回去会跟儿女说,跟邻居夸; 年轻人拿了,也会觉得这‘陈家村农贸’实在、大方。 一传十,十传百,你的招牌就在这几千人的厂区里打响了。 单说这一个家属区,近千人。 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因为今天这事记住了你的铺子,以后买菜愿意去你那儿,或者跟你订货,你算算,一个月下来,能多赚多少? 几天能回本? 更何况,这附近不只这一个厂区。 名声传出去,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单位找上门合作。 眼光放长远点,你以为这种做广告的机会人人都有啊?” 这摊子能一夜支起来,身后肯定有市局的支持,要不然单靠游双双和袁杰游说一个保卫科科长,显然也不会如此有效果。 陈威被陈彬这么一点拨,掐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 “这附近要是能支个固定的摊点,不用天天跑……租金……运费……如果就弄这么一两天活动,把人吸引过来……好像……好像还真有点赚头?” 他脸上的肉疼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随即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抬头看向陈彬问道: “诶,哥,那你这个义务体检,到底准备弄几天啊?可别一天就把我鸡蛋干光了,一两天我还能坚持住,这弄个三四天,那我可真撑不住……” “咳咳……”陈彬被他问得表情略显不自然。 他当然不能明说这【义务体检】本质上是一次秘密侦查行动,持续时间完全取决于能否获取到关键信息,以及会不会打草惊蛇。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陈威的肩膀: “威子啊,相信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做哥的还能坑你不成? 这事对你有好处,对……对大家都有好处。具体几天,看情况,看效果,反正不会让你亏本,打开格局,打开眼界好不好?” 说完,不等陈威再嘀咕,陈彬直接转身,快步走向体检棚,加入到了“志愿服务”的行列中。 陈威站在原地,看看陈彬的背影,又看看那边正被大妈们乐呵呵领走的、哗哗如流水般的鸡蛋,心里那点狐疑和心疼交织在一起。 ...... 第二天。 陈彬一早又喊起众人支摊,做体检,送鸡蛋,调查嫌疑人。 无果。 陈威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第三天。 续昨日,无果。 陈威宽慰着自己还能接受。 第四天。 续前,作两日,无果。 陈威心疼难忍,感觉自己又被亲哥坑了一回。 陈威:嗯???我为什么要说又? 第五天。 陈威终于有些忍耐不住了,走到了游双双身旁,跟未来嫂子嚼起了陈彬的耳根: “嫂子,你和我哥哥说说吧,放过我吧,做弟弟的真的是身上一分都没有了,我还留着钱准备结......准备给你们两结婚包个大红包,送份大礼的啊。 这再摆下去,别说我送礼了,下半辈子,我和佳佳都得赖在你家不走了!” 游双双显然是被一声嫂子喊得很受用,但这次行动是为了秘调查案,五名嫌疑人,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人过来体检领鸡蛋,没有收集到任何一点线索,显然也没这么快可以撤下去。 于是开口,宽慰道:“没事,这样吧,听你哥哥的,再支两天,这两天的钱你找嫂子,嫂子给你报销。” 陈威面露犹豫:“嫂子,你说认真的吗?” “嗯,做嫂子的还能坑你不成?” 陈威眉头微蹙,心里暗自腹诽: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好吧,嫂子既然你都这么说......”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陡然拔高的、充满怒气的呵斥,猛地从体检摊位的方向炸开! “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不给我鸡蛋?!欺负人是吧?!”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工装的男人,正用力拍打着登记桌,指着负责发放鸡蛋的曲浩,唾沫横飞地大声叫嚷着。 周围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退开些许,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争吵,就在计划即将难以为继的第五天,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而那个拍桌叫嚷的男人……陈彬和游双双快速对视一眼——这张脸,正是五名嫌疑人之一,王卫强。 陈彬反应极快,几个大步跨到登记桌前,与曲浩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陈彬脸上瞬间挂起一副略带歉意的笑容,他拿起桌面上那本厚厚的登记册,装模作样地快速翻动着,目光在上面扫来扫去,嘴里说道: “这位同志,您别急,别急。我查一下,我查一下……王卫强同志,是吧?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们这边登记显示,您这个姓名和楼栋号……前天,下午,已经做过一次体检,也领过鸡蛋了。 咱们这个活动,每人限领一次,防止重复领取,浪费资源。 你看这……” “放屁!” 王卫强一听,火气更大了:“我前天,大前天,一直在临市出差!今天早上刚坐火车回来!厂里调度科都有记录!谁他妈替我做的体检?领的鸡蛋?鬼啊?!你们这不是糊弄人吗?!” 陈彬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快速盘算着。 王卫强的反应很真实,不似作伪。 他立刻顺着对方的话: “同志,您别着急,消消气。您看,这大热天的。也可能是我们登记的时候听错了名字,或者有别的人冒用了您的信息。这都是我们工作不细致,给您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提出解决方案, “这样,为了核实清楚,也为了不让你白跑一趟,您看方便出示一下身份证吗?我们根据您的身份证信息,重新给您登记一次,现场把体检做了,鸡蛋照领。 您看这样行不行? 咱们按规矩来,对大家都公平。” 王卫强脸上的怒气这才消下去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嘀咕道: “身份证……谁出门揣那玩意儿,放家里了。要不……” 他看了看桌上的鸡蛋,又看看陈彬, “我先做体检,做完领了鸡蛋,你再跟着我回家拿一趟?就几步路,我家就在前面那栋三楼。” 陈彬心中一动,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不仅能拿到王卫强的准确身份信息,还能名正言顺进入其住所,进行近距离观察。 他立刻点头,答应得十分爽快:“行!没问题!就这么办!同志您先体检,我陪您去拿,顺便也跟您道个歉,是我们工作疏忽。” 风波暂时平息。 王卫强在曲浩的引导下,完成了简单的体检项目。 陈彬就站在一旁,将王卫强的体貌特征刻入脑中: 身高大约170cm,体型偏瘦,但手臂肌肉线条明显,是常年干活的样子。 在脱鞋时,陈彬特意留意了一下尺码——38码。 小脚是可以穿进大鞋,单从鞋码看,他依然存在嫌疑,不能排除。 趁着王卫强做其他检查的间隙,陈彬的大脑飞速闪过关于王卫强的卷宗资料。 王卫强,三厂后勤科职工,案发时41岁。 他的不在场证明很有特点: 厂庆当晚六点开始的烟花燃放,他正是负责点燃的工人之一。 根据当年笔录,他在第一轮烟花(6点整)成功燃放后,就捂着肚子对同事说闹肚子,将剩下的工作交给同伴,自己急匆匆跑向了位于家属区边缘的公共厕所。 厂庆大礼堂就在家属区正前方,距离不过百米。 而王卫强直到第三轮烟花(6点40分)燃放前后,才姗姗回到燃放点,中间消失了近四十分钟。 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从厕所往返姚金波家并作案。 不过,有另一名职工证实,曾在第二轮烟花(约6点20分)燃放时,看见王卫强从公厕出来,但没走几步,又捂着肚子折返回去了,之后就没太注意。 姚金波的死亡时间推断是6点20分。 陈彬这几日早已利用空闲时间,摸清了家属区的大致布局。 那个公厕就在家属区第一栋和第二栋楼房之间的左侧位置,位置相对偏僻。 他特意去看过,公厕内部有窗户,而且窗户不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钻出。 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值得反复推敲的。 “走吧,同志,我家就在前面那栋,三楼。” 王卫强做完体检,领了一斤鸡蛋,脸色好看多了,招呼陈彬。 陈彬收回思绪,笑着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前一后走向家属楼。爬楼梯时,陈彬注意到王卫强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微微踉跄,上到二楼转角时,还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膝盖。 “同志,您没事吧?看您走路好像有点……” 王卫强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七八年的老寒腿,膝盖不行。 一到要变天、下雨之前,这就又酸又痛,比天气预报还准。 今天这腿又开始有点感觉了。” 陈彬闻言,抬头看了看窗外晴空万里的天空,有些疑惑:“这天气……看着不像要下雨啊?挺晴的。” 王卫强笑了笑:“放心吧,我这膝盖,这么多年就没出过岔子,比咱厂里精密的仪表还准。 估摸着再过一两个钟头,这天就得变。 你等会儿回去,赶紧让你那些同事把外面东西收拾一下,避避雨。别淋坏了。” “这么神?那多谢您提醒了!我等会儿就告诉他们。” 陈彬心里记下这个细节,脸上露出惊讶和感谢的表情,想了想案发时也是下过雨的, “对了,同志,听您这么说,您对这老寒腿挺有经验啊。 我家农村也有老人,一到阴雨天就腿疼得厉害,您见多识广,又是城里人,路子广,一般怎么治,或者怎么缓解啊? 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教教我?我也回去给老人试试,尽尽孝心。” 王卫强闻言,脚步不停,却侧过头,上下打量了陈彬几眼:“你是农村的?看着可不像啊。这气质,这做派……” 陈彬笑容不变,坦然道:“我陈家村的,就在城西区边上,说城里不算城里,说乡下也不算太乡下,用本地话说,不就是乡里别嘛。” “呵呵,”王卫强笑了笑,“哪有自己说自己是乡里别的。 不过你这孝心是好的,但我这法子,可没什么稀奇的,也治不了根,就是临时缓解。 我都是下雨前,感觉膝盖开始酸了,就捡几块鹅卵石,用火烤得滚烫,然后拿厚毛巾裹着,敷在膝盖上。 敷的时候烫得呲牙咧嘴,但敷个五六分钟,那股子酸胀僵痛的感觉,就能散掉一大半,至少能舒服小半天。” “烧鹅卵石?”陈彬眼中精光一闪,“这……烧鹅卵石有什么讲究吗?” 王卫强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回答道: “这能有什么讲究? 河边、建筑工地,随便捡几块光滑点的鹅卵石就行。 大小……差不多鸡蛋大吧,好拿。 至于烧……就在家里煤炉子上、或者找个废铁桶生堆火,把石头放火上烤,烤到摸上去烫手,大概五六分钟就行了。 怎么,你们乡下没这么弄过?” “哦哦,原来是这样,明白了。”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那边老人多用热水袋或者艾灸,这烧石头的法子,倒是第一次听说。谢谢您啊,同志,我回头就试试!” 王卫强打开房门,陈彬眯眼一瞧,只见一个单身宿舍的布局,能看见些许烟花爆竹,就这么堆放在堂口,鞋柜上隐隐约约还看见有一双高帮雨鞋。 第80章 【何宽也患有艾滋?】 第80章 【何宽也患有艾滋?】 关于雨鞋的事,陈彬原本没打算一上来就贸然询问,以免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觉。 结果没想到,王卫强十分热情地邀请陈彬进门,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陈设也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只有一张铺着洗得发白床单的单人木床,几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色木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像是一个深居简出的独居男人。 王卫强的热情有些出乎陈彬的意料。 他先是给陈彬泡了杯热茶,然后又转身在一个矮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副膏药,不由分说地塞到陈彬手里: “这几个你也拿着。上回厂里卫生所领的,我用着还行。 也不算白拿你们鸡蛋,拿回去给你家老人试试,对膝盖、肩膀这些地方的酸痛,贴了能舒服点。” 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在摊子前因为鸡蛋跟人争执、显得颇为计较的那个人不是他。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彬,自顾自地走到墙角烧蜂窝煤的铁皮炉子旁,熟练地用火钳夹起几块黑乎乎的鹅卵石,放在了已经烧红的炉膛边缘。 陈彬接过膏药,心里微微有些诧异。 刚刚在摊前,王卫强因为一斤鸡蛋跟曲浩据理力争,甚至拍桌子,下意识会让人觉得这是个爱占小便宜、性子可能还有点急躁的人。 可眼下这番主动赠药、还提醒天气的行为,却又显得颇为实诚甚至热心。 陈彬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空寂的屋子,又看了看王卫强四十多岁已显老态的模样,心中大致了然。 “王大哥,嫂子呢?怎么没见嫂子在家?上班去了?” 王卫强正低头用火钳拨弄着炉子里的鹅卵石,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离了。好些年前的事了。 你嫂子……嫌我没本事,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也分不到像样点的房子,工作也升不上去,工资也涨不动……觉得跟着我没盼头,就离了。” 陈彬歉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啊……王大哥,不好意思,我不该多问。” 他顿了顿,又像是关心地自然问下去:“那……孩子呢?你们之间,没有孩子吗?” 提到孩子,王卫强露出些许骄傲的神色: “有,怎么没有。我儿子,比我有出息!前年考上大学了,学的计算机。”他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一些,眼里也有了点光。 “那真是了不起!恭喜王大哥!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陈彬立刻笑着附和。 他能感觉到,儿子可能是王卫强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光亮和支柱。 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孩子、大学的话题,陈彬瞥了一眼窗外。 天空确实有些阴沉了下来。 陈彬立马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王大哥,你说的这真准啊,看这样子果然是快下雨了,我也得赶紧回去,让同事们把外面东西收拾一下,别淋湿了。鸡蛋也领了,膏药也拿了,真是多谢您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王卫强看了看窗外,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点了点头:“行,那你快回去吧。我这老寒腿,一般错不了。路上当心点。” “好嘞,王大哥您也保重身体。” 陈彬说着,走向门口。 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放着几双鞋。 他状似自然地弯腰,换上自己进来时脱下的布鞋。 目光迅速锁定那一双黑色的高帮雨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 款式非常普通,就是那种工厂发的普通橡胶雨鞋,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但引起陈彬高度注意的,是两个细节: 第一,鞋码。雨鞋的橡胶鞋底上,印着号码——“40”。 而就在不到半小时前,他亲眼看到并默记下了王卫强体检时测量的脚码——38码。 38码的脚,为什么要穿着一双40码的雨鞋? 第二,磨损程度。花纹清晰,边缘锐利,只有鞋跟和前掌中心部位有极其轻微的磨损痕迹。 三年前的案发现场,留下了清晰的42码雨鞋印。 王卫强穿40码的雨鞋,脚是38码。 这双40码雨鞋,看起来很新。 陈彬快步走回家属区门口的临时摊位。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乌云聚拢,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眼看就要下雨。 曲浩、游双双和几个帮忙的卫校志愿者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血压计、视力表、桌椅,将剩下的鸡蛋箱搬上陈威租来的小货车。 看到陈彬回来,曲浩立刻凑近,压低声音问:“陈大,你那边怎么样?有收获吗?” 陈彬点点头,言简意赅:“有点收获。不过……王卫强作案的嫌疑,目前看相对较小。” “啊?”曲浩有些意外,一边帮着搬桌子一边追问,“为什么?他不是有作案时间,而且行为也有可疑之处吗?” 陈彬搭了把手,将最后一张桌子抬上车,低声解释:“初步接触下来,感觉这人反侦察意识比较薄弱,防备心理也不重。 我跟他回家,他很自然地让我进门,还主动给我膏药,说家里事。 情绪反应也相对自然,提起前妻的抱怨和儿子的骄傲,不像是能精心策划灭门惨案并隐藏三年的那种人。” 曲浩若有所思地开口道:“简单来说,就是疑心病不够重呗?” 陈彬点了点头:“当然,这不代表完全排除,也有可能是他演技太好,具体的等回队里汇总了再说。” 随后陈彬顿了顿,看向四周,继续问道, “你们这边什么情况?袁杰和大春呢?怎么没见人?” 曲浩朝家属区里面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我们这边也有了线索!就在你刚走没多久,吕鑫和何宽,也来领鸡蛋了!两人差不多前后脚来的。” 陈彬眼中精光一闪:“哦?鞋码!登记了吗?” “登了!” 曲浩肯定道,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伪装成体检登记册的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 “何宽,39码。吕鑫的脚比他稍大一点,测量时他自己说的,39.5码左右。 两人都做了简单体检,领了鸡蛋就走了,没多留。” 何宽,39码。 吕鑫,39.5码。 陈彬闻言,眉头再次紧紧蹙起。 这个尺码,与现场遗留的40码解放鞋印和42码雨鞋印,似乎都有差距。 虽然脚的大小与所穿鞋码并非绝对一致,可能存在穿大鞋或垫东西的情况,但这两个数字,无疑给原本嫌疑就颇重的何、吕二人,又蒙上了一层疑云。 难道现场鞋印是干扰项? 或者,凶手另有其人,且穿的是与自身脚码不符的鞋子? 这时,陈威见他们似乎谈完了正事,这才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小声问: “哥……那个,咱这摊子……明天还支吗?” 陈彬从思索中回过神,想了想说: “明天……就不用了吧。这几天辛苦你了,威子。亏了不少吧?哥给你补上。” “不用!不用不用!” 陈威一听明天不用再大出血,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摆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真不用补,哥!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再说嫂子……呃,游姐也说后两天她管。只要明天不继续就行!” 陈彬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拍了拍他肩膀:“行,那这次算哥欠你的。等你结婚的时候,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嘿嘿,那就先谢谢哥了!”陈威这下彻底开心了,咧嘴一笑,“那你们忙,我先喊司机把车和东西弄回去。” 说完,他麻利地跑去招呼那个雇来的小货车司机了。 不一会儿,袁杰和祁大春也从家属区深处走了出来,看方向正是从吕鑫和何宽家附近返回。 众人汇合,简单交流几句,便一起朝着厂外走去。 ... ... 三厂进出厂区管理严格,这几日陈彬他们进出频繁,又打着【义务体检】的旗号,跟保卫科的人也混了个脸熟。 尤其是值班的杨大爷,五十多岁,快退休的年纪,为人挺和气。 看到陈彬一行人步行出来,没坐那辆小货车,杨大爷从窗口探出头,笑着打招呼: “小曲啊,你们怎么没坐车一起回去?” 曲浩反应很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自然地接话道: “杨大爷,您说那车啊!我们这义务体检,到今天就算圆满结束了!车子得用来拉那些桌椅板凳和剩下的东西,我们这几个人就坐不下了,正好走走,活动活动。这几天多谢您行方便啊!” “哦,结束了啊。好事,好事,给大伙儿服务,辛苦了。”杨大爷笑着点点头,又看了看天,提醒道,“眼看着要下雨了,你们路上注意点,别淋着凉了。” “没问题,杨大爷!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曲浩挥挥手,一行人走出了厂门。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分别上了两辆提前停在这里的吉普车,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平日将车停在外面。 车子发动,驶向市局方向。 陈彬坐在副驾驶,由曲浩开车。 他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渐渐被雨幕笼罩的三厂区和高墙。 忽然,陈彬开口问道:“这个杨大爷……咱们摆摊这几天,好像没见过他来领鸡蛋?” 曲浩专注地看着路面,随口答道:“可能人家不爱贪这小便宜吧。或者工作走不开?毕竟就他一人值班的时候多。” 陈彬心中却升起一丝狐疑。 在他的认知和这几天观察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几乎没有人能拒绝免费鸡蛋的诱惑。 “他叫什么?全名。”陈彬追问。 “杨建国。门卫登记簿上写着呢。”曲浩回答。 “杨建国……” 陈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渐渐蹙起:“他多大年纪?看着有五十多,快六十?他叫这名字……” 曲浩想了想: “是,听说还有一年就退休了。这名字……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说不定是后来改的呢?反正那时候为了庆祝,不少人都特意改成这类名字。” 后座上的牛年和祁大春也附和道:“是啊陈大,我们村里也不少这样的,后来都改了名,叫建国、国强、国盛的,挺常见。”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还是多留点心吧。等会儿回局里,顺便也找人再核实一下,八九案发当时,这个杨建国在哪,在做什么,以及他调入三厂当门卫的具体时间。 门卫这个岗位,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陈彬暂时压下对门卫杨建国的疑虑,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看向后座的祁大春。经历了之前的挫折和这几日的共同侦查,祁大春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一些,眼神也重新有了焦距。 “先不说杨大爷了。”陈彬开口道,语气带着询问,“大春,你刚才有什么发现吗?” 祁大春坐直了些,点了点头:“是有点……线索,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 阿……陈大,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和莲城联合侦破的那个案子吗? 我们不是去了一趟卢益益家里吗?” 陈彬的记忆力极佳,立刻回想起来:“记得。卢益益,怎么,这和何宽有什么联系?” 祁大春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回忆着: “联系……可能有吧?我也不确定。 我看见他门口餐桌上有个塑料袋,瞥见他那个塑料袋没系紧,里面露出一个药盒子…… 那个药盒的颜色、样式,还有上面的英语字母,我看着特别眼熟,跟我之前在卢益益家里看到的其中一种药,挺像的。” “什么药?你看清名字了吗?哪怕几个字母也行。” 祁大春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断断续续地念道:“好像叫什么……拉什么米……对,拉……拉米……后面还有个什么定?拉米……夫定?好像是这个发音。我当时就觉得这药名怪怪的,所以有点印象。” “拉米夫定?!何宽也患有艾滋?” 第81章 【缉毒警】 第81章 【缉毒警】 市局,刑侦三大队办公室。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夜色已深,但三大队办公室内依旧灯火通明。 相比于在三厂内部那种需要伪装、顾忌、束手束脚的状态,回到自己的地盘,陈彬等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调动一切可用的资源进行深入调查。 年初莲城大案的告破,尤其是其中牵扯出的违规试药等惊人内幕,极大地震动了南元市乃至全省的公安和卫生系统。 此案之后,市里对于艾滋病患的监测、管控以及相关药品的管理骤然收紧。 各医院的艾滋病检测、确诊记录、用药处方都被要求更加严格登记、上报和内部留档,相关保密层级虽高,但对于拥有办案需要的警方,在履行必要手续后,调阅特定范围的记录成为了可能。 在陈彬的紧急协调和上级特批下,关于何宽可能存在的医疗记录,被迅速从市传染病医院及几家有资质进行hiv检测的医疗机构中调取出来。 厚厚的档案袋被送到三大队,几个小时的紧张查阅和交叉比对后,一份令人心惊的脉络逐渐清晰。 “查到了!”袁杰从一堆病历复印件中抬起头,“何宽,确实在1989年8月7日,于市人民医院进行了hiv抗体检测,结果呈阳性,被确诊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病历上记载,他自述有高危行为史,但未具体说明。” 这个日期,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1989年8月7日。 何宽就在【八九案】案发前两天,确诊感染了hiv病毒! “我这边还有更意外的发现,”曲浩指着另一份记录,补充道,“就在何宽确诊的第二天,也就是8月8日,吕鑫也去了同一家医院,做了hiv检测。结果同样是阳性,被确定为艾滋病毒携带者。” “等等,”祁大春有些困惑地打断,“艾滋病患和艾滋病毒携带者,不一样吗?” 陈彬拿过两份记录的复印件,快速扫了一眼,解释道: “有区别。艾滋病,也就是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aids),是hiv病毒感染的最后阶段,免疫系统被严重破坏,会出现各种机会性感染和肿瘤。 而hiv病毒感染后,有很长的潜伏期,一般是2到10年,甚至更长。 在潜伏期内,感染者没有明显症状,身体机能看似正常,只是体内携带病毒,具有传染性。 这个阶段,医学上通常称为艾滋病毒携带者。 何宽的病历描述,已有一些轻微相关症状或免疫指标异常,所以被直接归为【感染者】; 而吕鑫可能处于更早期的无症状携带状态,所以记录为【携带者】。 但本质上,两人都已感染hiv。” 祁大春听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陈彬,喃喃自语道: “阿彬……这艾滋病,传播……真有这么厉害,这么广泛吗?怎么感觉……一下子好几个案子都有出现类似的......” “从流行病学角度看,在特定人群和高危行为集中区域,传播速度确实可能很快。 尤其是现在,公众认知不足,防护意识薄弱。 已知的高危传播途径,主要是性接触、血液和母婴。 在特定群体中,比如特殊服务工作者,以及男男行为者,还有吸毐人员之中,感染率相对更高。” “特服人员和吸毐之间传播率高,我能理解,接触人多,防护差。” 祁大春努力消化着信息,但还是忍不住追问:“可为什么……同性恋之间也……他们那个……怎么传播?” “你想想,男性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方式,容易造成直肠黏膜这种脆弱部位的损伤。 而且,相比起很多异性恋伴侣,部分男同性恋群体的性伴侣可能更不固定,性行为也可能更频繁。 多种因素叠加,导致了在这个群体中,hiv的传播风险和实际感染率,在统计上确实显著高于普通人群。” 祁大春下意识地屁股一紧,他连忙摆了摆手,似乎想驱散脑子里自动生成的画面,心里一阵恶寒。 “明白了……这,这也太……” 陈彬将话题重点拉回案件:“所以,现在的问题来了。何宽和吕鑫,两人几乎是同时确诊感染hiv。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共用针具的毐友?是伴侣?还是仅仅因为一起去过同一个发廊消费,而先后中招?” 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了起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矛盾点,在他脑海中浮现: “按他们原先的口供,案发当晚,两人从下午开始就在何宽家喝酒,一直喝到凌晨,声称醉得不省人事,对楼上的灭门惨案一无所知。” “但我们现在知道,他们俩在案发前两天,刚刚确诊了hiv。 这是一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消息。 他们真的还有心情,从晚上喝到凌晨,酩酊大醉,对楼上四口人被杀的动静毫无察觉吗?” “即使外面在放烟花,有噪音掩盖,但凶手是短时间内连续杀人,动作再利落,也不可能完全悄无声息。 尤其是最后一个死者姚康宁,他是在大约6点30分回到家门口遇害的。 那时候烟花早已放完,相对安静。 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哪怕面对突然袭击无力反抗,难道连喊一声‘救命’、或者制造出一点挣扎、跌倒的声响都做不到吗? 楼下的何宽和吕鑫,如果真的在房间里,就一点都没听到?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何宽和吕鑫两个人,在6点20分姚金波夫妇遇害,到6点30分姚康宁回家被杀这关键的十分钟左右时间里,甚至可能更早或更晚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根本不在201室的房间里!”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般在三大队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何宽和吕鑫在案发时的行踪就成了巨大的谜团,他们的嫌疑将急剧上升! “会不会……”曲浩脱口而出,“会不会这两个人,就是造成【八九案】的真凶?! 他们因为得知感染了绝症,心理崩溃,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对姚金波一家实施了报复? 毕竟,杨小娟是何宽的初恋,会不会他认为如果当时没有姚金波,自己和杨小娟结婚,也许根本不会身患艾滋?” 陈彬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个人依然倾向于认为,【八九案】并非多人协同的团伙作案。 理由之前分析过:四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地点、姿态、伤口特征存在细微差异,更符合单人依次作案的模式。 而且,姚金波家门口那三枚不同类型、方向的脚印,也很难用【两人共同作案】来解释。” 他停顿了一下,让队员们消化这个判断,然后继续道: “但是,这绝不意味着他们与此案无关,或者他们的嫌疑降低了。 恰恰相反,他们隐瞒了案发时的真实行踪,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在没有找到决定性证据之前,所有的推测都只是推测。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验证它。 下一步,集中力量,彻底查清何宽和吕鑫在1989年8月8日傍晚6点20分这段时间,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 ... ... 云台分局大院。 两辆吉普车驶入院内,车门打开,陈彬带着曲浩、祁大春等人鱼贯而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江文杰,已经在院中等待。 看到陈彬,他快步迎了上去:“小陈同志……哎呀,瞧我这记性,现在得叫陈大了! 这才几个月不见,就从组长升到了刑侦大队长,完成二连跳,真是年轻有为啊! 升职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摆个升职宴,让我们这些老战友也沾沾喜气,道声贺嘛!” 陈彬笑了笑,上前与江文杰握了握手: “江队客气了。我们都是做警察的,干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活儿,都是同志。同志之间,没必要这么见外。” 陈彬这话并不算太客套。 在公安系统内部,不论职务高低,政治上人人平等,理论上,如果你是个刚进队里的新警,哪怕见到厅长甚至部长,也是可以喊一声同志,没人能挑你的理。 江文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的是,是我拘泥了。陈彬同志,这次由你来负责重启【八九案】,我这心里,可是放下了一百八十个心。 这案子压在我们云台心头三年了,总算有破获的希望了。” 陈彬摆了摆手:“江队过誉了,案子复杂,还得靠大家齐心协力。 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请云台的同志们配合,开展一项监视工作。 目标是两个人——何宽,还有吕鑫。” “监视?” 江文杰略显诧异:“这种技术活,市局刑侦支队,应该更专业、人手也更充足吧?怎么想到让我们分局配合?” 陈彬摇了摇头,解释道: “这次的案子,性质特殊,上级要求是秘密调查。 我们之前为了搜集初步线索,已经在厂区里露过面了。 虽然做了伪装,但何宽和吕鑫都来领过鸡蛋,对我们的人可能有印象。 如果我们市局的人再大张旗鼓地近距离监视,很容易打草惊蛇。 你们云台分局的同志,相对来说面孔生,对本地情况又熟,由你们外围配合,进行定点观察和轨迹跟踪,更隐蔽,也更安全。” “又是秘调?”江文杰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什么叫又?当年是个什么情况?”陈彬问。 江文杰低声道,“唉,这案子……当年就怪怪的。 不瞒你说,陈彬同志,三年前我们云台接手这个案子,大规模的侦查工作,实际上只进行了两天,就被上面紧急叫停了。 后来就转为了不公开的内部调查,再后来……就慢慢冷下来了。 很多线索,当时都没来得及深入追查。” 陈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难怪卷宗里关于案发初期的许多调查记录显得零散、关键节点缺失,许多本应激进的侦查方向似乎浅尝辄止。 原来根源在这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很多基础摸排和信息核对,在卷宗里显得不够充分了。 陈彬沉吟道,随即追问,“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主要领导,是……?” “是我师父,老队长。”江文杰语气带着尊敬,也有一丝遗憾,“不过他前年就退休了,回老家养老去了。你要是有什么关于当年案发初期情况、或者对厂里人事布局想了解的,问我也行,我当时也跟着全程参与了。 虽然只查了两天,但有些东西,印象很深。”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江文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陈彬说:“陈彬同志,你等一下。” 他快步走回分局办公楼,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递给陈彬,神色郑重:“这是我师父退休前,偷偷交给我的。 他说……这案子他心里一直没放下。 一家四口,死的太惨了,死的太冤了。 当年上面虽然明令停止了大规模调查,但他人比较轴,私下里还是利用业余时间,陆陆续续查了一些东西,也做了一些分析推测,都记在这上面了。 他叮嘱我,如果有一天,这案子真有重启的希望,或者来了真正想破案的人,就把这个本子交出去。” 江文杰指了指笔记本: “这里面,我记得有一部分,就是关于对吕鑫和何宽两人的秘密监视记录,以及我师父对他们的一些分析。 虽然过去了三年,有些情况可能变了,但一些基本的生活规律、社交圈子、可疑点,应该还有参考价值。 希望对你们这次的行动能有帮助。” 陈彬接过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 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微卷,里面是密密麻麻、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还夹着一些剪报、手绘的关系图。 “太好了!江队,这太重要了!替我谢谢老队长!” 陈彬郑重地将笔记本收好,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暖流。 “江队,这份资料太关键了,我代表三大队,谢谢老队长的坚持,也谢谢你的信任。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始布置对何宽、吕鑫的监视。 人选和排班,就拜托你了,务必隐蔽,确保安全。” 江文杰郑重点头:“放心,我亲自挑人,都是跟了我多年、嘴巴严、眼睛毒的老伙计。我这就去安排,十分钟后,碰头会,确定具体方案和交接方式。”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楼,脚步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年的劲头。 目送江文杰离开,陈彬才走到院中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初升的太阳,缓缓翻开了笔记本。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索引和目录之后,老队长显然对重点人物进行了分类。 翻到中间部分,【何宽】、【吕鑫】两个名字赫然并列,下面用红笔划了粗线。 陈彬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某些段落甚至反复看了两遍。 喃喃自语道:“果然如此......” 站在他身旁,早就心痒难耐的祁大春,见陈彬这副神情,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问道: “阿彬……这笔记本里,老队长记了什么?你发现什么了?是不是跟何宽、吕鑫他俩有关?跟hiv有关?还是跟案子……” 陈彬摇了摇头,回答道:“先看监视工作进行的怎么样,顺便提前联系一下缉毒支队的同志。” “缉毒警?” “联系缉毒警?阿彬,你是怀疑他们……” 第82章 【没事,他也快了】 第82章 【没事,他也快了】 翌日上午,云台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临时架起的线索板前,江文杰手持黑色记号笔,正在上面绘制、标注昨晚的监视成果。 三大队和云台分局的骨干们围坐一圈,神情专注。 “三厂正常下班时间是下午5点30分。” 江文杰用笔尖点了点板子:“何宽和吕鑫昨天下午下班后,行为没有特别异常,各自从厂区正门离开,分别于5点30分和5点45分前后回到各自家中。此后,两人家中亮灯,未见外出。” 他移动笔尖,指向晚上六点后的时间线: “大约在6点10分到6点20分之间,两人先后从家中出来,在厂区家属院门口附近汇合,然后一起朝厂外走去。 我们的人分两组,交替远距离跟踪。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位于三厂一公里外的荣昌街的金舞歌舞厅。 荣昌街,是我们云台区比较热闹的地方,除了这家歌舞厅,还有大大小小不少游戏室、台球厅、录像放映厅,人员成分复杂,一到晚上,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事儿不少。 不过,金舞的生意一直很火爆,主要客源就是三厂、还有其他几个附近厂的职工。 据我们了解,何宽和吕鑫是那里的常客。” 一直凝神倾听的祁大春此时举手提问,因为是中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他有畅所欲言的资格: “江大队,这歌舞厅的情况我大概明白了。 不过,我记得三年前,也就是89年那会儿,南元市面上应该还没有这么多正儿八经的歌舞厅吧?” “没错。” 江文杰点头肯定:“三年前,荣昌街那一带还没有金舞这种挂牌营业的歌舞厅。 但是,因为地处几大厂区之间,流动人口多,管理上一直有漏洞,存在着不少半地下、无执照的黑舞场、黑录像厅、黑茶座,性质都差不多,都是些藏污纳垢的地方。 金舞的老板叫曹恕,当年就是在那种环境下混出来的。” 陈彬坐在主位,左手边摊开着那本老队长的笔记本,右手边是新鲜出炉的监视报告,开口道: “先挑重点的讲,曹恕这个人,什么背景?和何宽、吕鑫具体什么关系?” 江文杰立刻回答道:“曹恕,今年四十八岁,早些年和何宽同样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教语文的,名声挺好。 但大概在85、86年的时候,因为偷东西,被判了刑,关了一年。 87年放出来后,因为有前科,正经单位进不去了,就开始在荣昌街一带混,干些倒买倒卖、拉皮条、看场子的营生,算是混出点小名气。 后来,大概是90年底、91年初,看到城西区徐家兄弟开的【凤凰歌舞厅】生意红火,他也照猫画虎,打通关系,在荣昌街开了这家【金舞歌舞厅】。 表面上看,执照齐全,经营也还算规矩,一直没闹出什么被警方盯上的大事。 不过,他手底下还控制着几家小发廊,因为涉黄,被查封过几次,但都是小打小闹,他本人也很少直接露面。” 介绍完曹恕,江文杰的笔又移回何宽和吕鑫的行动线上,眉头却皱了起来: “昨晚,我们的人跟着他们进了荣昌街,也看到了他们进了金舞的门。但是……金舞里面结构比较复杂,人也多,光线暗,音乐响。 我们跟进去的兄弟,为了不暴露,不敢跟太紧,进去转了两圈,就把人跟丢了。 只能守在前后门。 直到晚上十点左右,才看到何宽和吕鑫两人,勾肩搭背、浑身酒气、脚步明显虚浮地从里面晃出来回了家属区。 因为是秘调,我们的人没敢上去拦截盘查或者靠近细看。 所以,他们进去后具体干了什么,见了谁,无法确定。” 听到这里,祁大春扭头看向陈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阿彬,这就麻烦了。他们出来是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光靠外表,很难判断他们到底是喝醉了,还是飘了。” 陈彬点了点头,肯定了祁大春的判断。 但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大春,你换个角度想。 三年前案发当晚,何宽和吕鑫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时间点上撒谎? 如果仅仅是因为外出玩或者吸,面对一起灭门凶杀案的调查,撒谎说自己在家喝酒,一旦被拆穿,会是什么后果? 警方会立刻将重大嫌疑锁定在他们身上,那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而如果他们承认只是外出玩乐或者吸了,最多就是强制管制几个月,再严重点劳教一两年。 你觉得,哪个后果更严重? 他们会因为一个相对较轻的违法行为,去冒杀头的风险撒谎吗?” 祁大春被陈彬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渐渐睁大: “我的个乖乖……你是说……他们撒谎隐瞒的,可能不止是吸毐这么简单?难道是……贩毐?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宁愿被怀疑是杀人犯,也不敢说出当晚的真实去向!” 陈彬没有直接肯定,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行为逻辑和风险评估上看,他们参与贩毐或者其他与毐品相关的严重犯罪,可能性确实比单纯吸毐要大得多。 只有涉及足够分量的非法交易或组织,才会让他们在面对命案调查时,选择用另一个谎言来掩盖。” “而且,老队长的笔记里提到了【疑似涉药场所】,昨晚他们的目的地又是这个背景复杂的【金舞】。 曹恕有前科,控制着灰色产业。 休整一下吧,大家去枪械库领一下子弹,开上车配合缉毐队的兄弟一起行动吧。” 国内对涉毐的案件是非常重视的,哪怕是在1992年,只要有任何疑似涉及毐品的案件线索,公安机关都会高度重视,反应迅速,打击严厉。 禁毐,寸步不让,可不是只是一句口号。 ... ... 晚上五点半,金舞歌舞厅就已经开始了热场。 轻快的迪斯科音乐响起,五光十色的旋转射灯缓缓开启。 尽管天色尚早,但也有三三两两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戴着廉价墨镜的男男女女随着节奏扭动身体。 人群中,陈彬和祁大春的打扮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陈彬梳着时下最时髦的油头,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茶色蛤蟆镜,身穿一件略显花哨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下身是笔挺的深色喇叭裤,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最显眼的是,他腋下还夹着一个黑色真皮手包,鼓鼓囊囊,俨然一副时髦青年派头。 祁大春的打扮也差不多,只是身材更魁梧,衬衫被绷得有些紧,险些快要崩开。 两人交了门票钱,走进喧嚣的舞厅。 陈彬很自然地走到吧台,点了两瓶啤酒。 吧台后的服务员见怪不怪,麻利地递上酒瓶。 找了个相对僻静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陈彬翘起二郎腿,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祁大春则显得有些拘束,拿着冰凉的啤酒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彬见状,端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开口道: “大春,放松点。又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了,自然点。” 祁大春点了点头,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随即被那寡淡如水、更像是马尿的口感呛得皱了下眉。 他抹了抹嘴,叹口气低声道: “上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去年给徐子茜过生日。如今……唉,物是人非啊。” 陈彬脸上的轻松也敛去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是啊,不过,别想太多了。我们今天来,是带着任务的。把眼睛放亮,把精神提起来。” 祁大春重重点头。 陈彬一边小口啜饮着啤酒,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金舞歌舞厅。 正如江文杰提供的线报所言,这里的装潢确实堪称豪华,至少在九十年代初的南元市娱乐场所里算是拔尖的。 面积比原先城西的【凤凰歌舞厅】大了将近一半,舞池更开阔,卡座更多也更私密,灯光音响设备看起来也更高档。 天花板上甚至装了点状的星空灯,旋转起来时,还真有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 据线人说,曹恕当年和徐家兄弟有些矛盾的,后来徐家兄弟的凤凰歌舞厅火了,曹恕便憋着劲,不惜重金把金舞歌舞厅装修得更大更豪华,就是为了在面子上压过他们一头。 对此,陈彬只是心中冷笑。 能混到曹恕这个地步,手底下控制着歌舞厅、发廊等多种灰色产业的人,绝非简单的意气之争。 争强好胜或许有,但将这歌舞厅修得如此庞大、结构复杂,其根本目的,恐怕更在于更好地藏污纳垢——更大的空间意味着更多的包厢、更复杂的通道、更隐蔽的角落,也意味着能容纳更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勾当。 线人还提到,当得知徐家兄弟被判处死刑时,曹恕在自家歌舞厅门口大放礼花,表现得十分开心。 陈彬当时只冷冷回了一句:“没事,他也快了。” 时间推移,歌舞厅里越发人潮涌动,喧嚣鼎沸。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男男女女的身影交织,气氛逐渐升温。 陈彬这副时髦俊朗的皮相,吸引了不少年轻姑娘的目光。 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扭动着腰肢贴过来,抛着媚眼,甚至直接伸出手邀请他共舞。 “帅哥,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来跳支舞嘛!” “就是,一起玩玩呗!” 陈彬脸上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一一礼貌而冷淡地拒绝了,要么推说等人,要么示意手中的酒瓶。 他的目光,始终在入口处和几个关键通道口巡弋。 晚七点刚过,舞曲换上了一首更劲爆的曲子。 就在这时,陈彬的视线骤然锁定。 入口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挤过人群,走了进来——正是何宽和吕鑫! 陈彬的目光与不远处的祁大春在空中飞快地交接了一下。 眼神交换,无需言语。 行动,正式开始。 何宽和吕鑫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们挤过舞池边缘疯狂扭动的人群后,没有在散座区停留,而是径直朝着歌舞厅更深处、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陈彬和祁大春不远不近地跟着,借着人群和光影的掩护,如同两个真正的寻欢客,偶尔停下脚步装作看跳舞,或者靠在墙边喝一口酒,目光却始终锁定前方那两个身影。 何宽和吕鑫上了二楼,拐进一条更狭窄的走廊,在一扇不起眼的的房门前停下。 吕鑫左右看了看,何宽则抬手,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里面透出更暗的光线,两人侧身挤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陈彬和祁大春迅速靠近。 门牌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个模糊的图案。 陈彬侧耳贴在门上,里面音乐声被隔开不少,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他朝祁大春使了个眼色。 祁大春会意,立刻转身,假装喝多了找厕所,摇摇晃晃地走向走廊另一头,那里有个窗户,窗外是歌舞厅的后巷。 他快速从怀里掏出对讲机,用身体挡住,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鸡蛋已入窝,二楼最里。请求外围支援就位,准备行动!重复,鸡蛋已入窝!” 几乎是同时,陈彬贴在门上的耳朵捕捉到了里面传来的、稍微清晰的对话片段: “……钱呢?” “在这,宽哥验验。” “嗯……”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数钱,或者交换东西。 就是现在! 陈彬不再犹豫,他后退半步,朝刚刚返回的祁大春用力一点头。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砰——!!” 陈彬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扇门上! 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而开! 巨大的声响甚至盖过了门外隐约的音乐。 “不许动!警察!” “双手抱头!蹲下!” 两声暴喝几乎同时响起! 陈彬和祁大春如同猎豹般冲入房间,手中的五四式手枪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屋内! 包间不大,烟雾缭绕。 何宽和吕鑫正坐在一张深色的绒面沙发上,面前的地上,跪着三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 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散落着一些用透明小塑料袋分装的,以及几捆用橡皮筋扎好的、面值不一的钞票。 踹门声和警察的厉喝如同惊雷,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懵了。 何宽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突然破门而入、举着枪的陈彬和祁大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下意识地问: “你……你们是谁?!” 吕鑫反应稍快,他盯着陈彬的脸看了两秒,他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你们……你们俩不是白天……那个发鸡蛋的吗?!怎么……” “看清楚了!” 陈彬厉声喝道,左手依然稳稳举枪,右手迅速从怀里掏出警官证,朝屋内众人一亮, “我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队长! 现在怀疑你们涉嫌一起案案! 所有人,双手抱头,面向墙壁,蹲下! 依法对你们实施逮捕!若有反抗者,后果自负!” 跪在地上的三个中年男人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就要照做。 然而,就在这时! 跪在最右边、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的狠厉! 就在陈彬亮出证件、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爬上的茶几,看也不看,直接就要往自己张大的嘴里塞去! “艹!” 陈彬瞳孔骤缩,怒骂一声!他距离那人还有两三步,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将手中的枪往腰后一插,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扑了过去! “吐出来!你他妈不要命了?!” 陈彬的吼声几乎破音,他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人即将合上嘴巴的千钧一发之际,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掐住了对方的下颌骨。 “呃——!” 那中年男人被掐得眼球凸出,发出痛苦的闷哼,拼命挣扎,牙齿死死咬住,试图对抗陈彬的手指。 旁边的祁大春也反应过来,立刻调转枪口指向其他蠢蠢欲动的人,厉声呵斥: “都别动!谁动打死谁!” 同时一脚踹翻了想要趁机爬起来的吕鑫和何宽。 包间内,瞬间乱成一团! 挣扎声、闷哼声、呵斥声、物品被撞倒的声音响成一片。 而房间外,随着祁大春刚才发出的信号,整个【金舞歌舞厅】也瞬间被刺耳的警笛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包围——云台分局的大队人马和市局缉毐支队的同志,已经彻底封锁了这里,行动全面展开! 那中年人的眼睛因窒息和剧痛而布满血丝,脸颊被陈彬铁钳般的手指掐得深深凹陷,嘴角因为用力撕扯和牙齿紧咬,已经撕裂开来,鲜血混合着唾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疯狂,牙龈都咬出了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就是死也不肯松口,那包用胶带缠着的,就卡在他紧咬的牙关之后! “呃啊——!” 陈彬手臂青筋暴起,眼看对方腮帮鼓动,似乎在做最后的吞咽努力,陈彬眼中寒光一闪! 他空着的左手,化掌为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记短促有力的勾拳,猛击在中年毐贩的腹部。 “呕——!” 腹部的重击带来了剧烈疼痛引发的痉挛和恶心感,那中年人身体猛地一弓,双眼瞬间翻白,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和惨叫:“啊——!” 就是现在! 陈彬立马改变姿势,掐着他下巴,另一只手探入,他毫不犹豫,用指甲扣住边缘,猛地往外一扯! “噗!” 一声轻微的黏连声响,沾满唾液的塑料袋,被陈彬生生从对方喉咙口掏了出来! 塑料袋一角似乎已经被咬破,些许洒在了陈彬的手套和那中年男子胸前。 “咳咳!呕——!” 中年男子瘫软在地,捂着腹部,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祁大春立刻上前,用手铐将他反铐,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其他人。 陈彬看都没看地上瘫倒的中年男子,他迅速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捏起那袋差点被吞下的,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眼神冰冷地扫过塑料袋,又看了看茶几上散落的几包和钞票。 露出狠厉目光,看向面如死灰的何宽和吕鑫。 “89年8月……” 陈彬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妈的,先说曹恕在哪?!” 第83章 【高帮雨鞋再现!】 第83章 【高帮雨鞋再现!】 晚上八点半,云台区,金舞歌舞厅。 曾经被迷离灯光和喧嚣音乐充斥的空间,此刻被亮起的白炽灯照得一片亮堂。 五光十色的射灯早已熄灭,震耳的音乐也归于寂静,只剩下警员们短促的指令声。 舞池中央、卡座周围,黑压压地蹲满了一片双手抱头的人影,在强光下显得极为惶恐。 二楼,包间内。 灯光同样大亮。 那个试图吞毐的中年男人像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间歇性痉挛、干呕,脸色青紫,嘴角残留着白沫和血丝,眼神涣散,发出痛苦的呻吟。 缉毐队队长荣和光和云台大队长江文杰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干警冲了进来。 陈彬立刻指着地上那人道:“先叫救护车!这人企图吞毐,虽然扣出来了,但可能还有残留,立刻送医院抢救、洗胃!” “明白!” 荣和光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救护车,同时指挥手下的缉毐警员:“仔细搜!墙角、沙发缝、天花板、通风口,任何可能藏毐的地方都不要放过!拍照!取证!” 训练有素的缉毐警员迅速散开,戴上手套,开始细致地搜查。 很快,在沙发底座缝隙、窗帘盒后面、甚至一个被掏空的花瓶里,搜出了更多用塑料袋或锡纸包好的白色、彩色药片。 更触目惊心的是,从房间角落的一个垃圾桶和抽屉深处,清出了一大堆使用过的、带着暗褐色污渍的注射针头,以及一些用于烫吸的锡纸、吸管和小瓶子,凌乱地堆在已经被清空的玻璃茶几上。 荣和光面色铁青。 从82年开始,国内第一支缉毐队成立距今已经十年了。 南元的缉毐工作也进展了八九年,但这些蛀虫还是无孔不入,着实可恨。 荣和光厉声喝问:“你们几个,还有什么好说的?!曹恕呢?曹恕在哪?!” 何宽和吕鑫低着头,牙齿咯咯作响,却不敢回答。 旁边两名强壮的警员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狠狠按住两人的肩膀,手指如同铁钩般抠进他们的肩窝,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啊——!疼!” 何宽和吕鑫同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 “说!曹恕在哪?!”警员再次厉喝,手上加力。 “在……在外面!” 吕鑫最先扛不住这剧痛和心理压力,他涕泪横流,颤抖着抬起没被控制的那只手,指向包间门外,舞池方向, “二楼大厅……吧台……那个穿黑马甲、调酒的酒保……就、就是曹恕!他……他平时就……就装成酒保,看着场子……” “哼,还挺会伪装!化成酒保,方便观察,也好找机会开溜是吧?”荣和光冷笑一声。 他朝陈彬和江文杰点了点头:“辛苦了陈大,江大,这里就先交给你们。我去拿曹恕下来!” 说完,他带着几名缉毐警员,冲出了包间,直扑二楼大厅吧台。 包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那人痛苦的呻吟和何宽、吕鑫粗重的喘息。 陈彬挥了挥手,示意控制何、吕二人的警员稍微放松,但依旧保持威慑。 他和江文杰、祁大春走到那张肮脏的沙发前坐下。 开口道: “贩毐的事情,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自有法律跟你们算总账。现在,我们先聊点‘旧账’。聊聊1989年,8月8号,晚上6点左右……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 何宽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脸上血色尽褪,眼神躲闪,强作镇定地反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彬冷笑一声,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小包,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何宽,你看清楚了。 就这桌上、屋里搜出来的这些东西,还有你们刚刚交易被抓现行,足够你们俩枪毙十回都不止了! 现在老实交代,我或许还能看在你们配合的份上,跟检察官、法官说明情况,保证你们在监狱里最后这段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 少受点罪,走得也……稍微体面点。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说完,陈彬甚至不再正眼看何宽,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他把目光转向吕鑫,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吕鑫,你跟他不一样。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你死了,一了百了。 可你老婆呢?你孩子呢? 他们以后怎么办? 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工作、上学、过日子,哪一样不难? 你死了,总得给他们留条后路,铺一铺将来的路吧? 至少,别让他们因为你造的孽,后半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甚至……” 陈彬的话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吕鑫听明白,他听懂了,也彻底崩溃了。 自己贩毐,死刑无疑。 老婆孩子沾上了污点不说,就说因为自己这次被抓、导致整个组织被端,而遭到曹恕同伙或其他利益相关者的疯狂报复! 到那时,家破人亡都是轻的…… “我……我说!我都说!” 吕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颤颤巍巍地开口: “我承认……89年8月8号那天晚上……我和何宽……我们根本没在喝酒! 我们……我们就在荣昌街,在、在交货!帮曹恕送货给下家!” 何宽听到吕鑫竹筒倒豆子般吐出这些,心中一丝侥幸和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旁边的祁大春反应极快,在何宽身体刚失去平衡的瞬间,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何宽后脖颈的衣领,没让他完全瘫倒在地。 祁大春手臂肌肉贲起,腰腹发力,毫不费力地将软成一滩烂泥的何宽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摁在了地上:“蹲好了!” “几点到几点?”陈彬不顾其他,继续追问吕鑫,语速加快。 “从……从那天下午一直到……到第二天天快亮了,早上五六点才……才晕晕乎乎地回去……”吕鑫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 陈彬眉头紧蹙:“为什么这么久?交个货需要一整夜?” 吕鑫抬起浑浊的泪眼: “那天……那天我印象太深了……前一天,8月7号,何宽慌慌张张找到我,说他去医院检查,查出来得了艾滋! 我……我当时还笑他,是不是在外面乱搞得了脏病…… 我……我当时就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何宽让我也赶紧去检查。 第二天,8月8号,我提心吊胆去了医院……结果……结果查出来,我也是阳性! 我当时……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我提了把菜刀就去找何宽,想杀了他! 找到他的时候,一直劝我冷静,看了我的化验单,说我还在潜伏期,如果配合药物治疗,好好控制,再活个二三十年,活到六七十岁,也不是没可能…… 可……可我因为吸毐,家里的钱早就被我败光了! 我哪还有钱买那么贵的药? 何宽就拉着我,去见了曹恕……求曹恕给我们一条生路。 曹恕说,想活命,想有钱买药,就得跟他干,帮他做事。 那天下午,就是8月8号下午,是我第一次帮曹恕送货,去荣昌街另一个黑档口,把货交给下家。 交易完,回到荣昌街,大概是晚上六点了......” 陈彬蹙眉问:“时间点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吕鑫吞咽着口水道:“这地方离厂子近,当时厂子庆典放烟花,是第一束礼花响起,所以我就印象特别深。”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 吕鑫继续供述道:“我当时心里又怕又乱,加上知道得了这绝症,不知道怎么的瘾就犯了,难受得要死。 曹恕当时也在,他看了我们俩一眼,说:‘以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是自己人。’ 然后……他就给了我和何宽,一人一大包。说让我们压压惊…… 我们俩……我们俩当时都崩溃了,也没想那么多,就在曹恕安排的一个房间里………彻底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家属区。 我先去何宽家,想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自己家……结果,刚进门没多久,水都还没烧热,警察就来敲门了。 我们吓得魂都没了! 何宽就……他就拿起一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牛栏山,就往我们俩身上、头上猛倒。 还让我对着瓶子灌了好几口,弄得满身酒气。 他说,警察要是问,就说我们俩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喝酒,喝多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绝对不能说吸毐和交货的事,说了就是死!” “之后……我们就硬着头皮开了门。 结果警察一进来,问我们知不知道楼上姚工(姚金波工程师,简称姚工)家死人了……我……我反而松了口气。 何宽就抢着说,我们俩昨天一直喝酒,喝到刚刚才被敲门声吵醒,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看我们满身酒气,醉醺醺的样子,又问了半天,就信了……后来,我们俩也一直提心吊胆,但很奇怪的是,再也没人深究那晚我们到底在干嘛……” 吕鑫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眼泪。 “就这么简单?”陈彬盯着他,再次确认。 “就……就这么简单……吸毐、交货的事,曹恕可以作证,那个下家……可能也能找到……”吕鑫哭着说道。 陈彬点了点头:“好,那我问你,关于姚金波的死,你们了解多少?” 吕鑫摇了摇头:“我和姚工不是一个岗位的,他们这种高级工程师,有专门的办公室,和专门的人对接,不是很熟。” 陈彬看向何宽:“那你呢?” 何宽吞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我是熟一点……但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姚金波不是南元本地人,他和杨小娟结婚后,有一次因为我的事,他们俩还吵过一架,之后我就有意无意保持距离了。” 陈彬追问:“你现在不喜欢杨小娟了?” 何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早不喜欢了。就算喜欢也没用,是我自己造的孽。” “不是家庭原因?” 何宽点了点头:“原先是有一点。之后我和杨小娟分了手……心里憋闷,就……就偷偷爬上了村里一个寡妇的床……被杨小娟撞见了……”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满是羞愧。 祁大春看了眼陈彬,陈彬点了点头:“先带回去,分开详细审。” “是。”祁大春应下,上前一手一个,将瘫软的何宽和吕鑫从沙发上提了起来。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他手里跟小鸡崽似的,被拎着就往门口走。 何宽知道自己这一去,贩毐加上可能牵扯命案,必死无疑。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在被提到门口时,他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喊道:“等等!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一件事!别杀我!我戴罪立功!我说!8月8号下午!我在荣昌街见过一个人!” 陈彬眼神一凝,立刻抬手示意祁大春停下:“谁?” 何宽被祁大春按在门框上,喘着粗气,急急说道:“姚康宁!就是姚金波的儿子姚康宁!我见过他!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他就在荣昌街的黑旅店里!在……在吸毐!” 陈彬目光骤然锐利:“姚康宁吸毐?在荣昌街黑旅店?具体时间?哪个旅店?说清楚!” 何宽被陈彬的眼神慑得往后缩了缩,但求生欲让他语速加快:“就……就是8月8号,六点左右的时候,那时候我比吕鑫先快送完货……在街口那个平安旅社楼下,看见姚康宁走了出来。 那地方……我们这圈人都知道,是曹恕一个相好的开的,是提供方便的地方。 我当时也没多想,急着办事。 但我看他那时候脸色很差,眼神发直,靠着墙根哆嗦,一看就是……就是刚飘完的样儿!” 吕鑫也似乎被提醒,喃喃道:“难怪……难怪那小子吃好喝好,还瘦得那么厉害,上班也老打瞌睡……姚工还跟我们车间主任抱怨过,说孩子大了不服管……” 陈彬追问:“除了看见,还有别的吗?他跟谁在一起?有没有发生冲突?” 何宽摇头:“就他一个人。我看见他那样子,心里还有点……有点不是滋味。 姚金波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儿子却……但我自己都这德行了,哪管得了别人,赶紧走了。” 祁大春忽然插话道:“曹恕知道姚康宁吸毐吗?” 何宽迟疑了一下:“应该……知道吧。曹恕那人,鼻子灵得很,厂区附近谁沾这个,他门清。姚康宁要买还是在他相好的店里,多半得过他的手。而且……” 陈彬和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彬确认道:“那你记得当时姚康宁穿的什么吗?” 何宽眯着眼,连忙回忆道:“我记得那天中午就开始下雨,还不小,庆典都差点推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姚康宁那小子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雨衣,雨鞋!” 陈彬和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绷紧的锐利光芒。一旁旁听的江文杰更是猛地直起身,脸色剧变——他当年参与过现场勘查,对细节记忆犹新! 陈彬立刻追问,语气更加紧迫:“你确定?姚康宁当时穿着雨鞋?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雨鞋?高帮还是矮帮?仔细想清楚!” 何宽被陈彬骤然加重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努力集中精神回忆:“确定……那天雨不小,他从旅社出来的时候,身上套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脚上……脚上肯定是一双黑色的雨鞋!就是厂里发的那种高帮的,到小腿肚。他走路有点晃,雨鞋踩在水洼里,声音挺响……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高帮、黑色雨鞋! 根据现场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姚康宁尸体被发现时,脚上穿的是一双被雨水浸湿的绿色解放鞋! 根本不是雨鞋! 陈彬立刻看向江文杰:“江队,现场照片和物证清单!姚康宁脚上的鞋,确认是解放鞋?” 江文杰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绝对没错!我当时就在现场。 姚康宁倒在门口,两只脚都在门外,穿的就是一双旧的、湿透的绿色解放鞋,鞋码40。 我们还拍照固定了。 雨鞋……现场根本没有发现姚康宁的雨鞋! 只有那枚42码的雨鞋印!” “雨衣呢?”陈彬追问。 “也没有。现场只有姚康宁身上穿的普通工装外套,是湿的,但没有雨衣。”江文杰肯定道。 雨鞋……解放鞋……消失的雨衣……42码……40码…… 第84章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第84章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金舞歌舞厅,一楼大厅。 舞池中央和四周卡座区域,挨着墙根,黑压压地蹲了长长几排人,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四五十号,男男女女,大多穿着时髦,此刻却都灰头土脸,双手抱头。 要不说金舞生意火爆,能在九十年代初晚上泡歌舞厅的,最次也得是附近效益不错的工厂职工,手头有些闲钱。 楼上的抓捕和骚动,楼下只能听见几声模糊的爆喝和重物碰撞的闷响,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这反而加剧了恐慌。 荣和光带着缉毐支队的警员,正两人一组,挨个对蹲着的人进行快速搜身检查。 令人心惊的是,被搜出东西的人里,颇有几个在这一片有头有脸、平常人模人样的角色。 “警察同志!求求您了!放过我这一次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政府!政府开恩啊!我就玩了这一次!我保证!我家里就我一个挣钱的,我进去了家就垮了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此起彼伏、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在大厅里回荡,有人甚至不顾体面地跪下来磕头。 平日里在舞池中挥洒的潇洒和体面,此刻在冰冷的手铐和确凿的证据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荣和光面色铁青,对这些求饶置若罔闻,他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家里有老婆孩子了?现在知道家要垮了?你们在舞池里,在包间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人? 怎么不想想沾上这玩意儿,家早就不是家了!” 他厉声下令: “所有身上搜出东西的,全部戴上手铐,押上车,带回局里! 其他人,全部登记身份信息,通知单位或家属,来局里领人,一个都不许漏!” 不是没人想过趁乱逃跑,但通往出口的通道早已被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警察牢牢把守。 黑洞洞的枪口和警察凌厉的眼神,足以浇灭任何侥幸的念头。 尤其是被单独控制在吧台旁边、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曹恕,他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低垂着头,眼神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异动,仿佛能感觉到不止一把枪的准星正对着自己的后脑,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秒子弹就会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头颅。 这时,江文杰带着几名云台分局的干警,押着戴了黑色头套的吕鑫和何宽从楼上下来。 看到大厅里这“硕果累累”又一片哀鸿的景象,江文杰走到荣和光身边:“荣队,这……这得有多少?” 荣和光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完全清点完,数量太多,种类也杂。” 荣和光点了点头,声音更沉:“除了这些外,我们还搜出枪械6把,型号比较杂,有自制火铳也有老式手枪,子弹超过百发,还有砍刀、匕首之类的管制刀具几十把。 最夸张的是吧台下面,我们找到了一个塞在暗格里的旅行袋,里面全是现金,一捆一捆的,初步清点,大概有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 江文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猛地投向不远处的吧台。 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被放在上面,袋子被打开,露出一捆捆用橡皮筋或报纸简单捆扎的钱钞。 警员们开始一沓沓拿出来,在吧台上初步清点、拍照。 那摞起来都几乎有半人高了。 “妈的……” 江文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这畜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六十多万……得是吸了多少人的血,拆了多少个家才攒出来的?!” “谁知道呢,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荣队,看来你们的工作,还真是任重道远啊。” 荣和光点了点头,示意旁边一个年轻的缉毐警去继续统计现场清点出来的数量,然后瞥了一眼江文杰身后,没看到陈彬,便低声问道: “陈大呢?还没下来?” 江文杰微微侧身,开口解释道:“保密工作需要。下面人多眼杂,陈大和祁中还在上面处理点事,等现场这些人清得差不多了,他们再下来。” “明白。” 荣和光表示理解,随即郑重道:“等会儿见到陈大,帮我带句话,这次多亏了他和你们,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就端了这个点,还抓到这么多现行。替我谢谢他。” “嗨,荣队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都是为了工作。” 江文杰摆了摆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斟酌着开口道:“不过……荣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荣和光看着江文杰。 “是这样,”江文杰凑近些,“陈大那边,关于他们正在查的另一个案子,想尽快提审一下曹恕。你看……你这边的流程,方便协调一下吗?毕竟人是你们缉毐抓的现行主犯。” 荣和光闻言,看了看大厅里还在进行的收尾工作,又看了看被控制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曹恕。 思索了片刻,爽快道: “行。现场搜出来的物证人证太多,我们清点、固定、初步讯问还需要一段时间。 人可以先押到你们云台分局,让陈大抓紧时间问。 问完了,我再派人过去把他和相关案卷接回支队深入办理。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太行了!” 江文杰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看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们分局一定配合好!那我这就安排人,先把曹恕押回去?” “嗯,去吧。注意押解安全。” “没问题。” 江文杰应下,转身对身边两名干练的干警示意。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浑身发软的曹恕,给他也戴上了黑色头套,然后押着他,穿过蹲满人群的舞池,在无数道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警灯闪烁的门外走去。 ... ... 云台分局,审讯室。 惨白的日光灯将狭小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曹恕坐在老虎椅里,手脚都被固定,整个人显得更加矮小佝偻。 他凶吗? 能混到这个位置,手里必然不干净,甚至可能沾着人命。 他悍吗? 能管住那么多人,没点狠辣手段和心机也做不到。 但此刻,在铁椅里,他只是一个浑身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四十多岁男人。 再凶悍的野兽,被拔光了牙,关进了铁笼,面对死亡的命运,也会恐惧。 陈彬在审讯桌后落座,祁大春站在一侧,记录本已经打开。 陈彬没有立刻施加压力,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曹恕,开口道:“能聊聊吗?” 这平静反而让曹恕更加不安。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颤: “能……能先给根烟吗?”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祁大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走到曹恕面前,塞进他哆嗦的嘴唇间,替他点燃。 曹恕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雾刚入喉,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陈彬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微蹙:“第一次抽烟?” 曹恕一边咳,一边艰难地点了点头,苦笑道:“对……都说烟能解千愁,我就想试试……咳咳……” 这话在此时此地,由他这个大毐枭说出来,显得格外讽刺。 一个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自己也将走向末路的毐贩,居然是个连烟都不会抽的人。 陈彬没有评价,只是默然地看着他,等他稍微平复,才再次开口:“你还记得姚康宁吗?” “姚康宁?”曹恕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问这个,“不……不是来审我贩毐的事情吗?” “那些事,自然有专门的人,用专门的法条来审你。你只需要知道,你干的那些事,足够你死很多次就行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关于姚康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或许是知道自己绝无生还可能,任何隐瞒或抵抗都已失去意义,曹恕没有表现出抗拒或狡辩,他颓然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记得。姚工的儿子,姚康宁。印象……挺深的。” “他怎么染上毐瘾的,你知道吗?”陈彬盯着他的眼睛。 曹恕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知道。是……是我手底下的人,带着他染上的。”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陈彬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丁峰,还有他弟弟,丁钊。”曹恕说出了两个名字。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陈彬和祁大春的瞳孔都是猛地一缩,眉头紧紧皱起。 丁峰,丁钊! 这两个名字,他们太熟悉了。 在【八九灭门案】的卷宗里,那五名犯罪嫌疑人的名单中,最后两个就是这二人。 他们的父亲丁大旭是原三厂生产科的科长,家庭条件优渥。 案发当天(1989年8月8日)厂庆活动时,有人见到他们兄弟提前离开了礼堂,之后不知所踪,直到案发后的第二天,在警方强大压力下,他们的父亲才设法联系上他们,两人才返回家中。 当时,兄弟二人年轻力壮,且有明显的逃逸嫌疑,一度是重点调查对象。 然而,他们声称那两天一直混迹在游戏厅和台球厅,并且有大量证人为他们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导致调查最终陷入僵局,无法深入。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了他们的名字,而且直接和姚康宁的毐瘾关联在了一起。 陈彬稳住心神,继续问道:“丁峰、丁钊,和姚康宁是什么关系?” “同学。” 曹恕回答:“他们仨,以前……都是我学生。后来我出了事,出来了,在荣昌街这边混得……也算有点名堂,又遇到了丁家这俩小子,他们俩从小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后来,他们……他们就跟着我混了。” 关于三人曾是同学的关系,卷宗里确实有简略记载,陈彬也有印象。 他需要更深入的信息: “关于丁家兄弟,你还知道什么?特别是,关于姚康宁,以及姚金波一家的事。” 曹恕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姚工一家?他们……不是早死了吗?案子后来好像也没人查了……你们问这些干嘛?这案子……又开始查了?”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不用知道这么多。把你了解的,关于丁家兄弟,关于他们和姚康宁之间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就行。” 曹恕叹了口气,开始回忆: “如果是关于姚工一家被杀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事……也不是我想包庇丁家兄弟。 他们跟着我贩毐,结果一样都是死路一条。 但姚工家那事,我觉得,真跟他们俩没关系。”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丁峰丁钊,毕竟是我最早带出来的人,而且以前还是我学生,我心里……多少有点不一样。 说实话,我其实是想拉他们一把,让他们走点正道。 我出钱,给他们兄弟俩,在荣昌街一人开了一家店,老大丁峰开了个台球厅,老二丁钊开了个游戏厅。 本意是让他们有个正经营生,别跟我一样在刀口上舔血。” “可这俩小子……心野,嫌来钱慢。 看我跟别人做毐品生意,眼红,硬要凑上来。 我拦过,也骂过,但也没用。 阻止不了,只能让他们参与,我又警告过他们,我们自己卖这个,但绝不能沾,沾上了,人就废了。 可他们不听劝……还是沾上了。 自己吸,就得有源源不断的钱。 为了赚钱买货,他们就开始拉人下水,专门找姚康宁这种家里有点底子、又没碰过的生瓜蛋子,先哄骗着玩,再一步步引上道。 姚康宁……就是这么被他们拖进来的。 我知道的时候,姚康宁已经上瘾不浅了。 为这事,我还揍过丁峰一顿。 可……可瘾一旦沾上,就不是打一顿能解决的了。 他们需要钱,就需要更多像姚康宁这样的客户……姚工一家死的时候,丁家两兄弟就在旅店里吸得量太多,昏死过去了,还是我喊人送去医院的。” 陈彬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曹恕: “姚康宁当年才多大?刚跟着他爸进厂,一个月能有几个钱?他吸毐,尤其是跟着丁峰丁钊他们混,开销不会小。他哪来的钱?” 曹恕被陈彬的目光逼得又缩了缩脖子,他努力回忆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具体……我真不清楚。 他们下面小的之间怎么交易,有时候不过我的手。 我只知道,姚康宁那段时间,好像确实手头挺紧,找丁峰丁钊拿货的时候,赊过账,也……也好像押了什么东西在丁峰那儿。 但具体押的什么,值多少钱,他们没跟我说那么细。 干我们这行,下面人有点自己的法子弄钱,只要不出大乱子,不过分,我一般也懒得管那么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后来姚康宁死了,这账自然就黄了。 为了这事,丁峰和丁钊私底下没少骂姚康宁,说他短命鬼,害他们亏了本。 大概……是押的东西没来得及赎回去,或者不值他们赊出去的货钱吧。” “押了东西……” 陈彬低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 姚康宁一个刚进厂的青工,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押给毐贩? 家里给的贵重物品,母亲杨小娟的首饰? 这些东西可以直接换成现金,丁峰和丁钊不可能有如此反应。 还是……姚金波作为技术骨干,家里可能有的某些特殊物品、资料、甚至……技术相关的东西? 联想到姚金波的特殊身份和单位性质,这个可能性让陈彬心中一凛。 “丁峰和丁钊,有没有提过姚康宁押的是什么?或者,姚康宁有没有可能,动过他父亲姚金波的东西?”陈彬追问。 曹恕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真没听他们细说。姚工是搞技术的,家里能有什么特别值钱的?除非是厂里的东西……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姚康宁那小子,有那胆子?”他似乎也觉得不太可能。 但陈彬不这么想。 一个被毐瘾控制、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在毐贩的逼迫和诱惑下,什么事干不出来? “丁峰和丁钊,现在人在哪里?”陈彬不再纠结于抵押品的具体细节,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两个关键人物。 曹恕叹了口气:“应该在他们的台球厅和游戏厅吧。 荣昌街,‘快活林’台球厅是丁峰的,‘星际争霸’游戏厅是丁钊的。” 第85章 【杀人动机!】 第85章 【杀人动机!】 祁大春拿着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笔录本,跟着陈彬走出审讯室,眉头紧锁。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陈彬,忍不住快走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阿彬,如果曹恕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丁家兄弟的嫌疑,是不是就能排除了? 按曹恕说的,案发时他们兄弟二人磕晕了,而且姚康宁欠了他们兄弟二人前,似乎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杀姚工全家。 那何宽、吕鑫的嫌疑,也因为他们当晚在荣昌街交货,基本能排除。 这样一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凝重:“剩下的明确嫌疑人,不就只有王卫强了?” 陈彬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脚步,只是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大春,你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为什么我们积案攻坚小组刚成立,上面就把这起悬了三年的【八九案】,作为头号要案,指名道姓地交给我们来办吗?” 祁大春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自己脑袋:“为什么?这案子是悬案,影响恶劣,上面重视,让我们攻坚……这不正常吗?” 陈彬缓缓摇了摇头,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点祁大春:“因为你啊。” “因为我?”祁大春更懵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 但紧接着,他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劈中脑海,眼睛猛地瞪大,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是因为我……我之前参与过的那起……盗煤案?!” 陈彬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了,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不过上面应该也是想借此案件试试我们能力。 而且我推测,八九案最初,很可能就不是由我们普通刑侦部门,或者至少不完全是刑侦部门主导的。 它很可能一开始就被政保科接手调查过。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调查受阻或者转向,才被暂时搁置,直到现在,以积案的名义,交到我们手上。” 他示意祁大春靠近些,继续用冷静而清晰的逻辑分析,将脑海中串联起的碎片一点点拼凑: “你想想看现场。 门口那三道关键的鞋印:一道是40码解放鞋(进入),一道是42码雨鞋(进入),还有一道是42码雨鞋(离开)。 我们现在的线索已经明确,姚康宁案发当天下午外出时,穿的是雨鞋。 可他被发现死在门口时,脚上穿的却是湿透的40码解放鞋!这说明了什么?” 祁大春立刻跟上思路:“说明姚康宁的鞋被人换过!他回家的鞋不是他出门穿的那双!” “对!” 陈彬目光灼灼: “所以,现场留下的鞋印逻辑就很清楚了:那双40码的解放鞋(进入)印,和那双42码的雨鞋(离开)印,很可能才是同一个人——也就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穿着40码解放鞋进入现场,作案后,可能处理了某些痕迹,然后换上了另一双42码的雨鞋离开! 姚康宁脚上那双湿的40码解放鞋,很可能就是凶手穿进去的那双,被脱下来换到了死者脚上。 而姚康宁自己的雨鞋和雨衣,则被凶手带走了。” 他顿了顿,让这个惊悚的推论在祁大春脑海中消化,然后继续抛出更惊人的判断: “再结合尸检报告和现场重建。 凶手在短短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里,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室内空间,用利刃先后杀死了四个成年人,其中包括姚金波这样体格不算瘦弱的男性。 下手极其精准、果断,几乎都是一击致命或快速致死,没有过多缠斗的痕迹。 现场虽然有翻动和打斗迹象,但整体痕迹并不明显,被人为清理过了。 这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身体素质和……专业的训练背景。 普通人,甚至一般的街头混混、瘾君子,很难做到。” 祁大春听得背后寒气直冒,他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阿彬,你是说……凶手可能不是一般人?是……受过特殊训练的?” 陈彬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而且,你把这些,和姚金波的身份联系起来看。 姚金波是什么人?三厂核心研发部门的技术骨干。 他参与的是重点型号发动机的研发制造,是机密。 案发当天是什么日子? 是他们负责的关键部件研发取得重大突破,厂里举办庆典的日子! 就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这位掌握核心技术的工程师,连同他的家人,被以一种专业的手法灭门了。” 他盯着祁大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时间、地点、人物身份、作案手法……这几条线凑在一起,大春,你告诉我,这还像是一起普通的、因为情杀、仇杀或者其他纠纷引发的恶性刑事案件吗?” 祁大春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当然明白陈彬的意思。这起案子背后透出的味道,太不寻常了。 他声音有些发颤:“不像……这更像……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清除行动。 为了技术?还是灭口?可……可这和盗煤案有什么关系?”他还是有些难以将两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联系起来。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这就要看,丁家兄弟的这个丁家,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丁家了。” “丁大年?!丁帆?!”祁大春反应了过来,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两个名字,对他而言,分量太重了! 那案子挖出的不仅仅是一桩经济犯罪,更牵扯出一条内外勾结、盗卖特种物资的秘密渠道,背后水极深。 特别是丁帆,那个少年,那个究竟是开枪射杀自己,还是倒在血泊的少年。 “对,就是他们。”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丁大年、丁帆,是父子。 而丁峰、丁钊,也姓丁。 曹恕说,丁峰丁钊的父亲是丁大旭,原来是三厂生产科的科长。 丁大旭……丁大年……这个名字的相似度,而丁大年原来也是洗煤厂的大车司机,在他们那个年代,能学车的人也是非同一般的,而且还是大车司机,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如果丁峰、丁钊,真的是丁大年、丁帆有亲戚关系……那他们和姚金波,和八九案,和盗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关系就太微妙,也太危险了。” 祁大春听着陈彬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明悟取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阿彬,那按照你这个思路……难道丁大年先前突发心脏病暴毙,也可能不是意外,而是……那个可能存在的jd或者他背后的势力,在灭口?!” 陈彬缓缓摇了摇头: “这就不好说了,没有证据,只能是猜测。 如果丁大年的死真有蹊跷,那问题就更多了。 他只是个大车司机,虽然在盗煤案里是重要一环,但为什么会死在jd手上? 或者说,是什么人,非要他死不可? 是他知道得太多,威胁到了比他位置更高的人? 还是他本身,就牵扯进了比较危险的事情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祁大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坚定: “先别想这么多,容易自己乱了阵脚。 当务之急,是做好眼前的两件事: 第一,抓住丁峰、丁钊,撬开他们的嘴,搞清楚姚康宁抵押了什么,他们和八九案到底有多少牵扯,以及确认他们和丁大年的亲属关系。 第二,联系一下郑大那边,重新对八九案的物证,特别是那双解放鞋,进行复检。 证据和口供,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明白,我现在就联系郑大!”祁大春夺布就往办公室冲去。 陈彬喊停了祁大春,眉头再次锁紧:“先等一下,说到这个八九案和jd,我其实一直还有个地方没完全想通。” 祁大春凑近了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还有什么疑点?我脑子被这些弯弯绕绕搞得有点乱了,阿彬,你直说吧。” 陈彬喃喃自语般分析道:“大春,你仔细想想现场。 凶手明显具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他清理了室内的痕迹,没有留下指纹,没有多余的、清晰的脚印。 这说明他心思缜密,很可能受过训练,或者早有预谋。” “但是,为什么唯独门口的那三道脚印,他没有清理?” 祁大春蹙眉思索:“你是想说……他没时间清理门口?” “对。” 陈彬眼神锐利,点了点头:“为什么没时间?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在室内耗费了计划之外更多的时间,在做另一件事。 以至于当他完成杀人和初步的现场清理后,发现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 我推测,凶手真正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杀人,更是要找到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对凶手或者他背后的人来说,比灭口姚金波一家更重要,或者至少同等重要。” 他直起身,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我们来还原一下时间线。 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断,凶手结束行凶的时间,是在下午6点30分左右。 而厂区的庆典活动,是在晚上7点20分,随着最后一声礼花,正式结束。 届时,散场的人流会陆续回到家属区。 从6点30分到7点20分,有将近五十分钟的时间。 对于一个训练有素、计划周密的凶手来说,清理现场痕迹是足够的,但如果他还花了大量时间在翻找上,那么到7点20分前后。 这时,他已经听到或预判到庆典结束,邻居们即将返回的动静。 他没有时间再仔细清理门口进出的脚印了,那太显眼,也容易被人撞见。” “所以,他做了一个紧急的、也是聪明的决定。 他利用了现场已有的鞋子——姚康宁脚上的雨鞋。 他脱下了自己进入时穿的的解放鞋,换到了姚康宁脚上,制造出【姚康宁穿着湿解放鞋回家】的假象。 然后,他穿上了姚康宁的雨鞋和雨衣,从容离开。 这样做的目的有二: 第一,争取时间,立刻脱身,避免与返回的邻居迎面撞上。 第二,将门口的鞋印合理化,并能极大地干扰了侦查方向。” 祁大春听得目瞪口呆,背后冷汗涔涔。 这个推理,将凶手的行为逻辑、时间压迫感、以及那个诡异的“换鞋”举动,解释得严丝合缝,令人信服。 “也就是说,”祁大春声音发紧,“凶手在姚家疯狂寻找的某样东西,才是这起灭门案除了灭口之外的动机?” “极有可能。” 陈彬重重点头,脸色凝重:“姚金波是掌握核心技术的工程师。 他家里,或者他本人,可能存放、接触、甚至私下记录了一些与技术相关、但按规定不能带出单位的东西——图纸、数据、公式、实验记录、样品,甚至是某种想法或发现。 这东西的价值,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巨大到不惜杀人全家,并冒巨大风险长时间停留现场搜寻。” 第86章 【用火力给我轰开!】 第86章 【用火力给我轰开!】 确认丁家兄弟丁峰、丁钊此刻仍在荣昌街,对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警方来说,抓捕他们并不算难事。 金舞歌舞厅被端,如同在荣昌街这个藏污纳垢的泥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泥浆翻滚之下,暴露出的绝不仅仅是只有一个曹恕这么简单。 能容得下如此规模的集散、交易和消费场所存在,只能说明这里的早已非常不堪。 荣和光站在歌舞厅门口,看着被押上警车的第一批嫌疑人和瘾君子,眼神冷峻。 他知道,今晚的行动,绝不能止步于此。 打蛇要打七寸,清污要挖烂根。 “一中队,押送第一批人犯和缴获的物品和赃款回市局。” 荣和光通过对讲机清晰下令:“二队、三队,原地待命,控制荣昌街所有出入口和要道。 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紧接着,他回到车里用电台,开始紧急联络上级。 一条街道的彻底肃清,尤其是像荣昌街这样鱼龙混杂的地带,单靠他一支大队,加上云台分局刑侦大队的部分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全面的控制。 电话直接打到了市局分管副局长那里。 情况紧急,线索重大。 荣和光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先前的抓捕情况、突审曹恕的结果和现场的情况。 副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果和背后牵扯的复杂情况震动了。 他立刻指示:“原地控制,我马上向邴局汇报,协调全局力量!” 消息层层上报,局长邴高远在睡梦中被叫醒,听完汇报,脸色瞬间凝重。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启动重大案件应急响应机制。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出,一道道指令飞速下达。 市局各相关分局的机动警力,被紧急动员起来。 警笛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 那么,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在行动开始前,没有调集这么多警力? 反而在行动中间,如此大动干戈? 原因很简单,就连陈彬和荣和光在行动前,也完全没料到,一次针对特定嫌疑人何宽、吕鑫行踪的监视,以及后续顺藤摸瓜的突击检查,会直接捅到曹恕的老巢,并且人赃并获,缴获如此巨量的赃款,牵扯出如此复杂的人物网。 最初的计划,只是秘调。 谁也没想到,这条小鱼的背后,竟然连着这么大一条鲨鱼。 也正是因为战果远超预期,情况急转直下,涉及面急剧扩大,原本需要层层审批、开会研讨、形成方案、再调兵遣将的大规模清街行动流程,被高度简化和加速了。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局长邴高远有权当场拍板,调动必要警力进行应急处置。 如果按照常规流程走,等文件批下来,会开完,方案定好,恐怕半个月都过去了,到时候,风声早就走漏,该跑的人跑了,该毁的证据毁了,一切都晚了。 也就到那时候,邴高远知道,自己离心心念念的鱼塘水库就真的不远了。 ... ... 晚上十点的荣昌街。 夜色被警灯照亮。 警戒线外,是黑压压一片低声议论的围观群众。 虽然这个年代普遍缺少夜生活,晚上十点许多人家早已熄灯,但如此难得的大场面,还是吸引了附近无数居民披衣出门,脸上混杂着好奇、兴奋和一丝不安。 警戒线内,是另一番景象。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闲人,所有商铺都大门紧闭,只有警察的身影在阴影和灯光下移动。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由于八九案的调查仍属秘密调查范畴,且此次大规模行动对外统一口径为【严厉打击犯罪专项行动】,为避免打草惊蛇或暴露侦查方向,陈彬和三大队的所有参战人员,都按照行动预案,如同执行特殊任务的警察一样,进行了严格的面部伪装。 临战准备区域,众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袁杰调整了一下头盔的松紧,侧头看向正在认真扣紧防弹衣卡扣的游双双,面罩下的声音有些闷: “姐,等会儿真要动起来,可能不是闹着玩的。这些人手里可能有家伙,又是这种环境……要不,你还是别参加突击了,在后面做策应吧?” 游双双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咔哒”一声将最后一个卡扣扣死,又用力拽了拽,确保牢固。 她抬起头瞥了袁杰一眼:“怎么?歧视女同志?别忘了,我也是正儿八经的刑警,国公大优秀毕业生,擒拿格斗、枪械使用,哪一样考核不是优秀?这种一线抓捕的外勤任务,我既然穿了这身衣服,就有责任参加,没有理由躲在后面。” 这时,陈彬检查完自己的弹匣,咔嚓一声推入枪柄,走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游双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装备,开口问道:“真没事?” 游双双迎上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或畏惧:“没事。我是新时代女性,妇女能顶半边天,工作上更要事事争先,不能给咱们三大队,给咱们女警丢脸。” 陈彬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就是欣赏她这股从不矫情、遇事敢上、专业素质过硬的劲儿。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道:“好。等会儿行动,跟紧我或者大春,注意交叉掩护,多多留意死角和不安全位置。安全第一。” “明白!”游双双应道,同时再次检查了一下腰间枪套和手铐、强光手电等装备。 一旁的曲浩也穿戴整齐凑了过来,听到对话,忍不住嘿嘿低笑,竖起大拇指: “游姐这话说的在理!巾帼不让须眉!要真论起身手,别说普通小毛贼,就算是一两个练家子,想近游姐的身,怕也得先掉层皮!先前市局内部练武,游姐可是前十,丝毫不逊色男同志的。” 曲浩是支队长周忠安的徒弟,父母也是警察,从小在大院里长大,和袁杰、常瑜等人一样,是被游双双这个大院一霸从小教育到大的受害者之一。 也正因如此,当游双双和陈彬在一起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开后,曲浩除了对陈彬神乎其神的破案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外,私下里对陈彬其他方面的能力更是佩服得无以复加,认为这绝对是比破案更显本事的壮举。 曹恕苦心经营多年,早已渗透到这条街的多个娱乐场所。 市局支队支队长许昌明担任此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 他坐在临时搭建的移动指挥车内,他拿起加密对讲机: “各小组,报告你们的位置和准备情况。”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报告声依次响起: “治安支队,一号位,心心放映厅,就位!” “刑侦支队,二号位,快活林台球厅,就位!” “云台分局,三号位,星际争霸游戏厅,就位!”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报告,许昌明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发出了行动开始的命令: “我命令,行动!各组,按预定方案,同时行动,务必干净、彻底、安全!” “行动!” “行动!” 命令层层传达。 霎时间! 数支警力,如同利箭,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各自锁定的目标。 破门锤沉重的撞击声在多个地点几乎同时爆响,木屑、铁皮碎裂的声音刺耳! “汪汪!”警犬的吠叫和牵引员的短促指令混杂其中。 “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趴下!” “放下武器!” 玻璃破碎声、桌椅翻倒声、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以及零星的、绝望的抵抗声…… 瞬间交织成一片。 各组分工不同,快活林台球厅,则由王志光带领的刑侦支队主攻。 快活林台球厅是一座两层的临街建筑,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旧。 一楼临街的入口极其狭窄,只有一个仅供两人通过的楼梯口。 而此刻,这个楼梯口内部,从一楼到二楼转角的位置,竟然被人用数张沉重的台球桌、杂物柜、甚至拆下来的门板,乱七八糟地堆砌、堵死,形成了一道简易的城墙。 显然,先前金舞歌舞厅的行动后,这些人早有准备。 他们知道自己干的勾当一旦被抓就是重罪甚至死刑。 跑不跑? 投不投降? 对于这些崇尚暴力的人来说,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拼死一搏! 特别是那些年纪轻轻的,他们缺乏对法律和生命真正的敬畏,对后果清醒的认识。 正是负隅顽抗、垂死挣扎的一把好手。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停止抵抗!”王志光对里面进行着最后的警告。 “峰哥说了……” 王志光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他从对方那嚣张的回应,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丁峰本人,确实就在楼上! 而且,看这架势,里面的亡命徒是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了。 “里面的人听着!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立刻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 王志光再次拿起扩音喇叭提醒,但语气中已经不带任何回旋余地。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枪声以此作为回应。 “冥顽不灵!”王志光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他将手中的54式手枪利落地插回枪套,转身看向身后待命的陈彬。 “陈彬,立刻送两把八一式过来!把这给轰开!” 指令迅速得到回应。 战斗,一触即发! 今夜,这快活林,注定是无法快活收场。 王志光作为一名退伍军人,对各种枪械是了如指掌。 两人迅速检查枪械状态,咔嚓一声将弹匣推入,拉动前护木上膛,动作干净利落。 “袁杰,侧面渗透小组待命,注意掩护,等正面破障成功,听我命令同时突入!” “明白!” “曲浩,注意二楼窗户!” “是!” “双双,你跟紧我,注意室内复杂环境,交叉掩护!” 陈彬看向身旁的游双双。 游双双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五四式手枪。 王志光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拳,向身后的突击队员示意。 所有队员立刻屏住呼吸,进入攻击位置。 大春持着盾牌的手微微前倾,准备抵挡可能的第一波反击。 “准备——” 王志光压低声音。 二楼似乎察觉到了下方异常凝重的气氛,叫骂声和拖动重物的声音更加杂乱,偶尔还有胆大的探头张望,但很快被远处制高点的观察哨警告缩回。 “破门!” 王志光猛地挥下拳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陈彬和王志光同时从掩体后闪出,身体微侧,枪托抵肩,对准那个被桌椅杂物死死堵住的楼梯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砰——!!” 堵门的障碍物瞬间被硬生生轰烂,边缘还燃烧着点点火星,浓烟和粉尘瞬间弥漫开来! 楼梯通道内部传来惊恐的尖叫和咒骂,以及重物倾倒的哗啦声。 “警察!突击!” 祁大春厉声大喝,第一个顶着防爆盾牌撞碎路径上的障碍,猛冲了进去! 为后续队员开辟通道。 “跟上!” 第87章 【组织!】 第87章 【组织!】 快活林台球厅,二楼走廊。 震耳欲聋的自动武器点射声刚刚停歇。 地面上散落着木屑、弹壳、被子弹撕碎的布料,以及点点暗红的血迹。 到底是一群被毐和虚妄的江湖义气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即便亲眼目睹了警方用八一式自动步枪暴力破障的骇人场面,即便看到了冲进来的警察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几个躲在房间角落、手持土制猎枪或手枪的马仔,竟然还是红着眼睛,嘶吼着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操你妈!拼了!” 零乱、慌乱的枪声响起。 但这些枪械要么威力有限,要么年久失修,最关键的是,持枪者本身就因为吸而身体虚浮、精神涣散,更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射击训练。 子弹要么打飞,要么软弱无力地射在墙壁、天花板、或者厚重的家具上,溅起一蓬蓬灰土,却连刑侦支队队员的边都没擦到,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而刑侦支队这边,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正规军。 在对方开枪的瞬间,陈彬手中的八一杠已经稳稳抵肩,一个干净利落的三发点射。 “哒!哒!哒!” 精准地泼洒向刚才冒出枪火的位置。 紧随其后,其他手持五四式手枪的队员,也在各自队长的指挥下,进行有节奏的火力压制和精确瞄准射击。 在绝对的火力和战术素养的碾压下,任何的反抗,都只是徒劳的挣扎,甚至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啊——!我的腿!” “别打了!投降!我投降!” “救命!” 惨叫声、求饶声瞬间取代了叫骂。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击碎物体的爆响,不绝于耳。 内心的恐惧,往往确实源于自身火力的不足。 在八一杠和大五四凌厉的连发扫射和精准点射交织成的火力网覆盖下,再也没有人敢露头反抗。 侥幸没被第一时间击中的,也连滚爬爬地缩回房间最深处,丢掉武器,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控制走廊!” “一组左,二组右,三组跟我上!一间一间清!注意安全!” “手抱头!出来!” 刑侦支队的队员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以三人或四人为一个战术小组,相互掩护,开始对二楼所有的房间进行逐屋清理。 踹门声、厉喝声、控制嫌疑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游双双背靠着陈彬,双手稳稳地端着她的五四式手枪,枪口随着视线的移动,警惕地指向每一个可能的危险方向。 她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眼眸却异常清亮,面罩下的俏丽的脸庞紧绷着。 她知道,这些人穷凶极恶,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有任何人在这个时候还敢试图反抗或偷袭,她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把对方打成筛子。 对于这些社会的败类,她的心中没有心慈手软,只有绝不姑息的决绝。 行动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了任何谈判或者政策攻心的余地。 狭路相逢,警方占据了绝对优势。 该抓的就地控制,该制服的使用必要武力,若遇持械暴力反抗危及警员或他人生命,依法使用武器予以制止——这就是此刻唯一的行动准则。 “起来!” 祁大春在走廊上,像拎小鸡一样,将一个蜷缩在桌子底下、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青年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那青年轻得吓人,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丁峰呢?丁峰人在哪?!”祁大春揪着他的衣领,厉声喝问,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哎哟!疼!疼!娘诶……” 那青年被捏得胳膊生疼,杀猪般地嚎叫起来,鼻涕眼泪一起流。 祁大春瞪了他一眼,青年吓得一哆嗦,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如同鸡爪般干瘦的手,指向了走廊最尽头的房门。 祁大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用眼神向不远处的陈彬示意。 陈彬微微点头,立刻低声下令: “目标可能在走廊尽头房间!各组注意,向尽头房间靠拢,准备强攻!” 下达完指令,祁大春松开手,那青年立刻瘫软下去。 祁大春皱了皱眉,一把掀开青年脏污的衣袖——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交织的针孔和溃烂的疤痕,触目惊心。 “毐虫!败类!”祁大春极为厌恶的蹙眉,啐骂了一声,然后麻利地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将青年的双手反铐在背后,又将他拖到墙角,与其他已经被控制的嫌疑人丢在一起。 “控制住!” 他对着旁边一名队员吩咐了一句,然后端起防弹盾,快步向走廊尽头那扇门走去,与正在那里汇合准备最后攻坚的陈彬、游双双、曲浩等人汇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陈彬试了试门把手,纹丝不动,门从内部被锁死了。 他立刻抬手,对着身后的队员们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队员们迅速散开,依托走廊两侧墙壁形成射击姿态,枪口对准房门。 陈彬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将手中的八一式自动步枪枪口压低,对准门锁的位置。 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扣在扳机上。 “哒哒!” 一个精准的短点射! 灼热的弹头瞬间撕裂了老旧的木质门板,精准地贯穿了门锁。 金属零件崩裂的刺耳声响与木屑飞溅声同时响起。 就在枪声余韵未消的刹那,早已蓄势待发的祁大春如同蛮牛般,沉肩、侧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扇已经失去锁固的门! “轰——!” 一声闷响,本就遭受重创的房门应声向内轰然倒塌,重重拍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 “警察!不许动!” “清场!” 在门倒下的瞬间,陈彬、游双双、袁杰、曲浩四人,训练有素,以标准的突击队形,持枪迅猛地鱼贯冲入房间! 四把枪的枪口,随着他们锐利的目光,快速而有序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底、衣柜后、窗帘旁,确认没有潜伏的威胁。 房间内的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众人们也忍不住眉头紧皱。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香烟、汗臭、淫靡气息和烟雾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脏兮兮的红色灯泡散发着暧昧而浑浊的光。 地上满是烟头、空酒瓶,以及各种不堪入目的垃圾。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凌乱不堪的大床上,不着片缕的男女,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对外面激烈的枪战、警方的警告、破门的巨响,他们竟浑然未觉。 曲浩瞥了一眼床上那具明显是男性的躯体——正是照片上丁峰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子弹横飞,这丁峰倒好,天塌下来都挡不住他快活。” 陈彬对袁杰示意了一下:“去,提桶冷水来,给他醒醒神,提提劲儿。” “是。” 袁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很快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提来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水桶,里面装满了冰冷的自来水。 他走到床边,对准床上瘫软的丁峰,劈头盖脸地,将一整桶冰水猛地浇了下去! “哗啦——!!!” “啊——!!” 刺骨的冰凉直冲大脑。 丁峰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和呛水的咳嗽,瞬间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上的冷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不干不净地破口大骂: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找死啊?!敢泼老子水?!信不信我……” 叫骂声,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金属管口,已经稳稳地、用力地抵在了他湿漉漉的后脑勺上。 那触感,他并不完全陌生。 陈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他所有的嚣张气焰: “别动。你就是丁峰?” 丁峰浑身一僵。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是我,丁峰。兄……兄弟,你……你们是混哪条道上的?这……这么不讲规矩?” 他以为又是黑吃黑,或者仇家找上门了。 身后传来一声曲浩的冷笑声。 “丁峰,你再洗洗眼,好好看清楚。看看我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 丁峰心脏狂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油然而生,他用力眨了眨被水糊住的眼睛,抬起颤抖的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水渍。 当他模糊的视线,终于逐渐聚焦,看清了那些闯入者身上统一的作战服,以及那一张张虽然戴着面罩的面孔时…… 丁峰瞬间如遭雷击,失声惊呼: “你们......难道是......警……警……警察?!” 完了,全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牢牢锁住了丁峰那双不住颤抖的手腕。 陈彬将铐好的丁峰一把从地上拖起来,按在墙角。 同时,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游双双。 游双双会意,眉头微蹙,但还是快速从旁边凌乱的衣物堆里,捡起一件还算完整的外套,扔给了床上那个依旧神志不清、吓得缩成一团的赤身女子。 语气冷冽:“把衣服穿上!” 待那女子手忙脚乱、哆哆嗦嗦地裹上外套后,游双双上前,同样利落地给她戴上了手铐,然后示意门口待命的警员将人带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警方人员和被控制在墙角的丁峰。 陈彬站着,居高临下,目光紧紧锁定了蹲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丁峰。 “丁峰,我问你,三年前,1989年,姚康宁,是不是找你买过东西?” 丁峰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色惨白。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最后的挣扎。 但他不傻,看到这满屋子荷枪实弹、装备精良的警察,看到外面早已被彻底控制的场面,再看看这满地无法抵赖的针头、锡纸和现金,他知道,任何抵赖都是徒劳的。 警方如果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绝不可能如此大动干戈,直捣他的老巢。 “……是。” “他后来,是不是没钱了,在你这里,”陈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抵押了点东西?” 丁峰身体又是一颤,再次点了点头:“……是的。” “东西,现在在哪?”陈彬追问,语速加快。 “我……我不知道。” 丁峰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随即意识到这个回答太苍白,他急忙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真不知道!那东西……那东西又不值什么钱!我就……就随手放家里了。后来,我和我弟丁钊搬了几次家,东西又多又乱……再后来想找,就……就不见了!真的!” “东西在你这里抵押,你告诉我你不知道在哪?”陈彬眼神一寒。 丁峰吓得一哆嗦,几乎要哭出来: “警察同志!我没骗你!那就是几本破书!姚康宁那小子当时瘾犯了,又没现钱,说他爸以前在国外留学时候买的,是什么……纪念本,很值钱。 说放我这抵押一两天,他就能凑到钱赎回去。 结果……结果第二天,他们一家就全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回忆,声音带着懊悔和后怕: “之后……之后我还拿着那几本书,想去典当行问问,看能卖几个钱。 可走到半路,突然想到,姚工一家刚死,我要是把这明显是他家的书拿出来卖……万一被你们警察查到,我他妈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丢了吧,又不甘心,毕竟姚康宁那小子欠我的货款还没结呢。 卖又不能卖,丢又舍不得,我就一直藏着,塞在家里哪个角落了。 再后来,我和我弟因为别的事,换地方住,搬了好几次家,东西丢的丢,乱的乱……等我想起这茬,再找,就真找不到了!天地良心,我说的都是实话!” 几本书? 国外的? 姚金波留学时买的纪念本? 陈彬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立刻扭头,看向正在房间里进行彻底搜查的袁杰、祁大春、曲浩和牛年等人。 此时,搜查已有初步结果。 祁大春从一个衣柜深处的夹层里,拖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不下二十万的现金。 袁杰则在床底一个暗格里, 曲浩和牛年则从卫生间天花板隔层和沙发底座里, 但陈彬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丁峰关于书的描述,看似合情合理,甚至有些琐碎和偶然,但结合姚金波的特殊身份,以及凶手可能在姚家疯狂寻找某物的推断,这几本不值钱的国外纪念本,瞬间变得无比可疑和重要。 “一共几本书?”陈彬转回头,紧紧盯着丁峰的眼睛,“你还记得书名吗?书的样子,封面什么颜色,什么文字,里面大概什么内容?仔细想!” 丁峰被陈彬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就……就两本。挺挺厚的。封面是……蓝色的,皮子的,摸着有点硬,是上下两册。 上面写的字……是外国字,弯弯绕绕的,我不认识。 好像是……俄语? 对,姚康宁好像提过一嘴,说是他爸在苏国时候的。 里面……里面也都是那种外国字,不过每一页空白的地方,都被他爸用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好多……好多像数学公式一样的符号,画着图……我看都看不懂,跟天书一样。” 陈彬蹙眉道:“你说你看不懂,你怎么知道是上下两册?” 丁峰吞咽了口唾沫:“上面有那种罗马数字我认得,还是书名也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我就认为是上下两册。” 蓝色皮革封面、俄语标注、内页写满笔记和数学公式的厚书! 陈彬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描述,绝不可能是一本普通的【纪念本】或【闲书】! 这极有可能是姚金波在苏国留学期间使用的专业书籍、学习笔记,甚至是涉及某些技术原理、公式推导的私人工作记录! 其内容的价值,对于内行,尤其是对于可能觊觎相关技术的势力来说,可能无法估量! 姚康宁这个败家子,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去抵押换......?! 而丁峰这个蠢货,居然把它当废纸一样弄丢了?! 陈彬还想要继续追问更多细节——比如书的具体尺寸、重量、有无特殊标记、姚康宁抵押时的原话等等。 就在这时,副支队长王志光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况和被控制的丁峰,然后走到陈彬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现场初步控制,但这里太乱,人多眼杂,不是深挖细节的地方。 先把人犯和主要物证安全押送回局里,分开看押,立即组织突审。 丁峰是关键,不能在这里耗太久,以免节外生枝。回去再审不迟。” 陈彬对王志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丁峰,对旁边的祁大春沉声道: “把他,还有所有搜出来的东西,全部带回局里!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是!” 丁峰被两名强壮的干警架了起来,拖向门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让他作威作福、如今却一片狼藉的快活林,眼中充满了绝望。 第88章 【俄语蓝皮书的下落!】 第88章 【俄语蓝皮书的下落!】 凌晨四点半,南元市公安局大院。 夜色尚且昏暗。 市局大院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锅。 几台押解车闪烁着红蓝警灯,鱼贯驶入大院,每一辆车都塞得满满当当。 荣昌街的这次清剿行动,圆满完成,成果惊人,也带来了些许的烦恼。 周忠安作为主管刑侦的副局长,现场指挥调度,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快!把次要嫌疑人和证据确凿、案情相对简单的,分流到附近派出所和南滨分局去!联系预审科,抽调所有能抽调的人手,立刻开始初步审讯!重点人员,尤其是丁峰、丁钊,还有那几个场子的负责人,必须留在市局,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警员们跑动如飞,将一个个戴着手铐、垂头丧气的嫌疑人从车上押下来,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然后按照指令分别带往不同区域。 与此同时,另一辆小型卡车缓缓倒车进入大院,停在了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这辆车上装载的,是今晚行动缴获的部分现金、枪械等。 当后勤科的干警打开卡车后厢门时,即使是在深夜寒风中等待的几位市局和分局领导,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车厢内,一捆捆码放整齐的现金。 仅仅这一小卡车,其数量和种类,就足以令人触目惊心! 市局局长邴高远、周忠安、还有四大分局领导人,面色凝重地围在卡车旁。 南元市的缉毒支队刚刚成立两年,原先都是由刑侦支队兼任。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我干刑警这么多年,也参与过几次,像这么集中、这么大数量的……还是头一回在咱们南元亲眼见到。这群人胆子也太肥了!” 邴高远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赃物,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都有些隐隐发软。 他知道荣昌街乱,知道曹恕是条大鱼,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鱼能肥到这种程度,这网能烂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这远远超出了一个市局能独立处理的范围。 邴高远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联络员急声道:“立刻,马上,给我接通市w余济海书记的电话,请余书记和政法的同志,务必立刻来市局!” 联络员不敢怠慢,立刻跑去打电话。 不久,书记余济海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面色严峻地匆匆赶到了市公安局大院。 凌晨被从床上叫醒,直奔市局,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 余济海一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的小卡车。 饶是他都有些脸色沉凝。 直接问道:“谁是今天晚上这次行动的牵头人?” 邴高远和几位分局局长连忙上前迎接。 听到书记问话,邴高远立刻上前一步,解释道:“余书记,情况是这样的。今晚的行动完全是突发情况,是我们在侦查另一起重大旧案时,顺藤摸瓜,意外发现了这条......(此次省略100字)” 就在这时几辆刑侦支队的警车驶入了大院。 车门打开,王志光和陈彬率先下车,两人一左一右,押解着戴着手铐的丁峰走了下来。 邴高远看到陈彬,眼睛一亮,立刻打断了之前的场面话,侧身指向正走过来的陈彬,对余济海说道: “余书记,具体侦办过程,还是让一线指挥的同志向您汇报更清楚。 这位就是今晚实际侦办并发现关键线索、最终促成这次收网行动的牵头人——陈彬,我们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的大队长,也是目前市局刚刚成立的【悬案攻坚小组】的副组长。 陈彬同志在侦办一起沉积多年的旧案时,敏锐地发现了......(此次省略100字)。” 周忠安会意,立刻上前几步,将陈彬叫了过来,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 陈彬虽然一夜未眠,连续经历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作战服,快步走到余济海等领导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眼神清明,尽管脸上带着硝烟和疲惫,但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余济海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 他听说过陈彬的名字,甚至印象颇深。 陈彬在南元市接连破获的几起大案要案,他作为书记是肯定知道的,那些申请个人一等功、二等功的材料,也都曾经过他的手。 更私下里,过年时去给老领导潘老师拜年,没少听潘老提起这个未来外孙女婿,言语间满是欣赏。 潘老的两个女婿,一个是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一个是市局刑侦支队长,都是正值壮年、前途无量。 如今看来,这个外孙女婿,年纪更是轻轻,就已经是大队长,屡破大案,如今又牵头打掉了这么一条惊人的d品线,这势头,确实更为勇猛。 想到这里,余济海伸出手,与陈彬用力握了握,开口道: “陈彬同志,辛苦你了。 你的名字和事迹,我早有耳闻。 这次行动,面对突发复杂情况,判断准确,行动果断,配合有力,打得干净漂亮! 我们南元市政法系统,能有你这样有担当、有能力、有闯劲的青年才俊,很不错! 我代表南元市,也代表全市人民,要好好感谢你和所有参战干警的辛勤付出与英勇无畏!” 这番赞扬,级别很高,也很有分量。 陈彬握着余济海的手,听着这突如其来的高度肯定,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这种小场面还是hold住的。 非常得体地回应道: “余书记您过奖了,这次行动能够成功,首先是邴局长、周局长、王支队长等各位领导决策果断、指挥有力。在关键时刻给予了我们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其次,离不开缉毒支队、武警支队、各分局以及所有参战单位同志们的紧密配合、英勇奋战。 最后,也是我们全体参战干警,团结协作的结果。 我个人,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本职工作。” 这番回答,不居功,不冒进,有格局,有担当,既肯定了上级领导,也褒扬了战友同事,还将自己放在了恰当的位置。 余济海听罢,脸上欣赏的笑容更浓了,连连点头:“很好,很好。不骄不躁,清醒谦逊。这样的年轻干部,实在不可多得。” 他这话,倒不全是场面话。 有能力的人不少,但有能力又有如此情商和定力的年轻人,确实难得。 一旁的邴高远听得也是心里暗暗高兴,陈彬这番应对,可谓滴水不漏,给市局,给他这个局长,都挣足了面子。 就连远远站着、负责协调押解后续工作的王志光,听到陈彬的回答,也觉得脸上有光,心里倍儿爽,自己手下有如此得力的干将,哪个领导不开心? 我老王该不会又要升职了吧? 余济海赞许地拍了拍陈彬的肩膀:“那行,陈彬同志,你们刚经历高强度战斗,又抓了重要人犯回来,时间紧迫,我就不多耽误你工作了。好好干!市里会全力支持你们的工作!”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彬再次敬礼,语气铿锵有力。 余济海又对周忠安等人交代了几句后,便带着市里的人,在邴高远等人的陪同下,去查看那些缴获的赃物和听取更详细的初步汇报了。 ... ... 凌晨五点,市局审讯室。 丁峰被带走后,审讯室进行了简单的通风和整理。 不多时,拘留室的看管民警将丁钊带了进来。 关于丁峰的初步审讯,在押解回局的路上,陈彬和祁大春已经通过简短沟通掌握了大致情况。 除了反复确认丁大年确实是他们小叔这一关键社会关系外,丁峰对那本俄语蓝皮书的下落,坚称“真的不知情”、“搬家弄丢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暂时挖不出更多细节。 陈彬坐在主审位,祁大春在一旁记录并观察。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改变策略,从丁钊这里寻找突破口。 丁钊被按在审讯椅上,戴上手铐。 “丁钊,废话不多说。你哥哥丁峰,该交代的基本都交代了。现在,我问你答。” 陈彬开门见山直接展开了审讯, “三年前,1989年,姚康宁在你们兄弟俩那里,用两本俄语书作抵押,换毒品。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丁钊显然没料到警方一上来就问这个“陈年旧事”,而且点明了是“俄语书”: “……有,有点印象。不过……那两本书,不是早就丢了吗?我哥应该跟你们说了吧?” “你哥说是搬家弄丢的。”陈彬紧盯着他,“你哥还说,当年你们兄弟俩从家里搬出去单住,那次搬家,主要是你在负责收拾和搬运。那两本书,到底是在哪里丢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再仔细想想!” 丁钊下意识地想摊手表示无奈,但手腕被铐住,动作显得别扭而滑稽: “是……是我负责的没错。不过……那两本书,搬上车的时候,我好像还有点印象,是塞在一个装杂物的纸箱里了。 可等到了新家,卸了车,把东西搬上楼,再整理的时候……就再也没见过那两本书了。 真的,后来我和我哥在新家也找过好几次,犄角旮旯都翻了,就是没有。” 陈彬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这两本书,是在搬家的途中丢失的?从老房子搬出来,到搬进新房子的这个过程里?” 丁钊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了些:“应该是吧。在老房子里我还见过,上了车……好像也还在?记不太清了。反正到了新家,就没了。我也不确定具体掉哪儿了。” “当时搬家,除了你和丁峰,”陈彬语速加快,问题更加具体,“还有谁在场?搬家的具体过程,你还记得多少?从打包,到装车,再到卸货,每一个环节,都有谁经手了你们的行李?” 丁钊被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反问:“这书……很重要吗?不就是两本旧书……” “是我们在问你!”一旁的祁大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打断了丁钊的嘀咕。 丁钊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我说,我说……当时在场的……就我,我爸,还有……我小叔,丁大年。” “丁大年?”陈彬眼神锐利,这正是他们需要确认的细节。 “对。” 丁钊回忆道:“那时候我和我哥嫌我爸管得严,老骂我们,就商量着搬出去自己住。 我爸气得够呛,但拗不过我们。 搬家那天,我爸就在家里,站在门口,黑着脸看着我们下楼,没动手帮忙。 实际上搬东西的,就我和我小叔两个人。 我小叔是开卡车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借了辆旧面包车过来。 我们把打包好的行李,主要是衣服、被褥,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包括那个装书的纸箱子,都塞进了面包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的。 然后,我小叔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就直接开去租好的新房子了。 路上也没停。 到了地方,又是我和我小叔一起,把东西卸下来,搬上楼。 大概……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印象中,那个装书的纸箱子,和其他杂物一起,是我亲手搬上车的,也……好像是我亲手搬下车的? 记不清了,反正东西那么多,乱哄哄的。 但等晚上我们开始慢慢收拾的时候,就想着姚康宁一家死这么久了,风头应该过了。 就想着,把那两本书找出来看看能不能卖钱,就发现……箱子还在,里面的其他破烂也在,唯独那两本书不见了。 我还问我哥,是不是他拿了,他说没有。 问小叔,小叔说他只管开车搬家,没注意什么书。 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丁钊的供述,与丁峰基本吻合,并且补充了关键细节: 搬家实际由丁钊和丁大年两人操作,丁父仅在场未动手。 书籍在搬运途中,很可能是上下车时丢失。 陈彬和祁大春再次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大致了然。 推测渐渐清晰: 丁大年,这个卡车司机,在帮侄子搬家、亲自经手行李的过程中,很可能看到了那两本俄语原版的厚书。 他或许看不懂内容,但看着上面的皮革封面估计是觉得不便宜,而且只有两本书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于是,他起了贪念,趁着搬运混乱、无人注意之际,顺手牵羊,将书偷偷藏了起来,或者直接带走了。 而正因为丁大年私藏了这本可能涉及敏感技术内容的书籍,才在之后,或许是在试图销赃、炫耀,或者仅仅是不慎走漏风声时被某些真正识货、且对书中内容势在必得的人或势力给盯上了。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盗煤案从犯丁大年,会在入狱后不久,以“心脏病突发”这种看似合理却又透着蹊跷的方式死亡。 且这起再普通不过的案子最终被政保科接手。 丁大年的死不是意外,很可能是灭口。 为了掩盖这本书的存在,为了掐断可能指向更深秘密的线索。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丁钊忐忑不安地看着面色凝重的两位警官,不知道自己的话又触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 “丁大年……” 陈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看向丁钊:“关于你小叔丁大年,关于他后来入狱,以及……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给过你们什么东西?任何不寻常的举动?” 丁钊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啊。小叔出事前那阵子,好像挺忙的,神神秘秘的,但也没跟我们说什么。 他进去以后,我们就更见不着了,而且我和我哥在这一行的,也懒得去监狱,觉得晦气。 后来听说他死了……我们也吓了一跳,说是心脏病突发,我还和我哥......谋划了一下,找人闹事,想要点赔偿款。 警察同志,我小叔的死……难道不是意外?跟这书有关?” 第89章 【不止一个敌人!】 第89章 【不止一个敌人!】 上午十一点半,市局刑侦支队。 陈彬和祁大春敲门走进副支队长王志光的办公室时,王志光正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力揉着发涩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眼袋浮肿,头发也有些蓬乱,显然凌晨那点短暂补觉并没能完全驱散一夜奔波的疲惫。 “小陈,大春,你们年轻人就是好啊,眯一会就神清气爽。” 王志光一边自嘲地笑着,一边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更多阳光涌进来, “我这上了年纪的老同志,可比不了你们了,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 “王支,您是老当益壮。”陈彬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不过,这案子,恐怕还得继续辛苦您。” 祁大春也在一旁点头,两人眼中炙热。 王志光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水壶烧水,准备泡茶提神。 听到陈彬的话,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了然:“曹恕那条线上的事儿,证据链清楚,人赃并获,后续深挖、固定证据、移送起诉,禁毒支队那边会牵头,我们配合就行。你们是担心……” 他看向陈彬,眉头微挑:“【八九案】?” “对,但也不对。除了八九案外,我们还想汇报一下有关【洗煤厂盗煤案】的事。” 王志光叹了口气,将茶叶放进茶杯,热水冲下,茶香袅袅升起。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抓捕、分流、突审、协调,千头万绪,确实让他这个年过四十的老刑侦也有些晕头转向。 他指了指陈彬放在桌上的审讯笔录本:“我先不看了,昨晚听你审丁家兄弟,大概情况心里有数。你先跟我说说,你还记得,卷宗里记载,丁大年是怎么死的吗?” 陈彬立刻回答,语气肯定:“记得。入狱后,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死亡。 尸检报告和狱方记录显示,他长期未按规定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物,导致病情恶化。” “没错。” 王志光点点头,抿了口热茶:“丁大年的尸体,是做过两次尸检的,第二次还是省厅的法医专家复核的。 结论一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体内也未检出其他违禁药物成分。 死因明确,就是心脏病。” 他放下茶杯,看向陈彬,语气带着一丝引导和审慎,“小陈,你的推测是,丁大年拿到了那本可能涉及机密的蓝皮书,因此被人盯上灭口。这个思路很大胆,也符合部分逻辑。但是…… 如果真如你所想,是有心人为了夺取那所谓的蓝皮书而灭口,那丁大年的死,该怎么解释成他杀? 一个在监狱里,死于明确疾病的人,两次尸检都没发现问题。 这灭口,未免也太干净、太自然了吧?” 陈彬沉默了片刻。 王志光见状,语气缓和了些:“小陈,我理解你破案心切。 但俄语蓝皮书究竟是不是机密,还有蓝皮书的去向都只是猜测。 丁大年的死因从程序上看也都没有疑点。 我建议,咱们先把重心放回八九案本身上,盗煤案有专人负责......” 陈彬神色认真,打断道:“王队,你先听我说......” 半个小时后。 周忠安的办公室。 周忠安也才在办公桌后的行军床上囫囵眯了不到两小时,此刻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梦游状态。 办公室门被敲响,接着陈彬、祁大春、王志光三人鱼贯而入,三人眼睛里都冒着精光。 周忠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还以为地震了,待看清是自己手下三位得力干将,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口气——这三人一起找来,准没小事。 “老王,小陈,大春,你们……有话就直说。老王,你也是老同志了,该知道咱们这个年纪,能睡个安稳觉多不容易……你们这阵仗,我看着心里发毛。” 又过了半小时。 局长邴高远的办公室。 邴高远看着在自己办公桌前一字排开、从周忠安、王志光,到陈彬、祁大春,这刑侦支队从老到少、从领导到骨干的主力阵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抖了抖。 昨晚的大行动刚结束,书记早上才走没多久,这四位就联袂而来,脸色还这么严肃…… “什么情况?” 邴高远放下茶杯,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昨晚行动不是人赃并获,大获全胜吗?书记都亲自来看了,后续工作也安排下去了。你们可别告诉我,现在出了什么岔子啊!” “邴局,行动很成功,没出岔子。”周忠安作为副局长,先开了口,定了调子,“我们是来汇报……关于【八九案】,以及它可能牵扯到的【洗煤厂盗煤案】的重大进展。” “盗煤案?八九案?” 邴高远一脸茫然,眉头紧锁:“盗煤案不是早和你们说了有专人负责吗?跟八九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八九案锁定嫌疑人了?” 作为局长,他需要对全局案件负责,督促侦破,但不可能对每个案件的侦办细节都了如指掌,尤其是这种陈年旧案和新线索交织的复杂情况。 周忠安看向陈彬,示意他直接向局长汇报。 陈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始清晰、有条理地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向邴高远进行了详细汇报: 从重新梳理八九案,锁定五名嫌疑人,精确死亡时间线,到发现姚康宁有吸毒史,并顺藤摸瓜查到来源丁家兄弟; 从审讯丁家兄弟,意外得知姚康宁曾用其父姚金波的俄语专业书籍作抵押,到追查此书下落,发现关键人物——丁家兄弟的小叔,死于狱中的盗煤案从犯丁大年,极有可能在帮侄子搬家时私自拿走了这本书; 再到推测丁大年可能因此书惹祸上身,其因病死亡存在重大疑点…… 邴高远听着听着,脸上的轻松和疑惑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等陈彬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目光直视陈彬,问出了和王志光同样的问题,但更加直接: “你分析得很好,很大胆,也很有想象力。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丁大年的死,你怎么解释?省厅复核过的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心脏病,无外伤无毒物。如果真是被人灭口,怎么做到这么天衣无缝?” 陈彬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迎上邴高远的目光,沉声道:“邴局,我的推测是——药,被调换了。” “什么意思?说仔细点,别这么模棱两可。”邴高远蹙眉,身体微微前倾。 陈彬点了点头,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推理: “首先,我们看丁大年的经济状况,因为家庭困难,所以参与了盗煤。 但抓捕时,他参与盗煤已并非初次,且对销赃线路极为熟悉,这说明他从中获利匪浅。 一个能长期参与盗销煤炭并熟练运作的人,其家庭经济状况绝不至于穷到连必需的心脏病药物都长期断供。 他有经济能力,也有渠道获取药物。那么,长期未按规定服药这个导致他死亡的核心原因,就值得深究。”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结合我们之前的分析,丁大年很可能私藏了那本可能涉及敏感技术的俄语书。 引起不择手段之人的觊觎,要灭口,未必需要下毒或制造外伤那样留下明显证据。 最隐蔽、最自然的办法,就是——调换他的常备药物。 丁大年患有心脏病,需要长期服药。 如果有人能接触到他的药物,将治疗心脏病的有效药片,替换成类似于维生素c片、淀粉片,甚至是药效早已过期的同类废药。 那么,丁大年本人会继续按时服药,他也会认为自己一直在接受治疗。 但实际上,他的病情因为未得到有效控制,会逐渐恶化。 在某个诱因下,心脏病突然发作死亡,就会显得顺理成章。 尸检只能检出他体内没有药物成分或药物浓度不足,符合未服药的特征,却查不出药物被调换的具体手段。 因为被换进去的东西,本身无毒无害,只是无效。” 言罢,邴高远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锐利地看着陈彬。 “这个推测……你先等我一下”邴高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说道:“老唐,来我办公室一趟,小陈他,查出来了。” 过了一会,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深色夹克、身材中等、相貌毫无特点、气质也极为内敛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类型。 他进来时,目光与周忠安有一个短暂的交汇,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彼此认识且熟悉。 然而,正是这副过于大众、毫无记忆点的模样,让陈彬心中猛地一动。 他肯定自己在市局大楼里,不止一次见过这个人,在食堂,在走廊,也许在停车场…… 但每次都是擦肩而过,从未留下任何深刻印象,甚至没有引起陈彬的丝毫怀疑。 这种存在感稀薄到极致的感觉,让陈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周忠安适时地开口介绍:“陈彬,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市局政治保卫科的科长,唐费同志。” 政保科! 陈彬心中了然。 难怪气质如此内敛,行踪如此不引人注意。 陈彬主动上前一步,敬礼,自我介绍。 唐费的目光落在陈彬身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后,唐费转向邴高远:“真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不是你邴高远泄密了吧?” 能在市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局长“邴高远”大名的人,可着实不多见。 邴高远却似乎习以为常,甚至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反问:“你认为,关于这种事,我敢泄密吗?” 唐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重新看向陈彬,问了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问题:“凶手用药物调换这个点,用了多久想出来的?” 陈彬谨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没多久,就这几天排查下来,结合线索自然想到的。” 唐费瞥了陈彬一眼:“不用在我面前搞谦虚谨慎那一套。直接说实话。” 陈彬直言不讳:“在审讯丁家兄弟,确认那本俄语蓝皮书确实存在,并且丁大年有极大可能利用搬家之便私自拿走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推测出来了。” 唐费听完,几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但那双一直没什么波动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欣赏。 作为政保科科长,唐费最擅长的有两件事: 一是说谎,二是测谎。 高超的说谎本身就是一门精深的技术,而越是精通此道的人,往往也越擅长洞察和拆穿他人的谎言。 多年的特殊工作经历,让他练就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能力——往往只需要看对方一眼,观察其最细微的神情、肢体语言、乃至呼吸节奏的微小变化,就能大致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或者有所隐瞒。 而很显然,陈彬是在说实话。 收集证据的能力,很多刑警都有,这不稀奇。 但能在海量甚至混乱的证据碎片中,迅速找到那条若隐若现的逻辑暗线,并凭借强大的洞察力和想象力,构建出接近真相的推理——这种能力,就极为罕见了。 在唐费多年的政保工作生涯中,无论是身边的战友同事,还是交锋过的形形色色的敌人,陈彬无疑是最为出众的那一档。 这时,周忠安在一旁开口:“怎么样,老唐?我早就跟你提过,这案子让小陈参与进来,你能节省很多时间,少走很多弯路。” 邴高远也笑着打圆场,同时也是正式表态:“现在让陈彬参与进来,也不算晚。我正式宣布,从现在起,八九灭门案,以及洗煤厂盗煤案,合并侦查。 此案由刑侦和政保联合侦办。 但是,仅限于此刻在办公室的我们五人知晓!严格保密,严禁外泄!这是铁的纪律!” 唐费没有立刻表态支持或反对,他眉头微蹙,显然仍在权衡。 邴高远劝道:“老唐,时间不等人。 敌人很狡猾,也很警觉。 我们在这里多犹豫一分钟,敌人就有可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再拖下去,因此造成的损失,是你和我,都承担不起、也无法挽回的! 陈彬同志的能力和忠诚,经过多次考验,值得信任。 现在,需要的是合力!” 唐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才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 既然现在你们已经凭借自己的能力,查到了这个程度,并且局里也做出了决定,那我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我也共享一下我们政保科这边,关于此案掌握的部分线索。” 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赫然是一个白色小药瓶:“这是我们政保科搜出来的,丁大年的药盒,里面的药物已经吃完了,不过还是在里面提取到了少量的淀粉片,这和陈彬同志你的猜测无误。” “其次,关于蓝皮书,小陈你的推断也基本正确。 那本俄语蓝色皮书,里面确实记录了三厂当时正在研发完成的一款发动机的实验数据、参数和理论推导过程,这些数据属于机密。 这份数据丢失的时间,正是三年前的八九案前后。” 陈彬听到这里,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矛盾点,他举手示意,提出问题: “唐科长,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发动机已经研发成功,为什么姚金波还要将实验数据私下记录在个人书本上,并且个人保存?难道说……” 唐费点了点头,肯定了陈彬的猜测:“没错。姚金波,不仅仅是三厂的技术骨干,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他也是【我们的敌人】之一。” 这个结论,让陈彬、王志光、祁大春都感到心神一震。 虽然早有预感此案涉及间谍活动,但直接点明受害者姚金波就是内鬼之一,还是极具冲击力。 祁大春诧异道:“那他的家人?” “据我们了解,他的家人是毫不知情的。” 唐费继续解释:“那份数据,是姚金波在研发过程中,利用职务之便,违反保密规定,偷偷记录下来的核心内容。 他选择用个人藏书作为载体,进行加密式的笔记记录,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在合适的时机将数据带出,交给他的上线。” 陈彬眉头紧锁:“那他们一家人为什么会被灭门?” 唐费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缓缓说出了另一个更加惊人的真相: “因为,根据我们后续长达三年的秘密调查和情报综合分析,在八九案背后,至少还存在另一伙背景不同、目的可能也有所差异的敌人。 而这伙敌人,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得知了姚金波的双重身份,以及他手中藏有未及送出的机密数据。 于是,他们策划并实施了八九灭门案。 至于盗煤案丁大年的死,是不是这两个组织其中之一,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唐费总结道,声音冰冷,“八九和盗煤案,本质上是一场发生在境内,由至少两股互相敌对的势力之间所发起的争夺与灭口行动。” 第90章 【大春负伤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90章 【大春负伤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言罢,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人都显得有些惊讶,握紧了手中的拳头,这两起案件不是简单的仇杀、情杀或纠纷,而是一场关乎核心机密与安全的暗战。 祁大春捅了捅身旁陈彬的胳膊,开口问道: “阿彬……我,我有一点没太搞懂。 按唐科长说的,如果另一伙敌人的目标,就是那本蓝皮书,那他们为什么非要用【调换心脏病药】这种费时费力、还得等机会的方式,去杀丁大年呢? 直接偷走,或者干脆利落灭口,不是更简单?” 陈彬闻言眉眼骤然一拧,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 “你说得对,大春,这里确实有矛盾。 如果只是单纯地偷书或抢书,有太多更高效的方法。 比如,趁丁大年不备直接盗走,丁大年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书被谁偷了; 或者,干脆制造一起意外事故当场灭口,干净利落。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需要持续接触目标、等待病情自然恶化、并且存在诸多不确定性的复杂方式?” 他顿了顿,看向唐费,提出了更进一步的疑问:“而且,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这另一伙敌人,他们是如何确定,那本蓝皮书就一定在丁大年手中的? 丁大年私藏此书,连他亲侄子丁峰、丁钊都不确定,只以为是搬家丢了。 对方的情报能力,精准到了这种程度? 还是说……丁大年自己,在某个环节露出了马脚,或者,他其实也试图寻找买家,从而暴露了自己?” 陈彬的思路重新回到了刑侦的逻辑起点——动机、行为、因果关系。 反特的背景让案件性质升级,但犯罪者的行为逻辑,依然会留下痕迹。 唐费听着陈彬的分析,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喜欢这种不盲从、能独立思考、并且敢于质疑的同志。 他点了点头,承认道:“你这两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这也是我们政保科一直试图解开的关键谜团之一。丁大年的死法,确实有些反常。 我们政保内部也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只得出一个结论,杀害丁大年并夺取蓝皮书的,并非造成八九案的那伙敌人。(以下为了方便阅读体验,八九案的真凶组织改名为a组织,姚金波所处的名为b组织。)” 陈彬蹙眉问道:“为什么?” “我们追查a组织三年,就在今年6月10号,我们通过一条渠道,最终确认了a组织那个窝点的具体位置。 几乎是同时,三厂那款研发的发动机,正在进行秘密的装机试飞测试,而测试地点,就在我们南元市的陆淞机场。 我们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方面,a组织的窝点必须端掉; 另一方面,装载了绝密发动机的试飞飞机,其安保级别必须提到最高。 我们政保科联合相关部门,兵分两路。 一路由我带队,突袭了a组织的窝点。 另一路,协调军方和机场安保,对试飞飞机和陆淞机场相关区域实施了最高级别的戒严和反间谍布控。 在剿灭a组织窝点的行动中,我们当场击毙、抓获多名潜伏人员,缴获了大量间谍器材、密写工具、现金,以及...... 大量偷拍的、关于准备的试飞飞机的照片。 清晰度很高,显然使用了专业设备,并且拍摄角度显示,拍摄者很可能利用了机场周边的某些制高点。 正因为这次行动,陆淞机场驻军指挥部和试飞项目组经过紧急评估,决定取消试飞,将那架装载新发动机的验证机,转移到南元市山区的一个秘密机库,并且派驻了专门的警卫部队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看管。 不过很遗憾的是,a组织成员之间都是单线联系。 抓获的人员有很多,但没有直接参与三年前八九灭门案的行动人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根据我们的审讯和缴获的资料综合分析,a组织,并没有得到那本记载着发动机实验数据的蓝皮书,他们也在寻找这本书的下落。” “所以,蓝皮书在另一伙人手里?” 唐费点了点头。 陈彬顿了顿,看向唐费问道:“唐科长,先前侦办盗煤案,抓了包括丁大年在内的几个人是不是......”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敏感。 唐费看了陈彬一眼,解释道:“抓的那几个人,确实都直接参与了盗煤销赃,但与敌人无关。 至于他们的审讯结果,是我们……做了一些引导和固定。 有些话,是他们该说的;有些话,是需要他们统一口径的。” 这等于间接承认,盗煤案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壳,用来掩盖更深层的间谍活动。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政保工作的特殊性和复杂性。 他沉吟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下一步的侦查方向,似乎可以更明确一些。 丁大年偷了书,目的多半是要换钱。 要卖,就得有买家,或者至少要有中间人。 只要能找到,在丁大年死亡前,有哪些人知道这本书在他手里的人,那么嫌疑人的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从丁大年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特别是他入狱前那段时间的活动轨迹入手,或许能有发现。” 这是典型的刑侦思路——以人为核心,梳理关系网,寻找异常点。 然而,唐费却缓缓摇了摇头:“小陈,你的思路没错,放在普通刑侦案件里,这会是很好的突破口。 但这是反特案,对手的警惕性和反侦察能力极强。 丁大年工作的洗煤厂,员工数量很多。 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去调查每一个可能与他有接触的人,去翻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动静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一旦被对方察觉我们在重新调查丁大年,他们会有无数种方法切断线索、销毁证据、甚至直接潜逃出境。 到那时,就真的前功尽弃,什么都晚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秘密工作,也可能付诸东流。” 这就是刑侦与政保在工作方法上的一个显著差异: 刑侦讲究证据链的完整和程序的公开(相对),追求快速破案; 而政保往往更需要隐蔽、长期布控,有时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甚至要暂时忍受线索不明或进展缓慢,避免因过早行动而惊动整条线。 陈彬眉头紧锁,追问道: “那唐科长,现在我们至少还能不能确定,那本蓝皮书,是否还在南元市?甚至,是否还在国内?” 唐费再次摇了摇头:“这个……我们无法百分百保证。 从尸检结果来看,调换药品,证明对方至少在一个月前就在针对丁大年采取行动,也侧面说明那时书可能还在丁大年手中,或者对方认为书还在他所能影响的范围内。 而丁大年死亡距现在也有半个月的时间。 但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差,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书是不是已经被对方用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运走,我们确实不知道。 正是因为存在这种不确定性,时间又非常紧迫,所以,邴高远和周忠安,才会极力向我推荐你们刑侦介入。” 陈彬听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理解了这次联合办案的真正意义。 这确实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反间谍斗争。但正如他一直以来坚信的那样,大道至简。 无论案子多复杂,背景多特殊,只要是案子,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只要找到了线索,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藏在后面的人。 刑侦有刑侦的办法,政保有政保的章法。 “唐科长,既然现在我们算是正式联手,有些事也该摊开来说了。我想知道,当初大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次行动之中?”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王志光和周忠安也看向了唐费。 邴高远局长则端起茶杯,没有插话,显然是默许了这个询问。 唐费闻言,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具体的经过,还是由祁大春同志亲自来说吧。” 祁大春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开始回忆道: “其实……我当时,其实根本不知道这起盗煤案与间谍有关。 王支,阿彬,你们也知道,我因为丁大年的死停职反省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心里憋着火,也静不下来。 我反复琢磨,总觉得盗煤案有点不对劲,结得太快,太顺了,我就想,这里面肯定还有我们没挖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私下里联系上了丁大年的儿子,丁帆。 我想从他嘴里,看能不能问出点他爸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找了个借口,约他在洗煤厂附近见面,说想了解他爸以前的工作情况。 当时也怕违反纪律,就没上报,原本想叫袁杰,但那天他有点事,只好叫了牛哥陪我一起去,算是有个照应。 结果,到了丁帆家楼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对门邻居出来倒垃圾,说看见丁帆刚和一个男的出去了,前后脚,还没五分钟。 邻居描述那男的,个子跟丁帆差不多,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明明跟丁帆约好了时间,他怎么会临时跟别人走? 我感觉要出事,就和牛哥立刻下楼分头去找。 后来,我在一个废弃的小仓库后面,听到了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很激动。 我偷偷摸过去,从破窗户缝往里看,看见两个背对着我的身影,身高体态跟丁帆和邻居描述的人都很像。 他们好像在争吵什么,其中一个人情绪很激动,挥着手,另一个人,倒没什么反应,手一直揣在怀里。 我当时就觉得不妙,那揣手的动作……太像要拔枪了! 我也顾不上多想,就想从旁边一个破门洞钻进去阻止。 我刚摸到他们背后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就看到那个人肩膀一动——他真的要拔枪! 我什么都来不及喊,猛地就扑了过去! 想抱住他,或者撞开他……” “但是……我慢了。” 祁大春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个人动作太快了,我扑出去的瞬间,他已经拔出了枪,几乎没瞄准,抬手对着对面另一个人的脑门就是一枪! 声音不大,像是装了消音器,但特别脆…… 另一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仰面倒了下去……血……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祁大春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但我没枪啊! 我停职期间配枪交了! 我反应过来,立刻就想扑上去和那个人近身搏斗,想夺枪。 可那个人……反应太快了,他开枪打死人后,枪口顺势就往旁边一摆,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就听见又是两声枪响……我中弹了……我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看见那个人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掏出什么东西,好像是个瓶子,往旁边堆的破油毡和废木料上一泼,打着了打火机……火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再后来……就是牛哥听到动静,冲进来把我拖了出去……王队他们也赶到了……把我送医院……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唐科长,邴局长,就在我病床前,什么也没说,让我对看到的一切,特别是凶手的细节,严格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们…… 阿彬,王支,对不起……”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等祁大春情绪稍微平复,才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然后转向唐费,沉声问道: “唐科长,祁大春同志的叙述,和你们的调查能印证吗?死者的身份,确认了?” 唐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确认了,死者就是丁大年的儿子,丁帆。 祁大春同志的描述,与我们现场勘验、以及后续调查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 凶手很专业,杀人、补枪、纵火,一气呵成,目的明确,就是灭口和破坏现场。 祁大春同志能活下来,是侥幸,也是他反应及时,凶手可能认为他必死无疑,或者火势起来后没有时间再补枪确认。” 其实,唐费说出丁帆这个名字之前,在座各位心里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丁大年蹊跷死亡,他的儿子紧接着在与之相关的洗煤厂被神秘枪杀,这绝不是巧合。 只是,祁大春心里那道坎,如果动作再快一点、如果带了枪、如果…… 陈彬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是战友无声的支持。 陈彬继续问道:“唐科长,那丁帆的尸体,除了确认身份和致命枪伤,法医在尸检过程中,有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唐费闻言,摇了摇头:“很遗憾,陈彬同志,凶手不仅杀人果断,事后纵火也极为彻底。 如果不是牛年同志当时进去救援,近距离辨认了死者的面部特征确实是丁帆,我们甚至连第一时间确认死者身份都会非常困难。 至于其他证据,都没有保存下来。” 这话让陈彬的眉头锁得更紧。 对手的狠辣与专业,远超普通刑事罪犯,每一步都计算精准,力求斩断所有线索。 “丁帆身高多少?” “170。” 陈彬点了点头:“那最少确认嫌疑人身高也在170左右。” 一旁的王志光摩挲着下巴:“还有一个问题,丁帆,他为什么会被杀? 按我们之前的推测,蓝皮书是被丁大年偷偷拿走的。 丁帆手里,按理说应该没有那本书。 凶手杀丁大年,是为了书;可杀丁帆,是为了什么?灭口?丁帆知道了什么? 而且,你们看这两父子的死法,差别太大了。 丁大年是长期、缓慢、伪装成自然病亡; 丁帆却是干脆利落、当场枪杀,还要纵火焚尸。这不像同一伙人一贯的手法啊。 难道有两批不同的凶手?” 陈彬听完王志光的疑问,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王支,关于丁大年因病死亡的尸检报告有给丁帆看过吗?” 王志光被问得一愣,但立刻回想起来,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这是法定程序。 当时丁大年死亡,虽然是在审讯期间,但死因需要明确告知家属。 我们派了人,通知了丁帆。 而且,因为丁帆年纪比较小,怕他看不懂或者有疑问,我记得当时谭洪法医还特意当面跟他解释了一下。” “那就难怪了。” 陈彬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丁帆是丁大年的亲生儿子,他对自己父亲的身体状况,尤其是服药情况,应该是最清楚的。 所以,他估计也是反应过来,有人给他爸换了药,而且知道是谁换的药,找到对方对峙,所以对方才拔枪灭口,之后放火毁尸灭迹了。” 第91章 【确定嫌疑人!】 第91章 【确定嫌疑人!】 唐费紧锁着眉头,反问道:“就算丁帆有所怀疑,甚至掌握了线索,但对方是可能害死他父亲的嫌疑人。为什么不选择报警?” 陈彬对此似乎早有思考,分析道: “唐科长,您说得对,报警是最常规的选择。 但丁帆没有。我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丁帆,但根据卷宗和丁家的背景,可以做一些推测。 丁帆成长在单亲家庭,母亲早年离开,父亲丁大年常年在外跑车,这样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更早熟,也更敏感,他考虑问题,可能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非黑即白。”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剖析丁帆可能的心理: “他没有选择直接报警,而是先单独去见那个他怀疑的人,我认为可能有几种原因: 第一,他怀疑的对象,身份可能比较特殊,甚至可能有一定地位或背景,丁帆担心报警后没有确凿证据,反而会引来报复。 第二,这也是更现实的一种可能,他父亲死了,母亲不在身边,他自己还在读书,未来生活没有保障。 如果他手里真的掌握这个秘密,为自己换取一笔钱,或者某种未来的保障也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而且,从时间线上看,也很吻合。 他约见了凶手之后,紧接着就打算见大春。 我们可以这样推测他的计划:如果和凶手的谈判顺利,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么面对随后赶来的祁大春的询问,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父亲的死归为意外。 如果谈判破裂,谈不拢,或者对方反应激烈,那他就会立刻向祁大春和盘托出,寻求警方的保护,并指认凶手。 只是,他低估了凶手的残忍和果断。 他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会给他谈判或者反悔的机会。 面对丁帆的质疑或勒索,凶手的第一反应不是辩解或妥协,而是选择开枪射杀,然后纵火。” 祁大春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这可能吗?为人子女的,父亲死了,不想着为父伸冤,反而想着用父亲的死……去勒索?这……” 他显然难以接受这种基于人性阴暗面的推测。 陈彬没有立刻反驳祁大春,他知道大春性格耿直,重情重义,这种推测确实冲击了他的价值观。 反倒是唐费,此刻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有些冷峻:“祁大春同志,陈彬的推测,虽然听起来有些冷酷,但在现实中是很有可能的。 很多人是自私的,是利己的。 你不能,也不应该,仅仅用你自己的道德标准和情感,去衡量、去推测所有人的行为。” 唐费的这种冷峻来自于他多年政保工作接触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他看了一眼陈彬,似乎在肯定对方的思路,然后说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事实: “你有没有想过,丁大年刚死的时候,丁家的一些亲戚,包括丁帆,曾经因为抚恤金、赔偿等问题,去监狱和相关部门闹过事? 那时候,丁大年的尸检报告其实已经出具,并且按照程序告知了丁帆。 如果丁帆真的坚信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并且手握证据,他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就公开质疑尸检报告,要求重新调查,也是为他父亲伸冤的最好时机。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这说明了什么?” 唐费的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祁大春愣住了,也让他不得不从另一个更现实、或许也更残酷的角度去理解丁帆的行为。 是啊,如果真的一心为父报仇,心中有了猜测,怎么会选择沉默,甚至参与可能基于错误前提的闹事? 陈彬听到唐费这番话,不由对这位政保科长另眼相看。 能在这个年代,如此直白、深刻地剖析人性的复杂,确实不愧是政保部门的负责人,他所接触的人和事,恐怕远超普通刑侦的想象。 “唐科长说得对。”陈彬点了点头,将话题拉回案件的推进上,“不过,无论如何,丁帆的行为选择,也为我们侧写凶手提供了线索。 基于以上分析,我对凶手有一个初步的侧写: 第一,凶手与丁大年、丁帆父子关系密切,至少是熟人,甚至可能是亲戚、朋友等能让丁帆相对容易约见,并且初期不太设防的人。 第二,凶手具有一定的物质条件或社会地位,使得丁帆会产生勒索可能成功的念头,也使得丁帆在是否报警时有所顾虑。 第三,结合此案的特务背景,凶手很可能从事与三厂相关的工作,或者有渠道接触到相关领域的信息和人脉。” 陈彬一条条列出,逻辑清晰。 唐费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深,他猛地抬起手,打断了陈彬: “等等!陈彬同志,你停一下。你刚才描述的这些特征,这个嫌疑人的范围……我怎么感觉,越听越像一个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彬与唐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人似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他们异口同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丁大旭!”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唐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对!丁大旭!丁大年的亲哥哥,丁峰、丁钊的父亲,原三厂生产科的科长!他完全符合你说的这些条件!” 他快速将丁大旭代入侧写条件: “原三厂中层干部,社会地位、经济条件都比普通工人好得多,能当上科长,必然有心机手腕。 而且作为亲哥哥,完全有机会接触丁大年的药物。 更何况他儿子丁峰和丁钊,这两人也是对丁帆最直接的威胁,如果丁帆报警把丁大旭送进去,丁峰和丁钊绝对不会放过他。 这也完美解释了丁帆为什么不敢报警!” 祁大春此刻也完全反应过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 “还有搬家!阿彬,你还记得吗? 丁家兄弟说过,当年他们从家里搬出去,是丁大旭在家看着,丁大年开车帮忙搬的! 丁大旭完全有可能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丁峰、丁钊藏在行李里的蓝皮书! 后来书不见了,丁峰丁钊以为是丢了,但丁大旭很可能怀疑是被自己弟弟丁大年趁机偷拿走了! 所以他才处心积虑,用换药的方式害死丁大年,想把书弄到手!” 陈彬眼中精光闪烁,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都被【丁大旭】这个名字串联了起来。 他立刻转向王志光,说道: “王支,事不宜迟!麻烦您立刻再去提审丁峰、丁钊!重点问清楚:当年他们搬家之后不久,他们的父亲丁大旭,有没有去过他们的新家?有没有问起过关于一本‘俄语旧书’、‘蓝皮书’或者类似的东西?” “好!我马上去!” 王志光也意识到事情的紧急性,霍然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邴高远笑了笑:“怎么样,老唐?我没跟你吹牛吧?你看看,咱们刑侦的同志一加入,你这缠了三年的线团,是不是就理出些头绪了?” 唐费闻言,很实在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彬和祁大春身上扫过:“确实,陈彬同志思路清晰,逻辑严谨,能从细微处洞察关窍; 祁大春同志有胆有识,直觉敏锐,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 他们二人,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干警,很适合来我们政保科锻炼锻炼。” 政保工作性质特殊,对人员的忠诚、机敏、韧性要求极高,唐费这话,算是极高的评价和招揽之意了。 邴高远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唐费的肩膀:“老唐啊,你这挖墙脚的心思可别动得太早。 小陈嘛,我看他心思都在破案上,而且你们政保那套条条框框,未必适合他这野路……咳,这灵活机动的性子。 不过大春嘛,” 他转向祁大春,笑道:“大春,唐科长这么看得起你,你自己觉得呢?愿不愿意去政保历练历练?” 突然被点名,祁大春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 “唐科长,邴局,我……我还是想跟着阿彬干。我脑子没他转得快,但跟着他,踏实,也能多学东西。 政保……太高深了,我怕我干不好,再给您们捅娄子。” 唐费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更多是理解,他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副局长周忠安叹道:“老周啊,你们刑侦支队,真是藏龙卧虎,有一群好苗子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周忠安连忙笑着应和了几句,既有对下属的骄傲,也有对唐费赏识的感谢,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邴高远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笑容一收,正色道:“行了,客套话不多说。案子现在有了眉目,也有了主攻方向,接下来的重任,可就交给你们刑侦和政保这个联合小组了。 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务必尽快取得突破!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几人齐声应道,神色重新变得肃然。 离开局长办公室,几人并未立刻散去。 陈彬心中一直盘旋着一个疑问,此刻正好私下请教。 他放缓脚步,与唐费并肩而行,低声问道:“唐科长,有个问题我一直有点好奇。 丁大年盗煤案,表面上看就是一桩普通的经济犯罪,你们政保科,最初是怎么将它与八九案联系起来的? 难道一开始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吗?” 唐费摆了摆手:“私下里,别科长科长的叫了,生分。你们俩直接喊我老唐就行。” “行,那我就托个大,叫你老唐了。” 唐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解释道: “其实一开始,我们并没有直接把两起案子挂钩。 八九案发生后,我们压力巨大,排查了无数方向,包括姚金波的所有社会关系、技术泄露的可能渠道等等,那本蓝皮书是重点,但就像大海捞针。 直到丁大年离奇死亡。 他是洗煤厂司机,又是在那种情况离奇死亡,按照相关规程,这种案子一般都会由我们政保先过一道眼,做个初步的背景和安全评估。 还记得我刚刚拿出来的那个丁大年的小药瓶吗? 其实,在丁大年死后不久,丁帆去认尸并领取一些遗物时,我们就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了。 我派了我一个徒弟,偷偷跟了一下。 结果发现,丁帆在殡仪馆,看完他父亲的尸检报告后,一个人躲在角落待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瓶,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最后,趁人不注意,扔进了殡仪馆外面的垃圾桶里。”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 原来政保的触角,早就伸到了这么细微的地方。 “我徒弟觉得可疑,等丁帆走后,立刻把那个药瓶捡了回来。” 唐费继续道:“我们秘密提取了上面的指纹,经过比对,确认就是丁大年生前的药瓶。 这就很奇怪了,丁帆为什么要偷偷扔掉亡父的药瓶? 我们初步调查丁帆,发现他并没有换药的条件和动机,更不具备获取药物的渠道。 那这个药瓶的出现和丢弃,就显得非常突兀。 于是,我们重新审视了与丁大年直接相关的最后一件大事——盗煤案。 我们动用了特殊手段,对当时抓获的盗煤案涉案人员,进行了突击审讯,高压之下,有人终于吐露,丁大年在案发前一段时间,曾经私下问过他们,知不知道哪里可以出手一些外国来的旧书,特别点名说是俄文的技术书,应该很值钱。 当时其他人只当他是想搞点外快,没太在意。 但我们听到这个,立刻警觉了。 再三确认细节后,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丁大年问的,就是那本遗失的蓝皮书! 这才将盗煤案、丁大年之死,与八九案正式联系了起来。 丁大年成了关键人物,他的死也绝非自然。 但是,” 他看向陈彬,坦然道:“我们一直没搞清楚,那本书是怎么从姚家,落到丁大年手里的。 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途径,包括姚金波的社会关系、丁大年的运输路线等,都没有发现直接交集。 直到你们刑侦,查到了姚康宁的吸毐史,又顺藤摸瓜,抓到了丁峰、丁钊,才把这个最关键的链条给补上了。 如果不是你们这条线的工作,我们可能到现在还在围着丁大年打转,却找不到书的来源。” 陈彬听完,了然地笑了笑,感慨道: “原来如此。这也许就是政保和刑侦办案方式的不同带来的差异。 你们政保讲究秘密调查,长期监控,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很多动作必须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而像丁峰、丁钊这种社会层面的线索,反而需要我们刑侦大张旗鼓地去查、去审、去碰撞,才能在看似杂乱的信息中,捞出那条隐藏的线索。 两种方式,各有长短,也正好互补。” 唐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认真道:“是啊,希望这次案件能顺利,也希望以后,还能有与你们刑侦的同志合作的机会。” 陈彬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一定,唐科……老唐。通力合作,早日破案!”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走廊尽头,王志光也已经快步返回,脸上带着一丝振奋,远远地就朝着陈彬和唐费打了个手势——审讯丁家兄弟,有收获了! “丁峰交代,他们兄弟俩从老宅搬到现在住处后不久,大概就在那半个月内,他爸丁大旭确实去找过他们两三次。 每次去,都在他们家里四处转悠,翻翻这看看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丁峰问他找什么,丁大旭就说家里好像丢了点小东西,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兄弟俩搬家的时候不小心给捎带过来了。 但具体丢了什么,丁大旭每次都语焉不详。 丁峰他们当时也没太在意,以为老头子就是疑神疑鬼。 关键是,丁大旭每次去,都是空手走的,明显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话音落下,走廊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丁大旭的嫌疑,在这一刻急剧攀升! 频繁、隐秘地搜寻,对寻找目标含糊其辞...... 这一切,几乎将【丁大旭在寻找蓝皮书】的可能性提到了八成以上! 陈彬眼神一凛,立刻道:“事不宜迟!基本可以确认丁大旭有重大作案嫌疑!王支,老唐,我们立刻下楼,开车去丁大旭家,先控制起来!” “等等!” 唐费却抬手制止, “别开警车,目标太大,这个年代能开车的可不多,容易打草惊蛇,骑车去。” 陈彬闻言,不解地问道:“骑自行车去?那不更要时间,而且到了地方不还是要动手抓人,一样会惊动啊。” “骑车去,但不是普通自行车。我们政保科有政保科的抓人方法,你等会儿跟着看就行。” 第92章 【蹲草丛埋伏的三人!】 第92章 【蹲草丛埋伏的三人!】 下午五点半。 夕阳的余晖将三厂高耸的烟囱染上一层暖金色,厂区大门的栅栏被保卫科门卫缓缓拉开,下班的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潮水,说笑着、推着自行车、拎着饭盒,络绎不绝地涌出。 早八晚五,严格的工作时间,让这个年代的工人脸上少了后世的疲惫与麻木,更多的是完成一天劳动后的松弛,以及对即将开始的闲暇的期待。 食堂的晚餐刚过,厂里包三餐,有荤有素,偶尔还能见着鱼,这在许多外人看来,是值得羡慕的铁饭碗的福利。 然而,往日下班后最热闹的荣昌街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沿街的铺面都被贴上了封条,那些曾经喧嚣的台球室、录像厅都关了门。 吃饱喝足的工人们没了消遣的去处,便三三两两地朝着厂区外不远处的小公园溜达过去。 陈彬、祁大春和唐费,此刻就蹲在小公园入口附近一片稀疏的冬青树丛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公园的人影。 他们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与周围散步的工人并无二致。 祁大春的伤还没好利索,蹲久了有些不自在,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多时,一个身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此人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约莫一米七出头,身形却保持得相当爽利,没有许多同龄人的佝偻富态。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 他背着手,步履轻盈地走进公园,神态间带着一种退休老头特有的悠闲。 他就是丁大旭。 在丁大旭身后几步远,跟着几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对着丁大旭的背影指指点点,眼神里混杂着鄙夷、畏惧和刻意的疏离,窃窃私语着,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公园入口,断断续续能飘过来几句。 丁大旭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指点和议论,但他脚步未停,只是头微微侧了一下,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了过去。 那几个说闲话的老人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噤声,脸上露出讪讪的神色,连忙加快脚步绕开了他,走到远处,才又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更低,但脸上的鄙夷更浓。 “啧,这老丁头,还神气什么?两个儿子都被抓了,听说犯的事不小,搞不好要吃枪子的,他还在这儿拿腔拿调的,摆他老科长的谱儿呢?” “行了,少说两句。跟老丁头处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他?这人啊,心硬得很,眼里只有他那点权位。你以为他当年那科长怎么爬上去的?” “怎么爬上的?这我还真没听说过。” “还不是他老婆,当年在车间出生产事故,人没了……他倒好,借着这事儿,闹得凶,厂里为了安抚,又看他丧妻后工作积极,才给他提的科长!这人,没什么亲情可讲的!” 这些闲言碎语,顺风飘进了陈彬几人的耳朵里。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冷意。 丁大旭对身后的议论恍若未闻,或者根本不屑一顾,径直朝着公园深处走去。 陈彬和祁大春按照唐费事先的安排,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像是普通散步的工人。 唐费则依旧留在原地,监视着周围,确保没有其他眼线或意外。 公园不大,丁大旭脚步很快,不多时便穿过了中心的小广场和一片小树林,来到了公园的后门。 这里相对僻静,游人稀少。 后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银灰色面包车,车身上沾着灰尘和泥点,看起来和街上拉货的车没什么两样。 但陈彬一眼就认出来,驾驶座上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民工打扮的,正是王志光。 丁大旭的脚步在距离面包车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脚步极其自然地微微一转,仿佛只是临时改变主意,想要折返回去,从另一个方向出公园。 然而,就在他脚步调转的这一秒钟之内,变故陡生! 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四五个穿着沾满油漆灰浆的民工服的工人敏捷地跳下车,看似散乱,实则瞬间封堵了丁大旭侧翼和前方的去路。 与此同时,陈彬和祁大春也猛然加速,从后面包抄上来! 前后包夹,瞬间形成! 丁大旭脸色一变,刚要张嘴呼喝:“你们是谁啊?!光天化日之下还想绑架?!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三厂退……” “休”字还没出口,一个刚从祁大春脚上脱下来的、散发着浓重汗味的臭袜子,就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塞进了丁大旭大张的嘴里! 紧接着,一个脏兮兮的麻袋呼地一下套在了他的头上! “唔!唔唔!” 丁大旭的话全被堵了回去,眼前一片黑暗,嘴里更是被那难以形容的恶臭熏得几欲作呕,他疯狂挣扎起来。 “抓的就是你!” “别乱动!老实点!再敢动就不是塞袜子这么简单了!” 祁大春在旁边蹬了蹬脚,刚才情急之下脱袜子塞嘴,这会儿光脚穿鞋确实有点硌脚。 他啐了一口:“妈的,便宜这老小子了,老子新换的袜子!” 丁大旭虽然被制住,但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尤其那股挣扎的狠劲,完全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身体扭动,试图用头撞、用脚踢,竟差点挣脱一个便衣的钳制。 “嘿,你个小老头,力气不小啊!”锁着他手臂的便衣惊呼一声,加了几分力道。 祁大春见状,眼神一厉,不再犹豫,跨步上前,右掌竖起,对准丁大旭的后颈,一记凌厉干净的手刀,又快又狠地劈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 这种手刀致晕,理论上确实可行,主要是通过打击颈部特定位置,短暂影响颈动脉窦,导致大脑供血不足,引起瞬间的晕厥或意识模糊,医学上称为颈动脉窦性晕厥。 对血管弹性下降、可能伴有动脉硬化的中老年人尤其好用,有时候甚至不用手刀,衣领过紧、突然转头给颈部刮个胡子都可能诱发。 祁大春这一下力度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要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能真的造成严重伤害。 然而,丁大旭只是身体剧烈一震,闷哼一声,挣扎的力道虽然减弱,却并未如预料般软倒。 他晃了晃脑袋,套着麻袋的头颅转向祁大春的方向,即使看不见,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麻袋下投射出的凶狠与惊怒。 “这老小子,身体可以啊!” 陈彬眼神一凝,丁大旭这远超常人的抗打击能力和身体素质,无疑又给他的嫌疑增加了重重的一笔。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退休老工人该有的体质! 不过,双拳难敌四手,丁大旭再挣扎,也架不住几个训练有素的壮汉。 几人合力,连推带架,迅速将他弄上了面包车。 这时候,附近的散步的居民也有不少人,看到这景象不由得惊呼了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了啊!” “快来人啊,快点报警!” 陈彬下意识想顺势想要掏出警官证,示意警察办案请安静,可掏了掏身上,忽然想起行动前被收了起来。 唐费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来到车边,利落地闪身示意陈彬几人先赶紧上车,王志光立刻发动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公园后门。 车上,丁大旭还在“呜呜”地试图吐掉嘴里的臭袜子,身体扭动。 “老实点!”一个便衣按住他。 唐费再次示意了一下。 一个便衣将丁大旭头上的麻袋扯了下来。 骤然的光亮让丁大旭眯起了眼睛,他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嘴被臭袜子塞得鼓起,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惊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唐费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有力而精准地捏住了丁大旭的下颚两侧,手指用力,迫使他的嘴巴张开。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目标明确——检查口腔! 丁大旭眼中那一丝狠戾骤然放大,甚至变得有些疯狂! 被制住的身体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扎起来,被捏住的下颚肌肉紧绷,牙齿狠狠咬下,竟是要咬断自己舌头的架势! 同时,他的舌头似乎也在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在口腔内搅动,仿佛在寻找什么! “按住他!” 唐费低喝一声,手上加力,但丁大旭挣扎得太猛。 旁边的祁大春反应极快,见此情形,再不留手,伸出双手,一手扶住丁大旭的后脑,一手捏住他的下巴,配合着唐费捏住下颚的手,猛地一错一拧!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还伴随着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丁大旭的下巴瞬间脱臼,无力地张开,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再也无力咬合,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神里的疯狂被痛苦取代。 唐费趁此机会,迅速探入两根手指,在丁大旭的口腔后部,臼齿位置仔细摸索。 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颗似乎有些松动的臼齿。 他眼神一冷,指尖用力一抠一拔! 一颗看起来与其他假牙无异的臼齿假牙,被他拔了出来。 假牙的牙冠部分看起来很普通,但唐费捏着它,在车座边缘用力一磕,然后指尖用力一碾。 假牙的外壳碎裂,露出了里面中空的结构,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白色小药丸,赫然滚落在唐费的掌心。 很显然,没人会往假牙里装vc。 氰化物,标准的间谍用于被捕时瞬间自杀的剧毒药物。 祁大春看着那颗药丸,又看了看唐费冷静的侧脸,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低声道: “老唐,神了!怪不得你事先交代,抓这种人,先得把他嘴堵上,最好卸了下巴,原来防着这一手!” 唐费将那粒氰化物药丸用随身携带的特制小塑料袋装好,这才看向因为下巴脱臼而满脸痛苦、口水横流的丁大旭,眼神冰冷如铁。 唐费此刻也顺势展开了攻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 “丁大旭。”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南元市公安局政保科科长,唐费。” “现在这种情况,应该不用我们再废话,解释为什么请你过来了吧?” 丁大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彬,又缓缓扫过唐费、祁大春,以及车上其他几名神色冷峻的便衣。 唐费没有在意丁大旭的眼神,继续道:“组织培养了你这么多年,从普通工人,到生产骨干,再到生产科长,给你地位,给你荣誉,给你一家老小的安稳日子。 你就这么报答组织的?勾结敌人,窃取机密,残害同胞,甚至对自己的亲弟弟、亲侄子都能下毒手?! 我劝你,趁早交代。你嘴巴里那颗光荣弹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 他晃了晃那个装着白色药丸的小密封袋:“你想死个痛快、一了百了的路,已经断了。我劝你老老实实交代,你应该很清楚,你犯的这个罪会是什么下场。 把你知道的,你的上线、下线,怎么和敌对组织联系的,蓝皮书现在在哪里,八九案还有哪些同伙,丁大年的药是怎么换的,丁帆是怎么死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说清楚了,或许死之前,日子能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 至少,能少受点零碎罪。” 丁大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脱臼的下巴让他无法清晰发音,他努力地动着嘴唇,仿佛想说什么,但脱臼的关节和肿胀的肌肉让这变得极其困难,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唐费皱着眉头,侧耳仔细倾听,试图分辨那含糊的音节,但除了痛苦的呜咽,什么也听不清。 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丁大旭那明显肿胀、歪斜的下巴上。 他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巴脱臼,不仅带来剧痛,更严重影响了发声。 丁大旭现在这个样子,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更别提审讯了。 “大春,现在可以了,把他下巴合上。” 祁大春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伸出双手,一手稳稳扶住丁大旭的后脑勺,固定住他的头颈,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捏住了丁大旭那明显错位、肿胀的下颌骨。 丁大旭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身体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嗬嗬”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 祁大春没有给他任何准备时间,拇指和食指扣住下颌角,感受着错位的关节,然后手腕猛然发力,向斜上方一推,同时向内一扣! “咔吧!” 又是一声比之前更加清脆、甚至带着点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和轻微碎裂感的响声,在封闭的车厢内格外刺耳。 “呃啊——!” 丁大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吼,整个人如同被电击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 祁大春松开了捏着丁大旭下巴的手,擦了擦沾到的口水,看向唐费,略带歉意的憨厚地说道: “唐科长,对不住啊。我这人天生力气就有点大,以前在队里掰手腕没输过。刚才那一下,光想着赶紧给他把下巴安回去,别耽误您问话,手上劲道可能没太注意分寸……没给他弄得更严重吧?” 第93章 【去抄了这老小鬼子的老窝!】 第93章 【去抄了这老小鬼子的老窝!】 银灰色的面包车开进市局大院,拐进了政保科大楼。 丁大旭被两名体格魁梧的便衣一左一右从车上架下来,他下巴肿胀,嘴角流血,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陈彬和祁大春跟着唐费,来到了一间特殊的审讯室。 与刑侦支队那些只有桌椅、灯光略显刺眼的审讯室不同,这间屋子不大,但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特殊的暗色吸音材料,灯光是柔和但无死角的冷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审讯椅,以及旁边一张桌子上摆放的一台带着复杂线路、电极和波形显示屏的测谎仪。 除此之外,房间角落里还有几个盖着防尘布的柜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不由让人不寒而栗。 “政保科的器材,是比你们刑侦丰富点。” 唐费站在审讯室门口,注意到陈彬目光在测谎仪上停留,一边示意将丁大旭按进特制的老虎凳,一边淡淡解释道, “这东西算不上什么特别尖端的,主要就是监测心跳、呼吸、皮肤电阻这些生理指标的变化。受过训练的人能一定程度控制,但不是完全没用。” 陈彬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对测谎仪的原理并不陌生。 这东西本质上是多道生理记录仪,通过监测个体在回答问题时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皮肤电反应等自主神经系统反应,来推断其是否说谎。 理论上,只要是人,撒谎时内心多少会有波动,引发生理指标的细微变化。 但个体差异巨大,心理素质、训练水平、甚至身体状况都会影响结果,且仪器无法判断具体哪句话是谎话,只能显示【反应异常】。 更重要的是,反测试手段存在,使得测谎绝非百分之百可靠,更多是作为审讯的辅助和施压工具。 因此,使用前需要建立个体反应基线。 审讯者会先问一系列已知答案为真的问题,如姓名、年龄、性别,记录其【真实反应】模式; 再问一些明显荒谬、答案为假的问题,记录其【说谎反应】模式。 通过对比,来评估后续关键问题上的反应偏离。 像丁大旭这种受过专业训练,基本经历过反审讯和反测谎训练的间谍,其测试难度和审讯难度,无疑会呈几何级数上升。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心理、意志和专业的持久消耗战。 丁大旭被牢牢固定在金属椅上,下巴的肿胀和疼痛让他面部肌肉不时抽搐,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只有他自己清楚,祁大春那两下,恐怕是造成了骨折或骨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但他依旧沉默着,低垂着眼皮,不与任何人对视。 唐费示意技术人员给丁大旭接上测谎仪的电极。 丁大旭没有反抗,或者说,他清楚此刻无谓的反抗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 一切准备就绪。 唐费在审讯桌后落座,陈彬和祁大春分别站在侧后方观察位置。 “现在,能说了吗,丁大旭?”唐费开口问道。 丁大旭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剧痛让他只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抽气。 唐费对此并不意外,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或者,我该叫你——蝮蛇?” 丁大旭猛地一震,若非被固定着,几乎要跳起来!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政保科的人,竟然连我的代号都知道了?! 这不可能! 这突如其来的代号,也让一旁的陈彬和祁大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突如其来冒出一个代号,这意味着,政保科掌握的情报,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唐费没有理会众人,趁热打铁,不再绕任何圈子: “从你接受那份好处,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区别只在于,是接受法律的审判,走得痛快一点; 还是负隅顽抗,被我们一寸一寸,慢慢熬干你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再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你要清楚,当你踏出那一步,你就不再是我们的同志,而是我们所有公民的敌人了。 对待敌人,我们从来没有什么心慈手软,更不会讲什么人道主义。”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唐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蓝皮书,现在在哪里?!” 问题如同连珠炮,不给丁大旭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每一个问题都伴随着测谎仪屏幕上开始剧烈波动的曲线和闪烁的警示灯。 丁大旭的呼吸变得粗重,心率飙升,血压急剧变化,皮肤电反应更是乱成一团。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雨而下,整个人在椅子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而,丁大旭死死咬住了牙关: “我……不知道……你们……搞错了……” 唐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唉,我就不明白了,人赃并获,后槽牙里的光荣弹都让我们起出来了,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 你以为,你扛着不说,就能保住什么? 还是觉得,你那已经暴露的主子,会来救你?” 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陈彬和祁大春说道:“陈大,祁中,麻烦一下,跟我出来一趟。” 丁大旭的反应完全在唐费的预料之中。 这种受过训练的间谍,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撬开嘴的。 对付这种人,政保科自有其一套专属的程序。 在离开前,唐费对着负责记录和监控测谎仪的那位政保科警员吩咐道:“小刘,刚刚给蝮蛇拔了颗坏牙,你看看伤口是不是还在渗血。给他处理一下,消消毒,别感染了。后面还要问话,身体不能出问题。”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小刘警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放下笔,起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食用精盐,还有一瓶医用酒精和几团棉花。 他拿着这些东西,步伐平稳地走丁大旭面前。 丁大旭的瞳孔在看到那袋盐和酒精的瞬间,猛地收缩! 他经历过训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闭上嘴,想扭头,但被牢牢固定在审讯椅上,下巴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有效控制面部肌肉,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刘用镊子夹起一团沾满酒精的棉球,先粗暴地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污,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然后,小刘打开了那袋盐。 “不……唔……”丁大旭喉咙里发出呜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但金属椅子纹丝不动。 小刘面无表情,动作精准而冷酷。 他一只手捏住丁大旭脱臼后复位、依旧肿胀无法完全闭合的下巴,迫使他的嘴张得更大,另一只手拿起盐袋,对着丁大旭口腔内刚刚被暴力拔除假牙、此刻血肉模糊的后槽牙位置,将雪白的盐粒,直接倒了进去! “啊啊啊啊——!!!” 惨嚎瞬间从丁大旭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盐粒接触新鲜创口带来的剧烈刺激痛,混合着酒精残留的灼烧感,如同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搅动! 丁大旭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审讯椅上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弹动,额头、脖子、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眼珠外凸,泪水、鼻涕、混杂着血水和唾液一起涌出。 “食盐可以消毒。”小刘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还用棉签拨弄了一下丁大旭口腔里的盐粒,让它们更均匀地接触创面,“这是对你好,先给你做一下消杀,避免伤口感染。等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来继续聊。” 唐费仿佛没听到身后那惨叫,率先拉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陈彬和祁大春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断续的呜咽和撞击椅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对于这种场景,陈彬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正如唐费所说,当丁大旭选择背叛、手上沾满同胞鲜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普通罪犯,而是敌人。 对待敌人,一些非常规手段是被默许甚至必要的。 出了门,陈彬立刻转向唐费,跟个没事人一样,立刻问道:“老唐,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有情况瞒着我们。这刚把人抓到,你怎么就知道他的代号是蝮蛇了?” 唐费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只是有些情报,没有确定肯定不能和你们说。” “那现在能说了吧?” 唐费示意陈彬和祁大春靠近些,压低声音道: “其实在抓他之前,我也只是高度怀疑,无法完全确定。 真正让我把【丁大旭】和【蝮蛇】这个代号联系起来的,是抓到他之后,他的反应。 这种将氰化物藏在后槽牙里的自杀方式,是c组织那边惯用的手法。 我们在这个月月初那会,捣毁一个小日子过的不错的c组织。 在那个据点里,我们缴获了一份名单,其中就有蝮蛇这个代号,没有具体的身份信息。 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蝮蛇的一些行为特征和活动范围,基本就能对上了。 刚才叫他代号,一是试探,二是加压。 他的反应,你们也看到了。” 祁大春听到这里,眼睛一瞪,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妈的!他是小鬼子的人?!怪不得这么狠,连自己亲弟弟亲侄子都下得去手!早知道刚才在车上,老子就该再使点劲,直接把他脖子拧断算了!” 唐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些没用。他现在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陈彬立刻领会:“蓝皮书!c组织被捣毁,那么……蓝皮书很可能还在他手里,或者至少,他知道确切的下落,而且还没来得及交给上线?” “没错!” 唐费肯定道:“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熬开丁大旭的嘴上。 审讯要继续,但搜查必须同步进行,而且要快! 趁他落网的消息可能还没完全泄露,打一个时间差!” 他看向陈彬和祁大春,眼神征询,但语气已是决定: “陈大,祁中,我们现在立刻去丁大旭家,进行彻底搜查!重点是寻找那本蓝皮书,以及任何可能与境外联系、与其他潜伏人员有关的线索!这里,交给小刘他们继续‘伺候’着。” 陈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好!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祁大春一挺胸膛:“走,去抄了这老小鬼子的老窝!” 三人不再耽搁,唐费快速向守在审讯室外面的另一名政保科人员交代了几句,让他进去协助小刘,并叮嘱务必保证丁大旭“活着且清醒”,然后便快步往三厂赶去。 第94章 【蓝皮书,终于找到了!】 第94章 【蓝皮书,终于找到了!】 丁大旭的家位于三厂家属区一栋相对老旧的单元楼里,但内部却与楼道的斑驳形成鲜明对比。 作为曾经的生产科科长,他分到的房子面积不小,足有四室一厅,使用面积估计超过一百六十平米。 在九十年代初的南元,这绝对是令人艳羡的居住条件。 更引人注目的是装修——房间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宜,光可鉴人; 家具多是厚重的实木款式,带着旧式机关干部家庭的沉稳气息; 墙上有几幅装裱过的字画,虽非名家,却也透着股古色古香的味道。 这样的装修风格和用料,价值不菲,远非普通工人家庭所能承担。 陈彬、祁大春、唐费三人戴上手套鞋套,开始了细致而紧张的搜查。 陈彬率先在客厅展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而,丁大旭不愧为潜伏多年的老牌特务,家中陈设极其普通,甚至普通得有些刻意。 家具摆放整齐,没有太多杂物,生活气息淡薄,仿佛一个样板间。 对案件侦破有直接价值的物证,寥寥无几。 唯一引起陈彬注意的是客厅五斗柜上放着的一台老式收音机。 黑色的塑料外壳,调频旋钮,拉杆天线,样式非常普通,是很多家庭的标配。 “老唐,这收音机……”陈彬示意了一下。 唐费走过来,拿起收音机仔细看了看,又试着调了调频,只有正常的广播节目杂音。 他点了点头,将其小心地放进证物袋,一边解释道: “像这种普通收音机,只要调谐到特定的短波频段,就有机会收听到加密的数字电台广播。 广播内容是一串串数字或特定节奏的滴答声,属于一次性密码本或特定密码编译的数字密文。 这是很多鼹鼠,接收上级指令的常规手段之一,成本低,隐蔽性强。” 他顿了顿,继续普及常识:“鼹鼠,看名字就知道,是潜伏很深、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和静默潜伏的间谍。 还有一个常见代号叫信鸽,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在不同鼹鼠之间,或者与上线之间传递实物情报、资金、指令的交通员。 收音机接收的是指令,但指令需要解密。 所以,通常会配备对应的密码本,可能伪装成书籍、字典、通讯录之类的。 你们等会儿搜查的时候,要特别留意有没有类似的物品。” 祁大春一边翻找着书柜,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叹道:“感觉你们政保的工作,挺复杂的。天天跟这些看不见的对手斗智斗勇。” 唐费将封好的收音机证物袋放到一边,闻言笑了笑:“也还好吧,各有各的难处。你们刑侦直面刀光剑影,我们更多是在迷雾里找影子。” 陈彬此时正费力地挪开一个沉重的实木衣柜,检查后面的墙壁,闻言头也不抬地插话道:“确实,老唐,你这把年纪了,还天天跟我们小年轻一样冲锋陷阵、熬夜蹲点、审讯攻坚奋斗在一线,实在太不容易了。” 唐费正在检查一个花瓶,闻言眉头一蹙,转过头没好气地说:“什么叫这把年纪了?陈彬同志,我今年才四十五!正当年!”他似乎对年龄颇为在意。 一旁的祁大春听了,惊讶地“啊?”了一声,停下手里翻找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一下唐费那显得有些沧桑、头发稀疏、皱纹深刻的脸,憨憨地实话实说:“老唐你今年才四十五吗?我看你这面相……我还以为你快六十,准备退休了呢……” “我去你的吧!”唐费作势抬腿踹了一脚祁大春,“好好搜你的证据!别东张西望,仔细点,别落下了关键东西!” 陈彬负责主搜丁大旭的卧室。 房间布置同样简洁,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一个床头柜。 床上被褥整齐,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技术类书籍,看起来毫无异常。 然而,当陈彬打开那个巨大的衣柜时,却微微一愣。 衣柜里的衣服数量很多,款式也却堪称千奇百怪。 90年代初,经济改革的春风刚刚刮起,穿衣风格还是相对单一、朴素的,尤其是对于丁大旭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退休老人来说,拥有如此多样的服装,显得极不协调。 这显然是为了适应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进行的伪装储备。 间谍无孔不入,且大多擅长伪装,混迹于人群中与普通人无异。 普通人想要识别极其困难。 陈彬前世就上过反特课程,知道这类潜伏间谍,身份掩护多以高校教师、新闻记者、技术人员这三种职业为高发区,因为这类职业接触面广、流动性相对强、且有条件接触某些敏感信息或群体。 丁大旭利用其原三厂生产科科长的技术干部身份作为掩护,堪称完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彬、唐费、祁大春三人几乎将四室一厅翻了个底朝天,连天花板夹层、卫生间水箱、厨房的米缸面袋都仔细检查了,除了那台收音机,再没有发现更多令人振奋的收获。 “阿彬,”祁大春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电话簿,“这是我从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的,看着挺旧。我翻了翻,里面用铅笔写的字迹和划痕挺多的,很多号码旁边都有奇怪的标记,有的还写了数字,你看看这个有用吗?” 陈彬和唐费立刻凑了过去。 陈彬接过电话本快速翻看,唐费只扫了几眼,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开口道:“这就是密码本!” “像他们使用电台密码通讯,出于安全考虑,密码本的使用寿命很短,基本隔几天、最长一两周就会更换一套编译规则。 上级在通过电台发送加密指令前,往往会先发送一个明码或简单密文,指示本次通讯使用第几套密码方案。 然后,接收方的鼹鼠,就需要根据指示,找到对应的密码编译表。 比如电话本、字典、特定的书页。 他们会按照约定的规则,比如【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或者像这个电话本,可能是【姓氏拼音首字母为xx的第三个电话号码的第几位数字】之类的复杂对应关系,来逐个翻译电台收到的数字密文,最终得到明文指令。” 祁大春听得脑袋发胀,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绕了,跟天书似的。你们政保的工作确实太高深了,我还是适合干点体力活。” 陈彬则仔细看了看电话本上的那些铅笔痕迹,沉吟道:“老唐,你看这些痕迹,虽然凌乱,但颜色深浅、笔压都差不多,而且边缘有些氧化发黄的迹象,应该是比较长一段时间之前一次性或短时间内标记的,之后似乎没有再增加或修改。这密码本,丁大旭应该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唐费接过电话本,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没错,痕迹比较陈旧了。不过,找到这个也是大功一件!这对我们后续的密码破译工作也有巨大的帮助!”他小心地将电话本也装入证物袋。 “那……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陈彬环顾着已经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房间,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问道。 蓝皮书依然不见踪影,这让他心头有些发沉。 唐费摇了摇头,表情也带着疑惑:“我就找到一张银行的活期存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上面的存款余额只有一百二十七块四毛三。 家里现金搜遍了,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这很不正常。 按照我们对小日子那边间谍经费的了解,他们对于蝮蛇这个级别的潜伏人员,活动经费和安家费不会少。 丁大旭退休了,没有额外收入,他儿子丁峰丁钊,但看样子也没怎么孝敬他。 他的经济状况,与一个资深间谍应有的储备严重不符。 除非……他已经将大部分资金转移,或者,他很久没有从上线那里收到经费了,之前的积蓄已经消耗殆尽。” 陈彬闻言,脑中灵光一闪:“老唐,你之前说,你们联合捣毁那个小日子的情报小组窝点,是什么时候?” 唐费不假思索:“半个月前,准确说是十七天前,月初那会。” “这就对了!” 陈彬了然地点了点头,“窝点被捣,他的经费链断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经济拮据,密码本久未使用。那么,那本至关重要的蓝皮书,他拿到手后,很可能还没来得及,或者无法按照原定计划交出去!书,应该还在他手里!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就是这里!” 他的推理让唐费和祁大春精神一振。 陈彬说着,目光再次如雷达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脚下光亮的深色实木地板上。 木地板……实木地板是可以有龙骨和架空层的……丁大旭是间谍,擅长隐藏…… “再找!重点检查地板、墙壁夹层!”陈彬果断开口道。 自己率先趴在了地上,侧着耳朵,屈起手指,开始沿着木地板的接缝,一块一块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笃、笃、笃……”实心的闷响。 “笃、笃、笃……”还是实心。 唐费和祁大春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意图,也毫不犹豫地趴了下来,在房间另一侧开始敲击。 “笃、笃、笃……” “笃、笃……” 敲击从客厅蔓延到书房,再到次卧…… 终于,当陈彬敲到主卧室,拿来工具,敲了敲床下位置时,他敲击的动作猛然停住。 “笃……嗒!” 声音不对! “这里!”陈彬低喝一声。 唐费和祁大春立刻围拢过来。 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实木床铺挪开,露出了床下积着薄灰的地板。 陈彬再次屈指,在刚才发出异响的那块地板及周围几块上仔细敲击、对比。 很快,他锁定了一块大约六十厘米见方的地板区域。 唐费见状,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多功能军刀,找到地板边缘极其细微的缝隙,将刀刃小心地插入,然后用力一撬。 “嘎吱——” 一声轻响,那块地板被微微翘起了一个边角。 下面果然是空的。 祁大春连忙上前帮忙,两人一起用力,将那块明显是活动盖板的地板整块撬了起来。 地板下,是一个深约二十公分、与地板洞口大小相仿的隐秘夹层。 夹层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本用深蓝色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部头书籍,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书从夹层里取了出来,放在旁边干净的地面上。 深蓝色、磨损的皮革封面,烫金的俄文字母依稀可辨,书页厚重,边角微微卷起。 陈彬拿起书,快速但小心地翻看了几页。 内页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印刷体和手写体笔记,复杂的数学公式、工程草图、数据表格穿插其间。 这本书正是众人所追查的——俄语蓝皮书! 陈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唐,这书果然在这,找到了!” 唐费的目光同样牢牢锁在这本书上,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三年。 三年了! 距离八九案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政保科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追踪过无数似是而非的线索,排查过数不清的可疑人员,却始终如石沉大海,寸步未进。 他设想过无数种找到它的场景,却真正找到后,却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本蓝皮书,落在陈彬脸上,眼神复杂。 是感慨,是如释重负,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知道,如果没有陈彬,这本至关重要的蓝皮书,不知还要在这暗处沉睡多久,又或者,早已悄无声息地流向境外。 陈彬感受到了唐费的目光,笑了笑: “老唐,别看了。如果不是你们提前捣毁了小日子的据点,东西也早没了。 不过现在蓝皮书到手了,证据确凿,抓紧时间,进行第二次审讯。 这次,有了这本书,我看他还怎么抵赖,怎么装傻!” 第95章 【丁大旭坦白】 第95章 【丁大旭坦白】 回到政保科那栋灰色小楼。 陈彬、唐费和祁大春三人刚踏上二楼,就听见那间隔音的审讯室里,隐约又传出一两声凄厉的惨叫,断断续续的。 这也就是说,还在审。 “怎么审了这么久?”陈彬开口问道。 去丁大旭家搜查取证,耗去了近四个钟头。 加上之前车内和审讯室的初次交锋,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五个多小时。 一场正常的审讯,按规定不宜超过十二小时,主要是为了防止疲劳审讯导致嫌疑人神志不清,供述失真,也避免不必要的非议。 这么看,五个多小时,倒没超时。 不过,对于初次审讯,通常第一次接触,主要是摸清底细、建立压力、寻找突破口。 这么一看,五个多小时,确实又有点久了。 理想状态的第一次审讯,当然是对方在证据和心理双重压力下,直接崩盘,一五一十全撂了,对谁都省事。 现实是,不管对手是不是老牌间谍。 拉锯、反复、熬时间,才是常态。 一个案子,在审讯室里审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都不稀奇。 毕竟,每一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存在些许侥幸。 所以,很多事实相对清楚的犯罪嫌疑人会被送去看守所,这个流程就显得方便很多。 “因为之前……给他伤口消毒的时候,他没扛住,痛晕过去一次。醒了之后,交代了一点。”被唐费喊出来的小刘警员解释道。 “哦?交代了什么?”陈彬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就承认了是他调换了丁大年的药物。细节说得挺清楚,跟咱们之前推测的基本吻合。” 小刘回答,随即补充道:“不过,也就交代了这个。问起蓝皮书、问起姚金波一家、问起他的上线和同伙,就又开始装聋作哑,要么就说不知道,要么就闭着眼不吭声。” “那就不意外了。” 陈彬点了点头道:“他这是想丢车保帅。主动交代杀害丁大年,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普通刑事杀人,证据相对直接,动机也被他刻意模糊成兄弟龃龉。他以为,咬死这一点,就能把性质从间谍案往普通故意杀人案上靠。 间谍罪是重罪,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而故意杀人罪,虽然也重,但在特定情形下,在量刑、辩护上或许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操作空间,至少能拖延时间,甚至幻想苟活。 更重要的是,一旦被定性为普通刑案,审讯主体、关押地点、后续侦查方向都可能发生变化,他或许能暂时脱离政保科的特别关照。” 唐费赞许地看了陈彬一眼,点了点头:“没错。而且,他也有可能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看我们手里到底还掌握了多少牌,老狐狸,算盘打得很精。” “简直就是个王八蛋!” 一旁的祁大春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啐了一口:“这老小子,不,这老鬼子!到这时候了还想耍花样!以谋杀案定罪?那也太他妈便宜他了! 他弟弟一条命,他侄子一条命,姚工一家三条无辜的性命! 还有他偷出去的那些情报,就凭他一句话,就想蒙混过关? 做梦!必须得是间谍罪、叛g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枪毙十回都便宜他了!” 祁大春这句话说到了陈彬和唐费的心坎上 对于丁大旭这种潜伏极深、危害巨大、且手段残忍的间谍,尤其还是疑似为昔日侵略者效命的日谍,更是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将其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陈彬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当然跑不了。蓝皮书在我们手里,这就是钉死他间谍罪行的铁证!他想避重就轻,我们就把他最不想面对的、最重的罪,一件件、一桩桩,砸到他脸上!”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还能继续审吗?” 小刘回答:“下巴的伤有点麻烦,可能轻微骨裂,不过已经简单处理过了,说话困难,但神志还算清醒。就是人有点虚脱,毕竟年纪大了,又折腾了这么久。” “清醒就行。虚弱点更好,心理防线也脆弱。” 陈彬三人进了审讯室,审讯就重新开始了。 丁大旭此时眼神更为涣散,垂着脑袋,显得毫无生机。 “丁大旭,能聊聊吗?”这次换陈彬作为主审,率先开口。 “聊什么?刚刚我也都交代了,是我调换了丁大年的药。”丁大旭回答道。 陈彬拿出那本蓝皮书,拍在桌子上:“丁大旭,你觉得我们花了这么大功夫,抓你,审你,搜你的家,就只是为了查清你杀你弟这点事?你以为就这一件事,就能把你这么多年干过的事给掩盖过去?!你以为司法是儿戏?你以为我们刑侦队和政保科都是吃干饭的?!丁大旭,你是个聪明人,这么久你都没联系到组织,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祁大春更是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身形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老小鬼子,别给脸不要脸!我们陈大和你说这么多,是给你机会,戴罪立功,你要是再耍花样……反正你下巴我看也没好利索。” 丁大旭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唐费,更是被吓得一哆嗦。 当即,他抿了抿嘴,开口道:“我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了,留我一条命,我就交代。” 唐费诈他:“你先说,看你说多少,我们再谈条件。” 丁大旭道:“我确实是日谍,因为想抢蓝皮书,所以杀了我弟弟。” “从头开始说。” “八九年那会,我接到任务,要求我拿到三厂最新研发的发动机设计图纸。 图纸这东西不比别的,很难弄到手,我当时是很想拒绝这个任务的,但上了这条贼船就没了下船的理由。 于是,有一天晚上,我偷摸去了研发部想要拍下来,结果撞见了姚金波,他在拿着个蓝皮册子在抄写什么,我当时就感觉不太对劲,因为那地方是放图纸的地方,任何人包括研发人员也不允许随意抄录东西,特别是独自一人的时候。 可我还没继续深究下去,就碰到保卫科的人来巡逻,我就只能躲回家去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就去打探了一下姚金波的虚实,结果发现他也是间谍。 但和我不是一个组织的,任务也是弄到设计图。 我想着,比起去研发室偷拍,去偷姚金波手里抄录的这一份,显然轻松一些,结果我刚计划没几天,姚金波一家就死了。” 陈彬蹙眉打断道:“等会,你的意思是姚金波一家不是你杀的?” 丁大旭点了点头:“没错,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理由撒谎,姚金波一家确实不是我杀的,我原本只是准备在他们家里的水下了药,准备等晚上他们睡着了再去偷,姚金波的身份肯定不敢报警,我能省很多事,结果还没付出行动,他就死了。” 陈彬点了点头道:“继续。” 丁大旭继续道:“之后姚金波一家死了,研发部也封闭了,我就知道政保科盯上这事了,我更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三年后,也就是今年年初,我两个儿子搬家,搬家时我发现他们的箱子里有两本我很眼熟的书,就是你们手中这个俄语蓝皮书。 我当时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过去了三年,反应过来之后我就去我两个儿子家里找,没找到,我就大概猜到是我弟弟偷拿的。 但是我没想到为什么他要拿这个东西,于是,就选择了换药的方式,一边慢慢等他,一边仔细调查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也是间谍,如果不是,我就没必要害他死,毕竟他也是我亲弟弟,不过还好调查出来,他是清白的。 我本来想留他一条命,可是我的组织告诉我,这次行动不能再出岔子,不能留活口,我就只能忍痛看着我弟弟死。 确认我弟弟死后,我就去拿蓝皮书,但拿到之后,接头的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就只能静静等待消息。 结果,没两天,我侄子也就是丁帆,联系了我,说要和我见一面......” 陈彬蹙眉道:“见面之后,你们聊了什么?” 丁大旭颓废道:“他和我说,知道我杀了他爸,让我给他准备五万块......要不然就去公安局告发我。 想来也是,没了爹,没了妈,我这个大伯还是杀人凶手,这孩子未来无依无靠,只能求点钱过个好日子。 如果不是这层身份,我或许就会掏钱给他,但是没办法,我只能掏枪射死他之后就......” 随后,抬头看向祁大春道:“之后这位警察就突然冲了出来,我为了脱身只能又是两枪,我见他倒下了,也顾不上确定死没死,就只能掏出打火机,毁尸灭迹。” 审讯室内,丁大旭的供述暂告一段落。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丁大旭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丁大旭,”陈彬终于再次开口,“你说姚金波一家不是你杀的。你说你只是在案发前,准备去他家水里下了药,打算偷他抄录的数据。” “是,就是这样。”丁大旭急忙点头,牵扯到下巴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陈彬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随即抛出一连串问题,步步紧逼: “第一,你准备去下药的具体时间,是8月8号案发当天,还是之前?” 丁大旭眼神闪烁:“当……当天,8月8号晚上。” “具体几点?” “大概……晚上六点多钟。” “去姚金波家,原本是打算下药。那么,当天晚上,你穿的什么鞋?雨鞋,还是解放鞋?”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却又细致入微,让丁大旭明显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细节。 几秒钟后,他才摇了摇头,回答道: “都不是,我穿的是皮鞋。 姚金波家装了防盗窗,很结实,从外面很难无声无息弄开,也很难潜进去。 我原计划是找个借口,比如还东西或者请教技术问题,登门拜访,这样才有机会接触到水壶下药。 结果我还没走到他家门口,就在楼道里……闻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远远透过他们家窗户往里面看就看见……看见有个人,倒在进门的那个地方,脸朝下,地上……地上有深色的血印子。 我这身份,肯定不敢报警。 报了警,我怎么解释我大晚上跑到姚金波家门口? 我怎么解释我知道他家出事? 到时候一查,我根本说不清!所以……所以我当时什么也顾不上,转头就赶紧下楼跑了。” 陈彬追问道:“你当时去的时候,除了发现姚金波家里出了事,闻到血腥味,在楼下,或者楼道里,还发现什么别的异常情况吗?” 丁大旭点了点头,回答道:“有……有一个。 我上楼之前,在单元门洞口,碰见一个穿着雨衣雨鞋的人,正从楼里出来,匆匆忙忙下楼,跟我擦肩而过。 当时雨都停了,那人还把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 我当时心里有事,没太在意。 等我上楼发现人死了,我才猛地反应过来,杀人的,很可能就是那个穿雨衣雨鞋的人! 我想去追,可等我跑到楼下,雨那么大,黑漆漆的,早就没影了,跟丢了……” “穿着雨衣雨鞋的人?”陈彬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丁大旭,“对方什么模样?身高、体型、走路姿势,还有什么特征?” 丁大旭摇了摇头:“模样真没看清,雨帽遮着,天又黑。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上下? 身形……看着挺利索的,走路很快,下楼步子很稳,不像一般人下雨天怕滑倒那样。 别的……真记不清了。 这三年,其实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个人,暗地里也打听过。 我怀疑,蓝皮书就是被这个人拿走了。 结果,人没找到,蓝皮书也没找到,倒莫名其妙从我儿子行李里翻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对这一现象充满了困惑 很显然,丁峰和丁钊两兄弟将蓝皮书藏匿在家中的事,丁大旭并不知情,不过也确实,知道的话,那还用等三年再动手? 陈彬听完,没有立即做出判断,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审讯室角落的小刘警员。 小刘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测谎仪上跳动的曲线和指示灯。 见陈彬看过来,他点了点头:“平稳。” 意思是,在谈及这些问题时,丁大旭的生理指标没有出现典型的说谎应激波动,相对平稳。 他没有在说谎。 第96章 【抓捕行动!】 第96章 【抓捕行动!】 唐费率先走出审讯室,看向随后走出来的陈彬和祁大春,开口肯定道: “案子查到现在,八九案这条线,基本可以确认,不是丁大旭干的。” 祁大春听着,挠了挠头,感慨道:“没想到,就一个三厂,巴掌大的地方,竟然潜伏了这么多牛鬼蛇神……这水也太深了。” 唐费闻言,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三厂,原先就是老蒋的兵工厂,我们接管后,在这里研发了新社会第一款自主设计的航空发动机,第一枚真正意义上的空空导弹。 现在这款最新的发动机,是要装在最新型战斗机上的,是国之重器。 这种地方,从来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敌人就像嗅到血的苍蝇,千方百计想钻进来。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还会是。” 陈彬点了点头,对唐费的话深表认同:“不过,看现在这情况,真凶范围其实也缩小了很多。 而且,我们现在掌握的嫌疑人特征也很明显了: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40码鞋,身形利索,心理素质极强,下手狠辣,并且很可能有一定的军事背景。” 说到这,陈彬顿了顿,突然转过身,直直地看向唐费,问道:“老唐,你老实和我们说a组织到底是哪边的?” 唐费迎着陈彬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道:“老j的人。” 陈彬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老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谁?”唐费和祁大春同时看向他。 “杨建国。”陈彬吐出这个名字,“三厂保卫科的老人,差不多也快六十了。” 唐费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杨建国?你确定?有什么依据?” 陈彬摇了摇头:“不确定。只是怀疑。” “第一,之前我们为了摸查厂里人员情况,以关心老职工的名义,在厂家属区搞了一个星期义检的鸡蛋发放,体检后登记领取。 全厂几百号人,拢共就只有五个人,一次都没来领过。 其中两个是长期卧床不起的,一个是出差在外的,剩下两个,就是丁大旭,和这个杨建国。 丁大旭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避而不见可以理解。 那杨建国呢?他为什么也一次都不露面? 第二,八九案案发当天,三厂庆典。 杨建国作为保卫科的人员,当时在岗参与巡逻工作,他有作案时间。 而且,姚金波是秘密抄录,刚刚丁大旭也说了,当时准备一探究竟结果发现保卫科的人来了,所以保卫科也有可能知道这个事。 第三,老唐,你刚才说了。 杨建国今年快六十了,他这个名字,还有他能在三厂保卫科干这么多年……你想想......” 唐费听完,脸色更加凝重。 他缓缓点了点头:“你这么说……确实有这个可能。 杨建国这个人,档案上看没什么大问题,普通工人出身,后来进保卫科。 但就像你说的,他那个年纪和经历,如果真有隐藏身份,档案是查不出来的。 而且,他符合你说的特征,身高体格差不多,在保卫科干过,身手应该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露出棘手的神色:“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这些都是推测和间接疑点。 这种案子,不同于一般刑事案件,一旦我们抓错,或者打草惊蛇,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如果真是他,警惕性一定极高。” 陈彬看着唐费紧锁的眉头,脸上却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没有证据……没事啊。我们可以……钓鱼执法啊。” “钓鱼执法是什么意思?”唐费明显一愣,对这个词语有些陌生。 陈彬笑了笑,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引蛇出洞。我们不是没有证据直接抓杨建国吗?那我们就给他创造一个不就得了,设一个套,让他自己钻进来,当场抓个现行。”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 “丁大旭在我们手里,蓝皮书也找到了。 但外界并不知道丁大旭被抓,蓝皮书也已经在我们这了。 我们可以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蓝皮书就在丁大旭手中。 同时,我们可以暗中监视杨建国,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是清白的,自然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也没关系,杀害姚金波、真正想得到蓝皮书的凶手……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 他会比谁都着急! 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只需要提前布好网,等他行动的那一刻,人赃并获!” 唐费听着陈彬的计划,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搞政保的,擅长长期监控和秘密调查,对于这种主动设局、诱敌出动的战术,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不得不承认,在目前证据不足、对手又极度警惕的情况下,这或许是打破僵局、最快揪出真凶的有效方法! “你这么说……确实有点道理。 虽然有点兵行险着,但值得试一试。 总比现在干等着,或者大张旗鼓去查,最后什么都查不到,还把人惊跑了强。 但……这也是个技术活,一旦被对方识破,不仅前功尽弃,我们还会彻底暴露意图。” “我明白。” 陈彬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事,放消息的渠道,如何不刻意,这事你们政保科肯定轻车熟路,至于监视布控……” 他看向祁大春。 祁大春立刻挺起胸膛:“盯人我在行!只要这老小子真是特务,他只要敢露头,肯定跑不了!” 唐费最后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立刻草拟一个详细的作战方案。” 陈彬提醒道:“用不用通知邴局,这行动生效了,估计动静不小,通知一下武警的兄弟负责接应。” 唐费摇了摇头:“不妥,武警的话人就太多了,你们把三大队和云台大队的人全给喊上吧,分一批人包围丁大旭家,一批在三厂外围,防止嫌疑人逃窜。” “好,那我去整顿一下。”陈彬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唐费匆匆返回政保科安排计划事宜。 陈彬和祁大春则快速下楼,赶回刑侦支队三大队办公室。 陈彬宣布完今晚的行动后,就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将压满子弹的弹匣插入的五四式手枪枪柄。 他仔细检查了枪械状态,确认无误后,将枪连同枪套稳稳地固定在腰间枪套内。 接着,他拿起桌上一件厚重的警用防弹背心套在身上。 游双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走过来,放在他桌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晚上……你一个人守在丁大旭家那个屋里,能行吗?安全吗?” 虽然知道周围会有埋伏,但想到他要独自面对可能凶残的敌特,她的心就揪紧了。 陈彬扣好最后一个搭扣,闻言抬头:“这有什么安不安全的?四周全是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补充道:“还有啊,行动之前别乱立flag,不吉利。” “什么叫……flag?旗帜?”这个词对游双双来说很陌生。 陈彬一时语塞,挠了挠头,含糊地解释道:“呃……就是……大概意思就是,不要在行动前说些不吉利的话,或者发什么毒誓,搞什么生离死别的。 放心,目标人物如果真是杨建国,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就算之前身手再好,现在还能有多利索? 我好歹是二十多岁的精壮小伙子,还怕他?” 游双双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会哄我!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贫嘴?再说了……是不是真的精壮,又没试过……” 这话声音虽小,但被趴在办公室外的偷听的三大队的吃瓜队员给隐约捕捉到了。 “哦~” 顿时看戏的口哨声在独立办公室外里响起。 陈彬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板起脸:“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装备都检查好了?晚上行动都给我利落点,别出岔子!” 众人嬉笑着“切”了一声,但也不敢太过分,纷纷低下头,继续认真检查自己的手枪、手铐、警棍、对讲机等装备,只是嘴角还挂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陈彬转过头,低声道:“以后别在工作时间,尤其行动前,谈论这个……影响不好。” 游双双也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有点过头:“行行行,我的陈大队长。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次行动结束了,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彬连忙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停!打住!刚刚才跟你说的。” 游双双被他捂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别乱立flag……老封建,还信这个。” 但眼神里,那份深深的牵挂,却怎么也化不开。 ... ... 五个小时后。 仅仅一个白天的时间,政保科放出去的流言,就弄得整个三厂的员工人尽皆知。 为什么能传播得这么快? 别问,问就是三厂家属区那些看似整天只关心菜价、儿女婚事和东家长西家短的大爷大妈们,成分极其复杂。 他们中,有些是真的热爱生活、喜欢传播一切新鲜事; 而有些,则是领着一份特殊津贴,有着严密组织和明确任务的编外情报员。 政保科经营多年,这看似松散、实则无孔不入的闲话聊天群,在需要的时候,就是最高效、最隐蔽的信息扩散渠道。 真真假假的消息,经过他们看似随意的闲聊、感叹、争论,迅速变得有鼻子有眼,并且难以追溯源头。 夜幕,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天空。 白天喧嚣的家属区渐渐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和不知疲倦的蝉鸣。 丁大旭家所在的单元楼,更是安静得有些异样。 陈彬是在天色将暗未暗时,大大方方用钥匙打开门,进入丁大旭家的,毕竟丁大旭家位置比较偏僻,唯一一个邻居还出差了。 陈彬没有四处走动,他迅速而安静地检查了一遍各个房间、厨房、阳台,确认没有异常,也没有其他人潜伏的痕迹。 然后,他选择了丁大旭卧室那张靠墙的旧木床,和衣躺了上去,身体微微背向门口方向。 他的怀里,紧紧握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了。 远处的路灯变得更加昏黄,蝉鸣似乎也疲倦了。 家属区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被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楼外,埋伏早已就位。 王志光和唐费亲自带队,刑侦三大队的精干力量,化整为零,潜伏在住宅楼附近。 更外围,是祁大春和江文杰带领的云台分局刑侦大队的同志们,布控在三厂与外界相连的各处。 他们的任务是防止任何可疑人员逃离,并注意是否有接应的同伙在外围活动。 一张无形却严密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覆盖了以丁大旭家为中心的区域。 等待,漫长的、令人神经紧绷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躺在床上的陈彬,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并没有睡着,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 就在刚才,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远处依稀的车辆声。 是脚步声。 窸窸窣窣…… 第97章 【你属疯狗的啊?!】 第97章 【你属疯狗的啊?!】 陈彬的耳朵很尖。 声音的来源……不是来自楼下单元门方向,也不是来自同楼层的邻居家。 这声音,似乎是来自……楼上? 或者是……通往楼顶天台的楼梯间? 陈彬的呼吸在瞬间屏住,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但身体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躺姿,只有握着枪的手,又紧了紧。 来了吗? 是猎物终于按捺不住,被蓝皮书的诱惑驱赶着,踏入了这张为他精心编织的网? 可为什么自己人没有发现异常,怀中的对讲机没有发出信号。 那细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时断时续向着丁大旭家的方向......或者说,向着陈彬潜伏的位置靠近。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是锁芯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不是钥匙,更像是某种技术开锁工具。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比屋内夜色更浓的黑影,侧身滑了进来,在门口略一停顿,似乎是在适应室内的黑暗,倾听动静。 陈彬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他控制着呼吸。 黑影显然对丁大旭家的格局了如指掌。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胡乱摸索,直直向着卧室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移动。 脚步声几乎完全消失。 来了! 陈彬心中默念。 他能感觉到一股视线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卧室虚掩的门上。 黑影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闯入,而是在门外静立了两三秒,仿佛在判断里面是否有人,或者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就是现在! 陈彬不再等待。 在那黑影似乎下定决心,伸手欲推卧室门的瞬间,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右手食指已然搭在扳机上,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指门口! “警察!别动!” 厉喝声打破了死寂。 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光,只能勉强看到门口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以及那人手中一抹反射着微光的——匕首! “艹!” 门口的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是全副武装的警察。 一声压抑短促的咒骂响起,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在陈彬出声的同时,身体已经凭借惊人的反应速度向侧面急闪,避开了枪口的直接锁定。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内震耳欲聋,火光瞬间照亮了陈彬冷峻的脸和门口黑影惊骇一闪而过的侧影。 子弹擦着黑影的衣角,深深嵌入门口的木地板,木屑飞溅。 一击不中,陈彬没有丝毫停顿,右手持枪保持威慑方向,左手已迅速摸出怀中的对讲机: “上人!目标出现!在屋内!” 几乎在同时,他对着门口黑影所在的方位喝道:“别挣扎了!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既是警告,也是干扰对方临场的判断。 楼道里,顿时传来几声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快速由下而上接近! 埋伏的同志反应极快。 门口的黑影听到楼道的脚步声,知道行迹彻底暴露,埋伏就在身边。 他没有试图去扑陈彬,甚至没有去看枪口,而是猛地一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手脚并用,虽显狼狈,但以惊人的速度以及躲避枪口的身形向客厅阳台方向窜去! 他对这屋子的结构太熟悉了,知道哪里是可能的生路。 丁大旭家几扇窗户都装了坚固的防盗窗,唯独客厅阳台是开放式,只有齐腰的围墙,下方是黑黢黢的楼底。 二楼的高度,对于一个被逼入绝境、训练有素的人来说,跳下去虽有风险,但并非没有生还可能,至少比困死在屋里强。 陈彬心头一沉,岂能让他如愿。 他疾步追出卧室,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眼看对方就要扑到阳台边,他再次举枪。 砰!砰!砰! 连续三枪,子弹打在黑影前方地板和阳台门框上,溅起火星和碎屑,意图封锁其去路,逼停对方。 黑影冲锋的势头果然被凌厉的子弹阻滞了一下,但他极其悍勇,或者说深知被抓的后果。 在陈彬开枪的间隙,他顺手抄起门边柜子上的一个瓷质花瓶,看也不看,凭借感觉猛地向后抡砸过来! 风声骤起! 陈彬追击中视线受阻,待到察觉,花瓶已近在眼前! 他只得抬起左臂护住头脸。 “啪嚓!” 花瓶砸在陈彬左臂外侧,瞬间粉碎! 瓷片四溅,几片锋利的碎渣刺破了夹克和里面的衣服,深深嵌入皮肉,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陈彬闷哼一声,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 就在这瞬间,黑影已经趁机扑到了阳台边缘,手已经搭上了围墙,就要翻身跃下! 陈彬眼中寒光一闪,忍着左臂剧痛,右手再次稳定举枪,这次瞄准了对方必然发力的腿部。 砰! 第四声枪响。 子弹在黑暗中准确钻入了黑影正要蹬踏发力的右大腿后侧! 血花在深色裤腿上爆开。 “啊——!” 一声痛吼从黑影喉咙里迸出,他攀爬的动作顿时变形,一条腿吃不住力,上半身已经探出阳台,却无法完成翻越,险险挂在阳台边缘,摇摇欲坠。 但陈彬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五四式手枪的子弹贯穿力强,但停止作用确实不足。 黑影中枪后,虽然动作明显踉跄迟缓,痛吼出声,但那股逃生的狠劲支撑着他,他竟然没有摔下去,反而用未受伤的左腿和手臂拼命用力,还想继续往下跳! “妈的!早该反应让局里换批枪械的。” 陈彬暗骂一声,对局里这批老枪的怨念一闪而过。 此刻不容多想,他一个箭步冲到阳台边,黑影大半身子已悬在阳台外。 眼看对方就要松手下坠,陈彬当机立断,右手的手枪暂时无法精准射击又不致命的情况下,他猛地将枪交到暂时无用的左手,空出的右手五指如钩,在黑影即将松手坠落的刹那,一把死死抓住了对方持刀的右手手腕! 同时,他自己的身体也因这前冲和拉扯之力,半个身子探出了阳台。 “撒手!” 陈彬暴喝,五指如同铁箍,全力收紧,同时用力将对方往回拉。 黑影手腕被制,匕首还握在手中,他凶性大发,不再想着逃跑,而是就着被陈彬拉扯的力道,猛地将身体向上回弹,左手五指弯曲成爪,带着风声,狠辣无比地掏向陈彬的咽喉! 同时,被陈彬抓住的右手也竭力翻转,试图用匕首去割陈彬的手腕。 近在咫尺,生死一瞬!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云层,透过阳台洒入一片清辉,瞬间照亮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果不其然,正是杨建国! 陈彬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落地,但动作丝毫未停。 他猛地一偏头,杨建国掏向咽喉的左爪擦着皮肤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与此同时,陈彬扣住杨建国持刀右腕的手猛然发力,五指如同铁钳般收紧,狠狠一拧! “呃啊!” 杨建国痛呼一声,手腕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 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脱手掉在阳台水泥地上。 陈彬顺势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擒拿,利用身体的重量和巧劲,将杨建国被制住的右臂向后、向上猛地一别,同时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后腰软肋处。 “给我进来吧你!” 杨建国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闷哼一声,被陈彬硬生生从阳台边缘扯了回来,重重摔倒在客厅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 陈彬紧随而上,单膝死死压住杨建国的后腰,将其反剪的双手牢牢控制,空出的手迅速去摸后腰的手铐。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射入,瞬间将昏暗的客厅照得雪亮。 王志光、唐费带着几名队员持枪冲了进来。 “不许动!” “警察!” 灯光大亮,众人一眼就看到陈彬将一人死死压在身下,正准备上铐。 被压着的人还在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反抗的嘶吼。 唐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现场,当他看到杨建国那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时,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喝道: “陈彬!小心他的衣领!别让他舔!” 陈彬闻言,脑中警铃大作。 他瞬间想起一些敌特机构训练中,会在衣领、纽扣等不易察觉处藏匿剧毒,以备被捕时自杀之用。 他几乎在唐费话音未落的瞬间,原本去拿手铐的手猛地改变方向,一把死死捂住了杨建国的嘴! “唔!唔唔——!” 杨建国被捂住嘴,眼中凶光更盛,非但没有停止挣扎,反而拼命扭动头颅,张开嘴就朝着陈彬捂着他嘴的手掌狠狠咬下! 那架势,竟似要咬下一块肉来。 陈彬左手手臂还在流血,剧痛阵阵传来,但此刻肾上腺素飙升,他不管不顾,化掌为刀,借着身体下压的力道,左臂曲起,坚硬的肘部关节如同重锤,狠狠砸向杨建国的后脖颈! “砰!” 一声闷响。 杨建国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双眼翻白,凶悍的撕咬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瞬间软了下去。 陈彬这才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只见手掌边缘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牙印,渗出血丝。 他啐了一口,忍着左臂的疼痛,迅速扯开杨建国的衣领。 “妈的,这老小子,真他娘是属疯狗的!” 陈彬骂了一句,将衣领交给快步上前的唐费。 唐费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凝重地朝陈彬点了点头,用证物袋小心装好。 这时,祁大春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了门口,扶着门框,满脸是汗,焦急地喊道: “阿彬?阿彬!你没事吧?!” 他看到屋里灯光大亮,陈彬虽然身上带血、略显狼狈,但好端端地站着,而杨建国已经被铐住、瘫在地上,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口: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妈的,吓死我了!” 他喘匀了气,指着地上的杨建国,又是佩服又是懊恼地说: “这老小子,真他娘鬼精!今天晚上明明在门卫室值班,我和江大在厂门口盯得死死的,连只耗子溜过去我们都看得见! 结果你那对讲机一响,我们冲过去一看,人已经不在了,门卫室后窗户底下有个被杂草半遮着的狗洞! 不知道什么时候掏的,他应该就从那儿钻出去了! 我们绕过来就晚了一步!” 陈彬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王志光:“王支,楼下前后门,一直没动静?” 王志光肯定地摇头,脸色也不好看: “没有,前后我都安排了人,眼睛都没眨,他人是从哪来的我也不知道。” 陈彬思考了一下:“我听着是从楼上下来的。” “那估计就是从隔壁楼跳过来的,这老小子反侦察意识真的有些高。” 王志光看向杨建国的眼神也带着寒意,这家伙对厂区环境的熟悉和利用,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陈彬冷笑一声,看向此刻又被唐费弄醒的杨建国:“反侦察意识挺强啊,杨师傅。 灯下黑玩得挺溜,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了三年,今天晚上还敢来这一手。 说说吧,怎么想起来钻狗洞、爬水管的? 堂堂保卫科的老师傅,这可不体面。” 杨建国被砸得头晕眼花,腿上枪伤和手腕的剧痛阵阵传来,听到陈彬的话,他只是偏过头,用那双依旧阴冷、带着不甘和恨意的眼睛死死瞪了陈彬一眼: “妈的,要是我再年轻个十几岁,你这种都近不了我的身!” 陈彬也不在意,这种老逼登还玩起了时间胜利法了。 他转向唐费:“老唐,那这人……” 唐费沉声道:“人我们先带回政保科。” 他带来的两名政保科干事立刻上前,熟练地给杨建国加戴了脚镣,并仔细搜查了他全身可能藏匿危险品或工具的每一个角落,动作专业而迅速。 安排完这些,唐费这才走到陈彬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陈彬那只沾着血迹和灰尘的手,郑重道: “陈彬同志,辛苦了! 这次能抓捕行动成功,你居功至伟! 不仅破了案,更是消除了一个重大隐患。 我代表政保科,也代表南元的安全,感谢你! 等案件全部审结,我一定向上级详细汇报,为你和祁大春同志,还有所有参与行动的同志请功!” 陈彬手上伤口被握得生疼,但他面不改色,同样认真地回握了一下,摇了摇头: “唐科长,你太客气了。保护人民安全,打击犯罪,维护国家利益,本来就是咱们人民警察的职责。” 他看了一眼被押起来的杨建国,补充道:“接下来的审讯,才是硬仗。希望能撬开他的嘴,把该挖的都挖出来。” 唐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放心,到了我们那里,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他开口。” 第98章 【天下为公,人民万岁!案结!】 第98章 【天下为公,人民万岁!案结!】 翌日清晨,刑侦支队三大队,陈彬办公室内。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 游双双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段纱布在陈彬左臂上缠好。 她的动作很轻,但眉头一直微微蹙着,忍不住嗔怪道: “早就让你小心点,非冲那么前。你看看,这手都被咬花了,还有这胳膊……不会留疤吧?” 陈彬抬起包扎好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虽然还有些刺痛,但已无大碍。 他冲着游双双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医生不都说了嘛,伤口不深,按时换药别感染就行。留点疤算什么,男人的勋章。” “还男人的勋章,幼不幼稚,算是我白心疼你了。” “没有,没有。” 陈彬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问道:“对了,老唐那边审得怎么样了?杨建国开口了没?” 游双双仔细检查了一下纱布是否牢固,又拿起碘伏棉签,轻轻点了点陈彬手掌上那圈牙印的边缘,这才瞥了他一眼,开口道: “哪有那么快。唐科长那边是连夜突审,不过杨建国这老特务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装糊涂。 但是,唐科长他们也没闲着,连夜申请了搜查令,天没亮就去抄了杨建国在厂里宿舍的老窝。” “哦?有发现?”陈彬精神一振。 “嗯。”游双双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在杨建国宿舍床底下,找到了一双旧的胶底雨鞋,42码的。 唐科长让技术大队的同志做了初步比对,鞋底有几处特殊的磨损痕迹,和我们从八九案现场提取到的那些残缺雨鞋印,基本能对得上。 虽然过了三年,鞋底纹路磨损更严重了,但一些关键特征点很相似。” 陈彬闻言,眉头一挑,有些诧异:“三年前的雨鞋?他还留着?” 游双双点了点头:“唐科长他们分析,可能跟杨建国的处境有关。 他们从其他渠道了解到,杨建国手头一直不宽裕。 八九案他动手杀了一家四口,事情闹得太大,而且最后也没拿到蓝皮书,任务失败。 他背后的a组织觉得他暴露风险大增,也可能觉得他没了价值,差不多就把他当弃子了,估计后期的活动经费和支持也断了。 这三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私下里像疯狗一样到处寻找那两本蓝皮书的下落,想将功赎罪,或者说是想证明自己。 所以过得挺拮据,很多东西都舍不得扔,这双可能作过案的雨鞋,大概也觉得没必要特意处理,或者存着别的心思。 也正因为这样,他对蓝皮书的执念才深得可怕,咱们的钓鱼计划,才能一击即中。另外,” 她补充道:“昨晚他用来反抗的那把匕首,唐科长也让法医连夜做了初步比对,无论是刃口的形状、宽度,还是造成的创伤特征,都和姚金波一家四口身上的致命伤高度吻合。 所以,虽然杨建国还没招,但凭着雨鞋、匕首这些物证,加上他昨晚潜入丁大旭家企图行凶盗取的行为,基本可以认定,他就是八九案的真凶。” 陈彬听完,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能确认就行。折腾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圈子,总算没白忙活……八九案,总算是能告一段落了。” 游双双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和下巴冒出的胡茬,心疼之色更浓。 她收拾好医药箱,语气轻快了些:“知道啦,我的陈大队长,又成功破获一起惊天大案,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她歪着头,眨着小狗眼,亮晶晶地看着陈彬。 陈彬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是得庆祝一下。这段时间秘调,队里兄弟们都没日没夜的,辛苦大家了。回头我请队里吃个饭,地方你挑一下。” 游双双一听,顿时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哎呀!我不是说请大家吃饭的事!请吃饭什么时候不能请啊!我是说……”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更红了,卷着衣角, “之前在车上,你不是答应我,等这案子结了,我们就……你就……”后面的话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了。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袁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阿彬哥,唐科长那边让我送……”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大。 只见自家姐姐游双双正脸颊绯红、眼含春水地贴着陈彬站在桌边,两人之间距离贴得极近。 而陈大队长虽然手臂包扎着,但神色似乎也有点……不太自然? 气氛一时凝固,尴尬几乎要溢出房间。 游双双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恼。 她蹙起秀眉,瞪向自家这个没眼力见的弟弟:“看什么看?你进来干嘛?不会敲门嘛?” 袁杰浑身一激灵,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小步快跑到陈彬办公桌前,双手将文件恭恭敬敬地放下,语速飞快: “阿彬......哦不......陈大,这......这是唐科长那边整理的初步报告,需要您签字确认。 您签好了随时喊我就行! 我......我就在门口,帮你们守着! 绝对不让任何人打扰!” 说完,根本不敢再看两人的脸色,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飞快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哼!” 游双双对着关上的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非常不爽地白了一眼。 她转过身,脸上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但努力板着脸,看向陈彬:“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陈彬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了握游双双的手,温声道: “听到了,听到了。正好,明天周末休息。我二叔给我买的那房子,不是准备装修了吗? 要不……你陪我去看看,挑挑家具什么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装什么样的。” “什么叫我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装什么样的,谁跟你是我们啊~” 游双双听了,眼睛倏地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却又故意别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这还是……算你有点良心。那说好了啊,明天!不许反悔,也不许又突然有案子!” “好,说好了。”陈彬笑着点头。 “那行,我不打扰我的陈大队长工作了。” 游双双心情雀跃,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拿起医药箱,离开了办公室。 陈彬顺手拿起桌上那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片刻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朝着政保科所在的大楼走去。 走廊里,有相识的同事朝他点头示意,目光在他包扎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带着敬佩和关心。 陈彬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未停。 来到那栋进出管理严格的政保科大楼,陈彬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相比于其他人需要履行繁琐的登记、核实、通报手续,门口的警卫看到他,只是立正敬礼,然后便示意放行。 一路上,遇到的政保科警员,无论年纪大小,见到他都会停下脚步,客气地喊一声“陈大”,目光中带着对这位屡破大案、尤其在此次揪出杨建国行动中表现出色的刑侦队长的尊重。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 陈彬推门进去。 室内光线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唐费坐在审讯桌后,面色沉静如水,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他们对面,杨建国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 一夜之间,他变得脸色灰败,花白的头发凌乱,昨晚腿上中的枪伤已经过处理包扎,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丧。 听到开门声,唐费抬了抬眼皮,见是陈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陈彬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杨建国身上。 唐费直接开口道:“杨建国,现场勘查报告、凶器比对结果、鞋印鉴定、你宿舍搜出的物品清单,还有昨晚你潜入丁大旭家被当场抓获的记录……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杨建国缓缓抬起头,目光移到陈彬脸上,又从陈彬脸上移开。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是胜利者,我是失败者。我……无可反驳。” 陈彬目光直视着杨建国,开口问道:“杨建国,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杨建国似乎没料到陈彬会问这个:“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信仰,是什么?”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唐费看向了陈彬,似乎有些意外,但都没有出声打断。 杨建国更是明显愣了一下:“呵……信仰?” 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目光扫过陈彬,又扫过唐费和墙壁上悬挂的国徽,嘶哑道:“我能说吗?在这里?” 陈彬看着杨建国,一字一句,一句一顿地说道: “民族,民权,民生。 天下为公,人民万岁。 你们和我们做的所有事,最终的目的,应该都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杨建国听着这句在记忆中都已有些模糊的话语,一时之间愣了神。 “那你自己看看,你这是在做什么?或者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姚金波一家四口。抛开姚金波不谈,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老母亲……他们有什么罪? 你告诉我,他们对你们有什么威胁?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是无辜的! 杨建国,我们都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 我们身边活着的,是几万万和你我一样的同胞。 我们该做的,难道不应该是拧成一股绳,让这片土地不再受欺负,让这上面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都能吃饱穿暖,有盼头,有未来吗? 可你们呢?你们躲在阴影里,拿着别人给的枪和钱,把刀子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告诉我,这,就是你当年选择这条路时,想要的结果吗?” 杨建国彻底低下了头。 他没有回答。 或许是无法回答,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信仰? 那个曾经或许炽热过的词汇,如今还剩下什么?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呜呜……” 杨建国忽然崩溃大哭,眼泪混着鼻涕横流,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的啊!我也是有信仰的……我当年……我也是有信仰的啊! 可那都是扯淡!都是他妈扯淡啊!什么为了民族……什么为了未来……都是骗人的!我信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啊?!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家人…… 我也有过老婆孩子……我走的时候,我女儿才三岁……她那么小,那么软,她会抱着我的腿叫我爸爸…… 可我呢?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在杀别人的孩子!我在让别人家破人亡! 你问我信仰?我现在还有什么信仰? 我的信仰就是每个月那点偷偷摸摸送来的、还不够买条好烟的活动经费? 就是那些永远兑现不了、骗鬼的承诺? 就是让我像条见不得光的老狗一样,躲在这里,提心吊胆,最后还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我怀疑过……我早就怀疑了!无数次! 当我看到厂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工人们能按时发工资,孩子能上学,家家户户过年能吃上肉的时候…… 当我看到报纸上登的那些大工程,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变化的时候…… 我就在想,我他妈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坚持的东西,能给这些人带来这些吗? 能让我女儿……让我那早就不知道还在不在、还认不认我的女儿……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也许……也许当年,我要是没走这条路……我要是听了劝,悬崖勒马……哪怕就在厂里当个普通的工人,老老实实干活,现在也该退休了,能领着退休金,晒晒太阳,看看孙子……” “我是罪有应得……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第99章 【陈彬:要不你把制服给换上?】 第99章 【陈彬:要不你把制服给换上?】 翌日,周六的早晨。 阳光透过窗户,少了些工作日匆忙的意味。 陈彬起了个早,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他二叔陈勤奋。 “二叔,今天休息,不回来了,我去挑一下家具。”陈彬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 陈勤奋听着高兴:“好事啊!这说明你和小游那姑娘,关系算是步入正轨了,稳定了!阿彬啊,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摆一桌,双方家长正式见个面?” 陈彬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头大,无奈地笑了笑:“二叔,我才二十二,结婚……没这么着急吧?” 陈勤奋在电话那头似乎不乐意了:“阿彬,你自己是警察,大道理二叔不懂,但过日子的事我得说说你。 人家小游,我跟你婶子见过几次,模样好,性子也好,对你那是实心实意的。 人家姑娘是认真跟你谈朋友的,你可不能学那些不三不四的,得认真,更得对人家负责!” 陈彬知道二叔是为他好,也了解长辈们的心思,只能耐心解释:“我知道双双是好姑娘,我对她也认真。但二叔,结婚是大事,我俩都还年轻,工作也刚起步,确实不用这么急。” “年轻?”陈勤奋不以为然,“二十二还年轻?你看我跟你婶子,再看你爸妈,哪个不是十八九、二十出头就成家了?不说远的,就说你弟,跟佳佳,这不国庆就准备办酒了吗?佳佳那孩子都有了!” 陈彬闻言确实有些惊讶:“有这么快?” 陈勤奋在电话那头似乎撇了撇嘴:“这还快?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电话费贵。总之啊,你自己的事,自己上点心!跟小游好好的,抓紧点!” 说完,也不等陈彬再解释,风风火火就挂断了电话,留下一串忙音。 陈彬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无奈地耸了耸肩,放下电话。 二叔这催婚的架势,真是越来越急了。 不过想到游双双,他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弯。 换下警服,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普通的深色长裤,陈彬对着镜子刮了刮胡子,随便抓了抓头发,便下楼去了。 警局大门口,游双双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及踝的白色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料子轻薄,随着晨风微微飘动。 她身材本就匀称丰腴,肌肤白皙,这条裙子更衬得她腰肢纤细,身姿窈窕,站在那里,宛如一株清新的栀子花,在清晨的阳光和微风中,自成一道吸引人的风景线。 看到陈彬出来,游双双眼睛一亮,随即微微蹙起秀眉,用手在脸旁轻轻扇着风,声音软糯: “阿彬哥,好热啊今天。” 陈彬走到她身边,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桂花香和一丝热气,点头道:“确实热。南元这天气,一出太阳就受不了。要不,我去买两根冰棍?” 他指了指不远处,确实有个推着三轮自行车叫卖冰棍的小贩。 “好啊!”游双双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很自然地伸出手,大大方方挽住了陈彬的胳膊。 陈彬感受着手臂触碰的那柔软的触感,身体微微一僵:“警局门口呢,注意点影响。” 游双双仰起脸看着他,甜甜一笑,不但没松手,反而挽得更紧了些:“有什么影响不好的?我们俩是正儿八经在谈朋友,我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你怕什么?我的陈大队长,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我肯定不怕啊,我是怕到时候传出去,影响不好,我以后就嫁不出去了……哎哟!你掐我干嘛?” “呸!谁叫你臭不要脸的!”游双双脸上飞起红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说笑着,走向那个冰棍摊。 南元这地方确实神奇,四季不分明,夏天酷热漫长,冬天湿冷刺骨,好在总有这些走街串巷的小贩,带来几分简单的清凉。 陈彬喊住小贩,买了两根最普通的老冰棍,撕开包装纸,递给游双双一根。 两人就这么咬着沁凉的冰棍,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话说,你二叔怎么给你买离局里这么近的房子?”游双双看向不远处已经能看到轮廓的神农湾小区楼房,开口问道。 那片住宅楼是新建的,离市局就隔了两条街,步行不过十分钟。 陈彬撇了撇嘴,有些无奈:“我也觉得太近了。可我二叔说,这房子地段好,离单位近方便,治安也好。回家是方便了,我可就惨了。上下班是近了,可住得近,在局领导眼里就跟核动力驴似的,二十四小时待命,有点什么事,第一个电话准打给我。” “核动力驴?” 游双双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陈彬的脑袋,笑道: “这个比喻……还挺形象。不过,能者多劳嘛,我们陈大队长可是局里的顶梁柱。辛苦啦,小驴仔!” 说是去买家具,但也不可能真的只买家具。 难得的休息日,自然要逛逛。 不过,1992年的南元市,还没有后世那种大型商业街或者百货大楼,最热闹、商品最集中的地方,就是几个固定的集市。 他们去的是离神农湾不远的一个老集市,逢年过节和周末格外热闹。 集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日用杂货、锅碗瓢盆、布匹成衣、时令瓜果、小吃零食…… 游双双兴致很高,拉着陈彬在各个摊位前穿梭。 在一个卖成衣的摊位前,她停住了脚步,拿起一件挂着的男士西装外套。 那衣服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款式,略带一点垫肩,收腰,面料挺括,颜色是藏青色,领子样式是比较时髦港风款。 “哎,阿彬哥,你看这件怎么样?”游双双拿着衣服在陈彬身上比划着,“你天天不是黑t恤就是白衬衫,配着条警裤,都不知道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穿上这个肯定精神!” 陈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又看了看那件西装,眉头微皱:“警裤怎么了?穿着舒服,耐磨。我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行了。而且现在大夏天的,穿西装多热啊。” 他倒是看了看旁边挂着的几件女装,指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那件你穿应该不错,可以试试。”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一看有戏,立刻热情地凑了过来,嘴皮子利索得很: “哎呦,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说!天气热也可以买嘛,现在买还便宜呢! 你看看你,长得这么俊,个子又高,稍微打扮一下,那气质,啧啧,都有点像电影里那个……那个四大天王里的刘德桦啦!” 她又转向游双双,夸得更起劲:“再看看你媳妇儿,多漂亮啊!这身材,这皮肤,跟明星似的!我这儿还有几套女明星同款,都是从港岛那边过来的货,质量好,款式新!你们小两口一人买一件,我给你们搭一下,保证跟拍电影海报一样登对!”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从挂架后面又拿出几件衣服,嘴里“你媳妇”、“小两口”叫得亲热。 游双双被摊主一顿猛夸,特别是那几声“你媳妇”,听得心里甜滋滋的,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她和陈彬本来就外形出众,一个挺拔俊朗,一个明媚动人,站在一起确实惹眼。 她越看那件西装越觉得适合陈彬,又看了看摊主推荐的女装,也是心动不已。 “老板娘,你别光说,拿下来给我们试试嘛!”游双双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当家做主的气势。 陈彬还想说什么,游双双已经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划,又拿起一件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量,对着摊主带来的一面小镜子照来照去。 在摊主舌灿莲花的推销和游双双亮晶晶的期待眼神夹击下,陈彬很快败下阵来。 最后,游双双看中了那件藏青色男士西装、一件同色系的男士西裤,以及两件她自己的连衣裙和一件衬衫。 她满意地点点头,对摊主说:“老板娘,就这几件,都给我包起来吧。” 陈彬见状,下意识就去摸钱包:“我来吧。” 游双双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动作利索地从自己随身带着的精致小皮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真皮钱包,打开,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 她数出相应的钱,爽快地递给摊主:“给,老板娘,点一点。” 摊主眉开眼笑地接过钱,连声说“不用点不用点,一看您就是爽快人”,手下却飞快地清点完毕,然后手脚麻利地把衣服包好,递了过来。 陈彬瞥了瞥:“嚯,没看出来,还是个小富婆啊。” 游双双接过衣服,闻言骄傲地一扬下巴:“哼,那是!叫声姐姐听听,今天下午的消费,姐姐我全包了!” 陈彬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毫无心理负担地接道:“那感情好!姐姐!没想到我还有被包养的一天,这软饭来得太突然了!” “去你的!没个正形!” 游双双被他逗得笑骂,轻轻捶了他一下,心里却甜丝丝的。 下午,两人又在集市里逛吃了几圈,买了些零嘴,吃了碗地道的南元米粉。 陈彬原本是打算看看家具,但逛了一圈才发现,这个年代家具基本都是现货,款式就那么几种,而且尺寸固定。 他那新房还没开始装修,具体尺寸格局也没定,现在买了也没地方放,更不知道合不合适。 跟游双双一商量,买家具的事只能暂时作罢,等房子装修方案定了再说。 夕阳西下,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慢悠悠地往回走,彼此心照不宣。 “时间还早,要不要……再去看看电影?” 游双双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抬起头望向陈彬,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淡淡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飘忽:“我……我这两天,家里没人……要后天才能回来……” 她说完,飞快地低下头,把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了陈彬结实的手臂上。 陈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我送送你?” 游双双没有抬头,只是贴着他手臂的脑袋点了点。 决定一旦做出,某种心照不宣的急切便悄然滋生。 两人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甚至有些匆忙地朝着游双双家的方向赶去。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共处一室。 两人站在玄关,游双双先动了起来。 她的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桃子,呼吸有些急促,原本整齐的衣领,不知何时微微敞开了一小截,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陈彬......我……我爱你。你能不能……好好对我?”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游双双发烫的脸颊吻了下去。 不知何时,已辗转到了客厅。 衣物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夹杂甜腻的轻哼。 两人跌跌撞撞,进了卧室,上了那张铺着整洁床单的床。 窗外,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午夜之后。 游双双满脸潮红,心满意足地趴在陈彬的胸膛上。 陈彬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背,目光落下,恰好是怀中那片毫无防备的雪白背脊,曲线优美,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要不然……你把制服……给换上?” 游双双趴在他怀里的身体,轻轻点了点头。 第100章 【乔迁之喜】 第100章 【乔迁之喜】 南元市,城西区,八赤村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远远近近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挂鲜红的鞭炮被挑在竹竿上,噼里啪啦炸响,青蓝色的硝烟混着晨雾,在土路上空弥漫开来。 祁大春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夹克、深灰色裤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自家土屋的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不住地朝路上张望,看见有人影过来,就赶紧迎上去,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一根根往外递。 “来了来了!三姑,您老慢点走!”祁大春小跑两步,扶住一位头发花白、挎着竹篮的老太太。 “大春啊,恭喜恭喜!”三姑满脸褶子都笑开了,从篮子里摸出个红纸包,硬往祁大春手里塞,“搬新家好,搬新家好!你爸妈这下可享福喽!” 祁大春推拒着:“三姑,您能来就成,这钱……” “拿着!”三姑虎下脸,不由分说把红包拍在他掌心,“跟我客气什么?你爸妈拉扯你们兄妹俩不容易,现在可算熬出头了!咱们村上上下下,就你们家,一双儿女全是吃公家饭的警察!光宗耀祖啊!”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陆续赶来的乡亲们都听见了,纷纷附和。 “就是!大春有出息!” “祁家老两口苦没白吃!” “瞧瞧人家,儿子在市局当队长,闺女马上也毕业了,都在城里扎根了!” 祁大春心里那点自豪感,被乡亲们朴实的夸奖烘得暖洋洋的,他憨厚地笑着,一边招呼人进院子,一边把红包小心地收进里兜。 这钱,是情分,得记着。 院子不大,黄泥夯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垒着两口临时支起的大铁锅,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几个帮忙的本家婶子正忙活着洗菜切肉。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借来的方桌、条凳,虽然简陋,但铺着崭新的塑料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廉价的硬糖,倒也像模像样。 乔迁之喜,在八赤村是大事。 祁大春家这次搬家,更是让全村人都跟着脸上有光。 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守着几亩薄田,像祁家这样,靠着孩子读书硬生生拼出两个警察,搬到城里去的,独一份。 不多时,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半旧的吉普212,带着一路尘土开了过来,停在祁家土屋外的土坡下。 车门打开,陈彬、袁杰、王志光依次下来。 陈彬穿着便服,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贴了块不大的纱布。 袁杰手里提着两瓶用红纸包着的白酒。 王志光则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样水果。 祁大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王支!阿彬!阿杰!你们真来了!路上辛苦!” 陈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恭喜!终于熬出来了!” 祁大春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陈大,你们来就是给我面子了!怎么能收钱!今天还得辛苦你们帮忙搬东西,应该我给你们包红包才对!” 王志光把水果塞给他,笑道:“拿着!这是规矩,乔迁的喜气,我们得沾沾。劳务费和出场费,等会儿我们多吃点,喝点,就赚回来了!” 袁杰也把酒递过去:“大春哥,一点心意。” 祁大春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队里最近案子刚结,大家都累,能专门开车跑这几十里山路来,是真把他当兄弟。 几人说笑着进院,又引来乡亲们一阵好奇的打量和低声议论。 “市里来的领导!” “瞧那气派!” “大春真有面子!” 南元这边的乔迁习俗有些特别。 搬新家不是零零散散把东西挪过去,而是选好日子,在当天,一次性把旧家里的主要家当,全搬走。 所以,这顿中午的酒席,主要是请来帮忙搬家的青壮劳力和至亲好友,吃饱喝足,好有力气干活。 等晚上,东西搬妥了,在新家那边,再摆一桌,主要是感谢和温锅,规模就小得多。 临近中午,帮忙的婶子们吆喝一声:“开席咯!” 热气腾腾的菜一道道端上来。 没有后世酒席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和山珍海味,但分量实在,透着乡野的粗犷和热情。 因为八赤村背靠南元山,这席面上野味不少: 大盆的红烧野猪肉,油光发亮,肉块颤巍巍的; 辣子炒野鸡丁,干香扑鼻; 山菇炖的汤,奶白浓郁; 还有自家养的土鸡、腊肉、时令蔬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游双双今天也来了,坐在陈彬旁边。 她穿了件白衬衫,衬得皮肤越发白皙红润,眉眼间不由添了些许韵味。 她夹起一块油亮厚实的野猪腰花,自然地放到陈彬碗里,眼含春水,耳语道: “多吃点,这个补。”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绵长。 男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工作,也说着家长里短。女人们则聊着城里的新鲜事,扯着布匹的花色。孩子们在桌间窜来窜去,抢着肉吃,热闹非凡。 这顿“搬家饭”吃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大家便陆续放下碗筷。 重头戏还在后面——搬家。 祁大春家是真穷。 眼前的土屋,是几十年前他爷爷那辈垒的,墙体是黄泥掺着稻草夯成,连一块砖都看不到。 屋顶铺着黑瓦,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用塑料布和茅草打着补丁。 窗户很小,蒙着塑料纸。 可以想见,冬天冷风飕飕往里钻,夏天烈日烘烤像蒸笼,雨天更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祁大春兄妹俩当年能考上警校,简直是全村的奇迹。 祁父祁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了供两个孩子读书,几乎是砸锅卖铁,勒紧了裤腰带从牙缝里省。 村里人也没少帮衬,东家一把米,西家一筐菜,才让这对兄妹熬出了头。 这也是为什么祁大春对这次分房如此期盼,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让年迈的父母,能离开这破旧的老屋,住上亮堂结实、不漏雨不透风的楼房。 帮忙搬家的青壮年们开始动手。 家具不多,且都很旧了:一个厚重的实木衣柜,漆面斑驳;一张老式木床,榫卯都有些松了;一张吃饭的方桌,几条长凳;一个碗柜;两口装粮食的大缸;还有一些被褥衣物,捆扎成几个大包袱。 陈彬和袁杰搭手,帮忙抬那个最沉的实木衣柜。 这柜子用料扎实,死沉。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将它从昏暗的屋里挪出来。 “大春,”陈彬喘了口气,用肩膀扛着柜子一角,问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晓雯就是今年夏天毕业吧?分配方向定了吗?想好去哪儿了?” 祁大春正和另一个小伙子抬着木床出来,闻言摇摇头:“还没跟她商量好呢。我这当哥的,当然想让她轻松点,进内勤,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可这丫头,死犟!不肯!” 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想不起妹妹的原话:“她说她想进那个……那个什么队来着......” 旁边的袁杰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交警队。” “对对对!交警队!你说这丫头,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对这些车械什么的感兴趣……”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狐疑地看向袁杰:“等等,阿杰,你怎么知道晓雯想进交警队?我记得我没跟你提过啊?” “呃……” 袁杰表情一僵,眼神躲闪,支吾道,“这个……我,我猜的嘛!女孩子不想坐办公室,又想当警察,那可不就剩下……呃......” 他赶紧岔开话题:“大春哥,你都搬新家了,还是局里分的楼房,不换套新家具?这些老家伙式还全搬过去啊?” 祁大春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憨厚地笑笑,带着点满足: “换!当然要换新的! 我攒了点钱,已经买了洗衣机,彩电,还有冰箱! 还给晓雯和我爸妈的房间都装上了空调! 剩下的家具,像这床、这柜子,先用着,等下半年发了奖金,我再慢慢置办。 旧是旧了点,但还能用。 日子嘛,总要一点一点过,一点一点添置,才有味道,对吧?” “说的太对了,大春哥。” 阳光穿过老屋低矮的门楣,照在院子里忙碌的人们身上。 旧家具一件件被抬上借来的拖拉机和板车,捆扎结实。 陈彬看着祁大春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也笑了笑,用力抬起柜子的另一头。 是啊,日子总要一点一点过。 祁大春家的旧家具其实也不多,一趟就装得满满当当,却也差不多了。 新房在市局最新建成的家属院里。 比起那些走廊昏暗、共用厨房厕所的筒子楼,条件已算相当不错。 祁大春分到的这套在三楼,一梯两户,三室一厅,足足有近一百个平方。 打开门,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亮堂堂的。 虽然还没任何装饰,但空间宽敞,布局合理,比起那阴暗潮湿的土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四个人住,绰绰有余。 祁晓雯今年毕业,加入警队工作,按资历来看,她也是能在分房末尾时期分到房的。 游双双和祁晓雯两个姑娘挽起袖子,找来新买的扫帚、抹布,开始给新房开荒。 陈彬靠在刚刚摆放好的衣柜旁,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正在客厅里弯腰扫地的祁晓雯身上。 上一次见她,还是去年在警校门口的小馆子匆匆聚了一次餐。 再往前,记忆里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的模样,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稚气。 这才一年多光景,眼前的姑娘已然大变样了。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便装,身姿挺拔,头发剪短了些,利落的齐耳短发,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英气与明朗,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预备警官的干练劲儿,但笑起来时,眼角眉梢仍保留着青春的灵动。 确实是亭亭玉立,芳华正茂。 陈彬心里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他又瞟了一眼旁边,袁杰正假装帮忙挪动一个其实并不碍事的小板凳,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祁晓雯那边飘,每次看过去,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 陈彬走到袁杰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阿杰。” 袁杰吓了一跳,差点把小板凳踢翻:“啊?阿彬哥?” 陈彬示意他走到阳台边,免得被屋里人听到。 陈彬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似笑非笑地看着袁杰,直截了当地问:“跟我还装?说说,你现在跟晓雯,到什么关系了?” “没、没什么关系啊!”袁杰立刻否认,脸更红了,还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祁大春正在里面帮着归置新买的锅碗瓢盆。 他压低声音,急急解释道:“阿彬哥,真就是……就是普通朋友。有时候写信,聊聊天。聊……聊文学,聊看到的新书,也聊……聊她喜欢的摩托车、汽车什么的。” 陈彬瞥了瞥嘴,吐出一口烟圈,毫不留情地戳破:“普通朋友?聊文学?聊车?阿杰,你什么时候对摩托车结构那么感兴趣了?上回在队里,是谁对着缴获那辆破摩托研究了半天,还跑去图书馆借维修手册来看?” 袁杰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陈彬收起调侃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些: “喜欢人家就主动点。你个大老爷们,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晓雯这姑娘,我是看着她哥的面,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品性模样都没得挑,人正派,有主见,是个好姑娘。 现在警校刚毕业,等她真进了交警队,那地方年轻人多,风气也活络,到时候围着她转的小伙子能少得了? 那可就是羊进了狼窝,你再不抓紧,后悔都来不及。” 袁杰听得一愣一愣的,若有所思地看向忙碌的祁晓雯,点了点头: “阿彬哥,我……我知道了。” 陈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客厅。 有些事,点到为止,剩下的,就看个人造化了。 第101章 【让人揪心的小孩!】 第101章 【让人揪心的小孩!】 等陈彬再次恢复意识,艰难地睁开双眼时,刺目的阳光正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陌生的天花板,脑子像是被灌了铅,又沉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皱着眉,揉着胀痛欲裂的额角,撑着胳膊从柔软的床上坐起身。 这是游双双家。 准确说,是她外公外婆家。 昨天,祁大春的乔迁宴。 祁父拿出的、号称是“自家酿的米酒,没啥度数,就跟甜水似的”。 喝的时候确实顺口,带着粮食的甜香,一群人推杯换盏,越喝越热闹。 结果…… 下楼被傍晚的风一吹,酒劲轰一下全涌了上来,天旋地转。 后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游双双探进头来,见他醒了:“醒了?头疼吧?活该,让你喝那么多。”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喏,先喝点水。给你买了新牙刷和新毛巾,都放洗手台上了。赶紧洗漱一下,准备吃饭了,都快中午了。” 陈彬接过水杯,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了些。 他晃了晃依旧发沉的脑袋,宿醉的感觉确实难受:“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游双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回来?你喝醉了,重得跟头猪似的,我一个人哪弄得动?我打电话叫了也住在家属区的曲浩和牛年,俩人合力才把你跟阿杰那两个醉鬼抬回来的。阿杰直接扔回他自己宿舍了。你嘛……总不能扔大街上吧?” 陈彬摸了摸鼻子,更尴尬了。 昨天在祁大春家,因为高兴,也因为祁父太热情,那米酒后劲又足,确实喝得有点忘形。 “谢了。” 他低声道,赶紧翻身下床。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带着酒气。 “快去洗洗,一身味道。”游双双嫌弃地挥挥手。 陈彬也不墨迹,拿着新毛巾牙刷进了卫生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完,他这才有空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前天来去匆匆、没来得及细看的房子。 和祁大春新家一样,也是三室一厅的格局,但装修和布置明显更温馨雅致些,看得出是住了多年的老房子。 除了游双双那间卧室,还有一个明显是老人住的主卧,布置得简单素净。 剩下一个房间门关着,陈彬记得昨天似乎看到里面堆了些东西。 坐到饭桌前,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正好解酒暖胃。 陈彬一边喝粥,一边想起个事,随口问道:“阿杰平常……不住这儿?” 游双双摇摇头,给他夹了筷子小菜:“原来那间堆杂物的房间是他的。不过他参加工作后,说总打扰我和外公外婆休息,而且单位也有宿舍,就搬出去住了。只是偶尔周末或者有事才回来。” 陈彬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很符合袁杰那小子有点腼腆又懂事的性格。 吃完饭,收拾妥当,两人一起下了楼。 案子破了之后,惯例会有短暂的休息调整时间,虽说本质上还是调休,但今天周一,陈彬确实轮休。 只是宿醉未消,整个人还是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去远处逛。 “要不去买点东西,回陈家村看看二叔二婶?”陈彬提议,心想确实也有阵子没回去了。 游双双自然没意见:“好啊,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叔叔阿姨。” 两人便去了附近最大的一个农贸市场,准备买些水果、点心之类。 市场里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妈的,哪来的死小孩啊!有没有人管了啊?!” 正走到一个卖干果炒货的片区,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圈,指指点点,人声鼎沸,还夹杂着尖锐的、骂骂咧咧的女声。 陈彬和游双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不过本着警察的职业习惯,两人还是拨开人群,挤了过去。 圈子中央,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骨瘦如柴、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跪坐在地上,张着嘴哇哇大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卤味——猪头肉、猪耳朵、豆腐干之类的,还有一个被打翻的木质托盘和秤盘,卤汁流了一地。 一个烫着卷发、满脸横肉、系着油渍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指着小孩的鼻子骂:“……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手这么贱!偷东西!还把我摊子掀了!我这还怎么做生意!赔钱!叫你大人来赔钱!” 小孩只是哭,对周围的指点和女人的叫骂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陈彬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围观的人注意力都在中间,没人搭理他。 陈彬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警官证,亮了出来,声音严肃了几分:“我是警察!这里发生什么事?这小孩怎么回事?” 警察二字显然很有分量,围观的人群哗啦一下自动让开了些,目光齐刷刷看向陈彬和游双双。 那骂骂咧咧的卤味摊老板娘一看,知道是警察,更来了精神,抢先一步,语速飞快地告状: “诶唷!警察同志!您来得正好!您可得给我评评理,管管这死孩子!” 她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 “您瞧瞧!就这小兔崽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趁我转身给人切肉的工夫,伸手就抓我案板上的猪头肉! 偷就偷吧,小孩饿急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你看看他!” 她又气又心疼地看着自己撒了一地的卤味, “毛手毛脚,把我这摊子都拽翻了!我这可都是今天新卤的,本钱都在里头了!这下全完了!” 她拍着大腿,又指向小孩: “我问他爹妈呢?总得有人赔我损失吧? 结果这死孩子,屁都不放一个,就知道扯着嗓子嚎! 嚎得好像我怎么着他了似的! 警察同志,我可不是那种为难小孩的人,但这……这我找谁说理去啊?” 陈彬蹙着眉,目光扫向周围其他摊主和路人。 临近几个摊位的摊主连忙附和: “是啊警察同志,老板娘说的都是实话。” “我们都看见了,是这小孩先动手拿的。” “问啥也不说,就知道哭。” 周围的路人也纷纷点头,证实老板娘所言非虚。 看热闹的多,但也没人站出来为小孩说话,显然事情经过很简单。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他没急着下定论,而是走到小孩面前,蹲了下来。 离得近了,更是让陈彬的心狠狠被揪了起来。 瘦,实在是太瘦了,简直就是瘦可见骨! 眼前的小孩分辨不出男孩女孩,看着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头发枯黄稀疏,身上衣服又脏又破,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细得只剩皮包骨头,上面还有不少污垢和细微的划伤。 典型的很严重的营养不良,甚至可能长期处于饥饿状态。 陈彬放柔了声音:“小朋友,别怕,我是警察叔叔。告诉叔叔,你爸爸妈妈呢?你家在哪里?” 小孩仿佛根本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悲伤里,哭得撕心裂肺,对陈彬的话毫无反应。 卤味老板娘在旁边插嘴道:“警察同志,我看呐,这八成是个流浪的小聋子!还是个哑巴!我骂了半天,问他半天,屁都不放一个,就会哭!” 游双双一直静静看着,此时对陈彬使了个眼色。 陈彬会意,微微点头。 游双双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一个糕点摊,很快买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回来。 她重新蹲到小孩面前,没有靠太近,而是将馒头轻轻递过去: “小朋友,不哭了啊。是不是肚子饿了?你看,姐姐给你买了馒头,香喷喷的,白面的,可好吃了。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或许是闻到了食物实实在在的香味,小孩震耳欲聋的哭声渐渐变小了。 他怯生生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了看游双双,又看了看她手里雪白柔软的馒头,脏兮兮的小手犹豫着,慢慢伸了过去,一把抓过馒头,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伸脖子。 游双双连忙轻轻拍他的背,同时用眼神示意陈彬:有门。 女性,尤其是年轻温和的女性,对孩子似乎有种天然的亲和力。 趁着小孩注意力被食物吸引,哭声渐止,陈彬站起身,再次看向卤味老板娘和周围众人,沉声问: “这小孩,是第一天出现在这儿?” 卤味老板娘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天天在这儿摆摊,这市场里来来往往多少人,我基本都有个印象。这小孩,绝对是头一回见!” “我们也是第一次见。” “是啊,平常那些要饭的、流浪的,也偶尔有,但这个面孔生得很。” “而且你看他这样,不像那些老油子……”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陈彬蹙了蹙眉,抬高声音:“行了,都安静!有线索的,一个一个说!没线索的,别在这吵吵,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的嘈杂声稍微低了些,但也没什么人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大家都只是看热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又聋又哑、瘦骨嶙峋的小孩一无所知。 看来从这些摊主和路人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陈彬看了眼游双双,游双双一边小心地照顾着还在拼命啃馒头的小孩,一边对他微微摇头,低声道: “确实听不到我说话,我试了试简单的手语,他也完全没反应,看不懂。” 她指了指小孩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陈彬有些惊讶:“你还会手语?” 游双双点点头:“培训的时候学过一点基础,方便和特殊群体沟通,不过现在这不重要。 你看他的鞋子和衣裤,外面虽然脏得看不出原色,但你看里面衬的布料,还有线头、做工,并不算太差,磨损也不算特别严重。 我刚刚趁他不注意摸了一下里层,料子还可以,不是特别廉价的那种。 而且身上虽然脏,但没有长期流浪那种厚厚的、洗不掉的污垢和异味。 我怀疑,他可能走失没几天,家庭条件应该不算特别差,至少不是天生的流浪儿。” 陈彬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游双双所说。 这更加深了他的判断: 这很可能是一起儿童走失案,孩子可能有听力或语言障碍,在走失后无法与人沟通,又饿又怕,才发生了刚才的事情。 “那应该就是普通的走失案或者遗弃案,等会送局里查查吧......” 陈彬沉吟道, “算了,算了,先送医院检查一下身体,看样子饿得不轻,可能还有别的毛病。” 游双双点头同意。 两人便准备带着孩子离开。 游双双试着去拉小孩的手,小孩一开始有些瑟缩,但或许是感受到游双双没有恶意,又或许是因为那两个馒头,他稍微抗拒了一下,就任由游双双牵着了,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没吃完的馒头。 就在这时,卤味老板娘却急急忙忙拦在了前面,搓着手,脸上堆着尴尬又为难的笑: “那个……警察同志……” 陈彬停下脚步,看向她:“怎么了?不相信我们的身份?刚刚不是亮了证件吗?” “不不不!哪能呢!” 老板娘连忙摆手,指了指自己那一地狼藉,苦着脸道, “警察同志,我绝对相信您!就是……就是我这摊子……您看这……这一地的货,还有我这托盘、秤……这损失……我这一天……白干了不说,本钱都折里头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毕竟对着警察要求赔偿,还是为一个疑似流浪聋哑小孩造成的损失,她也觉得有点理不直气不壮,但看着那些泡在尘土卤汁里的东西,又是实打实的心疼。 陈彬看了看那一地确实无法再售卖的卤味,又看了看身边瑟瑟发抖、紧紧靠着游双双、还在小口啃着馒头的小孩,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从自己裤兜里掏出那个有些旧但厚实的皮夹,打开,从里面数出五张十元大团结的纸币,递到卤味老板娘面前: “这些,够赔你的损失了吗?” 五十块钱,在1992年,对于一个集市的小摊贩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足以覆盖这些卤味的成本。 卤味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连点头,双手接过钱: “够了够了!肯定够了!谢谢!太谢谢您了警察同志!您真是大好人!这……这怎么好意思……” 第102章 【虐待!】 第102章 【虐待!】 南元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生,你是说……” 游双双又低头看了看安安静静蜷缩在检查床一角、因为害怕和虚弱而微微发抖的女生。 那女生瘦小得可怜,裹在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更显得形销骨立,一张小脸脏污洗净后,露出青白的肤色和深深凹陷的眼眶。 “这……” 医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大夫。 她推了推眼镜,指着游双双手里的x光片,语气平和但非常肯定: “警察同志,你先别急。 判断年龄,不能单纯看外表,尤其是这种长期严重营养不良的人,发育会严重滞后。 你看这张片子——” 她接过x光片,对着窗外的光线,用手指点着片子上左手腕骨区域的影像: “这是我们拍的左手腕部x光片,用来测骨龄,这是目前相对比较准确的方法之一。 你看这里,这些是骨化中心,还有这条骨骺线……” 医生放下片子,叹了口气,看向床上那个对大人谈话毫无反应、只是呆呆望着自己指尖的女生: “而且,这女生的问题,远不止是发育迟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这么简单。” 她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初步体检报告, “她体内的脂肪含量也极低,肌肉量严重不足,这是非常典型的、长期的饮食摄入严重不足,也就是极度营养不良和饥饿导致的。 另外,初步检查发现,她并不是完全听不见。 我们对一些突然的声响,比如拍手、关门,她有微弱的转头或眨眼反应,只是反应非常迟钝,而且缺乏主动的听觉定位和互动。 这提示,她的听力本身可能没有器质性的严重损伤,但这种听觉反应异常,结合她整体的精神状态,沉默、呆滞、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缺乏基本交流意愿,我们怀疑,她可能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比如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因长期封闭、虐待导致的精神发育迟滞或自闭倾向。 简单地说,她可能听得到,但不想听或者听不懂,心理上封闭了与外界交流的通道。” 医生的话说得很专业,也很委婉。 但游双双都听明白了。 就在刚才,她们协助护士给女生做初步清洁和检查时,已经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细节——瘦骨嶙峋的身上,尤其是背部、臀部和大腿,分布着不少陈旧性的、条索状的疤痕,颜色深浅不一。 而一些较新的伤痕。 那些伤痕的形态,由陈彬目测推断,很像是用细竹条造成的。 医生的建议是患者需要立即住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营养支持、伤口处理等。 诊室的门被推开,陈彬拿着刚办好的住院手续单据走了进来。 “手续办好了,特需病房,单间,已经安排护士准备接过去了。” 游双双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x光片和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我们带你去个干净舒服的房间休息,好不好?那里有舒服的床,还有好吃的……” 女生依旧低着头,专注于自己黑瘦的手指,显得很是呆傻。 陈彬走到游双双身边,压低声音:“医生怎么说?” 游双双把医生的话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陈彬听着,心里是有些沉重的,他再次看向那个女生,眼神复杂。 现在看来,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一个本该是蓬勃生长的女生,却遍体鳞伤,心智封闭。 陈彬当机立断:“那就听医生的,先住院治疗。身体是第一位的。然后……” 他看向医生, “医生,治疗期间,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她的情况。 任何身体上的痕迹,行为上的特点,哪怕再微小,都麻烦你和护士多费心观察记录。 另外,心理方面的评估和治疗,也请你这边尽快安排,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专业手段,让她开口,或者提供一些信息。” 医生郑重地点点头: “放心,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医生的职责。我们会尽全力的。 这女生……太可怜了。 孩童心理这方面,我只能联系一下我导师,看她那有没有法子,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心理创伤的恢复,往往比身体创伤更慢,也更难,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陈彬点头。 很快,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了。 女生对轮椅有些恐惧,挣扎了一下,但在游双双耐心的安抚和引导下,还是被小心翼翼地抱了上去。 她太轻了,轻得让游双双抱起她时,心里狠狠一揪。 女生被推往住院部。 陈彬和游双双跟在后面。 走廊的光线明明灭灭,照在女生低垂的、瘦小的身影上。 陈彬摸出烟盒,想到是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怎么样?局里怎么说?”游双双询问道。 “市局那边还在查。” 陈彬摇了摇头:“初步判断,这女生走失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两三天。 以她目前这种身体虚弱、反应迟钝的状态,独自一人走不了太远,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在南元市区,尤其是我们发现她的南滨集市那一带,应该属于南滨分局的辖区。 我也已经联系了南滨大队的章大队了,让他们立刻核查辖区内最近三天,所有关于儿童走失的报案记录,看看有没有能对得上号的。” “如果……不是简单的走失呢?会不会是……人牙子干的?拐卖?或者特意把她弄成这样,逼她上街乞讨?”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不过,你最初的判断方向很可能没错,这女生不太像是被专门弄来乞讨的。 职业乞讨控制的女生,伤痕多在显眼处博取同情,且为了维持可怜的卖相,施虐者往往会控制程度,不会让她饿到这种濒死且失去行动能力的边缘。 至于拐卖...... 就像医生说的,这种严重的发育迟缓、营养不良,不是几天、几个月能造成的。 而且,你注意到她身上的伤了吗? 这更像是一种……持续的、长期的。” 游双双听懂了陈彬的潜台词,愤愤道: “这父母,也太不负责、太狠心了! 这都1992年了! 改革开放多少年了,国家政策越来越好,只要肯干活,哪有连个孩子都喂不饱的道理? 就算家里再穷,省一口粥,匀一口饭,也不至于把孩子糟践成这样! 这哪是养孩子,这分明是……是虐待!是犯罪!”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圈有些发红。 作为警察,她见过罪恶,但每一次直面针对弱小者、尤其是孩子的残忍,依旧会激起她最本能的愤怒与痛心。 或许会有人说,打骂孩子,谁家没有? 棍棒底下出孝子,老话都这么讲。 孩子调皮,父母管教,天经地义。 但凡事,都有个度。 从这孩子身上面料尚可的衣物内衬来看,她的家庭经济状况,绝不至于困窘到让孩子长期濒临饿死的地步。 这排除了贫困导致的无奈。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故意或不作为的虐待。 更重要的是那些伤。 新旧叠加,反复出现,有些甚至严重感染。 这早已超出了必要的管教的范畴。 法律,是最后的底线。 早在1979年,《刑法》中就已明确设立了虐待罪。 对于家庭成员,包括父母对于子女,经常以打骂、捆绑、冻饿、有病不给医治、强迫过度劳动或限制人身自由、凌辱人格等方法,从肉体上和精神上进行摧残迫害,情节恶劣的行为,法律明确规定为犯罪。 这绝非家务事,这是刑事犯罪。 一个小时后,走廊另一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敦实,穿着八九式浅绿色短袖警服,他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一路紧赶过来的。 “陈大!” 人未到,声音先至,中气十足。 陈彬和游双双闻声转头。 来人他们都认识——南滨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章鸿禹。 第103章 【黑瞎子!】 第103章 【黑瞎子!】 南元市第一医院,儿科住院部楼道 陈彬和章鸿禹站在半开的窗户边,指尖的香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吞云吐雾。 陈彬弹了弹烟灰,侧过脸看向章鸿禹,打破沉默:“章大,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陈彬其实对于章鸿禹的突然出现是有些意外的。 虽然市局刑侦支队和分局刑侦大队业务上有指导关系,但章鸿禹这个分局大队长亲自跑到医院来,速度还这么快,说明分局那边对这件事极为重视,或者说,感受到了压力。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来? 可能涉嫌拐卖,或者虐待达到这种程度的,这在我们南元,是属于明确划归刑侦部门管辖的【负面清单】案件。 既然发生在我的辖区,那这第一棒,肯定就砸在我们南滨刑侦大队头上了。” 章鸿禹把烟掐灭,搓了把脸,像是下定了决心: “陈大,你是自己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接到你电话,一听是这种案子,我头皮都麻了一下。 不瞒你说,我们南滨大队,最近……其实一直在悄悄摸一条线,就是关于有组织控制乞讨的案子,和你说的这个受害者情况有些类似。” 陈彬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章鸿禹,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他明白章鸿禹口中的自己人有几分客气,更有几分无奈。 南元市公安局内部,为了提高专业效率和明确责任,确实有一份明确的【负面清单】,将诸如严重拐卖妇女儿童、有组织强迫乞讨或劳动等恶性案件,直接划归刑侦部门管辖,派出所无权办理,只能移交或配合。 无论是被拐后受控,还是遭受极端家庭虐待,显然都已触及【负面清单】,直接归口刑侦。 理论上可以是市局支队,也可以是分局大队——受理。 但现实中…… 章鸿禹似乎看出了陈彬的思量,脸上那点尴尬更浓了:“陈大,明面上咱们是业务指导,可你也清楚,底下大队……也得过日子,讲个活儿。”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 警队内部同样有破案压力、有考评、有荣誉,哪个刑侦大队不想多办几个漂亮案子,在年底总结时挺直腰杆? 谁愿意总给人打下手、搞配合? 其他分局,天高皇帝远,有些案子能自己消化也就消化了,练了兵,也有了成绩。 可南滨不同,跟市局离得太近了,开车一脚油门的事。 辖区里出点稍微大动静的案子,还没等南滨分局指挥中心派完人,市局那边的电话说不定就先到了。 这么多年来,能让南滨大队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主导下来的像样案子,屈指可数。 陈彬作为市局三大队的大队长,却并不知道南滨区还有这种案子,很显然,这就是那为数不多南滨大队能够自己主导的案子。 陈彬也理解章鸿禹的言外之意。 南滨大队这是憋着一股劲,想借着这个自己辖区内冒出来的、可能牵连更广的负面清单案件,打个翻身仗,证明自己,也为队里兄弟争取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吐出一口烟,缓缓道:“章大,你的意思我明白。案子发生在南滨,第一手线索、基础摸排肯定以你们为主,这点没得说,市局这边我这边只是协调。” 章鸿禹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陈大,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放心,规矩我懂,该汇报汇报,该联动联动,绝不含糊。 实在是……队里太久没发奖金了,底下的兄弟都有怨言了。” 陈彬点点头:“理解,理解。” “不瞒你说,我们盯这条线,也有一阵子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抓到突破口。 南元市这几年发展快,外来人口多,鱼龙混杂。 我们分局联合民政、城管,下了大力气清理整顿过,当时是消停了一阵。 可你知道,这东西治标不治本。 我们便衣一靠近,或者制服一亮相,他们自己就跑了,钻小巷、翻墙头,熟练得很,后面往往还有人望风、接应。 等我们赶到,毛都不剩一根。 就算偶尔拦住一两个,带着的大人要么一口咬定是自家孩子,家里穷没办法;要么就是亲戚,孩子自愿帮忙。 很多时候只能批评教育,把人撵走了事。 风头一过,换个地方,又冒出来了。” 陈彬点了点头,这些情况他也有所了解,基层治理的难点正在于此。 他弹掉烟灰,打断章鸿禹的诉苦:“这些困境我知道。直接说重点就行,你们现在摸到什么了?” 章鸿禹精神一振,立刻道: “是!我们盯了很久,撒出去不少线,也动用了几个底层耳目。 虽然还没拿到铁证,但初步摸到点门道。 现在重点怀疑的对象,是一个外号叫【黑瞎子】的家伙。 这人行踪很迷,反侦察意识不弱,很少亲自露面,手下控制着至少三五个【大孩子】(分管乞讨队伍的队长称号),活跃在城西几个流动人口密集的集市和城中村周边。” “有更具体的资料吗?年龄、体貌、活动规律、可能的落脚点?跟医院里这孩子,有没有能联系上的地方?” “正在加紧摸!” 章鸿禹斩钉截铁:“只知道大概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左眼好像有点毛病,看东西总是眯着,所以得了【黑瞎子】这么个外号。 真实姓名、住址都不清楚,用的是假身份,经常换地方。 我们一个线人隐约提过,说【黑瞎子】手下的人,好像不全是街上捡的或拐来的,有些……来历有点怪,像是家里人送出来做工的。” “家里人送出来的?” 陈彬的眉头瞬间锁紧,不禁令人心底发寒:“你那个线人,什么来路?这消息的可靠性有多高?” 章鸿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陈大,这点你放心,这个线人,我跟了五六年了,算是我的老关系。 他以前犯过事,不大,但当年要不是我拉了他一把,他可能就栽在另一桩更大的案子上了,说起来也算我救过他命。 这人讲义气,懂规矩,这些年给我递的消息,八九不离十,关键时候顶用过。”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这事儿对他没直接利害关系,他没必要蒙我。” 陈彬微微颔首:“他和这个黑瞎子,具体是什么关系?怎么接触到这类信息的?” “他是开游戏厅的,就在南滨区老城区那片。 陈大,你知道的,游戏厅那种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消息最杂,他有个朋友,算是比较熟的,就是干【大孩子】的。 据他那个朋友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说,这行也分【货源】。 最下等的是自己在街上捡、骗流浪儿,或者从偏远地方拐,这种成本低但风险大,对方不听话,容易出事。 好一点的,是有些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或者爹妈不是东西的,主动把人送出来,换点钱,这种人来历清楚,家里人有时候还能帮着管,相对安稳。 再往上,还有更邪乎的,说是有些地方有门路,专门收有残疾或者弄残了的,那种……来钱更快,但更缺德。” 章鸿禹说着,自己脸上也露出厌恶的神色。 陈彬沉默地听着,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 “【黑瞎子】,属于哪一类?他手里的,主要是哪种来路?” “我那线人说,【黑瞎子】这人比较独,手不松,但做事狠,有自己固定的货源路子,但具体怎么操作,他朋友也说,只说【黑瞎子】不太沾拐来的,嫌麻烦。” 章鸿禹回忆着线人透露的信息, “至于他手里现在具体有多少,都多大,在哪儿活动,我那线人正在想办法从他朋友那儿套话,但需要点时间,也不能问得太明显。” 陈彬掐灭烟头,摆手道: “不用了,这么套话来太慢了,反正现在三大队刚忙完案子没什么事做。 我带上我的人,你带上你的人,拿着枪去领子弹,通知你线人约那个朋友出来,直接把人给抓了,带回来审就完事了。” 第104章 【丧尽天良!】 第104章 【丧尽天良!】 晚上十点,南元市南滨区,建设南路。 建设南路靠近南滨湖风景区外围。 南滨区作为南元市的行政中心,市政府、市公安局等核心机关坐落于此,治安管控向来严格,恶性案件发生率在全市四区中确实最低。 但正如硬币的两面,这里的居民整体购买力强,消费活跃,自然而然地催生了繁荣的集市经济和围绕钱滋生的各类治安问题——小偷小摸、诈骗、赌博…… 这些钱财案件,发案率反倒名列前茅。 陈彬将车停在游戏厅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推门下车。 三大队的几辆车也悄无声息地停在周围阴影里,将不远处一个亮着【老四游戏厅】霓虹灯牌的店面隐隐围住。 章鸿禹从旁边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陈彬身边:“陈大,来了。” 他低声说,朝游戏厅斜对面一个卖炒粉的摊位努了努嘴, “我线人就在那边摊子坐着,穿蓝条纹t恤那个。他说已经跟李奎约了,李奎答应过来谈点事,估计快到了。” 陈彬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廉价蓝条纹t恤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盘炒粉,却没怎么动筷子,眼神不时瞟向路口,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这就是章鸿禹发展了五六年的线人。 “李奎?”陈彬确认道。 “对,外号【奎老四】,就是那个做【大孩子】的。 真名李奎,三十八岁,本地人,有盗窃前科。 特征很明显,左腿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落下了毛病,比右腿短一截,走路一高一低,有点打摆,老远就能认出来。 为人狡猾,疑心重,但贪财,喜欢打牌。”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游戏厅和周围环境。 “都布置好了?”陈彬问。 “放心,” 章鸿禹点了点头:“都安排好了。陈大,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一同参与行动,我们南滨大队二中队的中队长,伍静。” 被称作伍静的女警上前一步。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个子在女性中算高挑,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小麦色,五官清晰,穿着合身的警用夹克和深色长裤,身姿笔挺,显得干脆利落。 她朝陈彬敬了个礼:“陈大队长,您好。” 陈彬回了个礼,点点头:“伍队,辛苦了。” 站在陈彬侧后方的祁大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女警?” 此话一出,不止伍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连一旁的游双双也抬起了头:“大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与伍静虽然不熟,但同为女性,又在警队工作,对这种下意识的质疑格外敏感。 祁大春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手,脸上有些讪讪:“没,没什么特殊意思,伍队别误会。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就是中队长了......” 伍静脸上的些许不悦很快散去:“陈大,您好,久仰。这次案子,我们中队一定全力配合。” 陈彬点了点头,简短道:“客气了,刚刚这位说话的也是我们三大队的中队长祁大春。” 伍静这才将目光转向祁大春,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些,伸出手来: “祁中队,你好。以后多指教。” 祁大春见对方主动伸手,赶紧也伸出手去:“不好意思,伍中队,我刚刚那话没别的意思,就是……” 话还没说完,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就在握住的瞬间,祁大春脸色微微一变,甚至有点吃痛的味道。 他感觉握住的仿佛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把裹着棉布的钢钳,那力道瞬间爆发又迅速收敛,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但指骨间残留的微痛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伍静已经松开了手,笑容依旧:“祁中队,怎么了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祁大春暗暗甩了甩右手,强笑道:“没……没事,没事,呵呵,风比较大,吹的有点凉。”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心里却暗自咋舌,我的天,这女人的手劲,可真不小! “行了,行了,先介绍到这吧,章大你先继续说。” 章鸿禹点了点头:“游戏厅前后门,包括旁边两条小巷的出口,都放了我们的人。 我带了四个最好的抓捕手,就混在摊位附近,只要李奎出现,进了咱们的圈子,两秒钟就能按倒他。 我特意交代了,动手要快,捂嘴、上铐、带走,一气呵成,尽量不引起大动静。 你三大队的兄弟在外围策应,防止他有同伙接应或者趁乱逃跑。” “嗯。” 陈彬对章鸿禹的安排没有异议,这是标准且高效的做法。 “告诉兄弟们,目标出现,确认是李奎本人后,听你现场指令行动。务必干净利落。” “是!” 章鸿禹低声应道,随即通过对讲机,将指令再次传达给各点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游戏厅门口依旧喧嚣,炒粉摊的老板在掂锅。 线人面前的炒粉已经凉透,他显得有些焦躁,不时抬手看表。 陈彬和章鸿禹隐在巷口的阴影里,只有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 三大队的便衣队员们也看似悠闲,实则全身肌肉都已绷紧,只等信号。 十点十五分。 街道入口方向,一个身影,以一种左右摇摆的姿势,慢慢挤了进来。 陈彬眼神一凝。 来人个子不高,略显瘦削,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棕色夹克,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腿脚明显不便。 是李奎。 他似乎很警惕,边走边四处张望,右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没有直接走向炒粉摊,而是在不远处一个卖袜子的小摊前停了一下,装模作样地翻看,眼神却瞟向线人的方向。 线人显然也看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打招呼,又忍住,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李奎似乎确认了没有异常,这才慢慢悠悠地,继续一摇一摆地朝着炒粉摊走来。 他与线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章鸿禹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套上,眼神紧紧锁定了李奎。 他嘴唇微动,对着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已入场,正向二号位移动。一组准备,听我命令。” 就在李奎的左腿迈上摊前人行道台阶,身体因不平衡微微一顿的瞬间—— “动手!” 几乎是同时,炒粉摊旁两个食客猛地起身,一左一右扑向李奎! 左边那人一把捂住李奎的嘴,将他即将出口的惊呼闷在喉咙里,右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 右边那人动作更快,一手拧住李奎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腕向外猛拽,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李奎的右手腕铐在了他自己背后的腰带上! 李奎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就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被拽出来,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 “有刀!”控制他右手的队员低喝一声,迅速将刀卸下。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不过两三秒钟。 夜市嘈杂依旧,大部分路人甚至没注意到这边瞬间的变故,只当是几个人发生了小摩擦,就算是真发生了什么,这是90年代初,早已见怪不怪。 只有临近的少数几个摊主和行人惊讶地看过来,但很快就被外围的便衣以【警察办案,无关人员散开】的低语劝离。 章鸿禹已经冲到近前,和另一名队员一起,将还在徒劳挣扎的李奎双臂反剪,彻底控制,迅速搜身,除了那把弹簧刀,还从他另一侧口袋摸出一个钱包和一小包用塑料袋裹着的违禁品。 “带上车!” 章鸿禹一挥手。 李奎被铐在中间的位置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左右摇晃。 他脸色发白,左腿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眼神躲闪,不敢看车内的任何人。 车子刚驶出不到五百米,坐在副驾驶的陈彬忽然转过头:“黑瞎子在哪?” 李奎身体明显一僵,嘴唇嚅动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问你话呢!” 坐在李奎旁边的祁大春本就对这种人牙子没什么好脾气,此刻见李奎这副德行,猛地探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摁住李奎的后脖颈,将他整个人往下一压, “你个丧良心的杂碎!陈大问你话是给你机会!那些孩子呢?被你弄到哪儿去了?!说!”祁大春低吼着,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呃……嗬……” 李奎猝不及防,脸被死死摁住,脖颈受制,呼吸顿时不畅,整张脸迅速涨红。 陈彬冷眼看着:“黑瞎子,在哪?我不想说第二遍。” “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我……我就是个中间人……只有……只有收货……或者分钱的时候……才能……才能见到他……平时根本……找不到他人……” “收货?你说的货,在哪?!” 陈彬心中警铃大作,如果货指的是被控制的孩子,那必须立刻找到! “松……松开……开点……我……我快喘不过……气……说了……”李奎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陈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在建设北路……就……就在街对面那条路……建设北路……121……121号……是个老院子……” 说完,祁大春看向陈彬,见陈彬微微点头,这才冷哼一声,彻底松开了手,但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奎。 “开车!去建设北路121号!快!” 建设北路121号。 一片低矮、杂乱的旧式平房区,巷道狭窄曲折,路灯稀疏昏暗。 121号是一个独门独院,墙体是褪色的红砖,木制院门紧闭。 袁杰将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阴影处,熄了火。 陈彬、祁大春、袁杰等迅速下车。 伍静和章鸿禹带着南滨大队的刑警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 几乎同时,几个黑影从不同方向的巷口、墙角阴影中闪出,是先前布置的外围队员,他们对章鸿禹打出【已就位,无异常】的手势。 章鸿禹点点头,看向陈彬。 陈彬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一组封锁前后门及可能逃逸的路径; 二组(伍静带人)准备破门; 三组(祁大春等)跟进控制、搜索。 所有人点头,枪已上膛,握在手中,保险打开。 伍静带着两名队员,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院墙下。 她侧耳倾听片刻,院内死寂。 她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一名身材壮硕的队员上前,肩膀对准那看起来并不十分结实的木门门锁部位,深吸一口气—— “哐!” 一声闷响,木门应声而开,锁舌断裂!木屑纷飞! “警察!不许动!” 伍静第一个持枪冲入院内,厉声喝道,枪口迅速扫过院中可能的角落。 其余人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约莫二十来平米,堆着些破旧的纸箱、废弃的家具,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味,很是脏乱差。 正对院门是三间并排的平房,窗户都用木板从内侧钉死,只有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左侧一间屋里隐约传来窸窣声响和轻微的呜咽声。 “左边!” 陈彬低喝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那间房。 祁大春紧随其后。 房门是普通的木门,但外面加装了一道简陋的铁栅栏,用一把挂锁锁着。 祁大春二话不说,抬起脚,猛地踹在门锁下方的门板上! “砰!” 一声巨响,本就老旧的木门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祁大春又补上一脚,整扇门连带着铁栅栏哐当一声向内倒下,尘土飞扬。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排泄物长期堆积的恶臭、食物腐烂的酸馊,冲得人脑门发晕。 屋内的景象,让所有冲进来的警察,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 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是墙高处一个巴掌大、同样钉着木条的换气口。 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挂在屋顶,是唯一的光源。 墙壁斑驳发黑,墙皮大片脱落,地面是冰冷的水泥,污秽不堪。 而就在这污秽的地面上,蜷缩着四个小小的身影。 最大的一个男生,骨瘦如柴,穿着一件宽大破旧的成人t恤,赤着脚,脚踝上竟然拴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另一头锁在墙角一根深深嵌入地面的铁钎上! 他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听到破门巨响,只是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把身体缩得更紧,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旁边稍小一点的两个,一男一女,同样瘦得脱形,眼眶深陷。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身上穿着单薄肮脏的衣衫,瑟瑟发抖。 他们睁着惊恐万状的大眼睛,看着突然闯入、荷枪实弹的警察,眼睛里没有孩子的灵动,只有麻木。 女生的嘴角和手臂上,还能看到未愈的淤青和结痂的伤痕。 所有的孩子,都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头发板结粘连,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异味。 墙角散落着几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碗,里面有一点发霉发硬的馒头残渣和浑浊的水渍。 房间一角,有一个脏污的塑料桶,里面是发酵的排泄物,蝇虫飞舞。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祁大春第一个怒吼出声,双眼瞬间充血,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似乎想冲出去把那个李奎活撕了。 第105章 【大春,给他普普法!】 第105章 【大春,给他普普法!】 “别怕,别怕……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们的……没事了,没事了……” 游双双脱下外套给一名衣不遮体的女生披上。 那名女生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往后缩。 “章大!这有锁链!钥匙!得找钥匙!”一名队员看着那个被铁链拴住的受害者,急声道。 祁大春猛地转身,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他死死盯着被铐在面包车旁、面如死灰的李奎,喉咙里发出低吼: “我操他妈的!” 说着就要大步冲过去。 “大春!”陈彬沉声喝止。 几乎同时,伍静也上前一步,挡在了祁大春侧面:“祁中队!冷静点!” 祁大春脚步一顿,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愤愤道:“你干嘛?!你别拦我!这种畜生,这种专门祸害孩子的杂碎,他妈就不配喘气!让我揍他一顿,先给孩子们出出气!” “你先等等我。” 伍静转身,快步走回那辆南滨大队的车上,从车里拿出两本厚厚的电话黄页簿。 她走回来,将其中一本塞进祁大春怀里。 祁大春正怒不可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着怀里厚重的电话簿,有些懵: “这……这是干嘛?”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伍静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祁中队,你要揍他出气,我不拦着。 但这畜生细皮嫩肉不经打,拳头直接招呼容易留明显外伤,不好看,也落人口实。 用这个,” 她用手指点了点电话簿, “垫着他胸口或者后背揍,疼得要命,内伤,但皮肤上不容易留痕迹。 我们把他拉进旁边那个空屋子里,速战速决。” 祁大春:“……” 他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边角都磨毛了的电话簿,又抬头看看伍静那张异常平静认真的脸,满腔的怒火都卡了一下,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好彪悍一女的!这法子……够黑,也够专业! 旁边的章鸿禹本来也憋着火,听到伍静这话,立刻出声训斥道: “行了!伍静!别跟着添乱!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警察!不是街边打架的!” 他瞪了伍静一眼,又看向陈彬:“陈大,你看这……手底下人也是气急了,你见笑了,现在怎么处理现场?” 他心里其实也对李奎恨得牙痒痒,但毕竟身为负责人,必须维持纪律。 伍静被章鸿禹一说,撇了撇嘴,但没再吭声,只是默默把另一本电话簿拿在手里,似乎还有点舍不得放下。 “先联系救护车,把这些受害者送医院。” 章鸿禹点了点头,拿着对讲机开始安排现场的解救工作。 随后,陈彬迈步,朝着李奎走去。 祁大春和袁杰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走到李奎面前,李奎被几人身上散发出的怒气和压迫感吓得又往后缩了缩,背紧紧抵着冰凉的车身。 祁大春还是忍不住,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嘟囔:“阿彬,就这么看着,太他妈便宜这畜生了!” 说完,又恶狠狠地瞪向李奎,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剐了。 李奎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 陈彬声音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李奎瞬间如坠冰窟:“没事,不用脏了你的手,这畜生活不长的。” “活……活不长?!” 李奎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彬,他尖声道: “不是!警察同志!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我干了这些……我顶多就是坐牢!判几年!我……我罪不至死啊!你们……你们是警察!不能乱来啊!救命啊!杀人了......” 他忽然扯着嗓子嚎叫起来,试图引起住在附近居民的注意。 “闭嘴!嚎什么丧!” 祁大春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把捂住了李奎的嘴,将他后半截惨叫硬生生闷了回去,低喝道: “再瞎叫唤,老子现在就给你松松骨头!” 李奎被捂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陈彬不紧不慢地转身,走到面包车旁,从车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用塑料袋裹着的违禁品,以及一把弹簧刀。 “我们是警察,肯定不会乱来。” 他将证物袋提到李奎眼前,轻轻晃了晃。 “认识这个吧?刚刚从你右边口袋搜出来的。塑封得还挺讲究。你揣着这个,大晚上去老四游戏厅,想干什么,就不用我多提醒你了吧?” 李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之前光顾着害怕孩子们的事,差点把这茬忘了! 他急忙摇头,呜呜地想说话。 祁大春稍微松了点手劲,让他能喘气说话。 “警察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我就是帮朋友个忙,带点东西……怎么会要了我的命?” “帮忙?你干这个的,不懂法?” 李奎真的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警察会这么问。 “法?什么法?我……我就是挣点跑腿的小钱……这……这犯多大法啊?” 在他那浅薄的认知里,偷小孩弄残去讨饭是生意,就算真的被抓也就关个几年,说实话出来混的,谁没被关进去过? 倒腾点违禁品给人尝尝,似乎……也没那么严重? 顶多关几天? 陈彬心中了然,很多时候,罪恶正是滋生在这种无知和侥幸之中。 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旁的祁大春简直气笑了,拳头又捏紧了。 “大春,你给他普普法。” 祁大春正憋着火,闻言眼睛一瞪,笑了笑:“普法?好啊!” 他说着,居然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内伤不留痕】的电话簿。 他拿着电话簿,掂了掂分量,然后就要往被铐着、瘫坐在地的李奎胸口垫去。 陈彬蹙眉阻止道:“大春!你这是要干嘛?” 祁大春动作一顿,抬起头,亮了亮自己那只沙钵般大的拳头,一脸理所当然: “阿彬,你不是要我给他普普法吗?” 他说着,还示威似的朝李奎比划了一下拳头,带起的风声让李奎又是一哆嗦。 陈彬汗颜:“......” 好好的一个大憨春,怎么就今天出趟任务被伍静同志给带歪了? “阿杰,你去给李奎普普法,让他清楚,贩卖、非法持有违禁品,按照法律,应该怎么判。” 袁杰点了点头,和李奎科普了一番。 听完,李奎有些吓尿了,哭嚎着求情道: “冤枉啊!政府!警察同志!天大的冤枉啊!是徐宁(章鸿禹线人)!是他说他最近心里烦,想弄点尝尝,让我帮忙找点,我就……我就帮他弄了这么一点点!真的就这么一点点!我就是个中间人,赚个跑腿费!我就干过这一次!绝对没有那么多量,真的!我对天发誓!你们要相信我啊!” 陈彬看着他表演,等他说完了,才冷冷开口:“在我们警察面前,你就别装了。你要是第一次干这个,” 他用下巴点了点证物袋里的弹簧刀, “你带这个干什么?防身?还是打算黑吃黑?” 李奎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色由白转青。 他带刀是习惯,也是因为干他们这行的,多少有点防备心理,没想到成了指控他的证据。 “你想活命吗?” 陈彬俯下身,靠近李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李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 陈彬笑了笑,开口诈道:“想活命,就戴罪立功。交代你的违禁品货源,还有,你是怎么和黑瞎子交易的,把他的行踪、联系方式、下次碰头的时间地点,一五一十说出来。想办法,把他给我约出来。” 李奎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 “警察同志……货源……货源是从云台区那边搞来的,是……是一对兄弟,叫丁峰和丁钊。 不过……不过我听说他们俩前几天好像已经被你们警察抓了……” 他偷眼看了看陈彬的脸色,继续道:“至于黑瞎子……真不是我不想说,我也真的不敢骗您几位爷。 我是真联系不上他啊! 都是他直接来找我,交货、分钱。 平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要是有办法找他,我早就……”他没敢说下去。 “他多久找你一次?”陈彬追问道。 “分……分钱的时候。一般是……是一个星期一次,有时候十来天。”李奎不敢隐瞒。 “下次分钱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按……按日子算,下次是……是五天以后。地点……地点不固定,都是他临时通知。上次是在老机床厂后头的废料场。” 陈彬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李奎此刻的精神已近乎崩溃,眼神涣散,不像说谎。 但这种人的话,永远要大打折扣。 陈彬从怀里掏出了下午刚拍完洗好的住院女生照片: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女孩,你认识吗?” 第106章 【造畜!】 第106章 【造畜!】 “不认识,这个女生我真不认识。” 陈彬眉头缓缓蹙起,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他没有收回照片,反而更近地举到李奎眼前:“仔细看,再仔细看看。前天,南滨集市一个女孩,有些聋哑,身上有很多旧伤。你确定,没见过?不认识?” 李奎再次确认了几秒钟后:“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警察同志,我要是见过,我能不说吗?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他似乎怕陈彬不信,又急切地补充:“这……这女孩一看就是……就是逃出来的茬儿!她身上这些……这些伤,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她真是我手底下,或者我认得的人手底下出来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人都逃出来了,肯定得惊动你们警察了,我们……我们哪还敢这么大大咧咧地出来?还去老四那儿?那不是找死吗?肯定早就躲得没影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这群人的行事逻辑——一旦货出事,立刻隐匿。 这番话,逻辑上竟然确实有几分歪理。 而且,如果【住院女生】真是被黑瞎子等人拐走调教的话,以李奎这种大孩子的重要角色,不认识或者接触极少,是不太可能的。 陈彬沉默了几秒钟。 祁大春、袁杰、游双双、曲浩、牛年等都屏息看着,等待他的判断。 最终,陈彬呼出一口气,将那张照片收回。 李奎不认识,不代表这条线断了。 恰恰也能证明前期的判断,【住院女生】很大可能就是家庭里逃出来或者走失的。 “好。”陈彬不再追问女孩的事,转而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 “现在,说说黑瞎子。他的模样,身高,体型,脸上、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说话什么口音,走路有什么习惯,穿衣服有什么偏好,仔仔细细,一样一样说清楚。” 他抬眼,看了下李奎, “想活命,就好好配合。画得像,抓住他,你算是立功。画不像,或者故意误导……” 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李奎又是一抖。 “我说!我说!我一定好好说!” 李奎连忙点头如捣蒜,此刻,配合画像抓住黑瞎子,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努力回忆着,描述断断续续,有时颠三倒四,有时又卡壳: “他个子不算很高,比我高一点……大概……这么高?” 李奎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米七出头的样子。 “有点瘦,脸有点长,眼睛……眼睛不大,单眼皮,有点……有点三角眼的感觉。 对了,他左眼……左眼是瞎的! 不是那种蒙着的,是真的……是没眼珠子的那种瞎!一个黑窟窿!看着可渗人了!” 这描述让在场的警察心头都是一凛。 左眼失明,这是非常显著的外貌特征! 陈彬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迅速在刚刚勾勒出的左眼位置,加重了阴影。 李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听……听道上的老人说……他这眼睛,是他爸给弄瞎的……” “他爸?为什么?” “为……为了造畜……”李奎吐出这两个字,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等,什么叫造畜?说清楚!” 李奎被陈彬的呵斥刺得一缩,但话已开头,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就……就是我们这行……老早老早传下来的说法。 古时候,干我们这行的,有两大绝活儿,一个叫【拍花子】,一个就是这个【造畜】……” “【拍花子】,就是人牙子假装成叫花子,凑到你看中的目标,特别是小孩或者妇人跟前,假装拍打身上的灰,或者递个什么东西,趁机把迷药粉拍在对方脸上。 那人一吸进去,没一会儿就迷糊了,晕了,这时候就好下手带走了。 另一个‘造畜’,那……那就有点太损阴德了。 顾名思义,就是把大活人,硬生生弄成能听话的畜生。 据说是有秘法,能把人的皮……生剥下来,然后再把准备好的狗皮、猴皮什么的,用药水泡过,贴上去,缝好。 这人就慢慢长得像那畜生了,再训一训,就能上街卖艺,或者关笼子里给人看稀奇……” 他说得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缩了缩脖子。 “不过……这东西听着玄乎,其实也就是……也就是那么个意思。 跟我们现在把拐来的人,弄成残废,逼他们上街讨钱,或者弄成侏儒去表演,差不多一个意思。 就是名头吓人,法子……可能老辈人传得邪乎了点。” “你这么说,还挺骄傲?”陈彬冷冷地看着他。 李奎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不不不!不敢!我就是……就是听说过这么个说法……” 陈彬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画像上,但心中已然翻腾。 【造畜】,这词一听就充满了愚昧、残忍和封建时代的谣言。 他根本不信什么【剥皮贴皮】的鬼话,那更像是底层犯罪者为了恐吓、神化自己,或者迎合某种猎奇心理而编造的恐怖传说。 现代医学表明,不同物种间组织移植会产生强烈排异,在古时候的医疗条件下,根本不可能成功。 (当然,在现代确实有移植猪皮给重度烧伤的患者的病例,但也是极为稀少。) 而所谓的【拍花子】迷药立竿见影,也多半是夸大其词,即便是强效麻醉剂,也需要一定的起效时间和剂量,街头瞬间迷晕更像是小说里的故事。 他更倾向于李奎后半句无意识透露的现实解释——所谓造畜,其核心在于【把人变成听话的畜生】,其手段,很可能就体现在那些被解救的受害者身上: 长期的囚禁、饥饿、毒打、虐待,摧毁其意志和人格,将其驯化成只会服从、乞讨、表演的活工具。 想到这里,陈彬对李奎这类人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你继续说,黑瞎子长什么样。” “是,是……”李奎不敢再东拉西扯,努力回忆,“鼻子……鼻子就是普通样子,嘴唇有点薄,总是抿着……头发?头发是短的,平头,有点花白,年纪大概……四五十岁?具体说不准……” … ... 陈彬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手中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时而根据李奎的描述勾勒几笔,时而又用橡皮擦去,重新修改。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祁大春、章鸿禹等人围在旁边,屏息看着。 伍静也凑近了些,目光在陈彬的笔尖和李奎的描述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院子里,技术队的勘查灯已经架起,照亮了那间囚室,取证工作还在继续。 远处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夜更深了。 只有陈彬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李奎时而清晰、时而含糊的描述声。 一个多小时后。 陈彬停下了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脖颈。 他将画好的几页纸从本子上撕下,平摊在记录本的硬壳封面上。 纸上是一个用铅笔素描出的中年男子头像,以及一个简略的全身轮廓。 “看看,是不是这样。”陈彬将画像转向李奎。 李奎盯着画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惊叹道:“神了……警察同志,您……您真是神了!一模一样!简直就跟黑瞎子那……一模一样!特别是这瞎眼,这表情……像,实在是太像了!” 陈彬将画像收好,放回记录本中。 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李奎那张写满讨好和侥幸的脸上,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不用喊我同志。我们,和你们这种人,不可能成为同志。而且,我通常,也不跟死人做同志。” “死人?!” 李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愣愣地看着陈彬,结结巴巴地重复: “不……不是,政府……警察……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您刚刚不是……不是说我戴罪立功,交代了就能……就能活命吗?!您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啊!”他急了,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陈彬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祁大春:“大春,我刚刚说过,保证他能活命吗?” 祁大春摇了摇头,声音粗嘎:“没啊,陈大。您只问他想不想活命,可没保证他一定就能活。是他自己个儿想岔了吧?” 陈彬又将目光转向章鸿禹:“章大,你听见我保证了吗?” 章鸿禹迎着李奎投来的、充满哀求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陈队只让他戴罪立功,交代问题。量刑是法院的事,我们警察只负责查案。” 轰地一声,李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这兜头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陈彬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将记录本和笔收好: “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揭发、检举违法犯罪行为,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履行义务,是你应该做的。 至于报酬……法律自然会根据你的表现,给予相应的评价。 但是,你有空,应该多看看报纸,了解一下最近市里、省里,甚至全国,对违禁品犯罪是怎么打击的。 特别是,了解一下前两天,云台区那对姓丁的兄弟,丁峰和丁钊,他们现在是什么下场。 了解一下,等待他们和你的会是什么。” 第107章 【身份确认!】 第107章 【身份确认!】 天色将明未明。 李奎被南滨大队的刑警押上了警车,他那绝望的哭嚎和徒劳的挣扎,随着车门关闭,被隔绝在铁皮之内。 此一去,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正审判。 李奎的后果不用说,证据确凿,警方也省了录口供的程序,直接将他移交看守所。 而在看守所里,犯人之间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些罪,是连那些凶悍的罪犯所看不起的。 而拐卖妇女儿童,尤其是利用、残害儿童乞讨牟利,无疑是这鄙视链的最底端,是坏到了没有底线,连恶人都为之不齿的存在。 特别是李奎长得还是细皮嫩肉,看守所里不少人挺好这一口,那下场自然不必多说,自然就是二进制,只有1和0...... 陈彬信守承诺,将这起涉及有组织拐卖、虐待、强迫乞讨的案件,交由南滨大队主要负责。 三大队则提供技术支持。 忙了大半夜,但三大队的众人谁也没有睡意。 东方泛起鱼肚白,街边早点摊陆续支起,热气腾腾,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就近吃点,填一下肚子,顺便捋捋思路。” 陈彬发话,带着一行人走向路口一家刚刚开门的米粉店。 店面不大,桌椅老旧,但汤锅翻滚的浓郁骨汤香气,瞬间唤醒了众人的胃。 众人落座 曲浩手脚麻利地点了几碗招牌牛肉汤粉,回到餐位上看向陈彬,开口道: “陈大,住院的那个女孩,我们接下来怎么查?身份不明,家属也没报案,像个无头案。” 陈彬喝了口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身份不明,家属不报案,只能先按常规流程走。联系市里几家主要报纸,发个寻人启事,附上大致体貌特征和医院提供的照片。希望有知情人看到。” 这是大海捞针,但也是目前为数不多的选择。 牛年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陈大,你说……这孩子的父母,真能看到报纸吗?就算看到,会联系吗?按你说,失踪起码两三天了,南滨区这边一点相关的报警记录都没有。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看了眼陈彬,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祁大春粗声道:“除非爹妈根本不在意,或者就是故意扔的!妈的,什么畜生父母!” 牛年是三大队里年纪最长、也是唯一有孩子的:“那孩子我看着……瘦得脱了形,身上那么多旧伤,精神也不太对。要真是家里养的,能养成这样?会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重男轻女......所以弃养了?” 陈彬摇了摇头:“一般真有狠心扔孩子的,大多扔刚出生不久、不好养的,或者有严重残疾的。养这么大再扔……说不通。 而且她的精神状态我更倾向于后天形成的。” “后天形成……” 游双双喃喃重复,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有些不忍道:“那得多长时间的折磨……” 牛年重重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又放下,显然没什么胃口,身为父亲,他难以想象任何一个孩子遭受如此苦难,而父母却毫无作为。 这时,老板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汤粉过来,雪白的米粉浸在醇厚的骨汤里,铺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脆的炸黄豆,香气扑鼻。 陈彬拿起筷子:“先吃饭。光想没用,得行动。” 他挑起一筷子粉,吹了吹热气:“寻人启事要登,但也不能只靠这个。 最近队里如果没有突发大案,我们就多跑跑。 联系南滨区各个街道居委会,多去打听一下,总能找到点线索。” 他说的轻松,但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工作量。 刑警,尤其是他们这些重案刑警,从来就没有清闲的时候。 恶性案件或许不是天天有,但盗窃、抢劫、伤害、纠纷、走失、各种治安事件……罪恶从未停歇,警情永不断线。 对家庭的亏欠,几乎是每个老刑警心底的隐痛。 但此刻,没有人有怨言。 “明白。”众人点头,开始默默吃早餐。 热汤下肚,驱散了心中的郁闷,也让人精神稍振。 此时,天色更亮了一些,街上行人渐多。 粉店门口,开始有三五成群的学生经过,他们穿着校服,背着硕大的书包,有的睡眼惺忪,有的边走边啃着包子,叽叽喳喳,充满了早晨的活力。 这景象与几个小时前那间罪恶囚室里的死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陈彬抬起头,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面孔,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附近有学校?” 他记得很清楚,李奎那个贼窝,离这里步行不过十分钟左右。 袁杰对南滨区的地形了如指掌,立刻点头道:“对,育才中学的新校区就在前面两条街。旁边就是育才中学的附属小学。这片算是学区,学生不少。” 陈彬若有所思。 学校,孩子密集的地方。 他立刻道:“回头得跟局里和派出所反映一下,重点加强这附近的治安巡逻,特别是上下学时段。” 他脑海中甚至快速闪过了后世那让无数新警闻风丧胆的护学岗,是该跟局里提一下了。 突然,陈彬夹着米粉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袁杰: “等等,我记得这边离南滨集市好像也不算很远?” 袁杰略一思索,点头:“是不远,穿过前面那条巷子,再走个七八分钟就到集市后街了。怎么了陈大?”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游双双:“双双,你还记得医院那边,医生提过那女生大概多大年纪吧?” 游双双正在小口喝汤,闻言一愣,放下勺子,仔细回想,惊呼道:“学校?!” “没错。” 陈彬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道光, “我怎么把九年义务教育给忘了。 她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南滨区的数量有限,特别是公立学校。 一个适龄学生,失踪数日,学校不可能不察觉。 就算家长不报案,老师发现学生连续旷课,也一定会联系家长,如果联系不上或者发现异常,很可能会上报学校,甚至报警。 但我们现在没接到这类协查通报……” 牛年接口道:“除非,这孩子根本没在附近的正规学校上学!” 陈彬迅速分派任务:“曲浩,牛哥,你们俩一组,去附近其他几所学校打听一下,问问有没有老师或校工对类似特征的女学生有印象。注意方式,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曲浩和牛年点头。 “大春,”陈彬看向祁大春,“你跟我去育才附属小学,直接找校方了解情况。” 学校是排查适龄失踪人口最直接的切入点。 “双双,你和袁杰再去一趟医院。看看那女生情况稳定点没有,尝试和她沟通一下,看看现在能不能正常交流沟通一点线索。” “是!” 众人齐声应道,早餐的短暂休整结束。 陈彬付了粉钱,一行人走出小店,迅速分成三组,各自上车,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陈彬和祁大春很快抵达了育才中学新校区。 崭新的校舍,开阔的操场,与周围略显陈旧的居民区形成对比。 由于是寄宿制中学,小学部也在此校区内,共享部分设施。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后,门口的保安不敢怠慢,核实后便放行,并指引他们前往教导处所在的教学楼。 晨读时间,校园里书声琅琅,偶尔有抱着作业本的学生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一眼这两位面色严肃、步履匆匆的陌生人。 学生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 陈彬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推开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几张办公桌和堆满文件的柜子。 “这是还没来上班?还是干嘛去了......” 祁大春嘀咕道,目光扫过门口墙上贴着的部门人员名单和照片。 突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和下面的名字上定住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彬,你看这个名字……” 他指着副主任一栏, “龚安萱……这名字是不是有点耳熟?” 陈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照片上的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 名字下方标注着【教导处副主任】。 他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韩思思的闺蜜,育才中学自杀案的死者曹建军的前女友。 “是她。”陈彬点了点头,确认了祁大春的直觉,“曹建军的前女友,龚安萱。” “她怎么调到这学校来了?还当上了学生处副主任?”祁大春有些诧异。 不等两人深究,一个略带惊讶但克制有礼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你们好,请问是市局的警察同志吗?刚刚保安室的老师傅跟我说了。” 陈彬和祁大春转身,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黑色西装裤,打扮得体、妆容淡雅的女人站在门口,正是照片上的龚安萱。 “龚主任,你好。” 陈彬上前一步,出示了警官证:“我是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陈彬,这位是祁大春。我们来是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他对龚安萱的私人过往没有八卦的兴趣,案件优先。 龚安萱落落大方地点点头:“陈队长,祁警官。坐吧。要喝水吗?” “不用客气。”陈彬坐下,没有寒暄,将从住院女生照片,递了过去,“龚主任,麻烦你看一下,认不认识这个女孩?她是不是,或者曾经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龚安萱接过照片,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微微一变,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 “嘶……这……这不是邱少慧吗?她……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邱少慧。 陈彬和祁大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门!名字出来了! “龚主任,你确定认识她?确定是邱少慧?”陈彬追问道。 “确定,我印象很深。” 龚安萱肯定地点头,有些惋惜道:“就是她,邱少慧。虽然……照片上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也很差,但眉眼轮廓没变……” 她放下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两年前吧,我刚调到育才附小工作没多久,那时候学校搞了个数学奥赛兴趣班,从各年级选拔苗子。 邱少慧就是那时候被我挑中的,她学习成绩特别好,特别是数学,一点就通,是那种能冲奥赛奖项的好苗子。 我对她算是用心栽培的,这孩子在班上也很努力。 可惜啊,就过了一个学期,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她妈妈就来学校,给她办了退学手续。 我当时觉得特别可惜,这么有天赋的孩子,怎么说不读就不读了呢?我还特意上门去劝过好几次。” “退学?”陈彬眉头微蹙。 “对,就去年,1991年的十月中旬左右。国庆节假期回来没多久。” “当时办理退学,她妈妈有没有说原因?”陈彬追问。 龚安萱回忆道: “没有,但她妈妈当时看起来挺憔悴的,说家里困难,经济压力大,三个孩子上学负担重,少慧是老大,要回家帮忙照顾弟弟妹妹,还要帮家里干活。 我说可以申请助学金,学校也能帮忙想想办法,但她妈妈一直拒绝,态度很坚决,就是说没办法,必须退学。 后来我又上门去过两次,她妈妈的态度……一次比一次不耐烦,最后一次甚至没让我进门。唉……” “三个孩子?”祁大春插话道,“你是说,邱少慧还有弟弟妹妹?” “对。”龚安萱点头,“她家里一共三个孩子,她是大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母离婚了,三个孩子都判给了妈妈抚养。” “她弟弟妹妹呢?” “她弟弟邱少杰,妹妹邱少敏,那一次退学,是他们三姐弟一起办的退学。 说来也奇怪,当时我还专门跟他们妈妈强调,现在是九年义务教育,孩子有受教育的权利,家里再困难,也不能让孩子都辍学啊。 而且三个孩子一起退学,这……太不合常理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们学校也只能劝说,不能强制。” 陈彬蹙眉问道:“龚主任,在邱少慧退学之前,她在学校期间,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心理方面的问题?或者,有没有遭受过校园欺凌、家庭暴力之类的迹象?老师们有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伤?或者情绪异常?” 龚安萱认真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校园欺凌……说实话,单亲家庭的孩子,有时候容易被其他孩子有意无意地孤立或者取笑,这种情况是有的。 但邱少慧这孩子,性格其实挺坚强的。 特别是如果有人欺负她的弟弟妹妹,她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保护他们。 学习上更不用人操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年年拿三好学生的。 至于身上的伤……好像没听当时的班主任特别提起过。 小孩子嘛,磕磕碰碰总是有的,但如果是明显的、不正常的伤痕,老师应该会注意到并上报。 至少在我印象里,没有接到过这方面的报告。 不过,她退学前那段时间,好像确实沉默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活泼爱笑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家里出事心情不好,现在想来……” “那她妈妈呢?”陈彬问,“你之前几次家访,对她妈妈有什么印象?” 龚安萱想了想,说:“她妈妈……姓赵,赵小小。 看着挺朴素的一个人,挺温柔的一个人,对她的三个孩子特别上心,之前她就非常支持邱少慧参加奥数班。 不过自从办理退学后就变了。 最开始去家访,她虽然坚持退学,但态度还算客气。 后来再去,就显得很烦躁,甚至有点……躲着我。 最后一次,直接隔着门说孩子不在家,让我别再来了。” 第108章 【好妈妈?坏妈妈?】 第108章 【好妈妈?坏妈妈?】 陈彬将车缓缓驶入神农湾小区。 与周围大多为五六层砖混结构、外墙斑驳的老旧居民楼不同,神农湾小区由六栋高达十八层的塔楼组成,浅色的瓷砖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光,楼体挺拔,设计现代。 更重要的是,每栋楼都配备了电梯——这在当时绝对是罕见且昂贵的配置,绝对是在这个年代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祁大春推门下车,仰头望着眼前高耸的楼体,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阿彬,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二叔就是给你买的这儿的房子吧?” 陈彬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那这得多少钱?”祁大春咋舌。 “我那套,买的时候,七万多。” “多少?!七万?!” 祁大春眼睛瞬间瞪大,掰着手指头,快速心算, “我现在升了中队长,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出头,一年两千四,七年不吃不喝也才一万六千八……想要攒到七万块,得不吃不喝快……三十年!我的老天爷,阿彬,你家房子是用金子造的啊?” 陈彬瞥了他一眼,一边朝着小区6栋的门禁走去,一边淡淡道: “那你要想想,我这房子是花钱买的,你的房子是单位分的,是白得的。 而且,这种高层电梯房,公摊面积大,以后设备老化维修麻烦。 从长远来看,未必比你分那套楼梯房保值。” “啧,说的也是。” 祁大春咂了咂嘴,心里平衡了点,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房子这么贵,那证明赵小小……家里应该挺富裕的吧? 那怎么还会把邱少慧养成那样? 还给三个孩子一起办了退学? 这说不通啊。有钱,不该更重视教育吗?” “那就不知道了。” 陈彬摇了摇头, “不过刚刚龚主任也说了,赵小小最初看起来是挺爱她那三个孩子的,至少在学校老师眼里是这样。 坚持退学,态度从客气到抗拒,这中间肯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家庭变故?或者……另有情况也说不定。” “也是。”祁大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着陈彬走进电梯。 神农湾小区6栋801室。 按照龚安萱提供的赵小小家的地址,就是这里。 陈彬抬手,敲了敲门。 砰!砰!砰! 等了约莫半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再次抬手,这次力度稍大,节奏也更快了些。 砰!砰!砰! 砰!砰!砰! 依旧寂静。 “是这儿啊,802是隔壁。” 祁大春凑近看了看门牌号,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确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在家?” 陈彬没有回答,继续敲门,同时提高了音量:“有人吗?赵小小在家吗?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了解一下。” 又敲了大概四五分钟,门内依旧毫无反应。 “看样子是真没人。”祁大春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喃喃道,“难道搬走了?还是出去上班了?这都几点了……” 陈彬蹙起眉头,打量了一下门锁和门缝。 锁是常见的弹子锁,没有破坏痕迹。 门缝下方没有积灰,似乎近期还有人打扫。 他想了想,道:“大春,你继续在这儿看着,如果有人回来或者里面有动静,立刻叫我。我下楼去看看这户的电表,有没有用电痕迹。” “行。”祁大春点头,靠在801门边的墙壁上。 陈彬转身,正准备按下电梯下行按钮,旁边802室的房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趿拉着塑料拖鞋,身材五大三粗、挺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他满脸不耐烦,粗声粗气地嚷道:“哎哎哎!敲敲敲!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大早上的,有没有点公德心啊?!” 陈彬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这个满脸怒气的邻居,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在对方眼前亮了一下:“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过来找801的住户了解点情况。请问,你知道801家里有人吗?” 看到警官证,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被打扰的不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彬和站在801门边的祁大春,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警察?找对面那家?别找了,找也没用,对面没人住了。” “没人住了?”陈彬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搬走倒没完全搬走。” 中年男人倚在门框上:“就对面那家原本的那个女的,差不多……三四个月?不对,得有小半年了吧,就搬出去了,把房子让给她一个朋友住。她那个朋友嘛,前几天说是回老家有点事,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你们现在敲,当然没人应。” “对面原先住的女的,是叫赵小小吗?”陈彬确认道。 “对,好像是叫这名儿。”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又抽了口烟:“带三个小孩的嘛,大的女孩,两个小的,一男一女。你们警察过来找她的?她犯什么事了?”他眼里露出一丝好奇。 “只是了解点情况。”陈彬没有正面回答,追问道,“你有她,或者现在住在这里的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我哪有她的联系方式。” 中年男人撇撇嘴,弹了弹烟灰:“我跟她又不太熟,就邻居,不过我认识她男人,哦,不对,是前男人,叫邱君越。 在南元汽水厂上班,我有个表弟也在那儿,听他说起过。” 他看了陈彬一眼,补充道,“警察同志,那赵小小看着挺老实本分一人,不像会犯什么事儿的啊。倒是她那个朋友……啧......看着倒不像什么好人。” “她朋友?她朋友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嗨,别提了!” 中年男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就那女的,叫什么……吴美丽! 名字挺好听,人可真不怎么样。 长得比我还胖,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的,跟个重型卡车开过来似的。 这都不算啥,关键是她这人没素质! 她家里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套大音响,天天晚上,就晚上!把音乐开得震天响,还在屋里跳舞!咣咣的!我跟她说了好几次,让她小点声,别影响邻居休息,你猜怎么着? 她直接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又哭又嚎,说我们城里人欺负她乡下人,说我看不起她! 我的天,我回农村老家抬两百斤的猪都没抬她费力! 那架势,谁敢惹? 后来找过居委会,居委会的人来了她也那样,根本没法沟通! 最后不了了之。简直是个泼妇!”他显然对这位【吴美丽】积怨已久。 陈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那赵小小呢?”陈彬将话题拉回最初的目标,“你对她印象怎么样?她对自己孩子好吗?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她打骂孩子,或者故意不给孩子吃饭之类的?” 中年男人听了,摇了摇头:“那倒没注意,赵小小那人,看着挺柔弱的,不太爱说话,见了面也就点点头。 不过我听我媳妇儿说过,她对那三个孩子是真好,没得说。 特别是她家那个最小的妹妹,那时候还喝奶粉呢,我媳妇儿有次在楼下碰见,好奇看了一眼,说是什么……哦对,进口的牌子货! 叫什么……惠氏?还是什么的,反正不便宜。 我媳妇儿还说,她自己穿得挺普通,给孩子用的倒是舍得。” 他回忆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也是以前了,后来她好像身体也不太好,脸色总是蜡黄蜡黄的,再后来就搬走了,换了这么个‘活祖宗’过来。”他朝801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晦气。 进口奶粉,舍得给孩子花钱…… 这与邱少慧极度营养不良、满身伤痕的现状...... “吴美丽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陈彬问。 “那我哪知道。她就前几天走的,说回老家,谁知道她老家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中年男人耸耸肩。 “那赵小小搬走后,你知道她和孩子去哪儿了吗?或者,你有她可能去的地方的联系方式吗?” “这我真不知道。” 中年男人摇头, “她就说把房子给朋友住段时间,自己带孩子换个环境。 具体去哪儿,没说。 邱君越……就之前南元理工大那次事后,听说汽水厂效益不好,不过他应该还是在汽水厂工作吧。” 陈彬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递给中年男人: “谢谢你的配合。这是我的联系电话。如果吴美丽回来了,或者赵小小来了,麻烦你想办法通知我一下,这很重要。” 中年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裤兜,点了点头:“行吧。要是看见她们,我跟你们说。” 他随即又想起什么,带着点期盼问道:“对了警察同志,她大晚上开音响跳舞这事儿,你们警察能管不?可把我家孩子吵得没法写作业。” “邻里噪音纠纷,如果沟通无效,可以报警,这属于民事纠纷,由派出所的民警出警调解处理。” 陈彬公事公办地回答道:“下次她再这样,你可以直接打110,或者去辖区派出所反映。” “那行!有您这句话就行!” 中年男人似乎得到了尚方宝剑,脸色好看了些:“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这大周末的,补个觉。” “好,打扰了。”陈彬点点头。 ... ... 南元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陈彬和祁大春站在住院部三楼的前台附近,低声交谈着,等待着那个他们通过电话联系上的人。 从神农湾小区出来后,陈彬通过南元汽水厂找到了邱君越的联系方式。 拨过去,几次占线后终于接通,接电话的正是邱君越本人。 陈彬在电话里没有透露太多,只说警方找到一名受伤女孩,疑似是他的女儿邱少慧,请他立刻来市一院辨认。 就在他们等待时,楼梯间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人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 “女儿!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儿?!” 陈彬和祁大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如鸟窝的男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冲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但憔悴的样子让他老了十岁,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脚下是一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眼圈乌黑,嘴唇干裂,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上楼的。 “邱先生是吧?” 陈彬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同时亮了一下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这位是我的同事祁大春。你先别急,冷静一下。” “警察同志!我女儿呢?我女儿人在哪儿?” 邱君越一把抓住陈彬的胳膊,眼睛急切地在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上扫视。 “你先冷静一下。” 陈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然后朝祁大春点了点头。 祁大春会意,转身在前面带路:“跟我来。” 陈彬对邱君越道:“你女儿在306病房。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下,她受了伤,精神状态可能不太好,受到了一些……创伤。见到她的时候,请你尽量控制情绪,不要太激动,以免刺激到她。她现在很脆弱。” “我知道,我知道……” 邱君越连连点头,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306病房门口。 陈彬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邱少慧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她依旧很瘦,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比起昨天,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脆弱和惊惧,依旧透过她微微蜷缩的睡姿透露出来。 “慧慧……” 邱君越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总是带着明亮笑容扑进他怀里喊“爸爸”的女儿,怎么会变成……变成这副模样? 瘦得脱了形,脸上、手臂上隐约可见的淤青和伤痕,还有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皱起的眉头…… 巨大的冲击和心痛像潮水般淹没了邱君越。 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想伸手去碰触女儿,又怕惊醒她,更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又或许是父女之间血脉相连的感应,病床上的邱少慧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和迟钝。 但当她聚焦,看清了床边那个无比熟悉的面孔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慧慧……是爸爸……爸爸来了……不怕,爸爸来了……” 邱君越再也控制不住,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控制情绪,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女儿瘦小的身体拥入怀中。 “呜……啊……爸……爸……” 被拥入这个久违的无比温暖和安全的怀抱,邱少慧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 病房门口,陈彬、祁大春、游双双、袁杰静静地站着,没有进去打扰。 刚刚赶到医院的曲浩和牛年也停下了脚步,默默站在他们身后。 三大队的所有人,此刻都默契地没有打扰他们。 病房里的呜咽和低语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又过了几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拉开,邱君越走了出来。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看向陈彬等人,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谢谢,谢谢你们,警察同志。” “应该的。”陈彬点点头。 邱君越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开始掏自己身上那件旧夹克的内兜,掏出钱包。 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十块、五块的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依稀是一家四口的合影。 “警察同志,这住院费,还有医药费……是谁给垫的?我还你们。我知道,这肯定不够……我,我明天就去取钱,我卡里还有……还差多少,你们告诉我,我一定还上! 你们把她送进医院,还费这么多心思找到我,这是情义,是恩情。 我们做父母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寒了你们的心,不能让你们又出力又出钱。” 陈彬看着邱君越,心中微微一动。 他摆了摆手: “邱先生,费用的事先不着急这一会。 救人是我们的职责,医院这边我们有协调,你先照顾好孩子。 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邱少慧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到陈彬的话,邱君越捏着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 “说实话,警察同志,我也不知道慧慧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我上次见她,还是去年……那时候她是瘦了点,但还好好的,能说话,能叫我爸爸……怎么现在就……”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再次哽咽。 “去年?” 陈彬捕捉到关键时间点,追问道:“我听说你和赵小小,你们离婚了,是吧?从去年到现在,这大半年时间,你都没见过女儿?” 邱君越点了点头:“是,离婚了。去年离的。 主要是……是小小她不准我见孩子。 去年那次见到慧慧,还是慧慧自己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找到我上班的地方……后来小小知道了,把我……骂了一顿,把孩子带走了,就再也没让我见过。” “为什么?”陈彬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不让你见孩子?就算离婚了,你也是孩子的父亲,有探视权。” “这……” 邱君越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这……有点不太好意思说……都是,都是家丑……” 陈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朝身后的游双双、袁杰、祁大春等人使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默契地退开几步。 然后,陈彬带着邱君越,走到了楼梯间相对僻静的拐角处。 陈彬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邱君越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陈彬自己也点上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略显昏暗的楼梯间跳跃了一下,点燃了两支香烟。 烟雾缓缓升腾。 “现在可以说了吧。这里没别人。”陈彬吸了口烟。 邱君越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随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说来也憋屈,警察同志,你还年轻,可能不太懂我们这些中年人的事。 我和小小……是高中同学,算是青梅竹马吧。 后来,算是奉子成婚,到今年,结婚都快十年了。 我们俩感情……以前一直挺好的。 她人很贤惠,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对我也好,对孩子更是没得说。 我……我是在南元汽水厂的销售科工作,警察同志,南元汽水厂什么情况,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效益不好,年年亏损。” 他苦笑了一下: “为了让家里过得好点,让老婆孩子不像别人家那么紧巴,我真是没日没夜地干。 跑业务,拉单子,除了南元本地,周边县市,甚至外省,我都跑。 经常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累是累,但也确实赚了些钱。 我没亏待过她们娘几个,家里吃的用的,孩子上学,我都尽量给最好的。 日子……本来都还好好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去年年初,我刚出差回来没多久,小小她……她忽然就找上我,说我背叛了她,说我在外面有女人了,还说我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我都傻了,我……我为了多签点单,确实经常在外面跑,有时候一去就是好久……都是男人,你……你应该能懂,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是……是有点憋不住……但我发誓,我真没在外面搞破鞋,搞出什么婚外情,更别提什么跟别人有孩子了。 可小小她,就跟中了邪一样,一口咬定我搞破鞋了,说她有证据。 我问她什么证据,她又拿不出来,就是哭,就是闹,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我爸妈,她爸妈,亲戚朋友,劝了不知道多少回,没用。 后来,她更过分,直接闹到我老家,闹到我厂里去了……指着鼻子骂我是陈世美,不负责任……我……我在厂里也算个小领导,还要不要做人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同意了离婚。 我不想离,可这日子没法过了。 天天吵,家不像个家。”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痛苦而麻木。 “家有三个孩子,怎么抚养权都判给了赵小小?你没争取一下?”陈彬追问道。 “争取过!我怎么没争取!我也舍不得孩子啊! 可小小她一口咬死我搞破鞋,说我道德败坏,没资格抚养孩子。 法院那边……我问过我一个学法律的朋友,他说,这种情况,就算她拿不出实质证据,只要她坚持,加上孩子还小,因为她是女性,她是妈妈,法官很大可能会把抚养权判给她。 而且……而且小小她对孩子是真的好,好得没话说。 我想着,孩子跟着她,至少生活上不会受委屈。 我每个月按时给她打生活费,为了让她们住得好点,我还特意买了神农湾的房子,虽然写的是我的名…… 我就是想着,就算分开了,我也不能让她们娘几个受苦。谁知道……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红了。 陈彬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从邱君越的神态、语气和叙述的逻辑细节来看,不似作伪。 而且,南元汽水厂的情况他清楚,生意之前就一般,全靠国营厂的性质死撑着, 特别是还出了之前那起【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牵扯到南元汽水,虽然后来澄清与厂方无关,但声誉已严重受损,效益一落千丈,濒临倒闭。 在这种环境下,一个销售员想要维持体面的家庭生活,压力可想而知。 “汽水厂现在……情况怎么样?你还上班吗?”陈彬看似随意问了一句。 邱君越苦笑道: “上什么班,厂子都快黄了。 我和几个老伙计,凑了点钱,想试着把厂子承包下来,看看能不能盘活。 今年一年,光忙活这事了,到处求人,找销路,改设备……忙得脚不沾地,也就……也就没太多精力去管家里的事。 没想到,慧慧她……”他又哽咽了。 陈彬心里越来越有些摸不透了。 从头到尾见过了三个相关人员,一是邱少慧老师,二是邻居,三是前夫。 都说赵小小是一个十分宠爱孩子的母亲,可邱少慧现在的表现又看不到一分被宠爱的模样。 “那你知不知道,赵小小是从哪里开始怀疑你搞破鞋的?”陈彬将烟头按灭,问道。 邱君越茫然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后来也想过,是不是我在外面应酬,喝了酒,说了什么胡话,让人传歪了? 还是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 我问过她,她不肯说,就是说【你自己清楚】、【别装了】。我……我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 “那赵小小在离婚前,除了怀疑你搞破鞋,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地方?”陈彬引导着问道。 时间点很关键,赵小小的变化,邱少慧的退学,都集中在两年前左右。 邱君越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这么一说,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闹离婚前半年多吧。 我们家……以前钱都是放在一起的,有个存折,小小管着。 我跑销售,收入不稳定,但好的时候还行。 前两年,我不是想着我爸妈在老家的房子太旧了,漏雨,就想给他们修一修,也算尽点孝心。 我偷偷攒了笔钱,大概有……五千块,我把钱也存进了那个折子里,跟小小说了,是给爸妈修房子的,先别动。 结果,过了大概三四个月,我爸妈那边催着动工,我去找小小拿钱。 你猜怎么着? 她说,钱没了,用掉了。 我问用哪儿了,她一开始不说,后来被我问急了,就跟我吵,说我不顾家,不关心她和孩子,眼里只有我爹妈,说那钱她拿来补贴家用了,给孩子买营养品,交学费了…… 可那时候,家里开销虽然不小,但绝对用不到一下子拿走五千块。 而且,给孩子买东西,她从来都舍得,买奶粉,买衣服什么的,都是买最好的,花的钱也不少。 但也不会不和我说,一下子花这么多。 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我印象里,她第一次跟我发那么大的火,以前她脾气挺好的。” 五千块。 90年代初,这确实是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月工资一两百,五千块相当于不吃不喝三四年的收入。 赵小小挪用了这笔明确用途的巨款,用途不明,且反应激烈。 “那这笔钱,后来确认是给孩子用了吗?”陈彬追问。 “我不知道。” 邱君越摇头,表情苦涩:“她咬死了说是家用,给孩子花了。 我问孩子,孩子小,也说不太清,就说妈妈买了新衣服,吃了好吃的。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可钱已经没了,吵也没用。 就是从那次吵架之后,小小对我的态度就有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那么信任我,有时候会疑神疑鬼,问我是不是又出差,跟谁一起……再后来,就发展到直接说我搞破鞋了。” 他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她心里就憋着事,那五千块……可能就是个导火索。 可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笔钱她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我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没短过她和孩子的花销啊。” 第109章 【控制欲!】 第109章 【控制欲!】 “邱先生,你刚刚提到,离婚后,你每个月还是会定时给赵小小打钱,作为孩子的生活费,是吗?” “是的。”邱君越点了点头,“虽然离婚了,但孩子是我的,我不能不管。 再说,我当时想着,就算小小恨我,不想见我,但至少让孩子过得宽裕点。 不过,警察同志,你也知道,我现在跟几个老伙计在折腾汽水厂承包的事,前期投入大,厂子又半死不活,到处都要用钱。 我手头……其实也挺紧的。 但再紧,孩子的钱不能少。 我每个月月中,15号左右,都会准时往小小那个存折里打200块钱。” 一个月200元。 陈彬在心中快速评估。 在90年代初的南元,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大约在一百五到两百元之间。 邱君越每月支付200元抚养费,对于一个需要抚养三个孩子的单亲家庭来说,确实不算宽裕,但绝不至于让生活陷入赤贫。 按照现在的物价水平,精打细算,保证孩子基本的温饱、穿衣和学费是可行的。 这也排除了赵小小是因为纯粹的经济压力而走上极端道路的可能性。 “你确定钱是打到了赵小小名下的存折?你知道是哪个银行的存折吗?”陈彬追问道。 钱的去向,往往是追踪一个人行踪和状态的重要线索。 “确定。” 邱君越肯定地说:“就是以前我们家的那个存折,南元市工商银行的,折子在她手里。” “你和赵小小离婚后,除了那次邱少慧偷偷找你,你们还有联系吗?你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 “没有。” 邱君越摇头,眼神黯淡:“离婚后,她就换了bb机,神农湾那房子,我倒是去过几次,想看看孩子,但她不开门,后来……邻居说她把房子给那个吴美丽住了,自己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我也试着找过,找不到。 厂里事又多……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恨我,不想见我,带着孩子好好生活……我怎么也没想到,慧慧会变成这样……” “关于现在住在你神农湾房子里的那个吴美丽,” 在邱君越讲述完五千块钱和离婚风波后,陈彬适时将话题引向这个目前看来与赵小小关系最密切、也最可疑的第三方, “你对她了解多少?她和赵小小是怎么认识的?” 提到【吴美丽】这个名字,邱君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吴美丽……她有个儿子,跟我们家慧慧是同班同学,而且好像都是被选进那个奥数兴趣班的。 小小那时候每天接送慧慧,一来二去,在学校门口就认识了,都是等孩子的家长嘛。 小小这个人……怎么说呢,从小性格就比较内向,安静,不爱说话。 读书的时候朋友就不多,结婚以后,更是没出去工作,整天就是围着家和三个孩子转。 一开始,我是挺支持她多交点朋友的。 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还要操持家务,确实闷得慌,有个能说说话的人也好。 可是就这个吴美丽……”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道:“我不好评价别人,但这个人,我是不太喜欢的,很不喜欢。” “具体是哪些方面让你不喜欢?”陈彬追问。 “太多了。” 邱君越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积压已久的怨气找到了宣泄口: “她和小小熟起来之后,就特别喜欢来我们家做客。 偶尔来一次,串个门,聊聊天,这很正常。 可她不是,她是几乎天天来! 一个星期她能来六天,有时候甚至天天来! 警察同志,那时候我们住的还是汽水厂分的房子,就筒子楼里一居室,挤得要命。 我经常出差,十天半个月回不了一趟家,好不容易回去一趟,想跟老婆孩子亲近亲近,结果她倒好,经常在我回家的时候也跑过来,一待就待到深更半夜。 家里就那么大点地方,三个孩子闹哄哄的,再加上个外人,你说这……能过个夫妻生活吗?”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憋屈:“我因为这事,跟小小委婉地提过两次,说家里小,吴美丽总来不太方便,而且我们夫妻也难得团聚…… 结果你猜小小怎么说? ‘你就知道你自己!我在家天天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知心朋友,懂我、陪我,你就这么容不下吗?你一点都不懂我的快乐!’ 说完就哭。我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而且,还不止是这样。她来做客也就算了,还特别喜欢对我和小小的生活指手画脚!”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 “小小给孩子买件衣服,她要评价颜色土不土; 我出差回来给小小带点礼物,她要说是乱花钱; 就连我们怎么教育孩子,她都要插嘴。 小小也不知怎么了,特别听她的,吴美丽说什么,她就觉得有道理。 为这个,我没少跟小小闹别扭。”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起了某件让他至今愤懑难平的事,情绪激动起来: “最过分的一次,就是去年,慧慧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找我那次!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陈彬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天,小小好像是白天有事出去了,把三个孩子托给吴美丽照看一下。结果这个吴美丽!” 邱君越咬牙切齿:“她居然带着我三个孩子,还有她自己的儿子,一起去理发店! 不是普通的理发,是剃头!剃光头!” “男孩,少杰,剃个光头,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但勉强也能理解。 可我还有两个女儿啊! 慧慧和敏敏,当时都多大了? 这么大的女孩子,正是爱美、知道害羞的年纪,哪还有剃光头的道理?! 可吴美丽那个……那个泼妇! 她居然摁着我的三个孩子,逼着理发师给她们剃! 慧慧反抗得最厉害,死活不肯,还咬了吴美丽一口,这才趁机跑出来,一路哭着找到了我上班的地方。 我当时一听,肺都气炸了! 立刻拉着慧慧就往理发店赶。 结果到了那里,小小不知道怎么也得到消息赶过来了,就站在理发店门口。 我以为小小是来阻止的,是来骂吴美丽的。 可她看见我,非但没有怪吴美丽,反而怒气冲冲地冲我吼,让我不要管孩子! 说……说剪了光头好,读书能更专心! 还说慧慧和敏敏之前每天早晨都要吵着扎辫子才肯出门,耽误时间,心思不在学习上! 甚至……甚至说慧慧和敏敏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对同班的男同学【抛媚眼】,【谈早恋】!” 邱君越在重复这些话时,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 “警察同志,你评评理!这怎么可能啊?!慧慧才多大?敏敏才多大? 她们懂什么叫【抛媚眼】、【谈早恋】吗?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我当时就跟小小吵了起来,我说吴美丽没安好心,你别什么都听她的! 可小小就像鬼迷心窍了一样,坚持说吴美丽是为孩子好,说女孩子就要收收心,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什么样子,还说我这个当爹的不负责,不懂教育。 那次吵得很凶,最后我好说歹说,又拉又劝,才勉强保住了慧慧的头发,没全剃光,但剪得很短,跟男孩似的。 可敏敏……敏敏的头发,到底还是被吴美丽摁着,当着小小的面,给剃光了……” 控制欲极强。 干涉他人家庭。 对孩童进行身体上的强制和羞辱。 善于操控和影响赵小小的思想和判断。 陈彬在心中迅速为【吴美丽】这个人做着性格侧写。 这个女人的行为模式,已经超出了【没素质】、【泼辣】的范畴,带有一种扭曲的、试图摧毁他人自主性和尊严的恶意。 她对赵小小的影响力之大,也令人心惊。 赵小小从一个【贤惠爱子】的母亲,变得疑神疑鬼、强行让孩子退学、甚至默许或参与对女儿的身心伤害,这个转变过程中,吴美丽很可能扮演了极其关键、甚至可能是主导性的角色。 “后来呢?”陈彬沉声问,“剃头事件之后,赵小小和吴美丽的关系有变化吗?” “能有什么变化?” 邱君越苦笑:“小小反而觉得吴美丽是为了孩子好,是我这个当爹的不懂事。 吴美丽来得更勤了,对家里的事插手更多。 再后来……就发展到她搬进了神农湾跟着小小住。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是不是吴美丽在小小说了什么,才让她变得那么疑神疑鬼。” 陈彬不置可否。 吴美丽对赵小小的影响力是显而易见的,但目的是什么? 邱少慧的遭遇,是否与此有关? “吴美丽家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邱君越皱眉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我没去过她家。不过……好像听小小提起过。 好像是说……住在建设南路那边? 具体门牌号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101号? 对,建设南路101号? 就是个平房,带个小院子。 小小有次好像还说过,院子挺破的。” 建设南路101号! 陈彬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刚刚在建设南路的老四游戏厅附近,抓捕了李奎! 第110章 【危险!】 第110章 【危险!】 南元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楼。 “邱少慧的心理状态好些了吗?能开口沟通了吗?”陈彬拜别了邱君越,重新返回了住院部前台,问道。 游双双摇了摇头:“刚刚喊医生来看过了,或许见了爸爸,她的心理状态确实比刚住院那会好些了,但简单的沟通还不会。” 好消息是孩子见了父亲后情绪有所缓和,坏消息是她依旧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这意味着从受害人口中直接获取关键信息的途径暂时被堵死了。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对失踪的另外两个孩子而言,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这群畜生!”祁大春忍不住啐了一口,“到底干了什么,才能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成这样!” 陈彬没有接话,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转向游双双,语速加快,开始分配任务: “双双,你联系一下银行,协调工商银行那边,尽快调出赵小小名下的那个存折,从去年到现在的所有交易流水。 重点查大额异常支出、频繁小额取现,以及是否有来自陌生账户的汇款。 特别是注意是否有取款地点在建设南路附近,或者异地取款的情况。”他将从邱君越那里拿到的存折号递给游双双。 “明白!”游双双接过凭条。 “阿杰,你继续留在医院,协助医生,和医生保持沟通,一旦她情况稳定,能够进行简单的沟通,立刻通知我。” “是,阿彬哥!”袁杰用力点头。 “曲浩,牛哥,你们两个再去一趟辖区派出所,调取吴美丽和赵小小的详细户籍信息。 重点是吴美丽,查她的家庭成员、社会关系、过往经历,特别是她儿子的信息。 赵小小那边,看看她有没有除了神农湾之外的其他住址登记,或者联系方式变更记录。” “放心,陈大,掘地三尺也把她俩挖清楚!”牛年沉声应道,曲浩也点头表示明白。 “我和大春,”陈彬最后说道,目光扫过祁大春,转向窗外,“先去一趟建设南路101号。” “建设南路?!”祁大春闻言,有些惊诧地看向陈彬,“那不是……” “对,”陈彬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吴美丽原先的住址,李奎被抓的地方,这个巧合,太不寻常了。” “你的意思是,吴美丽可能和黑瞎子……”祁大春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建设南路这个地名,因为李奎的案子,已经成了南滨大队和三大队重点关注区域。 如今,与赵小小家庭变故密切相关的吴美丽,其原住址竟然也在这里,这绝非偶然。 “现在还只是推测,但可能性极大。” 陈彬没有把话说死:“吴美丽对赵小小的影响力,对孩子的异常控制欲,以及她居住在建设南路这个敏感区域,都指向她和那个犯罪集团可能存在关联。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她可能是我们找到赵小小和另外两个孩子的关键,也可能是撕开黑瞎子团伙的突破口。”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另外,神农湾801那边也不能放松。 如果吴美丽一直不回来,我们不能干等。 我已经让邱君越回家去找房子的备用钥匙了。 等我们看过建设南路101号,如果那边没有收获,或者需要等待时机,我们就立刻转道去神农湾。 邱君越是户主,有钥匙,我们以调查失踪人口、寻找线索为由进入,程序上没问题。” “明白。”祁大春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行动。”陈彬言简意赅,一挥手。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 这也是升了大队长的好处,对案子有绝对的自主权。 陈彬和祁大春迅速下楼,钻进停在医院门口的吉普车。 陈彬发动汽车,车轮碾过地面,朝着建设南路方向疾驰而去。 “阿彬,你觉得吴美丽会在101号吗?”祁大春问道。 “可能性不大,按照邱君越的说法,赵小小大概半年前就把神农湾的房子给了吴美丽住。 如果吴美丽之前住在建设南路的平房里,那她搬去神农湾后,建设南路的房子可能就空置了,或者转租、转卖了。 但无论如何,那是她曾经的住址,很可能还保留着一些生活痕迹,甚至可能藏有线索。 我们必须去看看。 而且,如果她真的和黑瞎子有关,建设南路是他们的活动区域,那个平房小院,说不定就是他们的一个窝点,或者联络点。” “有道理。”祁大春点头,“那我们是直接进去,还是先外围观察?” “先外围观察。在不清楚里面情况的前提下,不能贸然行动。 如果发现里面有人,特别是吴美丽在,立刻上报,请求支援,并实施监控。 如果没人,我们再想办法进去查看。 记住,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找到吴美丽、赵小小和另外两个孩子,解救可能存在的受害者。 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搜集证据。” “明白。”祁大春不再多言。 ... ... 南元市,南滨区,建设南路。 车停好在路边,陈彬和祁大春下了车。 “应该就在前面那片。”祁大春目光扫过路边斑驳的门牌号。 道路两旁大多是些低矮的平房,有些是红砖砌成,有些外墙甚至只是泥坯,不少房子门口堆着杂物,晾晒着衣物。 “建设南路85号……93号……99号……”祁大春低声念着门牌号。 陈彬也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的建筑杂乱无章,巷弄纵横,地形复杂,确实是个便于隐藏和逃脱的地方。 李奎选择在这一带活动,看来并非偶然。 “101号……在那!”祁大春指着斜前方不远处。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陈彬看到了【建设南路101号】。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周围房屋更加破败的独立小院,院墙是用碎砖和黄土垒起来的,不高,但墙头插着些碎玻璃。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紧锁着。 院子里有间低矮的平房,窗户很小,玻璃上糊着旧报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整个小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人声,也看不到任何灯光或炊烟。 与隔壁几家院子里传出的收音机声、说话声、炒菜声相比,这里像是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祁大春低声道,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嗯。” 陈彬点了点头,扫视着小院及周围环境,“大春,你留在这,注意观察周围动静,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人盯梢。我过去看看。” “小心点。”祁大春没有反对,他知道陈彬的身手和警觉性,自己留在外围策应更合适。 陈彬走到101号斜对面的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包精白沙的香烟,借着点烟的功夫,和杂货铺老板——一个正在听收音机里评书的老头——攀谈起来。 “大爷,打听个事儿。”陈彬递过去一根烟,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对面那101号,以前是不是住着个姓吴的女人?胖胖的,嗓门挺大,还带着个儿子?” 杂货铺老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说:“你说吴美丽啊?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早搬走啦,有大半年没见着人了。 那女人,啧啧,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脾气爆得很,跟左邻右舍都吵过架,占便宜没够。 她那个儿子,啧,也被她惯得没样,小小年纪就敢偷鸡摸狗,不是个好东西。” “搬走了?搬哪儿去了您知道吗?”陈彬顺着话头问道。 “那谁晓得。”老头摇摇头,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一声不响就搬了,也没跟谁打招呼。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房子好像租出去了吧?我记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大概……吴美丽搬走后没两天?还是几天?我见着有个娘们,带着三个半大孩子搬进去了。” 陈彬心中猛地一凛。 赵小小带着三个孩子搬离神农湾后,竟然住到了这里?就在吴美丽曾经居住的地方? 这绝不是巧合! 他面上不动声色,立刻从怀里掏出从邱君越那里拿来的全家福照片,他隔着柜台,将照片朝向老头:“大爷,您看看,搬进去的,是照片上这个女人和这三个孩子吗?” 杂货铺老板没有立刻看照片,而是仔细打量了陈彬几眼:“你谁啊?问这么多?” 建设南路现在是敏感地带,这片区域鱼龙混杂,老头显然不是毫无戒心的人。 陈彬早有准备,露出恰当好处的烦躁道:“讨债的,行个方便。这女的欠了笔钱,拖了好久,好不容易有点线索。” 老头闻言,仍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陈彬见状,心中了然。 他再次掏出钱包:“再拿包软中华,大爷,帮帮忙,混口饭吃不容易。” 老头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谄媚地接过钱,动作利落地拿出那包烟递给陈彬: “好说,好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他接过陈彬递过来的照片,凑到眼前,借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 老板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沉吟道:“嗯……好像是这么个女的……脸盘有点像,看着也挺……挺文静?对,比吴美丽看着顺眼多了。那三个孩子……好像……模样也差不多?哎,这天天人来人往的,我也不是天天盯着人家看,记不太真切了,但感觉……差不多就是这娘几个。” “您能确定吗?她们大概什么时候搬进去的?”陈彬追问道。 “什么时候搬进去的……” 老板放下照片,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印着清凉美女的日历, “吴美丽是……大概半年多前搬走的对。她搬走没两天,我好像就看见有生人往里搬东西了,就是这娘几个。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前后脚,差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问得这么仔细,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确实……大概……一个星期前? 对,就是一个星期前,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我起来开门卸门板,正好瞧见那女的从院子里出来,还牵着个女孩儿,就是你这照片上这三个孩子里,看着最大的那个丫头。然后就再没见她们回来过了。”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邱少慧。 一个星期前! 赵小小带着邱少慧离开,从此再未回来! 这个时间点,与邱少慧最终出现集市的时间线,似乎能隐隐对上! 陈彬立刻追问:“就她一个人带着大女儿?另外两个孩子呢?没见着?” 老板摇摇头:“就她俩,没见着那俩小的。” “她们往哪个方向走的?是步行,还是有车?” “方向……”老板挠了挠头,走到店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指着街道的一头,“好像是往那边走了,就是往神农广场那边去的方向。” 他指的方向,正是神农湾小区所在的区域! “有没有车?”陈彬追问。 “车……” 老板努力回忆着:“天刚亮,路上也没什么人车。好像……好像是有辆车在路口等着?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好像是个灰扑扑的面包车?我也没太在意。她们娘俩走过去,好像就上车走了。” 老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主动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色说道:“不过啊,前两天晚上,我倒是见过有生人进那院子。” “生人?什么时候的事?长什么样?”陈彬心中一紧。 “就……大前天的晚上,天黑透了。我正好在门口收拾,准备关门,就瞥见对面有动静。” 老板回忆着,声音更低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个头不算高,大概……就一米七左右的吧。 女的……长得挺敦实,块头不小,走路风风火火的……看那身形走路的架势,有点像……有点像以前那个吴美丽! 但天黑,离得也远,两人的脸我也看不清,我不敢打包票。 动作挺快,开了门就进去了,在里面待了……可能也就十来分钟? 没多大功夫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那男的好像还拎着个不大不小的包。 看着就不像好人,鬼鬼祟祟的。” 一男一女! 女的身形像吴美丽! 男的大概一米七! 陈彬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吴美丽,她为什么在赵小小搬走后,又深夜回到这里? 那个男的是谁?是黑瞎子吗?他们进去做了什么?拿了什么东西? “后来还有人来过吗?”陈彬稳住心神,继续问。 “那就没见过了。”老板肯定地摇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彬想了想,问道,“这带着三个孩子住进去的女人,平常有来你店里买过东西吗?都买些什么?” 老板这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买的少,很少来。就算来,也基本就是一个星期来一次,每次就买一把挂面,偶尔买点最便宜的咸菜疙瘩。 米啊,面啊,油啊,这些过日子必备的东西,我从来没见她们买过。 我都觉得奇怪,这娘四个搬过来也小半年了吧? 就光吃挂面? 那俩小的孩子,看着也瘦瘦小小的。这当妈的……” 只买挂面,基本不买其他粮油。 这个信息让陈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抚养三个孩子的母亲该有的生活状态。 这进一步印证了赵小小的经济极度窘迫,或者……她的行为受到了极端的控制,甚至连基本的食物都无法保障。 而孩子们营养不良、瘦弱的情况,也与邱少慧的体征对得上。 “行,谢谢你了,大爷。”陈彬从沉思中回过神,对老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杂货铺。 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也足够关键的信息。 回到101号房门口,陈彬的脸色异常严肃。 他将与杂货铺老板的对话,快速而简明地向祁大春复述了一遍。 祁大春看了看那扇铁门,又看了看陈彬,问道:“那怎么说?进去吗?” 陈彬的目光落在了那不算高的院墙上。 “进。但不能走门。那对男女是从大门进出。我们翻墙,尽量不破坏门锁和门闩的原始状态。拿件衣服垫一下墙头的玻璃片。” “明白!” 祁大春立刻会意,转身快步回到不远处的吉普车旁,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件平时放在车里的备用旧工装外套。 将外套展开,厚实的面料足够覆盖一段墙头的碎玻璃。 他看准位置,手臂用力一扬,外套准确搭在了一处玻璃碴相对较少的墙头,大部分尖锐处都被垫住了。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互相配合利落翻身进院。 院中只有一间二层楼的小平房。 祁大春持枪移动到房门一侧,背靠墙壁。 陈彬则移动到门另一侧,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随后伸手握住门把手,缓缓用力转动,门把手有些滞涩,但并未锁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门向内推开,同时身体向侧后方闪避,举枪对准门内。 尘土味、霉味、还有一股……虽然很淡,但依稀还能闻到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111章 【水泥埋尸!】 第111章 【水泥埋尸!】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血腥味虽然淡,但能清楚的闻出气味是从右侧那间平房紧闭的门扉后透出的。 “进。”陈彬声音低沉,做了一个手势。 两人一左一右,持枪在手,以标准的战术动作靠近。 祁大春在侧,陈彬轻轻拧动门把手,猛地推开房门,身体侧闪,枪口瞬间指向屋内。 “吱呀——” 门开的瞬间,那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淡淡血腥的味道变得更加明显。 借着门外透入的有限月光,可以看到房间内部比西侧那间更加昏暗和杂乱。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墙摆放,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发黑发硬的草席。 一个缺了腿的矮柜倒在墙角,几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旧衣物散落在地上。 陈彬迅速扫视,没有发现明显的威胁。 他试着按了按门边的墙壁开关,没有任何反应,房间没有通电。 陈彬和祁大春从怀中掏出强光手电拧亮。 两道光柱刺破昏暗,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光线照亮了地面。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布满了凌乱、叠加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有成年人的鞋印,也有较小、较浅的足迹。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灰尘上还残留着几道模糊的、暗褐色的擦痕,一直延伸到那张破木板床的下方。 血腥味,正是从床底方向传来的,随着空气的微弱流动,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陈彬和祁大春的心沉了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些痕迹,朝着那张破床靠近。 走到床前,血腥味更加明显。 陈彬蹲下身,将手电光柱射向床底。 床下空空荡荡,只有水泥地面。 不过床下的水泥的颜色与周围的地面有明显差异,显得更新,面积大约有单人床铺大小。 而在那粗糙的水泥表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不规则的、颜色更深的污渍。 陈彬心中一凛,趴在了地上,侧着脸,将鼻子贴近那水泥地面边缘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确凿无疑的血腥味,从地面的缝隙中隐隐透出! “通知技术队,联系法医!”陈彬猛地抬起头,“这里,有情况!” ... ... 晚十点。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陈彬和祁大春退到房间门口,严密守护着现场,防止任何人进入破坏。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凝重的气氛几乎凝固。 床下那片新抹的透着股血腥味的水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院外停下。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陈大!祁中!” 技侦大队大队长郑国平带着几名技术员,拎着沉重的勘查箱,率先赶到。 紧接着,法医谭洪也独自一人,提着法医勘查箱快步走了进来。 “什么情况?案子很大?”郑国平一看陈彬和祁大春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陈彬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郑国平和谭洪的脸色也瞬间严肃起来。 “拉警戒带,封锁整个院落和这两间屋子。”郑国平立刻下令。 很快,黄色的警戒线将建设南路101号彻底包围起来,隔绝了外面好奇或惊惧的目光。 技侦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首先是拍照固定现场。 郑国平亲自拿着相机,对房间内的整体情况、地面的凌乱脚印和拖拽痕迹进行了多角度拍照。 水泥地面太硬,而且粗糙,没法提取完整的足迹石膏模型,只能通过拍照和可能的微量物证来分析了。 接着,在陈彬和祁大春的指引下,几名身强力壮的技侦队员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沉重的破木板床抬离了原来的位置,挪到房间角落。 床被移开,那片新抹的水泥区域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大约一米宽,两米长,灰白色的水泥表面粗糙不平,边缘与老旧地面衔接处的缝隙清晰可见。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开始腐败的淡淡臭味,从这里散发出来,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上工具。”郑国平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沉声道。 两名技侦队员立刻拿来小型电钻、凿子、锤子和铲子。 “从边缘开始,小心点,尽量不要破坏下面可能存在的......”谭洪法医也穿戴好了手套在一旁指导。 用着从隔壁借来的电线板,电钻发出刺耳的轰鸣,小心翼翼地开始沿着水泥块的边缘钻孔。 接着,凿子和锤子被用来扩大缺口,撬松水泥,尘土飞扬。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地看着。 水泥块比预想的要薄,似乎只是仓促抹上的一层。 不到十分钟,一名正在用凿子小心撬动边缘水泥块的技侦队员动作猛地一顿,低声惊呼: “郑队!谭法医!挖到东西了!”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停!用毛刷!小心清理!”郑国平立刻上前。 他示意队员们停止使用硬质工具,改用柔软的毛刷和小铲子,一点点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水泥碎块和泥土。 陈彬和谭洪也立刻围了上去。 手电光和勘查灯集中照射在那被挖开的缺口处。 随着泥土和碎水泥被小心地刷开,首先露出的,是一小块颜色异常的东西——暗黄色,带着污渍,质地看起来像是……布料? 不,不是布料。 随着清理范围的扩大,那东西的形状逐渐清晰——那是一小段枯瘦的、颜色灰暗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的……小臂! 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皮肤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点和破损,部分地方已经出现了腐败的迹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骇人的景象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周围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清理工作继续进行,更多的泥土和水泥被移开。 一具瘦小的尸体,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尸体呈蜷缩状,身上裹着脏污的单薄衣物。 头发稀疏粘腻,脸部因为腐败和泥土的覆盖,已经难以辨认原本的相貌,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男生的轮廓。 尸体暴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手臂、小腿等处,可以看到多处条索状的、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甚至皮开肉绽,虽然已经腐败,但仍能看出是生前遭受的暴力痕迹。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只有毛刷轻轻拂过泥土的沙沙声,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浓烈的腐臭味和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但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被这惨绝人寰的一幕震惊了。 在场没有新兵蛋子,尸体都见得多。 但就怕这种有故事的尸体,生前遭受过残酷的虐待,或者这种弱小者的尸体。 而眼前,这具尸体一应俱全。 谭洪戴上手套,拿起勘查工具。 他极其小心地开始对尸体进行初步的体表检验。 “初步观察,尸体为男性。 根据体貌特征,初步判断为……邱少杰。”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在场所有参与案件的人都感到心头一紧。 “尸长大约一米一二,死亡时间……” 他仔细检查着尸体的腐败程度、尸僵情况(虽然在这个阶段,尸僵早已缓解)、以及尸蜡(注:尸体在潮湿土壤中可能形成的特殊变化)的初步迹象。 那么这就会有人问了,法医是如何确认死者的死亡时间? 一般来说,早期看尸斑、尸僵、尸温,这些是在死后1到2天内比较有参考价值的现象。 但超过这个时间,尸体开始腐败,就会出现晚期尸体现象,比如现场所看到的腐败气泡、尸绿、腐败静脉网,以及开始出现的尸蜡化迹象。 但是,尸体现象受个体差异、环境温度、湿度、埋葬深度、介质(空气、水、土壤)影响极大,没有绝对精确的公式。 比如,如果把尸体放在空气中腐败速度设为1,那么在水中的腐败速度大约是空气中的一半,也就是0.5; 而在土壤中,如果埋葬较深,通风和微生物环境不同,腐败速度最慢可能只有空气中的八分之一,甚至更慢。 所以,尸体腐败后,如何确认死亡时间,更多是法医的经验之谈,没有一个准确的定量。 谭洪一边小心地检查尸体的腹部皮肤(尸绿最早出现的部位之一),一边分析道: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最少已经超过3天,可能更久,在3到5天这个范围内。 尸表可见多处条索状挫伤、撕裂伤,分布不规则,但集中在上肢、背部、臀部等部位。创口边缘不整齐,有生活反应,符合鞭打等反复钝性暴力打击形成的伤痕。 体表未见明确致命机械性损伤...... 具体死因我得暂时把尸体带回法医室进行解剖才能知道。” 陈彬点了点头,随后几名技侦队员上前用专用尸袋将邱少杰瘦小冰冷的遗体包裹好。 当遗体被抬出那间阴冷的屋子时,所有在场人员的脸色都异常肃穆。 一个年幼的生命,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凋零,这场景令人心碎,更激起了所有人追凶的怒火。 与此同时,陈彬和几名警员对周围的邻居进行了快速走访,重点是确认杂货铺老板提到的“大前天晚上”的异常动静。 走访结果印证了老板的说法。 隔壁102号的一位老太太,听力不太好,但也含糊地表示“好像有天晚上听到对门有动静,乒乒乓乓的,没多久就安静了”。 斜对门103号一个晚归的租客则更肯定:“大前天晚上,快十一点了吧,我回来的时候,看见101门口好像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看着挺壮实,男的拎着个包,动作很快,钻进巷子那边就不见了。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住户。” 他指的方向,与杂货铺老板说的、以及赵小小母女离开的方向大致相同,都指向神农广场和神农湾那片区域。 一男一女,深夜潜入,携带包裹离开。 这个画面在陈彬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结合邱少杰被埋尸于此,那一晚,他们来做了什么? 仅仅是清理现场,埋尸? 那为什么要带着包裹离开呢? 邱少杰的尸体被挖出,那另一个呢?邱少敏,在哪里? 杂货铺老板说,赵小小离开时只带了邱少慧。 邱少杰被埋在这里。 那邱少敏是之前就被带走了? 还是……也遭遇了不测,被埋在其他地方?或者,那一晚男女拿走的“行李袋”里…… 想到这里,陈彬心中猛地一惊。 那个行李袋! 如果是用来装…… 他立刻转向仍在指挥现场收尾工作的技侦大队长郑国平:“郑大,现场勘查还得再仔细过一遍。重点是,除了主卧埋尸点,看看其余房间有没有其他可疑的血迹痕迹,哪怕是被清洗过的。” 郑国平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担忧。 如果邱少敏也遭遇毒手,尸体可能被转移。 或者,现场还发生过其他暴力事件。 他重重点头:“放心,陈队。我马上带人再做一次更细致的筛查,尤其是潜血反应。” 他转身对队员们下令:“大家辛苦一下,主卧保持原状。其他人,对东西厢房、厨房、堂屋地面、墙面、尤其是犄角旮旯,进行全面的潜血预实验筛查!注意家具底部、门槛缝隙、水槽边缘这些容易忽略的地方!” 技侦队员们重新打起精神,戴上手套,拿出专业的勘查工具和试剂。 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关注明显的痕迹,而是开始用更精细的方法寻找可能被隐藏的证据。 陈彬也戴上手套,加入了筛查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突然,从连接着主卧的左侧小厨房里,传来一名技侦队员的低声惊呼: “郑大!陈大!这里有发现!” 陈彬和郑国平闻声立刻快步走进厨房。 这是个极其狭窄简陋的空间,只有一个砖砌的灶台,一个破旧的水泥水槽。 那名技侦队员正蹲在水槽下方的角落里,用手电筒斜着照射地面。 在手电筒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下,可以看到水槽与地面接缝处的水泥地面上,有几处非常不显眼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褐色斑点,面积很小,最大的也不过黄豆大小,而且颜色几乎融入了肮脏的水泥地本身,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看起来像是滴落状或飞溅状的血点,而且被试图清洗过,但没完全洗干净,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那名队员指着斑点说道。 郑国平蹲下身,凑近仔细观察,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现场快速检测箱里,取出一个小喷瓶和一小瓶试剂。 他先是用棉签蘸取少量蒸馏水,轻轻擦拭了一点斑点边缘的物质,然后进行初步检测。 检测血迹比较熟知的就是鲁米诺,但鲁米诺只能生效一次,而且容易破坏血液组织,一般只用来判断现场环境是否存在被擦拭消除的血迹。 而首先需要判断褐色斑点是否为血液。 “先做联苯胺试验。”郑国平说着,将棉签上的提取物滴在一块干净的白瓷板凹槽里,然后滴入几滴联苯胺冰醋酸溶液,再加入几滴3%过氧化氢溶液。 这是一种非常灵敏的血痕预试验,即使血液被稀释上万倍也可能出现反应。 只见瓷板凹槽内的混合液,几乎在瞬间,就产生了明显的、肉眼可见的翠蓝色反应! “联苯胺试验阳性。” 郑国平沉声道,但这还不能完全确定就是人血,因为某些氧化剂、植物过氧化物酶等也可能导致联苯胺出现假阳性反应。 接着,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更精致的、密封的小包装,里面是金标抗人血红蛋白检测试纸条。 这是一种种属试验,可以特异性地检测是否为人血。 他小心地用新的棉签,在另一处褐色斑点上(确保样本未被之前的试剂污染)蘸取少许,然后将棉签头放入随试剂配备的少量缓冲液中轻微震荡。 接着,他用滴管吸取含有样本的缓冲液,滴在试纸条的加样孔上。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条小小的试纸条。 液体沿着试纸条的膜层向前推进。很快,在检测线(t线)和质控线(c线)的位置,几乎同时出现了清晰的红色条带! “t线、c线都显色。” 郑国平抬起头,看向陈彬,语气肯定:“金标法抗人血红蛋白检测阳性。基本可以确认,这些褐色斑点是人血。” 厨房,水槽边,被清洗过但仍残留的人血痕迹! 这绝不可能是邱少杰的,因为邱少杰的尸表除了鞭打伤外,并未发现其余伤势。 那这会是谁的血? 邱少敏……那个更小的孩子……难道在这里也遭受了伤害? 甚至……那一晚那个男人拎走的行李袋……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有血不一定代表就是遇害了。 而且邱少敏也遇害了的话,为何兄妹两人处理尸体的方式会如此不同? “取样,立刻送回去,跟局里申请做dna检验!和邱君越以及……邱少杰的dna进行比对!” 第112章 【邱少杰的死因!】 第112章 【邱少杰的死因!】 翌日清晨,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会议室。 烟雾缭绕。 这个年代的刑警开会没那么多讲究,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技侦大队、重案大队、南滨分局刑侦大队的主要负责人和骨干侦查员基本到齐。 几乎人手一支烟,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搪瓷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凝重的气氛。 墙上的线索板已经贴满了照片和便签,建设南路101号、神农湾小区、吴美丽、赵小小、姐弟妹三人的照片、关系图……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章鸿禹坐在首位,脸色阴沉。 陈彬坐在他左侧,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线索板上邱少杰那张早已褪色、笑容稚嫩的照片。 会议室门被推开,法医谭洪提着一个厚重的档案袋走了进来,他眼下的乌青显示昨夜的通宵工作。 他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线索板前,从档案袋里取出一沓照片和几张报告纸,用图钉一张张钉在板上。 照片是尸检过程中的特写,虽然经过了处理,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极度消瘦的躯体、空瘪的胃囊……依然让在场的所有老刑警都皱紧了眉头,有的狠狠掐灭了烟头。 “各位,”谭洪扶了扶眼镜,“经过昨天夜间到今晨的连续解剖检验,现在初步确认死者邱少杰的具体死因和相关情况。” 他指向一张显示尸体整体状况的照片: “如各位所见,尸体消瘦,皮下脂肪和肌肉组织严重消耗,呈皮包骨状态。 解剖证实,腹腔内无大量积血或明显脏器破裂,主要脏器位置正常,但均呈现不同程度的萎缩、颜色暗淡,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典型表现。 肠道尤其干瘪,腹腔网膜脂肪几乎完全消失。” 他切换了一张胃部解剖的特写照片,胃囊看起来异常小而皱缩: “重点在这里。死者胃囊异常缩小,我们在其内发现了极少的胃内容物残余,经初步检测,主要成分为淀粉类物质,形态与挂面残留物高度相似。”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谭洪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结合尸体极度消瘦、内脏萎缩、胃部空虚等所有体征,在排除了其他致命性外伤、机械性窒息、常见毒物中毒以及急性致命性疾病的前提下,” 谭洪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法医鉴定结论为:邱少杰符合因长期、严重饥饿导致的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通俗讲,就是——饿死。” 饿死两个字一出,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结论被如此明确、专业地宣布时,那种直达心底的寒意和愤怒依然难以遏制。 要问这个世界最无奈、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 被人一刀毙命,或许还有瞬间的剧痛; 遭遇意外,可能来不及感受太多恐惧。 但饿死,是生命被一寸寸剥夺,是清醒地感受着力量流逝、体温下降、脏器衰竭,是在极度的渴望和绝望中慢慢走向终结。 这不仅仅是谋杀,更是最残忍的虐杀。 “妈的!”祁大春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 周忠安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他还是昨晚经过一晚的恶补才知晓案件的详情: “谭法医,我……我想问一下。如果,如果邱少杰是……是这么死的,那为什么同样是关在一起,邱少慧却能活下来......而且邱少杰胃部不是有挂面......”他想到了邱少慧同样瘦弱但毕竟还活着,以及她身上那些新旧伤痕。 谭洪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很关键。 “这就涉及到饥饿死的具体类型。医学上,饥饿死大致分为两种: 一是原发性饥饿死,主要是由于外界食物供给完全断绝或严重不足导致,比如被困绝境、被刻意不给食物。 这种情况,个体的消化吸收功能在初期可能是正常的,只是没有摄入。 二是继发性饥饿死,是由于死者自身存在某些严重疾病,导致无法进食,或者进食后无法消化吸收,最终衰竭死亡。 比如严重的消化道梗阻、晚期肿瘤、神经性厌食症等。” 他顿了顿,指向邱少杰胃部照片旁的一张报告: “而邱少杰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确实在他的胃里发现了少量食物残渣,推测为挂面。 但是,通过病理切片和生化检测,我们发现,死者生前患有严重的慢性胃炎、肠道吸收功能障碍,以及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胰腺外分泌功能不全。 通俗点说,他的消化系统已经因为长期的饥饿和虐待,出现了严重病变。”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这意味着,即使偶尔有食物进入他的胃里,他的身体也已经无法正常地消化和吸收其中的营养了。 吃下去,可能反而会造成腹胀、腹痛、甚至呕吐腹泻,加速身体的消耗。 结合他体表那些长期反复的鞭打伤造成的痛苦、炎症和消耗,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饥饿和虐待导致疾病,疾病导致无法吸收营养,无法吸收营养又加剧了饥饿和虚弱,直至器官彻底衰竭。” 他总结道: “所以,邱少杰的死,是长期饥饿、虐待导致继发性消化吸收功能障碍,最终引发多器官衰竭的复合性原因。 而邱少慧根据医院检查,她也存在严重营养不良和虐待伤,但可能其个体耐受性、或者在被囚禁期间获得的食物量、又或者遭受的殴打频率和强度与邱少杰有所不同,其消化系统尚未崩溃到完全无法吸收的地步。 当然,这也只是推测,具体差异需要更详细的检查对比。” 陈彬记笔记的手忽然停下,他想起杂货铺老板那带着疑惑的话——“就光吃挂面?” 原来,那可能都是一种奢侈! 赵小小带着姐弟妹三人住在这里,却只能靠最廉价的挂面维生,甚至可能连挂面都无法保证! “谭法医,” 陈彬抬起头,目光如炬:“能根据他身体的这种……消耗程度,大致判断他处于这种极度饥饿、被虐待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吗?或者说,从医学角度,他这种程度的营养不良和器官萎缩,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形成?” 谭洪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难度他早已料到: “很难精确到天,甚至精确到周。 个体差异很大,取决于起始的营养状况、年龄、遭受虐待的强度、以及是否存在其他消耗性疾病。 但根据邱少杰的新陈代谢速度和这种极度的消耗状态来看,要达到这种皮包骨、内脏萎缩、消化功能近乎崩溃的程度,通常意味着至少数月,甚至是半年以上的持续、严重的食物摄入不足。” 这意味着,赵小小带着姐弟妹们失踪的这半年多时间里,他们是生活在炼狱之中! 甚至可能更久! 周忠安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思索的陈彬:“陈大,关于吴美丽和赵小小这两个关键人物,你们前期的户籍和社会关系调查,有什么具体进展?特别是这个吴美丽,她的底细摸清楚没有?”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道: “曲浩,你把这两天摸上来的情况,跟大家详细说一下。” 曲浩立刻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走到前面线索板旁,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是,陈大,各位领导。首先是重点嫌疑人吴美丽的基本情况。” “吴美丽,女,现年53岁,户籍地为茶岭县坡子沟村。 她有个前夫,是南元市建设村人——建设村就是现在的建设路那一带的前身。 不过这个前夫大概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她和前夫育有一子,名叫李大德,与受害人邱少慧是同班同学。” 这个信息让在座几人眼神微动。同学关系,这是吴美丽与邱家产生直接关联的明确纽带。 曲浩继续道: “根据我们调查,大约就在陈大碰到邱少慧的前一天,吴美丽去到李大德所在的小学,以【回老家有事】为由,给孩子请了长假。 我们接到线索后,立即联系了茶岭县坡子沟村及其周边村镇的派出所,请求协助上门核实。 但反馈消息是,坡子沟村及其附近,近期均未发现吴美丽及其儿子李大德的踪迹。 吴美丽在老家的房子空置,邻居也表示很久没见她回来过了。 因此,我们高度怀疑,吴美丽是早有预谋,已经带着儿子潜逃了。 我们同时对吴美丽的社会关系进行了深入摸排。 发现她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很差。 在坡子沟村老家,因为她早年嫁到城里,与村里亲戚走动就少,前夫死后基本断了联系。 在南元市,她几乎没有能称得上亲友的人。 我们走访了学校的一些学生家长,尤其是经常在校门口接送的,那些家长会自发形成一些小团体。 据这些小团体里的妈妈们反映,首先,吴美丽这个人给她们的印象就不好。 她53岁算是晚婚晚育,儿子李大德在同龄里算是妈妈年纪最大的。 她可能自觉年纪大,有点……倚老卖老,经常对其他年轻妈妈颐指气使,喜欢使唤人帮她看会儿李大德、顺便带点东西之类的,但自己很少付出。 时间长了,大家都不太愿意跟她打交道,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其次是经济状况。 吴美丽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据那些妈妈们反映,她似乎也从不出去打工,但平日里的开销,特别是对她儿子李大德,却显得‘挺大方’,穿的衣服、用的文具,在班里不算差,偶尔还会买些零食玩具。 这次我们对神农湾小区801室,也就是吴美丽的住处进行搜查时,也证实了这一点。 虽然她匆忙离开,带走了一些贵重物品,但屋里仍然留下了不少质地尚可的衣物、几件样式不算新但含金量不错的首饰。” 这时,陈彬插话问道:“那套音响呢?802的邻居提到,吴美丽家经常在白天播放很大声的音乐,怀疑是昂贵的音响设备。这个有核实吗?” “核实了。” 曲浩肯定地回答:“我们搜查801时,确实在客厅发现了一套比较专业的组合音响设备,品牌不错,市价估计在四五千元左右。 这个价格在当下,对于一个无业人员来说,是相当奢侈的。 我们就此再次询问了邱君越。 邱君越非常肯定地表示,他和赵小小从没买过这么贵重的音响。 因此,这套音响,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吴美丽自己购置的。” 无业,却有着与收入不符的消费,甚至拥有数千元的音响。 吴美丽的经济来源成谜,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好,继续说赵小小的情况。”陈彬示意道。 周忠安听到这句话,在主桌上暗暗蹙眉,小陈这又喧宾夺主了啊。 很好,我很喜欢。 “是。赵小小的情况相对特殊一些。” 曲浩将笔记本翻到另一页:“赵小小是南元市本地人,娘家在城西,家境普通。 根据那些小团体成员反映,最初,也就是五六年前,赵小小也是这个小团体的一份子,因为她性格比较温和,甚至有点软弱,大家对她印象还不错。 但是,吴美丽似乎也看准了她这一点,经常使唤赵小小,让她帮忙接姐弟妹、临时看管一下李大德,或者让她从家里带点小吃什么的。赵小小虽然不太情愿,但往往拉不下脸拒绝。 不过,那些妈妈们也提到,赵小小私下里表达过对吴美丽的不满,觉得她总占自己便宜,但也只是私下抱怨,面子上还过得去。 然而,大概在三年前,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赵小小突然和这个小团体里的几个妈妈,尤其是其中一位比较直爽的,大吵了一架,然后彻底决裂,甚至到了撕破脸、互相不理睬的地步。 具体吵架的原因,那几个妈妈都语焉不详,但都承认吵得很凶。 从那以后,赵小小就主动疏远了这个小团体,几乎不再和她们来往。 而正是因为赵小小和这个小团体决裂,姐弟妹在学校里也受到了影响......” 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曲浩的线索分享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一名年轻的接线警员推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周支,桂花路派出所那边来电话,说他们查到赵小小的下落了!” “什么?!” 会议室里的众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 找到了赵小小,就意味着可能直接揭开吴美丽的去向、邱少敏的下落,乃至整个案件的真相! 周忠安霍然起身,急声追问:“人呢?控制住了吗?具体什么情况?吴美丽呢?有没有在一起?” 接线警员被几位领导灼灼的目光盯着,稍微紧张了一下,赶紧摇头回答: “报告周支,桂花路派出所的同志在电话里说,是他们在进行外来人口例行排查时,在一个家庭旅馆里发现的住宿登记信息,用的就是赵小小的身份证,登记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们接到市局的协查通报后,立刻比对发现了。 人还在旅馆房间里,已经被他们暗中监控起来了。 但是……” 他顿了顿, “他们说,只发现了赵小小一个人,没有看到吴美丽,也没有发现孩子。” “只有赵小小一个人?” 周忠安眉头瞬间拧紧,但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深思。 “陈彬,你立刻带人,去桂花路派出所,把赵小小带回来,她现在是此案最关键的知情人! 把她带回来后,我们根据她的情况,再确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其他人,原定计划不变,该排查排查,该查证查证。” “是!” 陈彬毫不犹豫地领命,眼中精光一闪。 找到了赵小小,案件或许能迎来重大突破。 第113章 【你全都知道你还在跟我装傻?!】 第113章 【你全都知道你还在跟我装傻?!】 二十分钟后,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桂花路中段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 桂花旅馆的招牌就挂在巷子深处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门脸狭小,很不起眼。 桂花路派出所的两名民警已经在巷口等候。 “陈大,辛苦了。人在203,一直没动静。旅馆老板我们打过招呼了,很配合。” 一名老民警低声快速汇报, “这旅馆一共三层,每层七八个房间,203在二楼最里面。楼梯是唯一的上下通道,窗户外面有老式防盗网,除非拆了,不然出不去。走廊和楼下我们都有人。” “好,多谢。” 陈彬点头,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 旅馆所在的小楼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电线杂乱。 “旅馆老板呢?问过没有,除了赵小小,还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她?特别是最近几天。”陈彬追问细节。 “问过了,老板说这两天就她一个人进出。不过……” 老便衣想了想, “大概三四天前,好像是有两个人来找过她,一男一女,女的胖胖的,男的个子不高,有点黑,看着挺凶。 当时他们在203房间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 老板还说,那女的好象之前也来住过,有点眼熟。” “胖女人?个子不高有点黑的男的?” 陈彬眼神一凝,立刻从怀里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建设路街道派出所调取的吴美丽的证件照,另一张是【黑瞎子】模拟画像, “看看,是这两个人吗?” 老便衣和旁边另一个民警凑近仔细辨认。 老板也被叫了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又看,肯定地点点头,指着吴美丽的照片: “对,就是这个胖女人,前几天来找过203的客人。说话嗓门有点大。 这个男的就更像了,脸色黑,眼神有点吓人,不太说话。 就是他们俩。” 四天前! 吴美丽和【黑瞎子】一起来找过赵小小! 陈彬心中豁然开朗,很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吴美丽和【黑瞎子】在事发后迅速接触赵小小,很可能是为了统一口径、安排后路,或者进行威胁! “好,多谢配合!” 陈彬不再犹豫,对祁大春等人使了个眼色,“行动!祁大春,带两个人守住楼梯和后窗。刘俊杰,跟我上。其他人,控制走廊。” 众人无声点头,迅速散开。 陈彬带着袁杰和曲浩,在派出所民警的引领下,快速上楼,来到203房间门口。 陈彬侧身贴在门边,对民警点了点头。 民警会意,上前,用地方口音的语气敲门:“203的,旅馆伙计,楼下说你们房间水管有点问题,我们看一下。” 房间里先是沉寂,过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迟疑的回应:“水……水管没问题啊。” “楼下漏水了,麻烦开下门,我们很快就好。”民警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同时向陈彬示意,人就在门后。 陈彬屏住呼吸,手轻轻搭在枪套上。 袁杰和曲浩也做好了准备。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女人的脸露了出来,正是赵小小! 可见到赵小小的模样,却让陈彬皱起了眉头。 与想象中饱经摧残、形销骨立的模样不同,她的面容虽然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面色也有些苍白气血不足,但并没有消瘦,只是显得疲惫和惊惶。 她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头发有些凌乱。 就在房门打开的瞬间,陈彬不再等待,身体猛地向前一步,用肩膀抵住门防止她关上,同时另一只手亮出警官证,沉声喝道:“警察!别动!屋里还有别人吗?!” 赵小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猛地瞪大眼睛,看着门口几名面色冷峻的持枪男人,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手下意识地想关门,但被陈彬牢牢抵住。 “你……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我?”赵小小的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惊恐,不似作伪。 陈彬眉头紧蹙,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为什么抓你?赵小小,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还在跟我装傻?!你的三个孩子呢?邱少敏现在在哪?!” “少敏?” 赵小小似乎更懵了,她被陈彬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眼神慌乱地闪烁着,“少敏……少敏不是送医院去了吗?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这都是我们的家事啊……你们能不能别管这些......” “家事?!” 闻声赶来的祁大春忍不住,啐了一口,指着赵小小的鼻子骂道,“你他妈还有脸说家事?!有你这样当妈的吗?!你儿子都活活饿死了!你就躲在这旅馆里不闻不问?!你还是人吗?!” “什么?!” 赵小小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下一秒,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扑向祁大春,完全不顾及警察的身份,一把抓住祁大春的裤腿: “警察同志,你说什么?!你说少杰怎么了?!他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他不是也在医院吗?!你们骗我的对不对?!是不是邱君越那个混蛋让你们来骗我的?!” 她语无伦次,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但眼神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却清晰地映在陈彬眼中。 陈彬愣住了。 赵小小的反应太真实了,不像是在演戏。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邱少杰已经死了? 甚至……不知道邱少杰的遭遇? 他一把将几乎瘫软的赵小小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房间内唯一一把破旧的椅子上,示意袁杰控制住她,然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冷声问道: “说!四天前,你带着邱少慧离开建设南路101号,是去干什么?!” 赵小小被陈彬冰冷的目光和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但似乎儿子死了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更大,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我不是……少杰和少敏,那天……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吓坏了,想送他们去医院,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就只能带着少慧,想……想去找我朋友借钱,好送孩子去医院啊……” “朋友?哪个朋友?”陈彬厉声追问。 赵小小连连点头,哭道:“是……是吴美丽......吴姐……我找不到别人,只能去找她…… 她说她会想办法,让我别急……后来,后来天黑了,她才回来,跟我说……说孩子已经送去医院了,让我别担心……可是,可是她说,我现在在跟邱君越打官司争财产,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钱送孩子去医院,不然法院会觉得我有钱,就不判给我了…… 她说,她出钱给孩子治病,让我这个星期先住旅馆躲一躲,等孩子出院了,我才能出去……” 她的话逻辑混乱,但意思却表达清楚了——她以为孩子们被吴美丽送去了医院,而自己因为【争夺财产】需要【装穷】,所以被吴美丽安排住进了旅馆【避风头】。 “争夺财产?装穷?” 陈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意思?说清楚!你和邱君越不是早就离婚了吗?还争什么财产?还有他每个月都按时给你打了抚养费吗?” 赵小小脸上的茫然更加明显了,她甚至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陈彬:“抚养费?什么抚养费?警察同志,你在说什么啊?邱君越……他给抚养费?” 陈彬心中一沉,难道她真的不知道? “你的存折呢?邱君越每个月往你存折上打200块钱抚养费,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啊……” 赵小小茫然地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急忙道:“我的存折……我的存折在吴姐那里啊!她说帮我保管,免得我乱花钱……” “你的存折在吴美丽那里?!” 陈彬的声音陡然提高,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强压怒火,继续问:“好,就算你不知道抚养费,存折在吴美丽那。那你没有工作,你每个月是怎么生活的?三个孩子怎么养?” 赵小小似乎被陈彬的怒火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回答: “吴姐……吴姐每个月会借给我50块钱,说……说这钱是借给我的,要记账,等以后我跟邱君越打完官司,分了财产,再还给她……这借的钱,每一笔我都记着的,真的!” 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突然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有记账本的!就在我包里!” 她指着墙角一个半旧的旅行袋。 “按住她!” 陈彬对祁大春喝道,自己则戴上手套,走到墙角,打开了那个旅行袋。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一些零碎物品。 他快速翻找,果然在袋子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册子。 打开一看,是一个简陋的、用小学生作业本裁钉而成的黄色小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借钱账本】。 陈彬快速翻看,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条条借款记录: “1991年9月5日,借吴姐50元,买米。” “1991年10月3日,借吴姐55元,交水电。” “1991年11月8日,借吴姐50元,孩子学费(注:吴姐说先垫)。” …… 一直记录到【1992年6月10日,借吴姐60元,买菜。】 几乎每个月,都是50-60元不等。 加起来,是一笔对没有收入的赵小小来说不小的债务,但对于抚养三个孩子,简直是杯水车薪。 “每个月就这点钱?50块钱?” 陈彬拿着账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点钱你怎么养活三个孩子?!她们吃什么?!她们就没喊过饿吗?!” 赵小小被陈彬的质问吓得又是一颤,她急忙解释道: “学校……学校是包饭的啊!少慧她们每天中午都在学校吃的,学校吃的挺好的……” “包饭?” 陈彬猛地打断她:“你不是给她们办了退学了吗?!” “是……是办了退学……” 赵小小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闪烁,“但是,吴姐……吴姐后来给她们找了个新的学校,是……是那种私人的,不用交学费,还能包吃包住,除了周末,孩子们都住在学校里……” “不用交学费?包吃包住?除了周末都住校?” 陈彬重复着她的话,心中的寒意瞬间弥漫全身,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哪里是什么新学校! 这分明就是吴美丽控制、利用姐弟妹三人的手段! 很可能是联系了黑瞎子带着姐弟妹三人去乞讨,或者从事更不堪的非法活动! 而赵小小,这个愚蠢的母亲,竟然就信了?! “那她们身上的伤呢?!” 陈彬猛地踏前一步,逼近赵小小,“你每个星期就见她们两天,她们身上那些伤,新旧交错,你就从来没发现过?!你就从来没问过?!” 这一次,赵小小彻底哑火了。 她张了张嘴,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看陈彬的眼睛。 她支支吾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显然知道孩子们身上有伤! 她知道! “妈的!你什么都知道你在这跟我装傻是不是?” 陈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想到邱少杰惨死的模样,想到邱少敏下落不明,想到邱少慧满身的伤痕,他胸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然而,不等陈彬再有动作,一直沉默地站在队伍后面、脸色铁青的游双双,突然一步踏出。 她个子不高,但动作快如闪电,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冲到了赵小小面前。 啪! 啪! 啪! 清脆而响亮的三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赵小小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赵小小头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畜生!你也配当妈?!” 游双双指着赵小小,眼圈通红, “孩子被打成那样!被饿成那样!你还在这里装糊涂?!为了点破财产,你连孩子的命都不要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赵小小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暴怒的游双双,又看看周围警察们那冰冷、厌恶、愤怒的目光。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吴姐说……她说那是孩子调皮磕碰的……她说那是为了孩子好……她说等分了财产,就有好日子过了……” 陈彬看了一眼游双双,游双双胸口起伏,但已经冷静下来,退后一步,眼神依旧冰冷。 重新走到赵小小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 “赵小小,你现在听清楚。你的儿子邱少杰,没有在医院。他死了,死在建设南路101号那个房子里,至少死了三四天以上。他是被活活饿死、打死的。” 赵小小浑身剧颤,猛地抬头,眼神涣散。 “你的小女儿邱少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陈彬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大女儿邱少慧,浑身是伤,营养不良,从老机床厂的废料堆上跳下来,差点摔死,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昏迷不醒。” “而你,” 陈彬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相信那个吴美丽的鬼话,把自己的存折交给她,让孩子跟着她去什么不用交钱的学校,每个月拿着她施舍的五十块钱,做着分家产的白日梦,连孩子被打、挨饿都不敢问,不敢管! 你还以为孩子们在医院?! 赵小小,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吴姐说……她说……” “吴美丽在哪里?” 陈彬不再给她思考的机会,厉声喝问,“四天前她和你说了什么?!那个黑脸男人是谁?!邱少敏到底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说!” 赵小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少杰会……吴姐说送医院了……那个男的她叫黑哥……是她的朋友……少敏……少敏她……” “少敏怎么了?!”陈彬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逼视着她的眼睛。 “吴姐说……说少敏病了,要送去别的医院……我……我没见到……我就那天晚上,少慧说让我不要信她们的,说弟弟妹妹已经死了,在哪吵,然后吴姐和黑哥把她带走了……用个大袋子……我……我害怕,没敢问……” 第114章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第114章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市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打在赵小小苍白的脸上,她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被带回市局后,她经历了短暂的崩溃,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后知后觉的麻木。 但偶尔闪烁的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愿醒来的迷蒙。 陈彬和王志光坐在她对面的审讯桌后,祁大春、袁杰等三大队人员则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色冷峻地观察着。 关于姐弟妹三人的境遇,早已在市局传开,无人不感到心头发寒、唏嘘愤怒。 一个被活活饿死虐待致死,一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一个身体和生理都受到重伤,而他们的母亲,此刻就坐在这里。 陈彬率先开口道: “赵小小。我不想跟你绕弯子,浪费时间。就一个问题——吴美丽,还有那个黑哥,现在人在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吴姐说……说让我在旅馆等她消息……她没告诉我她去找……”赵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 “不知道?”陈彬从档案夹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赵小小面前,“那你告诉我,去年,也就是1991年8月,你和邱君越离婚前,你从你们夫妻的共同账户里,取走了五千块钱。邱君越说,你告诉他,是家里急用。有没有这回事?” 赵小小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嚅嗫着:“我……” “是给了吴美丽吧?”陈彬直接点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赵小小肩膀垮了下去,她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是……是给了吴姐了……” “为什么?!”旁边的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五千块!是邱君越工作多久的工资!是你和孩子们多久的生活费!你为什么要给吴美丽?!赵小小,刚才抓你的时候,我们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儿子邱少杰死了!是被活活饿死、打死的!你的女儿邱少敏下落不明!邱少慧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他指着赵小小,字字诛心: “你不要以为你完全没责任!你是他们的母亲!是法定监护人! 邱少杰的死,就是在你的默许、你的纵容、你的漠视下发生的! 无论直接动手虐待他们的是吴美丽还是那个黑瞎子,你都清楚孩子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可你还是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从法律上讲,你最起码也是从犯!甚至是帮凶! 两条人命,邱少杰一条,邱少敏如果找不回来,可能就是两条! 你是成年人,你知不知道你面临的是什么?! 是重刑!你的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度过!” 此话一出,赵小小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王志光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冰冷:“如果你还稍微有点人性,对你那几个可怜的孩子还有一点点愧疚,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坦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我们找到吴美丽、找到邱少敏的关键线索!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我……我说……我都说……”赵小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是少杰……他在学校惹了祸……打了人……” “打了谁?具体怎么回事?有证据吗?比如学校的处理通知,或者对方的验伤报告?”陈彬立刻追问细节。 赵小小茫然地摇了摇头,抽泣道: “没……没有……都是吴姐跟我说的……她说,少杰在学校打了一个当官的儿子,把人家头都打破了…… 警察同志,你们也知道,我就是个带孩子的女人,没权没势,少杰好不容易才上的育才附小,得罪了当官的,他这辈子就毁了,学校肯定会开除他,说不定还要被抓去少管所……我……我没办法,我只能想办法赔钱,私了…… 吴姐说,她认识人,认识一个……一个很厉害的黑老大,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黑哥……说他能摆平这事,但是要花钱疏通关系……” “所以你就信了?把五千块钱给了吴美丽?”陈彬蹙眉道。 “我……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吴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说那个当官的很厉害,要是我们不赔钱,不仅少杰完了,我们全家都得倒霉……我害怕啊……”赵小小捂着脸痛哭。 “放屁!”单向玻璃后的祁大春忍不住骂出了声。 审讯室内,王志光接过话头,语气充满讽刺: “吴美丽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说认识黑老大你就信?那个黑瞎子就是个组织流浪儿、残疾儿童乞讨的混混头子! 他也配叫黑老大? 他还帮你摆平事? 他连自己那点烂摊子都摆不平!” 他盯着赵小小, “是不是也是吴美丽告诉你,你丈夫邱君越在外面搞破鞋,要跟你离婚,让你一定要抓住财产,不能便宜了那个狐狸精?” 赵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小声说:“是……吴姐是为我好,她说女人离婚了就什么都没了,一定要把钱抓在手里……她说她有朋友懂法律,能帮我多分财产……” “为你妈的好!”祁大春在外面又忍不住爆了粗口,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实在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赵小小这么蠢的女人。 陈彬抬手,示意王志光和三大队的队员稍安勿躁。 他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看似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吴美丽对赵小小的操控,是一种并不高明但极其有效的精神控制。 骗术本身并不复杂,甚至漏洞百出。 一个真正的【黑老大】会为了五千块去摆平小学生打架? 一个【懂法律的朋友】会教她用【装穷】、【藏孩子】来争夺财产? 这些说辞,但凡有点社会经验、逻辑正常的人,稍加思考就能看出问题。 但赵小小信了。 为什么? 陈彬脑海里闪过邱君越的描述: 赵小小毕业后就和他结婚,很快怀孕生子,成了全职家庭主妇,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所谓的【宝妈】。 宝妈其实就是最缺乏社会经验的一类人,也是最容易上当受骗的一类人。 而且往往这种人都还掌握了家庭的财政大权,那在家里她就是绝对的权威,而权威都是不容置疑的,当她和丈夫发生冲突时,即使对面是对的,也会骗自己认为他是错的,你反驳我就是质疑我的权威。 她是家里的女主人,是孩子的母亲。 当丈夫(邱君越)因为工作忙碌、观念差异与她发生冲突时,她会本能地捍卫自己的权威,哪怕对方是对的。 吴美丽,正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她以【过来人】、【好闺蜜】的姿态出现,先是附和赵小小对婚姻的不满,一起吐槽丈夫的【不负责任】,认同她的委屈和付出。 这在心理学上,是建立信任和依赖的第一步——共情与认同。 当赵小小觉得【吴姐懂我】、【吴姐是为我好】时,防备就降低了。 接着,吴美丽开始系统地破坏赵小小原有的支持系统。 她编造谎言,强化邱君越【出轨】的【事实】,让赵小小对丈夫彻底失去信任。 然后,她进一步孤立赵小小,挑拨她与原来那些【妈妈小团体】的关系(半年前那次激烈的争吵),让赵小小逐渐疏离了可能提醒她、帮助她的正常社交圈。 最终,赵小小变得只能依赖吴美丽一个人,吴美丽成了她信息和情感的唯一来源,说什么她都信。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宝妈都是蠢逼,育才附小的那些妈妈团体,就没有接纳吴美丽。 这也是吴美丽比较高超的一步。 这种精神控制者,其实就和诈骗一样,骗术不需要高超,只需要高超的挑选被操控者的能力。 至于那五千块钱,以及后来以【借钱】为名实际掌控赵小小经济(存折在吴美丽手,每月只给50元借款),则是精神控制中常见的经济控制手段,让受害者更加难以脱离。 赵小小真的完全不知道吴美丽在骗她吗? 未必。 陈彬看着她闪烁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恐惧和悔恨,似乎还有一丝不愿深究的逃避。 就像现代经常发生的,因为诈骗,那些被骗光积蓄却依然相信【高回报投资】的受害者; 甚至有个最简单的例子,就像那些坚信【地平说】的人; 这种类型的事情太多,也就不一一举例了。 他们并非智商有问题,而是选择性地接受信息,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主动屏蔽那些与自身认知相悖的证据。 因为承认被骗,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的愚蠢、损失,以及被彻底颠覆的世界观。 俗话说的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对赵小小而言,承认吴美丽是骗子,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亲手将孩子推入火坑,承认自己为了一个虚幻的【财产梦】而漠视孩子的苦难,这太过痛苦,所以她宁愿【装睡】。 “赵小小。” 陈彬的声音将赵小小从哭泣中拉回现实, “你儿子邱少杰身上的伤,新旧交错,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 你女儿邱少慧被发现时,瘦成皮包骨。 吴美丽说孩子在学校吃得好住得好,你就信了?你没问过孩子?没看过她们的衣服,没摸过她们的胳膊?” 赵小小猛地一震,眼神剧烈躲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不是没看见,你是不敢看,不愿想。” 陈彬一针见血,语气冰冷, “你害怕面对孩子可能遭受虐待的现实,你害怕承认自己信错了人、做错了事,你更害怕那个【分了财产就能过好日子】的梦会碎。 所以你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催眠自己一切都好,只是暂时的。 吴美丽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活在你自己编造的梦里。” “不是的……不是的……” 赵小小无力地摇头,泪水汹涌,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辩解,只剩下崩溃的呜咽。 陈彬的话,像一把解剖刀,剖开了她一直试图掩盖的、血淋淋的内心。 “现在,梦该醒了。” 陈彬将一份现场照片推到赵小小面前,那是邱少杰被发现时,蜷缩在床下的凄惨模样, “看看你的儿子,看看他最后的样子。这就是你相信吴美丽、做你的财产梦的代价。” 赵小小只看了一眼,就尖叫一声,猛地转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说出所有你知道的,关于吴美丽和那个黑瞎子的事情。” 陈彬不为所动, “他们平时在哪里活动?除了建设南路101号,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吴美丽说过她老家在哪吗?黑哥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有什么特征?他们有没有提到过要把孩子带到哪里去?任何细节,哪怕是你觉得不重要的,都说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为了你死去的儿子,也为了你生死未卜的小女儿!” 赵小小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在巨大的罪恶感和求生欲的驱使下,她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混乱地交代: “吴姐……吴姐不太说她老家的事……就说在乡下……她有时候会去一个叫……叫【顺心】的地方打麻将……好像是在……在城西那边,具体哪里我不知道…… 黑哥……我就见过几次,吴姐叫他黑瞎子,他左眼没有眼珠子……说话有点结巴……他们……他们好像提过……提过要送少敏去个好医院……说那边条件好,不缺吃不缺穿…… 我……我当时没多想……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是那个意思啊……” “好医院?什么好医院?在哪里?!”陈彬猛地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就提了一嘴……好像是……是南边……”赵小小拼命回想,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南边?哪个南边?是本市的南边,还是外省?说清楚!”王志光也急切地问道。 “我……我记不清了……好像听黑哥说过一句……说什么……【南边的路子稳】……”赵小小哭道。 南边?路子稳? 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很可能指的是拐卖的南下渠道! 很多被拐,确实会通过隐秘的路线被转移到南方沿海省份! 人虽然有可能跑了,但是有个不幸之中的万幸,邱少敏极大可能性还活着! “还有呢?他们平时怎么联系?有没有电话,或者呼机?”陈彬继续逼问。 “吴姐……吴姐好像有个呼机……号码是……是……” 赵小小努力回忆,报出了一串数字。 “立刻去查这个呼机号码!”陈彬立即通过对讲机向外面待命的同事下达指令。 同时,他继续审讯赵小小,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四天前晚上,吴美丽和黑哥带走邱少敏的时候,具体是怎么说的?做了什么?用什么样的袋子?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或者提到什么地名、人名?仔细想!” 赵小小在巨大的压力下,破碎的记忆被一点点挤压出来: “那天……少杰和少敏都晕了……我吓坏了……吴姐说她会处理……晚上,很晚了,她和黑哥一起回来的……黑哥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蓝白条纹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我好像听见少敏在里面哭,声音很小……我想过去看,吴姐拦住我,说孩子病了,必须马上送走,去个好医院……我……我没敢多问……他们提着袋子就走了……我好像听到黑哥说了句……【老地方汇合】……还是【老地方交货】……我记不清了……” 蓝白条纹编织袋! 老地方! 陈彬立刻想起杂货铺老板的目击描述! 对上了! “老地方是哪里?!是不是吴美丽去打麻将的那个老地方?”陈彬紧追不舍。 “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吧……吴姐没带我去过……”赵小小已经虚脱了。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 赵小小被带下去暂时看押。 等待她的,首先是法律的严惩。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对邱少杰,即使非直接动手,但作为负有监护职责且明知存在危险而不作为,甚至变相协助禁锢,很可能被追究相应责任)、遗弃罪(对三个孩子)、甚至可能涉及拐卖儿童罪的共犯(如果证实她对吴美丽拐卖邱少敏的行为知情或应知),数罪并罚。 最次她也是失去自由,在铁窗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虽然她交代的信息依旧破碎模糊,但“南边的路子”、“老地方汇合/交货”、“蓝白条纹编织袋”这些关键词,已经为追查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方向!尤其是“老地方”,很可能既是吴美丽的麻将窝点,也是他们进行罪恶交易的中转站或联络点! “城西……顺心麻将馆……老地方……” 陈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 “立刻查!把城西所有隐蔽的、可能作为窝点的麻将馆、棋牌室、废旧房屋,全部给我筛一遍! 通知各分局、派出所,协查一个左眼缺失的【黑瞎子】的中年男子! 重点排查车站、码头,以及通往南边的各条交通要道!” “是!”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第115章 【邱少敏的下落!】 第115章 【邱少敏的下落!】 翌日,上午九点许。 南元市,城西区,金山路。 陈彬从挂着市局牌照的燕京吉普212上下来,目光扫过眼前熟悉的街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金山路。 距离他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半年。 那时,还是为了那桩陈年旧案的【金山路灭门系列案】。 半年过去,街景似乎没什么大变化,依旧是那种拆迁后修缮道路的模样。 “陈大队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城西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的队长李明,哦不,现在应该叫城西大队的副大队长,带着几个便衣民警快步迎了上来。 李明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小陈,哦不,现在得叫陈大队了!好家伙,这才多久没见,你小子就窜到正科了!这升官速度,坐火箭了吧?” 陈彬和他用力握了握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李哥,你就别笑话我了。运气好,赶上几起案子。你们城西大队现在怎么样?” 李明收敛了笑容,掏出烟递给陈彬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朝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努了努嘴: “还能怎么样?就一个字,忙。金山路这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水浑得很。 年初那起大案之后,消停了没俩月,各种牛鬼蛇神又冒出来了。 上头发话,要防着走私死灰复燃,我这小半年,没干别的,就盯这儿了。 结果昨晚接到你们市局的紧急协查,我把手头摸排的几个可疑地点一比对,嘿,巧了,【顺心麻将馆】,就在这条巷子深处,老板曹建设,曹家村的人,老熟客了。” “曹家村?” 陈彬对这个地名有印象,年初的灭门案虽已告破,但涉及的一些灰色产业和人员盘根错节,曹家村是其中一个比较集中的地方,以宗族观念强、行事彪悍、屡教不改闻名。 “又是他们?”陈彬的眉头皱得更紧。 “可不是嘛。” 李明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火气, “真是想不通,算上前几年和年初那次,这都前前后后打击多少回了,判的判,抓的抓,可就是有人不死心。走私那玩意儿,来钱太快,诱惑太大。有些人呐,记吃不记打,总觉得风头过了就能接着干。” 陈彬默默点了点头,目光幽深。 社会在发展,经济在腾飞,但阳光下的阴影也在滋生。 在高额利润面前,法律和道德的威慑力,对某些亡命之徒而言,确实显得单薄。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 “那个曹建设,和【黑瞎子】有直接关联吗?”陈彬问出关键。 李明摇摇头: “这就不清楚了。我们这边只是根据特征和活动范围摸排,发现他这个麻将馆经常有些生面孔出入,行迹可疑,可能是个中转点或者联络点。 昨晚接到你们通报,觉得特征和活动模式能对上,就赶紧联系了。 人,我们一直暗中盯着,没惊动。”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就等着你这新任大队长来收网呢,算是我们娘家人,给你升职的贺礼!” “李哥,谢了!” 陈彬也不废话,再次用力握了握李明的手。 这份人情和效率,他记下了。 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他转头看向身后已经集结待命的祁大春、袁杰等三大队骨干,以及李明带来的城西大队便衣,沉声道: “目标,【顺心麻将馆】,控制所有人,重点是找到吴美丽和【黑瞎子】! 行动要快,防止狗急跳墙! 牛哥,你带一组人堵后门和窗户。 李哥,麻烦你带人控制前门和街道。 其他人,跟我进去!检查装备,行动!” “是!” 众人低喝,迅速散开。 【顺心麻将馆】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一楼,门脸不大,此刻门帘低垂,里面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和模糊的谈笑声。 陈彬一马当先,猛地掀开门帘,祁大春和袁杰紧随其后,如猛虎般冲入。 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四张麻将桌坐满了人,看到突然冲进来一群面色冷峻、动作迅猛的陌生汉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警察!都别动!双手抱头,蹲下!”陈彬厉喝一声,举起五四式手枪。 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屋内每一张脸,没有发现吴美丽或符合“黑瞎子”特征的人。 麻将馆里顿时一片哗然,有人下意识想站起来,被旁边的刑警一把按回座位。 祁大春带着人迅速控制住各个出入口和角落,袁杰则开始逐一核对身份。 “老板呢?!曹建设!出来!” 陈彬目光锁定通往里间和后院的楼梯。 一个穿着油腻夹克、身材干瘦、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从楼梯旁的小房间里钻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哟,几位警官,这是……有何贵干啊?我们这小本生意,可都是合法娱乐……”正是曹建设。 陈彬没空跟他废话,直接打断:“曹建设,吴美丽和黑瞎子,在哪?” 曹建设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刻恢复如常,摊手道:“警官,您这说的谁啊?我不认识什么吴美丽,黑瞎子?我这每天人来人往的,哪记得清……” 他话音未落,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往二楼某个方向瞟了一下。 就是这一眼,被紧紧盯着他的陈彬捕捉到! “楼上!” 陈彬低喝一声,不再理会曹建设,拔腿就往楼梯冲去, “控制住!其他人,跟我上!” 陈彬已经冲上了狭窄的楼梯,祁大春带人紧随其后。 二楼比一楼更加杂乱,堆放着不少杂物,只有两个房间。 其中一个房间门紧闭着。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靠在门边。 陈彬做了个手势,祁大春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一脚狠狠踹在门锁附近! “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碎木屑飞溅。 只见房间中央,一个体型肥硕、穿着花睡衣的中年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拉着一个同样胖乎乎、满脸油汗、吓得呆住的小男孩,似乎想往窗户那边挪。 听到破门声,女人猛地回头,脸上横肉颤动。 她一眼看到门口的陈彬等人,竟没有第一时间投降,反而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把破扫帚,双手握着,像举着根烧火棍一样,怒气冲冲地对准门口,尖声叫道: “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滚出去!” 正是吴美丽! 她身旁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胖子,就是她儿子李大德。 陈彬的目光冷冷扫过吴美丽那张油腻肥硕的猪脸,又瞥了一眼她手里可笑的武器,最后落在她身后那个窗户上——窗户开着,外面是二楼的后巷,不算高,但跳下去不死也残。 “吴美丽。” 陈彬往前踏了一步,走进房间,目光紧紧锁定吴美丽, “你确定,要反抗?” 吴美丽显然没听懂陈彬话里的警告和肃杀意味,或者说,她平时撒泼打滚、欺软怕硬惯了,以为警察也会像那些被她拿捏的软柿子一样,被她这副凶悍模样吓住。 她见陈彬只是说话,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气焰更盛,挥舞着扫帚,唾沫横飞地叫嚣: “反抗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我告诉你们,我上面有人!赶紧给我滚!” 陈彬有些嘲弄的笑了笑:“你这话骗骗赵小小就行了,还想骗我们?” 他不再废话,只是对旁边的祁大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后再微微侧头,往后瞥了一眼。 一直跟在陈彬身后的曲浩,瞬间就明白了队长的意思。 他二话不说,几个大步跨到墙角,在那小胖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双铁钳般的手臂就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啊!放开我!妈!妈!” 李大德虽然胖,但到底是个孩子,突然被一个陌生强壮的警察抓住,吓得哇哇大叫,手脚胡乱扑腾挣扎。 “嘿,你个小胖子,劲儿还不小。” 曲浩手臂稳稳地夹住他,任凭他踢打,眉头都没皱一下, “学什么不好,还准备学你妈袭警啊?”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拼命挣扎哭嚎的李大德,毫不费力地转身就往外走,路过门口时,还贴心地伸脚一带。 “砰!” 房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李大德越来越远的哭喊和麻将馆一楼传来的嘈杂人声。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更加压抑的死寂。 只剩下吴美丽粗重惊恐的喘息,以及陈彬、祁大春等人冰冷的目光。 祁大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状狞笑一声,猛地向前一步。 吴美丽见状,尖叫一声,抡起扫帚就朝祁大春头上打来,动作笨拙而滑稽。 “去你妈的!” 祁大春骂了一句,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扫帚柄,用力一夺! 吴美丽那点力气哪里是他的对手,扫帚瞬间脱手。 祁大春夺过扫帚随手扔到一边,右手握拳,但中途化拳为掌,一记凌厉的手刀,又快又狠地砍在吴美丽肥厚的脖颈侧面! “呃!” 吴美丽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大力带得踉跄后退,还没等她站稳,陈彬已经如影随形般跟上,右腿如鞭,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蹬在她臃肿的腹部! “砰!” 一声闷响。 吴美丽近两百斤的身体竟被这一脚踹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然后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如图杀猪般的惨叫。 “还敢反抗?” 陈彬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吴美丽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些警察和她平时遇到的那些讲道理的人完全不同,他们是真敢下手,也是真下死手!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含糊地哭喊求饶:“别……别打了……警官……我错了……我不敢了……” “现在知道错了?” 祁大春上前一步,半蹲下身,左手揪住她油腻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右拳捏得嘎巴响,在她眼前晃了晃, “刚才不是挺横吗?准备抗拒执法,袭警?” “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吴美丽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彬蹲下身:“吴美丽,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说,黑瞎子在哪?邱少敏现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什么黑瞎子……我不认识……邱少敏……那孩子不是她妈带走了吗?”吴美丽的声音干涩嘶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认识?” 陈彬往前踏了一步,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吴美丽的心脏跟着一跳。 “你猜我们怎么找到的你?赵小小全都说了。需要我让她来跟你对质吗?” “她……她胡说!她疯了她!”吴美丽尖声叫道,“警察同志,你别听她瞎说!她是因为离婚受了刺激,脑子不正常了!她恨我,她诬陷我!” “诬陷你?” 陈彬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赵小小的黄色记账本,在吴美丽面前晃了晃, “这上面,从去年九月开始,每个月你都借给赵小小五十到六十块钱,记录得清清楚楚。 赵小小说她没工作,她的存折在你那里,邱君越每个月打给孩子的抚养费,也是你代领的。 她和你非亲非故,你每个月借钱给她,还好心帮她保管存折?吴美丽,你是慈善家吗?” 吴美丽张了张嘴,想辩解,她没想到赵小小那个蠢货,连这种借款都一笔笔记着! “我……我是看她可怜……我们是好姐妹……”吴美丽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闪烁。 “好姐妹?” 祁大春啐了一口,指着吴美丽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的好姐妹就是把她儿子活活饿死,把她女儿打成残废,还把她小女儿不知弄到哪里去卖了?!吴美丽,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你那心是黑的吧?!” “我没有!我没有!” 吴美丽被祁大春的怒骂吓得浑身一抖,尖声否认, “那都是意外!是赵小小自己没管好孩子!少杰是生病死的!少慧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不关我的事!” “生病死的?你他妈的给我想清楚!这是什么病能把邱少杰折磨成这样?!浑身新旧伤痕,肋骨根根可见,胃里空得连点渣都没有!这是生病?!这他妈是谋杀!是活活饿死、打死的!” “不……不是我……是李……是黑瞎子干的!”吴美丽脱口而出,试图将责任推出去。 “李?” 陈彬立刻抓住这个称呼,紧追不放, “李什么?全名叫什么?哪里人?他现在人在哪里?!邱少敏是不是被他带走了?!说!” “他叫李昌......邱少敏……少敏那孩子,是……是说有门路,能给孩子找个好人家,送去享福……我……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啊!跟着赵小小那个没用的妈,有什么前途?我是一片好心……” 祁大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又是一拳上来:“你把人家孩子打得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头,然后说卖了她是为了她好?!吴美丽,你他妈还要不要脸?!” 陈彬抬手制止了暴怒的祁大春,此时发泄为下,攻心为上,陈彬很清楚,吴美丽这种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最在乎的就是她自己: “李昌,现在在哪里?邱少敏,被你们送到哪里去了? 吴美丽,我告诉你,邱少杰的命,邱少敏的下落,还有邱少慧受的那些罪,你都脱不了干系! 是主犯是从犯,你不会不清楚! 现在说出来,算你坦白,或许还能留条命。等我们抓到黑瞎子,他要是先开口……你觉得,他会把责任推给谁?” 果然,吴美丽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似乎想起那个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的黑瞎子…… “他……他可能……可能在闽南那边……他说……说最近有条船……要送批货去那……少敏……少敏可能已经被他带过去了……具体……具体是哪条船,什么时候走……我真的不知道啊!都是他联系的!” 她哭嚎起来,试图撇清关系, “都是他逼我的!他说我不帮他,就弄死我儿子!我也是没办法啊警察同志!” 第116章 【家庭教育的重要性】 第116章 【家庭教育的重要性】 眼见吴美丽交代了黑瞎子李昌,和邱少敏的下落后。 陈彬立马联系了市局协调通知南滨区码头和闽南的警方,审讯才得以继续进行。 陈彬继续发问道: “你继续讲,四天前,那个晚上,在建设南路101号,你们都干了什么?从头到尾,说清楚。” 吴美丽哆嗦了一下,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那天……那天晚上,是赵小小先找到我……她吓坏了,说两个孩子,少杰和少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像是……像是死了。她身上一分钱没有,想找我借点钱,送孩子去看医生……” “之后呢?”陈彬追问,“你为什么会把黑瞎子叫上?” “我……我本来想看看情况再说……可去了之后,那个大的,邱少慧,她……她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打我,又抓又咬,嘴里一直喊,说弟弟妹妹死了,是被我们饿死的…… 我害怕啊! 这要是真死了人,还是饿死的,传出去,我和黑瞎子都脱不了干系。 那三个孩子……确实是我送到黑瞎子那儿,帮他……帮他做点活的……” “所以你就叫了黑瞎子。”陈彬替她说完了下半句,眼神更冷。 吴美丽点了点头:“黑瞎子来了以后,我们进去一看……少杰和少敏……真的……没气了......怎么都叫不醒……我们当时都吓坏了……人……人是因为我们才……才没的……” “然后呢?你们做了什么?” “黑子……黑子也慌了。他……他中途偷偷回了一趟家,拿了两个大旅行袋回来,里面……里面是水泥……他说……说用水泥把……把少杰埋起来,封上,这样……这样谁也发现不了……” “水泥?”陈彬微微蹙起,“你和黑瞎子,难道不知道用水泥埋尸,尸体腐烂产生的气味和物质,时间长了根本掩盖不住吗?” 吴美丽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肥肉抖动“这……这我肯定不知道啊……黑子说这样能行,我就信了……” 陈彬点了点头,没再就这个问题深究。 水泥埋尸难以掩盖腐败气味,这个知识点在刑侦领域不算高深,但在90年代,对于普通人,尤其是文化程度不高、缺乏相关经验的人而言,确实未必知晓。 黑瞎子选择用水泥,很可能只是以为水泥坚硬就能一劳永逸。 这反而暴露了他的无知和此前大概率没有处理过尸体的经历。 一个处理过尸体的人,通常会选择更隐蔽、更不易被发现的方式。 但使用什么工具什么方式埋尸,往往都能通过这反推嫌疑人的职业。 “黑瞎子,除了组织乞讨,还干过什么?具体是工地上做什么的?” “他……他是我老公的远房堂弟,叫李昌。以前在建筑工地干过小工,后来嫌累,就跟他爸搞点……搞点偏门生意。”吴美丽老实交代,此刻她只想尽量撇清自己,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陈彬心中了然,一个工地小工出身的,确实可能想到用水泥,但也仅限于此。 “继续说,邱少敏是怎么回事?” “是……是埋坑的时候……少敏那丫头,忽然……忽然醒了,还哭了一声……黑子……黑子就捂住她的嘴,然后……然后跟我说…… 他说,少杰已经这样了,少敏这丫头片子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不如处理了,还能换点钱。 他说他有门路,能把孩子卖到南边去,找个好人家,还能得一笔钱。 万一……万一以后这事被发现了,我们就说我们毫不知情……姐弟妹三人都没了,谁也不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就说全是赵小小干的。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还能拿一笔钱……” “呵。”陈彬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处理了换点钱】,好一个【污蔑赵小小】! 这黑瞎子李昌,心思倒是缜密。 这哪里只是污蔑赵小小?这分明是把吴美丽也一起算计进去了! 陈彬瞬间就理清了李昌的逻辑: 邱少杰意外死亡,李昌自己没处理过尸体,惊慌之下用了水泥埋尸法,但内心清楚这并非万全之策,必须尽快跑路。 而恰好苏醒的邱少敏,就成了他眼中【最后的利用价值】——卖掉换一笔跑路费。 至于吴美丽和赵小小? 这两个愚蠢的女人正好留在南元当替罪羊和挡箭牌。 一旦东窗事发,警察查过来,他李昌早已带着卖孩子的钱远走高飞,不知去向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祸水东引。 把吴美丽和赵小小都卖了个干净。 “那邱少慧呢?”陈彬压下心头的怒火,继续追问,“赵小小说,你们把邱少慧也带走了。” 吴美丽连忙解释:“也是黑子的主意!他说少慧那丫头年纪大点,记事了,又知道我们的事,不能留。 本来也想一起……一起处理了。 可到了码头附近,那死丫头突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还大喊大叫,去扯那个装着少敏的编织袋…… 黑子怕引起别人注意,就……就狠狠踹了她一脚,就在肚子上……那丫头当时就没声了,我们以为……以为她也没了……”她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之后呢?” 吴美丽小声道:“黑子说……说带着个死人更麻烦,就让我……让我找个地方扔了……我……我也害怕,不敢细看,就……就把她扔在码头旁边那个老机床厂的废料堆边上了……我以为……我以为她肯定也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侥幸和后怕。 她没想到邱少慧命大,竟然没死。 至此,四天前那个夜晚发生的罪恶,基本清晰了。 赵小小的懦弱求助,成了罪恶暴露的导火索。 李昌和吴美丽在发现邱少杰死亡后,一个愚蠢地试图用水泥埋尸掩盖,一个则打起了卖掉幸存孩子换钱并嫁祸跑路的主意。 邱少慧因为剧烈反抗被暴力伤害后遗弃,侥幸生还。 而最年幼的邱少敏,则被装进编织袋,命运未卜,极有可能被卖往南方。 “把她铐起来,带回局里,详细录口供,然后送看守所。”陈彬不再看吴美丽,对祁大春吩咐道。 该问的已经问清,李昌的逃跑路线和可能去向也已明确,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到邱少敏的安危。 吴美丽闻言,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哀求:“警察同志!我……我都交代了!我都坦白了!我没有杀人啊!少杰是饿死的,少敏是黑子要卖的,少慧……少慧也不是我打的!我……我是不是可以……可以宽大处理?” 陈彬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鄙夷,让吴美丽剩下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宽大处理?吴美丽,你就别在这痴人说梦了。” 陈彬往前踏了一步, “邱少杰是因何而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长期的饥饿、虐待、囚禁,你和李昌,就是凶手!血债血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觉得,你手上沾着他的血,还能活命吗?” “大春,把人带走!”陈彬不再看她。 “是!” 祁大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立刻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将吴美丽肥胖的双手铐在身后,动作粗鲁,没有丝毫怜悯。 然后像拖一头待宰的肥猪一样,毫不费力地将瘫软如泥、彻底失去反抗力气的吴美丽从地上拽起来,拖向门外。 这时候,曲浩抱着李大德走了进来,凑近了问道: “陈大,吴美丽拖回去了,这小子……怎么办?” 李大德似乎听懂了是在说自己,停止了抽噎,胖脸上还挂着泪珠和鼻涕,眼睛却瞪得溜圆,看看曲浩,又看看面色冷峻的陈彬,下意识地往曲浩怀里缩了缩。 但眼神里并没有普通孩子面对陌生警察时的恐惧,反而夹杂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观察和……某种被惯坏了的蛮横残留。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但沾满了油渍和零食碎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溺爱却又缺乏管教的气息。 陈彬闻言,目光从远处的街角收回,落在李大德身上。 孩子的眼睛很圆,此刻因为哭泣有些红肿,但眼神并不清澈。 陈彬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他想起了邱少杰那具小小的、布满伤痕的冰冷躯体,想起了邱少慧被发现时那枯瘦如柴的身影,也想起了下落不明、可能正遭受更多苦难的邱少敏。 而眼前这个孩子,却在母亲的【精心照料】和从邱家身上榨取的血泪中,吃得脑满肠肥。 沉默了几秒钟,巷子里的风似乎都凝滞了。 陈彬终于开口道:“也先带回局里。按规定,通知他的其他监护人,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来办手续接人。” 曲浩点点头,这符合程序。 但陈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陈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李大德那张懵懂又带着几分戾气的脸上,语气平静: “摊上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这话不好听,但很多时候,是血淋淋的现实。父母的所作所为,是会影响孩子一生的。你给他吃,给他穿,不如教他怎么做人。吴美丽自己走歪了,她教给孩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 “最好让他家里的老人,能找到真正懂教育、负责任的人,好好管一管,教一教。 别让他走了他妈的老路,或者……或者,像那个黑瞎子李昌一样。” 牛年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了陈彬的话,哼了一声,接口道: “陈大说得没错。 我刚刚联系了街道派出所,查过李昌的底子,这混蛋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坏。 他早年也就是工地上一小工,虽然偷奸耍滑,但大恶也说不上。 坏就坏在他那个爹,老混混一个,自己就不是东西,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被人打瞎了一只眼,成了【独眼龙】。 他自己废了,就把那套歪门邪道全教给了儿子李昌,还故意把李昌的眼珠子给挖了。 李昌有样学样,甚至青出于蓝,组织乞讨、拐卖,比他爹当年狠多了。”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深远。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庭是人格塑造的第一座熔炉。 一个在罪恶、冷漠、贪婪环境中浸泡长大的孩子,他看到的‘成功模板’可能是暴力、欺诈和掠夺; 他学到的‘生存法则’可能是弱肉强食、不择手段。 吴美丽对李大德的溺爱是扭曲的,李昌父亲对李昌的‘教导’是邪恶偏执的。 这种代际传递的毒素,往往比单纯的贫困或无知更具腐蚀性。 今天这个因为母亲被捕而茫然哭泣的胖小子,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和严厉的矫正,未来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吴美丽】或【李昌】? 谁也不敢断言。 第117章 【必须要赢!】 第117章 【必须要赢!】 陈彬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警车再次发动,载着吴美丽和李大德驶向市局。 他丝毫不敢停歇,立马就组织会议。 眼下时间非常紧迫,距离黑瞎子李昌坐船下闽南,也已经过去了四天。 这是1992年。 没有遍布街头的摄像头,没有即时通讯的网络,没有便捷高效的跨省信息共享平台。 一个外省市的通缉令,传到另一个省份的基层派出所,可能就需要数天甚至更久。 嫌疑人一旦混入茫茫人海,尤其是像潮头市这样的沿海开放城市,流动人口众多,三教九流汇聚,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线索踪迹湮灭,意味着邱少敏被带往更隐蔽、更难以追查的角落。 陈彬坐在靠近邴高远的下首位置,尽管连夜突审、追踪、抓捕吴美丽,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市局,精神上已经略显疲惫。 但陈彬依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关键信息。 “……根据我们这边紧急调查南滨码头的情况,结合几个船工和当晚值班人员的零散回忆,” 章鸿禹指着墙上临时挂起的南元市简易地图, “基本可以确认,在四天前的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目标人物李昌,也就是黑瞎子,携带一个大型编织袋,登上一艘机动木船,顺江南下。 根据我们对码头熟悉人员的摸排,那艘船没有正规登记,是条黑船,船老大外号泥鳅,经查,和顺心麻将馆老板曹建设是表亲关系,以前就跟着曹家村那帮人搞走私。” “又是走私?!” 局长邴高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 “从去年查徐家兄弟开始,市里下了多大决心,展开了多少轮打击走私的专项行动? 城西区,还有沿江几个街道,是重点整治区域! 怎么?风头一过,死灰复燃?还变本加厉,从陆路转到水路了?!” 他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现任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刘洋。 刘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道水路走私的管控难度? 陆路设卡、巡查,总还有个依托。 水路呢? 绵长的江岸线,大大小小的野码头、废弃渡口,随便哪个芦苇荡都能靠船。 走私分子把货物、甚至人,往船上一藏,借着夜色或者雾气,神不知鬼不觉就溜了。 要管水路,得有船,有熟悉水性的干警,有配套的巡逻和拦截机制。 可现在是1992年,南元市局的水上警察力量还在雏形,经费、装备、专业人才,样样都缺。 让习惯了岸上办案的旱鸭子们去管江面,谈何容易? 但这些话,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多少有点推诿责任的意味。 “邴局,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们城西大队工作没做到位,对走私犯罪的新动向、新手段预判不足,打击不力。 我检讨,散会后我立刻回去写深刻检查,并部署力量,对沿江区域,特别是城西区的码头一带,进行彻底清查,坚决把有可能的走私先都给打掉!”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刘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气氛有些尴尬。 王志光轻咳一声,适时开口,帮刘洋给了一个台阶下: “邴局,刘大队长的态度是端正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追捕李昌,解救被拐的邱少敏。 李昌乘坐走私船南下,目的地指向闽南省潮头市。 我建议,一方面,立即以市局名义,向潮头市公安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附上李昌的模拟画像,以及邱少敏的信息,请求他们协助布控、排查。 另一方面,立即整理材料,上报省厅,申请对李昌发布省级通缉令,必要时协调公安部,争取发全国通缉!” 邴高远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具体某个单位责任的时候,破案救人第一。 他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严肃:“协查通报和通缉令的事情,我亲自去协调。省厅那边,我也会打电话。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彬身上, “刑侦这边的具体工作,你们准备怎么做? 潮头市是个地级市,规模不比我们南元小,人口流动大,情况复杂。 李昌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去,你们怎么把他揪出来? 怎么把邱少敏安全救回来?” 周忠安接过话头,他看了一眼陈彬,沉声道: “这起案子,从发现到现在的突破,主要是南滨分局和我们市局重案三大队在跟进。 案子到现在这个进度也多亏了陈彬的努力。 我的意见是,由陈彬同志带队,挑选精干力量,立即赶赴潮头市,开展落地侦查和抓捕工作。 南滨大队和城西大队,全力配合,在本地做好扫尾工作,深挖走私网络和乞讨团伙的余罪,务必把这两颗毒瘤的根子给挖干净,不能再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陈彬身上。 这位年轻的大队长,屡次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行动力。 是南元市刑侦领域绝对的主心骨。 邴高远看向陈彬:“陈彬同志,潮头市范围不小,人生地不熟,李昌又有意潜逃。你想怎么找?” 陈彬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南元到潮头市的江道虚划了一条线,然后转身,开口道: “邴局,我认为,知道李昌的目的地是潮头市,想要找到他,虽然困难,但并非无迹可寻。” “哦?说说你的思路。”邴高远身体微微前倾。 “首先,李昌的外逃是临时起意。 从吴美丽的供述和我们掌握的情况看,他是因为邱少杰意外死亡,害怕事情暴露,才仓促决定跑路,并顺手带走了邱少敏,准备卖掉换钱。 这种临时起意的逃亡,通常缺乏周密计划和充足准备。 所以,他身上的现金应该不会太多。” 会议室里的人都微微点头,这是符合罪犯心理的合理推断。 “其次,” 陈彬继续道,抛出了一个关键点:“根据吴美丽交代,赵小小那张存折,案发前就已经在李昌手上,由他控制。 邱君越每月打给孩子的生活费,都是打到这个存折上,由李昌或者吴美丽取出。 李昌逃跑时,很可能带走了这张存折。” 王志光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他会动用这笔钱?” “有很大概率。”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因有三。 第一,他经济窘迫。 逃亡需要路费、住宿、吃饭,卖掉邱少敏需要渠道和时间,而且,以邱少敏被长期虐待后的身体状况,能不能顺利卖掉、能卖多少钱,都是未知数。 他甚至可能还没找到下家。 第二,他自身条件限制。 李昌一只眼是瞎的,有明显外貌特征,在人生地不熟的潮头市,他想打零工、做黑活快速搞到钱,非常困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每个犯罪分子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侥幸心理。 这笔钱,对他来说,是熟悉且看似安全的来源。 他控制这个存折已经有一段时间,取钱流程他熟悉。 虽然异地取款有诸多限制,手续麻烦,也容易留下痕迹。 但一个急于用钱、又觉得自己已经逃出南元、暂时安全的逃亡者,在走投无路或者觉得风险可控时,很可能会冒险一试。 特别是,如果他认为警方还没那么快查到潮头,或者认为用假身份、找黑市渠道可以规避风险的话。” “所以,” 陈彬总结道,手指在地图上潮头市的位置点了点: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一方面,请潮头市局的同志,立即对全市,特别是车站、码头、长途汽车站周边的旅馆、招待所、出租屋进行排查,寻找符合李昌特征的可疑人员。 另一方面,也是我认为目前最可能见效的途径。 协调银行,严密监管该账户在潮头市乃至整个闽南省范围内的取款动向。 一旦有取款记录,立即锁定取款网点、时间,以及取款人特征。 这很可能就是我们抓住李昌尾巴最快的办法!” 陈彬的分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尤其是抓住“经济线索”和“罪犯心理”这两个关键点,让在座不少老刑警都暗暗点头。 在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这种基于逻辑推理和行为分析的侦查思路,往往能起到奇效。 邴高远听完,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嗯,陈彬同志的分析很有道理,考虑得也比较周全。 抓经济线索,盯银行账户,这是个方向。” 他看向王志光和周忠安, “老王,你立刻协调银行那边,把这件事落实。 老周,你负责和潮头市局的对接,把协查通报和我们的分析研判同步过去,请他们务必重视,重点排查旅馆和银行这两个方向。” “是!”王志光和周忠安齐声应道。 邴高远又看向陈彬,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彬同志,你们重案三大队这几天连轴转,辛苦了。 但案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还得你们顶上去。 这样,今天你们先休整一下,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养精蓄锐。 乘坐明天最早的一班火车,赶赴潮头市! 到了那边,一切行动听从潮头市局的协调,但侦查主动权要抓住,有什么情况,随时向市局和周局汇报!”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彬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散会!” 邴高远一挥手。 众人纷纷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移动和低语声。 陈彬收拾好笔记本,和章鸿禹、王志光等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后续安排,便带着祁大春、袁杰等三大队的骨干,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脚步声回荡。 陈彬边走边对祁大春说: “大春,通知下去,除了值班的,其余人今天全部休息,保持通讯畅通。 你和阿杰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三个,第一批出发。 装备、证件、介绍信,都检查好。” “明白,陈大!”祁大春和袁杰点头应下。 回到重案三大队的办公室,喧嚣暂时退去。 陈彬刚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翻开明天要带往潮头的案件材料摘要,门口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陈彬抬起头。 门被推开,游双双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夹。 “我刚从医院那边回来。听队里说,你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潮头?” “嗯,” 陈彬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示意她坐下说, “明天最早那班火车。时间不等人。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邱少慧有进展吗?” 提到邱少慧,游双双的脸上稍微有了一点光彩,她将档案夹放在桌上: “有好消息。医院那边从湘岳医学院请来了一位儿童心理学的专家,给邱少慧做了初步的评估和治疗。 专家说,孩子的身体创伤严重,但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封闭得很厉害。 不过经过初步的干预,加上她父亲邱君越一直在旁边陪着,今天傍晚的时候……她似乎有了一点反应。 能对最亲近的人,比如她爸爸,做出一些极简单的回应,比如点头、摇头,眼神也有了焦点。 专家说,这是个非常积极的信号,说明她潜意识里对安全和信任的感知在缓慢恢复。 当然,距离能正常沟通、回忆细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彬静静地听着,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因为这番话而稍微松动了一丝。 “那就好。这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她能醒来,能开始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心理创伤的修复比身体更难,也更重要。 尽早接受专业治疗,有家人陪伴,希望能帮她早点迈过这道坎。” 他深知,邱少慧所经历的非人折磨,可能会在她心里留下终生难以磨灭的阴影,但至少,现在有了专业的引导和亲人的支持。 游双双点了点头,她也为那个女孩的每一点进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对了,陈大,邱君越……也来市局了,现在就在楼下接待室。他说……想见见你,当面向你道个谢。” 陈彬闻言,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知道了。我下去见他。队里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你再盯一下,特别是银行那边,三大队只有你能干这个活,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明白。”游双双应道。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通明,但此刻已没什么人。 他走下楼梯,一楼接待室的门虚掩着。 陈彬推开门。 邱君越就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 几天不见,他仿佛又苍老憔悴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身上那件工装夹克皱巴巴的,沾着灰尘,显然是没日没夜守在医院,顾不上收拾自己。 看到陈彬进来,邱君越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着,向前急走了两步,在陈彬面前站定,深深地、几乎要弯下腰去地鞠了一躬。 “陈队长!谢谢!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邱先生,别这样,我们也没做什么。快坐下说。” 邱君越被陈彬扶着坐下。 “陈队长……少杰没了……这个消息……我……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跟做梦一样……” 他哽咽着,巨大的悲痛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那是我的儿子啊……我……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走的时候,该有多疼,多害怕……” 陈彬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给他时间宣泄这撕心裂肺的痛楚。 作为刑警,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每一次直面受害者家属的悲痛,依然会感到心头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邱君越才勉强控制住情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 “可是……陈队长,少慧……少慧她今天能看着我,能点头了……医生说,这是个好开头……还有少敏……陈队长,求求你们,一定要再把少敏找回来!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有事啊!” 陈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城市华灯初上,远处江面上有零星灯火,那是夜航的船只。 陈彬点了点头。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们,必须赢。 第118章 【犯罪地图学!】 第118章 【犯罪地图学!】 火车在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潮头市火车站。 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混合了汗味、烟味、泡面味和厕所异味的浑浊空气,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大多数旅客都显得疲惫而麻木。 陈彬第一个站起身,背着随身携带的灰色旅行袋,里面装着必要的证件、少量换洗衣物、案件材料,以及最重要的——配枪。 “到了,都精神点。” 祁大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用力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龇牙咧嘴地嘟囔: “可算到了!这硬座真他妈不是人坐的,老子这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地图上看着没多远,怎么就能晃荡整整一天!” 他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脖子,目光透过脏污的车窗,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沿海城市。 站台的建筑风格明显与内陆的南元不同,更显开放,也略显杂乱。 提着简单行李的袁杰也站了起来,他脸色比祁大春好些,但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他闻言,接口道:“主要是绕行和停站多。如果是坐船,从南元顺江而下,到潮头的内河港,大概十五六个小时就能到,比火车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水路受天气和航道影响大,不如火车稳定。” “嘿,” 祁大春一边跟着人群慢慢向车门挪动,一边诧异地扭头看了袁杰一眼, “合着在车上,你一直低头瞅的不是案情简报,是潮头地图啊?背下来了?” 他知道袁杰记性好,但潮头毕竟是个地级市,道路街区不少。 袁杰点了点头,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了潮头火车站的水泥站台。 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车厢里的浑浊气味,也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嗯,路上看了一遍。潮头的城市规划有特点,老城区道路曲折,但主次干道分明,新开发的沿海区域和港口区道路横平竖直,整体脉络不算特别复杂,留心记一下,大概方位和主要通道就有印象了。” 走在前面的陈彬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袁杰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袁杰这小子,枪法精准是队里有名的,但这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空间构图能力,在刑侦工作中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才能。 尤其是这种跨省市办案,人生地不熟,一个能快速熟悉并记忆环境地貌的队员,价值巨大。 三人随着出站的人流走出略显嘈杂的车站大厅。 站前广场比南元火车站要开阔一些,但人也更多,各式各样的口音混杂在一起,拉客的司机、举着旅馆牌子的妇女、挑着担子的小贩。 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兜里还没多少闲钱,出远门多半是为了务工、跑生意或者探亲,纯粹的旅游还是稀罕事,得等到几年后经济进一步活跃,才会逐渐兴起一股旅行热。 祁大春又伸了个懒腰:“这潮头……人可真不少,乱糟糟的。阿彬,咱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去市局报到?”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昨晚潮头市局和陈彬沟通了一下,最近潮头市局正在严厉打击走私,在展开专项行动。 比较忙,陈彬沟通了,说没关系,正好熟悉熟悉一下环境,自己来市局报道。 所以,这次来潮头,潮头支队没有派人来接。 四周高楼不多,但六七层的楼房比比皆是,更多的是密集的、样式各异的自建民房,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有几辆桑塔纳或更老式的轿车鸣着喇叭驶过。 远处,能隐约看到高耸的起重机轮廓和更广阔的水面反射的天光,那里应该是港口方向。 “先不急着去市局。”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袁杰, “阿杰,你记的地图里,从火车站到潮头市公安局,怎么走最方便? 另外,这附近有没有相对安静、视野好一点的制高点,比如公园的小山,或者高一点的楼? 能俯瞰火车站周边区域的。” 他的思维已经迅速切换到了侦查模式。 初到一个陌生城市,尤其是嫌疑人可能落脚或经过的区域,实地观察、建立地理空间感,是首要步骤。 袁杰略一思索,几乎没有停顿地回答: “从火车站正门这条路,叫建设路,一直往东,过三个路口,右转进入海滨大道,再沿大道向北大约两公里,就能看到市局大楼。 这是最直接的路线,步行约需三十五分钟,乘公交车有直达,大概十五分钟。 至于制高点……火车站本身地势较低。 西面大约五百米,有个小土坡,上面是望海公园,是这一片地势最高的地方,应该能看清火车站广场和周边几条主要道路。公园免费开放。” 陈彬点了点头,对袁杰的效率很满意。 “好,我们先去那个公园看一眼。 不坐车,走过去,顺便熟悉一下街面情况。” 他做了决定。步行虽然慢,但能最直观地感受城市氛围、观察人流特点、记忆沿途特征。 这对于后续可能的追踪、排查、蹲守都大有裨益。 祁大春没有异议,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嘟囔道:“走路好,正好松松筋骨。这潮头的风,吹着倒是比咱们那儿湿润,就是这味儿……海腥气里还夹着点别的什么。” 三人沿着建设路向东走去。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招牌五花八门,录像厅、台球室、海鲜排档、小商品批发店琳琅满目,播放着流行歌曲的录音机声音嘈杂。 行人衣着打扮也比南元更多样化一些,偶尔能看到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 沿海的城市相比内陆,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拐过一个弯,地势开始微微上升,空气中的海腥味更浓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不算很高的山坡,绿树掩映中能看到凉亭的飞檐,正是袁杰所说的【望海公园】。 公园不大,也没什么精致的景观,就是些简单的石板路、石凳和常绿树木,但因为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又是免费的,倒也聚集了一些晨练晚练的老人和遛弯的市民。 陈彬三人拾级而上,很快来到山顶的凉亭。 这里视野果然开阔,整个潮头火车站区域尽收眼底。 纵横交错的街道、蚂蚁般蠕动的人车、火车站那座方正的米黄色建筑、以及更远处港口隐约的轮廓和一片灰蓝色的海面。 陈彬凭栏远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祁大春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点一根,看了看陈彬,又讪讪地放了回去,只是有些焦躁地原地踱步: “阿彬,咱就看风景啊?不赶紧去市局对接,布置排查?” “磨刀不误砍柴工。” 陈彬的声音平静, “不熟悉战场,怎么打仗?潮头不是南元,李昌在这里也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关系。熟悉地形,是第一步。”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仔细俯瞰下方街区,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的袁杰,忽然开口问道: “阿杰,你对犯罪地理学,或者叫犯罪地图学,有了解吗?” 袁杰收回目光,略感意外,摇了摇头:“犯罪地图学?没听说过。是……在地图上标案子?” 他记得以前跟着师父王志光屁股后面办案子,有时也会在地图上标注案发地点,寻找规律。 “不完全是。” 陈彬倚在栏杆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将一些超前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是一种更系统的分析方法。 简单说,就是研究犯罪在空间上的分布规律、形成原因,以及如何利用空间环境来预防和打击犯罪。” 他看到祁大春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便继续解释道, “比如,入室盗窃案经常发生在哪些类型的社区、哪些时间段? 抢劫案多发生在灯光昏暗、岔路多的街巷还是开阔地带? 连环作案,案发地点的连线可能呈现出什么特征?” 祁大春挠挠头:“这……好像是有点道理,老刑警都有点这感觉,案子发生多了,就知道哪片儿容易出哪种事。” “对,这就是经验,犯罪地图学就是把这种经验系统化、理论化。”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理论,叫【同心圆理论】。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很有启发性。” “同心圆?”袁杰眼神专注对这个词语倍感好奇。 “嗯。 你可以想象,以犯罪者(特别是系列犯罪者、或者有固定据点的罪犯)的居住地、工作地或者他感觉最安全的核心地点为圆心,画一个圆。 理论上,他实施的犯罪活动,大部分会分布在这个圆的一定半径范围内。 离圆心越近,他可能越熟悉,越有安全感,但同时也越警惕,因为怕被熟人认出来。 离圆心稍远,但仍在舒适距离内的地方,可能是他作案最频繁的区域。 再远,超出他的日常活动范围或者心理舒适区,他作案的概率就会降低。” 袁杰听得入神,结合自己记下的潮头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如果我们假设李昌在潮头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落脚点,或者他投靠的某个关系点,那么他带着邱少敏可能活动的范围,包括他尝试去银行取款、寻找买家、甚至日常购买食物生活用品的区域,很可能就围绕着这个【圆心】展开?” “没错。” 陈彬赞许地点头:“虽然李昌是外逃而来,但他的【圆心】可能就是他预先联系好的接应人住处、他熟悉的某种类型场所、或者他下船后第一个觉得安全并停留的地方。 他不会漫无目的乱跑,尤其是在带着一个孩子、急需用钱、自身有明显外貌特征的情况下。 他的活动范围会受到熟悉度、安全感和实际需求的制约。” 祁大春也听明白了,眼睛一亮: “那我们只要大致判断出他最可能在潮头哪个区域落脚,然后重点搜查这个圆范围内的银行、旅馆、集市、码头,找到他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理论上是这样。” 陈彬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陌生的城市: “这需要我们结合现有线索: 他乘坐走私船来的,下船点可能在某个非正规的小码头或渔港,那里就是第一个圆心。 他需要钱,可能会冒险动用赵小小的存折,取款银行或储蓄所是第二个需要关注的圆心。 他需要处理邱少敏,可能会接触当地的人贩子,某些特定的地下场所或中间人,是第三个圆心。 把这些【圆心】可能的区域在地图上标出来,再结合潮头市的地理环境、治安复杂区域、流动人口分布……我们搜索的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他看向袁杰: “阿杰,你记性好,对空间敏感。 到了市局,拿到更详细的潮头地图后,结合我们已有的线索,尝试用这个思路,初步圈定几个重点排查区域。 这不光是理论,这次追捕李昌,很可能就用得上。” 袁杰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陈彬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意识到,自己出色的记忆力,不仅能用于背地图,还能与更深入的犯罪心理和行为分析结合起来,成为一种强大的侦查工具。 “明白了,阿彬哥。我会仔细研究。” 陈彬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港口的方向,那里是李昌可能登陆的地方。 “走,去潮头市局。是时候,和这里的同志们一起,给李昌画个圈了。” 第119章 【潮头追凶!】 第119章 【潮头追凶!】 从望海公园到潮头市公安局的路程,比陈彬预想的要漫长一些。 这种漫长,并非因为距离,而是因为一种三人此前从未在南元体验过的城市节奏——堵车。 建设路还算顺畅,但一拐入袁杰所说的海滨大道,景象便截然不同。 双向四车道的宽阔路面上,车流如织,其中竟能看到不少亮闪闪的小轿车,桑塔纳、捷达、甚至偶尔有皇冠驶过,夹杂在更多的面包车、货车和嘣嘣作响的三轮摩托中。 出租车更是络绎不绝。 自行车流依旧庞大,在车缝和人行道上灵活穿梭。 红绿灯前,车辆排起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祁大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咂了咂嘴:“好家伙……这潮头,路是比咱南元宽,可这车也忒多了!这大上午的,又不是上下班,咋还能堵成这样?” 他在南元,最多是上下班高峰时自行车流拥挤,这种以汽车为主造成的堵塞,还是头回亲身经历。 袁杰也默默观察着,补充道:“车辆密度很高,私家车比例明显高于南元。道路规划似乎没跟上车辆增长的速度。” 陈彬没有说话,但心中了然。 这就是经济特区的脉搏,远比内陆城市更剧烈、更嘈杂,也更具活力。 90年代初,潮头作为最早开放的特区之一,吸引了大量资金、技术和人员涌入,经济腾飞带来的最直观变化之一,就是财富的积累和交通工具的升级。 堵车,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富裕】和【发展】的代名词。无愧于【九十年代四大经济特区之首】的名头。 三人放弃了挤公交的打算,沿着人行道快步前行。 店铺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不少是进口货或时髦的广货; 人们的衣着更加鲜艳、款式新颖,年轻女孩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或短裙,露出白皙的胳膊和小腿,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 男人们不少穿着衬衫西裤,拎着公文包,打着大哥大,声音洪亮地谈论着生意。 祁大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扭头去看街边那些打扮入时的年轻女性,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压低声音对袁杰道: “啧啧,这潮头就是不一样哈……你看那些妹子,怎么一个个这么敢穿?这太阳也不算小,胳膊大腿还这么白……长得也……真嬲塞。” 陈彬撇了撇嘴,玩笑道:“大春啊,不用羡慕她们,等这次忙完回南元,哥几个给你组织一下相亲。抓紧娶个老婆,就不用看着街边白花花的大腿吞口水了。” 一路紧赶慢赶,等他们抵达潮头市公安局大楼时,比预计时间晚了近二十分钟。 市局大楼是一栋新建不久的八层建筑,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比南元市局那栋老楼气派不少。 在门卫室通报后,很快,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警官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短袖警服,但气质上少了几分一线刑警常见的风尘气和凌厉,反倒更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是南元来的陈彬同志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中年警官主动伸出手,热情地与陈彬握了握,又向祁大春和袁杰点头致意, “我是潮头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何绍辉。实在不好意思,队里事情实在太多,走不开,没能去火车站接你们,见谅见谅!” 陈彬迅速打量了一下何绍辉。 一线刑警里戴近视眼镜的确实不多见,尤其在这个年代。 联想到潮头作为经济特区的特点,刑事案件恐怕更多集中在经济诈骗、走私、盗抢、伤害等类型,暴力恶性案件或许相对较少,刑警的职能也可能更偏向于经济犯罪侦查和常规治安案件,这位何支队长身上有种经侦多于刑侦的气质,倒也说得通。 “何支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理解,你们工作忙。”陈彬也微笑着回应,代表南元市局,礼节周全。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何支,我们之前电话和传真里沟通的情况,不知道咱们这边前期布控和排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提到正事,何绍辉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引着三人往楼里走,边走边说: “陈大,不瞒你说,你们通报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立刻安排了人手去查。 从你们南元过来的那条走私船,我们查到了,船老大外号泥鳅,真名曹建旺,是你们南元那个曹建设的表弟,这条线没错。” 陈彬三人精神一振,果然有线索。 但何绍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微微一沉。 “不过嘛,也希望陈大你们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 像这种走私船,在潮头……唉,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这边,一天下来,不说查扣十几条,少说也得处理个四五条。 忙,实在是忙不过来,这些船就像韭菜,割一茬,第二天又冒出来一茬,实在顾不过来。” 祁大春听得一愣,下意识心算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天四五条?一个月那不得一百多条?哪一年不得......真有这么多?” 这数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南元,走私虽然也有,但像这样规模的,闻所未闻。 何绍辉苦笑着摇头,解释道: “没办法,每个城市有每个城市的特点嘛。潮头靠海,海岸线长,小码头、野滩涂多,走私的利益太大了。 你查封一条船,那些犯罪分子转头就能搞来一条新船,有些干脆就是报废船改装的,成本低。 来来回回,背后真正操控的大老板,总是那么几个人,一个个滑溜得很。 也就只能抓抓船,但这也抓不完,也打不绝。” 祁大春更好奇了,顺着话头问:“那……何支,你们自己忙得过来吗?这么多船,怎么查?” 何绍辉似乎对祁大春的外行问题并不意外,耐心解释道:“靠我们自己这点人手,肯定忙不过来。所以我们这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叫做【缉私】。” “缉私?”祁大春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下意识看向陈彬。 陈彬点了点头,开口道:“上次海城来南元办案,听他们提起过。 沿海地区不少地方都在试行。 主要是鼓励,甚至悬赏,让熟悉情况的渔民、船民、村民举报走私活动,根据查获的走私货物价值,按一定比例给予奖励。” “对对对,陈大说得对。” 何绍辉连连点头, “我们潮头搞得比较早,也形成了一套机制。 举报、核实、查处、奖励。 所以你看,在我们这儿,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人人走私,人人缉私】。” 何绍辉这话说的很直白,警力有限,民力就成了重要的补充,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了主导。 为了利益,有人冒险走私;同样为了利益,也有人盯着举报。 陈彬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治安生态和办案模式,不能简单以内陆的眼光来衡量。 他更关心具体线索:“何支,那个曹建旺,抓到了吗?他交代了什么?关于李昌的下落。” “抓到了。” 何绍辉这次回答得干脆, “控制起来了,也审了。 据他交代,那天晚上船靠岸是在潮头港东边一个废弃的小货运码头,比较偏。 你们要找的那个李昌,带着个小女孩,下了船就走了。 曹建旺说,李昌当时问他附近哪有便宜旅馆,他随口指了港口附近一家叫【心心旅馆】的小旅店。我们得到这个消息,立刻派人去了心心旅馆。 可惜,我们去晚了。 旅馆老板确认,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独眼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入住,没有用身份证办理入住。 第二天一早就退房走了,之后再没回去过。 我们查了周围,没找到目击者。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说到这,何绍辉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不瞒各位,我们手上刚好接了个涉外的经济诈骗大案,牵扯很广,支队大部分精力都扑在那上面了。 李昌这个案子,毕竟发案地在你们南元,主要嫌疑人也在你们那边,我们这边主要是协助。 所以……在心心旅馆线索断了之后,暂时就……搁置了排查。”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无可指摘。 刑事案件管辖有明确的地域原则,主要犯罪地和嫌疑人户籍/常住地是首要管辖依据。 李昌的罪行主要发生在南元,潮头警方在接到协查后,能迅速行动,查到旅馆,已经算是尽责。 在主要线索中断,而本地又有更紧迫、管辖更明确的重大案件时,将有限的警力资源进行倾斜,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陈彬听在耳中,面色平静,心里却清楚,指望潮头市局投入大量资源协助追捕一个外省在逃犯,确实不现实。 能提供已掌握的线索和必要支持,已是尽了兄弟单位的情分。 “何支的难处,我们理解。非常感谢潮头市局的大力支持。” 陈彬再次表达了感谢,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既然李昌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心心旅馆,而旅馆线索目前中断,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去现场实地看看。 有些东西,卷宗和笔录上看不出来。” 现场勘查,是刑侦工作的基石,尤其在这种异地办案、线索有限的情况下,亲临其境获取的直观感受和信息,至关重要。 何绍辉似乎对陈彬的要求并不意外,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队里的小曾也是和你一批研学的,早就听他说了,陈大队长是专家,实地勘查肯定有收获。” 他说着,转头朝办公室门外招了招手,提高声音喊道:“老汪!老汪!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警官走了进来。 他走路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脸上带着海边人常见的、被海风和阳光雕琢出的粗粝纹路,与何绍辉那种坐办公室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一进来,先冲何绍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陈彬三人身上。 “陈大队长,” 何绍辉热情地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支队侦查二队的大队长,汪家庆,老刑警了,经验丰富,对潮头,特别是港区那片,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门道。 这次你们在潮头的所有行动,包括去港口勘查,都由老汪全程配合协调。 需要人手、需要车辆、或者需要和辖区派出所、港务公安打招呼,找他就行。 该给的帮助,我们肯定全力支持,一个不少!” 他这话既是说给陈彬听,也是说给汪家庆听,明确了支持和配合的基调。 汪家庆上前一步,伸出宽厚粗糙的手,与陈彬用力握了握: “陈大,你好。汪家庆。何支交代了,让我全力配合你们工作。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汪队,麻烦你了。” 陈彬能感觉到对方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摸枪、或许也常年在码头、渔船之间奔波留下的痕迹。 这位汪队长,看起来才更像是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刑警。 “应该的。”汪家庆言简意赅,转头看向何绍辉,“何支,那我先带南元的同志去港口?” “好,去吧。注意安全。” 何绍辉点头,又对陈彬笑道, “陈大,那你们先忙,我这边还有个会。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旁边招待所,晚点让老汪带你们过去。” “何支你忙。”陈彬客气道。 目送何绍辉离开,陈彬转向汪家庆,直接切入主题:“汪队,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心心旅馆和潮头港东区码头看看。路上,麻烦你简单介绍一下那片区域的情况,特别是治安特点、人员构成,还有……走私相关的。” 他特意提到了走私,因为李昌就是坐走私船来的,这条线不能断。 “行,车在楼下。”汪家庆也不废话,转身带路。 第120章 【什么叫真正的刑警!】 第120章 【什么叫真正的刑警!】 一行人下楼,坐上了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白色面包车。 车子有些旧,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汪家庆亲自开车,陈彬坐在副驾驶,祁大春和袁杰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 汪家庆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穿行,一边开始介绍: “潮头港分东西两区,西区是正规的货运、客运码头,管理严一些。 东区以前也是正规码头,后来西区扩建,东区这边的小码头就渐渐荒废了,现在主要是一些渔船、小货船、还有……嗯,一些不怎么正规的船停靠。 那片地方,乱。 本地老住户搬走不少,空房子多,租给外地来的打工仔、做小生意的。 小旅馆、小饭店、杂货铺、修船铺,密密麻麻。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偷渡的、走私的、销赃的、还有躲债的、跑路的,都喜欢往那儿钻。 辖区派出所和港务公安人手有限,管不过来,也难管。” 祁大春忍不住插嘴:“那泥鳅曹建旺的船,就停在东区?” “嗯,”汪家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后视镜,“东区靠南边,有个旧的小货运码头,基本废弃了,但水比较深,还能停些不大的船。曹建旺的船,还有不少类似的黑船,都爱停那儿。偏僻,好上下货,也好跑。” “心心旅馆呢?”陈彬问。 “就在那个旧码头旁边,走路不到十分钟。 一栋四层的老楼,老板姓孙,本地人,开了十几年了。 条件差,便宜,住的大多是跑船的、临时找活的、还有……一些身份不太清楚的人。 登记? 有是有,但真真假假,老板也不太管,给钱就行。 我们去问过,老板说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独眼男人带着个小女孩住店,用的是假名字,交了一晚房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留话。 我们查了房间,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周围我们也简单问了,没人注意。”汪家庆把之前何绍辉提到的情况说得更具体了些。 “李昌带着孩子,人生地不熟,身上钱可能不多。他离开心心旅馆后,最有可能去什么地方?”陈彬沉吟着问道,像是在问汪家庆,也像是在问自己。 汪家庆想了想,回答道:“几种可能。 第一,还在东区,但换了更隐蔽、更便宜的地方,比如那种按床位租的鸽子笼,或者干脆租个城中村的单间。 第二,想办法离开潮头,但他带着孩子,坐正规交通工具容易被查,很可能还想走水路,或者找黑车。 第三,” 汪家庆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彬一眼, “如果他急着想把那小女孩出手,东区就有这种路子。 有些黑中介,表面介绍工作,暗地里也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有些渔村,或者更偏的海岛,有专门收养小孩的,给口饭吃,让小孩干活,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乞讨、扒窃,甚至某些更黑暗的用途。 车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袁杰默默地将汪家庆提到的这些信息,与之前记下的潮头地图对应起来,脑海中初步勾勒出潮头港东区的【犯罪地形图】——废弃码头、廉价旅馆、混乱的出租屋、隐蔽的地下交易点…… “银行呢?东区附近有没有储蓄所、信用社?”陈彬问到了关键。 如果李昌动用赵小小的存折,东区很可能是他首选的地点,因为他熟悉这里。 “有。” 汪家庆肯定地回答, “东区虽然乱,但人多,做小生意的也多,银行、储蓄所有好几个。 最大的一个是潮头城市信用合作社东港储蓄所,就在主街上。 另外还有邮政储蓄所,农行、工行的代办点。” 陈彬心中快速盘算。 心心旅馆是圆心a,可能的藏身区域是围绕它的廉价出租屋、城中村(同心圆理论的生活/藏身圈)。 银行网点是圆心b,李昌如果需要取钱,这些网点是重要目标(行为需求圈)。 可能的出货渠道是圆心c,那些阴暗的地下中介、船老大、特殊村落。 三个圆心,或许有重叠,或许有联系。 而汪家庆提到的走私网络,可能是连接这些圆心的潜在“暗线”。 “汪队,东区这边,泥鳅曹建旺这种人,或者类似的船老大、地头蛇,多吗?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比如,李昌如果还想坐船跑,或者想通过他们找门路处理小女孩,找谁最有可能?”陈彬问得很直接。 他知道,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明面上的规则往往不如地下的规矩管用。 汪家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 车子拐过一个弯,空气里的海腥味和机油味混杂的气息更加浓烈,远处已经能看到成片的低矮房屋、杂乱的天线和耸立的港口吊机。 “有,东区有几个人,算是有点名气。 一个外号海狗,海城那边来的,专门给人跑船,偷渡、运私货,都干。 一个叫烂牙炳,开地下赌档,也放高利贷,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 还有个叫霞姐的女人,开小发廊,实际上做的是拉皮条和介绍工作的生意,手底下有些外地来的女人和孩子。” 汪家庆报出的这几个名字和外号,显然是在当地警方那里挂了号的。 “曹建旺跟这些人熟吗?”祁大春追问。 “他算是海狗手底下的一个船工头,和海狗一起从海城那边逃过来的。 海狗才是管事的。” 汪家庆解释道, “不过,海狗这人滑得很,我们盯过他几次,都没抓到实质性把柄。 他手下像曹建旺这样的船老大有好几个,各有各的业务。” 陈彬记下了这些名字。 李昌如果要在潮头找到新的门路,通过曹旺这条线,接触海狗或者其他类似的人物,是很有可能的。 这或许是一条可以追查的暗线。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陈旧,街道也狭窄杂乱起来。 这里,就是潮头的另一面,潮头港东区。 “前面拐过去,就是心心旅馆。再往前开一段,就是那个旧码头。”汪家庆放慢了车速,提醒道。 “靠边停车。”陈彬沉声道,“我们先去心心旅馆看看。” 白色面包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陈彬、祁大春、袁杰依次下车,海风卷着潮湿的咸腥气和各种复杂的异味扑面而来。 汪家庆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走到陈彬身边,低声道:“陈大,这里眼杂,小心点。” ... ... “就是这里了,213房间,李昌原先租住的房间。”汪家庆介绍道。 陈彬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狭小逼仄,大约只有七八个平方,一张木板床几乎占去了一半空间。 这就是心心旅馆的标准间,也是李昌带着邱少敏度过逃亡第一夜的地方。 “我们接到协查过来的时候,距离李昌退房已经过去了两天。 技术队来勘查过,提取到几枚不太完整的指纹,一些毛发和皮屑,指纹已经送回去比对了,但估计希望不大,这种小旅馆,人来人往,污染严重。 房间里的物品也检查过,没有发现李昌或者那个小女孩遗留的个人物品。 床单被套都换洗过了。 老板说,李昌退房时,除了他自己那个破行李袋,没见多拿什么东西,小女孩看起来病恹恹的,是被他半拖半拽弄走的。” 陈彬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床单,又看了看那张旧桌子,然后缓缓在床沿坐了下来。 一个仓皇出逃的嫌疑人,带着一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邱少敏,在深夜来到这个陌生城市最混乱区域的廉价旅馆。 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终于逃离南元的短暂松懈,还是对未来的茫然和焦虑? 他看着身边那个本应成为货物却奄奄一息的孩子,是觉得累赘,还是在盘算如何尽快脱手? 这里,就是他逃离南元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虽然只住了一晚,但这一晚,足够他观察周围,思考下一步。 陈彬抬起头,看向汪家庆:“汪队,你们当时问过老板,李昌入住和离开时的具体状态吗?比如,有没有问过路?打听过什么?或者,有没有在附近买东西,比如食物、药品?” 汪家庆略微回忆了一下,摇头道:“问了。老板说,那人阴沉着脸,不爱说话,交钱登记都很急。 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看着没精神。 入住后就没见他们再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来退房,急匆匆走了。 没问路,也没见在附近小店买东西。 哦对了,老板说,那天晚上好像听到小女孩哭了几声,很短,很快就没声了,他也没在意。”这信息与之前何绍辉说的基本一致,没有太多新内容。 陈彬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户前。 他伸手推了推窗户,有些滞涩,但还是被推开了。 陈彬的目光投向窗外。 心心旅馆的位置不算高,但因为它本身建在一个小坡上,加上周围多是低矮的平房,视野倒也不算太差。 正对着窗户的,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旧民居和纵横交错的小巷。 稍远处,能看到一些更高的建筑,以及……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塔吊的轮廓清晰可见,隐约还能听到金属撞击和机械的轰鸣声。 陈彬的目光在那片工地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汪队,这附近,是有建筑工地吧?” “建筑工地?”汪家庆一愣,显然没跟上陈彬的思路。 他们不是在追查一个带着被拐女童的逃犯吗?怎么突然问起工地了? “对,建筑工地。”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们在协查通报里提到过,李昌,也就是黑瞎子,以前长期在建筑工地打工,对工地环境、人员构成、管理松散这些情况非常熟悉。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最可能混饭吃的地方。” 他走到房间中央,继续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李昌带着邱少敏逃到潮头,目的是什么? 第一,躲避南元的追捕。 第二,处理掉邱少敏这个【麻烦】换钱。 但邱少敏被他们长期虐待,身体和精神状况极差,这样的孩子,在人贩子市场上卖不出好价钱,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下家接手。 李昌肯定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急于脱手,但可能不会顺利。” 祁大春和袁杰也聚精会神地听着。 汪家庆若有所思,似乎隐约抓住了陈彬的脉络。 “从李昌入住心心旅馆,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天了。” 陈彬见状继续解释道, “六天时间。如果他成功卖掉了邱少敏,拿到了一笔钱,他会做什么? 他一个外乡人,独眼,特征明显,有钱也不敢太张扬,他需要找个地方藏身,也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来维持生活,直到风声过去或者他想好下一步。 如果他没能顺利卖掉邱少敏,或者卖的价格很低,他更需要立刻找到生计,否则坐吃山空,很快会陷入绝境。 无论哪种情况,对他而言,最快捷、最不需要复杂审核、也最能发挥他特长的谋生方式是什么?” “工地!”祁大春脱口而出,眼睛一亮。 “没错。” 陈彬点头, “工地用工混乱,管理不规范,很多都是包工头说了算,不怎么查身份证,甚至现结工钱。 李昌有工地经验,哪怕只是卖力气,也能混口饭吃,找个工棚住下。 而且工地人员流动性大,鱼龙混杂,他混在里面,不容易被注意到。 这是基于他自身背景和当前处境,最合理的行为选择之一。” 汪家庆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恍然和一丝丝尴尬。 他之前和队友的排查,主要集中在旅馆、出租屋、车站码头这些常规的落脚点和交通枢纽,对于李昌可能利用自身技能寻找生计这一点,确实疏忽了。 或者说,在本地案件压力下,他们没有足够的精力和动机,去为一个外省逃犯做如此细致的行为侧写和可能性推演。 “陈大,你这个思路……确实是我们之前没想到的。” 汪家庆坦诚道,语气里带着歉意, “光想着他可能藏起来或者继续逃,忘了他还得吃饭、还得找地方住。” 他走到窗边,顺着陈彬刚才看的方向望去,指着远处那片依稀可见的塔吊和施工围挡, “潮头这几年发展快,到处都在建。西区那边扩建,工地最多最大。不过东区这边,也有。你看那边,” 他指向稍近一些的一个方向, “那边有个旧城改造项目,拆了一片老房子,正在打地基,规模不小,用了不少外地民工。 那里,应该算是距离心心旅馆最近、也是东区这边目前最大的一个建筑工地了。” 陈彬重新走到窗前,顺着汪家庆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 确实,在杂乱的低矮房屋后面,大概七八百米外,能看到一片被蓝色挡板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有挖掘机在作业,扬起阵阵尘土,还能看到一些活动板房的屋顶。 之前听到的隐约机械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是那里吗?有挖掘机在工作的地方。”陈彬确认道。 “对,就是那里。原来是个老仓库区,拆了快半年了,现在好像是在建一个什么批发市场。”汪家庆肯定道。 陈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那片工地,又问:“那你们之前排查的时候,去过那个工地吗?” 汪家庆脸上的尴尬神色更明显了,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歉然地说道:“这个……本来我当时是打算安排人去那里问问的。 不过当时正好队里接了个大案,是市里领导督办的诈骗大案,人手实在抽不开,我就被紧急叫回去负责另一个方向的侦查了。 这边……这边后来就只是让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在例行巡逻时,顺便留意一下协查通报上的人,没有专门针对工地做过排查。” 他说的是实情,但也间接承认了,对于李昌这条外来的案件,潮头市局投入的资源和重视程度确实有限。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协助兄弟单位排查一个可能的落脚点,并非自己的主场案件。 陈彬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了然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落在汪家庆耳中,却让他有些不自在。 事不关己,未能尽心尽力。 这不能完全怪潮头警方,毕竟各有各的职责和压力,但站在陈彬的角度,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就因为【忙不过来】而被忽略,无疑是令人遗憾和焦虑的。 这或许就是跨地区协作中难以避免的痛点: 信息传递的衰减、关注度的差异、以及资源分配的优先级。 “那,那片工地,背后的老板是谁你知道吗?”陈彬问道。 汪家庆闻言点了点头:“那片工地……就是【海狗】的。” “海狗?”祁大春眉毛一挑。 “对,就是那个海狗。” 汪家庆肯定地点头,确认了这个令人意外的关联。 “这家伙,胆子大,心也黑,手段更狠。 他是大概一两年前从海城那边过来的,据说是在海城犯了事,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跑到我们潮头来。 来了之后,发展得特别快。 先是靠着以前的关系弄了几条船,跑走私,主要是香烟、电器、还有……一些水货。 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线,开始涉足土方、砂石,然后就是这个旧城改造项目,拿下了这块地,要建个什么【海丰批发市场】。” 汪家庆走到窗边,指着那片工地: “你们看,这位置,离旧码头近,交通也算便利,建批发市场,倒真是个好主意。 明面上是正经生意,背地里……哼,谁都知道他那批发市场建起来,少不了给他自己的走私货洗白、分销提供方便。 而且,工地上用的民工,很多都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黑工,工资低,好管理,出了事也麻烦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盯了他很久,但这人很滑头,明面上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抓到能把他彻底摁死的把柄。他在东区这一片,势力不小。” 陈彬听着汪家庆坦诚说出“确实是我们考虑不足”和“我也被抽调回去了”这两句话时,心中对这位潮头刑侦支队侦查二队大队长的观感,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变化。 初见何绍辉,对方热情周到,说话滴水不漏,安排也看似妥当,但总给人一种隔着层玻璃的感觉——客气,但疏离; 配合,但界限分明。 那是典型的机关做派,或者说,是更擅长处理关系而非冲锋陷阵的干部风格。 陈彬能理解,每个岗位需要不同的特质,何绍辉坐镇协调并无不可,但若论及并肩追凶、直面一线复杂局面,陈彬本能地更信任另一种人。 而汪家庆,就是这种人。 他的黝黑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印记,粗糙带茧的手掌是摸爬滚打的证明,没有太多弯弯绕绕,更多的是对辖区情况烂熟于心的笃定,和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对罪恶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执着。 在发现自己工作疏漏时,能毫不扭捏地承认,甚至主动解释原因,不推诿,不找借口,只是陈述事实,并立刻思考如何弥补。 这种品质,在充斥着各种权衡、计较、面子、得失的成年人世界里,尤其是在体制内,其实颇为罕见。 “李昌坐【泥鳅】的船来,【泥鳅】是【海狗】的人。 李昌下船后,住在离海狗工地不到十分钟路程的旅馆。 如果李昌想找活干藏身,这个工地是他最可能的选择之一,因为他可能从【泥鳅】那里知道这个工地和【海狗】有关。” 祁大春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李昌那王八蛋,要是知道这工地老板就是带他来潮头的人的老板,他说不定会去投靠!至少,他觉得这里有熟人的门路,比其他陌生工地更有可能收留他!” 汪家庆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之前只是从协助排查逃犯的角度看待李昌案,但当李昌可能与自己辖区内重点关注的涉黑人物【海狗】产生关联时,性质就有些不同了。 陈彬点了点头,开口道:“汪队,麻烦你,现在带我们去那个工地看看。” “好,没问题,这就去。”汪家庆连忙应道,他也想弥补之前的疏漏。 这条被忽略的线索,或许就是突破口。 第121章 【胆子太大了!】 第121章 【胆子太大了!】 汪家庆显然也意识到,因为自己之前的疏忽,可能错过了一条重要线索,而现在,正是弥补的机会。 他一边快步引领陈彬他们下楼,一边已经开始用对讲机低声联系: “小孙,把车开到海丰批发市场工地外,立刻。 另外,通知二组的小曾,让他准备一下,可能有外勤任务。” 他的反应迅速而具体,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这让旁边的祁大春和袁杰也精神一振。与这样的同行合作,让人感觉心里有底。 车子很快接近了那片被蓝色挡板围起来的工地。 尘土飞扬,噪音隆隆。 陈彬示意汪家庆在距离工地入口一段距离的路边停车,不要靠得太近。 “先不过去,远距离观察一下。”陈彬低声道。 他需要先对工地的规模、出入口、周边环境有个直观了解。 汪家庆依言将车停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四人透过车窗望去。 工地占地不小,里面有几栋在建的框架结构,塔吊正在作业,不少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忙碌。 出入口有简易的门岗,似乎有人看守。 周边环境杂乱,堆放着建材,也有一些卖盒饭、水果的小摊贩。 “汪队,你说的那个能混进去的兄弟,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位?”陈彬问。 “小曾就在附近片区巡逻,我已经呼他了,应该很快能过来。他形象合适,人也机灵。”汪家庆看了看手表。 “好。等他来了,我们简单交代一下,让他想办法进去,重点是打听有没有李昌这个人,或者有没有人见过相似特征的人带着小女孩。注意安全,不要暴露。”陈彬叮嘱。 “明白。”汪家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陈大,如果李昌真的和海狗扯上关系,那我们动作得快点,也要更小心。海狗这人,鼻子很灵,手下眼线也多。” “嗯。” 陈彬应了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工地入口进出的人和车辆。 他心中已然勾勒出一个计划: 明面上,通过小曾这样的生面孔潜入打听; 暗地里,要加强对海狗及其核心手下的监控,特别是他与泥鳅之间的联系; 同时,银行和可能的销赃渠道(如汪家庆之前提到的“霞姐”之流)的监控必须同步加强。 祁大春摩拳擦掌,低声道:“陈大,要是确定那王八蛋真在里面,咱们直接冲进去抓人?” “不急。”陈彬摇头,“要先确定人在不在,如果在,要搞清楚邱少敏是不是跟他在一起,在哪里。 海狗在这里经营日久,如果我们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李昌可能狗急跳墙,或者被海狗的人藏起来甚至转移。” ... ... 小曾来得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边三轮就停在了面包车旁。 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便服,看起来就像是街上常见的打工青年。 看到陈彬,小曾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抬手敬了个礼:“陈老师!真是您!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潮头见到您,还有机会跟您一起办案!” 陈彬对这张脸有印象。 年前在公大担任客座讲师时,这个年轻人总是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 “曾海门。不用叫老师,现在我们是战友,叫同志就行。” 小曾,也就是曾海门显然没料到陈彬能记得他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带着点受宠若惊: “是!陈彬同志!” 他改口很快,随即目光转向祁大春和袁杰,也客气地点头致意。 陈彬没有过多寒暄,时间紧迫。 他迅速将情况向曾海门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 “你本地口音熟,人也机灵,这个任务很关键。重点是观察和打听,不要暴露,安全第一。如果发现可疑目标,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们。”陈彬叮嘱道。 曾海门听完,挺直腰板:“陈彬同志,汪队,你们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一行人不再耽搁,曾海门朝着【海丰批发市场】工地驶去。 汪家庆没有亲自去,原因很简单,他在东区这一片是熟面孔,很多混地面的、包括“海狗”手下的人,可能都认识他这个刑警队长。 他若出现,极易打草惊蛇。 而曾海门作为新人,脸生,更有利于渗透。 车子在距离工地入口百米左右的路边停下。 陈彬、祁大春、袁杰坐在车里,隔着车窗观察。 工地门口有简易的彩钢板房作为门岗,一个叼着烟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斜睨着进出的人和车。 曾海门走到近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用纯正的潮头本地话打招呼: “老乡,忙着呢?打听个事,你们这工地……还招工不?” 光膀子保安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曾海门,吐出一口烟圈,懒洋洋道:“招不招工,得看老板的意思,也得看路子。你是哪条道上的?谁介绍来的?” 曾海门搓着手,赔着笑,掏出一根烟,开口道:“是泥鳅哥介绍我来的。家里人走船,运气背,栽了,现在手头紧,就想着来工地卖点力气,先混口饭吃。” 保安听到【泥鳅哥】三个字,嗤笑一声:“嘿,泥鳅那小子,还称上哥了?你们什么路子?走船的?栽了?栽哪了?” “就……前几天,船被缉私的扣了,人现在还关着呢。家里等米下锅,实在没法子了。”曾海门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演技颇佳。 保安的疑心减轻了一些,他伸出手:“行吧,就算你们是泥鳅介绍的,介绍信呢?泥鳅那小子没给你们写个条子?” “哎呀,老乡,别提了!泥鳅哥不是前几天……也被抓了吗?我还没来得及找他写条子呢!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等不及,就想着直接过来找活,寻思着泥鳅哥的名头应该好使……” 曾海门见对方似乎有些松动,立刻话锋一转,开口道: “老乡,你要不信,我给你说个人!前几天,泥鳅哥是不是也介绍了个兄弟过来?瞎了一只眼的,年纪比我大点,也是外地口音。他跟我一起喝过酒,还说在这边干活呢!不信你把他叫出来认认,他肯定认识我!” “等着。” 保安嘟囔了一句,转身对着门岗里喊了一嗓子: “小六!去里面,把那个新来的独眼叫出来,就说门口有人找,让他来认认人!” “好嘞!”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 面包车里,陈彬、祁大春、袁杰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身影在另一个年轻保安的带领下,有些迟疑地、慢吞吞地朝着门口走来。 他穿着沾满水泥灰的破旧工装,头发凌乱,微微佝偻着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处那明显的凹陷和空洞。 陈彬的眼神瞬间凝固。 没错! 就是黑瞎子李昌! 虽然比照片上更显憔悴和邋遢,但那独眼的特征,那阴鸷的气质,陈彬绝不会认错! 李昌被半推半拽地拉到门口,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警惕。 他抬头,那只完好的右眼先是茫然地扫过曾海门:“我没在泥鳅的船上见过他……” 他话还没说完,好像反应出来什么,或者身为逃犯的警惕感,立马开口大喊: “哥!不对!他……他是警察!” 闻言。 门口的保安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来,朝着门岗里吼道:“抄家伙!有人摸进来了!” 几乎在保安喊话的同时,门岗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砰”地撞开,里面瞬间冲出三四条人影! 这些人显然早有防备,或者本身就是【海狗】安排的看守,动作迅捷,眼神凶狠,而且——他们手里赫然都端着东西! 不是棍棒,而是q! 虽然看起来型号杂乱,有的是老旧的猎q,有的像是自制的火铳,但在近距离内,绝对致命! 形势急转直下! 汪家庆立马拿起了电台对讲机。 祁大春低吼一声,就要推开车门。 陈彬也瞬间做出反应,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而站在最前面的曾海门,反应极快! 在保安喊出“抄家伙”的瞬间,他就知道坏事了! 眼看对方亮出q械,冲突一触即发,在这狭窄的工地门口,一旦交火,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他们四人危险,更可能让李昌趁机逃脱,甚至狗急跳墙! 千钧一发之际,曾海门猛地转过身: “误会!误会啊大哥!我怎么会是警察呢?你看我这打扮,像警察吗?我真是来找工的!泥鳅哥被抓了,我找不到活路啊!” “不招工就不招工嘛!我走,我马上走!” 曾海门继续喊着,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大哥,把家伙收起来,吓死人了……我这就走,这就走,绝不给各位添麻烦!” 他这番急中生智的表演,加上那纯正的本地口音和恰到好处的‘怂样’,让那几个持q的保安和打手动作稍稍一滞,脸上凶狠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迟疑。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光膀子保安头目。 李昌则躲在保安身后,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曾海门,眼神里充满了怨毒,还有一丝疯狂。 他嘶声道:“别信他!他就是警察!” 陈彬眼见形势严峻,赶紧持枪下车:“别动!我们是公安局的!” 见状,袁杰、祁大春还有汪家庆也举枪下车。 曾海门,也顺势掏出手枪。 光膀子保安叫嚣道:“哪来的警察?!兄弟们,这就是来闹事的,抄家伙上!” 他对着手下吼道,同时q口猛地指向曾海门和陈彬他们, “把他们先抓起来!” 这时候,不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警铃声。 是汪家庆提前布置的行动组! 陈彬心中一凛,但随即明白,这警笛声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很可能是汪家庆安排在外围的兄弟,发现情况不对,果断拉响警笛示警并呼叫支援! 虽然这可能让局面更加混乱,但也极大地震慑了对方,并且明确告诉了对方——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跑!” 陈彬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猛地一把拉住还在试图周旋的曾海门,同时朝着祁大春和袁杰使了个眼色,四人几乎是同时朝着面包车的方向发力狂奔! “站住!” “开q!别让他们跑了!”身后传来保安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拉q栓的声响。 “砰!” 一声沉闷的q响,是那种老式火铳的声音,铁砂打在路边的水泥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屑。 陈彬四人已经扑到车边,汪家庆早已发动了汽车,车门猛地拉开。 “快上车!”汪家庆吼道。 四人连滚爬进车内,车门还未关严,汪家庆已经一脚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猛地窜了出去! “砰砰!” 又是几声q响,子弹打在车尾和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好在距离已拉开,面包车性能虽差,但在汪家庆不要命的驾驶下,猛地拐过一个弯,将工地入口和那些气急败坏的q手甩在了身后。 车内,众人惊魂未定,喘着粗气。 曾海门脸色发白,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 祁大春检查了一下身体,骂道:“他娘的,真敢开枪!这帮王八蛋!” 袁杰则迅速观察后方,确认没有车辆追来。 “汪队,外围观察点的兄弟,是市局的,还是你们支队的?”陈彬问。 “是我们二队的人,还有辖区派出所的两个兄弟。我安排他们在外围高点盯着,一旦有异动,立刻示警并呼叫支援。他们看到对方亮枪,就知道坏事了。” 陈彬眼神冰冷。 事态确实升级了。 李昌这条毒蛇,受到惊吓,只会钻得更深,或者被他的【同伙】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陈彬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回市局!我打电话立刻向上协调!” “明白!” 汪家庆一边开车,一边也抓起车载对讲机,开始急促地发布命令,调集人手。 第122章 【上达天听!】 第122章 【上达天听!】 晚上十点,侦查二队办公室。 祁大春瘫在椅子上有些后怕道: “妈的……就差那么一点……我这条胳膊今天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 “福大命大……我可真不想再……” 陈彬站在窗边,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大部分来自他面前的烟灰缸,里面已经堆了十来个烟蒂。 晚上七点开始,潮头市局就召开了紧急会议,局长、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各相关支队负责人、包括汪家庆和陈彬他们都参加了。 “王支,我,陈彬。在潮头。出事了。” “陈彬?出什么事了?你说清楚!”王志光的声音立刻清醒紧绷起来。 “我们无人受伤,目前这边已调集警力包围工地,但后续行动……”陈彬最后补充道。 王志光喘了口粗气,开口道: “陈彬,你和祁大春、袁杰没事吧?确定都没受伤?” “确定,都没事。”陈彬回答。 “好,人没事就好。”王志光稍微松了口气,但语气更加严肃,“李昌是从我们这边逃出去的,那人一定得是我们负责,还敢袭击警务人员,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 “是,大会参加了,小范围的具体部署会议,我们进不去。”陈彬如实说。 “那我去联系省厅了,让他们和潮头这边交涉。” “明白。” 挂断和王志光的电话,仅仅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陈彬的大哥大就又响了起来。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彬未来的老丈人游劲松。 游劲松牙一咬:“小陈,你别慌,也别有压力。我这边联系了省厅,马上飞过来。” “是,我马上联系武处长。”陈彬应道。 “嗯,注意安全。在我到之前,一切行动听潮头市局领导的安排,但保留意见,做好记录。”游劲松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陈彬长吁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然后,他再次拿起大哥大,拨通了武国庆留给他的那个内部保密号码。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是陈彬?这么晚,有什么事?” “武叔,抱歉深夜打扰。潮头这边有重大突发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武国庆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 陈彬第三次复述了下午的遭遇。 武国庆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陈彬,你和你的人,就待在潮头市局,哪里也别去,注意安全。 我现在立刻动身,带督导组的人下来,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是!武处!”陈彬心中一凛。 “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联系。”武国庆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放下大哥大,陈彬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酸。 连续三个电话,对象分别是自己的直接领导、未来的岳父兼上级单位领导、部里的领导,每一个电话都需要不同的语气、侧重点和汇报方式。 但他知道,这些电话是必须的,是破开当前僵局的关键。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袁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陈大,初步报告写好了,你看一下。”他将报告递给陈彬,又低声道,“汪队刚才出来了一下,脸色很难看,说里面还在吵,焦点是强攻的风险评估和后续责任,还有……要不要等海狗自己把人交出来。” “等海狗自己交人?”祁大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被陈彬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彬接过报告,快速扫视。 袁杰的文笔简练准确,将下午的惊险遭遇、对方现场情况、潮头警方的初步反应,都客观记录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好。马上找地方传真给王队。” “是。”袁杰接过报告,转身出去了。 祁大春凑到陈彬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忧虑和不忿:“陈大,这些事情......” 陈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包围工地的警灯依然在闪烁,像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他抽了一口已经快燃尽的烟,将烟蒂按灭在塞满的烟灰缸里。 “那就不该我们管了。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场已经包围,情况已经上报。省厅、部里,还有游总和武处,都已经知情,并且正在介入。潮头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去处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上面的指示,等潮头市局最后的决定。” 他转过身,看着祁大春:“但我们的目标没变,李昌,必须抓到。邱少敏,必须找到。潮头的水再深,有些人手再长,也遮不住这天。” 袁杰拿着那份刚刚起草好的情况报告,推门出去找传真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砰”一声推开,力道之大,吓了祁大春一跳。 汪家庆站在门口,脸色疲惫、凝重,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隐隐的亢奋。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小跑回来的。 “陈大!”汪家庆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扫了一眼办公室,没看到袁杰,“袁杰呢?” “去传真报告了。怎么了?”陈彬睁开眼看向他。 “会……会议突然停了!” 汪家庆咽了口唾沫, “就刚才,不到十分钟前,童书记的秘书直接进了小会议室,跟里面几位头儿说了几句,然后会立刻就散了!领导们脸色都变了,特别……凝重。然后让我立刻来请你们,全部,马上去大会议室!” “童书记?哪位童书记?”祁大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童书彦书记!zfw书记!” 书记亲自过问,并且直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涉及具体行动方案的闭门会议,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走。”陈彬没有多余的话,立刻起身,祁大春也赶紧跟上。 三人刚走出二队办公室,就看到袁杰也从走廊另一头快步回来,手里拿着传真发送的回执单。 “陈大,报告已经传真给王支了。”他看到陈彬三人的神色和方向,愣了一下。 “一起,去大会议室。”陈彬简短道。 一行人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路上遇到了何绍辉,看到他,眼神都有些复杂,远远就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开。 气氛明显变了。 大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与之前紧急会议时的嘈杂凝重不同,此刻里面异常安静,但坐满了人。 除了晚上参会的主要局领导、各支队负责人,还多了一些面孔——政治部、督察支队、法制支队的负责人也赫然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在陈彬四人踏入会议室门口的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会议室椭圆长桌的主位空着。 旁边,一位穿着深色夹克,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中年男子,在几位局领导的陪同下,站起身,目光直接落在陈彬身上。 正是潮头市w常w、zfw书记童书彦。 童书彦率先落座,示意陈彬等人坐在靠近主位、刚刚加设的座位上。 这个位置,通常只有上级领导或重要来宾才会坐。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 童书彦没有看桌上的任何材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彬脸上。 “陈彬同志,你们南元的同志,是案件的直接经历者和追捕主力,此次行动要充分尊重陈彬同志的意见!”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迅速平息。 童书彦的这个安排,等于赋予了陈彬在专案组内极大的话语权,彻底打破了之前可能的内外隔阂。 陈彬站起身,微微欠身:“感谢童书记和潮头市局的信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争取早日将逃犯李昌抓捕归案,查明案情。” “好!” “王局,具体行动方案,你们刑侦、武警立刻重新拟定! 我只强调三点: 第一,确保我方人员绝对安全; 第二,确保在逃重犯李昌务必抓捕归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必要时,可以协调异地用警!” “是!保证完成任务!”市局王局长立刻起身,大声应道,其他相关领导也纷纷表态。 会议结束,定下计划。 散会后,童书彦特意又和陈彬握了握手:“陈彬同志,辛苦你们了,有什么困难,随时直接向我反映。” “谢谢童书记支持。”陈彬再次表示感谢,都是千年的狐狸,有些场面话,陈彬还是懂的。 走出会议室,天色依然漆黑。 祁大春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这下,总算是能放开手脚了。” 仅仅几个小时后,清晨六点许,天刚蒙蒙亮,潮头市局大院便迎来了两辆风尘仆仆的轿车。 前面一辆车上下来的是风尘仆仆但目光沉肃的游劲松。 几乎前后脚,另一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商务车也驶入大院,车门打开,武国庆率先下车,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神情精干、步履沉稳的男女,有年长的专家,也有正值壮年的行动高手,个个眼神锐利,气场逼人。 这正是武国庆从部里带来的督导组和专案组的成员。 第123章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这畜生了!】 第123章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这畜生了!】 游劲松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从市局大楼里快步迎出来的陈彬。 他大步上前,不等陈彬开口,便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他肩臂、周身扫视,仿佛要确认没有缺少什么零件。 “小陈,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彬的胳膊,感受到手下坚实的肌肉和完好的骨骼,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才松缓了些许, “你别慌,我带人来了。” 陈彬心头一暖,笑了笑:“游总,我没事,真没慌。” 他确实没慌,多年的刑警生涯早已磨砺出临危不乱的心性,但游劲松这份毫不掩饰的护犊之情和雷厉风行的做派,依然让他动容。 这位老帅哥,接到电话后恐怕是直奔机场,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这份担当和情谊,沉甸甸的。 “没事就好。” 游劲松点点头,这才转向陪同陈彬出来的汪家庆等人,微微颔首致意。 “武处长,游总队,一路辛苦!欢迎莅临潮头指导工作!”童书彦快步上前,与两人握手,语气十分客气。 “童书记客气,情况紧急,不得已打扰。”游劲松握手有力,言语简洁。 武国庆则更直接,握手后便道:“童书记,王局,客套话不多说了,先听听最新情况。” 一行人迅速来到已经重新布置、扩大并加强了通讯保障的联合指挥部。 线索板上贴着【海丰批发市场】工地的平面图以及警力部署示意图。 童书彦亲自简要介绍了昨夜至今晨的部署和工地现状: 包围圈已形成,但工地内仍无动静,谈判专家即将开始第一轮喊话。 他特别强调了市委市政府坚决打击犯罪、维护法律尊严的决心。 游劲松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轮到武国庆时,他目光扫过指挥部内所有潮头方面的负责人: “童书记,王局,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部领导对此案高度重视,明确指示:影响极坏,必须速战速决,依法严惩。”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部领导指示”这几个大字。 “我的意见是,当前首要目标是两个: 第一,抓获部督逃犯李昌; 第二,安全解救被拐儿童邱少敏。 这一点,希望潮头方面理解并支持。” 这番话,说得极其“场面”,但也极其“到位”。 公安部派出的督导组,其分量和象征意义,在场无人不晓。 某种程度上,堪比古代钦差。 童书彦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立刻表态: “武处长说得非常对!我们潮头市坚决执行部领导的指示!坚决服从督导组的统一指挥!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务必确保将此案办成铁案,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武国庆任总指挥,童书彦、游劲松、潮头市局王局长任副总指挥。 陈彬作为案件直接负责人、现场指挥官及特别顾问,进入核心决策层,参与所有关键决策。 部里督导组带来的专家和骨干,立刻与潮头警方相应部门对接,情报、技术、侦查、行动等环节以最高效率开始融合、运转。 命令以最高优先级下达。 潮头市局,可用力量被全面动员。 大约一小时后,【海丰批发市场】工地所在的东区沿江一带,气氛骤然肃杀。 装甲车、防暴车…… 荷枪实弹的警察面容冷峻,枪刺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寒芒。 更远处,交通管制已经实施,无关车辆人员被疏散。 所有可能的出口,包括那个曾海门提到的旧码头方向的偏门,都被牢牢封死。 工地内部,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隐隐传来惊慌的骚动和呵斥声,但大门依旧紧闭。 武国庆微微颔首,拿起面前的红色通话器,声音通过线路传达到每一个作战单位: “各小组注意,我是总指挥武国庆。” 指挥部内外,所有人员屏息凝神。 “按照预定方案,行动开始。首要目标,确保人质安全,抓捕李昌。如遇武力抵抗,坚决依法处置!” “明白!” “谈判组,喊话!” “是!” 下一刻,带着威严和穿透力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响彻工地内外,也回荡在潮头港东区清冷的晨空之中: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工地!接受检查!重复,立即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工地!” ... ... 与此同时。 清晨八点三十分,【海丰批发市场】工地深处,一间用彩钢板和废旧集装箱拼接而成的办公室里。 烟雾缭绕。 窗外隐约传来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的劝降声,但那声音被厚重的板材阻隔,反而更衬出室内的死寂与压抑。 海狗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平头,方脸,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混迹码头风吹日晒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polo衫,领口敞开着,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动。 在他面前的地上,像一摊烂泥般蜷缩着的,正是黑瞎子李昌。 只是此刻的李昌,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 衣服被撕扯得破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血污和鞋印,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原本就瞎掉的左眼周围血肉模糊一片,连那只完好的右眼也肿得只剩一条缝,眼角破裂,汩汩流着暗红的血,顺着脏污的脸颊淌下。 他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显然,在警方大军压境、枪声惊动各方之后,海狗和他的手下,将所有的惊恐和怒火,都倾泻在了这个灾星身上。 海狗猛地一拍桌子,死死盯着旁边一个光着膀子、身上刺龙画虎却此刻吓得脸色发白、微微发抖的壮汉——正是白天在门口带头、第一个开枪的保安头子。 “他妈的!告诉我!谁开的枪?!谁他妈的让你们开的枪?!啊?!” 那光膀子保安头子,白天那副悍不畏死、嚣张跋扈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喃喃辩解,推卸责任道: “海…海哥……我…我们也是没办法啊……那几个人,一看就是雷子(警察),硬要往里闯,说是抓人……兄弟们…兄弟们身上哪个是干净的? 这要是让他们进来了,随便一查,不全完了? 是…是您原先定下的规矩,不管谁来要人,只要进了咱这地盘,没有您的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交……” 他越说声音越小,在海狗噬人般的目光下,后半句几乎听不清。 “我操你妈!” 海狗暴怒,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弯下腰,从墙角抄起半块沾着水泥的红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朝着那保安头子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物撞击的清脆声。 “呃啊——!” 保安头子惨叫一声,额头瞬间被砸开一道口子,鲜血嗤一下涌了出来,糊了半边脸。 他疼得浑身一哆嗦,踉跄着差点摔倒,却硬是咬着牙,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惨叫都死死憋了回去。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赤裸的胸膛上,染红了狰狞的刺青。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心腹手下,全都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吗?!” 海狗指着血流满面的手下, “规矩是规矩!可你他妈的分不分得清形势?!啊?!就算不交人,就算拦着,你他妈的谁让你开枪的?!谁给你的胆子对警察开枪?!你知道你们射的是谁吗?!那是外省来的警察,是来抓部督逃犯的!现在事情闹大了,捅破天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窗户边,粗暴地扯开一块遮掩的破帆布,指着外面影影绰绰的警灯和隐约可见的黑洞洞炮口: “你看看!你看看外面!拉来的是什么?!他妈的装甲车!那是武警!你看看那边,那是什么?那他妈是狙击枪!是防暴炮!你们这群废物,你们惹出来的事,你们自己去扛啊!去啊!用你们的脑袋去扛那些枪子儿,去扛那大炮!”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李昌微弱的呻吟和保安头子压抑的抽气声。 窗外,高音喇叭的声音再次隐约传来: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冰冷的劝降声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海狗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瞎子带来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呢?”海狗问向身旁一个心腹。 那个心腹连忙回答: “大哥,在呢在呢。 按您昨晚吩咐,一接到风说这瞎子可能惹了大麻烦,我马上就去联系了霞姐。 人确实被这瞎子转手卖给霞姐了,好在还没脱手出潮头。 就是……霞姐那娘们坐地起价,比这瞎子卖给她时高了好几成,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把人重新买回来的。 人就在隔壁棚里看着。 大哥,咱们把她也交出去……是不是能……” 小弟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想用这小女孩做个交易筹码,或许能换取对方一点“高抬贵手”。 “我要你教我怎么做事啊?!”海狗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一下又冒了上来。 那心腹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再不敢多言,慌忙缩着脖子退到一旁墙角阴影里,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 很快,邱少敏被另一个手下带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惊恐,裹在一件沾满污渍的成人外套里。 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土,脚背上还有细小的伤痕。 她一直低着头,枯草般纠缠打结的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颊,只露出脏兮兮的下巴,和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 海狗烦躁地挥了挥手:“看紧了!叫个娘们给她洗个澡,换身衣服,别让她乱跑,也别他妈的再添新伤!” 吩咐完,顺手从桌子上拿起部大哥大,他需要找靠山,找一个救命稻草。 他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谄媚的笑。 电话接通了。 “喂,何……”海狗用这辈子最恭敬、最讨好的语气开口。 然而,他刚吐出两个字,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声,打断了他: “你是海狗吧?” 海狗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 “你…你是谁?!” “陈彬。” “陈…陈警官……” 海狗知道这个电话由一个陌生人接起,意味着什么,但没关系,自己上头又不止一个人,只要把眼前的阵仗给推下去,之后什么都好说, “误会…都是误会…我手下那几个蠢货不懂事,我已经教训他们了…您…您高抬贵手…” “李昌,和那个小女孩,在哪里?”陈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直截了当地问道。 海狗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李昌。 “在…在…人都在我这里…” 海狗连忙道,语速极快, “陈警官,人我可以交!我保证完好无损地交出来! 您看…外面那阵势…能不能…能不能先把那…那大炮…撤一撤? 咱们有话好说,都是误会…我愿意配合,我什么都配合!” 他几乎是哀求了。 外面的武警、装甲车、狙击手,还有那一连串的劝降声,更是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末路将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对海狗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狂跳的声音。 “先把人带出来。带到门口,让我们看到。” 海狗如蒙大赦,哪怕只是暂时缓刑,他也抓住了这根稻草。 “好!好!陈警官!我马上带人出去!马上!”他连声答应,生怕对方反悔。 挂断电话,海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地上不成人形的李昌,眼中闪过怨毒和一丝解脱。 这个灾星,终于可以丢出去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重新被带回来,洗得白净换了身衣服的邱少敏,烦躁地挥挥手:“把她也带上!快!” 他需要表现出诚意。 几分钟后,在无数枪口、望远镜、摄像机的聚焦下,【海丰批发市场】那扇紧闭的、被杂物堵住大半的锈蚀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几道身影,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走出来的只有海狗和他两个举手过头、脸色惨白的心腹。 而在他们中间,由另外两个手下像拖死狗一样抬出来的,是血肉模糊、仅存一息的黑瞎子李昌。 而在海狗脚边,就跟着邱少敏。 阳光有些刺眼,照亮了李昌身上的斑斑血迹,也照亮了邱少敏脸上茫然的惊恐。 陈彬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像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的李昌身上。 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陈彬上前两步,从海狗手上接过了邱少敏。 他记得资料照片上那个扎着羊角辫、笑得有些羞涩的小女生,与眼前这个惊惶麻木的女生几乎判若两人。 陈彬直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孩子轻得吓人,在他怀里僵硬得像块木头,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陈彬感受到那单薄身体传来的冰凉,转向祁大春,声音冷硬如铁: “大春,把李昌带去医院,让医生尽全力抢救,给他把命吊着。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这种畜生了。他得活着接受审判,活着去他该去的地方。” “明白!” 祁大春重重点头,一挥手,两名干警迅速上前,动作麻利地将李昌抬上担架,送往早已待命的救护车。 海狗一直紧张地观察着陈彬的脸色,见他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还抱起了孩子,心中那丝微弱的侥幸又燃起了一点。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更谄媚的笑容,弓着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陈警官,您看……我就说嘛,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就该让他受尽活罪再死,哪能那么便宜他。 我这…我这算是戴罪立功,配合警方工作了吧?您看这阵势……” 他眼珠子瞟了瞟四周密密麻麻的枪口和远处那令人胆寒的装甲车轮廓,声音又低了八度,几乎变成了气声,带着点诱惑和讨好, “…都是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 陈警官,我海狗懂规矩,也敬重您这样的英雄。 这样,我个人,绝对私人,孝敬您一点茶水钱…100万,美金,境外银行的卡,绝对安全,没人能查到流水…您高抬贵手,让兄弟们把这…这阵仗收一收,咱们有事好商量…” 说着,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极其隐秘而快速地探进怀里,摸出一张不起眼的深色卡片,试图塞给陈彬。 陈彬抱着小女孩,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直到那张卡片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衣角。 “你确定是给我的?” “确定,确定。” 陈彬笑了笑,点了点头。 在海狗期待又紧张的目光中,他空着的那只手,突然伸出,不是去接,而是一把抓住了海狗握着卡的手腕! 海狗一愣。 下一刻,陈彬猛地将海狗的手连同那张卡片一起高高举了起来! “当众贿赂执法人员,证据确凿!罪加一等!铐起来!” 海狗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死。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彬,又看看自己被高高举起的手和那张卡,仿佛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刚才明明看到陈彬眼神动了一下,以为有戏…… “是!” 早已蓄势待发的祁大春和几名刑警如猛虎扑食般冲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将海狗双臂反剪,咔嚓两声,冰凉的手铐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陈警官!误会!这是误会!我…我没那个意思!我…” 海狗徒劳地挣扎嘶喊,但一切已无济于事。 他身边那几个心腹,包括那个头上还在流血的保安头子,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其他警察摁倒在地,上了背铐。 小女孩邱少敏在陈彬怀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海狗的惨叫吓到,猛地一颤,但陈彬稳稳地抱着她,用手轻轻遮了一下她的眼睛,低声道: “别怕,没事了,等会就带你回家去见爸爸和姐姐。” 听到这话,邱少敏才安稳了下来,轻轻贴在陈彬的肩膀上。 抓捕行动迅雷不及掩耳。 随着海狗及其在场核心手下被制服,指挥部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大批武警、刑警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海丰批发市场】工地。 高音喇叭持续喊话,命令里面所有人员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依次走出。 工地内剩余的保安、打手以及一些不明情况的工人,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海狗已被抓的群龙无首状态下,早已没了抵抗意志,纷纷按照指令走出来,在空地上抱头蹲下,接受甄别和初步审查。 疏散、搜查、抓捕、取证…… 工作有条不紊又高效地进行。 荷枪实弹的警察们对每一个工棚、每一处角落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又陆续抓获了一些躲藏起来企图蒙混过关的打手,起获了包括那几支猎枪、火铳在内的若干违禁物品,以及大量涉嫌非法拘禁甚至可能涉及其他罪行的证据。 陈彬将受惊的邱少敏交给专门赶来的女警和医护人员,仔细叮嘱后,立刻投入到现场的指挥和后续工作中。 游劲松和武国庆也亲临一线指挥部,坐镇督导。 童书记脸色严峻,不断下达着【彻底清查,绝不放过】的指示。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忙碌中流逝。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夜幕完全降临,搜查和清理工作一直在继续。 所有滞留在工地内的人员都被逐一甄别、带离。 重要的物证被小心封存、运走。 晚上十点整。 在反复确认工地内已空无一人,所有可能藏匿人或危险品的角落都已搜查完毕,且周边绝对安全警戒后,在征得武国庆、童书彦等人同意,并履行了必要程序后,对着通讯器沉声下令: “爆破组,准备。无关人员,清场确认。” “清场完毕!” “安全无误!” “五、四、三、二、一…起爆!” 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预设的爆破点。 下一秒—— “轰——!!!!” 一连串沉闷而巨大的轰鸣,自庞大的【海丰批发市场】建筑工地地基深处猛然爆发! 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巨兽翻身。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夜色和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中,那片象征着海狗势力、藏污纳垢的建筑群,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在滚滚烟尘中,朝着内部中心的方向,轰然坍塌、解体! 巨响过后,是砖石落地的哗啦声和漫天扬起的巨大尘团。 夜风很快将尘埃吹散,露出那里已然化为一片废墟的瓦砾堆。 第124章 【案结!】 第124章 【案结!】 1992年7月3日,潮头,晴。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和温热,一阵阵拂过海滨。 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滨海城市,晒得沙滩上的细沙发烫,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尽管骄阳似火,但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高压力行动的陈彬三人来说,能暂时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坐在摇晃的小渔船上,面对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打击海狗及其同党、追查霞姐等…… 这些后续庞大复杂的工作,在童书彦书记的坚决表态和武国庆督导组的坐镇下,已由潮头市局抽调精干力量,在部、省两级督导下全面展开。 黑瞎子李昌仍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被严密看管的同时接受治疗,吊着那口气等待清醒过来运回南元等待法律的审判。 陈彬他们作为跨省办案人员,主要嫌疑人已抓捕归案,被拐儿童邱少敏成功解救,阶段性任务已然完成。 在游劲松的默许和武国庆的点头下,他们获得了一两天的调整时间。 于是,便有了这趟公费旅游性质的海钓。 三人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案子,不谈潮头的暗流,只是专心对付手中的鱼竿,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海阔天空。 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船老板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渔民,坐在船尾,吧嗒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明显是内地来的、对海钓充满新奇又略显笨拙的年轻人。 祁大春盘腿坐在船舷边,双手紧握鱼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微微起伏的鱼漂,那架势不像在钓鱼,倒像在跟海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他已经空竿快两个小时了。 忽然,他手中那根租来的、略显简陋的海竿猛地向下一沉! “鱼!中鱼了!我操!我终于中鱼了!” 祁大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惊呼,手忙脚乱地想要收线,却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拖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被拽下海。 “稳住!别硬拉!溜它!” 船老板见状,连忙出声指导,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看这动静,怕是个大家伙。 陈彬和袁杰也放下自己的鱼竿,围了过来。 陈彬帮忙稳住祁大春的身形,袁杰则准备好抄网。 “劲儿真大!阿彬,帮忙!” 祁大春脸红脖子粗,双臂肌肉贲起,与水下那未知的生物展开了角力。 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呜呜”的破空声,渔轮吱呀作响。 足足折腾了二十多分钟,祁大春累得满头大汗,手臂发酸,终于感觉水下的力量渐渐减弱。 在陈彬和袁杰的帮助下,他一点点将猎物拉近水面。 海水一阵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褐相间的身影隐约浮现。 “嚯!好家伙!”船老板也忍不住凑到船舷边,惊叹出声。 众人合力,终于将这条大肥鱼弄上了船。 它落在甲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还在有力地拍打着尾巴,溅起一片水花。 这是一条体型硕大的石斑鱼,通体黑褐色,布满不规则的深色斑块,嘴巴阔大,看起来凶猛有力,长度几乎赶上身高一米八多的祁大春了。 “瞧!阿彬!我说什么来着!” 祁大春喘着粗气,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得意的红光,他吃力地拎起这条还在扭动的大鱼,炫耀似的在陈彬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就叫实力!这叫天赋!” 船老板仔细端详着这条大鱼,啧啧称奇: “不得了啊,内陆仔!第一次海钓就能中这么大一条龙趸(石斑鱼的一种,尤其指大个体),还是正口的!这运气,这力气……了不得!” 他看向祁大春的目光都变了,这内陆来的小伙子,臂力是真惊人。 祁大春更得意了,把大鱼小心放进一个装满海水的大塑料箱里,凑到陈彬身边,挤眉弄眼: “阿彬,你那边收获怎么样?钓了这么久,一定也不少吧?让我开开眼?” 陈彬面无表情,迅速伸出手,一把摁住了自己脚边那个略显寒酸的小鱼箱盖子,还下意识用身体挡了挡,干咳两声: “咳……钓鱼嘛,讲究的是个心境,是享受过程,是与大自然沟通。光盯着收获多少鱼,那就太功利,太俗气了。” 祁大春不屑地“切”了一声,又把目标转向正在一旁默默收线的袁杰: “阿杰,你呢?别学阿彬装深沉,钓了多少?” 袁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提起自己的鱼线,上面挂着一条巴掌大小、银灰色带黑色条纹的小鱼:“还…还好吧,就钓上来一条小黑鲷。” 虽然不大,但总比某位【追求心境】的空军强。 陈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默默转身,面向大海,手扶船舷,眉头微蹙,目光深邃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思考人们常说的完美犯罪究竟该如何实施。 嗯,得让船老板再往前开开,开到公海......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来自祁大春。 他摸了摸肚子,讪笑道:“这都快中午了,跟这大家伙搏斗,消耗太大。要不然,咱先上岸?把这几条鱼收拾了,搞点吃的?这大石斑,看着就鲜!” 船老板闻言,笑着建议:“几位老板,你们就三个人,这条大龙趸少说三四十斤,一顿可吃不完。 这么好的货,死了就不值钱了。 我建议啊,你们上岸后直接去旁边的海鲜市场,把这大龙趸卖了,能卖个好价钱! 然后再买条小的、或者买点别的海鲜吃,划算得多!” 祁大春眼睛一亮:“这能值多少钱?” 他是典型的江河边长大的内陆人,对海鱼的认知有限,平时在家里顶多在河里抓抓鲫鱼鲤鱼,对海鱼的价格根本没概念。 船老板摸着下巴估算了一下: “这种野生的大龙趸石斑,可遇不可求,肉厚味美,酒楼饭店抢着要。 看这品相和个头,在咱们这码头市场,一斤卖个八九十块钱轻轻松松,要是碰上识货的老板,一百块一斤也有可能。 你这条……我估摸着,起码三十斤往上。” “多少?!” 祁大春差点跳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瞪得比刚才中鱼时还大, “三四十斤?八十一斤?那岂不是……两三千块钱?!”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钓一条鱼,赶上大半年工资了? “走!上岸!卖鱼去!” 祁大春瞬间动力十足,仿佛扛起的不是鱼,而是一袋闪闪发光的金币。 小船靠岸,祁大春在船老板的帮助下,用粗木棍穿过鱼鳃,嘿呦嘿呦地将那条巨无霸石斑扛在了肩上。 大鱼尾巴几乎拖到地上,引得码头上的渔民、商贩和游客纷纷侧目惊叹。 祁大春挺胸抬头,扛着战利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那得意劲儿,仿佛刚刚破获了一起部督大案。 跟在后面的陈彬,看着祁大春那嘚瑟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轻飘飘的、只有海水的鱼箱,心里那股憋闷劲儿就别提了。 牙好酸,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以至于后来在海鲜市场,祁大春果然以高价卖掉了那条大龙趸,又豪气地买了一条较小的活石斑和一堆生猛海鲜请客时,陈彬化悲愤为食量,一个人默默干掉了小半条清蒸石斑,吃得又快又狠,仿佛跟那鲜美的鱼肉有仇。 旁边,祁大春和袁杰也是吃得满手流油,欢声笑语。 吃饱喝足,三人靠在塑料椅背上,满足地摸着肚子。 祁大春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剔着牙缝里的蟹肉丝,眯着眼望着不远处沙滩上嬉戏的人群和波光粼粼的大海,感叹道: “这海边就是和咱们内地不一样哈,这小海风一吹,海鲜一吃,小日子一过……舒服!真他娘的舒服!要不是有任务,真想多待几天。” 阳光透过棕榈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海鲜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一刻,没有枪声,没有追捕,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战友间的调侃、饱餐后的慵懒,和眼前这片宁静的、似乎能洗涤一切疲惫的蔚蓝。 袁杰剔着牙,望着远处沙滩上嬉闹的人群和海面上点点白帆,忽然开口: “阿彬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南元?这边案子,主要的事是不是差不多了?” 陈彬从椅子上微微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冰镇椰子喝了一口,清凉的汁水暂时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等医院那边确切消息吧。李昌那口气必须吊住。这种人渣,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太便宜他。他得活着,清醒地站在法庭上,把他做的那些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然后去他该去的地方,把牢底坐穿,再喂枪子。” 袁杰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了些: “是该这样。我听医院那边说,李昌那身伤…...够呛。 四肢的骨头,基本没有一块是好的,碎的碎,裂的裂,尤其是关节部位…... 医生说,现在算是勉强接上,以后也基本告别正常行走了,生活自理都成问题,这算是现世报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我还听说,监狱里头…...有些地方,有些猛男,就…...就喜欢这种没什么反抗能力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意味着什么: 那或许将是比死亡更漫长、更痛苦的惩罚。 陈彬没接这话茬,只是又喝了一口椰子水,目光依旧投向远处。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几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只有海风吹过排档塑料棚布的哗啦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 这短暂的宁静,被一阵突兀的“嘟嘟”声打破。 声音来自陈彬放在脚边公文包里的大哥大。 陈彬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椰子,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朵:“喂,我是陈彬。”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简短的汇报。 陈彬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微微凝了凝。 “好,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将大哥大塞回公文包,陈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原地踏了踏脚,又随意地搂了搂裤腰带,将原本休闲的衬衫下摆重新扎好。 “走吧。说什么来什么。医院那边,李昌恢复意识了,情况暂时稳定,可以问话了。” 祁大春和袁杰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祁大春抹了抹嘴,咧了咧嘴,眼中却没了之前的惫懒,重新燃起刑警特有的锐气: “这孙子,总算能开口了。走,听听他能放出什么屁来。” 袁杰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点点头。 ... ... 潮头医院,住院部。 李昌躺在病床上,几乎被绷带裹成了木乃伊,只露出肿胀青紫、勉强能辨认出五官的脸。 他的四肢都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本就蜡黄的脸更显扭曲,但更让他恐惧的,是眼前这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 游劲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李大章站在稍近处,手里拿着笔录本,正在进行问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你都没亲手杀人?那个叫邱少杰的孩子,他的死,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李昌艰难地点了点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是…是…那个邱…邱少杰,他…又不是在我手上…断的气。 是他妈…赵小小,亲自…亲手把那三个小崽子…送到我…我手上的。 后来…她来接人…我交还给她的时候…那男娃…还能喘气…还能动…” 他竭力想撇清关系,证明自己并非直接的加害者。 他断断续续交代的事情,与之前吴美丽、赵小小的供述在基本框架上并无太大出入。 李昌,是吴美丽前夫的堂弟。 前夫死后,失去经济来源的吴美丽走投无路,带着儿子投奔了李昌这个堂弟。 从此,两人便勾结在一起,吴美丽利用其作为女性的身份,负责物色、引诱、控制类似赵小小这样陷入困境或愚昧无知的母亲。 用李昌的话说,像赵小小这样的母亲,“远不止一个”。 至于为什么邱少杰会活活饿死,为什么姐弟妹三人会受到非人虐待? 李昌解释道,控制一个人的饥饿,是控制一个人最有效、成本最低的手段。 饿了才会听话,才会拼命去乞讨。 他没想过邱少杰会真的饿死,因为“别的妈把孩子放我这儿,回家自己好歹有口吃的,不会像赵小小那么蠢,把自己家底都掏给吴美丽那娘们”。 在他看来,人死了就没了价值,活着才能不断创造收益。 他甚至隐隐将邱少杰的死,归咎于赵小小的“愚蠢”和“不顾孩子”。 而对于邱少慧、邱少敏姐妹遭受的更为严重的虐待,李昌则毫不犹豫地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吴美丽。 用他的话讲,邱少慧太过优秀,在奥数班的成绩压过了吴美丽自己的儿子,这深深刺痛了吴美丽嫉妒心和掌控欲。 因此,吴美丽对姐弟妹三人,更多是出于个人恶毒的泄愤和打压。 病房外,透过门上方的玻璃观察窗,陈彬、袁杰、祁大春三人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陈彬的脸色,随着李昌那推诿、冷漠、毫无人性的叙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已紧握成拳。 旁边的袁杰,呼吸粗重,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祁大春更是双眼圆瞪,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将里面那个裹着绷带的人渣从病床上揪起来。 当听到李昌用那种事不关己、甚至略带埋怨的语气,将邱少杰的死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赵小小的“蠢”,并将对邱少慧姐妹的虐待主要推给吴美丽时,陈彬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陈彬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同样怒不可遏的袁杰和祁大春。 游劲松眉头微皱,但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迅速对门口的李大章递了一个眼神。 李大章会意,立刻闪身出去,并反手将病房门从外面锁死,高大的身躯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隔绝了内外。 陈彬径直冲到病床边,弯下腰,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揪住了李昌病号服的衣领。 他力道极大,几乎将李昌缠满绷带的头颅从枕头上提了起来,牵扯到伤口和断骨,李昌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这事和你没关系?!没关系你他妈的跑什么?! 从湘南跑到闽南,从南元跑到潮头,像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瘸狗一样东躲西藏?! 没有你出现,没有你做的这些丧尽天良的生意,没有你和吴美丽那毒妇设下的套,邱少杰会饿死?! 邱少慧和邱少敏会被折磨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因果?! 一个人的死,一个家庭的破碎,是有前后关联的! 你他妈的就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之一! 你以为你轻飘飘几句话,把自己摘出去,把脏水泼给吴美丽,泼给赵小小,你他妈就能洗白了?! 你他妈是在做梦!” 李昌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含糊地哀嚎、求饶:“咳...…放…...放手...…我不能呼吸了...…这里是医院...…我还…...我是病人…你们不能…...不能这么对我...…救命…...” “就因为这里是医院!所以我没一枪毙了你这个杂种! 你给我想清楚了,邱少杰、邱少慧、邱少敏,他们才多大?! 你手下经手过的、毁掉的孩子,又他妈的有多少?! 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陈彬的脸逼近李昌,警告道: “我告诉你,李昌。 你不仅要死,法律会判你死刑。 而且,在你活着等待挨枪子儿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我,我们,都会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干过的每一件脏事,都会报应到你自己身上! 我会让你后悔,后悔你妈当初把你生下来!后悔你来到这个世界,祸害了这么多人!你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畜生!” 说完,陈彬猛地松开了手。 李昌的头重重摔回枕头上,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涕泪和冷汗糊了满脸,眼神里充满了的恐惧和绝望。 第125章 【一百万美金的创收!】 第125章 【一百万美金的创收!】 两天后,潮头火车站。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站台上混杂着人群的喧嚣、列车进出的汽笛声,以及海风特有的咸湿气息。 李昌,这个曾经凶残狡诈的恶徒,如今却只能像一摊烂泥般瘫在轮椅上的人渣,被袁杰和祁大春严密看守着。 他的手被铐在轮椅扶手上,双脚也戴着械具,整个人被绷带和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被从特殊通道推上站台,准备押解回南元受审。 站台上,童书彦亲自带着潮头市局侦查二队的大队长汪家庆,和几名潮头市局的骨干民警,前来为陈彬一行人送行。 童书彦开口道:“游总,实在不好意思,上午市里有个紧急协调会,差点没赶上给你们送行。这次多亏了督导组和陈彬同志他们,为我们潮头铲除了一大毒瘤,打开了局面啊!” 他说着,主动向游劲松伸出了手。 游劲松与童书彦用力握了握手,神色认真:“童书记言重了。铲除犯罪,维护稳定,是我们的共同责任......” 两位大领导开始互相道别说着一些场面话。 “陈彬同志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童书彦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语气带着勉励, “以后有机会,欢迎常来潮头指导工作。当然,是带着破案经验来交流,可别再是带着这么棘手的案子来了。” 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一些。 陈彬也笑了笑:“童书记说笑了,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潮头人杰地灵,相信在您的领导下,一定会越来越好。” “借你吉言。” 童书彦点点头,又转向游劲松, “游总,陈彬同志,还有各位,车要开了,我就不多耽误你们了。一路顺风!以后到省里开会,或者有什么需要潮头配合的,随时联系!” 随后,汪家庆走到游劲松、陈彬等人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神情郑重。 “游总,陈大,祁队,袁杰兄弟,一路顺风!这几天,辛苦各位了,也麻烦各位了!” 汪家庆声音洪亮,透着真诚。 陈彬回了个礼,神色温和了些:“汪大队客气了,是我们麻烦你们了,在潮头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们的全力支持和配合。” 汪家庆摆摆手,感慨道: “这算什么麻烦!说真的,陈大,我代表潮头很多看不惯那些歪风邪气、真心想干事的兄弟,也代表可能因此免于受害的老百姓,谢谢你们! 如果不是你们,海狗这帮人,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东西,不知道还要祸害潮头多久!” 陈彬点点头: “汪队言重了。潮头真正要感谢的,是像你这样扎根在这里、负责任、敢碰硬的人民警察。 根基稳了,蛀虫迟早能被清理干净。” 他这话既是肯定,也带着勉励。 潮头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未来更需要汪家庆这样的中坚力量去坚守。 李昌在潮头期间,因为伤势过重且一直被严密监控,并未再犯新案。 如今他伤势稍稳,能经受长途押解,陈彬几人自然没有理由继续逗留。 毕竟,这里不是南元,他们的主战场不在此地。 临行前的两天,祁大春自从钓起了那条大龙趸,就成了新晋海钓爱好者,这两天他可没闲着,一有空就扛着鱼竿往海边跑,美其名曰【放松心情,深入体验潮头风土人情】。 陈彬原本想着,游劲松和武国庆大老远过来坐镇,于情于理,回去前总得表示一下感谢。 他见祁大春兴致勃勃,便也动了心思,觉得若能亲手钓上几条新鲜海鱼送上,既体面又有心意。 更何况,男人之间总有些非常幼稚的较劲。 于是,他也跟着祁大春去了两次。 结果……惨不忍睹。 祁大春虽然再没钓到那种价值千金的龙趸,但石斑、黑鲷、黄脚腊也陆续有所收获,虽不算多,但绝不算空。 反观陈彬,依旧稳定发挥着他王牌空军的绝对实力,无论换什么钓点,用什么饵料,从清晨到日暮,鱼获始终保持着令人绝望的零纪录。 眼看着归期已至,脸面实在挂不住,陈彬最终黑着脸,默默去了码头海鲜市场,精心挑选了两条品相最好、活力十足的大海鲈,给游劲松和武国庆各自送去。 游劲松接到鱼,二话没说,哈哈大笑,当场就让招待所食堂给加工了,还招呼陈彬、李大章等人一起享用,吃得宾主尽欢,直夸“小陈有心了”。 而到了武国庆那里,情况就不同了。 这位以原则性强、作风刚正著称的部级领导,只是瞥了一眼那活蹦乱跳的海鲈,又看了看陈彬那略带尴尬又强装镇定的脸色,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绝不是陈彬能钓上来的货色。 他也没点破,只是坚持按照市场价,一分不少地把钱塞给了陈彬,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小陈啊,你们出差辛苦,破案有功,我心里有数。但这鱼是你花钱买的,情谊我领了,钱你必须收下。咱们不搞这些。” 陈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对武国庆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同时也对自己那该死的钓鱼运气产生了深深的怨念。 陈彬他们走了,但潮头的善后与清扫工作,在武国庆督导组的坐镇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深入推进。 一个又一个的窝点被端掉,一把又一把遮阳伞被拆除。 汪家庆作为市局刑侦骨干,全程参与,虽然忙碌,但心里那份涤荡污浊的痛快和使命感,让他干劲十足。 此刻送别陈彬,他心中既有对战友的不舍,更有对潮头未来的些许期待。 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车厢门口的陈彬,用力挥了挥手: “陈大队,再见了!一路顺风!” 陈彬笑了笑,也挥了挥手,提高声音道: “再见了,汪队!下次有机会来南元,一定提前打招呼,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 汪家庆也笑了:“那感情好!就走私这条跨省案件的协作,以后我少不了往南元跑,到时候肯定要来叨扰陈大队的!” “没问题,随时欢迎,千万别客气!”陈彬爽快应下。 另一边,游劲松也在和童书彦交谈着,大概是在做最后的案件交接和后续协作沟通。 曾海门则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挤到了陈彬面前。 “陈老师,” 曾海门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袋子, “这是我们家里自己打的一些牛肉丸,还有几瓶本地老字号的沙茶酱。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味道还成,能放几天,您和祁队、袁杰带在路上,或者回家尝尝。 到家记得赶紧放冰箱,煮了吃。” 陈彬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能闻到淡淡的牛肉和香料气息,心里一暖:“曾海门同志,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陈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 曾海门连忙道,脸上带着诚恳, “这次跟着您,真是学到太多东西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听您讲课,多跟您学习。” 他的敬佩发自内心,陈彬在案子里表现出的敏锐、果决和那份对受害者的深切共情,都让他折服。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有机会的。保重,曾海门同志。” “陈老师保重!各位一路顺风!” 再次互相道别后,陈彬、袁杰和祁大春提着简单的行李,押解着轮椅上的李昌,登上了返回南元的列车。 这次行程舒适了许多,潮头市局方面特意为他们订购了软卧车厢的车票。 软卧包厢是四人间。 陈彬、袁杰、祁大春三人负责看守李昌,正好住一间。 李昌就没那么好命了,直接用手铐将他铐在了包厢下铺床头的固定铁架上,确保他无法移动,更无法作妖。 他就那么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坐在轮椅上,坐在包厢过道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什么都没想,只剩麻木。 游劲松和李大章则带着邱少敏住在隔壁包厢。 祁大春把自己扔在对面的下铺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感叹道:“真舒服啊!这软卧,比来时候那硬座强到天上去了!潮头市局就是大方,不像咱南元市局,抠抠搜搜的。” 袁杰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笑了笑,随即想起什么,转向正在整理行李的陈彬,问道: “对了,阿彬哥,之前海狗当众贿赂你那100万美金的银行卡,后续怎么处理的?” 祁大春闻言,也好奇地坐起身:“啊?那卡不是当时就被陈大当众拿出来,作为证据收缴了吗?还能怎么处理?” 袁杰摇摇头,解释道: “不一样。海狗当时贿赂的对象是阿彬哥个人,而且阿彬哥是南元来的警察,不是潮头本地警察。 这100万美金,作为海狗行贿的赃款,虽然是在潮头案发,但行贿对象是跨省办案人员,其最终处置和作为案件的定罪证据,理论上应该由南元方面来主导,或者至少是两地协商,但财物很可能随案移交南元。” 祁大春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的意思是……这100万美金,最后会算作咱们南元市局,甚至是咱们三大队的战利品或者……创收?”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财迷般的笑容, “美金汇率现在多少来着?” 袁杰回忆了一下:“最近好像波动,但大概在1比5.3到5.5之间吧。” “1比5.5?” 祁大春快速心算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那就是……五百五十万人民币?!我的天!这笔巨款……队里要是有了这笔钱,那装备、经费、补助……” 他开始畅想美好未来。 陈彬终于放好了行李,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没好气地白了祁大春一眼: “想什么呢?这是赃款!是重要的定罪证据!而且数额特别巨大,还是境外卡,处理起来程序复杂得很。 就算最后依法罚没上缴国库,或者按规定比例返还办案单位作为办案经费,那也是一套严格的流程,不可能全落咱们队里,更不可能随便花。” 他给祁大春发热的头脑泼了盆冷水。 祁大春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撇了撇嘴:“那肯定也能有一部分吧?改善改善伙食,更新点设备总行吧?”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陈彬懒得理他,目光瞥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此时,游劲松敲响了陈彬的包厢,把陈彬单独喊了出来。 车厢连接处,烟雾缭绕。 游劲松递给陈彬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问道:“你这次回南元,手头还有什么要紧事不?案子移交检察院,后面主要是公诉部门跟进,你们刑侦这边压力应该小些了吧?” 陈彬接过烟,道了谢,回答道:“游总,这次回去后主要是整理完善案卷,正式移送检察院提起公诉。 另外,市局上个月初成立了积案攻坚小组,我估计回去后也得继续参与进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有线索、能突破的陈年旧案。” 游劲松瞥了陈彬一眼,弹了弹烟灰:“就咱俩,别一口一个‘游总’了。说点实在的,你就准备在刑侦一线干一辈子?没想过动动?”他的话里似乎有别的意味。 陈彬愣了一下,看向游劲松,反问道:“不然呢?我觉得干刑警挺好的。” 他确实没想过离开刑侦一线,这里是他实现抱负、打击犯罪最直接的地方。 游劲松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然后,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和双双……最近发展到哪一步了?” “咳咳……” 陈彬猝不及防,被烟呛了一下,一阵咳嗽,脸都有些涨红。 他没想到游劲松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游劲松狐疑地看向陈彬,见他反应有些异常,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你们俩……没干什么……不能干的事吧?”老父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察一切。 陈彬心里一凛,生怕自己点一下头,眼前这位看似儒雅的老帅哥,可能也得开始研究如何完美犯罪了。 但他更不敢摇头瞎说,万一以后穿帮更麻烦。 他只能含糊地、尽量真诚地解释道:“游叔,您放心,我和双双……我们都很尊重对方,也懂得分寸。我们之间……就是正常交往,发乎情,止乎礼,绝对没干任何出格、不合规矩的……流氓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脸红,但态度必须表达到位。 游劲松盯着陈彬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才缓缓点了点头,神色稍霁: “那就行。我也不是那种老古板,你们年轻人,情投意合,谈朋友,只要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认真交往,正当相处,我也不多干涉。”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接着说, “这次回南元,你也别光顾着忙你那积案小组,不差这一天两天。 这样,你回去后,把你叔叔婶子请出来,我们两家人,正式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好好聊一聊,讨论一下。”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陈彬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下:“没问题,游叔。应该的,我回去就安排。”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看来游劲松这关,暂时算是过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那……游叔,您还有别的指示吗?”恨不得立刻结束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审问”。 游劲松挥了挥手:“没了,你先回车厢休息吧,路上还长。” 陈彬如蒙大赦,赶紧掐灭烟头,说了声“游叔您也休息”,便迅速闪身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游劲松有些狐疑地看着陈彬落荒而逃的背影,回到自己的铺位上,眉头微蹙。 李大章正在整理文件,见状问道:“游总,怎么了?是潮头这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游劲松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车厢连接处和陈彬的对话。 此刻的游劲松,却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彬刚才那反应,虽然回答得还算得体,但那瞬间的语塞、脸红、急于结束话题的样子…… 以他多年审讯和看人的经验,总觉得这小子似乎隐瞒了什么,或者至少,没把话说全。 “他和双双……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游劲松眉头越皱越紧,一种老父亲特有的、混合了关心、担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他坐立不安。 陈彬那小子,办案是把好手,胆大心细,有原则,这点他欣赏。 可涉及到自己闺女……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自家那丫头,看着文静,其实主意大得很,又对陈彬死心塌地……这俩人单独在南元,天天见面…… 游劲松越想越不放心。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大哥大,沉吟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接南元市局,刑侦三大队,找游双双。”他对总机说道。 第126章 【民不举、官难究】 第126章 【民不举、官难究】 翌日,火车缓缓驶入南元站。 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气息,让陈彬、祁大春、袁杰等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放松。 连续多日的跨省追捕、高压对峙、生死一线,此刻随着列车停稳,似乎才真正告一段落。 当然,他们深知,案件的司法程序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最艰难的那部分,他们已经完成了。 押解着依旧瘫在轮椅上面如死灰的李昌走出车厢,南元市局派来的同事和车辆早已等候在站台。 然而,还没等他们办理交接,陈彬的目光就被出站口附近两个熟悉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是邱君越,以及被他紧紧牵着手,虽然依旧瘦弱,但脸色明显红润了一些,眼神也重新有了些许光彩的邱少慧。 邱君越不断地踮脚张望,当看到陈彬抱着一个小女孩走出车厢时,他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陈彬抱着依旧有些怯生生、但已经能乖巧依偎在他怀里的邱少敏,快步走了过去。 祁大春和袁杰则默契地接过押解李昌的工作,与市局同事进行交接。 “邱大哥,少慧。”陈彬在邱君越面前站定,将怀里的邱少敏小心地递过去。 邱君越的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儿接了过来。 邱少敏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决堤,她伸出细细的胳膊紧紧搂住邱君越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肩头,“哇”地一声,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惊吓,有委屈,更有失而复得、重回亲人怀抱的巨大安全感释放。 邱少慧也仰着小脸,看着妹妹和爸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懂事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邱君越一手抱着痛哭的小女儿,一手揽过大女儿,这个经历了妻子背叛、儿女离散、濒临崩溃的男人,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 他看向陈彬,又看向陈彬身后走来的祁大春、袁杰,以及重案三大队来接站的游双双、曲浩、牛年等人,想要说“谢谢”,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不住地点头,深深地鞠躬。 陈彬上前一步,扶住邱君越的手臂:“邱大哥,别这样。孩子找回来就好,以后好好照顾她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在邱君越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邱少敏,补充道, “少敏身体还好,主要是受了惊吓。医院的专家和麓山那边的心理医生我们都联系好了,会有一套完整的康复计划。少慧恢复得很快,也很勇敢。” 祁大春也凑过来,咧嘴笑了笑,想缓和一下过于悲伤的气氛:“是啊,邱大哥,你看少慧,多精神!以后肯定有出息!” 邱君越用力点头,擦了把眼泪,终于挤出声音:“谢谢…谢谢陈警官,谢谢各位警官!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子,救了我们这个家!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袁杰认真地说,“把孩子照顾好,看着她们健康长大,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陈彬拍了拍邱君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理解这个男人此刻的激动与感激,也明白未来的路对这对父女来说依然漫长,但至少,希望已经重新点亮。 看着邱少敏在父亲怀中宣泄着恐惧与委屈,看着邱少慧虽然流泪却紧紧依偎着父亲,看着邱君越这个一度被生活击垮的男人重新挺直了脊梁,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彬、袁杰、祁大春,以及在场所有南元重案三大队的成员,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而温暖的笑容。 这种笑容,不同于破案立功后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生命与希望得以守护的满足感。 或许外人难以完全理解,但对他们这些奋战在一线的刑警而言,这一刻,胜过千言万语的褒奖。 游劲松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陈彬沉稳而温和的侧脸上,眼中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满意。 说实话,一个被虐待得瘦骨嶙峋、疑似被遗弃的儿童,大多数警察,尤其是专司大案要案的刑警,在找到其监护人(哪怕是赵小小那样的母亲)后,往往就视为任务完成,移交派出所处理后续了。 孩子回家后过得怎么样,是否继续遭受虐待,很多时候囿于【民不举官难究】以及取证的困难,难以深入。 大多数像她们一样的孩子,遭受虐待时,根本不知道可以报警,甚至不知道那是不对的,是犯罪。她们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施暴者和恐惧。 而邻里邻居,往往抱着【清官难断家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宁可关上耳朵闭上眼睛,也不会轻易去淌这趟浑水,主动报警。 所以,不是民不举、官不究,而是,民不举、官难究。 法律虽然早就设立了虐待罪,但门槛无形中高了很多。 很多时候,罪恶就隐藏在一扇扇紧闭的家门之后,直到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陈彬和他的重案三大队,却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他们不仅救人,更执着地追索罪恶的源头,不惜跨省追凶,直面危险与阻力,最终将作恶者绳之以法,给了孩子们一个相对安全的未来。 份对生命负责、对罪恶零容忍的执着与担当,无愧于【夏国人民警察】的称号。 此刻,游劲松对陈彬的欣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以至于暂时忘记了昨天火车上那通没能审出结果的电话,以及自家闺女那明显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直到晚上,陈彬抽空回了一趟陈家村,将游劲松夫妇来到南元,以及对方有意两家见面的事情告诉了叔叔陈勤奋和婶婶李佩芬。 陈勤奋一听,二话不说,立刻拍板:“这是大事!必须重视!” 他当即就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积累下的人脉和关系,几经周折,最终在南元规格最高、以政务接待闻名的南滨湖迎宾馆餐厅,订下了一个位置绝佳的包厢。 南滨湖迎宾馆环境清幽,管理严格,安保级别高,也是南元唯一一个有摄像头的地方,是南元市对外接待的重要窗口,普通人很难进入,更别说订到位子。 陈勤奋为了这顿饭,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和人情。 第二天晚上,华灯初上。 在陈彬和游双双的陪同下,游劲松和妻子潘书婷来到了南滨湖迎宾馆。 潘书婷是省城麓山市礼雅中学的副校长,气质温婉,知书达理,与游劲松的沉稳干练相得益彰。 包厢内,陈勤奋和李佩芬早已等候多时。 陈勤奋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挺括的衬衫,李佩芬也穿了件得体的新裙子。 两家人初次正式见面,起初不免有些拘谨和客气,互相寒暄问候,落座后也略显矜持。 不过,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建立起来就是那么简单。 一根烟递过去,一杯酒斟满,话题自然而然就打开了。 更何况,陈勤奋身上有种江湖气的豪爽和真诚,而游劲松虽然身居高位,但并无太多架子,几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聊着聊着,竟然发现了一个巧合——两人年轻时都曾在沪城当过兵! 陈勤奋年纪稍长,是早些年的兵,在部队是炊事班的,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也听多了天南海北的故事,性格豪迈。 游劲松则是后来的侦察兵出身,思维缜密,作风硬朗。 共同的军旅背景,瞬间拉近了两个男人的距离。 “我托大,叫你一声游老弟!” 陈勤奋喝得面色泛红,拍着游劲松的肩膀,语气真挚, “咱们这真是缘分!不瞒你说,双双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 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有文化,有教养,模样性子都好得没话说! 能看上我们家阿彬,那是阿彬这小子的福气,也是我们老陈家的福气!” 他端起酒杯,敬了游劲松一下,继续道, “只要你们开金口,同意两个孩子的事,结婚,我们老陈家肯定不差事! 南元这边,房子我们已经给阿彬准备好了。 我知道双双户口在麓山,以后工作生活可能主要在那边。 没问题!在麓山,咱们再买一套!就写双双的名字!绝不能让闺女受半点委屈!” 陈勤奋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他作为长辈,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游劲松也被陈勤奋的直爽和诚意打动,同样喝得脸上带了些红晕,他摆了摆手,语气认真: “陈老哥,你这话就见外了! 结婚是两家并一家,是给两个孩子组建一个新家,这是新时代了,怎么能光让男方出钱出力?”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偶尔低语两句的女儿和未来女婿,正色道, “我做主了!麓山那边的房子,我们家出! 就写他们两个的名字! 家具、装修,这些琐事,我也找人一并安排好,肯定弄得妥妥当当,让他们小两口拎包入住就行!” 潘书婷在一旁微笑着点头,显然对丈夫的表态是支持的。 陈勤奋一听,更是觉得对脾气,端起酒杯:“游老弟!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痛快!房子你们出,那我们家,出辆车!不管他们以后是常住麓山,还是偶尔回南元,有辆车总归方便!要买就买好的,安全的!” “好!陈老弟爽快!” 游劲松也端起酒杯,与陈勤奋重重一碰, “那就这么定了!多余的话不说了,太见外!一切,都在酒里了!” “在酒里!干了!” “游老弟,书婷妹子,今天咱们一家人能坐在这里,是缘分,也是两个孩子自己争气,看对了眼。 我们做长辈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好。 我看阿彬和双双感情好,人也踏实,是能过日子的。 咱们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不如就趁热打铁,把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定个章程?” 李佩芬笑着接话:“是啊,劲松大哥,书婷姐,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图个孩子幸福安稳嘛。阿彬这孩子,别的优点不敢说,但对双双那是真心实意,责任感也强。双双这么好的姑娘,能嫁到我们家,是我们老陈家的福分。” 潘书婷温婉地笑笑:“佩芬姐,你太客气了。陈彬这孩子的优秀,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对工作认真,对长辈有礼,对双双也好。把双双交给他,我们放心。” 游劲松点点头,看向陈勤奋,直截了当地说: “陈老哥,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看也别拖了。现在离年底还有几个月,时间上准备也来得及。我看,就让两个孩子年底前,选个好日子,先把证领了。 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心也定了。 婚礼嘛,是仪式,是昭告亲朋,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些。 明年国庆,日子好,假期也长,亲戚朋友都有空,到时候风风光光办一场,你们看怎么样?” 陈勤奋一听,用力一拍大腿,满脸喜色:“好!游老弟考虑得周全!年底领证,先把名分定下来!明年国庆办婚礼,时间充裕,能好好筹备,办得热热闹闹的!这个安排太好了!” 他看向陈彬和游双双, “阿彬,双双,你们俩觉得呢?” 陈彬深吸一口气,握住游双双的手,站起来,对着四位长辈郑重地说: “叔叔,婶婶,游叔,潘姨,我和双双没意见。” 游双双也站了起来,脸颊绯红,但目光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亮而带着幸福:“谢谢陈叔,谢谢李姨,谢谢爸妈。我们……我们觉得这样安排特别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 陈勤奋高兴地举起酒杯, “来,游老弟,书婷妹子,为了两个孩子,为了咱们两家结成亲家,再干了这一杯!” “干!” 游劲松也笑着举杯。 两个中年男人,因为儿女的姻缘,因为性格的投契,因为那份共同的对晚辈的关爱与责任,几杯酒下肚,已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将两个孩子的婚事安排得明明白白,气氛热烈而融洽。 看着父辈在那里推杯换盏,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甚至开始讨论婚礼是中式还是西式,要在哪里办,陈彬和游双双坐在一旁,听得又是尴尬,又是忍不住心里甜滋滋的。 尴尬的是,长辈们讨论得太过具体和直白,仿佛明天就要把他们送进洞房; 甜蜜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双方家庭毫无保留的祝福与支持,那种被珍视、被祝福的感觉,暖融融的,让人心安。 另一边,李佩芬和潘书婷两位母亲,也早已凑在一起,低声细语地聊开了。 从孩子的性格爱好,到未来的职业规划,再到生活中的小趣事,话题不断,时不时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 她们看陈彬和游双双的眼神,都充满了慈爱和满意。 趁着长辈们聊得火热,陈彬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游双双的手。 游双双微微一愣,随即耳根泛红,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驱散了最后一丝因长辈“包办”而产生的微妙羞涩,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与对未来的憧憬。 第127章 【禁枪行动】 第127章 【禁枪行动】 1992年7月25日,星期六,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办公室。 这个年代的星期六仍是正常工作日。 所谓的【双休日】要等到1994年,国家开始试行大小周制度(即大礼拜休息两天,小礼拜休息一天),并最终在1995年5月1日正式实行每周五天工作制、两天休息日之后,才逐渐普及开来。 然而,对于警察,尤其是时刻处于待命状态、案件不挑时间的刑警而言,工作日与休息日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刑警的工作节奏,用后世流行的【996】来形容都显得宽松了,说是随时待命,每周七天,【007】也并不为过。 案件就是命令,现场就是战场,作息表永远要为破案让路。 重案三大队的众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办公室一角的旧桌子上,摆放着一台崭新的21英寸彩色电视机,此刻正播放着中央电视台的奥运特别节目。 电视机前,围拢着祁大春、袁杰、牛年一众队员,就连游双双也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卷宗,抬眸看向屏幕。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各位观众你们好!万众瞩目的第二十五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已于燕京时间凌晨两点,在西班牙巴塞罗那蒙锥克体育场隆重开幕!……” 曲浩刚刚从食堂打饭回来,手里还拿着几根用油纸包着的肉条,顺手放在电视机旁边的空位上,自己也挤了进去。 正好画面切换到运动员入场式,当看到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异国他乡的体育场中飘扬,引领着夏国体育代表团方阵走过时,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带着自豪的赞叹。 “嘿,还真别说,” 曲浩咬了一口肉条,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这回还真是沾了陈大的光。要不是上回从潮头弄回来那笔……嗯,创收了一把大的,咱们办公室哪能有这新电视看? 还能在这上班时间……呃,学习观摩国际体育盛事。”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换了个词,引得众人一阵低笑。 那笔一百万美金的巨款虽然最终不可能全归队里支配,但改善一下办公条件,给加班加点的兄弟们添点福利,局里领导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批了的。 袁杰盯着屏幕上宏大而富有创意的开幕式表演,眼中流露出向往:“这奥运会的开幕式,气势就是不一样。前年咱们自己办的亚运会,我觉得已经够震撼,无人能及了,没想到这奥运会……更是另一种层次。也不知道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申奥成功,自己办一次奥运会。” 牛年倒是乐观,接过话头:“肯定有机会的,咱们国家发展这么快。 不过我现在更关心咱们国足,听说这次预选赛势头挺猛? 说不定加把劲,真能冲进世界杯呢!”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国足……这个话题,在92年的夏天,似乎确实还充满了希望。 牛年被这沉默弄得有点尴尬,啧了啧嘴,强行挽尊:“咳……肯定能进的,我相信!” 游双双从卷宗上抬起头,无奈地瞥了一眼办公室里这群被奥运会开幕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大老爷们: “开幕式看完了就抓紧时间把手头的卷宗整理归档吧。 上次陈大从潮头回来,一直在跟市局反映推动基层禁q、严管民用q支的事,你们都忘了吗? 早点弄完,明天说不定还能轮休半天。” 她提到陈大,又提到禁q,办公室里的轻松气氛顿时收敛了不少。 距离陈彬从潮头凯旋,与游家正式会面敲定婚期,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陈彬几乎没有太多休息,很快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潮头之行,除了破获大案、救回孩子带来的成就感,给他触动最深的,莫过于民间q支泛滥带来的巨大隐患和侦查工作中的额外风险。 无论是之前侦破的【南元山系列枪击案】,还是云台区荣昌街的缉毐行动,乃至潮头最后的抓捕,q支的出现不止一次让行动横生枝节,增加伤亡风险。 甚至警方自用的制式手q,在某些情况下的停止作用也显不足,导致本可控制的局面恶化。 陈彬前世在国公大学过的禁q史,深知全面禁q是大势所趋,但国情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 虽然1981年就颁布了q支管理办法,但合法民用q支(如猎q、气q)仍然不少,更遑论难以统计的自制q支(如火药q、霰弹q等)。 他回来后,立刻整理材料,向南元市局乃至省厅层面,多次汇报、建议,希望加大力度,提前布局,在南元试点或加强民用q支、特别是自制q支的清查、登记、管控乃至逐步收缴工作。 他知道真正的全国性、最严格的《q支管理法》要到1996年才出台,现在提全面禁q为时过早,但提前准备、局部收紧、加强宣传和管控,完全可以做,也很有必要。 局领导层面,意见并不统一。 全面禁q涉及面太广,尤其是山区、林区,猎q几乎是部分群众的生产工具,一刀切容易引发矛盾。 但局长邴高远在仔细听取了陈彬结合多个涉q案件的分析报告后,最终拍了板: 在南元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针对非法、自制q支的专项清查收缴行动。 对确有需要的合法民用猎q,进行严格登记、建档、弹道采样; 对无证、自制、具有明显安全隐患的q支,坚决予以收缴; 同时配合广泛的普法宣传,重点宣讲非法持q、私藏黑火药的危害。 于是,陈彬负责的【积案攻坚小组】,工作重心暂时转向了配合全市的这次q支管控专项行动。 南元历史上的积案确实不少,能够堆叠在档案室满满一屋。 但正如陈彬所认知的,真正的完美犯罪极少,许多案件悬而未破,或是因时过境迁证据湮灭,或是嫌疑人隐姓埋名远遁他乡,以90年代初的技术和资源,侦破难度极大。 急也急不来,不如脚踏实地,把眼前能做的、该做的事情做好。 禁q,就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长远,能切实减少未来恶性案件发生、保护群众和干警安全的大事。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陈彬拿着一叠文件从市局大会议室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电视里,巴塞罗那奥运会的开幕式盛况已接近尾声,正播放着尾声的花絮。 陈彬走到电视机前,伸手关掉了电源。 “开幕式看完了,该收心了。” 陈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曲浩身上, “曲浩,你负责的云台区,q支摸排和初步收缴工作,进展怎么样了?” 南元四区中,论自制q支的普遍程度,云台区和城西区无疑名列前茅。 只因这两区背靠南元山,山区范围广,历史上就有狩猎传统,许多人家都有祖传或自制的土q、猎q,用于看家护院、驱赶野兽或打猎补贴家用。 曲浩闻言,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苦色:“陈大,这事……急不得啊。 不是我们不开展工作,是阻力确实不小。 很多老乡,特别是山里和老猎户,靠山吃山,q就是他们防身和谋生的家伙什,一听要收,抵触情绪很大。 我们挨家挨户上门宣传政策、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效果……有限。 而且,真要一家家强行去搜,也不现实,容易激化矛盾。” 他说的是实情,基层工作,尤其是涉及群众固有习惯和利益的,最难做的便是思想转变。 陈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曲浩说完,他才平静地开口: “遇事要讲方法,不能一味硬来,也不能因为难就敷衍。 我问问你,对于那些确实有特殊情况,比如孤寡老人靠打点山货换油盐的,或者家里只有老人孩子、需要q支防野兽的,你们有没有做详细的登记备案? 他们的q支型号、来源、使用情况,特别是那些老猎户的q,有没有进行弹道采样和登记?” “弹道登记?” 曲浩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个……目前主要是宣传和动员上交,详细的登记建档和弹道采样,还没全面铺开。” 陈彬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没有登记,没有弹道信息,我们现在收q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减少q支数量? 不! 是为了未来的治安管理打基础!” 他走到办公室前的白板旁,拿起笔,边写边说,声音清晰有力: “第一,禁q是未来的国策,是大势所趋。 我们现在做的,是顺应趋势,提前准备,减少未来的阵痛。 老百姓大多数是明事理的,关键在于我们怎么把道理讲透。 第二,那些老猎户的q,很多用的是黑火药、铁砂,安全隐患极大! 这几年,南元市内因为私藏黑火药不当引发的爆炸事故,还少吗? 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把这些案例印成传单,让派出所、居委会的人,带着案例去讲,去劝! 告诉他们,q和火药放在家里,就像放了不定时的炸弹,伤的可能不是别人,就是自家人! 第三,对于暂时因特殊原因无法收缴的合法猎q,必须严格登记! 记录持有人信息、q支特征、来源、用途,尤其是必须进行弹道采样存档! 将来,一旦发生涉q案件,我们就能通过现场提取的弹头弹壳,与数据库比对,快速锁定q支来源,缩小排查范围! 这是为我们自己未来的侦查工作减轻负担!省时、省力、更可能救命! 这个道理,还要我重复第二遍吗?” 陈彬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游双双。 众人都是神色一凛,尤其是曲浩,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陈彬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将一件看似得罪人、难推进的工作,提升到了关乎公共安全、未来治安效率和人民群众切身安全的高度。 “工作方法要灵活,要懂得变通。 云台区经历过荣昌街那次大规模缉毐行动,群众对q支泛滥的危害是有直观感受的,对治安好转是有期待的。 要善于借助这股势,多印宣传材料,多与派出所、居委会联动,发动群众,建立举报奖励机制。 事在人为,云台区的情况特殊,但并非无法推进。 从今天起,调整策略: 宣传与强制并行,登记与收缴并重。 对配合登记、主动上交的,给予一定补偿或奖励; 对拒不配合、隐瞒q支的,一旦查实,依法处理。 弹道采样工作,立刻跟进!” 言罢,陈彬看向其他队员,发号施令: “你们负责的其他区县,也一样。 参照这个思路,把工作做细,做到位。 我要看到详细的进展报告,包括已登记q支数量、型号、持有人信息,弹道采样完成情况,以及宣传覆盖范围和群众反馈。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要拿出钉钉子的精神,一锤一锤敲下去! 明白吗?” “明白!” 办公室内响起整齐的回应。 游双双看着陈彬在白板前沉着部署、条分缕析的样子,眼中闪动着钦佩的光芒。 他总能从纷繁复杂的表象中抓住关键,将一项艰巨的任务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并赋予其深远的意义。 “好,各自去忙吧。曲浩,云台区的方案,下班前我要看到调整后的详细计划。” 陈彬说完,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开始翻阅带回来的会议文件。 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而有序,只有翻阅文件、敲打键盘(老式打字机)和低声讨论的声音。 奥运会的喧嚣与荣耀已被关在电视屏幕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人民警察日复一日、看似琐碎却关乎长治久安的扎实工作。 禁q之路漫长,但总要有人开始迈出第一步。 第128章 【电梯密室枪杀案!】 第128章 【电梯密室枪杀案!】 翌日,清晨。 南元市,南滨区,南滨湖迎宾馆。 盛夏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门,洒在宾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作为南元市最高规格的政务接待场所,南滨湖迎宾馆向来以环境清幽、管理严格、服务周到著称。 即便是周末的清晨,大堂里也透着一种静谧而有序的氛围。 大约上午八点半,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皇冠轿车缓缓停在宾馆门口。 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男人迈步下车。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高,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成时髦的油头,一丝不乱,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嘴唇。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腕间一块金表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南元本地气息格格不入的感觉。 他微微仰头,似乎对宾馆的外观还算满意,随手将另一只手里的一个小型拉杆箱递给迎上来的门童,然后迈着略显外八字的步子,径直走向前台。 门童是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子,接过行李,安静地跟在后面。 前台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女接待员,看到来客的派头,立刻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南滨湖迎宾馆,请问有预定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部摩托罗拉3200大哥大,旁若无人地按下了号码,然后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港岛口音的粤语,对着话筒大声说起来: “喂!lily啊!我落地啦!”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大堂里零星几位正在低声交谈或看报纸的客人纷纷蹙眉侧目,露出不悦的神情。 这里是迎宾馆,讲究的就是个安静和体面,如此喧哗实在失礼。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男人眉头一拧,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怒意: “死扑街啊你!同你讲咗几多次?!” 这一声骂得更响,前台女接待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他侧过身,用手半掩着话筒,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急促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跟你说了很多次,看住他,你怎么放他走了?昨晚你和他上床的照片,你拍了吗?” 这几句压低的话,离得近的前台女接待隐约听到几个词,虽然听不懂粤语,但【上床】、【照片】这样的词汇结合男人那猥琐又严厉的神情,让她脸颊微红,下意识地低下头,快速办理入住手续,只想赶紧打发走这个讨厌的客人。 男人似乎对女接待的反应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在他那带着明显优越感的认知里,这些大陆人,根本听不懂他的粤语。 他继续对着话筒用粤语吩咐: “行了行了,拍了就行。我现在不跟你多说,公司所有事等我回公司再谈。 还有,秘密监控住我大哥,别让他轻举妄动,等我大陆这单生意谈完。 你抓紧把照片寄给大先生,自己注意安全,答应你的十万块,下午一分不少打进你账户。”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大哥大塞回西装内袋。 这时,前台女接待已经办理好了手续,双手递上一张房卡和登记簿: “先生,您的房间是888,迎宾套房,在八楼。请您在这里签字,另外,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件。” 男人名叫顾潮生,听名字看口音就知道不是内地人。 接过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的不是内地居民身份证,而是一本深蓝色的、印着港徽的护照,啪的一声拍在前台上。 “护照登记,谢谢。” 女接待接过护照,核对了一下照片和本人,迅速办理了登记手续,然后将护照和房卡一起递还: “顾先生,您的房间在八楼,出电梯右转到底。祝您入住愉快。” 顾潮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拿起房卡和护照,转身就朝着电梯间走去。 门童提着行李紧随其后。 来到电梯间,顾潮生却发现唯一一部电梯门口拦着黄色的【维修中,暂停使用】的标识牌,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维修工正在旁边整理工具。 顾潮生本就因为种种不顺而积压的不耐瞬间爆发,他十分不爽地啐了一口,用粤语低声骂道: “呸!南元真是个破乡下地方,最好的宾馆都只有一部电梯,还要维修!” 旁边的门童小伙子是地地道道的南元人,平时喜欢蹲在街角录像厅看些港台枪战片、武侠片,倒也勉强能听懂一些简单的粤语词汇,比如【乡下】、【破地方】之类的。 他听出顾潮生语气里的鄙夷,心里有些不快,但迎宾馆严格的培训让他保持了极好的职业素养。 他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微笑,用普通话耐心解释道: “先生,电梯例行检修,大概中午就能恢复使用。您住的八楼,行李我帮您提上去,麻烦您移步楼梯,这边请。” 顾潮生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楼梯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眉头皱得更紧,但也没办法,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快点!” 门童提着不算太重的行李箱,跟在后面。 爬八楼,对常年干体力活的门童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明显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养尊处优惯了的顾潮生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 等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爬到八楼,找到888房间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哆嗦着手拿出房卡,打开房门,走进宽敞豪华的套房,也懒得理会身后的门童,径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大黑十,看也不看就往后递,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 “呐,小费!” 门童摆摆手,依旧保持着微笑:“先生,不用了。我们宾馆不兴收小费,为客人服务是应该的。” 这倒不是客套,迎宾馆性质特殊,确实不提倡收小费。 顾潮生却仿佛被驳了面子,眉头一竖,直接将钱塞进门童手里: “行了!给你你就拿着!要是让别人知道我顾潮生连小费都给不起,笑话!” 他不再看门童,转身走到行李箱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用防尘袋装着的、看起来更正式的藏青色西装,随手扔给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十块钱有些不知所措的门童, “顺便,拿去熨了,我下午要穿,下午三点前送过来。” 门童接过西装,点了点头:“好的,先生。熨好后给您送上来。” “嗯。” 顾潮生含糊地应了一声,直接关上了房门。 门童站在门口,看了看手里崭新的十块钱和昂贵的西装,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心里对这位趾高气扬、满嘴鸟语的港客实在没什么好印象,不过看在钱的面子,门童也没多放在心上。 房间内,顾潮生脱掉西装外套,扯开领带,随手扔在真皮沙发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外面南滨湖的潋滟水光,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他打开房间里的收音机,调到某个音乐频道,里面正播放着当下流行的粤语歌曲。 他一边跟着哼哼,一边走进浴室,准备放水泡个澡,驱散爬楼的疲惫和南元盛夏的燥热。 然而,当他走进宽敞的浴室,看到只有淋浴设备和一个镶嵌在墙边、方便坐着冲洗的沐浴凳,而没有他习惯的豪华按摩浴缸时,眉头又紧紧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极度不满的神色。 “丢!连个浴缸都冇?” 他骂骂咧咧地退出来,重新拿起刚刚放下的大哥大,拨通了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就劈头盖脸地用粤语骂了过去: “你哋点做嘢架?!一间宾馆,连个浴缸都冇?叫我点样冲凉啊?”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手下又数落抱怨了好几分钟,才愤愤地挂断电话。 无奈,只能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 好在淋浴水压充足,水温也合适,那个沐浴凳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坐着。 他草草冲洗了一番,换上洁白的浴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又爬了八层楼,顾潮生也感到有些疲惫了。 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收音机里传来悠扬的音乐,窗外的湖景也赏心悦目。 一股惬意慢慢涌上心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昨晚在港岛应酬到深夜,今早又赶早班机,他确实累了。 这一觉,竟睡到了下午。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顾潮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三点十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边个啊?” “先生,您好,我是服务员,给您送熨好的西装。”门外传来门童的声音。 顾潮生打了个哈欠,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下床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童果然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他那套熨烫得笔挺平整的藏青色西装,用一个干净的衣架挂着,外面还罩着透明的防尘袋。 “嗯,放里面。” 顾潮生侧身让开门,示意门童把衣服拿进来挂好。 门童依言进屋,将西装仔细地挂在衣帽间里,然后礼貌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顾潮生看了看时间,重新拿起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他的语气变得热络而圆滑,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套近乎的腔调,虽然普通话依旧不标准,但努力说得清晰: “喂?许老板吗?对对对对,我是顾潮生啊!我现在已经到南元啦,住在南元迎宾馆……对对,就是这里。好的,没问题!那就说定了,晚上六点,在宾馆餐厅见!好好好,许老板太客气了,晚上见,晚上见!” 挂掉电话,顾潮生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走到衣帽间,拿出那套刚刚熨好的藏青色西装,仔细地穿上,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带和袖口,又用手捋了捋头发。 镜中的男人,除了脸色因为睡眠不足略显苍白,眼圈有点黑,倒也恢复了几分成功港商的派头。 收拾妥当,时间还早。 他走到靠窗的沙发椅上坐下,拿起旁边小圆桌上摆放的报纸翻阅起来。 这是南滨湖迎宾馆的一项服务,每天早上会为客房送上一份当日的《南元日报》,中午还会通过传真接收并打印一份《华尔街日报》的摘要新闻,供有需要的客人阅览。 顾潮生随手翻了翻本地报纸,兴趣缺缺,又拿起那份英文摘要,眯着眼看了起来,时不时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一口水。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湖风声。 一直到了下午五点半左右,顾潮生放在桌上的大哥大再次响了起来。 “喂?许老板?……哦,已经到楼下了?好好好,我马上下来!餐厅见,餐厅见!” 放下电话,顾潮生最后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公文包和房卡,深吸一口气,走出了888房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 他来到电梯间,按下下行按钮。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光洁如镜的厢壁映出他略显矜持的身影。 他迈步走了进去,转身,按下一楼的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景象隔绝在外。 轿厢内灯光柔和,微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平稳下降。 顾潮生对着光亮的厢壁,又正了正领带,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今晚这场重要的商务晚宴。 然而,就在电梯下行到大概四五层的位置时—— “咚!咚!” 两声短促、沉闷,像是重物撞击金属壁,又像是某种不太响亮的爆鸣声,突然从电梯厢体内部传来。 声音不大,在运行噪音的掩盖下甚至有些模糊。 电梯对此毫无反应,依旧平稳运行,数字从“3”跳到“2”,最后,“叮”的一声,稳稳地停在了一楼。 光洁的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楼大堂明亮的光线涌入轿厢,照亮了里面奢华的金色内饰,也照亮了角落里那具瘫倒在血泊中、西装革履却已毫无生气的顾潮生。 “啊——!!!” 一声凄厉惊恐到极点的女人尖叫,骤然划破了迎宾馆一楼大厅午后原本的宁静。 一位正准备乘坐电梯上楼的年轻女客人,恰好站在打开的电梯门口。 顾潮生,此刻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瘫倒在电梯的角落里。 他背靠着厢壁,身体顺着壁面下滑,最终以一种扭曲的半坐半躺姿势定住。 头颅无力地歪向右侧,下巴抵在胸口,那副昂贵的茶色墨镜早已不知摔落何处,露出一双因极度惊骇而圆睁的眼睛。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粘稠的暗红色。 藏青色高级西装的左胸位置,心脏稍偏上的区域,有两个紧挨着的、约莫小指粗细的破口。 破口周围,深色的血液如同泼墨般疯狂晕染开,几乎浸透了整个左前襟,并且还在缓慢地、无声地向四周和下方蔓延。 鲜血并未完全被西装吸收,大量粘稠的液体正从弹孔和西装下摆不断涌出,汇聚在他身下,形成一滩面积可观、颜色更加深暗、几乎呈黑红色的血泊。 这是很典型的子弹贯穿伤。 女客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挎包掉在地上,捂着嘴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尖叫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大堂里的客人、服务员、前台接待…… 所有人都被这声尖叫惊动,纷纷惊恐地望过来。 当看清电梯里的情形时,惊呼声、抽气声、慌乱的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死…死人了?!” “电梯里!有死人!” “血!好多血!” 第129章 【近乎完美的密室杀人案!】 第129章 【近乎完美的密室杀人案!】 当天,1992年7月26日,星期日,晚上八点。 南滨区,南滨湖迎宾馆。 陈彬驾驶着警车赶到南滨湖迎宾馆时,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迎宾馆被警方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围住,闪烁的警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在所有案件中,性质最为严重和恶劣的,大家都知道是碎尸、分尸案,除此之外,就是枪杀案。 宾馆门口聚集了一些围观群众和闻讯赶来的记者,都被南滨分局的民警拦在外围。 陈彬带着祁大春刚踏入宾馆金碧辉煌的大厅,章鸿禹就面色严峻地迎了上来。 “陈大,你来了。”章鸿禹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忙碌了好一阵。 陈彬点点头:“章大,现场什么情况?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快速扫视着大厅。大厅内部,除了必要的民警和技术人员,其他客人都已被疏散或劝回房间。 “确认了。” 章鸿禹翻开手里的笔记本,语速很快, “死者名叫顾潮生,男,36岁,持港岛护照,是港岛【石台商贸有限公司】的贸易部经理,也是石台商贸有限公司老板的小儿子。 根据宾馆登记和初步询问,他这次是独自一人来南元,据称是进行商业考察和洽谈投资。 今天上午八点半左右入住,住在八楼888号迎宾套房。 死亡时间,根据法医初步判断,在今天下午五点半到五点四十之间,地点就是这部电梯。” 他指了指不远处依旧被警戒带封锁、门敞开的电梯轿厢。 陈彬顺着方向看去,能看见技术大队的人还在里面忙碌取证。 “就他一个人?没有随行人员或本地接待?”陈彬追问。 “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这样,登记和前台回忆都只有他一人。我们已经派人去他房间搜查,也联系了市局外事科,看能否通过港岛方面了解更多信息。”章鸿禹回答。 陈彬微微颔首:“宾馆监控查了吗?” 陈彬并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发了枪杀命案,随后就立马带着祁大春赶来。 南滨湖迎宾馆作为高规格接待场所,其安保措施是全市顶尖的。 据他所知,迎宾馆有着整个南元绝无仅有的、特别是公共区域覆盖相当全面的监控。 要问后世命案侦破率居高不下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很显而易见,那就是因为基本遍布大街小巷的天眼监控系统。 有了这先决条件,哪怕陈彬知道这个年代的摄像头画质什么的,虽然与后世无法相比,更可能模糊不清。 这让他最初接到通知时,虽然觉得在迎宾馆发生命案影响恶劣,但破案希望应该不小。 然而,听到陈彬这个问题,章鸿禹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复杂和为难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电梯方向,低声道: “陈大,监控这事……有点麻烦。这样,你先来看看现场,具体情况我边看边跟你解释。” 陈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监控有问题? 这在如此关键的案子里可不是好消息。 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着章鸿禹朝电梯走去。 祁大春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案发现场,那部唯一通往楼上的电梯,此刻仍停在一楼,门敞开着。 市局技术大队的队长郑国平正带着几个技术员在里面进行细致的二次勘查,法医谭洪也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面生的年轻人,正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谭法医,郑大。” 陈彬先跟两位老熟人打了招呼,目光落在那具已经被初步检验过、但尚未移走的尸体上。 顾潮生的死状与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描述基本一致,西装革履,却以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胸前那片深色和两个明显的弹孔触目惊心。 “谭法医,死因确认了吗?” “陈大队长。” 谭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死因很明确,枪杀。胸前两处枪伤,都是贯穿伤,弹头已经找到,就在附近。” 他指了指地上用证据标记牌标出的几个位置,那里躺着两颗沾着血迹的弹头。 “死亡时间根据尸温判断大致就在下午五点半到五点四十之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困惑, “不过,有个很奇怪的地方……从创口周围皮肤和衣物纤维的微观检验来看,没有典型的近距离射击残留物,比如火药颗粒、灼烧痕迹或者烟晕。 初步判断,射击距离应该在一米以外,甚至更远。” “电梯里?远距离枪杀?”陈彬有些惊讶。 他走近一步,更仔细地观察尸体和周围环境。 电梯内部空间,在郑国平他们的初步测量下,数据已经出来: 内宽约1.1米,内深约1.4米,高度约2.1米。 这是一个相当狭小的空间,勉强能并排站两三个人,稍微胖点的人都会觉得拥挤。 陈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潮生胸前的伤口上。 两个弹孔位置接近,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位于左胸心脏区域稍上方。 伤口边缘相对整齐,有明显的组织缺损,是典型的高速弹头造成的贯穿伤特征。 他目测了一下地上找到的弹头直径,与伤口大小基本吻合。 法医室如何判断枪杀的距离究竟是远距离还是近距离呢? 也很简单,查看创口周围是否有灼烧痕迹,这是因为枪械的工作原理: 枪械发射的基础是利用子弹内的发射药(通常是火药)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推动子弹。 当扣动扳机时,点火装置(如撞针)会点燃发射药,燃烧产生大量气体。 如果是在近距离开枪,这些燃烧的气体或是高温的子弹顺带着浸在皮肤上,造成灼烧痕迹。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如果凶手是与死者面对面站立开枪,距离必然极近,甚至可能只有几十厘米。 在这个距离上,枪口喷射出的火药燃气、未完全燃烧的火药颗粒以及灼热的气流,几乎必然会在射入口周围皮肤和衣物上留下明显的灼伤、烟晕或火药颗粒嵌入(射入口周围皮肤变黑,医学上称为“污垢轮”或“烟晕”)。 但谭洪明确说没有。 而且,从两个创口几乎呈水平排列来看,射击时枪口非常稳定,几乎是平直对准死者胸口。 在电梯这么小的空间里,想要完成如此稳定、精准的射击,除非凶手从容地伸直手臂瞄准。 但那样的话,枪口与死者躯干的距离,绝对属于“接触射击”或“极近距离射击”(通常指枪口距目标15厘米以内)的范畴,灼烧痕迹会更明显,甚至可能有枪口印痕。 难道凶手是在电梯外,对着电梯内部进行的射击? 陈彬立刻想到另一种可能。 他抬头看向谭洪和章鸿禹:“射击点会不会在电梯外?电梯在其他楼层停过?凶手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开枪?” 如果电梯曾在中间某层停留,门打开,凶手在门外开枪,那么射击距离就可以拉远,避开近距离射击痕迹的问题。 这时,章鸿禹接过了话头,脸上的难色更重了: “陈大,这就是我刚才说监控麻烦的原因之一。 电梯内部并没有安装监控。 于是,我们第一时间就调阅了案发前后电梯外的监控录像。 根据监控显示,死者顾潮生在下午五点半左右从八楼进入电梯,按下1楼按钮。 之后,电梯没有在任何中间楼层停留,直接从八楼下到了一楼。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外面等候的客人就发现了尸体并尖叫报警。” 他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从顾潮生进入电梯,到电梯抵达一楼开门,这期间电梯是密闭下行状态,没有在任何楼层打开过门。” 陈彬的心沉了下去。 电梯全程无停留,直接从八楼下到一楼,这意味着【凶手在中间楼层开门射击】的可能性被排除了。 那凶手是如何在移动的、密闭的电梯厢内,完成远距离射击的? 难道…… “电梯轿厢顶部检查过了吗?”陈彬立刻追问。 郑国平接过话茬,摇了摇头: “查过了。电梯厢顶有灰尘,发现了脚印,但根据鞋印花纹和宾馆维修记录核对,确认是今天上午负责检修这部电梯的维修工留下的。 维修工在案发时间段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监控显示他一直在宾馆后区的工程值班室。 而且,我们仔细检查了厢顶,没有发现新的、可疑的破坏或安装痕迹。 从结构上看,想要从厢顶向下精准射击杀死厢内的人,几乎不可能。” 那个年代的老式电梯,厢顶并非完全密封,但开口很小,且结构复杂,想要从中伸入枪管并瞄准下方特定目标,难度极高,且极易被轿厢内的人察觉。 更别说,想要电梯上面对着死者胸口射击造成贯穿伤。 “电梯内部的脚印呢?除了死者,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新鲜足迹?特别是带血的?” 郑国平再次摇头,表情也很无奈: “现场没有发现带血脚印离开电梯的痕迹。至于其他足迹……” 他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宾馆唯一的主电梯,使用频率很高。 从中午电梯维修结束到现在,上下楼的客人、服务员、维修工,不知道多少人乘坐过。 电梯上的脚印繁多、重叠严重,几乎无法提取到有鉴定价值的、清晰独立的足迹。 我们只能确定,在案发后第一批进入现场的宾馆保安和我们的人之前,没有发现明显的、新鲜的血足印离开电梯。” 陈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之前从未想过在拥有监控的情况下,一个凶杀案会如此棘手。 而且就是因为监控的存在,一个近乎完美的【电梯密室】摆在了眼前: 死者独自进入电梯,电梯中途不停直达一楼,开门即发现其胸口中弹身亡,伤口显示为远距离射击,但电梯内部空间极度狭小,不具备远距离开枪条件,且未发现凶手进出痕迹,电梯外部结构也无明显作案可能。 这简直违背常理! “目击者除了发现尸体,有没有看到其他可疑人物或异常情况?” “我们询问了第一时间发现尸体的那位女客人,以及当时在大堂附近的几位服务员和客人。” 章鸿禹语气肯定, “他们的说法基本一致,电梯门打开,就看到死者倒在血泊中。 当时电梯里只有死者一人,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从电梯里出来或跑开,监控也证明这些人所言非虚。 电梯门打开前,也没有听到里面传出明显的呼救、打斗或……枪声。”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 在相对安静的一楼大堂,如果电梯内有枪响,即便电梯隔音不错,也应该有人能听到些许动静,但所有询问对象都表示没听到类似枪声的爆响。 “没听到枪声?” 在室内近距离开枪,声音应该很大,除非……凶手使用了消音器。 这个念头在陈彬脑海中闪过。 想要在近距离射击且不造成灼烧伤痕,其实也不是无法做到,如果在枪口上装上消音管,也是能够做到的。 这主要也是因为消音管的工作原理。 消音管的真名叫声音抑制器。 常被称为消音器或灭音器,是一种附加于枪械上的附件,用来降低发射时因为弹头飞离枪口导致膛内高压气体被突然释放向周围高速扩散而产生的超音速冲击波(枪口爆震)和爆响噪音(枪声),同时遮掩枪口焰。 这是因为消音管内部拥有一系列障碍构造来放慢枪膛气体外放的速度,使得气体的动能被用更长的时间释放在更大面积上因此减弱强度,从而达到减少音量和后坐冲量的效果。 但即便是使用了消音器,也只能大幅降低枪口爆鸣声,无法完全消除机械撞击和子弹超音速飞行的音爆,在电梯这种小空间内,多少还是会有声音。 但是哪怕使用了消音器,但监控表明了,电梯内部只有顾潮生一人啊。 陈彬不抱希望地问道:“那现场有发现鱼线什么之类的东西?” 郑国平有些懵,有些不明白陈彬干嘛问这个,不过还是随即摇了摇头:“而且更诡异的是......现场除了子弹外,暂时并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线索,也就是连枪我们都没有发现。” “也就是说,从现有证据看,” 陈彬缓缓开口,梳理着眼前这团乱麻, “从顾潮生下午五点半左右进入电梯,到抵达一楼开门,这大约几分钟的时间里,在一个人独自乘坐的、从八楼直达一楼的、内部空间极其狭小的电梯轿厢内,他被人在至少一米外、用可能加了消音器的枪,连续击中胸口两次,当场死亡。 而整个过程,电梯外无人看到可疑人员进出电梯,无人听到明显枪声,电梯内部也未发现凶手潜伏或离开的痕迹,更没发现枪械。” 他环视众人, “是这样吗?” 章鸿禹、郑国平、谭洪,以及周围听到他总结的刑警们,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困惑的表情。 这结论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但偏偏又是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指向的事实。 “基本……是这样。”章鸿禹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显得诡异无比,挑战着所有人的刑侦常识。 第130章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第130章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南滨湖迎宾馆,后勤区,维修值班室。 陈彬和祁大春在南滨分局一名民警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宾馆后院角落的一排平房前。 这里相对僻静,靠近锅炉房和杂物间,是后勤保障人员的区域。 维修值班室就在其中一间。 敲门进入,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六个平方,陈设简陋。 靠墙一张老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等工具,有些还沾着新鲜的油污。 墙角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房间光线一般,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位置很高,窗框狭小。 屋里有两个男人。 年长的约莫四十五六岁,叫袁博,是迎宾馆的老维修工,主要负责宾馆的水电、电梯等设备的维护,据说手艺不错,是正式编制。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站在袁博身后半步,他是袁博带的徒弟,叫徐开心,也是正式工。 这并不奇怪,在九十年代初,像南滨湖迎宾馆这样的国营单位,即便是维修工,哪怕是洗碗工,也大多是令人羡慕的【铁饭碗】是有编制的。 陈彬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口问袁博道:“下午五点半左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袁博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警察同志,这都问了多少遍了……我和我徒弟,今天早上六点上班,就接到通知说电梯昨晚好像有点问题,有客人反映运行不稳。 我们俩就去检查、维修,一直忙活到中午十一点半左右,确认电梯没问题了,才停的手。 之后吃了午饭,从十二点多开始,一直到下午…… 大概就是你们说的五点半那个时间,我们俩都在这个值班室里,没出去过。” 他指了指工作台旁边地上散落的几副扑克牌, “一直在打牌,玩跑得快。” “谁能证明你们一直在这里?”陈彬追问。 “我徒弟啊!我们俩一直在一起。” 袁博指了指身后的徐开心,又补充道, “而且你们不是查了监控吗?我们这值班室门口和后院这片,不也有摄像头吗?应该能拍到我们没出去过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似乎认为监控足以证明他们的清白。 陈彬刚刚确实在监控室仔细看过相关录像。 宾馆的监控系统覆盖了主要出入口、大堂、各楼层走廊以及部分公共区域,后院这片相对开阔的草坪区域也有一个摄像头,视角能涵盖值班室的大门和左右两侧的走廊。 录像显示,从中午十一点四十左右袁博和徐开心吃完午饭回到值班室后,直到案发后警方赶到,值班室的大门确实没有再打开过,也没有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但是…… 陈彬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狭小的房间。 监控不是万能的,值班室的后墙,也就是靠北的那面墙,完全处于摄像头的盲区。 墙上只有那扇位置很高、长宽大约只有30厘米的方形小气窗。 陈彬目测了一下,以自己一米八四的身高,站在工作台上,手指尖也仅仅能够到窗沿。 窗口不仅高,而且极其狭小,别说一个成年人,就连体型稍大的猫狗恐怕都钻不过去。 郑国平带人已经仔细检查过这间值班室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密道或者活动暗门。 这意味着,理论上,袁博和徐开心要想离开这个房间,只能走那扇被监控拍到的正门。 “警察同志,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赶紧问吧。” 袁博的烦躁情绪似乎有些压不住了,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现在案子没破,宾馆也不让我们走,这算怎么回事嘛!我们又没犯法!” 徐开心也在一旁小声附和:“就是啊,警察同志,我们真的啥也不知道,就在屋里打牌来着……” 陈彬面色不变: “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在给宾馆所有相关人员做完初步排查、排除嫌疑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随意离开。 这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还所有人清白。 你们总不想去局里的拘留室待着配合调查吧? 那里可没这么舒服,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袁博和徐开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和认命,只能悻悻地低下头,不再抱怨。 虽然从监控和现场环境看,袁博和徐开心在案发时段不具备离开值班室、前往电梯作案的条件,初步排除了他们的直接作案嫌疑。 但陈彬的思维并没有停留在表面。 他深知,许多看似不可能的犯罪,往往依赖于精巧的诡计和提前的布置。 他想起了前世在公安大学刑侦专业课上学到的,以及自己闲暇时阅读过的那些经典推理作品。 特别是被称为【密室之王】的约翰·狄克森·卡尔在其名著《三口棺材》中提出的、对后世推理文学和刑侦思维都影响深远的【密室讲义】。 那份讲义系统地归纳了密室杀人的各种可能类型和手法。 虽然现实案件或许远没有推理小说复杂,但其中的逻辑框架,对于打破思维定式、开拓侦查思路,有着极高的借鉴价值。 卡尔将密室手法大致归纳为几大类以及若干利用门锁等细节的小技巧。 陈彬在心中快速对照当前案情: 死者意外身亡——顾潮生是明确被枪击致死,排除。 死者自杀伪装成谋杀——现场未发现枪械,且从弹道和死者中弹姿态看,几乎不可能是自杀,排除。 凶手从密道或暗门逃脱——电梯井和轿厢顶部已详细勘查,只有袁博今天上午检修留下的陈旧脚印,且电梯结构未发现可供人通行的密道或暗门,结合监控,暂时排除,但需结合其他可能审视。 凶手在房间外暗杀死者——本案现场是移动的电梯,且监控显示电梯中途未停、门未开。 如果【房间】指电梯厢,则此条不成立。 但若考虑从电梯井外部或通过其他方式在厢外射击,技术上存在可能,但难度极大且需满足严格条件,存疑,需技术验证。 凶手制造房门锁上的假象/凶手杀人后没离开房间/利用钥匙从内侧锁上门/利用工具从外侧把门锁住/使用某些手法令门自动上锁——这几条主要针对传统固定房间的密室,本案是移动的电梯厢,且门由自动控制系统控制,不适用,基本排除。 凶手利用动植物杀人——明显不符合枪击案特征,排除。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主要集中在: 受害者误中圈套杀害自己(某种诱导或逼迫受害者触发致命机关的陷阱)。 凶手设置杀人机关(延时、遥控或条件触发的自动杀人装置)。 这两种手法的共同特点是: 凶手本人不需要在案发时身处现场(电梯内或电梯门口),甚至可以在较远的地方遥控或依靠预设条件触发。 这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电梯内只有死者一人,且无人看到可疑人员进出。 而现实中,设置延时或触发机关进行谋杀,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陈彬前世就接触过利用冰块、弹簧、鱼线、定时光源甚至简单电路制作的模仿推理小说或动漫里的杀人或伤害装置的案件。 在电梯这样一个结构相对复杂、控制精密的狭小空间里,如果有熟悉其内部结构和运行规律的人提前做手脚,设置一个隐蔽的杀人机关,理论上是可能的。 可问题在于,现场勘查,包括郑国平带领的技术大队对电梯厢体极其细致的检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绳索(如鱼线)、冰的残留、异常安装的机械部件、遥控装置或者电路改动。 电梯的控制面板、按钮、照明、通风口、厢壁、地板、天花板…… 所有可能藏匿机关的地方都被查过了,至少初步看来,一切正常。 陈彬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这两个维修工身上。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袁博脚上那双沾着灰尘和少许油污的解放鞋,问道: “你这双鞋,是统一发的还是自己买的?多大码?” 袁博抬了抬脚,有些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旅馆发的,就最常见的解放鞋,耐穿。42码。” 他脚上这双鞋,鞋底是经典的波浪纹,磨损程度中等,确实是当年极为普遍的款式和尺码,看不出什么特殊。 “你认识死者顾潮生吗?在今天之前,有没有见过他,或者听说过他?” 袁博毫不犹豫地摇头,表情自然:“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今天要不是出了这事,我都不知道宾馆住了这么一号人。” 旁边的徐开心也连忙跟着摇头。 陈彬观察着两人的微表情,暂时没发现明显的说谎迹象。 他话锋一转,问到了关键点:“说说今天早上维修电梯的事。电梯具体出了什么故障?你们检修后结论是什么?” 提到自己的本职工作,袁博的态度认真了一些,解释道: “其实严格来说,不算是大故障。 就是昨晚有几拨客人跟前台反应电梯有点不对劲。 先是几个外地来的煤老板,说他们明明就三个人,加上行李也不算特别多,但电梯就显示超重报警了,上不去。 前台当时解释说可能是行李集中放一边了,或者感应器有点敏感。 后来,又有个女客人,说坐电梯上楼的时候,电梯突然咯噔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把她手里拿着的大哥大都给震掉地上了,摔坏了,非要宾馆赔。 值班经理没办法,就让我们今天一早彻底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电梯真有什么隐患。” “那你们检查的结果呢?电梯到底有没有问题?”陈彬追问。 袁博肯定地摇了摇头:“我和小徐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从曳引机、钢丝绳、导轨、限速器,到控制系统、称重装置、平层感应器…… 所有关键部位都查了,运行测试也做了好多遍,一切正常,各项参数都在标准范围内。 那个超载报警,也许是当时客人站的位置偏了,或者行李确实有点超,感应器偶尔误报也不是没有过。 至于那一下抖,我们分析可能是电网电压瞬间波动,或者哪个楼层的呼梯按钮接触有点不好,导致控制系统微调了一下,都属于正常范围内的微小波动,算不上故障。 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电梯本身是安全可靠的,可以正常使用。”他的解释听起来专业且合理。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电梯本身并没有查出需要维修的实际故障?” “可以这么说。” 袁博确认道, “我们主要是做了一次全面的维护保养和检测,消除了客人的疑虑。” “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暂时就这些,想起什么随时跟我们联系。在案子有进展前,请你们暂时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宾馆,随时配合调查。”陈彬结束了询问,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示意祁大春可以离开了。 走出值班室,来到相对安静的后院,祁大春忍不住低声道: “阿彬,我总觉得这师徒俩有点问题。 电梯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发案前一晚出状况,把他们引过去检修,这太巧了吧? 而且他们是维修工,对电梯结构最熟悉,真要动什么手脚,也最有条件。” 祁大春没有接触过推理小说,但作为刑警,特别是重案三大队的中队长,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即便没有直接出现在案发现场,也未必干净。 陈彬没有立刻否定祁大春的怀疑,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道: “怀疑是应该的,任何与案发地点、死者有关联的人,尤其是具备特殊技能和接触条件的人,都要重点排查。 电梯的故障时机确实微妙。 但真正的问题是,嫌疑人究竟是如何通过电梯进行杀人的。 如果是袁博师徒俩动的手,他们真想通过电梯做手脚杀人,动机是什么?” 他看向祁大春,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声称不认识顾潮生,虽然不一定是真话。 不过,明显第一次来南元的一个港岛来的贸易经理,和本地宾馆的两个维修工,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设计如此复杂的密室机关来谋杀?” 祁大春挠了挠头:“也许……不是针对顾潮生?只是想杀某个特定目标,或者随机杀人?结果顾潮生倒霉,正好撞上了?” 陈彬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投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宾馆主楼: “大春,越是看起来设计精巧、逻辑严密的杀人手法,尤其是这种制造假象的,其背后往往意味着强烈的、特定的杀人动机和周密的、长期的预谋。 凶手投入如此大的心思去设计一个复杂的杀人机关,目的是为了确保杀死目标,同时制造不在场证明或误导侦查方向。 这种情况下,【误杀】或【随机选择目标】的概率极低。 因为机关一旦设定,触发条件往往是固定的,比如时间、重量、位置等,很难精准控制到底由谁来触发。 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除非凶手有办法确保,在特定时间、进入电梯的,一定是,且只是他的目标。 只不过是什么杀人手法,我暂时还无法肯定,但是多半肯定有我们没发现的机关之类的。” 他掐灭烟头,语气肯定地说: “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蓄谋已久的谋杀。 凶手的目标就是顾潮生。 他或他们很可能对顾潮生的行程、习惯有一定了解,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乘坐这部电梯。 至于动机……” 陈彬沉吟了一下, “你马上给双双打个电话,让她通过市局,尽快查清两件事: 第一,袁博和徐开心的详细背景、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大额资金往来,或者是否与港岛方面有任何潜在联系。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立刻通过外事部门联系港岛警方,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尽快查明死者顾潮生的真实背景、社会关系、近期动向,以及他来南元的具体目的、接触过哪些人。 特别是要查清楚,他在港岛或者内地,有没有结下什么仇家,或者牵扯进什么利益纠纷。” “是!” 祁大春立刻应道,转身去找电话。 陈彬则站在原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宾馆主楼,尤其是那个此刻被严密封锁的电梯井方向。 电梯的故障,维修工恰好在案发前进行了长时间检修,没有发现实际问题的正常结论,死者胸口那诡异的、缺乏近距离射击痕迹的贯穿伤,以及那个完美的、似乎只有死者一人在内的移动密室…… 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手法? 是利用了电梯结构的某个盲点或特性? 还是使用了某种超越常规侦查思维的机关? 第131章 【电梯情况!】 第131章 【电梯情况!】 在祁大春联系市局调查袁博、徐开心背景以及顾潮生详细资料的空隙,陈彬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调查。 现场的多线程推进是他一贯的风格。 顾潮生的尸体已经被谭洪和新来的年轻法医江齐小心翼翼运回市局解剖室,进行更深入的尸检和物证固定。 电梯内部的初步勘查工作,在郑国平的指挥下也基本告一段落,重要的痕迹物证,弹头、血迹形态、可能的微量物质等已提取封装,并派专人看守,确保现场原始状态尽可能不被破坏。 “陈大,现场基本固定完了,电梯可以用了,要不要上去看看?从八楼死者的房间到电梯这段路,以及八楼走廊的情况,我们也初步看了,没发现明显异常。”郑国平走过来,手里拿着勘查记录本。 “好,上去看看。”陈彬点点头。 有时候,亲身体验案发环境和路径,比看报告更能激发灵感。 在郑国平的引导下,陈彬走进了这部刚刚发生命案的电梯。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血腥和勘查化学试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轿厢内部已经清理过大部分血迹,但地板上用白线画出的人形轮廓和几个弹孔标记,依旧触目惊心。 电梯门缓缓关闭,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轿厢平稳上升。 陈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厢壁的每一寸,顶部通风口,地板接缝,按钮面板……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与他记忆中无数部老式电梯并无二致。 “运行很平稳。”陈彬开口道。 “嗯,我们反复测试过多次,启动、运行、平层、开关门,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异响,没有突然的顿挫或抖动。” 郑国平确认道, “至少在今天下午案发后,电梯本身是没问题的。” 电梯抵达八楼,“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 陈彬走出电梯,眼前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安静走廊,墙壁是米黄色,挂着几幅仿制的风景油画,灯光柔和。 他转过身,看向电梯门正上方的天花板角落,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电梯口和部分走廊,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 这证实了章鸿禹之前的说法,八楼电梯口有监控覆盖。 陈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从宾馆借来的手表,然后重新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键。 电梯门缓缓关闭,楼层显示从“8”开始递减。 他屏息凝神,感受着电梯的运行。 启动平稳,加速均匀,减速柔和,停靠精准。 没有异常的震动,没有古怪的噪音,甚至连常见的钢丝绳摩擦声都微不可闻。 一切都符合一部保养良好的宾馆电梯该有的表现。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 陈彬走出来,看向手表。 “怎么样陈大?有什么发现吗?”郑国平问。 陈彬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运行时间。从八楼到一楼,门关闭到完全打开,耗时约23秒。很平稳,没有明显的抖动或异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刚才上来花了大约20秒。上行比下行快3秒,在正常误差范围内,可能和配重、系统调度有关。” 这个时间差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多数电梯上下行时间都略有差异。 郑国平点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在他接触过的众多刑警中,陈彬是少数几个如此严谨、注重细节和量化数据的人。 很多同行抓到一两个关键证据或嫌疑人,就会急于定案突审,但陈彬总是要求证据链必须完整、闭合,排除所有合理怀疑,从不依赖孤证。 这种扎实的作风,在郑国平这样的刑侦技术工作者看来,尤为可贵。 “那两个反映电梯问题的客人,煤老板和摔坏大哥大的女住客,现在在哪?”陈彬问。 电梯本身的故障报告,是案件前期一个微妙的插曲,他必须亲自核实。 “都在楼下大堂临时划出的休息区,配合询问呢。出了命案,很多客人都吓得不轻,觉得电梯晦气,上下楼都宁可走楼梯了。”郑国平解释道。 陈彬和郑国平下到一楼,来到了临时用屏风隔出的询问区。 先被带过来的是煤老板左朋。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时下老板们流行的polo衫和西裤。 “左朋是吧?晋西来的?昨晚是你和同伴反映电梯超重?”陈彬开门见山。 左朋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我是我。警察同志,昨晚……昨晚我确实喝得有点多,具体细节记不太清了。” 陈彬还没说话,旁边的郑国平眉头一皱,语气带着质疑:“记不清了?可我们询问前台和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说你因为电梯超载报警的事,跟前台争执了几句,嗓门挺大,看起来不像是喝得不省人事啊。” 作为老刑警,郑国平对这类含糊其辞的说法非常警惕。 左朋被郑国平这么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点难为情说道: “这个……警察同志,实不相瞒,昨晚……昨晚我朋友给我叫了个……叫了个陪酒的姑娘。我带着她一起回宾馆,可能……可能被电梯称重感应到了,觉得超载了。我当时有点上头,觉得没面子,就跟前台掰扯了几句……” 他越说声音越小。 “陪酒的?哪里的?叫什么名字?”陈彬追问道。 左朋连忙摇头: “这我可真不知道!是我朋友安排的,就在吃饭的附近那个歌舞厅里叫的,唱完歌喝完酒就直接带回来了。 我连她全名都不知道,就知道叫【小丽】还是【小莉】什么的……说什么,家里困难,爸吸毐,妈赌博,弟弟在上学,挺凄惨的,我还多给了她500块钱呢。 咳咳,警察同志,我们就在里面看看书,聊聊人生,其余什么都没干啊。” “你朋友是谁?”相比起扫黄,陈彬更关注眼前的案件,继续问道。 左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是……是南元洗煤厂供销科的副科长,蔡由。昨晚的饭局也是他安排的。” 陈彬看了郑国平一眼,郑国平立刻会意,转身去安排还在现场的技侦队员,立刻去查这个蔡由,并尝试找到昨晚那个陪酒女。 “除了你和那个姑娘,当时电梯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左朋想了想:“有!有行李!我昨天下午到的南元,蔡由直接开车到火车站接的我,所以我的行李,一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手提包,都一直放在他车后备箱,晚上吃完饭才一起拿到宾馆的。就放在电梯里,靠着厢壁。” “行李现在在哪?” “在我房间里啊,808。” “郑大,” 陈彬转头对刚吩咐完任务回来的郑国平说, “麻烦你安排个人,去808房间,把左朋先生的行李,包括行李箱和手提包,全部带到市局去,详细称重、记录,并检查内部物品。” “明白!” 郑国平立刻招手喊来一名刑警,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刑警点点头,带着左朋的房卡上楼去了。 左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阻拦。 询问完左朋,另一位关键证人——自称因电梯抖动摔坏大哥大的女住客崔莉被请了过来。 崔莉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时尚的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卷发,妆容精致,挎着一个真皮小包,气质干练,一看就是经常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她是鹏城来的,自称也是来南元考察投资环境的。 “崔女士,你的大哥大,就是昨晚在电梯里摔坏的那部,现在在哪里?”陈彬问。 崔莉从她那个精巧的小挎包里,掏出一部摩托罗拉3200:“喏,就这个。你们看看,好好的一部电话,坐个破电梯就给震坏了!我说你们南元这基础设施真得加强,这要是吓到外商,影响多不好!” 陈彬拿起那部大哥大。 黑色机身,带着天线,看起来有八九成新,屏幕和外壳都没有明显的碎裂或撞击痕迹。 “你这大哥大也没有明显损坏啊,你怎么知道坏了。”陈彬诧异道,他自己就有一个大哥大,这种通讯工具,虽然相比后世的落后,但是有一个优点,抗造。 “帅哥警察,你以为我是在无理取闹讹钱呢?”崔莉不满道,“你自己试试打打电话呗。” 陈彬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尝试开机。 听筒里传来拨号音,然后是被接起的声音,但传来的并非清晰的人声,而是一阵持续、嘈杂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极其微弱、完全无法分辨内容的杂音。 “喂?喂?能听到吗?我是陈彬。”陈彬对着话筒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民警模糊不清的回应,但在陈彬听来,依旧只是一片混乱的噪音。 他挂断电话,又尝试拨了其他几个号码,结果都一样——能拨出,对方也能接起,但通话内容完全无法听清,只有刺耳的沙沙声。 崔莉抱着手臂,略带嘲讽地看着陈彬:“这下信了吧?帅哥警察,我说坏了就是真坏了,可不是讹人。那破电梯,我就说迟早要出事,看看,现在真出人命了吧!” 陈彬没有在意她的语气,点了点头,将大哥大放在桌上:“确实通话功能受损了。那你没找地方修修?” “我想修啊!可宾馆不认账!非说是我自己没拿稳,跟他们电梯没关系,不肯负责维修费。我今天下午本来打算出去找个地方修的,结果还没出门,就听说电梯死人了,宾馆封了,谁也不让随便进出,我这不就被困在这儿了嘛!” “这样,” 陈彬拿起那部大哥大, “这部电话,我们先暂时保管,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检测出具体是什么故障,或者尝试修复一下。你看可以吗?” 崔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轻快了些: “哎哟,警察小帅哥,你还懂修这个啊?那感情好!修好了可一定得还我啊,这玩意儿贵着呢!” 她眼波流转,在陈彬脸上扫了扫, “看你年纪轻轻的,长得帅,谈吐也好。有女朋友了没?姐经常来南元,下次来请你吃饭啊,交个朋友?” 陈彬面色不变,将大哥大递给旁边的一名刑警做好证物登记和保管手续,然后才平静地回答: “有了,年底结婚。谢谢崔女士配合,电话我们会尽快处理。” 崔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随即摆摆手:“行吧行吧,修好了赶紧还我就行。没事了吧?没事我回房间了,这地方怪吓人的。” “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崔女士请便。在案件调查期间,还请尽量不要离开宾馆,配合我们随时可能需要的询问。”陈彬公式化地交代了一句。 崔莉撇撇嘴,拎起小包,扭着腰肢走了。 第132章 【五百万美元的交易!】 第132章 【五百万美元的交易!】 在见完崔莉后,章鸿禹带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叫许世贸,是南元钢铁厂的现任生产科科长,也是顾潮生此次南元之行的预定会面对象。 宾馆刚刚发生了命案,还是许世贸准备接待的港商,这让他显得坐立不安。 “许科长,别紧张,就是找你了解些情况。” 陈彬语气平和,示意祁大春给对方倒了杯水, “我们刚刚看了顾潮生的护照上的出入境记录,这是他第一次来内地。你们之前是怎么联系上的?” 许世贸喝了一大口,才稍微镇定些,解释道:“是……是这样,陈队长。我有个小叔,早些年……嗯,自己偷偷去了港岛,之后就在石台商贸有限公司找了份工作。 这不是,我们南元钢铁厂嘛……”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微窘迫, “年初的效益……唉,不大好。 堆了不少货在仓库里,占着资金,厂里压力大。 我这个生产科的,也着急啊。 就……就试着联系了我小叔,看他有没有什么门路,帮忙牵牵线,看看能不能把积压的钢材卖出去,哪怕价格低点也行。 就这么着,我小叔就把顾经理……顾潮生先生介绍给我认识了。” 90年代除了社会经济发展迅速,还有一个重大事情就是下岗潮。 早在80年代末,在北方,其实就有不少企业大裁员迎来了第一批比较大的下岗潮。 而在南元这些国企虽不至于到大裁员的程度,不过经济效益确实有所下降,这也导致了,很多很多国企员工需要自己去谈业务,来赚钱了。 陈彬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们之前是通过电话联系的?这次顾潮生来南元,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对对对,之前都是电话里谈。这次是顾先生主动提出来南元实地看看,当面把合作细节定下来。”许世贸连忙点头。 “那你们这次具体要谈什么生意?顾潮生打算从你们厂采购多少钢材?以什么价格?” 在1992年,国企效益下滑、工人面临下岗压力已不是新闻,许多企业员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找业务拉订单,许世贸的行为在当年并不罕见。 但涉及一条人命,就必须问清楚了。 许世贸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似乎觉得警察问得太细了:“陈队长,这个……这个和案子有关系吗?” “非常重要。” 陈彬直视着他, “我们需要了解顾潮生在南元的一切活动、接触的人和涉及的利益,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请你如实回答。” 许世贸被陈彬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动了一下身体,重新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其实……最早联系的时候,是今年年初。 我们厂里当时压了得有上千吨的钢材,都是些常规型号,但就是卖不动。 仓库都快堆满了,资金转不动,厂领导急得嘴上起泡。 我通过我小叔,好不容易联系上顾先生,在电话里好说歹说,希望他能吃下一部分,哪怕一次性包圆了更好。 当时开出的条件是……按当时国际钢价,给他打八折。” 陈彬对钢材价格并不熟悉,但“国际钢价”、“打八折”这些词,听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让利。 “年初的国际钢价大概多少?” “那时候……大概一吨1500块钱左右吧。” 许世贸吐了个烟圈,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焦头烂额, “打了八折,就是1200一吨。说实话,那是赔本赚吆喝,只求快点回笼资金,解决厂里的燃眉之急。 可那时候……顾先生那边兴趣不大,电话里总是推三阻四,说再看看,研究研究。 我估计,他是觉得价格还能再压,或者……根本就没太看上我们这小地方的货。” 陈彬默默听着,这符合他对所有的商人的刻板印象——手握资金,待价而沽,尤其是面对内地急于脱手积压产品的企业时,往往占据主动。 “那这次呢?顾潮生为什么会直接飞到南元?” “那是因为国际钢价变了!天翻地覆!陈队长,您是不知道,就这半年,钢材市场……简直像坐了火箭! 南巡讲话之后,全国各地都在大搞建设,开发区一个接一个地开,基建项目遍地开花! 钢材,特别是建筑钢材,成了最抢手的东西! 价格一天一个样,嗖嗖地往上涨! 昨天报价还是2000块一吨,今天就涨到2100了! 就这个价,还抢破头!” 陈彬虽然不精通经济,但也知道南巡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他立刻明白了许世贸语气变化的原因——形势逆转了。 年初是钢铁厂求着顾潮生低价买他们的积压货,现在,是手握现货的钢铁厂成了香饽饽,顾潮生反过来要主动求购,而且价格今非昔比。 简单来说就是,曾经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所以,顾潮生这次来,同意购买?”陈彬问。 “何止是同意购买啊,都不要求我们打折了!” 许世贸眼睛都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惋惜和困惑, “他这次在电话里说,八折不要了,就按交易当天的市场价来! 而且,他胃口大得很! 不仅要把我们厂里现有的、符合规格的现货全部吃下,大概值个……五十多万美元吧,还要签一个长期的大额期货合同,锁定未来一年的部分产量,预付定金,总额可能超过五百万美元!” 五百万美元! 即使在1992年,对于一个地方钢铁厂来说,这也是个天文数字! 足以让任何一个陷入困境的国企起死回生,甚至更上一层楼! 祁大春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看陈彬,陈彬虽然表面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的震动。 “你确定,你们之前只是口头协议?没有签过任何书面的东西?比如意向书、备忘录之类的?”陈彬追问,他必须确认法律关系的状态。 “我百分之百确定!” 许世贸重重地点头, “只有电话联系。这次顾先生来,就是当面敲定细节,然后准备正式签合同的!谁能想到……” 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真的挺可惜的……” 陈彬微微蹙眉,他对这些经济方面的知识确实只是一知半懂,甚至对于期货的概念,也只知道,可以赚差价,其背后更深远的利益,他确实也不清楚。 不过他知道,有钱人不完全是傻子,一次性花费这么多钱,完全是认为有利可图。 只要有利可图,背后一定就有阴谋。 因为钢价暴涨,这属于国际事件,稍微懂一点行的人都知道,就迎宾馆的工作人员对顾潮生的回忆,就能知道这个人情商很低。 情商低,就注定他不会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 所以,注意到钢价暴涨,能够盯住这批货的人,也绝对不止顾潮生一人,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的商人博弈。 “最后一个问题,许科长,” 陈彬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许世贸, “以你对顾潮生有限的接触和了解,你觉得,他是一个会轻易做出如此重大、看似慷慨决定的人吗? 或者说,在之前的电话沟通中,他有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 比如特别急切,或者特别谨慎,或者提到过任何潜在的风险、顾虑?” 许世贸被问得怔住了,他仔细回忆着与顾潮生几次短暂的通话。 印象中,那个港商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疏离和商人特有的精明。 年初价格低时,他语调平淡,不置可否; 这次价格飞涨后,他主动来电,语气变得热情甚至有些急切,但那种急切背后,似乎并非单纯的商业亢奋,反而隐隐带着一种……必须尽快敲定的压迫感? “异常……” 许世贸喃喃道,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昨天晚上凌晨,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今天一早就直接飞来南元。 他除了问钢材的规格、库存、能不能及时提货这些常规问题,还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我们厂的仓库位置、安保情况,以及运输路线方不方便。 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买卖谈成了,运输这些是后面的事,而且我们肯定会安排好,他好像特别关心这个。 另外……他还问了一句,南元这边,道上太平不太平。 我说我们这儿治安挺好的,他才没再多问。” 反复确认仓库、运输路线!询问当地“道上”情况!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贸易商在洽谈大宗商品采购时会特别关注的重点,除非……他担心的根本不是商业风险,而是货物安全,甚至是人身安全。 他可能预感到这笔交易会带来麻烦,或者,他本身或者这批货,就处于某种风险之中。 陈彬与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顾潮生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忧虑,从侧面印证了这笔交易的非同寻常。 “好了,许科长,感谢你的配合。” 陈彬站起身, “请你回去后,仔细回忆与顾潮生联系的所有细节,特别是他提到过的任何人、任何事,如果有任何新的发现,随时联系我们。另外,刚才我们的谈话内容,特别是关于交易细节和那个神秘电话,务必严格保密。” “一定,一定!”许世贸也连忙站起来。 做完初步调查完后,返回市局的路上。 祁大春关上车门,开口问道: “阿彬,这案子越来越邪乎了,五百万美元的交易,海外路子,顾潮生还提前担心安全……这会不会......” “嗯。” 陈彬握着方向盘,开车驶向市局,望着车外沉沉的夜色, “利益太大了。而且这笔交易,很可能不只是简单的买卖钢材。” ... ... 南元市公安局,重案三大队办公室,七月二十六日晚。 祁大春正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向办公室里其他同事描述着南滨湖迎宾馆那个诡异的电梯现场。 他讲到只有死者一人的密闭空间,讲到不符合常理的远距离枪伤,讲到毫无破绽的监控,讲到陈彬对时间、对细节的严苛推敲…… 直听得众人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这种只在侦探小说里见过的【不可能犯罪】,竟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让这群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也感到匪夷所思。 思维向来天马行空的曲浩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 “嚯!这案子……该不会跟《飞碟探索》和《奥秘》里面写的那样,凶手有什么特异功能,能瞬移吧?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唰’一下穿墙进去,把人‘biu、biu’了,再‘唰’一下穿墙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得兴起,还用手比划了个“穿墙”和“开枪”的动作。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关爱智障】般的白眼。 祁大春更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瞬移你个锤子!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办案子呢,严肃点!” 曲浩摸着脑袋,嘿嘿干笑两声:“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那陈大人呢?他不是和你一块去的现场吗,怎么没一起回来?是不是发现什么关键线索了?” 祁大春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陈大还在法医室那边,跟谭法医他们琢磨呢,说想再尽量还原一下死者遇害那一瞬间的过程。他让我先回来,盯着你们把该查的赶紧查清楚。游姐,” 他转向正在整理材料的游双双, “死者家属那边,联系上了吗?” 游双双抬起头: “联系到了。顾潮生家庭情况有点复杂。 他亲生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现在在港岛住院,年纪很大了。 家里他排行老三,上面有个大哥和一个二姐,下面还有个弟弟,是他继母生的。 他自己已经结婚,有个儿子,还在读小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种涉港案件,手续上比较麻烦,已经通过海关和上级部门,联系上了他在港岛的太太。 对方已经定了最快的一班飞机,凌晨起飞,大概明天早上能到麓山机场。”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陈彬也差不多回来了。 “陈大!” 曲浩第一个凑上去,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怎么样?法医室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是不是找到决定性证据了?” 陈彬摇了摇头:“没有。谭法医那边反复确认了,致死原因就是枪弹贯穿伤,两枪都打中了要害。 死者身上除了枪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体内也没检出常见毒物。 尸检能提供的线索,目前就这么多。”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冷水瓶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曲浩闻言,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不解,摸着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喃喃道: “这就奇了怪了……子弹是咋飞进去的?凶手难不成真是个透明人?” 陈彬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办公室里一张张或疑惑、或凝重、或跃跃欲试的脸,沉声道: “行了,别自己先把自己绕晕了。 目前至少能确定一点,嫌疑人就是奔着顾潮生的命去的,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性极强的谋杀。 想不通凶手怎么做到的,就先别钻牛角尖,换个思路,从最基础的查起——排查社会关系,寻找杀人动机!” 他拍了拍手,提高声音, “都别愣着了,手里有活的继续,其他人,五分钟后,三楼大会议室开会,汇总一下今天各自调查的情况,梳理下一步方向。” “是!” 众人齐声应道,纷纷收拾起桌上的笔记本、案卷。 几分钟后,三楼大会议室。 烟雾缭绕。 九十年代初的公安局会议室,几乎少不了香烟的熏陶。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市局刑侦支队、南滨分局刑警大队的相关负责人和主要办案民警。 气氛严肃而凝重。 主持会议的是周忠安。他面色严峻,手指敲着桌面,强调着案件的敏感性和紧迫性: “……同志们,港岛同胞在我们南元投资期间,在迎宾馆这样的涉外场所遇害,影响极其恶劣! 上级领导高度重视,限期破案的压力很大! 这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件,更关系到我们南元的投资环境和社会稳定形象! 我要强调的是,必须调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侦破此案,抓获真凶,给受害者家属、给港岛同胞、给全社会一个交代!” 类似的套话、官话,在座的刑警们听过不少。 但在1992年,涉港案件确实非同小可,牵扯到两地不同的法律体系、沟通协调程序,甚至可能涉及更复杂的背景。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层层通报,谨慎处理。 会议的大部分时间,也花在了强调纪律、统一协调、汇报流程上。 陈彬坐在靠前的位置,认真地听着,记录着,但心思早已飞到了案件本身。 他注意到,南滨分局的章鸿禹大队长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对会上一些过于“务虚”的指示感到焦虑。 破案,终究要靠一线的细致工作和逻辑推理,而不是空泛的口号。 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窗外天色已近晨曦。 走出会议室,陈彬立刻被自己手下的队员围住。 “陈大,接下来怎么干?”祁大春问道。 陈彬略一思索,快速分配任务:“袁杰,你拿着崔莉那部坏了的大哥大,去找找看市里有没有厉害的老师傅能修,或者看出点什么门道。记住,全程盯着,手机别离手,修的过程详细记录。” “是!” 袁杰接过用证物袋小心装好的大哥大,匆匆离去。 “曲浩,牛年,你们两个,负责追那两颗弹头的来源,想办法查清楚型号、可能的产地、流通渠道,特别是近期南元及周边有没有出现过同批号或者同类型的子弹。” “明白!” 曲浩和牛年领命。 “大春,双双,你们俩跟我,再叫上南滨大队的兄弟,把所有住客的详细资料、社会背景、案发时间段的活动轨迹,再仔细过一遍筛子!特别是昨天到今天,所有和顾潮生有过接触,或者可能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对了,” 陈彬叫住正要离开的游双双, “顾潮生的太太,应该快到了吧,你跟外事科、接待处对接好,安排一下。她一到,立刻通知我。” “好的,陈大。” 第133章 【电梯谜团的关键线索!】 第133章 【电梯谜团的关键线索!】 七月二十七日,中午。 南元市公安局大楼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经过一夜加上半天的排查,陈彬、祁大春、游双双等人,会同南滨分局的刑警,已经将迎宾馆内的住客和工作人员初步筛了一遍,整理出了厚厚一叠询问记录和初步背景资料。 有用的线索不多,但至少排除了大部分人的直接作案嫌疑。 每个人的时间线、相互印证的不在场证明,都需要反复核对。 陈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和祁大春去食堂随便对付点午饭,游双双快步从走廊那头走来。 “陈大,顾潮生的妻子,谢瑜,到了。刚到局里,现在在接待室,市局外事科的王副科长和两位女同志陪着。”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手中的材料:“走,去见见。” 一楼,小接待室。 房间里光线明亮。 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黑色套装、脖颈间系着素色丝巾的年轻妇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但此刻脸色显得异常苍白,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 一副宽大的墨镜被她摘下来,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应该是同行的律师。 “谢女士,这位是我们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的陈彬大队长,负责你先生案件的侦办工作。”外事科的王副科长介绍道。 谢瑜抬起头,看向陈彬,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陈队长……你好。我先生他……麻烦你们了。” 话语简短,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谢女士,请节哀。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我们深表遗憾。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为了尽快破案,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谢瑜又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律师。 律师微微颔首,开口道: “陈队长,我是谢女士的代表律师,姓方。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我们会尽力配合警方的调查。请问吧。” 由律师回答这个行为在祁大春甚至是游双双看来,都是有些诧异的。 因为从未真正接触过律师。 1979年,国内的律师制度才恢复,1983年,国内第一家以【律师事务所】为名的律所才在鹏城成立。 除此之外,类似的律师事务所都被称之为【法律顾问处】,律师的全称也是【人民律师】,是享受国家编制的。 也就是说,这时候的夏国大陆里的律师,全都是国家干部。 不过,这些律师基本都是着重办理涉外经济贸易法律事务,基本不参与刑事案件的处理当中。 一直到了1993年,司法部才决定,律师由【国家法律工作者】的公职身份变成了【社会法律服务者】,律师体制进行了重大改革。 律师不再是国家行政干部,成为社会提供法律服务的执业人员; 律师事务所不再是国家行政机关。 一直到了千禧年以后,国内的律师行业才迎来真正的井喷式发展。 陈彬在谢瑜对面的椅子坐下,祁大春和游双双站在他身后。 他打开笔记本,对于应付律师,他有着自己的一套: “谢女士,我知道你现在很悲痛,但时间紧迫,有些问题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 请问,你最后一次和顾先生联系,是什么时候?” 谢瑜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道:“是……是大前天晚上……大概九点多钟。 他打电话说不回来了,直接坐飞机去南元,说一切都好,让我和儿子不用担心。 就说了几句,主要是问儿子乖不乖,家里怎么样……大概讲了十分钟不到,就上了飞机。” 说到儿子,她的眼圈又红了。 “在电话里,顾先生有没有提到他来南元的具体行程?比如,要见哪些人?谈什么生意?或者……有没有提到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感觉有人跟踪他?或者说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安的话?”陈彬观察着她的表情,问得很仔细。 谢瑜摇了摇头,眉头因为回忆而轻轻蹙起: “没有……他很少和我说生意上的具体事情。 就说来谈一笔生意,很快就回去。麻烦?跟踪?” 她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被这个猜测吓到的神色, “没有啊,他没说过……我先生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么会惹上那种事?” 她的反问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否认和不安。 面对提问或讨论时,反问是个进攻性很明显的话语,通过反问来转移话题或回避直接回答,可能因内心敏感,害怕被批评或指责。 “只是例行询问,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顾先生在南元期间的所有活动和可能接触的人。” 陈彬解释了一句,继续问, “据你了解,顾先生这次来南元,除了与其商谈业务的人外,他在南元这边,有没有比较熟悉的朋友或者生意伙伴?” 谢瑜再次将目光投向方律师,似乎寻求某种支持。 方律师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陈队长,关于顾先生生意上的具体客户和合作伙伴信息,这涉及到公司商业机密。 不过,就谢女士所知,顾先生这次来南元,主要是考察本地的一个合作项目,具体对接方,可能需要我们向公司方面进一步了解后才能提供。” 很官方的回答,既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也没有完全拒绝。 陈彬点点头,表示理解,但话锋一转: “那么,在港岛,顾先生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比较严重的矛盾或者冲突? 或者在生意上,有没有什么比较大的纠纷,可能激化到……这种程度?”他问得很直接。 谢瑜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墨镜的镜腿。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低声道:“生意场上,磕磕碰碰总是有的……但他没跟我说过特别严重的。方律师,公司那边……”她又看向律师。 方律师接口道:“陈队长,我们理解内地警方需要排查一切可能。 但目前,就我们掌握的情况,顾经理近期并未向公司提及任何涉及人身安全威胁的具体事件。 至于商业上的正常竞争,这属于公司运营范畴,我想与本案关联性不大。” 滴水不漏,但同样毫无帮助。 陈彬并不气馁,换了个角度:“谢女士,顾先生个人,或者你们家庭,近期的经济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异常的大额支出,或者债务方面的压力?” 这一次,谢瑜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激动:“没有!我们家经济很好的!我先生他很能干,对家里也很负责,没有什么债务!” 但陈彬敏锐地注意到,在她快速否认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顾先生这次是独自一人来南元的吗?有没有带助理或者同事?” “是他自己来的。他说是小生意,不用麻烦别人。”谢瑜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长期服药的慢性病?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习惯、爱好?” “他身体很好……没什么病。就是……工作忙,应酬多,抽烟,喝酒不多……没什么特别的。”谢瑜的回答越来越简短。 陈彬知道,在律师在场且对方明显有防备的情况下,初次见面很难问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但郑重地说:“谢女士,顾先生的遗体目前还在法医部门,需要进行必要的检验,这是查明死因、寻找线索的关键程序。稍后,可能需要你进行正式的遗体辨认。另外,顾先生在宾馆的遗物,我们已经依法封存,后续也需要你协助清点和确认。” 听到【遗体】二字,谢瑜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刚刚强撑的镇定几乎崩溃,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墨镜挡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方律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陈彬说: “陈队长,谢女士情绪不太稳定,是否可以先……” “当然,” 陈彬站起身, “谢女士请先休息一下,平复心情。稍后我们会安排人陪同你。另外,” 他看向方律师,语气正式, “根据案件侦查需要,我们后续可能还需要依法查阅顾先生近期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等信息,也可能需要谢女士提供他的笔迹样本等。 这些可能需要你签署相关文件,或者我们通过正式程序向有关部门调取。 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 方律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在法律框架内尽力配合。” “多谢。” 陈彬微微颔首,示意祁大春和游双双, “大春,你协助外事科的同志,安排好谢女士的住宿和后续事宜。双双,做好记录。” 看着谢瑜在方律师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跟着外事科民警离开接待室,陈彬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大,你觉得她……”祁大春走过来,压低声音。 “她有事情没说,” 陈彬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悲伤是真的,但她在害怕,或者说,在隐瞒什么。关于顾潮生的生意,关于他的经济状况,她绝不是一无所知。还有那个律师,太专业了,把话堵得太死。 不过越是这样,其实透露出的信息越多。” “会不会是担心惹上麻烦?毕竟人死了,有些生意上的事……”游双双猜测。 “可能。但越是这样,越说明顾潮生背后不简单。” 陈彬转过身,目光锐利, “他老婆这么快就带着律师飞到,与其说是来认尸处理后事,不如说是……来处理事情的。处理顾潮生死后可能留下的麻烦。” “处理麻烦?”祁大春没太明白。 “处理秘密,处理关系,处理可能见不得光的东西。”陈彬若有所思道。 一行人刚刚返回重案三大队的办公室。 就在这时,曲浩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手里还捧着一个物证袋。 “陈大!陈大!有重大发现!”曲浩喘着粗气,眼睛发亮,“顾潮生的西装里,就死的时候身上穿着的那件!里面……里面被人装了东西!” “装了东西?”陈彬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曲浩把物证袋递到陈彬面前:“这东西是新来的那法医江齐发现的,就在死者西装下摆处,有一处相对于其他地方比较新的裁缝痕迹,拆开仔细检查了,里面……有一个微型窃听装置。 不过已经严重损坏。 郑大也检查过了,说这玩意儿非常精巧,不像咱们内地常见的,倒像是……从外面弄进来的高级货!” 窃听装置?! 陈彬、祁大春、游双双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顾潮生的西装里,竟然被人秘密安装了窃听器?! 是在港岛就被人动了手脚,还是来南元之后? 陈彬转身,对跟出来的祁大春沉声道:“大春,我记得现场有门童提到,死者身上的西装是他送去熨烫的。立刻,把这个门童带回市局,详细问话!” “明白!”祁大春精神一振,立刻和曲浩一起,快步赶回迎宾馆。 半小时后,南元市公安局,审讯室。 小赵,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门童,此刻正瑟缩在冰冷的审讯椅上,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 面对祁大春的厉声询问和曲浩严肃的目光,他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说!顾潮生那件西装,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大春将一张西装照片拍在桌上,声音严厉, “送去熨烫?你们宾馆洗衣房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一个窃听器缝在衣服里,你们会发现不了?!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我……我没有!我真不知道什么窃听器啊!警察叔叔,我冤枉啊!” 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那西装……我……我根本就没送去熨!” “没送去?” 曲浩眉头一拧, “那衣服怎么处理的?” 小赵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 “那天早上,大概……大概八点多,那个港商客人让我把他衣服送去熨烫。 他……他态度可差了,嘴里一直用我听不懂的话嘀嘀咕咕,看我的眼神也……反正就是很瞧不起人的样子,虽然给了我小费,但他一直嘲讽说南元是个乡下地方。 我拿着西装,心里特别憋屈,我们南元怎么就是乡下地方了……” “然后呢?”祁大春追问。 “然后……然后我拿着西装下楼,越想越气。我看他那西装其实挺平整的,根本就不用熨,就是摆谱!我……我一气之下,就没送去洗衣房,直接拿着回我们宿舍了。”小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虚。 “回宿舍干什么了?” “我……我把他西装扔在地上,还……还踩了两脚泄愤……” 小赵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埋到胸口, “踩完我就扔墙角了,想着等下班有空再随便弄弄,或者干脆就说洗坏了赔钱……反正他那么有钱……” 祁大春和曲浩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如果西装一直在门童宿舍,那窃听器是怎么安上去的? 是门童撒谎,还是另有隐情? “踩完就扔墙角了?你确定没再动它?也没别人碰过?”曲浩紧紧盯着他。 “没有!真的没有!我踩完,看它皱巴巴脏兮兮的样子,更懒得管了,就赶紧锁了宿舍门出来继续上班了,怕领班发现我溜号。” 小赵急忙辩解,随即又哭丧着脸, “警察同志,那港商死了真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就是气不过,糟蹋了他的衣服,我赔,我赔还不行吗?可杀人我真不敢啊!” 陈彬一直在单向玻璃后观察。 他能看出,小赵的恐惧和慌乱是真实的,不像是伪装,但他的话必须验证。 陈彬推门走进审讯室,小赵看到他,吓得一哆嗦,哭声都噎住了。 “你说你没把西装送去熨烫,而是拿回了宿舍,踩了几脚就扔在墙角,然后就锁门出来了,对吗?”陈彬开口道。 “对……对!千真万确!”小赵连连点头。 “你宿舍在哪里?有监控吗?”陈彬问。 “在……在宾馆后院,员工宿舍楼一楼,最里面那间。监……监控?”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有!走廊!我们宿舍走廊有监控!不过……不知道好不好使,时灵时不灵的……” “带我们去查看,指认你的宿舍和当时放西装的位置。” 陈彬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祁大春会意,将小赵带出审讯室,准备前往宾馆。 陈彬则没有跟去,他快步走向市局技侦大队的办公室。 如果门童所说属实,那么窃听器被安装的时间点就必须重新界定。 技侦大队办公室。 几个技术员正忙碌着。 有的在仔细核对从现场提取的各种微量物证,有的在操作笨重的录像播放设备,面前堆着一摞摞标着日期和时间的vhs录像带。 南滨湖迎宾馆的监控录像数量不少,技侦的同事正在加班加点地查看、备份、标注。 “郑大,” 陈彬找到了正在一堆录像带中翻找的郑国平, “宾馆大堂、一到八楼走廊,昨天早上八点左右的监控,调出来,我要看。” “陈大队长,又来活儿了?”郑国平问了一嘴,随机立刻指挥手下,“小刘,把a3号机昨天的带子找出来。” 很快,几台监视器亮了起来,播放着不同角度的模糊黑白画面。 画质不算清晰,但关键的人和物还能分辨。 陈彬先看了八楼的监控。 早上八点十七分,门童小赵出现在画面中将顾潮生送入房间,两人简短交谈,顾潮生从行李箱里取出西装递给小赵,小赵接过,顾潮生似乎还指了指西装说了句什么,随后关上了房门。 小赵则拿着西装走向电梯间。 陈彬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他想起了什么,要来了一个计时器。 录像里,电梯中途在五楼停了一下,一个穿着宾馆工作服、推着清洁车的阿姨走了进来。 又下行一层,在四楼停下,一个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住客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然后电梯直达一楼。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小赵走了出去,走向员工通道方向。 整个过程,小赵一直拿着那件西装,没有多余动作。 陈彬掐下了秒表。 屏幕上显示电梯从八楼关门到一楼开门的总时间是47秒。 “停。” 陈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他让技术员小刘将电梯内部的监控录像倒回到小赵刚进入电梯的时间点。 “有什么发现,陈大?”郑国平也凑了过来。 “帮我个忙,把这部电梯昨天——不,把案发前几天的监控录像都找出来,只要是这部电梯,从八楼下到一楼的完整过程,都调出来看看。特别是没有中途停靠,直接从八楼到一楼的。”陈彬盯着屏幕,目光锐利。 郑国平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吩咐手下:“快,按陈大队长说的,把这几天能看到电梯的监控,八楼到一楼直达的片段,都找出来。” 技术员们一阵忙碌,很快找出了几段符合条件的录像片段,有前天的,有昨天的,也有更早一些的。 陈彬让技术员依次播放,他自己则拿着秒表,一次次地计时。 第一段,前天下午,电梯从八楼到一楼,中途无人上下,用时22秒。 第二段,大前天晚上,同样八楼直达一楼,用时23秒。 第三段,一周前的某个上午,八楼到一楼,用时22秒。 … … 几乎所有的记录都显示,这部电梯,在正常运行、直达的情况下,从八楼到一楼的时间,稳定在22-23秒之间。 这符合陈彬之前对电梯运行速度的检测结果。 但小赵拿着西装下楼的那次,中途停了两次,总用时却达到了47秒! 去掉五楼和四楼两次开关门、人员进出所耗费的时间,每次开关门及人员进出,监控显示大约需要5-7秒,电梯实际运行的时间,也远远超过了正常的23秒! 意味着在那天早上八点多,小赵乘坐电梯下楼时,这部电梯的运行速度明显慢于正常水平! “郑大,”陈彬深吸一口气,“看出问题了吗?” 郑国平是技术出身,对数据极其敏感,他对比了一下时间记录,又回想了一下之前实地测量的电梯运行速度,脸色也变了: “时间不对!那天早上的下行速度,慢了很多!” “没错。” 陈彬沉声道, “我们之前测试,从八楼到一楼,匀速下行是23秒左右。而小赵这次,即使算上中途两次停靠,总用时也远超正常值。电梯的运行速度,多半是被人为降低了!” “降低速度?为什么?”郑国平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134章 【夫人,你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吧? 第134章 【夫人,你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吧?】 郑国平面色铁青,随后把视线转向了身后的队员。 “还愣着干什么呢?赶紧再把案发当时的监控给调出来啊!” 能够影响下行速度的原因有很多,虽然还不知道准确原因,但绝对也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小刘警员立马从一堆录像带里抱出一打录像带。 众人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顾潮生踏入电梯最后定格的画面。 陈彬掐下秒表,表盘上清晰的数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37秒。 从案发时顾潮生走进八楼电梯,到他被发现死在一楼电梯内,电梯从八楼运行到一楼,总用时37秒。这远远超出了正常运行的23秒。 “这……” 郑国平身旁一个年轻技侦员忍不住惊呼出声, “案发时电梯也这么慢?!这……这绝对不是巧合!” 办公室里的其他技侦队员也纷纷围拢过来,看着屏幕上反复回放的电梯下行过程,又看看陈彬手中秒表上刺目的“37”,一个个倒吸凉气。 之前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凶手如何消失】、【子弹从何而来】上,却忽略了电梯运行状态本身这个最基础、也最可能被动手脚的环节。 陈彬放下秒表: “案发时电梯下行速度被人为降低了,这是确凿无疑的。 而且,这种减速状态至少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出现。 凶手不仅改变了电梯速度,还很可能精确控制了这种改变发生的时间点。” 他转向郑国平: “郑大,立刻组织人手,重点做两件事: 第一,把案发前至少三天,到案发后我们第一次测试电梯速度之前,所有能够拍摄到电梯门、电梯控制面板、以及可能接近电梯控制柜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特别是案发当天早上小赵乘坐前、案发前、案发后这三个关键时间段,任何靠近、接触、或者长时间在电梯附近徘徊的人员,无论是不是宾馆工作人员,全部截图、记录、分析! 第二,让你手下最懂机电、自动化控制的兄弟,马上再去电梯机房,给我把控制柜拆开查。 不光是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重点是找有没有外接设备、临时改线、或者参数被修改的痕迹。 凶手既然能让电梯在特定时间减速,就一定有控制手段。” “明白!” 郑国平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现关键线索的亢奋, “小刘,你带一组人,负责筛查监控,把所有可疑人员和时段给我标出来!老王,你带上工具和强光电筒,再叫上两个懂行的,跟我去电梯机房,这次咱们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毛病来!” 技侦队员们轰然应诺,整个技侦大队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搬动录像带的哗啦声、对讲机的呼叫声、快速记录的沙沙声瞬间充满了办公室。 陈彬没有离开,他走到另一台监视器前,屏幕上是宾馆大堂、员工通道和宿舍楼走廊的监控画面回放。 他让技术员调出了案发早上,门童小赵从接到西装,到最终将西装交还给顾潮生的全过程录像。 他需要核实小赵的供词,并寻找西装上被安装窃听器的真正时机。 画面中,小赵拿着西装,下到一楼,穿过大堂,走向后院员工通道。 在通道口,他遇到了一个同样穿着门童制服的同事,两人似乎简短交谈了几句(监控无声音),小赵扬了扬手中的西装,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对方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小赵独自走向宿舍楼。 宿舍楼一楼的走廊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影)显示,小赵掏出钥匙打开了最里面一间宿舍的门,走了进去。大约两分钟后,他空着手出来,锁上门,快步离开了。 这与他【将西装扔在宿舍踩两脚泄愤】的供述在时间上基本吻合。 接着,陈彬让人快进录像。 画面无声地流淌,宿舍走廊偶尔有人经过,但直到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小赵才再次出现在走廊监控中。 他打开宿舍门,走了进去。 大约一分钟后,他拿着那件西装走了出来,小赵脸上还带着点些许的忐忑,匆匆离开宿舍楼。 之后,小赵拿着西装回到大堂乘坐电梯上行八楼。 下午三点整,小赵敲开顾潮生的房门,随后赶忙上前,将西装递上,还点头哈腰说了几句什么。 顾潮生接过西装,似乎皱了皱眉,用手捋了捋袖子,但没多说什么,将西装搭在手臂上,返回了房间。 陈彬让人反复播放小赵进入宿舍和离开宿舍的片段,并切换角度查看了宿舍楼外侧可能的出入口。 从早上小赵将西装放入宿舍,到下午他取出西装,这长达近七个小时的时间里,那间宿舍的门从未被再次打开过。 宿舍楼监控也未发现可疑人员潜入。 “陈大,” 负责查看这段录像的技侦队员抬头汇报, “从监控上看,小赵没说谎。西装确实在他宿舍里放了差不多七个小时,期间没人进去过。 除非有人能飞檐走壁从窗户进去,但那是一楼,窗户有铁栅栏,而且窗户是锁着的,我们现场检查过,没有近期破坏痕迹。” 陈彬缓缓点头,目光幽深。 小赵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他只是一个因受气而做了蠢事的年轻人。 而且这也确实非常符合,窃听器是损坏的状态。 这也有可能是小赵踩的那两脚将其无意识踩烂。 毕竟,如果窃听器是小赵放的,为什么要放一个烂的呢? 这条线索确认了后,又一个新的问题引起了陈彬的注意。 那么,窃听器是在什么时候、被谁装到西装里的? 从监控和现有证据链来看,西装在到达小赵手中后,除了被他踩踏、扔在墙角,没有经过他人之手。 窃听器在顾潮生将西装交给小赵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而顾潮生本人是前天凌晨的飞机,其中西装一直都装在行李里。 这个期间其他人也很难有机会拿到这西装,更别说缝个窃听器。 那么,唯一的可能,在顾潮生来南元之前,西装里的窃听器也就已经存在了! 能接触到西装,并有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完成如此精细、隐蔽的安装操作…… 这个人必须能长时间、近距离地接触顾潮生的私人物品,甚至可能拥有他衣橱的日常管理权。 而且,必须在顾潮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 裁缝?干洗店员工?公司同事?佣人?……这些都有可能,但都存在不确定性。 陈彬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他想到了一个人——在审讯室里,那个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言语间闪烁其词,悲伤似乎浮于表面,更多是惊惶不安的顾潮生妻子,谢瑜。 只有她,作为妻子,可以理所当然地接触、整理、甚至送洗丈夫的衣物。 只有她,可以在顾潮生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在他的西装内衬里缝入一个窃听器。 也只有她,有最充分的动机去监听自己丈夫的一举一动——如果她心怀不轨,或者,如果她和丈夫之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巨大裂痕甚至仇恨。 陈彬想起了谢瑜在描述与丈夫感情时那刻意强调却又空洞的言辞,想起了她身边那个言辞犀利、时刻以法律为盾牌的律师方元正。 当时只觉得是豪门太太的矫情和律师的职业习惯,如今看来,那闪烁的眼神和过度的防御,或许正是心虚的掩饰! “顾潮生的死,一定也与谢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彬心中豁然开朗。情感纠葛、财产觊觎、合谋谋杀……太多可能。 而那个窃听器,就是谢瑜参与其中的铁证! 她可能不是直接动手的凶手,但她很可能是知情人,甚至是指使者、协助者! “祁大春!袁杰!” 陈彬猛地转身,拿起对讲机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集合人手,去招待所,把谢瑜和她的律师方元正请回市局!现在,马上!” “是!” 祁大春和袁杰立刻领会了陈彬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跟着陈彬大步流星地冲出市局,警车呼啸着驶向安置谢瑜二人的政府招待所。 招待所走廊里安静无声。 祁大春上前,用力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祁大春诧异地对了一下房间号,谢瑜是住在这没错啊。 随后若有所思地看向陈彬,陈彬直接点了点头,随机祁大春猛地一用力,招待所房间的大门也应声碎裂。 这时,听到门口的动静,方元正裹着浴巾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 “陈队长,怎么会是你们?! 请你注意你的行为!你们有搜查令吗?有逮捕令吗? 没有正式法律文件,你们无权……” 套房客厅里没人。 卧室的门紧闭着。 “谢瑜女士呢?”陈彬懒得理他,目光扫过客厅,看向卧室门。 “谢太太……她已经休息了!你们不能……”方元正急忙想挡在卧室门前,但祁大春和袁杰已经一左一右将他隔开。 陈彬上前,敲了敲卧室门:“谢瑜女士,请开门,警方需要你立刻回局里配合调查。”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陈彬不再犹豫,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 祁大春会意,侧身用力,肩膀猛地撞在门锁位置! “砰”的一声,又是一个木门应声碎裂被撞开了。 房间里的情景,让冲进来的陈彬等人都是一怔。 只见谢瑜裹着被子,露出香肩,头发散乱,眼神惊恐,地上,散落着男人的衬衫、西裤、女人的内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楠花盛开的气息。 “哟!” 祁大春夸张地挑了下眉,戏谑的目光在衣衫不整的两人身上扫过, “这……我们来得好像不是时候?谢女士,方大律师,你们这……是在深入探讨法律问题,还是交流案情啊?这交流得……挺深入啊。” 谢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攥着被子裹住自己,浑身发抖,不敢看警察,更不敢看陈彬冰冷的眼睛。 方元正则是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厉声道: “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你们这是非法侵入!是侵犯隐私!我要告你们!” 陈彬抬手,制止了祁大春继续嘲讽。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床上惊慌失措的两人,最后定格在谢瑜惨无血色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看看这是什么。” 谢瑜的视线落在物证袋上,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方元正也看到了窃听器,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但他迅速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喊道: “陈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拿个不明不白的东西想吓唬谁?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有手续,强行闯入,非法取证,这些都是无效的!在法庭上不会被采纳!” 陈彬终于将目光转向方元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方大律师,你是港岛来的,可能对内地的法律程序还不太熟悉。没关系,我今天心情好,免费给你普普法。” 陈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只穿着内裤、狼狈不堪的方元正,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对于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公安机关可以先行拘留。 对于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可能判处徒刑以上刑罚,采取取保候审尚不足以防止发生社会危险性的犯罪嫌疑人,应当予以逮捕。” “现在,” 陈彬指了指床上的窃听器,又指了指面色死灰的谢瑜, “我们有确凿证据表明,这个窃听器,是在死者顾潮生来南元之前,就被安装在了他的贴身衣物上。 而能够完成这一行为而不被怀疑的,谢瑜女士具有最大嫌疑。 这涉及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谢瑜女士,以及你,方律师,作为与她关系密切、且在案发后行为异常、试图误导侦查的人,都属于重大嫌疑分子。” “在这种情况下,” 陈彬的声音陡然转冷, “为了侦查工作的顺利进行,防止嫌疑人串供、毁灭证据或者逃匿,我们完全有权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拘传甚至刑事拘留,不需要等到那张纸下来!明白吗?” 方元正被陈彬这番有理有据、气势逼人的陈彬噎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确实对内地刑诉法有一定了解,知道在紧急情况下警方有先行处置权,但他见过的内地警察,都是对律师避之不及的,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大队长,这么悍,还偏偏这么讲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这个场景下,任何法律术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彬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浑身发抖的谢瑜。 他弯下腰,拿着物证袋,在谢瑜眼前轻轻晃了晃: “我记得在港岛的婚姻法和我们内地基本一样,你们这出轨......是无法继承财产的吧?那就只有你们的孩子才能继承,不过你们的孩子现在还是个小学生,所继承的遗产多半会被打入基金会什么的。 这钱落在了基金会,会是什么下场应该不需要我这个内陆警方来提醒你吧?夫人?” “夫人,你也不想这些事情被顾潮生的家里人知道吧?” 第135章 【谋杀亲弟弟!】 第135章 【谋杀亲弟弟!】 南元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惨白。 谢瑜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早已没有了之前豪门阔太的雍容与矜持。 她头发散乱,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斑驳,昂贵的丝绸衬衫在挣扎和拉扯中起了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陈彬和祁大春坐在她对面,气氛凝重。 陈彬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说吧,什么情况。窃听器是怎么回事?你和方元正又是什么关系?顾潮生的死,你们知道多少?” 谢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陈彬,开口道: “是……是我……是我安排了杀手……杀了顾潮生的……”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激起千层浪。 祁大春猛地瞪大了眼睛,尽管早有怀疑,但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还是心头剧震。 陈彬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神色未变,只是蹙紧了眉头,追问道: “你安排了杀手?谢女士,几个小时前,你还口口声声说你和顾潮生感情不错。现在又说你买凶杀夫?这前后矛盾,如何解释?” 谢瑜惨然一笑:“感情?呵……陈警官,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和顾潮生,在感情生活上,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他生意忙,早出晚归,脾气是差了点,对我……对我和儿子,也谈不上多温柔体贴,但至少,他从不曾动手打过我们,该给的钱一分不少,在港岛那个圈子里,比起那些天天被丈夫冷落、甚至家暴的太太,我的日子……表面上,算是很舒服的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陈彬的声音沉了下去, “为什么要在他的西装里放窃听器?为什么要和方元正搞在一起?又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 谢瑜喃喃重复,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因为……因为我没得选啊! 我公公……顾家的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岁了。 去年年中,他突然查出胃癌,一直在医院里熬着。 都说八十是道坎,我公公这次,怕是迈不过去了…… 老爷子眼看不行了,顾家……就要变天了。 石台贸易是他一手创下的基业,虽然现在主要由几个子女在打理,但董事长是谁,谁掌握最多股份,老爷子一句话,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去年开始,我老公顾潮生,还有他大哥、二姐还有继母,全都卯足了劲,明争暗斗,都想在老爷子闭眼之前,做出成绩,讨好老爷子,坐上那个董事长的位置。” “就是那个时候,方元正出现了。” 谢瑜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复杂,有恨意,有羞耻, “他是牛津大学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在港岛律师界小有名气。 我老公很欣赏他,觉得他专业、精明,能帮他处理很多法律和生意上的事情,经常带他回家喝酒谈事。 因为我老公经常不在家,而且方元正长得帅,谈吐好,经常来我们家...... 一来二去……我们就……就好上了。 起初,我以为只是……只是一时糊涂,各取所需。 他年轻,有学识,会哄人开心。 顾潮生整天忙生意,对我……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承认,是我寂寞,是我虚荣,是我对不起顾潮生……” “后来呢?”陈彬追问,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方元正根本不是我老公的人! 他是我老公的二姐,顾潮水,安插在我老公身边的眼线,他是顾潮水的人! 潜伏在我老公身边,就是为了找机会扳倒他!” 祁大春倒吸一口凉气。 豪门内斗,无间道,美男计…… 这些通常只在港岛电影里看到的桥段,竟然活生生发生在眼前。 “我知道真相后,害怕极了。我想过去告诉我老公,揭发方元正,揭发顾潮水!” 谢瑜的声音激动起来, “可是方元正威胁我,他说,我们偷情的事情要是被顾潮生知道,以顾潮生的脾气,我和他都得完蛋! 他还说,就算我老公最后争不到继承人的位置,只要我乖乖听话,帮二姐做事,等我公公死了,二姐掌了权,也绝不会亏待我和儿子,甚至在当初直接给了我一家小公司,说只要我听话,保证让我们母子后半生无忧……我……我当时真的怕了,也……也鬼迷心窍了……” “所以你就选择了沉默,甚至配合他们?”陈彬的声音冰冷。 谢瑜痛苦地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是……我选择了沉默。 我想,只要不害我老公性命,只是……只是传递点消息,应该……应该没事的。 而且,方元正对我儿子很好,经常陪他玩,送他礼物……我儿子也很喜欢他。 这种表面的平静,一直维持着,直到……直到这个月月初。 我公公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了。 就在这时,内地的钢价开始疯涨,我老公看准了机会,想干一票大的,彻底在老爷子面前露脸,压过他大哥和二姐。 所以他秘密联系了南元这边,要谈一笔很大的钢材生意。 我知道这事关系重大,就……就偷偷告诉了方元正。” “然后呢?”陈彬紧紧盯着她。 “然后……然后,二姐,顾潮水,她就派人……派人绑架了我儿子!” “什么?!”祁大春忍不住惊呼出声。 谢瑜猛地捂住脸,抽泣道:“她绑架了我儿子,就在港岛。 她打电话给我,说如果我想让我儿子平安回来,就绝不能让我老公顺利拿到这批钢材。 无论如何,必须破坏这次交易。 甚至……甚至暗示,如果顾潮生活着,这笔生意就很可能做成,我儿子就……”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和母性的本能让她彻底崩溃。 陈彬和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黑暗。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竞争,更是一场泯灭亲情的家族厮杀。 “是方元正给你出的主意,在顾潮生西装里放窃听器?”陈彬问。 谢瑜哭着点头: “是……是他。他说,光靠我传递消息不够及时,也不够准确。 要想确保万无一失,必须时刻掌握我老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和南元这边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窃听器……是他给我的,很小,像颗扣子……他教我怎么缝在西装内衬的边角,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顾潮生有十几套差不多款式的西装,我……我就挑了他最常穿、也是这次带来南元的那套动了手脚……” “所以,顾潮生来南元之前,你就已经把窃听器缝好了?” “是……他出发前,我帮他整理行李,偷偷缝进去的……”谢瑜的声音低不可闻。 “杀手呢?也是顾潮水安排的?还是方元正?” 谢瑜浑身一颤,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负责……负责提供顾潮生的行踪,通过窃听器,他们能听到顾潮生和谁见面,谈了什么,住在哪里……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方元正只让我配合,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提过杀手的事。 直到……直到昨天晚上,我接到顾潮水的电话,她……她告诉我,事情解决了,让我安心,说我儿子很快就会回家…… 我才……我才猜到可能出事了……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会杀了他。 我以为……以为只是破坏交易,让他生意失败就够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陈彬,眼中充满了乞求:“陈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想过要顾潮生死!他毕竟是我儿子的爸爸!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害了他……可我儿子……我儿子在他们手上啊,我真是没办法啊,当初。”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谢瑜压抑的哭泣声。陈彬面色冷峻,快速消化着这惊人而残酷的真相。谢瑜的供述,解释了窃听器的来源,也揭示了案件背后顾家血腥的继承权争夺。但,这还不是全部。 谢瑜承认提供了信息,但否认直接参与谋杀策划,也不知道杀手的具体情况。 方元正是顾潮水安插的内线,是具体执行者之一。 而顾潮水,这个顾家二姐,为了争夺家产,不惜绑架亲侄儿,胁迫弟媳,并极可能策划、指使了谋杀亲弟弟的罪行。 其心肠之狠毒,谋划之周密,令人发指。 “那个杀手,你一点信息都不知道?长相?特征?怎么联系的?”陈彬追问。 谢瑜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方元正从来没让我接触过那些人。他只说,一切有他安排,我只需要听话,我儿子就会没事。” 谢瑜的供述,基本结束。 但陈彬敏锐的神经,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窃听器……谢瑜承认,是她按照方元正的指示,在顾潮生来南元前,将窃听器缝进了西装内衬。 目的是为了让顾潮水能实时掌握顾潮生的动向,特别是他与南元钢铁厂的交易细节,以便破坏甚至阻止。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但窃听器早在案发前就已经损坏。 如果杀手依赖这个窃听器来确定顾潮生的实时位置和行动,那么在窃听器失效后,杀手是如何精确掌握顾潮生下楼时间,并在电梯中完成那场近乎完美的谋杀的? 陈彬目光投向走廊尽头另一间临时关押嫌疑人的房间方向。 方正元并不在隔壁审讯室,而是在市局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是早年修建的、早已废弃不用的旱厕。 此刻,旱厕里正传来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xxbg!我要告你们!我警告你们,立刻放我出去!我是港岛律师,我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联系我的律师!” 声音正是方元正。 与之前在招待所时的色厉内荏不同,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惊恐和愤怒,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忍受的恶心感。 陈彬走到旱厕门口,一股陈年污垢的刺鼻味袭来,只见方元正被铐在旱厕一个蹲坑隔间锈蚀的铁栏杆上,姿势极其别扭。 他身高不矮,被铐在相对较矮的栏杆上,既无法完全蹲下,也无法站直身体,只能半蹲半站,撅着屁股,膝盖弯曲,整个人像一只被吊起来的虾米,狼狈不堪。 他身上价格不菲的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脸上、头发上似乎还溅到了一些可疑的污渍,让他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庞此刻扭曲而滑稽。 曲浩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牛年则是蹲在门口抽烟,脸上带着憨厚又有点痞气的笑。 “谁弄的?”陈彬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地问。 曲浩耸耸肩,朝牛年努了努嘴: “陈大,这小子一进临时关押室就不老实,满嘴法律条文,还夹着英文骂人,说我们程序不合法,是野蛮执法,侮辱我和牛哥是【北佬】、【条子】。 牛哥听不太懂,就好心带他出来透透气,找个安静地方让他冷静冷静,结果他自己不小心滑了一下,就成这样了。 我们可没动手啊,陈大,大家都看着呢。” 牛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没说话。 陈彬点了点头,没对此表示任何异议。 他抬脚踏进旱厕。刺鼻的气味更浓了。 方元正看到他,更是激动,挣扎着想站直,却因为手铐牵制,反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更加狼狈。 “你是叫陈彬是吧?!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向你的上级投诉!向领事馆投诉!你们这是破坏法制!”方元正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陈彬在他面前站定,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方律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xxbg了?嗯?” 他指了指周围: “这里只是市局一个废弃的厕所,暂时堆放杂物。 我们的审讯室确实不够用了,暂时没地方安置你,又怕你乱跑,只好先把你请到这里休息一下,这属于临时性约束措施,合情合理。 至于你的姿势……我刚才不在场,不过听说是你自己滑倒的? 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你胡说!明明是他......”方元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牛年。 “哦?谁看见了?” 陈彬挑眉,看向曲浩和牛年:“你们看见了吗?” 曲浩和牛年一齐摇头,表情无辜。 “你看,没人看见。” 陈彬摊手,无奈道 “方律师,你是律师,应该知道证据的重要性。没有证据,那就是诽谤。再说……”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方元正更近,虽然依旧在笑,但那笑意却让方元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你现在涉嫌合谋谋杀、非法窃听、绑架等多重严重刑事犯罪,是重大犯罪嫌疑人。 我们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必要的约束措施,防止你脱逃、自残或者串供,是法律赋予的权力。 别说在这里休息,就算给你换个更安静的地方,让你好好思考人生,也符合规定。 方律师,你在学法律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你,面对重罪指控,嫌疑人的舒适度并不是警方优先考虑的事项吗?” 方元正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陈彬话里隐含的意思。 这个年代的某些事情,他并非没有耳闻。 眼前的陈彬,虽然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隐隐透出的压迫感,让他明白,这个警察和之前他打过交道的、多少有些顾忌【港商】【律师】身份的执法者不同。 是可以不那么在意规矩的狠角色。 陈彬看着方元正眼中闪过的恐惧,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你的同伙,谢瑜,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从你怎么勾引她,怎么威胁她,怎么让她在顾潮生西装里缝窃听器,到顾潮水怎么绑架她儿子逼她就范……一字不落。 方律师,你现在再负隅顽抗,除了多吃点苦头,没有任何意义。 说吧,你们安排的杀手,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 方元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杀手……我什么都不知道!谢瑜她胡说!她污蔑我!” “污蔑?” 陈彬冷笑一声, “窃听器是实实在在从顾潮生身上找到的。谢瑜和你通奸,是我们当场撞破的。 顾潮水的存在,她绑架侄子的事实,我们正在核实。 方律师,你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靠一句‘不知道’、‘污蔑’就能糊弄过去? 你当这里是港岛的法庭,可以让你靠嘴皮子颠倒是非?” 他微微俯身,靠近方元正,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很好奇,方律师。 你牛津毕业,前程似锦,在港岛也算精英阶层。 为什么要掺和进顾家这种豪门内斗,还把自己弄到杀人同谋的地步? 为了钱?顾潮水许了你多少好处?还是……你有什么把柄捏在她手里?” 方元正身体猛地一颤,眼神剧烈闪烁。 陈彬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 “告诉我杀手是谁,怎么联系,有什么特征。 这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的唯一机会。 否则,等我们查出来,或者等港岛警方把顾潮水和她手下那些亡命之徒抓住,你再想说,就没用了。 到时候,故意杀人罪的主犯还是从犯,量刑可天差地别。 你学的法律,应该比我更清楚。” 方元正的心理防线,在不适的生理反应、同伙倒戈的心理压力以及陈彬精准的法律与心理攻势下,终于开始崩溃。 脸上冷汗涔涔,眼神涣散,泄了气,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手铐上,嘶哑着声音道: “我……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顾潮水……她不会放过我的……” “那要看你交代的东西,值不值得我们保你。”陈彬不为所动。 方元正喘了几口粗气,带着旱厕浑浊的空气,终于艰难地开口:“杀手……是崔莉。” 尽管心中有所预感,但听到这个名字,陈彬的眼角还是微微一跳。 “继续说,详细点。” “崔莉……是二小姐,不,是顾潮水养了多年的清道夫,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她身手很好,会用枪,心理素质极强,而且擅长伪装和获取信任。 这次……这次顾潮生来南元谈生意,顾潮水就派了她提前过来,以谈丝绸生意为名住进迎宾馆,伺机接近顾潮生,找机会下手。” 方元正一旦开口,似乎就停不下来了,或许是恐惧,或许是知道隐瞒无用,他开始倒豆子般交代: “那个窃听器……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掌握顾潮生行踪,方便崔莉动手。 顾潮水绑架了谢瑜的儿子,逼谢瑜就范。 我的任务就是稳住谢瑜,通过她了解顾潮生的动向,并配合崔莉。 崔莉具体怎么动手,我不知道细节,她只告诉我,她有办法在宾馆里制造意外,让顾潮生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牵连到我们……事成之后,顾潮水会给我一大笔钱,还会帮我拿到律师行的合伙权……” “我来南元,明面上是帮谢瑜处理顾潮生的后事,实际上……是顾潮水派我来擦屁股的。 她要我确保谢瑜不乱说话,稳住她。 还有就是……接应崔莉,帮她安全离开。” 方元正的声音越来越低, “崔莉虽然得手了,但她一直住在迎宾馆,还在警方的……监控下。 她手里有枪,宾馆到处都是警察和监控,她不好脱身。 顾潮水担心,如果警察进行大规模搜查,崔莉暴露,那她就全完了。 谋杀亲弟弟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继承家产,她自己都得进去……所以让我来,想办法把崔莉弄出去……” “怎么弄出去?”陈彬追问。 “我……我还没想好具体计划……顾潮水只说见机行事,制造混乱,或者……或者找机会让崔莉伪装成受害者家属、记者什么的混出去……” 陈彬不再追问细节,方元正交代的核心信息已经足够惊人了。 崔莉是职业杀手,伪装潜伏,已经完成谋杀。 她目前仍在迎宾馆,且有武器。顾潮水是幕后主使,心狠手辣。 方元正是中间联络人和善后人员。 必须立即行动,抓捕崔莉! 多耽搁一秒,都可能让她察觉危险,狗急跳墙,甚至可能挟持人质、造成更多伤亡! 陈彬不再浪费时间,对方元正道:“方律师,希望你接下来在笔录上也能这么配合。” 然后对曲浩和老牛一挥手:“给他解开,带回审讯室,做详细笔录!看好他!” 说完,陈彬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旱厕区域,拿起对讲机: “其余三大队的人集合,通知南滨大队的人,准备进行抓捕工作!” 第136章 【可惜,时代变了!】 第136章 【可惜,时代变了!】 市公安局q械室。 陈彬站在领q窗口,管理员老吴认识这位年轻的刑侦大队长,没多问,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裹的扁长纸盒。 陈彬接过,熟练地撕开油纸,里面是黄澄澄的、散发着新出厂特有金属光泽的7.62毫米手q弹,整整一盒,十五发。 他拈起子弹,一颗一颗,仔细地将它们压进腰间皮质弹匣包的空弹巢里。 随后,他从腰间拿起自己的配q,五四式手q,俗称【大黑星】。 q很沉,握在手里有种扎实的分量感,但陈彬的眉头蹙了一下。 大黑星,在外行人甚至不少老派警察眼里,是威力巨大的象征,是震慑犯罪的大杀器。 发射7.62毫米手q弹,威力确实大,停止作用强,五十米内能轻易击穿普通车门。 但装弹量只有8发,火力持续性差; 后坐力大,连发射击精度难以保证; 最重要的是,这q的子弹侵彻力过强,在城市环境,特别是狭窄的室内使用,极易造成跳弹误伤,甚至穿透墙壁伤及无辜。 这根本不符合警用q械的理念。 他想起之前在国公大时,一个来自北方城市的学员讲的真实案例: 他们大队在一次抓捕中,一名民警在居民楼房间里用五四式对嫌疑人开q,子弹击中嫌疑人腿部后,竟然穿透了对方大腿肌肉,又打在水泥地面上发生跳弹,反弹回来,打穿了旁边另一名民警的手臂,导致战友重伤,而被击中的嫌疑人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反而拖着伤腿跳窗跑了。 陈彬拉开套筒,检查q膛,确认空仓,然后“咔嚓”一声将装填了8发子弹的弹匣推入握把,再拉套筒上膛。 警用q械,本就不该一味追求杀伤,更要讲究精准、可控和制止力。 局里打了几次报告申请换装更小巧、精度更高、停止作用更好且更适合警用的64式或77式手q,但经费、编制、层层审批…… 报告如石沉大海。 他只能继续用着这把古董。 “再等等吧,陈大。” 一个轻柔但带着理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游双双,她也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背心,正在检查自己的五四式配q, “我听说有些兄弟单位换了六四式,小巧是小巧,但故障率有点高,真遇上硬茬子,威慑力好像还不如这大黑星。局里肯定有考虑,装备更新不是小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几个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动作干净利落。 陈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游双双是在安慰他,也是事实。 新q有磨合期,老q有老q的可靠性。 但眼下确实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晚上十点三十分,南滨湖迎宾馆外围。 夜色已深,宾馆主楼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包括崔莉所住的506房间。 宾馆周围的警戒线还未完全撤除,但警力已减少,只有几个民警在门口值守,气氛比起案发当天松懈了不少。 这或许正是崔莉和方元正希望的——便于她脱身。 几辆没有警用标识的民用车辆无声地滑入宾馆周围的暗处停下。 车门打开,身穿便衣但眼神锐利的侦查员鱼贯而出,迅速融入夜色。 陈彬、祁大春、袁杰等人从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下来。 另一边,南滨分局刑侦大队的人也到了,带队的是大队长章鸿禹,先前一同行动的女中队长伍静也在。 祁大春也看见这个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脸上也露出笑容,抬手想招呼,又觉得场合不太合适,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自从上次联合行动,伍静指导了他那招【内伤不留痕】的小技巧后,祁大春就像是开窍一般,无师自通,懂了许许多多陈彬不曾教过他的一些小技巧。 在他印象里,女性在体力格斗上天生弱势,除非是体重身高有绝对优势,否则很难在纯粹的力量对抗中胜过训练有素的男性。 但伍静打破了他的这个认知。 她身材匀称,绝不属于人高马大的类型,可动作迅捷,发力巧妙,格斗经验极其丰富。 后来祁大春私下打听过,伍静这个中队长的位置,真是实打实用成绩‘打’出来的,几次抓捕持刀甚至持q歹徒,她都冲锋在前,徒手制服过不止一个,在南滨分局乃至市局都小有名气。 这让祁大春心里痒痒的,总想找个机会,正儿八经地和她切磋一次。 似乎是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伍静交代完事情,转过头来,恰好与祁大春的视线对上,随即也认出了祁大春,嘴角向上弯了弯,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又转回头,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看什么呢?眼神都直了。”陈彬不知何时凑到了祁大春身边,低声道“南滨大队二中队的中队长,伍静是吧?确实长得精神,身手也好,很飒。上次联合行动后,你们还有联系?” 祁大春诧异地转过头:“阿彬,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陈彬眼中掠过一丝“老父亲”般的关切:“我这不也是关心一下你的个人生活吗?你看咱们三大队,还剩几个光棍,你是中队,你得起到表率作用。”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道, “而且伍队这人不错,有能力,性格也直爽,跟你这莽……跟你这性格,说不定挺搭。怎么样,需不需要等这次行动结束了,我找个机会,帮你……嗯,牵个线,搭个桥?” 祁大春摸了摸鼻子,咧嘴道:“阿彬,你这可就偏心了。咱们三大队里,除了牛哥是结了婚的老帮菜,你和双双…...其余弟兄不都是单身汉?曲浩、袁杰......” 说着说着,祁大春听出陈彬话里有话,狐疑地看向身后, “不对,阿彬,你说清楚,曲浩和袁杰这两小子谁谈朋友了?” 陈彬摊了摊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自己的事自己上心。伍静是个好同志,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等逮住崔莉,我请你们吃饭。” 抓捕计划迅速拟定。 南滨分局刑侦大队人数最多,作为主攻力量,负责逐层向上往崔莉房间布控,形成包围圈。 市局重案三大队则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特别是控制住宾馆主楼各出入口、围墙薄弱点以及楼后的绿化带、停车场等开阔地,防止崔莉狗急跳墙,窜入复杂地形逃脱。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各小组简短的确认声。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耳麦里任何一点异响都可能触发雷霆行动。 突然! “砰!砰!” 两声清晰而突兀的q声,撕裂了夜的宁静,从宾馆主楼中上部传来!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喊,夹杂着奔跑和碰撞声: “陈大!注意楼下!目标在五楼!崔莉拒捕!她手上有q!我们有人受伤!重复,有警员受伤!她往楼下跑了!速度很快!” 是章鸿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焦急。 陈彬眼神一凛,按住对讲机:“收到!伤员情况?目标具体位置?” “小刘手臂中弹,不致命!目标在……在四楼!她边跑边开q!妈的,q法很准!我们在追!各组注意,目标极度危险,火力压制!不要硬冲!” 对讲机里q声和脚步声更加杂乱密集。 显然,崔莉的反应彻底打乱了南滨大队的抓捕节奏。 楼内空间狭窄,拐角多,一个训练有素、持有武器的职业杀手占据地利,强攻必然付出代价。 “各小组,坚守岗位!封锁所有出口!注意隐蔽!”陈彬快速下令。 “一组收到,已封锁东侧消防通道出口!” “二组收到,西侧出口安全!” “三组就位,楼后绿化带无异常!” 各外围小组迅速回应。 陈彬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只要出口封死,崔莉就是瓮中之鳖,迟早会被逼出来。 但楼内的战友正在与凶徒交火,每一秒都伴随着危险。 “砰!砰!砰!” 楼内的q声变得更加密集和急促,从声音判断,交火位置正在快速向下移动。 崔莉显然想利用速度和火力优势,强行突破警方在楼道内的拦截,冲到楼下,利用复杂环境脱身。 幸运的是,南滨大队在每一层楼梯口和关键位置都布置了至少两名警员,虽然被崔莉的火力压制,但有效地迟滞了她的速度,并且没有给她任何挟持宾馆内其他人员的机会。 激烈的交火声越来越近,已经到达了三楼附近。 陈彬甚至能隐约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子弹打在墙壁和金属栏杆上的撞击声,以及短促的怒吼。 “她下来了!在三楼东侧楼梯!小心!” “掩护!掩护!” “伍队!小心!” 对讲机里传来混乱的呼喊,是伍静,她也在追击的队伍里。 “砰!砰!……砰!砰!砰!” 两种截然不同的q声在楼道内激烈对射。 一种是沉重、节奏较慢的“五四式”特有的q声,另一种则是更加清脆、射速更快的连发声——是某种自动手q! 崔莉的装备精良,在火力持续性远超伍静。 大黑星,8发弹容,打空了就需要换弹匣,虽然训练有素可以在几秒内完成,但在近距离生死交火的瞬间,这几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听声音,崔莉的q弹容量至少是大黑星的两倍。 伍静他们……火力上完全被压制了! 楼道内,伍静背靠着一个拐角墙壁,呼吸急促。 她的左臂衣袖被子弹擦破,渗出血迹,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对面那个女人的强悍。 崔莉显然受过极其专业的射击训练,移动射击精准,利用楼梯转角作为掩体,每一次探头射击都又快又狠,压制得她和另一名同事几乎抬不起头。 她的五四式已经打了七发,弹匣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 而对面的q声依然稳定而富有节奏。 “咔哒。”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是手q套筒复位的清脆声响。 是伍静的q,打空了最后一发子弹,套筒后移挂机。 就在这一瞬间。 崔莉眼中寒光一闪,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见她猛地从藏身的楼梯拐角后闪身而出,动作快如鬼魅,完全暴露在伍静前方的走廊空地上! 没有障碍物,最佳的射击视野! 伍静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缩身躲避,但手臂的伤痛影响了动作的敏捷性,而且她清楚,自己q里没子弹了! 她旁边的同事反应稍慢,刚要举q射击—— “砰!” 一声q响,比之前的“五四式”q声更加尖利刺耳! 伍静只觉得左臂剧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手中那支打空了子弹的五四式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滑出去老远。 是崔莉。 她抓住伍静换弹的空隙,一q精准地命中了伍静的持q手臂。 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足以让伍静暂时丧失战斗力。 “伍队!” 旁边的同事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 “别动!” 崔莉厉喝一声,q口已经稳稳地指向了伍静的头颅,身体则快速移动,贴近了脸色苍白的伍静。 “把q放下!不然我打爆她的头!” 伍静的同事投鼠忌器,只能僵在原地,q口指着崔莉,却不敢扣动扳机。 崔莉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环境,楼下隐约传来更多脚步声,她知道警察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必须有人质! 否则绝无生路! 她心中念头急转,身体却保持着绝对的稳定,q口没有丝毫颤抖。 “你身手不错,反应也快。” 崔莉用q口点了点伍静的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可惜,你不懂q。或者说,你的q不如我的好。如果是近身搏斗,我未必是你的对手。只可惜……时代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q顶着伍静的头,身体则缓慢而谨慎地贴着伍静向前挪动,试图将伍静作为肉盾,向楼梯下方移动。 总之,控制住这个女警察,是她现在唯一的生机。 伍静额头上冷汗涔涔,一半是痛,一半是怒。 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痛哼声溢出口,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 手臂剧痛无力,同事被威胁不敢妄动……似乎已是绝境。 崔莉押着伍静,慢慢退到了三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旁边就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通往另一侧的走廊。 她打算利用这扇门作为短暂掩护,调整方向。 就在她的后背即将贴上那扇紧闭的防火门,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用q控制伍静和警惕前方警察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钢制防火门,仿佛被一辆失控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门板连同门框周围的墙体碎片,轰然向内爆开! 碎裂的金属、木屑、水泥块如同炮弹破片般向楼道内激射! 崔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巨力,如同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中,狠狠冲击在她的后背和侧腰上!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像是一个被狠狠抽飞的破布娃娃,惨叫着向前方、向着伍静和她同事的方向凌空飞了出去! “噗通!咔嚓!” 先是身体重重摔在坚硬楼梯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后脑勺狠狠磕在金属楼梯扶手棱角上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崔莉眼前一黑,剧痛如同潮水般从后背、腰部、后脑等各处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在视野彻底模糊、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只朦胧地看到,那扇破碎的防火门洞口,烟尘弥漫中,一个如同铁塔般雄壮、肌肉虬结的模糊身影,正以一种狂暴无匹的姿态,从门后踏步而入! 是祁大春! 就在崔莉挟持伍静、与南滨大队的警察在楼道内对峙交火的短短时间内,楼下的陈彬等人已经通过q声和对讲机的混乱通讯,判断出情况危急,特别是伍静可能遇险。 在陈彬点头示意下,祁大春如同出笼猛虎,以最快的速度从宾馆另一侧的消防通道狂奔而上。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楼梯,而是凭借着对宾馆结构的熟悉和一股蛮力,直接选择了最短的路径——撞开那扇理论上需要钥匙或从内部开启的防火门! 一记【铁山靠】,此刻,在战友遇险的危机刺激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伍静的脑海里。 上一秒,她还被冰冷的q口指着太阳穴,陷入绝境; 下一秒,那扇厚重的铁门就在一声巨响中分崩离析,而那个挟持她的女杀手,就像被巨锤砸中的布偶般惨叫着倒飞出去,滚倒在地,手中的q也脱手飞出,掉在远处。 她抬起头,有些愣怔地看向那个从破碎门洞中、踏着烟尘走出的高大身影。 祁大春却没有丝毫停顿。 撞飞崔莉、破门而入的下一瞬,他魁梧的身形已经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扑了出去! “别动!警察!” 怒吼声中,祁大春已经冲到崔莉身前。 崔莉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即便遭受重创,在求生本能下,依旧试图挣扎,左手猛地向掉落在不远处的手q抓去。 “砰!” 祁大春岂能给她机会? 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如同重锤般狠狠顶在崔莉柔软的腹部! “呃——!” 崔莉双眼暴凸,胃里的酸水混合着血沫从口中喷出,身体如同煮熟的虾米般弓起,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祁大春动作毫不停歇,单膝压住崔莉的后背,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按住她试图抓q的手腕,右手则闪电般从腰间掏出冰冷的手铐。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一副亮银色的手铐,将崔莉的双腕牢牢锁在了背后。 直到这时,祁大春才微微喘了口气,抬头看向还半跪在地,愣神望着自己的伍静,沉声问: “伍队,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第137章 【弹痕检测!】 第137章 【弹痕检测!】 伍静这才仿佛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手臂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重新涌上。 她看着被祁大春死死制住的崔莉,又看向祁大春那张刚毅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我……没事。皮外伤。”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但眼神却紧紧锁在祁大春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悸动、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难明的东西。 楼道里,其他听到动静赶来的南滨大队警员也冲了上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破碎的门,倒地不起、被铐住的杀手,受伤但无大碍的伍静,以及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控制住局面的、来自市局重案三大队的壮汉,都松了口气,随即迅速上前,检查崔莉的情况,收缴武器,呼叫救护车。 陈彬带着人也从楼下赶了上来,看到现场情况,目光在破碎的防火门、被制服的崔莉、受伤的伍静以及正在查看伍静伤势的祁大春身上扫过,心里大致明白了过程。 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然后立刻指挥现场勘验、救护伤员、押送犯人。 祁大春在确认伍静的伤口已经由赶到的急救人员进行初步包扎后,才松开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猛烈撞击而有些淤青红肿的肩膀,又看了看那扇被他硬生生撞烂的防火门,咧了咧嘴,似乎也觉得刚才那一下有点过于暴力了。 他转头,正好对上伍静投来的目光。 祁大春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开口道:“那什么……伍队,你先跟车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这里交给我们。” 伍静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样子,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在同事的搀扶下,走向赶来的救护车。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又回头深深看了祁大春一眼。 ... ... 凌晨四点半,天色依然被浓墨般的黑暗笼罩,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南元市公安局大楼却灯火通明。 抓捕崔莉的行动虽然成功,但后续的收尾、押解、初步处理工作繁杂,加上这起涉及港商、职业杀手、家族内斗的恶性案件性质极其严重,市局上下高度重视,许多相关科室的民警都被从睡梦中叫醒或主动留下加班。 崔莉被直接送进了市局的医疗室。 她挨了祁大春那记凶悍的【铁山靠】和一记足以让普通人休克的膝撞,虽然经过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但肋骨疑似骨裂,腹部严重挫伤,加上后脑的撞击造成了脑震荡,人一直处于昏迷和半昏迷状态,需要医生处理伤势并观察。 暂时无法进行审讯。 陈彬等人,聚集在略显空旷的市局食堂。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抓捕,肾上腺素退去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神经依旧因为案件的突破和崔莉的落网而处于兴奋状态,睡意全无。 食堂值班的师傅被叫醒,正忙着给他们下几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灶台上升腾起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崔莉醒了,预审科那边准备好,我们再过去。” 陈彬用热水烫着几个搪瓷缸子。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大口扒拉着刚出锅的鸡蛋挂面的祁大春,随口问道: “可以啊,大春。这下不用我瞎操心了,自己就来了出英雄救美,把伍队从枪口底下抢回来了。够及时的,那一撞……门都快散架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但也有一丝后怕和赞许。 当时情况确实危急,若非祁大春当机立断,以那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破门,后果不堪设想。 祁大春正埋头对付碗里的煎蛋,闻言动作顿了顿,把嘴里的食物咽下: “当时那情况,哪想那么多。听到枪声和对讲机里的动静,就知道楼上出事了,伍队他们有危险。正好那扇门离得近,我就……试试看能不能撞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撞碎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火门跟撞开一扇普通的木门没什么区别。 “试试看?” 曲浩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春哥,你那叫试试看?我隔着一层楼都听见那动静了,还以为楼塌了!崔莉那女的,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这下铁山靠。” 祁大春咧了咧嘴,没接话,继续吃面。 陈彬慢条斯理地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又问: “人救下来了,伤也帮着包扎了,怎么没想着跟车一块儿送伍队去医院?好歹也算生死之交了,表现表现关心嘛。” 祁大春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她去医院包扎,有他们南滨大队的同事陪着,医生护士也在,我去干嘛?我又不是大夫。而且咱们这儿不还得盯着崔莉吗?” 陈彬夹着面条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祁大春两秒,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那……伍队的联系方式,你总要了吧?回头也好问问人家伤情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毕竟人是跟你一起行动时受伤的,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下。” 祁大春这下更疑惑了,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陈彬: “阿彬,你今天怎么老提伍队?我关心她伤情干嘛?有医生呢。而且,我跟她要联系方式干嘛?有事用对讲机喊,或者找他们章队不就行了?都是一个系统的,还怕联系不上?” 陈彬:“……” 旁边默默吃面的曲浩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赶紧低头猛扒拉了几口面,差点呛到。 连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的老牛,都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看一脸“我这逻辑没毛病啊”的祁大春,又看了看被噎得有点无语的陈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旋即恢复那副憨厚沉默的样子,只是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陈彬放下筷子,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顺了顺气。 他看着祁大春那副完全没开窍的耿直模样,心里暗自腹诽: 钢铁直男啊……没救了。 他算是明白了,指望祁大春这个脑子里除了案子、训练、格斗技之外,对男女之情迟钝得像块花岗岩的家伙主动开窍,还不如指望崔莉醒过来立刻痛哭流涕全盘招供来得快。 自己之前那点牵线搭桥的心思,纯属自作多情,不,是对牛弹琴。 不过…… 陈彬转念一想,看着祁大春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埋头认真吃面的侧脸,又觉得这样也好。 祁大春就是祁大春,纯粹,直接,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关键时刻靠得住,这就够了。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也点化不了,顺其自然吧。 说不定,伍静那样的姑娘,反而就欣赏他这股子纯粹的愣劲呢? “行吧,你说得对,有事找章队。” 陈彬最终放弃了这个话题,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案子上, “赶紧吃,吃完都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崔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但预审科那边估计天亮就得开始准备。 这女人是硬茬子,职业杀手,心理素质肯定不一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 提到案子,祁大春立刻恢复了严肃,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一抹嘴:“嗯。阿彬,你说崔莉会老实交代吗?还有顾潮水那边……” 陈彬眼神沉静,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先吃完都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陈彬草草吃完了夜宵,胃里有了点暖意,揣着一个小证物袋,径直走向了技术中队的检验室。 袋子里是几颗在迎宾馆追捕现场搜集到的弹壳和变形的弹头——来自崔莉拒捕时使用的枪支。 检验室里灯火通明。 郑国平,正趴在显示器前,仔细观察着监控画面。 他面前的台子上,散落着各种证物袋、照片和初步报告。 “陈大,这么早?” “郑大,辛苦,又是一宿没睡吧?” 陈彬将手中的证物袋递过去, “刚从崔莉拒捕现场带回来的,她用的枪和子弹。麻烦加急做个弹痕比对,特别是和顾潮生尸体里取出的弹头进行比对。” 枪杀案中,通过现场遗留弹头、弹壳上的痕迹,与嫌疑枪支发射的弹头弹壳进行比对,确定是否为同一支枪所发射,是锁定凶器、串联案件的关键刑侦步骤。 虽然崔莉已经落网,但证据链必须扎实。 郑国平点点头:“行,我尽快。”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戴上手套,取出证物袋里的弹壳弹头,准备放到仪器下初步观察。 “对了,郑大,之前拜托你们查的,案发前谁靠近过宾馆那部涉事电梯,监控那边有眉目了吗?” 郑国平手上动作没停,将崔莉枪里射出的弹壳卡进比对仪的卡槽,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监控还在看,这活儿细,急不得。 我们调取了案发前一天宾馆所有相关区域的监控,从早上到晚上,人来人往的,电梯口、走廊还好,机房和顶层设备层那边,人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去。 维修工、保洁、偶尔巡查的保安…… 暂时没发现特别可疑的、长时间逗留或者行为异常的人。 尤其是案发前半天到电梯出事这段时间,靠近那部电梯和机房的人,都登记了,初步排查下来,似乎都有合理的理由或者在正常工作时间段内。” 陈彬点了点头,查监控是刑侦中最繁琐也最考验耐心的工作之一,尤其是这种时间跨度大、人员流动复杂的宾馆环境,如同大海捞针,确实急不来。 “行,这事辛苦你们继续跟,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放心,有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郑国平应了一声,已经开始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弹壳底部的击针痕、抛壳挺痕等特征。 陈彬起身,准备离开,让老郑专心做比对,他刚走到检验室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会,陈大!”郑国平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陈彬脚步一顿,立刻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怎么了?有发现?” 郑国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凑在比对显微镜前,眉头紧锁,一会儿看看左边显示屏上顾潮生尸体中取出的弹头放大照片,一会儿又看看右边刚刚放入的、从崔莉枪中射出的弹头实物。 “不对劲……很不对劲。”郑国平喃喃道,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又赶紧戴上,似乎生怕看错了。 “什么不对劲?弹痕对不上?”陈彬心里一紧。 如果崔莉的枪不是杀害顾潮生的凶器,那事情就复杂了。 难道除了崔莉,还有第二个杀手? 或者崔莉用了别的枪? 郑国平抬起头,表情严肃中带着难以置信:“岂止是对不上……陈大,你看这里。” 他示意陈彬靠近显微镜的显示屏。 “按理说,枪管内的膛线——就是那些螺旋状的凹槽——会在子弹发射时,在弹头上留下独特的、螺旋形的刮擦痕迹,我们称之为【阳膛线痕迹】或【膛线痕迹】。 每支枪的膛线,由于制造工艺、磨损程度不同,留下的痕迹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是我们做弹痕同一认定的基础。” 郑国平指着密室电梯枪杀案现场发现的弹头, “但是你看这颗弹头上的痕迹……” 陈彬凝神看去。 报告上,那颗弹头表面,确实可以看到一些清晰的刮擦线条。 但正如郑国平所说,这些线条……非常直。 虽然因为弹头变形有些扭曲,但基本能看出是平行的、纵向的线条,而非预期的螺旋状。 “这痕迹……是直的?”陈彬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心脏猛地一跳。 “对!几乎就是直线型的刮擦,或者说是非常浅、非常直的沟槽。” 郑国平语气肯定,又指向旁边崔莉手枪射出的弹头图像, “你看这颗,标准的、清晰可见的右旋螺旋形膛线痕迹,这才是正常的!” “会不会是国外的枪?”陈彬问道。 郑国平摇了摇头:“不太可能,或者应该说,可能性很小。陈大,你看这里。” 他指向一份摊开的、关于现场弹头材质的初步分析报告。 “主要问题出在子弹材质上。 电梯枪杀案现场,找到这两颗弹头,基本可以确定是钢芯弹,这种弹头硬度高,侵彻力强,但一般比较重,对枪管磨损也大。 国际上,尤其是欧美常见的制式手枪弹,无论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还是.45acp,或者其他常见口径,弹头绝大多数采用铜被甲铅芯,或者全铜、铜锌合金等。 因为铜质地相对较软,延展性好,嵌入膛线时容易形成稳定密封,对枪管磨损小,精度也相对有保障。 像现场这种以硬质钢材为核心、追求极致穿透力的钢芯弹,在欧美民用和大部分警用领域并不常见。” 陈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钢芯弹……国内确实因为战略储备问题,一直都是使用钢芯弹。 旁边崔莉手枪射出的、带着标准螺旋膛线的弹头。 直线型的刮痕……钢芯弹……极高的初速和侵彻力……电梯……延迟……顾潮生胸口并非发现灼烧伤...... 郑国平看着陈彬陷入沉思,忍不住问道:“陈大,你想到什么了?”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回放着案发现场的一切: 那部下行异常缓慢的电梯,机房内被加装的、简陋却有效的延时继电器,顾潮生胸口的枪伤,那枚奇特的弹头,以及…… 那个始终未能从监控中找到的、在案发前接近电梯或机房的“幽灵”杀手。 如果说,凶手根本不需要在电梯里,也不需要拿着一把枪呢? 如果说,那颗子弹,是被某种机械装置,在电梯运行到特定位置时,以极高的速度发射出来的呢? 第138章 【还原电梯密室!】 第138章 【还原电梯密室!】 如果,并非利用枪械装置发射弹丸致人死亡的情况,那么弹头上的痕迹就与常规枪击不同……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离奇的假设在陈彬的脑海中迸发。 陈彬的声音有些兴奋,开口道:“郑大,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枪杀’这个固有思维给限制住了?” “嗯?”郑国平疑惑地看向他。 “你看,”陈彬指着那直线弹痕,“如果,这根本不是枪械射击留下的膛线痕迹呢?如果,这颗钢芯弹,压根就不是用我们理解中的【枪】射出来的呢?” 郑国平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不是枪?那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初速和杀伤力?顾潮生的创道我看过,绝对是高速抛射物造成的……” 陈彬摇摇头,打断郑国平道:“高速抛射物没错,但并非一定得用枪,枪管为什么要设计螺旋型的滑膛线? 是为了在中远距离还能保证射击的精准性,如果没有滑膛线那么子弹的精准性将大打折扣,可如果是近距离射击,那么不需要利用滑膛线也能精准射击。 而近距离射击,无论是否装备消音管,多多少少尸体都会有些灼烧痕迹,而顾潮生的尸体没有。 那么我在想,会不会是凶手利用了子弹的特殊性?” 郑国平蹙眉道:“子弹的特殊性?” 陈彬点了点头:“钢弹与铜弹之间最显著的特点是什么? 就是钢弹会被磁铁吸引...... 但一般磁铁的吸引力力非常小...... 但如果是一个高吸力的磁铁呢? 郑大,你想象一下,凶手提前潜入电梯井。 他可能在轿厢的侧壁某个隐蔽位置,安装了一个经过改装的、特制的电磁轨道发射装置。 这个装置可能包含几个部分: 一颗被巧妙卡在轿厢缝隙的钢芯弹; 还有一个……或许隐藏在井道壁、机房某处,但通过导线连接的、功率强大的电磁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电磁线圈。 这个电磁线圈,被精确地固定在导轨或发射管的另一端,与子弹初始位置呈一条直线。 凶手只需要在远处,可能是宾馆的某个房间,甚至是宾馆外,通过遥控器,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定时电路,在顾潮生踏入电梯、电梯门关闭、开始下行的某个精确时刻,给这个电磁线圈瞬间通上强大的电流!” 郑国平屏住了呼吸,他已经完全被这个假设吸引住了。 “瞬间通电,瞬间产生超强的磁场! 那颗钢芯弹,在强大磁场的吸引下,加速! 在极短的距离内加速到惊人的速度! 然后,射入正好位于弹道轨迹上的顾潮生体内! 因为推动力是瞬间的、直线的电磁吸引力,所以子弹在发射管内是直线加速,与管壁摩擦留下笔直的划痕。 因为不是火药燃烧推动,所以没有高温燃气,没有枪口焰,创口周围自然没有灼伤和典型的射击残留物!” “天哪……” 郑国平忍不住低呼出声,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这理论上……真的有可能,尤其是如果那个电磁铁功率足够大,供电瞬间足够强。 这就像……就像一个小型的电磁轨道炮,或者说是……磁力弹射器!” “对!就是磁力弹射!” 陈彬重重地点头,随即抛出了更关键的佐证, “而且,这能完美解释另外两个我们一直想不通的疑点!” “所以,这也能完美地解释,为什么电梯速度会变慢!” 郑国平立刻反应过来,抢答道, “那个大功率电磁铁,加上可能的储能设备,比如大电容组或者蓄电池,再加上电磁圈本身的重量,绝对不轻。 很可能被凶手伪装成其他东西,或者拆散后安装在轿厢的承重结构上,显著增加了电梯的负载,所以下行速度明显变慢!” “没错!案发前一晚,电梯就出现了【无故超载】的故障报告!” 陈彬眼中精光爆闪, “那很可能就是凶手在安装、调试,或者最终将那个沉重的电磁铁安装到位后,电磁圈本身的重量,加上电梯里的乘坐人,导致超载。” “还有崔莉那个大哥大故障!” 郑国平的声音也激动起来, “崔莉在案发前乘坐那部电梯时,她的大哥大突然听筒失灵。 如果当时那个大功率电磁铁装置正处于待机测试状态,或者凶手很有可能在试验那个电磁圈装置...... 而电磁圈,完全可能干扰大哥大内部精密的电路和那个小小的听筒扬声器磁铁,强磁场是很多电子设备的克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种接近真相的兴奋。 这个【电磁铁发射】的假设,虽然听起来离奇,却像一把万能钥匙,一口气捅开了所有之前打不开的锁! 郑国平静问道:“那崔莉.......的嫌疑岂不是大大降低了?” 陈彬眼睛微眯:“崔莉的嫌疑......不好评价,不过审讯至关重要,如果崔莉不是凶手,那么结合她杀手的身份,那么电梯那次实验可能也是有针对性的。范围也能大大缩小。” “陈大,你的意思是?” 陈彬点了点头:“如果崔莉不是真正的凶手,那么凶手很有可能是另一伙人雇佣的杀手,而且另一伙人与顾潮水的关系应该也非常亲密。” “但是……” 郑国平毕竟是技术人员,兴奋过后,立刻想到了实际操作中的巨大困难, “陈大,这个想法太……太惊人了。 要产生足以将一颗钢芯弹加速到能穿透人体的吸引力,这个电磁铁的功率、体积、还有瞬间所需的电流,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 它需要强大的电源,可能是需要从宾馆电网偷接,或者自带大容量电池组,无论是哪种,体积和重量都会非常显眼,安装、隐蔽、供电都是大问题。” 陈彬的神情也凝重起来:“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老郑。 这不仅仅是一个杀人的想法,这是一个需要精密设计、专业知识和强大执行力才能实现的复杂工程! 凶手,或者说凶手的团伙中,一定有精通电气工程、强电磁技术,甚至可能是物理或机械专业的高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森冷, “但我们现在说的只是设想,我们必须立刻重新勘查现场。 重点是电梯井道,特别是轿厢顶部、底部、四周的井道壁,寻找任何异常的固定螺栓孔、焊接点、胶粘痕迹、不属于电梯原装的线缆、绝缘材料碎屑,以及……任何可能用于瞄准、校准的标记或装置基座!” 郑国平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点点头:“对,还有,彻底检查电梯机房和附近的供电线路,看看有没有被非法搭接、偷电的痕迹。 那个电磁铁启动的瞬间,耗电量可能极大,甚至可能造成短暂的电压波动或跳闸,宾馆或许有记录。” “对!还有宾馆的维修记录、近期入住的客人名单,特别是那些有工程、电气、物理背景的人!” 陈彬补充道, “凶手可能需要长时间、多次进入机房和井道作业,他一定有某种身份掩护!” “我马上带人,带上最专业的设备,把那个电梯井和机房翻个底朝天!”郑国平已经迫不及待。 就在这时,检验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技术员探头进来:“郑大,陈大,预审科那边来通知了,说崔莉已经清醒了。” 陈彬和郑国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 “走!” 陈彬抓起桌上关于弹痕比对的初步报告,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审讯室方向走去,边走边对郑国平说, “郑大,井道的勘查就拜托你了,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放心!” 郑国平重重点头,立刻开始召集人手,准备对电梯井道进行第二次、更有针对性的、掘地三尺般的勘查。 ... ... 审讯室里。 崔莉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被铐在扶手上,但这似乎丝毫没影响她的状态。 她微微侧着头,一脸娇嗔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祁大春: “帅哥警察,你刚才那一下……可真够狠的。撞得人家现在后背还疼呢,脑袋也晕乎乎的。” 她一边说,一边似乎无意地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她的衣服的领口本就有些宽松,这个动作让一片刺目的白皙和起伏的曲线若隐若现。 她还抬起没被完全铐住的那只手,在脸颊边轻轻扇了扇风,仿佛审讯室里很热。 “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这套色诱的把戏,其实在审讯阶段不少见。 有些女嫌疑人,尤其是自知罪责难逃的,进了审讯室,有时会试图利用性别优势,或卖惨,或色诱,目的无非是扰乱审讯者的心绪,打乱审讯节奏,甚至幻想能换取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悯”或“优待”,从而在交锋中窃取一点点主动权。 对崔莉这种手上很可能沾着人命、又持枪拒捕伤警的职业杀手来说,她更清楚自己下场好不了,这番作态,与其说是想脱罪,不如说是一种惯用的、试图掌控局面的挑衅和试探。 只可惜,她今天面对的是祁大春。 祁大春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眉头拧成疙瘩:“坐好。衣服穿整齐。再搞这些小动作,我不介意让你再休息一会儿,就像刚才在楼梯间那样。” 崔莉扇风的手僵在了半空。 祁大春的眼神和语气让她毫不怀疑,这个力量恐怖、行动干脆得像人形蛮牛的男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她脸上那娇嗔的表情迅速褪去,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把领口拢好,坐正了身体。 这警察,不吃这套。 “帅哥,别这么凶嘛。” 崔莉换了副口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 “你们人赃并获,枪在我手上,我还袭警伤了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认栽。反正也没什么活路了,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呗,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配合点,大家都轻松。”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但话里话外却在偷换概念——她把审讯焦点引向【人赃并获】、【袭警伤警】这些已确认的、她无法抵赖的现行罪行,试图模糊对于她过往罪行的调查。 同时,这种配合的姿态,也是一种以退为进,想看看警方掌握了多少,她再决定说什么,怎么说。 “那你就给我正经点,问什么答什么,别耍花样。” “我很正经的啊,警察同志。” 崔莉眨了眨眼, “我连男朋友都没正经谈过,还没结婚呢,可单纯了。” 这话说得她自己恐怕都不信,纯粹是没话找话,继续试图用胡搅蛮缠来拖延和试探。 祁大春的眉头皱得更紧,对这种油盐不进的套话方式感到一阵烦躁。 他不再废话,正当他伸手从怀里拿出厚厚的电话簿时,审讯室的大门被推开,陈彬迈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步伐稳定,径直走到祁大春旁边的座位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祁大春见状,合上了刚打开的笔录本,微微侧身,将主审的位置让给了陈彬。 他知道,陈彬来了,审讯才真正开始。 “帅哥警察,我们又见面了啊?我大哥大修好了吗?” 陈彬坐下后,没有看笔录本,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寒暄或铺垫,直接抬起眼,目光如电,锁定了崔莉,开门见山,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顾潮生,是你杀的吗?” 崔莉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单刀直入,一点前戏都没有。 “我说……不是我杀的,帅哥警察,你信吗?” “我信。” 这下,崔莉真的有点愣住了。 她设想了对方各种反应: 厉声呵斥、拍案而起、冷笑驳斥、或者用证据施压……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平静地说“我信”。 “哟,还是你这帅哥警察说话中听一些。比旁边那位……懂得怜香惜玉。” 陈彬没接她的话茬,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问题跳转得同样突兀,却让崔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那天在迎宾馆,除了你的目标顾潮生,你还遇到或者注意到什么……特别的熟人吗?” 崔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警惕:“特别的熟人?帅哥警察,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松弛感消失了。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崔莉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是被雇去杀顾潮生的。但如果像你说的,顾潮生最后并不是死在你手里…… 那你觉得,你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故障’,还有你那部偏偏在电梯里坏掉的大哥大……真的只是意外吗?” 几秒钟令人压抑的沉默后。 崔莉忽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好像……是这么回事哈。这么一想,那天电梯突然慢下来,大哥大好死不死就在那时候听不见声音……是有点太‘巧’了。帅哥警察,你脑子挺好使的嘛。” “所以呢?” 陈彬继续追问, “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吗?或者,事后回想,有没有觉得谁的行为、出现的时间、地点,不太对劲?” 崔莉皱起眉头,仔细回忆着。 她是个职业杀手,观察力和警惕性都不缺。 那天在宾馆,她的主要目标是提前住进迎宾馆,好着手准备暗杀顾潮生的计划。 电梯里的故障和大哥大损坏,当时只以为是倒霉的巧合,现在被陈彬一点破,再去回想,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谁会针对她? 目的是什么? 破坏她的行动? 还是……借她的手,或者利用她的出现,做别的文章? 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当时电梯里就我一个人。电梯外……人来人往,我注意力在目标身上,没特别留意其他人。至少,我没认出有什么熟人。” 她特意强调了“熟人”二字,显然明白了陈彬的暗示——可能有一个她认识,或者认识她,并且知道她那天任务的人,在暗中做了手脚。 “不过……” 崔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想杀顾潮生,又是谁……可能玩了这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彬目光一凝:“谁?” 崔莉撇了撇嘴,吐出一个名字:“丁嘉茵。顾潮生那个年轻的继母。” 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是她?依据是什么?” “很简单,顾家老爷子,顾原山,死前是立了遗嘱的。 这事儿在港岛那边,稍微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 遗嘱里,长子顾潮昀,也就是顾潮生的大哥,能分走百分之四十。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才是其他几个子女——顾潮生、顾潮水——争夺的份额。 至于丁嘉茵自己,” 崔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顾老爷子象征性地给了她一百万港币,还有她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看起来不少,但跟顾家的家产比,就是九牛一毛。 而且,她还得带着那个还没成年的小儿子顾潮安。 如果她自己不去争,不去抢,等顾老爷子那点老本吃完,以后她拿什么养儿子? 拿什么维持她贵妇人的生活? 在顾家那种地方,一个没有亲生子女撑腰、又没有巨额遗产傍身的年轻寡妇,下场可想而知。” 她顿了顿,看着陈彬,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 “所以,最有动机,也最急着要顾潮生命的人,除了跟他斗得你死我活的顾潮水,就是这个看似柔弱、其实很可能最有理由铤而走险的丁嘉茵。 只有顾潮生死了,顾潮水嫌疑最大,她才能浑水摸鱼,甚至可能以未亡人和幼子母亲的身份,多分一杯羹,或者……在混乱中为儿子争取更多。 顾潮水找我是明线,但以丁嘉茵的身份和处境,她未必没有自己的暗线。 找别人,或者……利用我的行动,补上一刀,确保顾潮生死透,完全有可能。”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崔莉的分析,从动机层面,逻辑清晰,直指人性贪婪与生存的残酷。 如果顾潮生之死背后真的还有一只黄雀,那么丁嘉茵的嫌疑确实急剧上升。 陈彬没有立即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崔莉。 第139章 【糟了,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第139章 【糟了,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审讯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陈彬从各个角度反复询问、验证细节,祁大春则在一旁负责记录,偶尔插话施压。 崔莉的心理防线在陈彬抽丝剥茧般的审讯和那些技术证据的压力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裂痕。 她交代的内容,虽然可能仍有保留,但关于顾潮水雇佣她的过程、任务要求、接头方式等,基本清晰了。 对于电梯内的异常和她自身的疑虑,也部分印证了陈彬关于【另有其人】的推测。 当陈彬觉得暂时问不出更多新东西,而崔莉也明显露出疲态时,他结束了这次审讯。 “带她下去,让医生再检查一下,然后按规定收押。分开单独关押,加强看守。”陈彬对进来的民警吩咐道。 崔莉被带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陈彬和祁大春。 “阿彬,你怎么看?她说的可信吗?”祁大春合上笔录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陈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缓缓说道: “关于顾潮水雇佣她的部分,基本可信,细节可以和方元正、谢瑜的口供对得上。 关于她对丁嘉茵的怀疑和电梯异常的疑惑,也应该是真的,那种后怕的反应,装不出来。至于她可能涉及的其他的命案,与鹏城警方那边联系一下,确认一下,等我们这边案子审完了,再移交。” “丁嘉茵这个人,才是我们接下来要找的关键。她的嫌疑很大,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找到那个装置的设计者、制造者,或者……安装者。” 祁大春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如果真是用电磁铁什么的……懂这个的,不多。” 陈彬和祁大春快步走出市局大楼,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让熬了一夜的头脑为之一振。 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城市正在苏醒。 两人没有开车,市局离迎宾馆不远,步行过去既能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也能在路上简单交换一下看法。 “主要是还有一个丁嘉茵雇佣的杀手……会是谁?”祁大春挠了挠头。 “所以,关键可能就在那个装置上。谁能设计、谁能制造、谁能安装?找到这个人,或许就能找到背后真正的主谋。” 陈彬目光微凝, “还有一点很关键,凶手是如何确认顾潮生一定会乘坐电梯,并且刚好在那个时间段、站在那个致命位置的?靠窃听?但谢瑜的窃听器提前失效了。靠预判?风险太大。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更精确的定位或触发方式。” 祁大春若有所思:“电梯里的装置是固定的,顾潮生的位置是活动的……除非……” “除非凶手能通过什么方式精确确认顾潮生进入电梯......”陈彬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但需要证据支持。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迎宾馆。 案发已过去两天,但命案发生地仍然被警方封锁,宾馆虽然还在营业,但出事的那部电梯和相邻区域被黄色警戒线隔开,显得格外冷清。 现场秩序由南滨分局的同事负责维持,带队的正是南滨刑侦大队的章鸿禹。 章鸿禹是个实干派,经验丰富,作风扎实。 这种需要长期蹲守、维护现场、协助排查的苦活累活,他向来没有怨言,安排得井井有条。 看到陈彬和祁大春过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陈大,祁中,这么早?有进展了?”章鸿禹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也没怎么休息好。 “有点新想法,过来再看看现场。郑大在下面?”陈彬点点头,问道。 “在,郑工带着技术队的人,在电梯井里忙活大半天了,刚还让人送了几个包子下去。” 章鸿禹指了指被打开的一楼电梯旁门,里面是通往电梯井的检修通道入口,此刻敞开着,有灯光和隐约的人声从下面传来。 陈彬拍了拍章鸿禹的肩膀:“辛苦了,章大。这案子确实烧脑,幸亏有你们在这儿盯着。” 章鸿禹摆摆手,露出个苦笑:“辛苦啥,应该的。这案子……啧,我听说了点,真不是一般人能搞出来的。要是换我来,估计也就是用笨办法,把所有相关的人筛一遍又一遍,效率肯定没你们高。” “侥幸,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陈彬没多解释崔莉的复杂情况, “不过,现在可能又要有新发现了。我们先下去看看。” 告别章鸿禹,陈彬和祁大春沿着狭窄的检修梯下到电梯井底部。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郑国平正带着几个技术员,打着手电,围着电梯轿厢,仔细地勘查着,尤其是轿厢的外侧。 郑国平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但一双眼睛在头灯照射下闪闪发亮,充满了发现线索的兴奋。 “陈大!祁中!你们来得正好!有发现!确实有发现!” 陈彬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郑大,什么情况?” 郑国平用手电照着轿厢的左侧壁(面向电梯门时,轿厢的左侧),激动地说: “之前的勘查,重点都放在轿厢内部、顶部、地板,还有门系统上,对轿厢左右两侧的外壁检查得不够仔细,毕竟正常情况下,这两侧很难接触到,也少有明显痕迹。 但这次,我们根据你的思路,重点排查这两侧,特别是你提到的可能安装固定装置的位置……” 他弯下腰,指着轿厢侧壁靠近中部偏上的位置:“你看这里!” 陈彬和祁大春凑近,借着强光手电的光芒,仔细看去。 只见银灰色的金属轿厢壁上,有几道崭新的磨损划痕。 擦痕呈现短促的直线或弧形,不像是长期使用造成的自然磨损,更像是某种硬物在短时间内反复刮擦或撞击留下的。 压痕则更隐蔽,是几个微微凹陷的小点,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分布,像是某种带有棱角的底座,在较大压力下抵在厢壁上留下的印记。 这些痕迹所在的区域,厢壁的漆面颜色也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似乎被清洁过,但不够彻底,留下了一点残留的痕迹。 “这些痕迹很新,与周围的老化痕迹明显不同。” 郑国平用手比划着, “而且,你们看这个分布……如果在这里安装一个有一定体积和重量的物体,比如一个盒子状的装置,用某种卡扣或者强力胶粘剂固定,是完全可能的。痕迹的位置,大概在离地一米四到一米六之间,这个高度……” “这个高度,如果装置是水平固定,发射口正对轿厢内部……” 陈彬眯起眼睛,用手模拟了一下弹道, “正好可以击中一个成年人胸腔的高度。” 祁大春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那个电磁铁装置,很可能就是装在这里的?” “可能性极大!” 郑国平肯定道,他又指向痕迹下方,靠近厢壁与底部衔接的缝隙处, “还有这里,我们发现了一些极细的、亮晶晶的金属碎屑,已经采集了样本,回去做成分分析。 另外,在井道壁上,对应这个位置附近,也发现了新的刮擦痕迹,像是重物在安装或拆卸时,不小心刮蹭到了井道壁。” 陈彬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又抬头看了看轿厢顶部和上方幽深的井道,眉头紧锁: “郑大,你刚才说,想接触到轿厢左右两侧,必须打开电梯井的检修门,从井道里作业,对吧?” “对。电梯正常运行时,轿厢两侧是紧贴导轨的,只有检修或者故障时,维修人员才会进入井道,接触轿厢外壁。”郑国平点头。 “那么,在案发前两天,以及案发后,有谁进入过这个电梯井?监控有记录吗?”陈彬问出了关键问题。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案前三天,我们仔细翻看了监控,除了电梯维修工外,没有进出过。而案发后,除了我们的技术人员,也没有任何外人进入过井道。” 祁大春不解:“那这个装置是怎么装上去的?又是怎么在案发后消失的?难道它会自己长腿跑了?或者……是那个维修工袁博和徐开心?” “问题,可能出在监控本身。”陈彬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郑国平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色微变:“陈大,你的意思是……监控被人动了手脚?录像被人调换过?” 陈彬点了点头:“这个年头的监控系统,大部分还是基于vhs录像带。 录像带记录是线性的,想要精准删除某一段特定时间的录像,而不留下痕迹,非常困难,除非是专业高手。 但是,如果替换掉整盘录像带呢?” 郑国平眼睛一亮: “对!如果凶手在案发后,有机会进入监控室,用一盘预先处理好的、没有记录他拆卸装置过程的录像带,替换掉案发时段真正的录像带!那么,我们在监控里就永远看不到有人进入井道的画面!” “不止是案发后,” 陈彬补充道, “案发前,安装装置的时候,也可能用了同样的手法。” “可是……宾馆的监控录像带,管理应该也有制度吧?谁能轻易拿到并替换?”祁大春提出疑问。 “所以,监控室内的人嫌疑就非常大了。” 郑国平和陈彬异口同声道。 这个推测让在场的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监控真的被调换,那么之前基于监控录像做出的许多判断,比如【无人接近电梯】,就可能被全盘推翻! 凶手可能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装置的安装和拆卸! 陈彬拿出对讲机,调整到与外面章鸿禹的通讯频道:“章大,章大,收到请回话。” “收到,陈大,请讲。”章鸿禹的声音立刻传来。 “准备一下,我们可能又发现了一个重大嫌疑人,或者说是关键涉案人。需要立即控制。”陈彬沉声道。 对讲机那头,章鸿禹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了新目标:“这么快?是谁?在宾馆里吗?” “负责监控的保卫科。” 结束通话。 陈彬和章鸿禹立马找到了监控值班室。 这几天迎宾馆被封锁,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去。 望着值班室里三三两两稀疏的人群,陈彬蹙眉问道:“案发当天,监控值班的是谁?” 一个保卫科干事回答道:“是小汤,汤全。” 陈彬问:“人呢?” “陈队……这,这事是我们疏忽了……” 保卫科主任,一个五十来岁、有些发福的男人,擦着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小汤……汤全他家里打电话来,说他老娘突发急病,送医院了,就他一个儿子在跟前……他急得不行,都快哭了。 我们看这两天宾馆也没什么事,警察同志都在,就……就商量了一下,让他先回去看看,想着天亮就叫他回来……真没想到,没想到会耽误案子……” “商量?谁商量的?谁批准的?谁送他出去的?”陈彬难得一次对相关警务人员发脾气,“这里是命案现场,所有相关人员必须接受调查,这是基本纪律!谁给你们的权力私自放人?嗯?!” 保卫科主任头垂得更低,嗫嚅着说不出话。 章鸿禹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咯咯响:“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他娘的是命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陈大,这小汤肯定有问题!家里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还非得他回去?我看他就是做贼心虚,想跑!” 陈彬抬手,示意章鸿禹稍安勿躁,但他的眼神比章鸿禹的怒火更冷。 “他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个门?有没有人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陈彬沉声问,语速很快。 “大概……大概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走的后勤通道那边的侧门,那边平时人少。他就背了个小包,急匆匆的,说去医院。”一个干事回忆道。 “四点多……” 陈彬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现在刚过早上七点。 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他住哪里?具体地址!” “就住在建设南路那边,机械厂的老家属院,具体门牌号我得查一下员工登记表……” 保卫科主任连忙转身去翻柜子。 很快,地址被找了出来:建设南路37号。 章鸿禹一把拿过写着地址的纸条,转身就要往外冲:“陈大,我立刻带人去抓他!这小子跑不远!” “等等!”陈彬叫住了他。 章鸿禹急刹车,回头不解地看着陈彬:“陈大,还不抓紧?去晚了人可能真跑了!”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监控室里闪烁的屏幕和神色惶恐的保卫科众人,冷静地说道: “章大,你带一队人,立刻去建设南路小汤的住处,进行搜查和控制。 如果他还在,立刻带回来。 如果不在,搜查他的住所,寻找任何可能与案件有关的物品,同时在他家附近布控,留意他是否返回或者与其他人接触。” “那你呢?”章鸿禹问。 “我留下,立刻联系市局,请求加派警力支援,对迎宾馆内目前所有滞留的旅客和工作人员,进行一次紧急、全面、细致的身份复查和物品检查。”陈彬一字一句地说道。 章鸿禹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陈大,你的意思是……小汤的离开,可能是故意的?是调虎离山?” 陈彬点了点头,走到监控台前: “你想想,如果小汤就是杀害顾潮生的直接凶手,他完全没有必要弄一个这么复杂的密室杀人,完完全全可以直接杀了人,然后调换或损坏监控,来的简单方便一些。” 章鸿禹顺着陈彬的思路想下去,额头也冒出了冷汗:“你是说……小汤可能只是个被抛出来引人耳目的卒子? 真正的凶手,可能还躲在宾馆里,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就等着我们这次倾巢出动,抓捕小汤,从而导致迎宾馆的警备力量缺失,好趁机逃跑?” 第140章 【钓鱼大法好!】 第140章 【钓鱼大法好!】 晚上十点。 南元市,南滨区,南滨湖迎宾馆。 “阿彬哥,八层楼的所有住客,连工作人员休息区,都仔仔细细筛过一遍了。” 袁杰走到陈彬身边,低声汇报, “没发现明显异常。 行李、房间角落、卫生间天花板、床底下……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看了,登记信息也反复核对了。 那个电磁铁装置,体积和重量肯定都不小,如果真藏在房间里,除非是拆散了分开放,否则很难完全避开检查。 可拆散了,那些关键部件,像大电容、线圈、金属管什么的,也挺扎眼。 除非……凶手根本没把东西运回自己房间。” 陈彬背着手,站在迎宾馆大堂一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昏暗的天色。 听了袁杰的汇报,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正常。能设计出这种杀人机关,心思不会不缜密。 把这么大个罪证藏在自己住处,风险太高。 宾馆里人多眼杂,打扫房间的服务员、偶然串门的旅客,都可能发现。”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袁杰更急了。 陈彬抬手打断他,转过身,压低声音: “周支刚才来电话了,上面的压力很大。 宾馆里住的这些人,多少都有些背景,被这么不明不白地圈了快五天,怨气冲天。 昨天抓崔莉动静又那么大,都惊动市领导了。 上面发话,最晚明天早上,必须解除封锁,恢复宾馆正常秩序。” 对于解封迎宾馆,陈彬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确实在没有找到绝对性证据面前,迎宾馆内所有的人都有作案嫌疑。 可是哪怕是抓回市局拘留,也最多48个小时就会放人,而在迎宾馆关了五天,或多或少可以说是过度执法了。 “明天早上?”袁杰一听,眼睛瞪圆了,“可凶手很可能就混在这些人里!这一放,不是放虎归山吗?” “所以,我们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了。” 陈彬的目光扫过大堂里那些或坐或立、神色焦躁不耐的旅客,又看了看楼梯口、走廊里那些穿着制服、无形中带来压抑感的同事。 “强攻式的、挨门挨户的翻箱倒柜,一来容易引发强烈反弹,二来,如果凶手真有枪,或者藏了别的致命武器,逼急了在宾馆里再来一场枪战,后果不堪设想。” 袁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陈彬说得对。 在没确定目标、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大动干戈的风险太大。 “那我们……”袁杰看向陈彬,等着他的指示。 陈彬沉吟片刻,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招手叫来旁边几个负责摸排小组的骨干,包括祁大春,低声而清晰地下达指令: “通知下去,摸排暂时告一段落。 告诉所有参与排查的同志,统一口径: 就说是例行的补充登记和信息核实,因为案件基本脉络已经清晰,主要嫌疑人已经锁定,就是内部人员,保卫科负责监控的汤全。 警方正在全力追捕,宾馆内的安全隐患基本排除。 让大家语气放松点,别搞得如临大敌。” 祁大春眉头一挑,看着陈彬,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知道陈彬不会无的放矢。 “另外,” 陈彬继续道, “通知所有目前仍在宾馆内的旅客和工作人员,半小时后,在一楼大堂集合,市局领导要亲自来通报案件进展,并宣布解除封锁的具体安排。让大家都来听一下,安安心。” “宣布解除封锁?”曲浩愣了一下,“陈大,这……” “照我说的做。” 陈彬的语气不容置疑, “去通知吧,态度客气点,就说为了感谢大家这几天的配合,也为了消除大家的疑虑和恐慌。” 牛年、曲浩等三大队骨干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陈彬的信任和服从,还是立刻转身去执行了。 祁大春凑近一步,低声问:“阿彬,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真放人?还点名小汤?打草惊蛇?” “是引蛇出洞,也是敲山震虎。” 陈彬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地毯式摸排没找到东西,说明要么东西藏得极好,要么根本不在这些人房间里。 继续高压封锁,只会让凶手更加警惕,缩得更深。 我们主动‘宣布破案’,点名小汤,是在传递几个信息: 第一,警方已经‘找到’了凶手; 第二,侦查重点转移了; 第三,封锁即将解除,危险‘过去’了。” “你是想……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祁大春似乎明白了一点。 “对。” 陈彬点头, “凶手费尽心机制造了这起‘完美的电梯密室枪杀案’,又巧妙地利用了监控漏洞,他的心理,一方面可能是得意于自己的手法,另一方面,也必然时刻处于警惕和焦虑中,担心警方识破,担心装置被发现。 我们突然宣布破案,抓了个‘替罪羊’,并准备放人,会给他造成一种错觉——警方被误导了,他的计谋成功了,安全了。 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做出下一步行动。” “他会做什么?”袁杰也听懂了,急忙问。 “他可能会做几件事。” 陈彬分析道, “第一,如果他觉得安全了,可能会设法去取回或者最后检查一下他藏匿的装置部件,尤其是可能留下直接证据的部分。 第二,他可能会试图联系同伙,如果有的话,商量下一步,或者确认小汤的情况。 第三,他可能会在解除封锁后,第一时间离开宾馆,这本身也是可疑点。 第四,他听到我们点名小汤,如果小汤是他的同伙或关键一环,他可能会有异常的情绪反应,哪怕再能掩饰,瞬间的眼神、肢体动作也可能出卖他。” 祁大春恍然大悟:“所以你让我们盯着所有人的反应!特别是宣布消息的时候,和宣布之后!” “没错。” 陈彬看向正在逐渐被通知聚集起来的旅客人群, “等会儿我会喊周支会来宣布。 我们就混在人群里,或者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仔细观察每一个人在听到‘案件告破’、‘小汤是凶手’、‘即将解除封锁’这些信息时的第一反应。 真正的凶手,或者知情者,他们的微表情、小动作,和那些真正松了一口气的普通旅客,绝对不一样。 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一次面对面筛选。” “高!实在是高!” 袁杰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随即又担心, “可万一……万一他不上当,就是按兵不动呢?” “如果他足够谨慎,按兵不动,那我们至少也能通过观察,排除掉大部分明显没问题的人,缩小怀疑范围。 而且,解除封锁是势在必行,我们主动宣布,总好过被动地被上面强令解除。 至少,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我们知道哪些人需要重点关照。” 陈彬冷静地说, “况且,只要装置的核心部件还在宾馆范围内,或者他需要处理掉,他就很难完全不动。 我们明松暗紧,外松内紧。 对外宣布解除封锁,撤走明面上的大量警力,只留少数便衣。 但对几个重点怀疑对象,进行全天候、最隐蔽的盯梢。一旦他有异动,去取东西、联系同伙,或者做出任何可疑举动,立刻收网!”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信服。 这一招,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确实是目前僵局下,打破平衡的最优选择。 既能应对上级压力,又能给凶手制造心理盲区,创造抓捕机会。 很快,得到通知的旅客和工作人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大堂,脸上带着疑惑、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又搞什么名堂?” “不是说登记完了吗?怎么又集合?” “该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听说案子有进展了……” “希望能赶紧让我们走吧,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陈彬、祁大春、袁杰等人则分散开,装作维持秩序或者普通旅客的样子,混在人群边缘或站在视角良好的位置,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悄然扫过那一张张或焦虑、或疲惫、或好奇的面孔。 滞留旅客聚集在迎宾馆略显空旷的大堂,神色各异,但普遍都带着被限制多日后的疲惫、焦虑和隐约的不满。 能住进迎宾馆的,大多是来南元出差、洽谈的企事业单位代表、一些有头有脸的生意人,还有少数探亲访友的客人,都不是普通百姓。 周忠安站在人群前,手持喇叭,声音洪亮: “同志们,前几天发生的命案想必大家都知道,对于在迎宾馆还能发生如此恶劣的案件,我代表市局给大家说一声抱歉。不过,通过我们市局警员的努力,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基本已经锁定! 所以,对于迎宾馆的管控我们现在已经结束了,对于这几天的招待不周,我们市局和迎宾馆商量,这几天的住宿全部半价。 耽误的行程,全部都可以开发票,上报报销。” 这话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能住在这里的人,大多不差这点钱。 他们更关心的是能否离开,以及自身安全是否得到保障。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放松了一些,毕竟,封锁结束了。 “是那个在楼道里开枪那女人吗?”人群中,一个胆子稍大的中年男人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好奇和后怕。 周忠安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眉头微皱,这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尊重纪律,又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说说呗,人都已经抓到了,那个男人究竟怎么死的,是不是真有幽灵?”有人跟着起哄,语气里带着调侃,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毕竟,这种密室杀人案,能够碰上的机会确实渺茫。 谁会不爱吃瓜呢? 人群一阵附和,目光都聚焦在周忠安身上。 周忠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喇叭,开始了他的表演: “按道理来说,这个东西是不能讲的,有纪律。 不过呢,既然人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也正在实施抓捕,大家又都是受害人,关心案情,我就简单说两句,大家听听就好,别往外传啊。” 他顿了顿,等众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才继续道: “这案子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根本没什么幽灵,那都是瞎传。 凶手的作案手法,其实说穿了,就一层窗户纸——他利用了我们对监控录像的信任,或者说,他破坏了我们的眼睛。 凶手对宾馆的监控系统很熟悉,他破坏了案发时段关键位置的监控录像,导致我们一开始在监控里看不到他进出电梯的影像,这才让案子显得扑朔迷离,好像凶手能穿墙一样。 其实啊,都是障眼法。 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监控被破坏的证据,也锁定了具体操作的人。 所以,大家不用担心,案子破了,宾馆也安全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安抚了人心,为后续可能的行动埋下伏笔,更重要的是,将警方的侦查方向,明面上引向了【监控破坏】这个相对简单的结论,而淡化了那个更复杂、更精密的【电磁杀人装置】的存在。 果然,他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果然如此”、“我就说嘛”的释然和议论声。 “切,我就说了吧,肯定是监控有问题,要不然谁还能平白无故,瞬移到电梯里杀人啊。”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男人撇嘴道,一副我早就看穿的样子。 “就是,搞得人心惶惶的,原来就是内部人搞鬼。”另一个女人附和道。 “那抓住的是谁啊?是不是宾馆的人?”又有人追问。 周忠安摆摆手,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具体案情和嫌疑人信息,暂时还不能透露,请大家理解。 总之,现在危险已经解除,宾馆会加强安保措施,也感谢大家这几天的理解和配合。 从现在开始,大家就可以自由离开了,如果需要退房或者办理其他手续,可以到前台有序办理。” 宣布可以离开,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开始交头接耳,商量着是立刻退房走人,还是再住一晚缓缓神。 陈彬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他注意到,大多数人听到可以离开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放松、是解脱,是立刻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迫切。 但也有人,反应略有不同。 第141章 【嫌疑人落网!】 第141章 【嫌疑人落网!】 陈彬蹙眉道:“阿杰,那个穿着夹克,戴眼镜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叫什么?” 袁杰顺着陈彬的目光看去:“叫刘明远,怎么了?阿彬哥,这是有发现?” 陈彬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像,其余人都对案件比较感兴趣,只有他在听完后,直接离开了,还有那几个......” 还有几个人,神色也略显异常。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拎着行李箱、不住看表、神色焦躁的胖子,似乎急于离开; 一个打扮入时、却频频看向手表、有些心不在焉的年轻女人; 一个独自站在角落、沉默寡言、眼神却时不时扫视四周的中年人…… “大春,阿杰,” 陈彬低声对身边的两人说道, “通知各组,按计划行事。重点盯住刘明远,以及刚才我暗示你们注意的那几个人。放他们走,但要盯死。看看他们离开宾馆后,去哪里,见什么人。” “明白!” 祁大春和袁杰会意,悄然退开,通过对讲机将指令传达给散布在大堂各处的便衣和外围蹲守的刑警。 陈彬则走到周忠安身边,低声道: “周支,感谢了,您这戏演得不错,都可以去当演员了。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看鱼咬不咬钩了。” 周忠安收起喇叭,脸上的【官方面具】也卸了下来:“行了,你就别在这拍我马屁了,希望能钓到大鱼。小汤那边有消息吗?” 陈彬点了点头:“章大已经围捕了汤全的房子,人已经抓了,不过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不过问题不大,事情还在按计划进行。” 周忠安点了点头:“那就行,抓紧把这个案子结束,结束的漂亮点。” 陈彬随后欲言又止:“没问题,不过......” 周忠安挑了挑眉:“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队里对你什么态度还不清楚吗?肯定是无偿支持你的工作和决策的。” 陈彬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只不过周支,你也清楚,这个案子可能涉及到雇凶杀人,雇主在港岛,就算我们抓到了真凶,但是雇主那边怎么办?” 港澳台是国内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不过因为这是1992年,因为一些敏感的事情,在案件归属上很是微妙。 周忠安沉默了片刻,回答道:“那就交给外事科的同志去沟通吧,港岛马上就要回归了,我相信,港岛那边还是明白事理,知道孰轻孰重的。” 陈彬点了点头也不再言语。 很快,旅客们开始陆续到前台办理退房手续,或者返回房间收拾行李。 宾馆大堂里恢复了往日的一些生气,但暗中,一张无形的监控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陈彬走到宾馆大门附近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既能观察大堂出口,又能通过耳麦指挥各行动小组。 “一组报告,目标刘明远已返回五楼房间,正在收拾行李,动作不紧不慢。” “二组报告,灰西装胖子已退房,提着行李出门,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南b.xxxx,已安排车辆跟进。” “三组报告,时髦年轻女人在打电话,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暂时没有离开迹象。” “四组报告,角落那个中年男子也退房了,步行离开,方向是建设路,已派人跟上。” 一条条信息通过加密频道汇聚到陈彬这里。 他沉静地听着,大脑飞速分析。 刘明远的不紧不慢,与其他急于离开的人形成对比,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是心理素质极佳,故弄玄虚? 还是他根本不急着走,或者……在等待什么? 大约二十分钟后,刘明远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了电梯,来到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他神色平静,与前台服务员交流时甚至露出一丝礼貌性的微笑,手续办得很快。 办完手续,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宾馆大门。 “目标刘明远已离开宾馆,步行,方向似乎是公交站。”耳麦里传来盯梢人员的声音。 “跟上去,保持距离,注意隐蔽。”陈彬低声命令。 刘明远出了宾馆,果然不紧不慢地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看了看站牌,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等车,期间还看了一眼手表。 “他好像在等车。要跟上车吗?”盯梢人员问。 “跟!如果他上车,安排两个人跟上去,其他人开车跟着公交车。注意,他可能中途下车,或者换乘。”陈彬果断道。 几分钟后,一辆公交车驶来,刘明远提着行李上了车。 两名便衣刑警也跟着上了同一辆车,其余人开车在后面缓缓跟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公交车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 刘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与人交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陈队,公交车快到终点站了,是城西客运站方向。他还没有下车的意思。”耳麦里传来汇报。 城西客运站? 他要离开南元? 陈彬眉头微蹙。 如果他要跑,为什么在宾馆耽误那么久才走? 是故意迷惑警方,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继续跟,看他到底去哪里。客运站里也安排人,防止他换乘长途车。”陈彬吩咐。 然而,就在公交车即将到达客运站前两站时,刘明远忽然站起身,按响了下车铃。 “他要下车!”盯梢人员立刻报告。 “跟下去!小心点,这里人流量大!”陈彬精神一振。 刘明远在一个人流相对稀少的站点下了车,左右看了看,然后提着行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小路两边多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小商铺。 “他进了一条小路,叫柳林巷,里面岔路多,不太好跟。”盯梢人员的声音有些紧张。 “分两组,一组继续跟,一组绕到前面巷口看看。注意,他可能是在绕圈子,或者去某个特定地点。”陈彬的心提了起来,这很像是反跟踪的动作。 然而,刘明远并没有绕圈子。 他在柳林巷里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来到一处老式居民楼的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 刘明远在楼下略微停顿,抬头看了看楼上某个窗户,然后提着行李走了进去。 “目标进入柳林巷17号楼,单元门没锁。我们跟进去吗?”盯梢人员请示。 “先不要跟进去,守住前后门和楼下。确认他进了哪个单元,几楼。看看这栋楼有没有其他出口。另外,立刻查这栋楼的住户信息,特别是租赁信息,看看有没有和刘明远相关的记录。” 陈彬快速下令。他没有让刑警立刻跟进去,是担心打草惊蛇,如果这是藏匿装置或与其他同伙接头的地点,贸然闯入可能会让对方察觉。 “是!” 很快,信息反馈回来:柳林巷17号,是一栋老旧的单位宿舍楼,住户情况复杂。 刘明远进入的是3单元。 楼高六层,只有一个出入口,但楼后有防火梯,可以通往二楼平台。 目前没有查到刘明远或其化名在此的租赁记录。 “陈队,目标上了四楼,进了402房间。我们在楼下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盯梢人员低声报告。 402? 陈彬目光一凝。 小汤的住处在建设南路,离这里并不算太远。 难道这里是刘明远自己租的落脚点,还是同伙的住处? 或者是藏匿装置的地点? “查一下402的户主是谁,现在谁在住。联系当地派出所和居委会,以最快的速度了解情况。另外,让技术组准备,如果确定是目标地点,可能需要突击检查。”陈彬一边命令,一边快速思考。 过了十分钟后。 “陈队,核实清楚了,柳林巷17号3单元402的房主叫汤建军,是迎宾馆保卫科干事汤全的亲小叔,一直在鹏城打工,房子空置很久了。目前屋内只有刘明远一人。” 陈彬眼神一凝,最后一丝犹豫消散。 “行动!抓人!” 早已埋伏在楼内外的刑警如猎豹般扑出。 三楼与四楼楼梯拐角处,两名刑警屏息凝神; 楼后窗外,也有人悄然就位,防跳窗逃脱。 “警察!开门!” 伴随着祁大春一声低喝,402那扇略显陈旧的门被猛力撞开。 房间内光线昏暗,刘明远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拎着他那个黑色的电脑包,似乎正准备离开。 门被撞开的巨响让他浑身剧震,愕然回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骇。 “不许动!” 离门最近的袁杰一个箭步上前,用枪抵住刘明远的后颈,随后迅捷地扣住刘明远的手臂,另一人配合,瞬间将其制住,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刘明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谁?!凭什么抓人?!” “搜!” 陈彬踏入房间,目光如电,快速扫视。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单元房,陈设简单,略显凌乱,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刘明远的行李箱敞开放在床边,里面是些寻常衣物和日用品。电脑包被扔在桌上。 三大队的人员立刻展开地毯式搜查。 衣柜、床底、抽屉、天花板、墙边角落、厨房、卫生间……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都不放过。 桌子、椅子、甚至暖水瓶都被仔细检查。 刘明远的行李箱和电脑包被彻底翻查,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被取出,仔细甄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被翻得越发凌乱,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然而,除了刘明远的个人物品、几本电子技术方面的书籍、一些零散的电子元件,看起来像是维修用的普通电阻电容之类、以及一个万用表和一把电烙铁,没有发现任何疑似电磁铁、发射线圈、大容量电容器、或特殊金属管等与顾潮生案关键物证直接相关的东西。 陈彬的眉头渐渐锁紧。 他走到被按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刘明远面前。 “警察同志,你们这到底是要干嘛呀?私闯民宅还抓人,我犯什么法了?” 刘明远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是在这儿暂住两天,等火车票,我怎么了我?” 陈彬厉声道:“那你之前怎么不住在这?” 刘明远吞咽着口水道:“因为之前住迎宾馆,公司可以报销,就想着体验一下,结果谁曾想还能碰上命案?”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缓缓开口: “刘明远,你和汤全,是什么关系?” 刘明远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汤全?谁啊?我不认识什么汤全。” “这房子的主人,汤建军,是汤全的亲叔叔。你住在他叔叔的房子里,说不认识他?” 刘明远愣了一下,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随即恍然道: “哦!您说的是房主啊! 这……这房子不是我租的,是我一个在鹏城的同事就是你们说的汤建军,他说房子空着,在南元,让我如果过来出差,可以暂时落脚,也帮忙看着点房子,通通风什么的。 不过,前几天,因为在迎宾馆耽误了,这才过来的。 他亲戚应该也是姓汤……但我真不认识什么汤全。” 他语速很快,努力让说辞显得合理。 “在鹏城哪家公司?”陈彬追问。 “我们在……在利通电子厂一起干活。”刘明远回答着。 “那你和顾潮生,又是什么关系?” “顾潮生?这名字……没听过啊。警察同志,您说的这人是谁?我真不认识。” 陈彬盯着他,刘明远的表演堪称到位,那种被冤枉的委屈、对陌生名字的不解、以及对警方行动的愤怒,层次分明。 但越是如此,陈彬越是笃定他在撒谎。 一个真正的无辜者,在骤然被捕、家中被搜时,反应通常是恐惧到不知所措,而不是像刘明远这样,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进入状态,开始有条不紊地编织谎言,甚至试图引导警方的注意力。 这是个心理素质不差,且早有准备的对手。 “行了,别演了。”陈彬失去耐心,挥了挥手,对旁边的曲浩道,“带回市局!” “是!”曲浩和牛年快步上前,将刘明远从椅子上拉起来。 刘明远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哭喊道: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就是帮同事看个房子,我犯了哪条王法了?!我要告你们!你们这是滥用职权!冤枉好人啊!!!” 他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老房子里回荡,颇为凄厉。 但陈彬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被拖到门口,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刘明远的哭嚎: “看你这样子,是觉得我们肯定找不到那东西,所以心里有底,在这儿跟我演戏,是吧?” 刘明远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扭头看向陈彬,脸上那夸张的委屈表情瞬间僵住,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惊悸。 虽然这异常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迅速低下头,更大声地哭喊起来: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冤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被陈彬精准地捕捉到了。 果不其然。 陈彬心中冷笑。 刘明远知道那东西的存在,而且他非常确定,警方在这里找不到。 他所有的表演,他的抵赖,他的底气,都来源于此。 押送刘明远的警车闪着警灯驶离了柳林巷。 陈彬站在402的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房间内,技术人员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勘查,但找到关键物证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一丝凉意。 陈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眼前的困境与之前的线索串联、分析。 刘明远的自信从何而来? 案发后,迎宾馆迅速被封锁管控,刘明远作为住客,一直在警方视线内,至少是宾馆范围内。 他今天离开宾馆,一路来到柳林巷,中途没有明显停留,也没有被观察到抛弃较大物品的行为。 警方盯得很紧,如果他随身携带或中途处理了那个体积、重量都不会太小的电磁装置,很难完全避开追踪。 而402房间里,经过如此彻底的搜查,确实一无所获。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浮现出来: 那个用于谋杀的电磁发射装置,很可能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被刘明远带离迎宾馆! 它仍然藏在宾馆内的某个地方! “那么大、那么重、结构也不会太简单的电磁铁……能藏在宾馆哪里?” 陈彬低声自语,脑海中迅速掠过迎宾馆的平面布局。 主楼是重点。 案发地电梯在西侧。 装置需要在电梯井内或附近安装,并能远程触发。 案发后,电梯井及周边被反复检查,但主要集中在中上部轿厢位置、导轨、底层坑道。 有没有遗漏? 电梯井道墙壁的检修通道? 通风管道? 井道顶部的机房内,那些复杂的控制柜、曳引机、绳索之间? 或者是与电梯井相邻的、平时锁闭的强电井、水表间、管道井? 甚至更大胆一点,凶手利用宾馆内部人员汤全的便利,将装置关键部件伪装成“待维修的零部件”或“备用设备”,存放在宾馆的工程部仓库、某个闲置的储物间、或者……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某个“合理”的地方? 刘明远作为懂技术的人员,如果有心,完全可能做到。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陈彬的脑海,照亮了思维的某个死角。 “如果说,电磁铁那么大一块,想要藏匿或者搬运都是十分困难的,” 陈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确定, “在确认顾潮生死后,直到警方赶到并开始控制现场,中间有半个小时左右的空档。 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把那么显眼、很可能还不轻的东西运出去很远,或者做复杂的处理。 所以,东西很可能根本没有被运走,也没有被拆散。 它就藏在这里,藏在某个我们眼皮子底下,但一时没有想到,或者看似不可能的地方。” 祁大春眼睛一亮:“阿彬,你的意思是……” 陈彬猛地转身,拿起对讲机,语气斩钉截铁: “周支,我是陈彬。 我认为,电磁发射装置很可能就藏在刘明远在迎宾馆的房间里!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转移。 我请求,立即对这个房间进行最彻底的搜查,掘地三尺! 所有家具、墙体、地板、天花板,任何可能形成夹层、暗格的地方,该拆的拆,该卸的卸! 重点检查结构异常、声音空洞、或者近期有修补痕迹的位置!”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周忠安毫不犹豫的命令:“同意!我马上调派更多人手和工具上去!陈彬,你亲自指挥,就是把房间给我翻过来,也要找到它!”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更多的民警和技术人员带着工具箱、撬棍、橡胶锤、内窥镜、甚至小型的金属探测仪来到了迎宾馆的房间。 原本就拥挤的房间变得更加局促,但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开始按照陈彬的指示,进行近乎破坏性的搜查。 床被彻底掀翻,床板被一块块撬开检查; 床垫被划开,海绵和弹簧暴露出来; 写字台的抽屉被卸下,柜体被仔细敲击听音; 椅子被拆散,衣柜被挪开,后面的墙壁被一寸寸敲击; 天花板的一块块扣板被取下,探照灯照进幽暗的顶部空间; 地板上的地毯被卷起,地板被敲击检查是否有空心…… 一个小时过去了,除了飞扬的灰尘和拆散的家具,依然一无所获。 陈彬却像一尊石雕,站在房间相对空旷的一角,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搜查过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排除着一个个可能性。 不在家具里,不在地板下,不在天花板上……那还能在哪里? 卫生间? 他的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 卫生间的检查相对简单,马桶、洗手池、淋浴区,都是瓷砖和管道,看起来似乎没有能藏匿大件物品的空间。 之前也已经粗略检查过。 “陈队,卫生间也仔细看过了,没发现异常。”一名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技术员汇报道,脸上带着汗水和灰尘。 陈彬没有回答,而是迈步走进了卫生间。 桶紧贴墙壁,下方是密封的;洗手池是台上盆,下面是空的柜体,已经打开检查过,只有些水管;淋浴区用玻璃做了简单隔断,里面是一个花洒,一个地漏,以及……墙壁上镶嵌的一个白色长方形物体。 那是一个常见的、宾馆卫生间里用来方便客人坐着洗浴的淋浴凳。 通常是塑料或者亚克力材质,固定在瓷砖墙面上,大约四五十公分长,二三十公分宽,厚度十公分左右。 眼前这个淋浴凳是白色的,与墙面瓷砖颜色接近,看起来毫无异常。 陈彬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材质是硬塑料的,表面光滑冰凉。 他试着按了按,纹丝不动,安装得很牢固。 他屈起手指,在凳面上和侧面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略显沉闷,但似乎……比纯粹的实心塑料要空洞一点点? 或者说,声音的质感有些许不同。 陈彬眼神一凝。他示意旁边的警员:“拿个橡胶锤来。” 橡胶锤递到手中。 陈彬用适中的力道,沿着淋浴凳的边缘和中心位置分别敲击。 “这个凳子,什么时候装的?宾馆统一的吗?”陈彬问旁边陪同的宾馆工程部负责人。 负责人凑近看了看,有些不确定:“这……是统一装修的。” “把它拆下来。”陈彬指着淋浴凳,语气不容置疑。 “拆?”负责人愣了一下,“这……这嵌在墙里的,不好拆啊,而且拆了可能就坏了……” “拆!”陈彬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名带着工具的民警上前。 开始沿着淋浴凳与墙壁的接缝处凿击瓷砖和水泥。 细碎的水泥块和瓷砖碎片剥落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上,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凿了约莫十几分钟,淋浴凳一侧的固定点被凿开,露出了里面的金属膨胀螺栓。 民警用钳子夹住螺栓,用力一拧,螺栓松动。 接着,他们又如法炮制,处理了另外几个固定点。 “一、二、三,用力!” 随着一声低喝,两名民警同时用力向外扳动淋浴凳。 而就在淋浴凳被取下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个从墙上取下的、原本以为是实心的塑料淋浴凳,其背面竟然是镂空的! 而此刻,就在那空腔之内,赫然可见两块沉甸甸、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黑色物体。 “找到了!”不知是谁,激动地低呼了一声。 陈彬一步上前,顾不上墙壁上剥落的灰尘,凑近仔细观察。 没错,那独特的线圈缠绕方式,那熟悉的金属质感,那与推测口径吻合的孔洞…… 没错,正是电磁铁! 第142章 【怀春的少女】 第142章 【怀春的少女】 与此同时。 建设南路37号,一栋外墙斑驳的旧居民楼内。夜色被急促的敲门声和厉喝划破。 “开门!警察!汤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们就采取措施了!” 章鸿禹带着几名刑警,堵在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屋内死一般寂静,但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显示里面有人。 他们已经敲了快十分钟的门,里面的人像是打定了主意装死。 章鸿禹失去耐心,后退一步,示意身后的年轻刑警:“准备破门工具。再不开,就直接找消防过来,把门拆了!就说嫌疑人可能正在里面销毁证据!”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从里面被拧开了。 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缝,汤全那张带着惊慌和疲惫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实际更年轻一些,不过眼袋浮肿,头发凌乱,状态很不好,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脚下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警察同志……有、有什么事吗?”汤全的声音有些发干,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章鸿禹锐利的目光。 章鸿禹不等他完全把门打开,就用肩膀抵着门,带着人不由分说地挤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显得有些杂乱。 地上那个敞开的旅行袋格外扎眼,里面胡乱塞着些衣物和日用品。 “哟,小汤师傅,这是要出远门啊?”章鸿禹扫了一眼旅行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汤全身体一颤,连忙摆手,语速快而慌乱:“不是,不是跑路!警察同志您可千万别误会!是……是我妈,我妈她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挺严重的。我这不赶紧收拾点东西,准备去医院照顾她嘛!” 他指着墙角一张小桌上散落的药瓶和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试图增加说服力。 “组织上培养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在迎宾馆这么重要的地方管监控,” 章鸿禹没理会他的辩解,语气陡然转冷, “就培养出你这个样子?监控出了问题,而且是关键时间、关键位置出了问题,你为什么隐瞒不报?!” 汤全的脸瞬间白了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搓着手,眼神更加慌乱: “我……我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监控……监控它就是有时候不太灵光,我以为就是一般的故障,没多想……我真不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 “不知道?” 章鸿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汤全的脸, “不知道你跑什么?!嗯?还有你那个在鹏城打工的小叔,汤建军!别以为我们警察是吃干饭的,什么都不知道!柳林巷那房子,你小叔的,现在谁在里面,你心里没点数?我们要是没点实在的东西,能这么直接找上你家门?!”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汤全脑子里炸开。 柳林巷!小叔的房子!他们知道了!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刘明远难道…… 汤全的脸色从苍白转向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无力地辩解: “我……我妈生病,住院要钱……我小叔,他就给了我一千块钱,让我……让我25号、26号值夜班的时候,不管听到监控室有什么动静,都别管,也别去看……我想着,就两天不管,也没什么,还能拿钱给我妈治病,我就……我就……” 他终于吐露了部分实情,但也仅限于此。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似乎只是个为了给母亲治病,收了点小钱,玩忽职守的可怜人。 “就这?” 章鸿禹嗤笑一声,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你以为只是没什么? 汤全,我告诉你,你这是知情不报,是包庇! 真要是凶杀案的同伙,你这就是同罪! 你知道顾潮生是怎么死的吗? 胸口上被开了两个洞!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就是收了一千块钱,然后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杀人啊!” 汤全急了,声音带着哭腔,眼圈也红了, “我小叔就说……就说有人想找迎宾馆里的一个住客谈谈,可能手段不太好看,让我行个方便,别碍事…… 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 我要知道是杀人,给我一万块钱我也不敢啊!” 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妈还在医院躺着……我要是进去了,她可怎么办啊……” 看着痛哭流涕的汤全,章鸿禹脸上的冷厉更重了一分。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汤全面前坐下,没有立刻扶他起来,而是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汤全,抬起头来。” 章鸿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谁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 我手底下,以前有个线人,跟你情况有点像。 他爹是个赌鬼,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要债的找上门,当着他的面,把他妈给……给欺负了。 那小子当时才十八岁,抄起菜刀就把人砍成了重伤,然后自己走到派出所门口跪着,刀扔在一边。 后来判了,但有自首,情节也有可原之处,没判太重。 出来后,跟了我,帮忙破了不少案子,戴罪立功,现在日子也算安稳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身体微微发抖的汤全,继续说道: “走投无路,不是犯罪的理由。 但犯了罪,怎么面对,就是两条路了。 一条路,像你现在这样,心存侥幸,藏着掖着,甚至想跑。 等我们把你证据确凿地揪出来,那是什么性质? 是顽抗到底,是情节恶劣! 另一条路,像那个线人一样,知道自己错了,主动交代,自首。 法律不是铁板一块,它讲人情,也分情况。 像你这样,确实是因为家里困难,被人利用,事先可能不完全清楚后果的,只要能主动交代,把知道的全说出来,配合我们抓到真正的主犯,那就是立功,就能争取宽大处理!” 汤全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里透露出一丝希望: “警察同志……我……我真能……” “能不能,看你自己。” 章鸿禹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这个年代,我们警察办案子不容易,很多时候,就得靠人,靠线人,靠那些在泥巴里打过滚,但心里还知道好歹的人。 我们这些个当警察的,不是非要一棍子把人打死。 像你这样的,要是真能幡然醒悟,戴罪立功,以后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以后,路未必就断了。 甚至……说不定还能用你这份经历,做点对老百姓有用的事。” 章鸿禹的话说得很直白,但这正是九十年代基层刑警常用的、接地气的沟通方式。 汤全这样的人,有软肋,有被胁迫的无奈,本质或许不坏,如果处理得当,改造成功,未来或许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线人。 这对于急需各种线索来源的刑警来说,是一种潜在的资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汤全现在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 ... 市局大院,深夜的灯光显得有些清冷。几辆警车先后驶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章鸿禹从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被两名刑警押解的汤全。 他刚走下台阶,就看见另一侧,陈彬正从一辆小型货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后面车厢门打开,几名穿着勘查服的民警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抬出两个裹着防震材料的沉重物体,放在带轮子的搬运板上。 “陈大!” 章鸿禹招呼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两个被谨慎搬运的物体上,眉头一挑, “东西找到了?看着分量不轻啊。”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民警们将东西先推进技术楼,然后才转向章鸿禹: “嗯,在刘明远房间卫生间的淋浴凳暗格里找到的。差不多得有一吨多重。” “一吨多?!” 章鸿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两个被推走的铁疙瘩,又回头看了看市局大楼,咂舌道, “这么重的玩意儿,刘明远那小子是怎么悄无声息弄进迎宾馆的?总不能是扛进去的吧?” “可以拆卸组装。” 陈彬解释道, “我们初步检查了,这东西是模块化设计的,分成独立的储能电容组和发射加速器两大部分。 分开搬运,每部分大概五百公斤左右,用带轮的行李箱或者工具车,一个人是能拖动的。 刘明远入住时带的那个大号行李箱,很可能就是用来分装运输的。 在房间内或者某个隐秘角落完成组装,然后再找机会安置到电梯井预定位置。” 章鸿禹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 “这家伙,心思够缜密,胆子也够肥。 汤全这边也撂了,这个刘明远估计就是通过汤全他小叔汤建军牵的线,给了钱,让他监控上开绿灯。 不过他对杀人这事,咬死了事先不知情。” “意料之中。” 陈彬并不意外,这类案件中的内应往往如此,拿钱办事,但对罪行知之甚少或佯装不知,以图减轻罪责。 “刘明远才是关键的技术执行者。对了,” 他看向章鸿禹身后,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看了看在搬运电磁铁的祁大春, “伍静呢?伤怎么样了?” “陈队,我在这儿呢。” 一个略显虚弱但依然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伍静胳膊上缠着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胸前,从另一辆车旁走了过来,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明亮。 章鸿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说你矫情都是轻的!弹片才取出来几天?不在医院躺着,跑回来添乱?移交个嫌疑人还用得着你?” 伍静脸上掠过一丝红晕,梗着脖子道:“老章头,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走路不影响,再说了,队里现在这么缺人手,我躺医院心里更急。移交手续我熟,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她嘴上硬气,但目光却不自觉地在祁大春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 章鸿禹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这丫头片子那点小心思,心里暗笑,脸上却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摆摆手:“行行行,你厉害。人交给你,押上去跟值班同志办交接,完事赶紧回去休息!这是命令!” “是!” 伍静抿了抿嘴,应了一声,走到汤全面前,神情一肃, “走吧。” 押着汤全和祁大春并排朝市局大楼走去。 章鸿禹看着伍静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转向陈彬,下巴朝技术楼方向扬了扬:“东西找到了,刘明远也抓了,汤全也撂了,不趁热打铁先去审刘明远?” 陈彬却摇了摇头:“不着急。现在铁证在手,刘明远认不认,只是时间问题。 关键是要把证据链彻底夯实,钉死他,让他没有任何翻供的余地。 我先把这东西给郑大送过去,做个模拟实验,验证一下它的威力和发射物,跟顾潮生的伤势、现场找到的钢珠能不能完全对得上。” 章鸿禹明白了陈彬的意思。 有了这个凶器,再通过实验重现犯罪过程,形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闭环,刘明远的心理防线崩溃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审讯会更加顺利,得到的口供也更有价值。 “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刘明远,而是港岛那边的丁嘉茵……” 陈彬的眼神微冷, “她才是最终的目标,雇凶杀人,刘明远、汤全、甚至汤建军,都只是棋子,丁嘉茵才是那个主犯。” 章鸿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跨境追凶,尤其是涉及回归前夕的港岛,情况复杂,必须步步为营,证据确凿。 “行,那你先去忙。我去盯着点交接。刘明远和汤全这俩小子,得分开敲打。” “辛苦了,章大,改天请你吃饭。”陈彬拍了拍章鸿禹的肩膀,转身大步朝技侦大队办公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坚定而沉稳,仿佛已经看到了迷雾尽头的曙光。 铁证已获,链条渐全,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收紧绳索,让所有涉案者,都无所遁形。 第143章 【案结!】 第143章 【案结!】 市局技术刑侦办公室,这里临时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模拟现场。 两块厚重的钢板相对而立,模拟电梯井的狭窄空间。 其中一块钢板上,镶嵌着一枚与案发现场发现的同规格的子弹,被电磁力加速的起点。 另一块钢板前,悬挂着一大扇新鲜的猪排,用以模拟人体组织,特别是肌肉和骨骼的密度。 电磁发射装置的核心部件——那个从淋浴凳暗格中起获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装置,已经被小心地安装在钢板后侧的特定支架上,线圈对准了子弹,储能电容器组通过粗壮的电缆连接。 郑国明戴着白手套,正最后一次检查线路连接和测量仪器。 陈彬站在稍远的安全观察区,双手抱胸,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安静的致命装置。 房间里除了仪器轻微的嗡鸣,再无其他声响,空气仿佛凝固。 “陈大,准备就绪。”郑国明直起身,看向陈彬。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郑国明退到安全线后,拿起一个带有长天线的黑色遥控器,深吸一口气,果断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嗡——” 一阵低沉而短暂的充能声响起,仪器表盘上的指针猛地跳动。 紧接着—— “砰!” 一声并不十分响亮、但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短促、干脆,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悬挂着的猪排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切在不到一秒内发生,又归于平静。 郑国明立刻关闭了装置电源,等了几秒,确认完全放电后,才和陈彬一起走上前去。 猪排上,出现了一个边缘相对整齐的圆形穿孔,洞口直径与那顾潮生尸体的伤痕完全吻合。 猪排的创口周围,没有灼烧、碳化的痕迹,只有被高速物体暴力穿透造成的组织撕裂。 郑国明小心地检查了猪排的创面,又看了看对面钢板上的发射装置和那颗已经消失的子弹起点位置,脸上露出混合着专业确认和一丝对技术被滥用的凝重表情。 “嚯,你别说,” 他咂了咂嘴,指着那不过啤酒桶大小的漆黑装置, “别看这东西体积不大,但这瞬间产生的磁场强度,按推算起码达到20特斯拉级别,驱动这么颗子弹,赋予它的动能和初速相当惊人。 穿透猪排轻而易举,看这创道,笔直,没有翻滚变形,和顾潮生胸口的创伤特征高度吻合。 而且,确实没有热烧蚀痕迹,纯动能杀伤。” 他又走到发射装置旁,观察道: “发射时的高速摩擦和磁场效应,在子弹上会留下极为特殊的直线型的痕迹,这个回头可以和现场提取的微量物质做进一步比对。 但基本可以肯定,顾潮生就是被这玩意儿发射的子弹打死的。 发射点、弹道、终点创伤,加上这个……” 他指了指装置外壳上几处不显眼的位置,那里在特定角度光线下,能看到勘查灯下显现出的几枚残缺指纹, “初步处理过了,和刘明远右手拇指、食指的指纹特征点吻合。可以作为同一认定的有力证据。” 陈彬仔细听着,目光从猪排上的弹孔,移到那冰冷的电磁装置,再移到郑国明严肃的脸上。 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从顾潮生诡异的死亡方式,到电梯井内发现的微小线索,直至柳林巷抓捕、迎宾馆起获凶器,现在,实验完美重现了犯罪过程,连接了凶器与死者,锁定了凶器与嫌疑人。 “基本可以确定,刘明远就是利用这台电磁发射装置,在电梯井内特定位置安装,远程遥控触发,制造了这起密室杀人案。”陈彬缓缓说道,语气笃定。 “没错。” 郑国明肯定地点头, “装置的原理、威力、造成的创伤特征,都与现场勘查和尸检结果完全对应。 再加上刘明远的指纹、他入住宾馆的时间、与汤全的关联、以及他试图潜逃的行为,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了。 当然,详细的鉴定报告,包括微量物质分析、指纹同一认定、动能测算、与现场残留物的成分比对等等,我会尽快整理出来。” “好,辛苦郑大,抓紧出报告,要详实、严密,经得起推敲。”陈彬郑重道。 这份报告,将是移送起诉、乃至最终定罪的核心依据。 “分内之事。”郑国明开始着手关闭各种仪器,记录实验数据。 陈彬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带着狰狞弹孔的猪排,和那个此刻安静的电磁装置,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技侦办公室往滞留室走去。 ... ... 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惨白,空气凝滞。 刘明远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铐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低垂着头,之前的惶恐、狡辩、乃至刻意装出的委屈,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事已至此的颓然。 就在刚才,他被从滞留室提出来,押往审讯室的路上,亲眼看到了那两幕足以击溃他最后心理防线的场景: 先是几个民警费力地推着一个罩着防尘布、但轮廓分明沉重异常的东西经过,从布料缝隙中,他瞥见了那熟悉的、令他心悸的金属幽光——那是他的作品,他赖以制造完美犯罪的工具,如今已成铁证。 紧接着,另一侧通道,他看到同样戴着手铐、面如死灰的汤全,被那个手臂受伤却眼神锐利的女警押着,走向另一个方向。 汤全眼神与他短暂交汇,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那里面只有彻底的崩溃和恐惧。 那一刻,刘明远知道,完了。 所有侥幸,所有自以为是的精巧设计,在这座内陆小城的刑警面前,土崩瓦解。 他甚至连对方是如何看破那近乎魔术般的手法都没能第一时间知晓,这种认知上的挫败感,甚至比被捕本身更让他感到无力。 坐在审讯桌后的陈彬,年轻得有些过分,旁边坐着负责配合审讯的王志光。 审讯室单向玻璃后,或许还有更多目光。 刘明远甚至能感觉到,偶尔有穿着警服的身影从门外经过时,刻意放缓的脚步和投来的审视目光。 那大概是对【职业杀手】这种只存在于传闻和电影中的角色的好奇。 只是让他们很失望,刘明远并非想象中的冷峻酷帅,只是个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普通男人,甚至因为连日的紧张和此刻的落网,显得更加憔悴落魄,更像一个失意的理工男。 未等陈彬按照程序发问,刘明远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彬: “行了,东西你们都找到了,人也抓了,没什么好藏的了。在我认罪之前,我就想问一点,究竟是谁,怎么发现的?我的手法……应该没有破绽。” 王志光眉头一拧,呵斥道:“现在是审讯你!问什么你答什么,轮不到你提问!” 刘明远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看着陈彬:“是你吧?虽然你很年轻。” 陈彬迎着他的目光,不置可否道:“准确来说,是参与这个案子所有同志的功劳。从现场勘查第一个疑点开始,到每一步的逻辑推演、证据搜集、线索追踪,缺了任何一环,都抓不到你。” 刘明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今年多大?有二十五了吗?” 陈彬微微蹙眉,但还是回答:“69年8月生,还有一周才满23。” “23……” 刘明远愣了一下,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恍惚,随即苦笑更浓, “没想过……能这么年轻。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大学毕业。” “没必要说这些。” 陈彬打断了他回忆或感慨的苗头, “刘明远,我现在正式讯问你。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半,发生在南元市迎宾馆主楼西侧电梯内的顾潮生被杀案,是不是你干的?” 刘明远静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干的。” 承认了。 如此干脆,甚至没有试图做任何最后的辩解或条件交换。 或许,在铁证和同伙落网面前,他知道一切抵抗都已徒劳。 陈彬和王志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志光立刻在笔录上快速记录。 陈彬继续问道:“你在内地,一共犯下过几起类似的案件?” 刘明远闻言,竟真的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有些费力地掰了掰手指: “数不清了。没有二十,也得有十五条人命了吧。” “什么?!” 饶是经验丰富的王志光,也忍不住低声惊呼,倒吸一口凉气。 连单向玻璃后面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十五条人命! 就连之前轰动一时的悍匪李民、李众兄弟,犯下的命案加起来,也远不及眼前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孱弱的男人一人之多! 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搁在桌上的手指瞬间攥紧,手背青筋隐现。 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寒意窜上他的脊背。 他见过凶残的罪犯,但如此轻描淡说出自己背负如此多人命的,还是第一次。 血压在飙升,但陈彬强行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从头开始说!一五一十,说清楚!” 刘明远早已麻木,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在南元,就只犯了这一起。 我先交代清楚南元的事。 至于其他的……时间太久,地点也杂,鹏城、羊城、海城、潮头……好多地方。 你们得联系各地警方去查、去核实,太耽误时间,我就不细说了,等你们问到我再说。” “我是土生土长的鹏城人。 早些年家里穷,很早父母就想办法偷渡去了港岛。 我在九龙城寨里长大的。 那里或许……你们大概也听说过,无法无天。 我爸,就是被黑涩会砍死的,就在我眼前。 我那时候就发誓,一定要读书,读出头,离开那个鬼地方,再也不受人欺负。 后来,我运气不算太差,脑子也还行,确实考上了大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看向陈彬,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是港大毕业的,学物理的,算是高材生的,对吧?” 港大毕业的高材生? 这个背景让陈彬和王志光都暗自心惊。 难怪能设计出利用电磁原理的精密杀人装置。 “读大学那时候,我有个女朋友,叫丁嘉茵。 对,就是你们知道的现在那个顾太太,丁嘉茵。 她家里……当时也算有点小钱吧,看不上我这种城寨出来的穷小子。 后来她家道中落,她父母就把她……送给了顾原山当续弦老婆。 我嘛……就自甘堕落了。 大学毕业后,没走正路,加入了社团。 因为我读过书,脑子还算灵光,一开始被派去管码头。 经常有‘水客’走私,不按规矩上报,不交保护费。 我就会开船,跟着他们跑到内地沿海,找到人,然后……”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轻描淡写, “处理掉。因为我胆子大,下手狠,做事干净,很快就被老大看上,提拔上去了。 算是……专业处理麻烦的吧。 后来,其实挺俗套的。 丁嘉茵嫁给顾原山后,过得并不好。 顾原山比她大太多,而且……身体早就不好了。 我们……旧情复燃,经常会偷偷见面。 直到前段时间,顾原山快死了,病得很重。 丁嘉茵找到我,说她不想自己和儿子以后在顾家被顾家子女压着,想给儿子争一份像样的家产。 她拜托我……来南元,把顾潮生杀了。 她说,顾潮生这次回内地,是个好机会。” 陈彬的眉头紧紧锁住,捕捉到一个关键点,他打断刘明远:“等等。你刚才说,丁嘉茵的儿子,是不是顾潮安?他该不会是……” 刘明远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很直接地点了点头: “对。顾潮安,是我儿子。 丁嘉茵嫁过去之后,我们俩偷情,就怀上了我的孩子。 顾原山……他一直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懒得管,他只要丁嘉茵这个人,帮他打理家里,装点门面。” 陈彬点了点头,也难怪,为什么顾家子女都能分到一笔比较可观的财产,还能下场争夺遗产。 也只有丁嘉茵和顾潮安会什么都没有。 这也是丁嘉茵最直接的杀人动机。 “我在港大学的就是物理,对电磁、加速器这块还算精通。 设计那个发射装置,费了些功夫,但原理不复杂。 原本的计划,是趁顾潮生入住,找机会在电梯井里装好,遥控触发,然后我立刻退房离开南元,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 刘明远看向陈彬,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像是棋逢对手的承认,又像是功亏一篑的无奈, “你们查得这么快,这么准。我连宾馆都没来得及离开,就被盯上了。” 陈彬追问道: “具体的作案过程。 你怎么弄到顾潮生的行程?怎么进入宾馆并安装装置?怎么确定他会在那个时间进入那部电梯?遥控距离多远?装置现在在哪里?除了汤全,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刘明远。 刘明远挪动了一下被铐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开始逐一交代: “顾潮生的行程,是丁嘉茵从顾家内部打听到的,具体谁透露的我不清楚。 她只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进入宾馆很简单,用假身份证登记入住,就是你们查到的那个。 阿豪负责安排,他给我弄的身份,很干净。 安装装置是在案发前一天凌晨,我提着分装好的装置部件,从电梯井进去的。 汤全当时在监控室值班,他收了钱,会避开那个时段,也不会管我。 电梯井的结构图纸,我提前研究过,选好了安装位置,很隐蔽,从轿厢里和常规检查都很难发现。 至于顾潮生什么时候坐…… 汤全会在监控室里看着,顾潮生只要一上电梯就会通知我,我知道以后只需要按下遥控器就行。 遥控器是特制的,信号穿透力很强,有效距离大概两百米,我就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用干就行了。 装置……不是已经被你们从淋浴凳里找出来了吗?” “钱呢?丁嘉茵给你多少钱?” “给儿子谋划未来,我还需要钱吗?”刘明远笑了笑。 “除了杀顾潮生,丁嘉茵还让你做过什么?” “丁嘉茵拜托我在内陆干的事情就这一件。 至于其他的……太多了,我刚才说了,至少十几条人命。 目标不同,地点不同,方式……也不完全一样。 有些用刀,有些用意外,有些用车祸。 不过像这次,是第一次。 其他的,等你们联系到了其他地方的警方,查到具体案子,问我,我会认。”刘明远语气依旧平淡。 陈彬强压着心头的寒意,继续追问细节: “你收买汤全,具体花了多少钱?怎么给的?” “我没有直接联系汤全。干我们这行的,层级分明,尽量单线联系,减少暴露风险。直接接触目标地点的工作人员,太蠢了。 其实,最开始策划这次行动的时候,我并没想过非要搞出个电梯密室这么复杂的场面。 最初的计划更简单直接,但也风险更高。 直到有一次,我跟社团里兄弟喝酒,有个小弟也就是汤全的小叔,汤建军,闲聊时说起自己是南元人,家里有个堂侄在老家挺有名的迎宾馆保卫科上班。 我当时一听,就觉得这是个机会。 如果能控制或者影响宾馆内部的监控,行动的成功率和隐蔽性会大大提高。 我就私下找了汤建军,给了他五千块港币,算是好处费,也是定金。 汤建军答应了,钱都是现金,通过汤建军转交。 我没见过汤全,也没跟他通过话,所有指令和要求,都是通过汤建军传达。” 陈彬追问:“汤建军是否清楚你要在宾馆内杀人?” 刘明远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他不知道具体目标,也不知道是杀人。我只告诉他,是要教训一个生意上的对头,可能需要用到一些非常规手段,让他堂侄配合只要人不在监控室就行。 汤建军这种人,在道上混久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拿钱办事,不会多嘴。 他可能猜到不是好事,但绝对不会想到是闹出人命这么大的事。” “事情发生后,你对汤全有什么安排?”陈彬紧紧盯着刘明远。 “我跟汤建军交代过,也让他转告汤全。事情一旦发生,风声肯定会紧。让汤全自己机灵点,如果能找到机会逃出南元,就来港岛找我,我会安排他避风头,以后跟着我做事。 如果……如果他逃不掉,被警察盯上了,那就自己想办法扛,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收了点小钱玩忽职守。 最多就是个渎职,判不了几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如果南元警方动作稍慢一点,没能迅速锁定并抓获刘明远,没能识破那精密的电磁杀人手法,那么,仓皇出逃、又明显在监控问题上作伪证的汤全,就会成为警方的首要怀疑目标,甚至可能被当作杀人凶手通缉。 而那个时候,真正的凶手刘明远,早已安然返回港岛,置身事外。 汤全就会沦为最完美的替死鬼。 王志光的笔录记了厚厚一沓。 刘明远交代得越多,审讯室里的空气就越发冰冷沉重。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激情犯罪,而是一系列精心策划、冷血执行、以牟利或清除障碍为目的的专业杀戮。 刘明远,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双手沾满的鲜血,远超想象。 当最后的问话暂时告一段落,刘明远在厚厚的笔录上按下手印时,他忽然抬头,看向陈彬,问了一个问题: “我会死,对吗?” 陈彬整理着笔录,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而锐利地看着他: “会,而且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刘明远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漠然,仿佛刚才讲述那些血腥往事的人不是他。 第144章 【大傻春,你这外号还真不是白来的 第144章 【大傻春,你这外号还真不是白来的】 一个星期后,1992年8月7日,立秋。 虽是立了秋,但南元市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依旧炽烈,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市公安局大院里,几棵老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将午后的闷热与烦躁又放大了几分。 祁大春站在市局主楼前的台阶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天热,另一半则是源于心绪不宁。 他眼巴巴地看着两名身着不同制服的检察院法警,从陈彬手中接过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封得严严实实的卷宗,相互敬礼,简短交接。 祁大春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在看着法警将密封好的卷宗放入警车后备箱时,达到了顶点。 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移开视线,似乎多看那警车一眼,心口就更堵一分。 这倒不是他对法警个人有什么意见,实在是在公安系统里干久了,私下里,大伙儿对检察院的同行,总难免存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避讳。 公安和检察院,虽然同属政法战线,目标一致,但职责分工不同,站位角度自然有异。 公安干警冲在第一线,摸排、侦查、抓捕,常常是风里来雨里去,跟各色人等打交道,有时候甚至要游走在灰色地带边缘。 而检察院,尤其是公诉和侦查监督部门,负责审查证据、把关事实、监督程序。 案子办得漂亮,证据确凿,程序合法,移交过去,那是水到渠成,皆大欢喜。 可一旦卷宗被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或者【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打回来,要求【补充侦查】,那对办案单位来说,不亚于泼了一盆冷水,意味着之前的工作可能白费,得从头再来,压力陡增。 次数多了,难免就有点怵。 所以,平日里公安兄弟们私下聊天,提起检察院,语气往往有些复杂。 引擎发动,检察院的车辆缓缓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祁大春一直目送着车子彻底看不见,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憋了许久的一股闷气吐了出来,但这口气吐得并不畅快,反而带出了更多的不甘和烦躁。 他扯了扯有些汗湿的领口,转向旁边的陈彬: “阿彬,这……这就完了?卷宗一交,就算结案了?那个什么丁嘉茵,雇凶杀人,主谋!现在就因为人在港岛,咱们就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她逍遥法外?这也太憋屈了!” 陈彬笑了笑,打趣道: “怎么?外地追凶还追出瘾头了?这才从潮头回来有一个月吗?又想申请去港岛出差了?” 祁大春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这意思吗我?我这是……这是觉得不公平!刘明远抓了,汤全抓了,连汤建军那小子也在鹏城落网了,证据确凿,口供齐全,明明白白就是丁嘉茵这女人指使的!结果呢?就因为她人在港岛,咱们就得干等着?这案子办得,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太不得劲!” “行了,我明白。” 陈彬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沉稳下来,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两地司法制度不同,移交嫌犯有严格的程序和协议。 这不是我们南元市局,甚至不是省厅能单独决定的事情。 外事科的同事不是已经联系了港岛警方,通报了案情和证据吗? 那边也已经依法对丁嘉茵采取了强制措施,目前处于拘留待审状态。 这已经是我们现阶段能做到的极限了。 等97年一到,港岛回归。 像丁嘉茵这种情况,只要她在那边被定罪,回归后,根据相关法律安排,很大概率还会被遣返内地,接受我们的法律审判。 到时候,该她承担的罪责,一分也跑不掉。 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时间和程序。” 祁大春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那股郁气就是难以消散。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唉……道理我都懂,可就是……憋得慌。算了算了,也只能先这样了。” 陈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朝重案三大队的办公楼走去。 祁大春挠了挠头,也赶紧跟上。 “行了,顾潮生的案子,到我们这儿,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卷宗移交检察院,后续是起诉、庭审,那是公诉科和法院的事儿。” 陈彬边走边说,语气轻松, “咱们的工作不能停。城西区那个禁枪专项行动进展怎么样了?” 提到任务,祁大春稍微打起了点精神,汇报起来: “刘哥和李哥那边挺配合的,毕竟是老单位,沟通顺畅。 宣传一直在搞,拉横幅、贴公告、街道开会、入户走访,老一套,但效果还行。 收缴上来了几把老火铳、土枪,还有一些管制刀具。 不过你也知道,农村地方,有些老观念一时半会儿扭不过来,觉得家里有杆枪能防贼、能打猎,藏着掖着的肯定还有,得慢慢磨。” 陈彬点了点头:“嗯,这种事情急不得,重在宣传和持续的高压态势。 只要把【私藏枪支违法、危险】的观念深入人心,让大部分人主动上交,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剩下的顽固分子,再结合举报线索,精准打击。 刘哥家里怎么样了?听说他爱人上个月生了?” “对对,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 刘哥现在可是有子万事足,不过家里事多,忙得脚不沾地,但工作一点没落下。 李哥就更忙了,风风火火的,宣传禁枪搞得跟搞运动似的,嗓门大,脾气急,但效果不错。 哦,对了,庞老爷子,上个月正式退休了,欢送会我们在办案子,可惜了没去参加,听说挺热闹的。 档案室现在是个新分来的小年轻在管,人挺勤快,就是还有点毛手毛脚,得慢慢带。” “庞老退休了……” 陈彬低声重复了一句,心里泛起一丝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总是笑眯眯守着档案室、对所有陈年旧案如数家珍的战斗英雄,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变化是挺大。”陈彬随口应道,脚步不停。 祁大春也颇为感慨道:“可不嘛,满打满算,从我们第一次接触刑事案件开始到现在,也快一年了。谁能想到,当时街道派出所里两小片警,现在一个是重案大队的中队长,一个是大队长。” 两人穿过略显喧闹的走廊,不时有相熟的同事打招呼。 走到办公室门口,陈彬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这都八月份了,市局今年的新人分配还没动静? 谭法医那边不是都新来了个助手吗? 我们队里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岗前培训还没结束?” 祁大春闻言,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无奈: “早着呢!哦,对,你不知道。 你之前在燕京参加那个研修班的时候,队里来了几个南元警校的实习生师弟。 跟着跑跑腿,熟悉熟悉流程。 后来你研修结束回来,他们实习期也刚好到了,回学校了。 现在这批参加岗前培训的,就是他们那一届里毕业分配的,培训才开始一个多月。 而且,就算培训结束,分到哪个部门、哪个队,还不一定呢。 咱们三大队今年有没有名额,有多少名额,都得看政治部安排。 我估摸着,就算有新人来,最早也得九月底十月初了。 想有能拉磨的新驴使唤,且等着吧!” 陈彬无奈地摇了摇头,基层警力紧张是常态,特别是他们这种负责大案要案的重案队,压力更大。 刑警这门职业,听起来神气,看起来光鲜,实际上还真没几个人能熬得住。 而且上升通道比较窄,一共就这么几个位置。 上面不退,下面升不上去。 而且,说实在的,多少民警头发熬白了,熬退休了,也才只是个正科。 陈彬推开办公室的大门,随口问道:“晓雯呢?确定进交警了?” 祁大春点了点头:“确定了,交警那边人少,情况与我们不同,都是先入职,后参与培训,她都已经工作快两个月了,上个月发工资,就是在忙迎宾馆这案子,晓雯特意用工资整了一大桌子好菜,我是一口没吃着。” 祁大春说着说着,都有些欲哭无泪了。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等新来的牲口一到,工作就可以稍微轻松些了。现在先别想这么多,你找一下袁杰,再跟进一下城西区禁枪行动。” 祁大春点了点头:“唉,我都感觉我这中队长跟白当了似的,袁杰这小子,自从迎宾馆的案子一结,就天天下班准时准点地跑得飞快,也不知道他家里能有谁在。” 说着说着,祁大春往办公室里一撇,努了努嘴: “你看我说什么,现在才五点半,我个中队长还没来得及签退,这小子就跑没影了。” 陈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算了,不聊阿杰了,说到这个……大春,你自己呢?这几天下班,没什么‘特殊情况’?” 祁大春被问得一愣,一脸茫然:“我?我能有什么情况?” 陈彬看着他这副全然未觉的模样,叹了口气,索性挑明了说: “你就没发现,最近伍静……伍中队,每天下班前后,总会顺路或者有事来咱们办公室找你吗?” 祁大春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随即又觉得陈彬这问题问得奇怪: “发现了啊。 她不是来找我交流迎宾馆案子的后续细节,就是问城西区禁枪行动是怎么开展的,说他们南滨区也想参考参考。 这怎么了?同志之间交流工作,不是很正常吗?” 陈彬看着他那一脸“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理所当然,简直要被气笑了。 “交流工作? 迎宾馆的案子,现场勘查、物证检验是市局技术队和法医室主导,具体侦办是我们三大队,她一个南滨大队的,后续细节需要天天跑来跟你交流? 禁枪行动,全市统一部署,各区方案大同小异,她们南滨区是牛哥负责,要交流也该找牛哥,找你祁大春交流什么心得?” 祁大春被陈彬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这个……她说她们大队最近没什么大案,她对我们队办的案子感兴趣,想多学习学习……禁枪行动嘛,可能她觉得我们城西区搞得比较有特色?刘哥和李哥他们经验丰富……” 办公室里的牛年和曲浩早就竖起了耳朵,此刻互相挤眉弄眼,憋着笑,假装认真整理文件。 陈彬无奈地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大春啊,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有些工作交流,它可能不只是工作交流。 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人家伍中队手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天天往咱这儿跑。 大傻春,大傻春,你这外号还真不是白来的。 行了,我不多说了,你赶紧的,把袁杰给我......算了,算了,他下班就下班吧。” 第145章 【岁月静好】 第145章 【岁月静好】 翌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卷宗整理到一半,偶尔有人起身接水,或低声交谈几句案情。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光影,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祁大春刚埋头写完一份关于城西区禁枪行动阶段性进展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正准备收拾东西,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对面那张办公桌。 空了。 又是那张收拾得过分整齐、仿佛主人急着奔赴什么重要约会的办公桌。 袁杰的茶杯还冒着些许热气,证明人刚走没两分钟,但座位上空空如也。 “阿杰这小子,我怎么越看越不顺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大春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陈彬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了出来,随口问道:“大春,昨天和你说的,城西那边,禁枪行动收尾情况怎么样?刘哥刚给我电话,说下午又收上来几杆老猎枪,还有村民主动上交的土制火药。” 提到正事,祁大春暂时把对袁杰的不满压了下去:“总体都挺顺利的。” 自从陈彬之前跟市局反映情况,局里下了大力气推动,宣传和排查双管齐下,老百姓的配合度比预想的高。 就城西一个区,这二十多天陆陆续续收缴上来的各式枪械,老套筒、汉阳造、猎枪、鸟铳、土喷子…… 林林总总,不开玩笑,拉出来组建一个连的装备都绰绰有余了。 有些是主动上交的,有些是排查出来的,还有些是群众举报的。 治安大队和派出所的兄弟都快成军火库保管员了。 陈彬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角落里停放的、专门用来运送收缴枪械的加固车辆,想了想这才哪到哪。 现在收的,大多是没有登记在册、明确属于非法的,或者年代久远、早已淘汰的民间遗留。 老百姓心里也清楚,私藏这玩意儿违法,也危险,政策宣传到位,加上适当的奖励和压力,交出来是明智之举。 等再过几年,到了96年左右,那时候的全面禁枪,可就不是现在这种规模和力度了。 那会是动真格的,是国策,是铁拳。 到那时候,收缴上来的东西,数量、种类,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也复杂得多。 现在,算是预热,也是给民间一个缓冲和适应的过程。 不过话说回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次禁枪行动,咱们市局能这么支持,力度这么大,除了案子本身的影响,还得是游劲松在屁股后面推了一把,使了把劲,给未来女婿刷点功绩。 陈彬虽然年轻,但能力出众,屡破大案,是省厅乃至部里都挂上号的后起之秀。 就算没有和游双双的恋爱关系,单凭他自己的本事,调去省城,进刑侦总队,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但刑警内职位的事情,往往不是有能力就一定能上得去那么简单。 还是那句老话,这行,往上走,位置就那么多。 陈彬,现在是重案三大队大队长,实打实的正科,再往上,就是副处了。 可刑侦支队,副处的位置,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一个就是王志光,漂泊半生,好不容易遇上了陈彬,破获了几起大案,提了副处,当了副支队长,他年纪也上来了,没什么更大野心,本事到这儿也差不多到顶了,总不能……把人家再弄下来吧? 最后一个就是周忠安,那更不用说,支队长,处,干得好好的,总不能越过王志光直接…… 不过陈彬对于升职这事,不急。 刑警嘛,破案抓人,保一方平安,才是本分。 官大官小,都一样是干活。 再说了,这当刑警的,多大才算大呢? 陈彬看了眼办公室的挂钟,清了清嗓子: “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手头没什么急事的,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周末愉快。” 随后看向游双双,眼神示意道:到点了,下班了,明天周末,怎么安排? 游双双撇了撇嘴:今天家里有人。 陈彬脚步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本意只是想问问明天周末有没有空,是去看场电影,还是去新开的书店逛逛,或者就简单吃个饭。 怎么就被她理解成……这都哪跟哪? 游双双见他无语的表情,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那我是这个意思,行了吧? 陈彬叹了口气。 唉,女人啊…… 果然,有些东西,一旦打开了那层窗户纸,关系迈进了一步,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甚至有些贪得无厌了啊。 ... ... 下班,陈彬骑着二八大杠回家。 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车轮碾过路面。 按理说,神农湾的新房正在装修,乒乒乓乓的,住不了人,他平日里大多还是歇在市局分配的单身宿舍,图个方便。 但今天不同,明天是难得的周末,手头暂时没有火烧眉毛的急案,心里那点对家的念想便悄悄冒了头,驱使他蹬上车,朝着陈家村的方向骑去。 晚风拂面,只剩田野和炊烟。 昏黄的天际线,树影在身旁倒退,车轮轻快地转动,岁月静好。 等骑到陈家村村口,这份宁静便被另一种热闹的亲切所取代。 正是晚饭前后,村口老榕树下,摇着蒲扇纳凉、或端着饭碗边吃边聊的乡亲不少。 陈彬刚一露面,就立刻成了焦点。 “哎呦,这不是阿彬吗?可有些日子没见你回来了!工作忙吧?”住在村口的德叔率先开了口,声音洪亮。 陈彬赶紧捏闸停下,单脚支地,笑着回应:“德叔,是挺忙的。前段时间出了趟差,回来又一直搞专项行动,脚不沾地的。” 他话说得含糊,刑警办的具体案子,自然不能跟乡亲们细说,只能用“出差”、“专项行动”这样笼统的词带过。 “当刑警就是威风,还能到处出差!” 旁边择菜的王大妈接过话头,满是好奇, “这次又是去哪儿了?是不是抓了什么跑到外地的坏分子?” 另一个摇着蒲扇的李大爷眯着眼,慢悠悠地猜测:“我听说,前阵子市里出了桩大案,还挺邪乎,是不是跟那有关?阿彬你这趟差,是去海边了吧?” 陈彬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显,只是笑着点头:“具体案子真不能说,有纪律。不过李大爷您猜得还挺准,确实是往沿海跑了一趟,潮头那边。” 他心里却想,这些乡里乡亲,消息真是灵通得紧。 虽然他们不可能知道最近主要侦办的两起要案的具体细节,但市里出了大案要案,总有些风声会透出来,加上他这刑警身份久不归家,联系起来一猜,倒也八九不离十。 “潮头啊,好地方,海鲜便宜!”德叔咂咂嘴,注意力很快从案子上转移到了吃食。 这时,一向热心保媒拉纤的六阿婆挤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彬,眼里满是遗憾: “阿彬啊,听说你马上也要结婚了?唉,可惜了可惜了!阿婆我本来都给我老姐妹家那闺女相中你了!那闺女在镇上幼儿园当老师,人可好了,又文静又善良,配你正好!这下没戏咯!” 陈彬一听,连忙笑着澄清:“六阿婆,您消息真灵通。是啊,谈着了,感情挺好,打算年底就去领证。” “年底就领证?好事啊!到时候摆喜酒,可别忘了请阿婆喝一杯!” 六阿婆一听,随即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哎,阿彬,你都要结婚了,那你单位里,有没有还没谈对象的小伙子?条件不错的,给阿婆介绍介绍?我那老姐妹可不止一个侄女外甥女呢!” 陈彬笑道:“还真有,队里有个小伙子,人不错,业务也扎实,就是性子有点……跳脱。有机会,我让他来村里转转,您给瞧瞧?” “那敢情好!阿婆我别的不行,看人准得很!”六阿婆拍着胸脯保证,乐得合不拢嘴。 又应付了几句乡亲们七嘴八舌的问候和打趣,陈彬这才得以脱身,重新蹬上车,朝村子深处自家小院骑去。 身后,乡亲们热情的闲聊声渐渐飘远,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清晰的虫鸣犬吠,和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家的味道。 刚到院门口,一股熟悉而又诱人的饭菜香便扑面而来,钻进鼻腔,瞬间勾起了胃里的馋虫。 陈彬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乌鸡莲藕汤! 小火慢炖出来的醇厚香气,混合着莲藕的清甜,光是闻着,就让人心安。 推开虚掩的院门,小院里灯火温馨。 二婶李佩芬正坐在杉树下的竹椅上,和旁边肚子已微微隆起的韩佳佳说着话,手里还拿着个削好的苹果。 韩佳佳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脸上带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看着肚子应该是才怀了一两个月。 “阿彬回来啦!”李佩芬眼尖,最先看到陈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在南元,老公的哥哥也是叫哥,韩佳佳也笑着打招呼喊了声“阿彬哥”,想要站起来。 “坐着坐着,” 陈彬赶紧示意她别动,目光扫过院子。 “二叔,我回来了!今天什么好日子,您老人家亲自下厨?” “臭小子,回来就贫嘴!” 陈勤奋系着个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却满是笑意, “你只说今天要回来,又不说具体几点,我这汤从中午就开始煲着了!双双呢?没跟你一起?” 陈勤奋以前是部队炊事兵,一手好厨艺,但平时家里做饭多是李佩芬操持,他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重要日子才出山。 但自从韩佳佳怀孕后,陈勤奋就天天呆在厨房研究这菜谱。 “她也好不容易休息,得回家陪陪老人。我们约好了明天再去市里逛逛。”陈彬一边解释,一边往屋里走。 客厅里,电视机正放着新闻,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陈彬注意到,陈威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清瘦了些,而陈秋秋,正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抱着一袋零食,看得津津有味。 “威子,佳佳……秋秋你也回来了啊。”陈彬一一打过招呼,特意在陈威身上多停留了一眼。 陈威笑道:“大哥。” 陈秋则是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都洗手准备吃饭!阿彬,进来搭把手,把汤端出去!” 厨房里,陈勤奋洪亮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家之主的权威和忙碌的喜悦。 “来了!” 陈彬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朝厨房走去。 乌鸡莲藕汤的香气更加浓郁了,混合着其他炒菜的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屋外,是渐渐深沉的暮色和点点星光; 屋内,是明亮的灯光、家人的话语和即将开饭的温暖喧闹。 第146章 【政府,我要举报!】 第146章 【政府,我要举报!】 翌日,周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就在陈彬和游双双享受周末的约会时光时,在南元市公安局重案三大队办公室里,依旧有两匹任劳任怨的牛马。 不过周日,确实比以往要轻松一些,没有紧急案件,市局大楼也比平时安静不少,偶尔能听到楼下其他科室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或是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噪音。 曲浩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另一张空椅子的横档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彩色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正被他从一个台调到另一个台。 这年头,电视频道本就屈指可数,周末下午的节目更是乏善可陈,不是冗长的戏曲,就是枯燥的专题片,偶尔有个老电影,也看过了好几遍。 “唉,没劲,真没劲。” 曲浩又换了个台,里面正在播放农业知识讲座,讲解如何给果树施肥。 他哀叹一声,干脆把遥控器丢在桌上, “我说阿杰,你倒是坐得住。好不容易轮个周末值班,没案子,不抓紧时间养精蓄锐,发什么呆呢?” 袁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专业书籍的册子,听到曲浩的问话,他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含糊地应道: “啊?没……没什么。就是……想点事情。” 曲浩狐疑地打量着他,玩世不恭道:“不对劲,你很不对劲。我说袁杰同志,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每天一到下班的点,跑得比兔子还快,那速度,赶上咱们出紧急现场了。今天周日值班,你也是魂不守舍的,书拿反了都没发现吧?” 他朝袁杰面前那本书努了努嘴。 袁杰低头一看,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书正过来,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嘴,小声解释道: “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下班后,去市图书馆看看书,借了点资料在学习。” “学习?” 曲浩来了点兴趣,伸长脖子想看封面, “学啥呢?这么用功?该不会是……谈恋爱指南吧?”他促狭地眨眨眼。 “去你的!” 袁杰笑骂一句,把书往外里露了露, “是……《犯罪地图学》,一门国外的刑侦分析技术。上次去潮头出差,听陈大提过一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想自己找资料研究研究。” “犯罪地图学?” 曲浩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词,一脸茫然,随即垮下肩膀,做了个夸张的痛心疾首表情,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你们一个个的,脑子怎么都跟装了发条似的,转个不停? 下了班,不该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想瘫在床上,勉强翻个身,找本武侠小说或者故事会,看到眼皮打架自然睡着吗? 然后第二天早上,挣扎着起床,浑身酸痛,一想到要上班就生无可恋…… 这才是一个正常刑警的周末打开方式好吗! 你倒好,下了班还跑去图书馆进步?” 曲浩的抱怨半真半假。 他确实佩服陈彬、祁大春甚至眼前这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袁杰,在某些方面的专注和拼劲,但让他自己下班后还去啃那些艰深的专业书籍,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的理想状态,就是破案时全力以赴,闲暇时彻底放松。 不过最好是不用上班。 其余工作不用上班是不是好事,曲浩不知道。 但是曲浩知道,刑警如果不需要上班,那就是天下太平,是好事一件。 袁杰笑了笑,认真道:“其实跟脑子灵不灵光关系不大,就是感兴趣。 陈大说过,这门技术在国外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应用了,我觉得很……很有用,也很酷。”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话也流畅了不少。 曲浩撇撇嘴,正要再调侃几句,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然后被推开。 市局一楼前台值班的年轻民警小赵探进头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曲浩和袁杰身上。 “曲浩,袁杰,今天你们俩值班是吧?”小赵急促地问道。 “对啊,赵哥,什么事?”曲浩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袁杰也合上了书,看向门口。 “快下楼一趟,接待室。来了对老夫妇,是从酉县那边过来的,说是要举报。”小赵言简意赅。 “举报?” 曲浩和袁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曲浩问道:“举报什么?不会是想要举报......?但这些不归我们刑警管吧?就算真出了什么刑事案子,也该先向当地派出所或者县公安局报案啊,怎么直接跑市局来了?” 小赵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不正好赶上咱们市里在搞禁枪治爆的专项行动,老人家说,他们举报的是私藏黑火药,而且是很大一批,藏在山里。 他们担心当地……嗯,有些顾虑,怕处理不了或者走漏风声,就瞒着家里人,偷偷坐长途车直接来市里了。 我一听涉及黑火药,数量可能不小,不敢怠慢,就让我上来叫你们了。 值班领导呢?” “周支和王副今天都不在,陈大也休息。现在队里就我俩。”袁杰回答道,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记录本和笔。 曲浩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袁杰,咧嘴一笑:“嚯!看来是闲不成了。私藏黑火药,还是山里,听着就不是小事。估摸着,你今天想准时下班跑去图书馆的计划,得泡汤咯。” 曲浩和袁杰快步来到一楼接待室。 推开门,只见一对衣着朴素、面容黝黑苍老,大约六十多岁的夫妇正拘谨地坐在长条木椅上。 看到两名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进来,他们立刻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大爷,大娘,坐,坐,别站着。” 曲浩上前两步, “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我姓曲,他姓袁。是你们要举报,对吗?” 卫国康连忙点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是,是我们。公安同志,我们有要紧事要报告。” 袁杰已经拿出了记录本和笔,拉过椅子在两位老人对面坐下:“别急,慢慢说,把事情说清楚。您二位怎么称呼?从哪里来的?” “我叫卫国康,这是我屋里头的,文丽花。 我们是酉县桃水镇桃水村人。 我以前是桃水煤矿的工人,干了大半辈子,前几年退休了。 退休后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镇上的集市摆个小摊,卖点自己做的红薯粉、土豆粉,赚点零花钱,也当是个营生。 平常来我摊上吃饭的,都是街坊邻居,熟面孔。 可就从前些日子开始,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来了几拨生人,以前从没见过的。 都是青壮汉子,三五成群,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灰头土脸的,说话口音也杂,听着不像咱们这一片的。” 曲浩听到这里,和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生面孔,外地口音,成群出现,这本身在偏远乡镇的集市上就不算太寻常。 “重点不是这个,我给他们端粉过去的时候,闻到他们身上,那味儿……错不了,是黑火药的味道!我在煤矿干了三十多年,打眼放炮,跟火药雷管打交道的时间比跟老婆子还长,是黑火药还是硫磺还是别的啥,我一鼻子就能闻出来!” 文丽花在一旁用力点头:“是,公安同志,我家老头子,以前在矿上就是管爆破的,他对这个味儿,熟得很!” 曲浩听到这里,微微蹙眉,追问道:“卫大爷,您是说,您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黑火药味,并且怀疑他们在山里藏了东西。但是,您有没有亲眼看到他们藏匿黑火药?或者,看到他们进出可疑的地点,比如山洞、废弃的矿洞之类的?” 这才是关键。 光凭气味和可疑行为,无法作为直接证据,更无法确定黑火药的存在和具体位置、数量。 卫国康闻言神色一怔,摇了摇头:“那……那倒没有。他们很警觉,吃完就走,我也怕被他们发现,不敢跟太近。就看到他们是往镇子西头,进山的那条路走的。具体去了哪儿,我……我说不准。” 袁杰此刻适时插话:“卫大爷,您在煤矿工作多年,对黑火药气味敏感,这我们理解。 但有没有可能,您闻到的气味,是别的类似味道? 比如某些劣质烟草,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在别的煤矿干活的工人,身上沾了气味?” “不可能!” 卫国康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公安同志,我不吹牛,黑火药那股子硝石混着硫磺、木炭的味儿,跟别的味道不一样! 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而且,我们桃水煤矿,加上周边几个小矿,在岗的、退休的工人,还有他们家里的小子,镇上就百八十号人,互相都认得差不多。 这几个人,面生得很,绝不是我们这片矿上的人! 就凭我这么多年在矿上的经验,这伙人,八成是挖黑煤的!” “挖黑煤的?”曲浩眼神一凝。 卫国康用力点头:“对!只有那些不要命的黑煤窑,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用黑火药,而且用量大,存放也不讲究,所以身上味儿才那么冲!正经矿上,管理严着呢!” 闻言,袁杰沉思了几秒: “卫大爷,文大娘,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能如实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们不先向桃水镇派出所,或者酉县公安局举报,而是要坐这么远的车,直接来市局呢?” 卫国康和文丽花同时沉默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眼神。 卫国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低下了头。 文丽花则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胳膊,指节泛白。 就在接待室里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接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皮肤同样黝黑、穿着普通夹克衫、满脸焦急和汗水的年轻男人冲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卫国康和文丽花,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急又气地喊道: “爸!妈!我就一转眼的功夫,没看住你们二老,你们怎么就……怎么就跑到市里来了?!还跑到公安局来!你们这是要干啥呀!” 卫国康和文丽花看到儿子,脸色都是一变,文丽花更是下意识地往卫国康身后缩了缩。 卫国康则抬起头,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儿子的连珠炮堵了回去。 年轻男人几步走到父母面前,又急又恼,转向曲浩和袁杰:“公安同志,对不住,对不住!我爸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脑子不清楚,胡说八道的,你们千万别当真!他们就是老糊涂了,我这就带他们回去,不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两位老人。 第147章 【什么人会抵触警察?】 第147章 【什么人会抵触警察?】 袁杰的心思向来是比较细腻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沉静地从卫国康夫妇瑟缩的姿态,移到他们儿子卫家强那张交织着焦急、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脸上。 抵触。 不仅仅是卫家强对警察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就连口口声声前来“举报”的卫国康和文丽华夫妇,从进门起,他们的肢体语言就在诉说着疏离与畏惧。 他们选择坐在离警察最远的椅子上,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保持着一种防御姿态; 回答问题时常有犹豫,目光躲闪,不敢与警察直视; 甚至在讲述那些可疑人物时,声音都刻意压得很低。 什么样的人会对警察有如此本能的抵触和畏惧? 通常只有两种: 一种是心里有鬼的,自己或亲近的人涉嫌违法犯罪,自然怕见警察; 另一种,则是单纯的害怕,这种害怕可能源于对执法机关的天然敬畏,也可能源于过往不愉快的经历,或者……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如果卫国康一家是心里有鬼,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从酉县桃水镇到南元市,山高路远,坐班车颠簸两个多小时,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瞒着家人偷偷跑来举报? 这不合逻辑。 所以只有可能是单纯的害怕。 可他们一家人为什么害怕当地警察? 这个念头一入了袁杰的心头就有些挥之不去。 是单纯因为那些【生面孔】可能势力庞大,与当地有勾结? 还是说,在桃水镇,甚至在酉县,有什么让普通百姓噤若寒蝉的东西? 曲浩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看似随意地挪动位置,挡在门口附近。 袁杰放缓了语气,开口沟通道: “卫大叔,文大娘,还有这位……应该是卫大哥吧?” 他看向卫家强,后者生硬地点了下头。 “你们先别急,也先别怕。 这里是南元市公安局,我们穿着这身警服,职责就是保护老百姓,听老百姓说话,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你们大老远跑来,肯定是有非常重要、又让你们非常为难的事情,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卫国康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文丽华则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袁杰,又迅速垂下。 卫家强脸上的肌肉抽动,欲言又止。 袁杰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卫大叔,你是老矿工,你的判断我们很重视。 你说的黑火药气味,还有那些可疑的生面孔,很可能牵扯到非法盗采、私藏爆炸物,这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仅违法,而且极其危险,一旦出事,可能会危害很多人的生命安全。 你们能来举报,是对我们公安机关的信任,也是在保护自己和乡亲们。 卫大哥,你担心父母,这我们理解。 但如果你父母发现的是真的,那瞒着不说,才是最大的危险。 那些挖黑煤的,用的土制炸药不安全,存放更不规矩,那就是埋在大家身边的炸弹! 今天可能是你父母闻到了味儿,明天可能就是你,是镇上的其他乡亲遇到危险。 你不让他们说,万一真出了事,炸伤了人,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卫家强的脸色白了白,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他看着父母佝偻而惊惶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两位语气平静但目光如炬的警察,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了脸上。 曲浩这时也开口,语气比袁杰稍显直接:“同志,你父母跑了这么远的路,这说明他们觉得这事不简单,在南元市局说,比在你们桃水镇说更管用,也更安全。你现在拦着,是觉得我们市局的警察也管不了,还是觉得……在你们那儿,有些事警察也管不了,甚至不该管?” 最后那句话,曲浩问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卫家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卫国康和文丽华也浑身一震。 袁杰知道曲浩的话戳中了要害: “卫大哥,你不用马上回答。 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你们害怕,肯定有害怕的理由。 是不是在桃水,或者酉县,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你们觉得……就算报警,也没用,甚至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卫家强的表情。 只见这个黝黑的汉子,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两位警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公安同志……不是我们不信警察……是……是那些人……他们……他们手里有枪!镇上……镇上有人跟他们……有来往,我们……我们怕啊! 先前……先前县里搞收枪行动,动静挺大。 那伙人里头,有个叫【雀哥】的,就租住在我小叔家隔壁。 我小叔也是干煤矿的,知道这帮人不对劲,闻到他家有股怪味,像是藏了黑火药。 我小叔是个老实人,但也认死理,觉得私藏这个犯法,又危险,就……就好心去劝那个雀哥,说现在政府号召上交,主动交出去,能宽大处理,别惹祸上身…… 结果,当天晚上倒是没事。 可第二天一早,我小叔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后院,头破血流,肋骨都断了好几根!送去县医院。” 曲浩眉头紧锁,追问道:“报警了吗?这明显是故意伤害!” 闻言,卫家强愤愤,情绪激动道:“报了!怎么没报!我们当时就报警了,派出所来的人很快,可是……可是……” 他喉咙哽咽,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卫国康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替儿子说了出来:“可是警察来了以后……二话不说,最后……最后把我弟给抓走了啊。 说他……说他跟人互殴。 我弟当时还躺在医院里,话都说不利索,就被他们从病床上拷走了。” “什么?!” 曲浩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他办案经验也算丰富,但这种操作闻所未闻, “你小叔重伤住院,反被抓走?就算真有互殴嫌疑,按规矩也得等伤情稳定,调查清楚才能采取强制措施,哪有直接从医院抓人的道理?这不合程序啊!” 卫家强摇了摇头:“程序?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懂什么程序。 我们只知道,我小叔被打个半死,报了警,结果自己进了局子,那个雀哥和他兄弟,连根毛都没掉…… 公安同志,你说,我们还敢信谁?还敢说什么? 我也是怕……怕我爸妈他们,也落得和我小叔一样的下场,才……才着急想带他们走……” 袁杰和曲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和凝重。 这事情貌似变得有些棘手了。 袁杰开口劝慰道: “卫大叔,文大娘,卫大哥,你们先别急,也别怕。你们提供的情况,非常、非常重要! 卫大哥,关于你小叔的事,这是关键。 你先别急,告诉我,你小叔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一天出的事?当时是哪个派出所出的警?带走你小叔的警察,你知道名字或者有什么特征吗?我立刻想办法核实!” 卫家强用袖子抹了把脸: “我小叔叫卫国富。 出事是……是上个月农历初七,阳历……阳历我不太记得清了,反正是县里开始收枪后没几天。 带头的……说自己,是桃水镇派出所的,姓胡,大名叫胡彪,长得高,很壮实,脸黑,左边眉毛上头有道挺显眼的疤。 就是他带人把我小叔从医院拖走的,也是他找我婶子要的钱。” “要钱?要什么钱?卫大哥,你小叔被带走后,关在哪里你们知道吗?”袁杰追问细节。 卫家强摇头,表情苦涩: “不知道关哪儿,我们找到派出所,他们都说不知道,说没有这回事……这明显就是想赖账嘛。 这不是欺负我们老实人嘛。 我们没办法,只能干等着,天天提心吊胆。 大概就找完派出所的……第二天吧,那个抓我小叔的胡彪,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曲浩眼神一凛。 “对,他自己来的,他把我爸和我婶叫到一边,说……说我小叔这个事,性质很恶劣,起码要关个一年半载。 他……他说,看在我们家是老实本分人家,可以……可以帮帮忙。 但是……但是得打点…… 他说,要五百块,交了钱,他就能想办法,让我小叔尽快被放出来。 五百块啊。 公安同志,我们家,我叔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在矿上挣点辛苦钱,哪里拿得出五百块?! 我婶当时就给他跪下了啊,哭喊着说实在没钱,求他高抬贵手。 那个胡彪……他就站在那儿,冷着脸说,没钱?没钱就按规矩办,该关多久关多久,判了刑,留下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他还说……还说我们要是敢出去乱说,就让我小叔在里面好好反省,吃更多苦头……” 卫国康在一旁老泪纵横,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膝盖,却说不出话。 “后来呢?”袁杰蹙眉越听感觉越不对。 “后来……我婶没办法,回娘家,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才凑够了五百块,塞给了那个胡彪。 他……他当时掂了掂,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小叔……我小叔被放出来了。 是用板车从县里拉回来的……他身上……身上的伤,比进去的时候更重了。 腿上、背上,全是瘀青,旧伤也没好,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神都是直的,问他在里面怎么了,他只会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接待室里一片死寂,沉默了半响,曲浩和袁杰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话算是听明白了,也难怪卫国康夫妇不在当地报警而是举报到南元市局来。 但如果涉嫌执法问题,也不是曲浩和袁杰负责处理的。 不过二人作为人民警察,除了感觉胡彪的做事方式不符合程序外,就是行为也有些不太对劲...... 袁杰对曲浩耳语道:“你陪一下卫大叔他们,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拿着记录本快步走出接待室。 ... ... 袁杰重新回到重案三大队的办公室里,拿起电话,按照内部通讯录,拨通了酉县公安局桃水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电话被接起,一个带着点年轻和睡意惺忪的男声传来: “喂,桃水镇派出所,哪位?” “你好,我这边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姓袁,袁杰。有点情况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下。” “市局的刑警同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声音里的睡意消散了些,带上了几分谨慎和恭敬, “你好你好,这里是桃水镇派出所,你……你请说。” “我想找一下你们派出所一位名叫胡彪的同志。请问他在吗?或者,方便提供他的联系方式吗?” “胡彪?” 电话那头的男民警明显迟疑了片刻, “呃……同志你稍等啊,我……我是今年刚毕业分配过来的,所里的老同志我还没认全。 你说胡彪……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你确定是我们桃水镇派出所的吗? 要不……你等一下,我去问问我师父,他肯定清楚。你别挂电话啊。” “好,麻烦你了。” 袁杰应道,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 新民警不熟悉老同志正常,但【胡彪】这个名字,在卫家强的描述里,是【左眉有疤】特征如此明显的人,新来的民警竟然没听过、不认识?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窸窣声和模糊的对话,很快,一个听起来嗓音更为浑厚的男声接过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桃水镇派出所的民警,陈振业。请问是市局的袁杰同志吗?你刚刚说,要找谁?” “陈振业同志,你好,我是袁杰。” 袁杰重复了一遍, “我想找一下你们所的胡彪,胡彪同志。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向他核实一下。” “胡彪?” 陈振业有些茫然, “袁杰同志,你确定是找我们桃水镇派出所的胡彪?我们这里……没有叫胡彪的民警啊。” 袁杰心中一沉,但语气不变,进一步提示道: “陈振业同志,大概是在上个月,市里开展禁枪专项行动开始后不久,你们所是不是处理过一起打架斗殴的案子?其中一方当事人叫卫国富,是从县医院带走的。当时处理的民警,就是这位胡彪同志。你回忆一下,有没有印象?” “胡彪?卫国富?” 陈振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随即语气非常肯定地说, “袁杰同志,你等等……我先确认一下,你这个电话,显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内部号码,没错吧?” “没错,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的袁杰。” 袁杰肯定地回答,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 “那就奇怪了……” 陈振业低声嘟囔了一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透过听筒,袁杰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内部电话没错啊……我们所里什么时候有了个胡彪的?还从医院抓人……” “陈振业同志,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袁杰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话筒。 “哦,没事,袁杰同志,” 陈振业提高了音量, “我是说,我确认了一下,也回想了一下。 我们桃水镇派出所,绝对没有叫胡彪的同志。 近一个月,我们所里接的打架斗殴的案子也有几起,但绝对没有一件是从县医院把当事人带走的。 这个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你是不是……记错单位了? 或者,是不是你们这边搞错了?” 第148章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 第148章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 没有胡彪。 这意味着什么? 卫家强一家言之凿凿,那么这个胡彪存在,那么就并非桃水镇派出所的警察,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警察! 一个胆敢冒充警察,非法拘禁、敲诈勒索举报人的家伙,其嚣张和危害程度,远超一般的治安案件。 但棘手的问题随之而来。 袁杰和曲浩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他们的管辖权限和办案程序有严格规定。 一般来说,市局刑警不直接插手区县的具体治安案件,尤其是涉及基层民警(哪怕对方是冒充的)的问题,更需要谨慎处理程序。 如果卫国康一家今天上门,哭天抢地举报的是【胡彪非法抓人、敲诈勒索】,那他和曲浩即使再义愤填膺,处理起来也会非常掣肘。 然而,事情巧就巧在,卫国康夫妇最初的举报由头,并非【假警察胡彪】,而是【私藏黑火药】! 黑火药是什么? 是爆炸物,是危险物品! 非法制造、买卖、运输、储存爆炸物,是刑法明文规定的危害公共安全罪,性质严重,历来是公安机关打击的重点。 市局刑侦部门对涉爆案件拥有天然的敏感度和管辖责任,介入调查名正言顺。 这看似阴差阳错,实则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切入角度和行动依据。 不能直接查【胡彪】,但可以顺理成章地调查【涉嫌非法储存爆炸物(黑火药)的雀哥一伙】,而在调查这伙人的过程中,那个与举报人卫国富发生冲突、并疑似冒充警察实施犯罪的【胡彪】,自然也会进入侦查视线。 这叫借力打力,也叫办案的策略。 不过因为是事发地是县城,想要处理这个警情,得协商,协商县局再协商派出所。 想通了这一层,袁杰不再犹豫。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彬的大哥大号码。 陈彬在南元市的地界有很高的案件处理权。 陈彬接到电话后,也直接打给了周忠安,简明简明扼要地做了汇报。 周忠安听闻后当即表示支持,并一个电话打到了邴高远家中。 市局对区县局没有直接的领导关系,但业务上有指导职责,但你得看看是什么情况。 按道理来说,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余济海去和县书记对接。 余济海又是谁? 那是潘书记的带的几个学生其中之一,潘书记又是谁呢? 游双双的外公。 但这种小事,都得通过这种层面去对接,那确实邴高远是做到头了。 邴高远委婉地沟通了一番,电话那头的冯坤局长显然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连连表示一定全力配合市局调查,并询问是否需要县局先行摸查。 邴高远婉拒了,只说市局侦查员会很快抵达,希望县局通知桃水镇派出所做好必要配合。 冯坤心领神会,立即亲自将电话打到了桃水镇派出所所长杨一平那里。 当【市局刑侦支队专案即将抵达,调查重大涉爆及冒充警察案件】的消息传到杨一平耳朵里时,这位在基层干了十几年的老所长,第一反应不是疑惑,而是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袁杰挂断电话后,陈振业就和杨一平沟通了,他能想到市局或许会插手这起案件,但没想到这么快。 一般来说,没个一天两天,市局那边的人下不来县里。 这前前后后没有两个小时...... 这规格,这架势,哪里是普通办案啊! 杨一平知道陈彬是谁,也知道他办了多少大案要案,但不知道身后的利害关系。 人,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喜欢脑补。 这一脑补,陈彬在杨一平心中的地位,就与部里派遣的督导组没什么区别了。 另一边,南元市局院内,一辆警车就已经发动。 在崎岖的乡镇公路上颠簸了近两小时,终于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驶入了酉县桃水镇的地界。 车子还没驶入镇口,车灯便照亮了前方路边站着的几个人影。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正是桃水镇派出所所长,杨一平。 他身后跟着三四名民警,其中就有在电话里声称【所里没有胡彪这个人】的陈振业,此刻他站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往市局的车牌上瞟。 陈彬放缓车速,在几人面前停下。 车刚停稳,杨一平所长便一个箭步抢上前,弓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容,双手已经伸了出来: “哎呀,陈大队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是桃水镇派出所的杨一平。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啊!欢迎市局领导来我们桃水指导工作!” 陈彬推门下车,气场沉稳,伸手与杨一平握了握:“杨所长客气了,指导谈不上,有些情况需要过来了解一下,打扰你们休息了。” 杨一平的手心有些湿滑,他用力摇了摇陈彬的手,这才松开。 桃水镇这种村镇派出所的所长,一般来说,是副科级或者股科级,就是级别上也比陈彬低了一点,客气点也是理所当然。 随后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随后下车的袁杰和曲浩,最后落在也从车后座下来的卫国康一家三口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卫家强那充满警惕和一丝愤恨的眼神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如常,只是腰板似乎更弯了些。 “陈大队长,这几位是……?”杨一平试探着问,目光在卫国康一家和陈彬之间逡巡。 “哦,这是向我们反映情况的群众,卫大叔一家。有些细节需要他们现场再协助确认一下。”陈彬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杨一平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群众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大队长,几位同志,还有卫老哥一家,一路劳顿,先到所里坐坐,喝口热茶,歇歇脚。我已经让人准备了点晚饭,简陋了点,别嫌弃。” “杨所长费心了。”陈彬没有推辞,点点头,示意袁杰和曲浩带上卫国康一家跟上。 这一幕落在卫家人眼里就有些惊讶了,他们从未想过陈彬这么年轻的小娃娃,气派能这么足,能让他们这种只听过没见过的村镇派出所所长点头哈腰。 一行人跟着杨一平朝不远处的派出所走去。 桃水镇派出所是一栋二层的老式楼房,白墙有些斑驳,蓝色警徽和标识在晨光中还算醒目。 院子不大,就只停着一辆老旧的边三轮,就这还是县局淘汰下来的,桃水镇派出所的民警真出警了,基本交通工具只有更为简陋的二八大杠。 走进派出所,杨一平直接将他们引到了一楼最大的那间办公室,看样子是会议室兼接待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还有几碟镇子上买的油条、包子和豆浆,冒着热气。 “条件有限,陈大队长,几位同志,还有卫老哥,随便用点,垫垫肚子。”杨一平热情地张罗着,亲自给陈彬倒茶。 陈彬接过茶杯,道了谢,却没有动早点,目光平静地看向杨一平,开门见山: “杨所长,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核实一条线索。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你们桃水镇辖区,近期可能有人非法储存、使用黑火药这类爆炸物,地点大概在西边山里,人员情况还不明朗,但性质比较严重,涉及公共安全。” 杨一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郑重起来: “黑火药?非法储存使用?陈大队长,这个情况……我们所里目前还没有接到相关报案或者线索。 西边山里……那边老矿区、废窑子多,地形复杂,是有一些偷挖盗采的小窑口,但要说储存使用黑火药……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说话间,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坐在角落、低头不语的卫国康。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陈彬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举报人提供了一些具体特征,比如可疑人员的活动范围,可能的外号雀哥等。 杨所长,你们所在日常巡查或者群众工作中,就没有注意到类似的可疑人员或者线索?” 杨一平皱起眉头,作沉思状,几秒钟后摇了摇头:“这个外号……没听过。陈大队,你可能对我们派出所情况不了解,我们所里管的治安重点主要是镇区,山里那边……平时去得少,巡查力度可能不够。 陈大队长您也知道,我们所人手有限,辖区又散……”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推脱之意太明显,又补充道, “不过,既然市局领导有了线索,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需要进山摸排还是走访群众,我们所里全力支持,绝不含糊!” 陈彬点点头,不置可否,话锋却轻轻一转:“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向杨所长了解一下。” 杨一平心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陈大队长您说。” “你确定你们所里没有一个叫胡彪的民警?”陈彬眼睛微眯。 杨一平冷汗直冒,掏出个文件夹:“陈大队长,我们队里的老陈真没有说瞎话,我早有准备,这是我们派出所所有的人员名单,你大可跟县局核对,这个我们做不得假。” 陈彬略微翻看了几眼,随后就对曲浩眼神示意了一下,先把卫家人暂时请出了会议室。 卫家人一走,陈彬的气场就更盛了:“那杨所长的意思是,在你们辖区里一直有一伙人假冒警察,你们却毫不知情?卫家人当时可是直接来派出所问了人,当时的你们怎么没立案调查?” 杨一平被这么一问,腿脚都有些软了:“陈大队长,这事我们所里确实有责任,不过......不是我找借口或者辩解,卫家人报警那天在所里值班的同事,我肯定会惩罚。 不过,我们所里的警力确实稀缺,而且都是上了年纪的,四五十岁的人了。 所里唯一一个年轻人,小王,都是我们左等右等等了十几年,县局上面才分配了一个......” 当领导的为什么会不喜欢听下属解释? 很大的理由就在这,每个阶层有每个阶层的苦恼,有时候确实是没办法,谁都知道禁枪行动绝对是利好的事情。 桃水镇派出所也确实按计划实施了。 但是这就让本就有限的警力更为缩紧,那这总会在某些情况上出错,这是无法避免的。 陈彬倒也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不过做警察的,有时候通情达理,就代表着对人民群众不负责。 杨一平有了处罚方式,陈彬倒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话题的提起,变得有些微妙。 杨一平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的那点热络已经褪去,换上了更深的探究和谨慎。 他不再主动说话,只是陪着小心,观察着陈彬等人的神色。 陈彬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重新回到正题:“杨所长,关于黑火药的线索,我们需要尽快展开初步摸排。 你看这样行不行,找两个所里的的同志,配合我们去这个雀哥家里看看。 另外,安排人,在镇子里和周边几个村,悄悄打听一下,有没有姓名叫【胡彪】的左边眉毛带疤的男人。” “没问题!陈大队长考虑得周到。” 杨一平立刻应下,转身对身后一名年纪稍长的民警吩咐, “老刘,你带两个人,配合市局领导。再让小于他们,去镇上和附近几个村转转,打听打听,注意方式方法,别闹出太大动静。” 安排完毕,杨一平又转向陈彬,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陈大队长,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陈彬摇了摇头:“卫家人那个小叔,你们抽空也去看看,这是你们工作失误造成的结果。” 杨一平能在这个年纪,五十多岁了,还在当警察,而且还是在村镇派出所里的当警察,心中是比一般警察更加有荣誉感和使命感的。 所以,对于卫家人,特别是那个小叔,其实杨一平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 这话有些人可能觉得胡咧咧。 别看杨一平是所长,但这种村镇派出所的所长,谁当谁知道。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要什么没什么。 而再试想一下,能当上派出所所长,在这个年代,你随便去进个厂,基本都能当个主任。 那生活水平是不是就比现在好了不止一倍? ... ... 陈彬、袁杰、曲浩,在陈振业及其徒弟王君的带领下,根据卫国康一家提供的大致方位,很快找到了雀哥的租住处——镇子西头靠近山脚一处相对独立的院子。 院墙低矮,能看到里面是栋普通的一层砖瓦平房。 刑警就算出任务也不穿警服,几人都是便装,只有带路的陈振业和徒弟王君穿着警服。 刚走到院门附近,还没来得及部署,院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三个男人一前两后走了出来。 为首那人三十岁上下,个头中等,精瘦,一脸麻子,眼神透着股机灵又凶悍的劲头,正是卫家人描述的【雀哥】。 后面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 双方在院门口打了个照面。 雀哥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警服的陈振业和王君,又扫过陈彬等几个虽然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村民的生面孔,脸色骤变,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低吼一声“跑!”,转身就往院子旁边的巷道里钻! 他身后两个同伙反应也不慢,拔腿就跟着窜。 “站住!大春上......” 陈彬反应极快,厉喝一声,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话到嘴边才想起这次祁大春还在家休息并未跟来。 他没有任何停顿,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动作迅捷如猎豹,直扑跑在最后的那个同伙。 曲浩和袁杰也几乎同时启动,曲浩扑向另一个同伙,袁杰则配合陈彬,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直奔“雀哥”! 陈振业和王君显然没料到对方一见警察就跑,而且跑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跟着追了上去,嘴里喊着: “别跑!警察!” 巷道狭窄,雀哥三人仓皇逃窜,但陈彬三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刑警,体能和格斗技能远非这些地痞流氓可比。 陈彬率先追上落在最后的那小子,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手,扭臂、别腿、下压,动作一气呵成,瞬间就将对方摁倒在地,膝盖顶住其后背,那人痛呼一声,动弹不得。 几乎同时,曲浩也追上了另一个,利用巷道转弯的狭小空间,一个扫堂腿将对方绊了个趔趄,随即合身扑上,将其牢牢控制。 跑在最前面的雀哥见两个同伙瞬间被放倒,更是亡魂大冒,拼命加速,眼看就要冲出巷道。 袁杰速度极快,几步赶上,在雀哥即将冲出巷口时,一个飞身扑抱,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雀哥挣扎着还想反抗,被袁杰用标准的控制动作锁住关节,死死按在地上。 陈振业和王君气喘吁吁地赶到,帮忙掏出手铐,将地上三个挣扎不休的家伙一一铐住。 陈彬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被袁杰压着的雀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见到警察,跑什么?” 雀哥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兀自嘴硬,梗着脖子喊道:“我……我活动一下身子不行啊?你们凭什么?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们老百姓摁在地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彬冷笑一声。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 “老百姓?老百姓可不会一看见警察就跟见了鬼似的撒腿就跑。你这叫不打自招,懂吗?屋里还有别人吗?” 雀哥“哼”了一声,把头撇向一边,不吭声了,但眼神里的慌乱却掩藏不住。 陈彬不再废话,示意袁杰将雀哥提起来。 雀哥身材精瘦,在袁杰手里像只被拎起的小鸡。 陈彬一马当先,押着雀哥,推开那扇刚刚被他们打开的院门,走了进去。 袁杰、曲浩押着另外两人,陈振业和王君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正面就是一排三间的平房。 陈彬押着雀哥在身前,径直走向左侧的房门。 雀哥被反铐着,身体僵硬,试图挣扎,却被陈彬和袁杰牢牢控制。 陈彬一手扭着雀哥的胳膊,一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带着硫磺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猛地涌了出来,直冲鼻腔! 第149章 【你承认这是你家了?!】 第149章 【你承认这是你家了?!】 是黑火药! 而且是未经妥善储存、大量堆积才会散发出的浓重气味! 陈彬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屋内。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靠墙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子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粉末状物质。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墙角放着几个木箱,其中一口箱子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用油纸包裹的块状物,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粗糙的引信和简陋的包装纸。 这里确实存放着大量黑火药,而且看这杂乱无章、毫不遮掩的存放方式,其用途绝对不可能是合法的! 陈振业和王君也跟了进来,闻到味道,看到屋里的景象,都是脸色一变。 陈振业失声道:“这……这么多黑火药!” 陈彬将面如死灰的雀哥往前推了推,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一屋子的黑火药,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解释解释吧,这是什么情况?” 雀哥被浓烈的火药味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强作镇定,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 “我……我哪知道这是什么!你们凭什么乱闯进我家?我也没犯法……” “你家?” 陈彬嗤笑一声:“你承认这是你家了?” “我……”雀哥顿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一旁的曲浩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反扣住龚政伟被铐在背后的手腕,向上用力一别,喝道: “我们陈大问你话呢!耳朵聋了?装什么糊涂!” 雀哥被扣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缩。 陈彬没有阻止曲浩的,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振业,吩咐道:“陈振业同志,麻烦你立刻联系所里,派足够人手过来,封锁现场,清点、收缴这些危险物品。” “是,陈大队长!” 陈振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掏出对讲机开始呼叫支援。 王君也赶紧出去,和袁杰一起看管另外两个被铐在院子里的同伙。 控制住现场后,陈彬重新将目光投向疼得直吸冷气的雀哥:“姓名。” 雀哥喘着粗气,还想硬撑,曲浩的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随后,雀哥立刻嚎道:“我说我说!龚政伟!” 陈彬挑眉:“你还叫上这个名了?” “不是,不是,是伟大的伟!”龚政伟急忙辩解。 “哪里人?来桃水镇多久了?”陈彬继续问。 “老……老家永城的,来……来桃水镇才两个多月。” “才两个多月?” 陈彬冷笑, “两个月就弄了这么多黑火药,还混成【雀哥】了? 能耐不小啊。说,这些黑火药哪里来的?准备干什么用?你们团伙还有谁?你是不是老大?” “不……不是,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不是老大……” “那你老大是谁?是胡彪吗?” 【胡彪】这个名字一出口,龚政伟浑身猛地一抖,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 “什……什么胡彪?我不认识!什么胡彪,我没听过!” “还在这给我装?!” 曲浩手上用力,厉声喝道, “上个月,你们把你邻居卫国富打成重伤住院的事,你总记得吧?” 龚政伟身体又是一颤,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记……记得……” “人家被你们打得住了院,结果来了个假警察,叫什么胡彪,把人从医院抓走了,这事,你别告诉我和你没关系!”曲浩逼视着他。 龚政伟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愕和茫然:“假……假警察?胡彪是假警察?” 他这个反应,倒是让陈彬和曲浩微微一愣。 陈彬眯起眼睛:“怎么?你不知道他是假警察?” 龚政伟把头摇得更厉害了,急切地辩解道: “这个事我真不知道啊,公安同志,我真不知道他是假警察! 胡彪这人……是……是我大哥介绍给我认识的,说我刚来酉县这边混,人生地不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或者需要平事,就去找这个胡哥,说他……说他路子广,是派出所的,能摆平很多事……我就见过他两次,都是跟我大哥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穿得是警服,还给我们看过证件……我真不知道他是假的啊!” 陈彬厉声道:“那你刚刚还说你不认识他?” 龚政伟顿时哑口无言,脸色惨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陈彬不给他思考编造借口的时间,步步紧逼: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你现在知道胡彪是假警察了,那你可以和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你那个大哥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胡彪?这些黑火药,跟胡彪有没有关系?卫国富被打,是不是你们干的?胡彪冒充警察把人抓走,又是谁指使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龚政伟眼神剧烈挣扎,看看陈彬,又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曲浩,再瞄一眼院子里那些刺眼的黑火药,以及外面正在呼叫支援、脸色严肃的陈振业等人。 他知道,这次栽了,人赃并获,事情彻底闹大了。 “我……我说了,能算立功吗?”龚政伟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颤声问。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有没有价值。” 龚政伟咽了口唾沫:“我……我叫龚政伟,老家永城乡下的,之前在老家……惹了点事,待不下去了,就跟着一个道上的大哥来了酉县。 大哥叫……叫菜头强,大名我不知道,都叫他强哥。他……他带我来桃水镇,说这边矿上有搞头……” “菜头强?继续说,怎么认识的胡彪?” “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强哥说带我去见个能人,以后在这边做事方便。 就是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见到了胡彪。 他……他当时穿着警服,还给我们看了证件,说他是派出所的副所长,让我们叫他胡哥就行。 黑皮哥对他很客气,还说以后在桃水镇,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找胡哥摆平…… 我就记得他左边眉毛上面有道疤,挺显眼的。 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胡彪还说,最近县里查得严,让我们做事小心点,但如果有事,他可以帮忙打招呼……”龚政伟断断续续地交代着。 “卫国富被打是怎么回事?”陈彬追问。 龚政伟缩了缩脖子:“那个……那个卫国富,他是个死脑筋。 我们就是……就是想用他隔壁那个没人住的老房子放点东西,他不肯,还偷偷摸摸打听我们…… 强哥就让我带两个人,晚上去教训他一下,让他别多管闲事。 我们……我们就打了他一顿,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后来听说住院了…… 我们当时也有点怕,就告诉强哥了。强哥哥说没事,他去处理……” “他怎么处理的?是不是找了胡彪?”曲浩喝问。 “我……我不知道黑皮哥怎么处理的。 后来就听说,卫国富被派出所抓走了……我们当时还以为,是派出所正常抓人…… 我们真没想到那个胡彪是假的啊!” 龚政伟哭丧着脸, “公安同志,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真不知道胡彪是假警察! 我要知道,我哪敢跟他打交道啊! 这些黑火药……是强哥搞来的,就放在这里,说是……说是开矿用……具体干啥,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看东西的……” “【菜头强】现在人在哪里?【胡彪】又在哪里?”陈彬抓住关键。 “强哥……他一般在县里,具体住哪儿我不知道,他有呼机,有事才呼我们。 胡彪……胡彪我更不知道了,就见过那两次,都是强哥联系的……”龚政伟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彬继续问道:“你们弄得那个矿在哪里?” “就在……西边山里。” “具体位置。说清楚。”陈彬语气不变,但目光如炬,紧盯着他。 龚政伟缩了缩脖子,开口道: “警察同志,山里弯弯绕绕的,我也说不太清具体哪座山哪条沟…… 反正离桃水煤矿不远,往西大概就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有个废煤窑,我们……我们就在那旁边弄的。” “离桃水煤矿那么近?” 陈彬眉头微蹙,追问道, “桃水煤矿是国营矿,规模不小,安保也严,你们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开黑煤窑,他们就没发现?没管过?” 龚政伟闻言摇了摇头:“那地方偏,是在老矿区的边边角角。 我们……我们矿上有人看着的,一般生人根本不让靠近。再说了……谁会没事去找那个晦气?也就是卫国富那个缺心眼的一根筋,多管闲事……”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发表你自己的看法。” 陈彬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 “卫国富是遵纪守法的老百姓,发现违法犯罪线索向有关部门反映,是公民的权利和义务。 你是什么? 违法犯罪分子! 还敢说人家? 老实交代你们矿上的情况,看守的有几个人? 什么装备?平时怎么出入?菜头强和胡彪会不会去那里?” 龚政伟被陈彬的气势慑住:“平时……平时就有三个班子兄弟轮流交接班。 偶尔菜头强会带人过来看看,运煤出去。 胡彪……胡彪我没在矿上见过他。 我们……我们就是有几把土枪、长刀就没……没什么别的装备。 进出就一条小路,不好走,很隐蔽。” 曲浩听着龚政伟这语气,冷笑了一声:“意思是土枪还不够呢?怎么?你还想进山占地称匪呢?” 陈彬将龚政伟交代的情况,特别是黑煤窑的大致方位、看守情况、进出路径等关键信息一一记下。 此时,桃水镇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陈振业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那间屋子里查获的所有黑火药进行清点、封装、贴上标签,并安排专门人员和车辆,准备运回所里暂时封存,等待后续专业处置。 说是车辆,也就是找了附近的村民借来的拖拉机,这东西一般人还不敢随便碰。 不过卫国康是矿场老师傅了,他就会处理黑火药,他特意来看了一下,说这批黑火药因为封装不行,都受潮了,暂时没什么危险。 “陈大队长,现场初步处理完毕,查获的黑火药总共大概一百二十斤左右,已经全部封存装车。嫌疑人也已经控制好。”陈振业走过来汇报。 陈彬点点头:“辛苦了,陈振业同志。先把人和物证都带回所里,分开严加看管,尤其是龚政伟。 另外,立刻安排熟悉西边山区地形的向导,我们想要去他说的那个黑煤窑再去实地侦查一下。” “嗯,陈彬同志,到时候让那个龚政伟指一下位置,我基本路都熟,肯定能找到。” “好,那就麻烦了,动静不要弄太大,主要是去踩个点,方便的话,你和王君同志都换身便装。” “没问题。” 陈振业立刻应下,转身去布置。 第150章 【黑煤窑!】 第150章 【黑煤窑!】 酉县地处湘南群山环抱之中。 东西南北四个山区,都是大大小小的煤矿。 其中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就是桃水煤矿,国营身份,规模庞大,几乎以一己之力养活了整个桃水镇,镇子也因此得名。 在这个年代,煤炭生意是名副其实的暴利行业,但煤田资源属于国家,至少在湘南,在南元市,还没有私人租赁或承包煤田的正式政策。 巨大的利益面前,铤而走险者从不罕见。 私挖盗采的黑煤窑,在利益驱使和监管盲区中滋生,在这片山区里,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了寻常景象。 但寻常不等于合法,更不等于无害。 一旦涉及,往往牵扯盗采国家资源、破坏环境、安全事故、暴力垄断,甚至更严重的违法犯罪。 要动这类案子,往往还需与负责资源管理的矿务局等部门协调,错综复杂。 陈彬驾驶着从市局开来的警车吉普,在崎岖不平、尘土飞扬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废弃的矿渣堆、坍塌的矿洞遗骸和破败的工棚。 按照龚政伟交代的大致方位,在陈振业的指引下,吉普车离开主干道,拐上一条被疯长的荒草几乎完全掩盖的狭窄岔道。 道路更加难行,车身不断刮擦着两侧的灌木,发出刺耳的声响。 又艰难前行了十几分钟,前方彻底没了车行的路,只有一道被杂草和乱石半掩的山坳入口。 陈彬停下车,几人跳下。 这里三面环山,地形隐蔽,入口处杂树丛生,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陈大队长,车只能到这儿了,前面得靠走的。从这条小路进去,” 陈振业指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小径, “大概再走一刻钟,绕过前面那个山包,应该就能看到那片废窑区。 龚政伟说的地方,十有八九就在那一带。 这一片……以前小煤窑不少,后来不是被政策关停,就是被打击取缔了,但总有人不死心。” 陈振业的语气有些复杂,作为本地派出所民警,他对这些情况显然有所了解,却也透着一丝无奈。 陈彬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示意大家噤声,保持警惕。 他摘下腰间从杨一平那里借来的望远镜,率先沿着那条隐蔽的小径向上走去。 袁杰和曲浩紧随其后,三人动作轻捷,尽量不发出声响。 陈振业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但明显有些紧张。 随后,他们在半山腰找到一处林木相对茂密、视野却又不错的岩石背后,隐蔽下来。 陈彬伏低身体,举起望远镜,朝着山坳下方、陈振业指示的方向仔细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在山坳底部,背靠一处陡峭崖壁的地方,一片林木有被砍伐和清理的痕迹,一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隐约可见,洞口用一些树枝和破旧的伪装网潦草地遮掩着,但依然能看到新近开采的痕迹——散落的煤块、凌乱的工具、两条延伸进洞口的简陋铁轨。 洞口旁搭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窝棚,用的也是油毡和木板。 整个【矿场】显得肮脏、混乱,却又带着一种野蛮的“生机”。 望远镜缓缓移动,陈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矿场入口附近,或坐或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人蹲在地上,面前铺了张脏兮兮的塑料布,似乎在玩牌,另一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似乎是在打盹。 但引起陈彬注意的,是那个打盹人怀里抱着的东西,以及蹲着的一人腰后别着的物件——在望远镜有限的视野里,那形状,分明是长枪的轮廓! 虽然看不清具体制式,但极有可能就是民间自制的土枪! 而另一个人身边,靠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有岗哨,至少两个,有武器,疑似土枪和砍刀。”陈彬压低声音,将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袁杰。 袁杰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阿彬哥,你有没有觉得,这矿场里面……有点怪?” “怎么说?” 袁杰低声道:“我就是感觉,这场子里的工人,跟咱们平时想的黑矿工,不太一样。” 陈彬闻言,再次凝神望去。 在矿洞口和窝棚附近活动的,除了那三个明显是看守的闲散人员,还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那些人影穿着工服,在矿洞内外进进出出,搬运着什么东西。 与门口那三个虽然邋遢但姿态放松的看守不同,这些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是沉默地劳作。 更让陈彬心中一凛的是,在那些劳作的人影附近,偶尔会出现一两个手持细长条状物精壮男子,他们并不干活,只是来回走动,目光不时扫过那些劳作的工人,姿态中带着明显的监视和威慑意味。 其中一个手持鞭子的男人,甚至扬起手,对着一个似乎动作慢了些的工人背影虚抽了一下,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工人立刻畏缩地加快了动作。 这景象,让陈彬瞬间联想到了一些极其不好的画面——古时的徭役。 这些劳作者,不像是为了工钱自愿来这危险黑窑卖命的矿工,他们的神态、动作、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监视和鞭影,都透着一股被压迫、被控制的麻木和恐惧。 龚政伟的供述里,只提到了有人【看场子】,可没提到矿工是这种状态! 如果这些矿工并非自愿,而是被强迫、被控制在此劳动…… 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不仅仅是非法盗采和私藏爆炸物了! 陈彬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来踩点确认矿场位置和守卫情况,为后续的围剿行动做准备。 但现在看到的这一幕,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和紧急。 “看到了。”陈彬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像普通矿工。有监工,有鞭子。” 袁杰和曲浩也借着望远镜看到了大概,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曲浩啐了一口,低骂道:“这帮畜生!” 陈振业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隐约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却没说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阿彬哥,怎么办?”袁杰看向陈彬。 强行侦查或者惊动对方显然不明智,对方有枪,而且那些被强迫的矿工很可能成为人质或者受到伤害。 陈彬快速权衡。今天强攻的计划必须取消,对方有武装,有监工,有大量可能被挟持的劳力,地形也对对方有利,仓促行动风险极高。 “撤。” 陈彬果断下令,声音压得极低, “原路返回,注意隐蔽,不要发出声响。 记住这里的地形、岗哨位置、监工人数和活动规律,以及那些矿工大概的人数。回去再说。” “陈大队长,还有师父......那些矿工……他们会不会是……” 王君作为一个刚入警不到两个月的新人,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却又说不下去。 “现在还不好说,” 陈彬打断他,语气冷峻, “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也更严重。” 陈振业重重地点头,脸上充满了震惊和后怕:“明白!我明白!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就在陈彬四人悄然起身,准备按原路撤回停车点时,下方山坳中的黑煤窑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那声音混杂着喝骂、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某种金属物体拖拽磕碰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山间原本近乎凝滞的寂静,在相对封闭的山洼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彬立刻停下动作,迅速回身再次伏倒在岩石后,同时抬手示意袁杰等人隐蔽。 他一把抓过望远镜,重新对准下方矿场。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他看到了令人心头发紧的一幕: 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矿洞深处、窝棚附近的阴影里冲出来,向着矿场那简陋的、用铁丝和木桩胡乱围起来的大门方向狂奔! 那人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黑衣,此刻沾满了煤灰,显得更加肮脏模糊,他跑动的姿势极为怪异,似乎腿脚不便,但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快!拦住他!这疯子要跑!” “堵住!堵住大门!” “妈的,抄家伙!别让他跑了!” “这都这个月第几个跑的了?这要被强哥知道,我们绝对要脱层皮。” 几声粗暴的呼喝紧随着那个奔跑的身影传来。 只见两个穿着相对整齐、类似旧式工装制服的精壮男子,挥舞着棍棒和一段粗铁链,从那两个窝棚后面和矿洞口侧面冲出,朝着逃亡者猛追过去。其中一人边跑边对着矿洞口方向嘶喊: “拉闸!快他妈拉闸!把门关上!” 逃跑的【黑衣人】已经冲到了距离大门不足二十米的地方。 【黑衣人】显然也看到了试图关门的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加速,在身后追兵棍棒即将砸到的前一瞬,几乎是连滚爬地,从正在缓缓合拢的两扇简陋木门之间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衣服被铁丝刮破,身上似乎也添了新伤,但他成功冲出了那道屏障! “废物!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门内的追兵气急败坏,猛踹了那转动绞盘的守卫一脚,三人合力迅速将并未完全关死的门推开更大的缝隙,争先恐后地追了出去。 而【黑衣人】,冲出大门后,没有丝毫停顿,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矿场对面、更加茂密陡峭的山林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树木和灌木吞没,只有枝叶剧烈晃动的声音和越来越远的、仓皇的脚步声传来。 三个追兵追到林边,望着幽深茂密、荆棘丛生的山林,其中一人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举起了手中的东西——正是那杆土枪! 但另一人似乎拉了他一下,指着逃亡者消失的方向和复杂的地形,摇了摇头。 拿土枪的人愤愤地放下了枪,三人对着山林方向又吼骂了几句,似乎不敢深入追击,悻悻地转身返回矿场,重重地关上了那扇简陋的门,随后传来上锁和加固的声音。 望远镜里,陈彬看到矿场内一阵混乱,更多的身影从窝棚和矿洞深处被驱赶出来,似乎是在集合清点人数。那几个持鞭的监工模样的人,挥舞着鞭子,大声呵斥着,将那些惶恐不安的矿工驱赶到一起,然后挨个检查、推搡。 气氛紧张而压抑。 “他跑进对面山里了!”曲浩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和紧张,“能跑掉吗?” “那片山更陡,林子更密,不熟悉的人进去很容易迷路,但对他来说,可能是条生路。” 陈振业对地形更熟悉,哑声道, “不过……他受了伤,后面那些人会不会绕路去堵……” 陈彬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凝重如铁。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这个黑煤窑,绝不仅仅是非法雇佣工人那么简单! 那些矿工很可能是被强迫、被控制在此劳动的! 那个逃跑的人,衣衫褴褛,状若疯狂,面对的是监工的棍棒和可能射出的子弹,这哪里是矿工,分明是囚徒! “我们必须找到他!” 陈彬当机立断, “那个人是关键证人! 他知道里面的情况,而且他拼死逃出来,很可能会去报案,或者试图联系外界。 但他现在很可能受伤,对山里的情况也未必完全熟悉,后面那些追兵虽然没立刻追进山,但很可能会通知同伙在外围拦截,或者报告给【菜头强他们。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找到他,保护起来! 陈振业同志,这附近地形你最熟。 从那个矿场,翻过对面那座山,通常能通往哪里? 有没有可能遇到村庄、公路,或者能藏身的地方?” 陈振业仔细回忆了一下,指着矿场对面那座更显陡峭、林木更茂密的山岭: “那座山我们当地人叫老虎岭,背面很陡,基本都是悬崖和密林,平常很少有人上去。 翻过老虎岭,另一边是连着好几个小山沟,有条差不多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下游走,大概七八里地,能通到隔壁杉树沟乡的地界,那边有几个很分散的自然村,靠近一条废弃的运木材的土路。 如果……如果那个人对山里有点熟悉,或者运气好,可能会往那个方向跑,想找到人家或者公路。” “杉树沟乡……废弃的运材路……” 陈彬沉吟片刻,立刻做出决定, “我们兵分两路。 袁杰,你立刻开车,带上陈振业同志,以最快速度绕到杉树沟乡那边,沿着废弃运材路和可能通往老虎岭后山的方向寻找,注意观察是否有新鲜足迹、血迹,或者躲藏的人。 注意,如果遇到可疑人员,尤其是可能搜捕的人,不要冲突,立刻隐蔽并通知我。 如果找到逃跑者,确认安全后,立刻带回,注意保护,他是重要证人和受害人!” “明白!”袁杰和陈振业同时点头。 “曲浩,你跟我留下。” 陈彬继续道, “我们继续在这里监视矿场动向。 他们跑了一个人,肯定会慌乱,可能会加强戒备,也可能会派人出去追捕或者报信。 我们盯着,看看他们有什么动作,和谁联系。 另外,用望远镜尽量看清里面矿工的人数、状态,以及那些监工、守卫的具体人数和特征,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注意隐蔽,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暴露!” “是!” “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联系。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优先保护自身安全和目标人物安全。行动!”陈彬果断下令。 袁杰和陈振业驾车疾驰,绕向杉树沟乡方向,试图在可能的出山路径上拦截或寻找那名逃亡者。 而陈彬和曲浩则留在原地,继续严密监视黑煤窑的动静。 矿场内的混乱持续了大约半小时,那些被驱赶聚集的矿工似乎在清点后被重新驱赶回窝棚或矿洞,门口的守卫增加到了四人,警惕性明显提高,不时朝山林和通往外界的小路张望。 但直到日头偏西,矿场内并未再有人出来,也没有看到明显的外援或报信者出现,这或许说明他们的通讯并不方便,或者【菜头强】等人并不在附近。 “不能再等了。” 陈彬收起望远镜,对曲浩低声道, “我们必须也进山,沿着他逃跑的方向找。 他受伤不轻,应该走不远,可能会留下痕迹。 我们两个人,目标小,小心一点。” 曲浩点头:“明白,陈大。” 两人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和武器,然后沿着之前观察好的、逃亡者冲入山林的大致方位,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 一进入密林,光线顿时昏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荆棘藤蔓遍布,极难行走。 陈彬会码踪术,有野外追踪经验。 他放低身形,仔细搜索着地面和沿途植被。 很快,他就在一片被踩踏过的蕨类植物上发现了暗红色的血迹,血迹断断续续,滴落在树叶和泥土上。 不远处,一根低矮的树枝被撞断,断口还很新鲜。 继续向前,在一些湿软的泥土上,能隐约看到凌乱、踉跄的足迹,方向正是朝着山林深处、更陡峭的上坡而去。 “他往山上跑了,伤得不轻,出血量不算小,但还能坚持。” 陈彬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泥土,低声分析, “追兵没有立刻跟进来,可能是不熟悉地形,或者知道他跑不远,想等天亮或者叫更多人。” “我们得快点了,他需要处理伤口。”曲浩看着血迹,面色凝重。 两人循着血迹和足迹,加快脚步,但依然保持警惕,注意倾听四周动静。 山路越来越陡,林木也更加茂密。 血迹时有时无,足迹也时断时续,追踪变得困难。 陈彬和曲浩不得不经常停下来,仔细分辨被踩踏的草叶、被碰断的细枝,或者岩石上偶尔留下的模糊血手印。 追踪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色越发昏暗。 他们已经深入老虎岭腹地,四周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一片死寂。 “血迹好像没了。” 曲浩在一处岩石边停下,前方是更茂密的灌木丛和陡峭的山坡,视野受限。 陈彬也停下脚步,扫视着四周。 突然,他竖起耳朵,示意曲浩安静。 在一片风声的间隙,他似乎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痛苦的抽气声,从右前方一片密集的、长满藤蔓的岩石堆后面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拔出手枪,打开保险,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岩石堆包抄过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是一个被几块石头半包围着的、浅浅的石凹。 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正躲在石凹最里面的阴影中,瑟瑟发抖。 正是那个从黑煤窑逃出来的【黑衣人】! 他此刻比望远镜里看到的更加狼狈,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荆棘刮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刮痕和淤青,最严重的是左小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似乎用破布条草草包扎过,但鲜血已经浸透,还在慢慢渗血。 他显然也发现了靠近的陈彬和曲浩,身体猛地一颤,挣扎着想往岩石更深处缩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别怕!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的!” 陈彬立刻停住脚步,将手枪放低,但并未收起,同时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道,并示意曲浩也保持距离。 听到【警察】两个字,那人猛地抬起头,污秽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彬,眼神中恐惧未消。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含糊的、不成音节的“啊……啊……呃……”的声音。 陈彬心中一动,再次放缓语气,慢慢靠近一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小心地展示: “你看,这是我们的证件。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出去的。你受伤了,需要马上处理。那些追你的人已经被我们甩掉了,你现在安全了。” 那人看着警官证,又看看陈彬和曲浩,眼中的警惕稍微减弱了一丝,但身体依然紧绷,喉咙里依旧发出“啊啊”的急声,一只手胡乱地比划着,指向自己腿上的伤,又指向山林外的方向,表情急切而痛苦。 陈彬和曲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个人……似乎无法正常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陈彬试着问道,声音放得更缓。 “啊……巴……阿巴……” “陈大,他好像不只是说不了话……他是不是也听不见?完全聋哑?” 陈彬摇了摇头:“不一定完全聋。刚才在山上,我们靠近时他反应很快,可能是听到了动静。但语言能力……肯定有严重问题。” 随后,顿了顿验证起了自己的猜想: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点点头。” 黑衣人点了点头,指向自己的嘴巴,然后更加用力地摇头,张开嘴,努力地想发出声音。 他似乎想告诉他们,他说不出话的原因。 借着月光,陈彬和曲浩,都下意识地看向他张开的嘴。 下一刻,二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衣人的口腔,那里面本应是完整舌头的部位,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残根! 第151章 【突遇打手!】 第151章 【突遇打手!】 找到那名矿工后,陈彬和曲浩带着他在茂密的山林中艰难穿行。 既要尽量隐藏踪迹,避开可能的追兵,又要照顾伤者,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更棘手的是,为了追踪和救人,他们早已偏离了来时的路径,此刻置身于老虎岭深处,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林木和嶙峋山石,虽然手中有地图,但在相似性极高的山林环境中,难以精确定位。 陈彬示意大家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缝后暂时休息。 他拿出对讲机,调整频道,联系袁杰。 “袁杰,袁杰,我是陈彬,听到请回答。”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袁杰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陈大,我是袁杰,我们还没找到人,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人我们已经找到了,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我们迷路了,需要支援。我现在描述一下周围地形特征,你把对讲机给陈振业同志……” 陈彬尽量简洁地描述了他们所在位置附近的山势、植被和显著地标。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陈振业的声音: “陈大队长,我是陈振业。根据你的描述,你们现在应该是在老虎岭东侧的山脊附近,那里有条干涸的溪沟,是不是?你们旁边是不是有几块巨大的、叠在一起的白色岩石,像蘑菇一样?” 陈彬环顾四周,果然在几十米外看到了陈振业描述的蘑菇石。 “没错,是有几块很大的白色石头,形状是有点像蘑菇。旁边确实有条干沟,不过现在没水。” “那就对了!我知道你们在哪了!” 陈振业的语气肯定了些, “你们别乱动,尤其别再往东走,那边是断崖。 就待在蘑菇石附近,那里相对隐蔽。 我和袁杰马上过来找你们。 保持通讯,注意安全!” “好,我们原地等待,你们也注意安全,警惕可能出现的搜山人员。” 陈彬结束通话,稍稍松了口气。 有熟悉地形的陈振业在,找到他们会容易很多。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受伤的矿工或许是知道了陈彬二人是警察后,有了稍许安全感,情绪稍稳了下来,但身体虚弱,加上惊吓和伤痛,靠在岩壁上昏昏欲睡。 陈彬和曲浩则轮流警戒,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寂静中的不安。 曲浩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陈彬耳语道:“陈大,这人的舌头……会不会就是那帮畜生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彬回头看了一眼瑟缩在他们身后的矿工。 陈彬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现在还不确定,等回去,想办法联系县局的法医,做个详细的伤情鉴定,看看能不能推断出致伤工具和时间。 不过……无论是不是【菜头强】的人直接动的手,把人弄成这样,还囚禁强迫劳动,这罪就够他们受的了。” 曲浩也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矿工,点点头:“如果是他们做的,那真是丧尽天良了。割人舌头……这得是多狠的心。” 就在这时,陈彬耳廓微动,捕捉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同于风声的声音,是有些稀疏的脚步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立刻抬手示意曲浩噤声,同时迅速按下对讲机,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陈振业同志,我们这边好像有人靠近,保持静默,你们也小心。” 说完,他关掉了对讲机的发送键,但保持接收状态。 曲浩也听到了动静,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陈彬对身后的矿工做了个“嘘”的手势,并示意他躲到岩石更深处。 矿工虽然害怕,但似乎明白了危险,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蜷缩进阴影里。 陈彬和曲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的岩缝,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摸去。 绕过几棵大树,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棍,正骂骂咧咧地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搜寻什么。 其中一个个子较高,满脸横肉; 另一个稍矮,眼神透着股凶悍。 “妈的,这是这个月跑掉的第几个人了?还让不让人安生!”高个子打手用铁棍不耐烦地拨打着旁边的草丛,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 矮个子打手啐了一口:“第三个了!别他妈废话了,赶紧找吧!要是再出之前那件事,强哥一发飙,我们到时候又不好过了!” 高个子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不再抱怨,只是更加卖力地用铁棍四处乱捅。 眼见这两个打手一边搜寻,一边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越靠越近,陈彬知道不能再等。 对方有两人,手持铁棍,显然不是善类,而且很可能是矿上派出来搜捕逃跑矿工的打手。 一旦被他们发现,难免发生冲突,枪声一响,很可能会惊动矿上其他人,甚至引来更多搜捕者,到时候带着伤员的他们处境将极为不利。 必须先发制人,控制住这两人! 陈彬对曲浩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包抄,突袭,制伏。 曲浩立刻会意,两人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猛地窜出,一左一右,直扑两个打手! “警察!别动!放下武器!” 陈彬速度极快,瞬间冲到高个子打手侧前方,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其头颅,厉声喝道。 几乎同时,曲浩也从另一侧冲出,枪口对准了矮个子打手: “不许动!放下铁棍!” 两个打手正全神贯注地搜寻逃跑者,哪里料到这荒山野岭会突然冒出两个持枪的警察,吓得一个激灵,高个子差点把手里的铁棍扔了,矮个子也是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 “没听懂话吗?!放下武器!”曲浩再次吼道。 他下意识地想要鸣枪示警震慑,却被陈彬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矮个子打手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眼珠一转,先是依言将铁棍扔在脚边,举起双手,脸上却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哎哟,警察同志,误会,误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我们老大,跟你们胡大队长,胡处长,那可是老朋友,铁哥们儿!” 陈彬心中呵斥道:“什么狗屁自己人?说清楚,胡处长是谁?” 矮个子打手以为陈彬是被唬住了,连忙陪着笑说: “就是胡彪,胡处长啊! 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那可是实权人物! 我们强哥跟他熟得很! 您二位……是警察,肯定也认识胡处长吧?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哦?胡彪是这么跟你们介绍自己的?”陈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个子和矮个子都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胡处长嘛,我们都这么叫。领导,您看这……是不是先把枪放下,怪吓人的。” “我就这么告诉你,” 陈彬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 “别说胡彪不在这,就算他在这儿,今天,你们俩,我也照抓不误,正好顺带手把他一起给抓了!” 一旁的曲浩也嗤笑一声,搭腔道:“就是,什么胡处长,放他娘的屁!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我们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正科级领导。 你们那个胡彪,跟我们陈大队长平级,都叫大队长,他算哪门子处长? 而且,我告诉你们,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压根就不姓胡!” 闻言,矮个子打手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扭头想跑。 “说了别乱动!”陈彬厉声喝道,枪口纹丝不动,“双手抱头,蹲下!” 矮个子打手脸色变了变,还想强作镇定:“领、领导,这……这真是误会,我们就是……就是矿上干活的,出来找……找走丢的工友……” “行了,别废话了。”陈彬冷冷打断他,“浩子,把他们铐起来!” “是!”曲浩一边举着枪,一边从腰间掏出手铐,上前一步。 “不是,警察同志,凭什么铐我们啊?我们犯什么法了?” 矮个子打手急了,还想挣扎。 陈彬冷笑一声: “凭什么?就凭你们手持凶器,在这荒山野岭形迹可疑!你不是说我们是自己人吗?好啊,那就先跟我们回去,看看你们的【胡处长】还有【强哥】,会不会来捞你们!” 话音刚落,曲浩已经动作利落地单手将矮个子打手的手臂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声铐上了。 矮个子还想反抗,可曲浩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脑勺,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额头上冷汗涔涔,再不敢动弹,只得乖乖就范。 高个子打手见同伙被制住,也彻底没了脾气,在陈彬的枪口威慑下,被曲浩同样铐了起来。 两人被铐住后,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之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惶恐。 陈彬走到那个看起来更油滑、也更胆小的矮个子打手面前,蹲下身:“你刚才说,‘这是这个月跑掉的第几个人了’?除了他,” 陈彬指了指身后岩缝方向,那个被救出的矿工正被袁杰和陈振业小心搀扶出来, “还有谁跑过?还有,你说的‘再出之前那件事’,是什么事?说清楚。” 矮个子打手眼神闪烁,额头冒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什么,警察同志,我们就是……就是随口瞎聊,胡扯的。我……我什么也没干,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你什么都没干,那你怕什么?紧张什么?”旁边的曲浩冷哼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枪。 董宇被噎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我……” “那你先说说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为什么来的酉县?” 董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警察会问这个,他偷偷瞄了一眼陈彬冷峻的脸,吞咽了口口水: “我……我叫董宇,赣南省人。是……是今年开春,三月份的时候来酉县的。” “来酉县干什么?” “来……来打工。”董宇声音低了下去。 “打工?打什么工?在哪儿打工?谁介绍你来的?”陈彬追问。 董宇咽了口唾沫,支吾道:“就……就在矿上干活。是我一个同村的兄弟,他原先就跟着强哥一起干,说这边能赚钱,我就……就过来投奔他了。 他……他叫董匡。 他在矿上是……是个副厂长,管点事。 和强哥,哦,就是郑三强,他们关系……关系挺好,是……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具体说说。”陈彬不动声色。 董宇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我也是听匡哥喝酒时候说的……他说,早些年,他和强哥都在娄城那边下过矿,不是这种小窑,是大矿。 有一回……井下塌了,埋了好多人。 他们俩命大,被埋得不深,是一起从煤堆里硬爬出来的……算是……算是共过生死吧。 后来强哥来了酉县这边搞……搞事情,就把匡哥也叫来了,一直很信他,矿上的事好多都让匡哥管着。” “好,那回答我第一个问题,除了今天跑掉这个,之前还跑过谁?” “我……我说,我说……上个月,跑了一个,是……是个哑巴,跟今天这个差不多,也是晚上摸黑跑的,没抓到……再上个月,也跑了一个,是个外地来的,腿有点瘸,也没抓到……” 而这时,还没等陈彬多问的时候,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两道同样持枪的身影走了过来: “陈大队长?曲浩?是你们吗?” 是袁杰和陈振业循着之前描述的位置找来了。 陈彬回应了一声,袁杰和陈振业很快出现在视线中,看到被铐住的两个打手和从岩缝后搀扶出来的矿工,两人都吃了一惊,但看到陈彬和曲浩安然无恙,又松了口气。 “陈大,你们没事吧?这俩是……”陈振业看着两个垂头丧气的打手,惊讶地问。 “矿上派出来搜人的打手,撞上了,顺手抓了。” 陈彬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道, “这里不安全,矿上丢了人,又折了俩,很快会有更多人出来找。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回镇上。 袁杰,你带上伤员,曲浩,你看好这两个,别耍花样。 我开路,注意警戒,保持安静,原路返回停车点,立刻撤离! 还有,回去后,陈振业同志,麻烦你联系一下县局的刑警队还有法医。” 第152章 【钱大狗的全家福!】 第152章 【钱大狗的全家福!】 一行人押着两名打手,搀扶着虚弱的矿工,在陈振业的引领下,沿着另一条更加隐秘难行的小路,小心翼翼地撤出了老虎岭。 一路上,所幸并未再遭遇搜捕者。 回到隐藏吉普车的地点,一次性得塞七个人,还是比较困难,索性,燕京吉普212后备箱比较大,而且后备箱与车厢是通的,曲浩压着两人蹲挤在后备箱里。 让获救矿工坐在后座中间,由陈振业和曲浩一左一右看护,陈彬亲自驾车,袁杰持枪警戒副驾,车辆在夜色中悄然驶向桃水镇派出所。 路上,陈振业借用陈彬那部大哥大,向酉县公安局值班室汇报了基本情况。 挂断电话,陈振业将大哥大递还给陈彬,忍不住又摸了摸那黑色机身,咂舌道: “陈大队长,这东西……真方便啊。 我听说贵得很,一部要一万多? 顶我们好几年工资了。 市局就是市局,装备都比我们先进。” 不等陈彬开口,旁边的曲浩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帮陈彬装了一逼,笑道: “陈同志,这你可猜错了。 这宝贝疙瘩,可不是市局配的。 市局可没这么阔气。 这是咱们陈大上半年在金城,亲手破获了那起震惊全国的邓家兄弟特大系列杀人案,公安部特批的奖励!” 陈振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 “金城邓家兄弟案,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那案子可太有名了! 破案通报和侦破经验材料,没出一个月就发到了我们省,我们所长还组织全所学习来着!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是陈大队长您破的! 哎呀,真是……失敬失敬!”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通讯不畅,全国公安机关之间交流甚少,除了少数大案要案的经验材料和表彰通报能跨省传播,基层民警对外地同行知之甚少。 但在湘南省,在南元市公安系统内部,陈彬的名字和他破获的几起大案,早已是传奇般的存在。 尤其是他母校南元警察学院的学生,更是将其视为偶像,提起这位师兄,无不觉得脸上有光。 陈彬只是淡淡一笑,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眼下这案子才是要紧。” 他目光扫过后视镜里蜷缩的矿工和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再次锁紧。 回到桃水镇派出所时,已是凌晨十二点半。 派出所小院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灯,大部分办公室都黑着。 这个年代的基层派出所普遍经费紧张,像桃水镇派出所,连间像样的滞留室或拘留室都没有,平时抓了人,临时性关押,多是锁在空着的民警办公室或者仓库里,派专人看着。 他们刚把车停稳,派出所里就迎出来几个人。 除了留守的杨一平所长和两个值班民警,还有两张陌生面孔。 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往那一站,就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场。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戴着眼镜,面容清瘦,提着一个老旧的皮质勘查箱,气质沉稳。 杨一平赶紧介绍:“陈大队长,辛苦辛苦!这位是我们县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孔璋同志。 这位是县局的法医,向阳同志。 孔大,向法医,这位就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大队长。” 孔璋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握住陈彬的手: “陈大队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早就听说咱们南元公安系统出了个神探,破案如神,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陈彬也用力回握了一下:“孔大队长,你好。深夜打扰,还辛苦你们跑一趟,情况紧急,没办法。” “陈大队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分内工作!” 孔璋性格比较爽朗,还顺带嘴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电话里我听杨所说,居然还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冒充我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的身份,在外面招摇撞骗、为非作歹? 嘿,这可真是新鲜了,我老孔在酉县干了十几年刑警,头一回听说有人这么抬举我!” 陈彬点了点头:“那个人叫胡彪,左眉有个疤,不知道孔大队长有印象处理过类似的人吗?” 孔璋思索一番,摇了摇头:“我印象中应该是没有,等会我再让我的人去查查看看。 你们这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陈彬正色道:“具体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抓到了黑煤窑的五个打手,还解救了一名受害人。 受害人情况很不乐观,需要向法医立刻进行检查鉴定,才好确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向阳扶了扶眼镜,沉声道:“受害人在哪?我先看看。” 陈彬示意了一下被袁杰和陈振业搀扶下车的矿工: “就是他,舌头被割掉了一大半。刚刚我们在路上,初步沟通了一下,他听懂的人说话,但是有非常严重的语言障碍,然后还不识字,沟通起来非常困难。” 向阳走上前,借着派出所门口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矿工的状态,尤其是他脸上、身上那些新旧伤痕,眉头紧紧皱起: “我先带他去处置室做初步检查,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好,辛苦向法医。” 陈振业和王君小心地搀扶着矿工进了派出所唯一一间条件稍好的处置室。 杨一平让值班民警帮忙准备热水、干净毛巾和简单的食物。 这个年代的法医大多都是军医转业,学院毕业的法医,更多是临川医学的,正儿八经法医系毕业的法医屈指可数。 首先第一点,就是因为要经常和死人接触,大多数人觉得晦气而望而生怯。 其次,就是学法医是一个很辛苦很漫长的过程,法医,法医,顾名思义,就是又学法又学医,要学的类目也是复杂多样,例如法医病理学,法医临床学,法医物证学等等,就是这些类目都有多大数十种。 所以,如果把一个刑警队比喻成一个农场,法医那一定是这个农村最忙碌的那一头牲畜。 在这个年代也好,还是后世也罢,只要是警力不足,法医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还得参与案件侦查,讨论,抓捕。 更有甚者,就是邻里街坊之间的纠纷,法医都会来。 不过,在法医所有工作占比中最高的就是伤情鉴定,在后世尸体可能见不到一个,但是伤情鉴定多的时候可能一天就有十几个,还得排队挂号。 所以,当法医呢...... 其实也不是完全能够避免医患纠纷的。 向阳法医先处理矿工腿上最严重的伤口。 清创、消毒、缝合、包扎…… 过程中,矿工疼得浑身冷汗,身体紧绷,却只是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叫,也无法喊叫。 处理完腿伤,向阳法医又检查了其他外伤,做了基本处理。 最后,在陈彬的示意下,向阳又戴好手套和头灯,小心地让矿工张开嘴,检查口腔。 当灯光照亮那残缺的舌根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向阳,也忍不住蹙了一下眉头。 “很肯定,这……这是旧伤,至少是十多年前的了。 切割面很不规则,像是用不专业的利器……反复割伤的……” 闻言,陈彬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了。 反复割伤! 这意味着受害者可能承受了不止一次的折磨! 残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检查完毕,向阳又从箱子里拿出瓶消炎镇痛的药物给矿工喂下,又安排了找了家老乡,借用了一下浴室给矿工全身做了个清理。 在这个过程中,陈彬仔细检查了矿工换下来的那身破烂黑衣。 衣服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衣服本身也极其普通,磨损严重,没有任何品牌或特征标识。 换上干净衣服、吃了点流食后,矿工的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 陈彬尝试继续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名字?”“哪里人?”并配合手势,但矿工只是茫然地摇头,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又指指耳朵,然后痛苦地抱住头。 他能听见说话,对声音有反应,但他无法说话。 首先舌头被割,其实是能够说话的,所以眼前这个矿工大概率不是因此问题成了哑巴,而是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的失语症。 而且,他不识字,对文字毫无反应。 这意味着他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至少没有获得基本的读写能力。 至于手语,陈彬自己不会,但陈彬断定眼前的矿工也不会。 不因为别的,而是看着矿工与人交流时,只是毫无章法地手舞足蹈,充满急切却毫无规律,显然也未曾系统学习过手语。 人类表达和理解的本能,即使被剥夺了语言和文字,也绝不会完全湮灭。 陈彬找来纸和笔,拉过一张凳子,开口道: “我们知道你很难受,也说不出来。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看,这是纸,这是笔,你可以把你一切想表达的都画出来。” 陈彬拿起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个哭脸,指着笑脸,做出开心的表情,又指着哭脸,做出难过的表情。 然后,把笔递向矿工,矿工接过笔点了点头。 陈彬一看,微微一笑,有戏:“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矿工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方方的东西,里面有些波浪线,然后又在这东西旁边,画了一个更简单的、四条腿的动物轮廓。 陈彬仔细辨认,方方的东西有点像……纸币? 那个动物,虽然很抽象,但有个尾巴,尖耳朵,像是……狗? “钱?狗?”陈彬尝试着猜测。 矿工用力摇头,表情有些焦急。 他指着那个“纸币”图案,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的动作,然后再次指向那个“狗”。 “钱……大狗?” 矿工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用力点头,指着自己,又指着那幅画。 “你叫……钱大狗?”陈彬确认道。 钱大狗再次点头,似乎因为名字被认出来,而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好,钱大狗。”陈彬继续追问,“你是哪里人?从哪里来?” 钱大狗握着笔,思索了片刻,开始在新的半张纸上画。 这次画得更久,也更复杂。 他先画了一片波浪线,看起来像是一片水域,然后在旁边画了两条平行的长线,上面有一个长方体和许多小圆圈。 而在旁边,他画了几条垂下的线条,还有一栋极其简陋的房子,只有一个三角形的屋顶代表屋檐,下面一个方框算是屋子,屋前有个圆圈代表院子。 院子里,他画了四个火柴棍似的小人,三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其中最高那个,他特意点了点,然后指向自己。 陈彬仔细看着这幅充满童稚气息却又蕴含信息的画,尝试解读:“这里,有水,是湖吗?”他指着那片波浪。 钱大狗点头。 “有火车轨道,有火车经过?” 钱大狗再次点头,指着那简陋的火车图案。 “这几棵是树?柳树?” 钱大狗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枝条下垂的样子。 “这个房子,是你的家?” 钱大狗用力点头,指着房子,又指指院子里的四个小人,神情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陈彬指着那四个小人:“这是……你的家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你,” 他指着最高的那个, “这是你。那另外三个是……” 钱大狗指着次高的那个火柴人,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小一点”的动作,然后指向那个明显是女性特征,做了个做饭的动作,最后指向剩下的那个成年男性轮廓的火柴人。 “这是你弟弟?这是你妈妈?这是你爸爸?”陈彬一一猜测。 钱大狗连连点头,看着画中的“家”和“家人”,嘴唇颤抖着,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 陈彬没有打扰他,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轻声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离开家,怎么来到酉县这个地方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钱大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他看看画中的家和家人,又看看陈彬,然后拼命地摇头,双手胡乱地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是抗拒的声音。 身体向后缩去,拒绝再谈论这个问题。 陈彬立刻停下,不再追问。 他知道,这恐怕是钱大狗最深的创伤之一,或许涉及被拐骗、绑架或其他不堪回首的经历。 现在强行追问,只会让他更加封闭和痛苦,不利于沟通。 “好,不想说这个,我们不说了。” 陈彬放缓语气,用安抚的手势让他平静,然后换了个问题,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从那个煤矿,就是关着你的那个黑乎乎的地方,逃出来吗?那里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钱大狗的情绪更加激动,但少了那种恐惧,更多是一种强烈的控诉欲望。 他用力点头,拿起笔,在纸的另一边,快速地画了起来。 这次画的更简单,但也更触目惊心。 他先画了一座山,山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外面,画了几个更小、更潦草的火柴人,姿态各异,但都显得很卑微。 旁边,他画了一个高大许多、手里拿着一条带刺短线的人,正抽打那些小人。 然后,在画面的角落,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有几根竖线,像一个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画到这里,钱大狗停下了笔,他猛地指向之前那幅【全家福】里代表弟弟的火柴人,然后又指向这幅画里笼子中的小人,手指颤抖得厉害。 接着,他抬起手,在脖子上一横,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表情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随后,他又指向笼子外,做了一个奋力奔跑的动作,最后指向自己,又指向画纸之外,做出【来这里】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手中的笔掉落在纸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尽管没有一句言语,但这幅画和钱大狗激烈的肢体语言,已经将黑煤窑里的地狱景象清晰地展现在陈彬眼前: 囚禁、殴打、奴役……以及,最令人发指的——死亡。 他用自己的弟弟来指代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然后被“杀”的人。 这或许意味着,在那里,有人被像动物一样关押,甚至被杀害! 而他,钱大狗,正是因为目睹了这一切,才不惜一切代价,拖着伤残之躯,拼死逃了出来! 第153章 【钱小狗之死!】 第153章 【钱小狗之死!】 陈彬的心沉甸甸的,他尝试询问更多细节: “是谁杀的?是你画的这个人?是菜头强,郑三强吗?” 钱大狗听到【菜头强】这个名字,身体剧烈一颤,拼命点头,手指用力地戳着画中那个拿着鞭子的小人,又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尸体在哪里?菜头强现在在哪里?”陈彬追问。 钱大狗却只是茫然地摇头,双手在身前胡乱摆动,表示不知道。 关于他自己如何来到酉县,他更是抗拒回忆,紧紧闭着眼睛,仿佛要将那段记忆彻底封存。 陈彬没有再逼迫他,创伤需要时间,此刻能获得“郑三强是杀人凶手”这个关键指认,已经至关重要。 他轻轻拍了拍钱大狗颤抖的肩膀:“我们会找到他,也会找到……你弟弟。相信我们。” 离开处置室,陈彬拿着钱大狗所画的图画,快步找到了正在所长办公室休憩的众人。 听完陈彬对钱大狗那两幅画和肢体语言的解读,孔璋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黑如锅底。 “王八蛋!这群丧尽天良的人渣!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现在还敢杀人?!真当这酉县的天是他们家的了?!” 说完,孔璋还是有些气不过,锤了一把桌子,抬头看向陈彬, “陈大,你怎么看?这......现在扯出人命,还可能是谋杀,这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按流程,这得另立案,而且命案是大案,得上报,程序上……” 陈彬明白孔璋的意思。 他们市局这次来酉县最初的使命,是追查非法黑火药,目标是抓获【郑三强】、【胡彪】及其团伙。 现在意外发现黑煤窑,牵扯出非法拘禁、强迫劳动、严重伤害,甚至可能涉及命案,案件性质陡然升级,复杂性和严重性都远超预期。 按照常规流程,应该将涉黑火药案和黑煤窑相关案件分别立案侦查,协调起来会更复杂,也可能涉及不同部门之间的权责划分。 或许有人会说,这不是顺着线查出来一个与之相关的另一起案子吗? 不是直接并案调查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就牵扯到一个很复杂的权责问题。 并案调查,并不是你直接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得由领导签字审批。 再其次,市局刑侦支队不直接接手刑事案件调查,主要是辅助市里四区三县的刑侦大队办案。 陈彬等人更多的是做个技术支持,协助帮忙,统筹指挥等作用。 如果不是陈彬牵头组织了这次的禁枪行动,如果不是卫家人打着举报黑火药的名号,陈彬等人更不会出这次警。 毕竟公安局不接警,就像教育局不收学生一样。 再说现在这个案子,钱大狗弟弟,钱小狗遇害案,案发地是在酉县。 所以,这起遇害案按道理说,是由酉县刑侦大队负责。 这意味着,如果严格按流程走,这个案子可能会变成: 市局重案三大队继续追查黑火药及“郑三强和胡彪”主线; 酉县刑侦大队就新发现的命案另立案侦查。 两套班子,虽有联系,但指挥协调、信息共享、资源调配上必然出现重叠、延迟甚至掣肘。 但陈彬更清楚,时间不等人,罪犯不会跟你讲流程。 黑煤窑里的受害者随时可能面临更多伤害,主犯也可能闻风而逃。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彬果断道:“我马上向周支队汇报情况,申请并案侦查,成立联合专案组,统一指挥,同步推进。” 孔璋闻言,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这感情好!陈大,不瞒你说,我老孔早就想和你合作一把了,我其实早就看那些黑煤场不顺眼了。现在有你牵头,市局支持,并案侦查,名正言顺,力量也足!我全力配合,你指哪我打哪! 那陈大,你先跟市局沟通。我这边,先去给屋里那俩小子松松筋骨,趁热打铁,看还能不能榨出点油水。 等你打完电话,咱们就正式开始录口供,固定证据!” 陈彬知道孔璋所谓的松松筋骨是想利用其多年刑警的经验和气势,进一步施压,击溃两人的心理防线,为后续正式审讯铺路。 毕竟,老刑警,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嗯,没错,全都是经验和气势。 以至于,陈彬电话和周忠安沟通完后,市局做了记录,签下并案调查的文书后,陈彬踏入关着董宇二人的办公室时。 董宇已经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孔璋这年纪大的老刑警,经验和气势果然不同凡响。 也还好祁大春这次不在,如果在,指不定又得学会什么【干呕不留痕】的新招式。 孔璋坐在椅子上,夹了根烟,见到陈彬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孔璋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继续对着董宇开口道: “你叫董宇,是吧? 有些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你们是什么人,那个矿场是干什么的,我们警察是干什么的,你心里门儿清,我也门儿清。 所以,那些虚头巴脑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就别在我这儿扯了。 你们这个事,聚一堆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山里,拿棍子抽着干活,说好听点,是非法拘禁,强迫劳动。 说难听点,你们这就是旧社会的把头、恶霸,是黑涩会,是在迫害老百姓,喝人血! 你虽然只是个小弟,但你在这个团伙里,看场子,助纣为虐,这个罪名,往实了定,往重了判,未必够得上枪子儿,但判你个十几二十年,你觉得跑得了吗?” 董宇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 孔璋不紧不慢地弹了弹烟灰:“你今年多大?” “二……二十八。”董宇声音发干。 “二十八,那还挺年轻,不过,你想想。 判个十五年,出来四十三。 要是二十年,出来就四十八了。 娶老婆了吗?生孩子了吗?家里还有父母吧? 等你再出来,最少也是2007年、2012年了,那时候你父母…… 呵,不用我多提醒你吧?能不能见着最后一面,都两说。” 孔璋将最后一口烟吸完,按灭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所以呢,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条路,配合我们,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那个矿场,关于郑三强、董匡还有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彻底地交代清楚。 争取个主动交代,戴罪立功,那量刑的时候,就能从轻、减轻。 运气好点,态度好点,说不定真能在四十岁之前出来。 到时候,好好给你爹妈尽尽孝,也给自己留条后路。明白吗?” 董宇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脸色苦涩道:“警察同志……我……我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我当初……就是想来投奔我兄弟董匡,找个能赚钱的活儿……我真不知道是干这个啊! 等知道了,想走……就来不及了! 平时打那些矿工,逼他们干活的,真没有我! 我……我都是能躲就躲,浑水摸鱼,我没想过要害谁啊!” “行了!” 孔璋一摆手,打断他的辩解,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着。 有没有你,不是你说了算,要看证据,看你的表现。 现在,就一句话,配不配合?配合,就能争取宽大。不配合……”他没说完,只是冷冷地看着董宇。 董宇肩膀垮了下来,低下头,认命道:“我……我明白了。警察同志,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孔璋看向陈彬,示意可以开始了。 陈彬点点头,翻开记录本:“还是之前那些问题。你们说的‘再出之前那件事’,具体是指什么?是不是死了人?” 董宇身体一颤,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是……是的,死了人。” “死者是谁?名字知道吗?”陈彬追问。 “知道……是那个瘸了腿的拐子,就是……就是今天逃出来的那个人的弟弟,叫……叫钱小狗。”董宇低着头,不敢看陈彬的眼睛。 “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详细说清楚,时间、地点、在场的人、具体经过,一点都不要漏。” 董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是……是一个星期前,7月30号,凌晨……具体几点记不清了,天还没亮。” “平时,郑三强……强哥,会下矿洞视察。 其实就是看当天挖的煤够不够数。 要是哪天的量没达到他定的数,他就会……就会抓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7月29号那天的活儿,好像因为机器出了点小毛病,耽误了,量没够。 钱小狗……他腿脚不利索,干活本来就慢,那天又刚好……刚好站在前排,就被强哥……郑三强一把揪出来,说是他偷懒,害得大家完不成任务。 当时就被拖到旁边那个专门关人的小黑屋里,铐在柱子上,用……用那种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抽了得有几十下,衣服都抽烂了,身上全是血道子…… 抽完,按老规矩,不给饭吃,关两天禁闭。 本来……本来这样也就过去了,虽然遭罪,但命能保住。 结果,当天半夜,钱大狗……他不知怎么摸到了小黑屋那边,想给他弟弟送点水,或者想救他。 结果被看管的人发现了。 两人……两人都被抓了起来,绑了带到郑三强面前。 郑三强当时正在喝酒,一听这事就火了,觉得是挑战他的权威。 他……他让人把兄弟俩又打了一顿,主要是打钱大狗,因为他【不守规矩】。 钱小狗一开始还忍着,后来看到他哥被打得吐血,就……就疯了似的扑上去,用还能动的手,死死掐住了郑三强的脖子!” 董宇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当时我们都吓傻了! 郑三强被掐得脸红脖子粗,旁边两三个打手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把钱小狗拉开,按在地上。 郑三强喘过气来,眼睛都红了,他……他当时就从怀里……怀里掏出一把这么长的匕首,” 董宇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十五公分,“照着还在地上挣扎的钱小狗的脖子,就……就这么一刀抹了过去! 血……喷得到处都是……钱小狗哼都没哼几声,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钱大狗当时就被按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董宇粗重的喘息和记录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彬和孔璋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冷血残杀的过程,依然让人胸中气血翻腾。 “然后呢?” “然后……郑三强让人把尸体拖走,说是处理掉。 是……是董匡带人处理的,具体埋哪儿,我不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们这种小角色知道。 钱大狗……被架回了小黑屋,单独关着,听说……听说郑三强本来也想杀了他,但董匡好像劝了句,说留个能下井的,而且刚死了一个,再杀怕其他人彻底废了不干了…… 就关了他整整一个星期,每天只给一点水。 今天下午……矿上好像有什么事,看守有点乱,他不知怎么就撬开了窗户还是怎么的,跑了出来……后面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陈彬快速记录着,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铁证。 郑三强故意杀人,事实清楚,手段残忍。 董匡参与处理尸体,涉嫌包庇、帮助毁灭证据。 “郑三强现在在哪里?”陈彬问。 “他……他平时不常驻矿上,在县里有相好也有房子。 杀完人后,他好像有点烦,在矿上待了两天就走了,说去县里办事。 具体在哪儿,我真不知道。”董宇老实回答。 “董匡呢?” “匡哥我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就在镇上,住在他姘头家里,之前我有去过他家吃饭。”董宇连忙道。 “在哪?”陈彬问。 董宇绕了绕头:“我也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好像是在镇上西边那块,但是你们如果带我过去,我就能认得路。” 孔璋闻言,怒拍桌子道:“怎么,到现在你还想跟我们耍花样?” 董宇被吓得一哆嗦:“没有!警察同志,我真没耍花样! 我、我才来酉县没几个月,拢共下山进镇也没几次,都是跟着匡哥他们走,真不记路名…… 就知道大概在镇子西头,一片老房子那儿。 但、但你们要是带我去,我肯定能认出来!真的!我不敢耍花样的。” 陈彬抬手,止住了还要发火的孔璋:“好,到时候你指路。如果指错了,或者耍花样,后果你自己清楚。” “清楚,清楚!我不敢,不敢!”董宇连连保证。 “好,那就继续。钱大狗的舌头,是被谁割的?什么时候?为什么?” 董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不是我们弄的。真的!钱大狗和他弟弟钱小狗来矿上的时候,钱大狗的舌头……就已经是那样了,少了半截,说不了囫囵话。我们当时还奇怪来着。” “来的时候就是?”陈彬眉头微蹙,“那钱大狗兄弟二人,是怎么来到酉县,怎么进到你们那个煤窑的?” 董宇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对这个话题有所顾忌,但在陈彬和孔璋的逼视下,还是低声道: “是……是强哥,郑三强,买来的。” “买来的?什么意思?说清楚!从谁手里买的?怎么买?多少钱?”陈彬厉声追问。 董宇缩了缩脖子:“具体……具体我真不清楚。 我就听匡哥……有一次喝酒喝多了,跟我们几个看场子的吹牛提过一嘴。 他说,矿上这些矿工,都不是正常人,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脑子不灵光,要么就是哑巴傻子,问我们知不知道为啥都用这样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我们当时也好奇,就问为啥。 匡哥就说,因为这样的人,听话,没麻烦,还不用发工资。 他还说,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强哥从别的路子买来的,便宜,死了残了也没人找,就算有人找,也都是些说不清来历的黑户或者家里没人管的,掀不起风浪。 再多……再多他就没说了,还警告我们别瞎打听。” “上头?别的路子?董匡有没有提过具体是什么人,或者什么地方?” 董宇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头: “没有,匡哥嘴挺严的,那次也是喝多了才漏了点口风。 我们也不敢多问。 就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强哥或者匡哥会出去一趟,有时候会带一两个新人回来,都是那种…… 看着就不太正常,或者有残疾的。来了就直接下井,不许跟我们多说话。” 陈彬眼睛微微眯起,残疾,看起不太正常,买卖......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人。 “那最近呢?最近一两个月,郑三强有买来新的矿工吗?” 董宇摇了摇头: “确实,警察同志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 最近一两个多月的时间,强哥好像确实没有带新来的矿工回来了。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呢,不过也没敢多问。” 第154章 【什么叫权利?】 第154章 【什么叫权利?】 晚上八点半,桃水镇西头。 与其他乡镇相比,依托煤炭畸形繁荣起来的桃水镇,夜晚要喧嚣得多。 街道虽然不算宽阔,但两侧店铺的灯火将路面照得通明。 游戏厅,放映厅,甚至还有一家闪烁着霓虹招牌的歌舞厅,隐约传出节奏感强烈的音乐。 与之相伴的,是路边零星几家灯光暧昧的发廊,透出暖昧的红色灯光,玻璃门后晃动着衣着暴露的女郎身影; 车窗摇下一条缝,董宇畏畏缩缩地探出半个脑袋,指了指对面那家发廊: “就、就是那家,【美美发廊】。 是匡哥……董匡给他姘头阿红开的,楼上可以住人。 匡哥只要不在矿上,多半就住这儿。” 陈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美美发廊】门脸不大,粉红色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映出里面几个模糊的女性身影。 二楼窗户拉着窗帘,但能看出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陈哥,麻烦你看好他。” 陈彬对驾驶座上的陈振业低声道。 后者沉稳地点点头,拍了拍腰间:“放心。” 陈彬、曲浩、袁杰三人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手枪、手铐等。 孔璋也检查了自己的配枪。 旁边,跟着一起来熟悉情况的年轻片警王君,紧张又兴奋地搓着手,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刚刚毕业被分配工作的他,在桃水镇,也参与过抓捕行动,但大多都是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 像这样直扑可能藏有杀人犯同伙的窝点,对他而言还是头一遭。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抓捕行动自己还参与不了,但能在外围学习,已是难得的机会。 陈彬对众人点了点头,四人推开车门,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看似随意地朝着【美美发廊】走去。 推开那扇贴着廉价印花图案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劣质香水味混合着洗发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小的厅堂里摆着两把老式理发椅,镜子前放着些瓶瓶罐罐。 一个穿着低胸吊带和短裙、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翘腿坐在椅子上看杂志,见有客人进来,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 “几位哥,是来洗头还是按摩的呀?洗头五块,按摩十块,按摩是包出水的哦~” 她的目光在陈彬等人脸上扫过,尤其在相貌堂堂、气质冷峻的陈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彬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除了这女子,角落里还有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在低头抠指甲。 他直接问道:“你们老板娘在吗?” “诶呀,哥,” 那女子扭着腰走近几步,几乎要贴到陈彬身上,声音甜腻, “我们老板娘就在楼上,但是今天不巧,她男人在呢,不接客。就让小妹我给你洗吧,你长得可真俊,好像那个……刘德华!” 说着,还伸出手指想往陈彬胸口点。 陈彬微微侧身避开,再次问道:“是在楼上吗?” 女子见陈彬不接招,反而追问老板娘,脸上笑容稍敛,酥胸贴着陈彬的手臂,带着香气小声道: “诶呀,哥,我都说了,老板娘今天不方便嘛,你看我……” 她话没说完,陈彬已经对曲浩、袁杰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分别靠近了那个低头抠指甲的女孩和门口位置,封住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孔璋也默契地侧身,看似随意地挡住了通往里间的过道。 下一秒,陈彬动作快如闪电,一手掏出警官证亮在女子眼前,另一只手已迅捷而不失力道地捂住了她的嘴。 几乎同时,曲浩和袁杰也如法炮制地扑向那个角落里的女孩,用身体和眼神控制住了局面,同样出示了证件并示意噤声。 “我们是警察。” 陈彬压低声音, “不要乱动,也不要喊。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今天就不是来抓你们的,明白了吗?” 女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警官证,又看看陈彬冷峻的侧脸和另外几人训练有素的架势,眼中的媚意和惊讶瞬间被恐惧取代,身体僵硬,大气不敢出。 “能不能配合?能配合就点点头。” 女子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陈彬的手微微松开一道缝隙,声音压得更低:“楼上现在几个人?” 女子惊魂未定,急促地小声喘了几口气,才颤抖着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分别有谁?”陈彬追问。 “老板娘……阿红,还、还有她男人,董哥……另外,还有董哥带来的一个朋友……还、还有一个姐妹,在楼上分别在各自的房间打牌……” 董匡在楼上,还有一个同伙,加上老板娘阿红和另一个女子,总共四人。 陈彬与孔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况比预想稍复杂,多了一个不确定身份的,但目标董匡确定在。 “我们上去,之后你们就可以走了。别耍花样,否则后果自负。”陈彬警告道。 女子连连点头,她也听懂了陈彬的弦外之音。 陈彬示意曲浩和袁杰跟上,孔璋也自觉地跟上,踏上了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楼上隐约传来麻将牌大饼和幺鸡的碰撞声,男人的说笑和女子的娇嗔。 陈彬的手轻轻按在腰间枪套上,其余三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声音分别从左右两间房间传来,他迅速打了个简洁的手势:袁杰,曲浩,右边。孔大,左边。 三人点头,眼神锐利。 袁杰和曲浩悄然移动到右侧房门两侧,手已按在门把和枪柄上。 陈彬与孔璋一左一右,贴近左侧房门。 陈彬深吸一口气,对袁杰、曲浩那边打了个“行动”的手势,随即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左边的房门! “砰!!!” 几乎同时,右侧也传来破门声! 陈彬冲进房间,手枪平举,厉声喝道:“警察!不许动!” “全部趴在床上!手放在头上!露出来!” 房间不大,一股烟酒和脂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台雪花点的电视机聒噪地响着。 房间一张双人床上,一个赤着上身、只穿短裤的壮硕男人猛地翻身坐起,脸上还带着醉意和惊怒。 他旁边蜷缩着一个用被子捂住身体的年轻女人,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卡在喉咙里。 那男人被突然的破门和厉喝惊得一愣,但随即暴怒,似乎还没看清形势,破口大骂:“操你妈的!谁啊?!找死……” “砰!” 话音未落,陈彬也懒得废话,就拿着枪,对着墙开火,鸣枪示警。 眼前这个男人明显被吓傻了,显然是从未见过开枪如此果断的人。 陈彬立刻冲了上去,扣住其手腕反向一拧,同时右膝猛顶其侧腰,利用身体重量和巧劲,瞬间将对方面朝下狠狠摁倒在凌乱的床铺上。 “你他妈的是谁啊?!谁给你的胆子在酉县还敢铐老子?!” 男人这是才反应过来,可即使是这种情况,却跟个不怕死似的,梗着脖子怒吼,挣扎着试图反抗, “知道老子是谁吗?!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彬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其牢牢压制,冰冷的枪口顺势重重抵在他的后脑勺上,声音森寒: “枪可不长眼,别乱动,小心走火。” 警告完,略一停顿,喝问:“说!你是谁?是不是董匡?” 被枪口顶着脑袋,男人身体一僵,但嚣张气焰竟丝毫不减,反而嘶声吼道: “老子胡彪!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你们他妈谁啊?敢这么对老子?赶紧松开!不然我扒了你们这身皮!” 胡彪? 刑侦大队长? 陈彬动作微微一顿,扭头看向身旁正在控制住床上那名女子的孔璋。 孔璋闻言也笑了出声,这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他空着的左手伸进内兜,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手腕一抖,证件“啪”地一声,精准地扔在胡彪脸旁。 陈彬会意,腾出左手,粗暴地扳过胡彪的脑袋,果不其然,左眉毛有一条疤。 随后,拿起证件,几乎杵到胡彪眼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认字吗? 不认字我给你念念——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孔、璋! 怎么?装警察装上瘾了? 什么时候,一个刑侦大队,能有俩大队长了?嗯?胡大队长?” 床上的胡彪此刻终于看清了证件,也看清楚了用枪指着自己的陈彬,以及旁边那位同样持枪的孔璋。 他脸上的凶狠和嚣张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你们是……警察......”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神惊恐地看向孔璋, “你……你是孔……” 孔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识我?那更好。省得自我介绍了。怎么,听说你想坐坐我这个刑大的位置?” 胡彪嘴唇哆嗦着:“没......没有......我不敢......” 陈彬讥讽道:“你不敢?怎么还有你胡大队长,哦不对,你不是处级吗,怎么还有你胡大处长不敢的事情? 假冒人民警察,动用私刑虐待被害者,敲诈勒索,我看你啊,不是没胆子,你胆子大得很啊。” 孔璋则是转向床上那个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女子,厉声道: “你!穿好衣服,墙角抱头蹲好!敢乱动一下,试试看!” 那女子早已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用被子裹住身体,连滚爬爬地下床,缩到墙角,抖成一团。 与此同时,右侧房间传来袁杰的报告声: “陈大!控制!一男一女,男的确认是董匡!已上铐!” 陈彬闻言,心中一定,目标一次性到手两个。 他不再废话,干脆利落地将瘫软如泥的胡彪双手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上了背铐,动作熟练而有力。 胡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不仅仅是因为冒充警察,更因为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全都要被眼前这两个煞星挖出来了。 ... ... 桃水镇派出所,办公室里。 陈彬联系了一下卫家人过来辨认一下,再确定一下胡彪的身份。 卫国康隔着派出所办公室的旧木门,只瞥了一眼里面铐在椅子上的胡彪,就立刻连连点头: “是他!公安同志,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这王八蛋,冒充警察,骗了我弟弟的钱!” 陈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塞到卫国康手里: “钱收好,赶紧拿回去,给你弟弟抓紧治伤。也给你弟弟提个醒,以后长点心,可别再上这种当了。” 卫国康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沓捆扎好的钱,这个年代很少有人会用一百元的整钞,基本都是零钱,所以卫国康也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他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哽咽: “这……这怎么好意思……公安同志,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陈彬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不用谢。我们是人民警察,这是我们该做的。” 这钱当然不是胡彪刚吐出来的,毕竟,人刚抓,还没审,赃款那有这么快退还的。 这钱,是陈彬先给垫上的。 案子结了再从罚没里走程序。 卫国康的弟弟是为了配合禁枪工作,举报邻居,所以受的伤,是无辜的,不能让他既流血又流泪。 除了五百块钱外,陈彬还稍微多加了点,算是一点心意。 卫国康千恩万谢地走了,揣着那袋不仅仅是被骗款项的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温度。 陈彬目送他离开,而多久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便衣民警抱着一打资料走了过来。 “陈队,” 这人是孔璋的徒弟,名叫赵东升, “县局档案室和辖区派出所的资料调过来了,还有初步核查的情况。” 陈彬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厚厚的卷宗和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快速浏览起来。 孔璋也凑过来看。 资料上清晰地显示着胡彪的真实面目: 胡彪,男,34岁,酉县胡家岭人,无业。 他的档案可谓是“丰富多彩”,几乎是从少年时期开始,打架斗殴的记录就没断过。 仔细看其案卷记录,此人行为模式颇有特点——他自诩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但实际行为却完全是肆意妄为的暴力宣泄。 在他多达十几次的打架斗殴笔录记录中,有三起被他自己强调的是【替人出头】、【伸张正义】。 第一起,是他弟弟家晒的干豆角被邻居偷了几把,他发现后,不是报警或理论,而是直接冲进邻居家,将对方打伤,导致对方手臂骨裂。 第二起更甚,他父亲在街上与人发生轻微碰撞摔倒,他闻讯赶来,不分青红皂白,持刀将对方耳朵砍掉一半,致人重伤,性质极其恶劣。 第三起,情况类似,因琐事纠纷,他将对方多人打伤,自称【教训社会渣滓】。 然而,剩下的那些记录,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只因别人不小心看了他一眼,他觉得是“瞪他”,便将人暴打; 酒桌上别人说话没顺着他的意,他掀桌揍人; 甚至在路上被人无意间碰了一下,他就能追出半条街将人打倒在地…… 完全是个无法无天、睚眦必报的暴徒。 看着记录中那些打着【行侠仗义】旗号、实则完全失控的暴力行为,孔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王八蛋,是看武侠小说看入魔了吧? 把自己当大侠了? 我家那臭小子才十二岁,最近也天天抱着本武侠小说不撒手,满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真怕他也学歪了。” 陈彬的目光从档案上抬起,微微摇头:“这其实和武侠小说关系不大。根子在于,他对【权力】,特别是【执法权】的认知不够清晰所以导致的失控。” “什么?陈大,你是在说中文吗?我怎么感觉我听不懂。”孔璋皱眉,很是不解。 “权力,尤其是能够对他人进行评判、制裁、施加影响的权力,是一种极易让人上瘾的东西。 如果缺乏足够的内在约束和正确的价值引导,就很容易失控,使人迷失。 往小了的说,比如一个小孩不爱吃萝卜,可他的妈妈却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多吃萝卜对身体好,经常就把萝卜做成菜给小孩子吃。 这并不是妈妈爱小孩,而是妈妈在行使自己名为控制权的权利。 往大了的说,就是胡彪冒充警察,正是这种权力瘾的极端体现。 你看他的成长记录和早期案卷。 他第一次动手,是替弟弟教训小偷,把对方打伤。 他可能获得了【惩罚错误】、【保护家人】的道德快感,甚至自我感动。 这种快感,混合着暴力带来的原始宣泄,以及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掌控感,形成了最初的正向反馈。 但问题在于,他没有边界,没有尺度,更没有对法律和人权的基本敬畏。 他把这种基于暴力的【私刑】等同于正义,把个人好恶和一时情绪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邻居多看他一眼,他觉得是挑衅,要打; 别人说话不中听,他觉得是冒犯,要打。 他从中获得扭曲的正义感,很快演变为从【任何冒犯我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中获得掌控一切的权力快感。 这种快感不断强化,最终导致彻底失控。 发展到后来,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就能下如此狠手。 这已经不是行侠仗义,是权力欲膨胀后的暴力宣泄。 他享受的,早已不是正义,而是施加惩罚、掌控他人命运的那种感觉。” 孔璋听完,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家伙,不是想当侠客,是想当土皇帝,当可以随便定人生死的‘官老爷’。 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好歹还讲个道义规矩,他这完全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陈大,不愧是陈大,说的头头是道,也难怪能破获这么多大案要案。” 但这些都不最重要的,真正引起陈彬和孔璋高度注意的,是档案中的另一条关联记录: 大约五年前,胡彪在娄城打工,因一起故意伤害案被判,在娄城看守所服刑期间,与同期因盗窃的董匡,关押在同一监室,时间长达三个月! 陈彬合上卷宗,看向办公室内。 此刻的胡彪,早已没了在发廊里的嚣张,眼神闪烁,不敢与他们对视。 第155章 【事情太大了!】 第155章 【事情太大了!】 桃水镇派出所没有正规的审讯室,临时充作审讯间的办公室显得有些拥挤。 胡彪被铐在一把结实的木椅上,面对着桌后神情冷峻的陈彬和孔璋。 穷,有穷的好处。 没有审讯室,在办公室里审讯,地方大,宽敞。 除了陈彬和孔璋,旁边还站着曲浩、袁杰、陈振业、赵东升,甚至年轻片警王君,都或站或靠在周围,一共七名警察围着一个嫌疑人进行审讯。 可以稍微试想一下,这种场面的压力多么惊悚? 别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这让本就心虚的胡彪如坐针毡,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陈彬打开笔录本:“姓名。” “胡……胡彪。”胡彪声音发干。 “年龄。” “34。” “籍贯。” 胡彪愣了一下,眼神茫然:“籍……籍贯是什么意思?” 陈彬冷笑了一声:“籍贯你都不知道,就敢冒充人民警察?”他顿了顿,解释道:“就是你老家是哪的。” “哦哦,酉县,胡家岭的。”胡彪连忙答道,额角渗出汗珠。 陈彬将手边那份关于胡彪前科的档案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吓得胡彪一哆嗦。 “假冒人民警察,干了多久了?” 胡彪眼神飘忽,试图蒙混:“没……没多久,就……” “重说!”陈彬厉声道,“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了?” 胡彪被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耍滑,低垂着头,声音低如蚊蚋:“一……一年多了吧。不过,来桃水镇是今年年初才开始,才小半年。” “为什么假冒警察?”陈彬追问,语气森然。 胡彪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借口:“我……我也是想……想帮人民做点……” “你也配提‘人民’?”陈彬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们能把你揪出来,就是掌握了证据!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前科累累!听说你在酉县,不止一次假冒警察抓人,关进私设的‘小黑屋’,然后勒索‘好处费’才放人?有没有这回事?!” 胡彪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一旁的孔璋冷哼一声,接口道,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要好处费也就算了,怎么收了人家钱,把人放出来的时候,好些人身上还带着新伤?更重了?这也是‘帮人民做事’?”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胡彪粗重的喘息声。 七名警察的目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额头上的冷汗汇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曲浩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胡彪,想清楚。现在交代,算你坦白,有机会争取从宽处理。 等董匡那边撂了,或者我们查出来你还干了别的‘好事’,比如,跟黑煤窑的命案有没有牵扯? 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冒充警察招摇撞骗、敲诈勒索、非法拘禁、包庇杀人犯……往严重了说,你这算不算是保护伞? 这些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够不够你把牢底坐穿,甚至……” “我……我……”胡彪有些语无伦次了,“我原本……原本真的只是想……想做点好事……我看警察同志有时候忙不过来,想着……想着帮忙分担一点……后面就……就……” 陈彬语气冰冷:“帮忙分担?这半年来,在桃水镇,你一共抓了多少人?都是怎么‘分担’的?” 胡彪眼神躲闪,嗫嚅道:“记……记不清了,挺……挺多的吧,最少……最少也得有二三十个了……” “嗬!” 旁边的曲浩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好家伙,你当这小半年假警察,抓的人比我抓的都多?业务挺繁忙啊!” 陈彬没理会曲浩,继续盯着胡彪:“抓了人,你都关哪儿?” 胡彪不敢隐瞒:“一般……一般就关在郑三强和董匡他们矿上……那个,那个小黑屋。” “你为什么抓这些人?” 胡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我……我其实一直挺想当警察的……觉得威风,能管人,能抓坏人……可我没文化,招工考试考不上,后来就瞎混,还进了看守所…… 在看守所里,我认识了董匡……我俩关一个号子。 他……他脑子活,有门路。 我跟他说我想当警察当不成,他就给我出主意,说……说现在外面乱,好多人也分不清警察是真是假,不如……不如就弄身假的,过过瘾,还能顺便赚点钱…… 我当时……就有点动心了。 出了看守所,我找了个办假证的,花钱弄了假证件、假警服,还……还搞了副手铐。 一开始我也怕,只敢去一些路边小店、发廊什么的,抓那些……镖的。 抓一个,能……能弄个一百块钱,比打零工强多了。 而且……而且抓人的时候,那些人怕我,求我,那种感觉……挺,挺得劲的…… 从那以后,就……就有点收不住了。 一直到今年年初,董匡不知道怎么又联系上我,问我最近在干嘛。 我就跟他说了。 他说抓镖客没意思,来钱也慢,让我到桃水镇找他。 他说他现在跟一个叫郑三强的,搞了个黑煤矿,生意做得不小,但总有些不开眼的来捣乱,什么要账的、打听事的、还有附近村里嫌吵嫌脏来闹的…… 他说让我帮忙,谁来找麻烦,我就去抓谁。 抓一个,给我两百块。 有时候需要吓唬人或者办事,他还派人配合我,穿得跟真警察一样……我,我就来了……” “配合你的人是谁?除了董匡,郑三强手下还有哪些人经常跟你一起行动?郑三强你熟悉吗?”陈彬连续发问。 “有……有几个,都是矿上的打手,郑三强……我,我不熟……董匡都让我别打听他,说他……他手里不干净,是真正敢下死手的人……” “郑三强和董匡,让你抓的那些闹事的人,最后都怎么处理了?仅仅是关小黑屋,打一顿,勒索点钱就放了?”孔璋厉声追问。 胡彪连连点头:“对,抓人……关进去以后,其实我不打人的,都是那些打手打的,我只负责抓人,吓人,还有找那些人的家里要点钱,再放人,其余的都不是我做的,真的!” “那你知道,郑三强在矿里杀了人吗?” 胡彪猛地一颤,仿佛被这个问题烫到了一般,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在陈彬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周围警察形成的无形威压之下,还是点了一下头。 “尸体呢?谁处理的?怎么处理的?” “尸……尸体……我……我只知道是……是董匡……他……他弄的……” “警察同志,我……我真没参与!我胆子小……我见不得那个!是董匡!都是董匡干的!他……他教我说……说要把尸体……分了……然后……扔到山里的狼窝去……喂……喂狼……说这样干净,谁都找不着……”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分尸! 喂狼! 办公室内的众人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王君是新警没什么见识,胃里更是一阵翻腾。 胡彪更加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我……我真的不敢!我没碰!是董匡自己……自己动的手!也是他……他后来弄出去扔的!我真的不知道他扔哪儿了!我只听他说……说扔狼窝了……我真的没参与!我发誓!我要是碰了一根手指头,天打雷劈!” 陈彬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怒意和恶心。 分尸抛野……董匡和郑三强,其凶残程度远超预估! “董匡是怎么下手的?用的什么工具?当时还有谁在场?郑三强在不在?” “工具……好像就是矿上用的……那种剁料的斧头,还是砍刀……我……我没看清,我离得远,我害怕……当时……当时好像就董匡和另外两三个他信得过的打手在……郑老板……郑三强他……也在......” “那两三个打手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孔璋厉声追问。 “有……有一个叫刚子的,就是有时候配合我抓人的那个,挺壮的,左脸有个痦子……还,还有一个叫大傻的,力气大,有点憨……别的……别的我记不清了,他们都听董匡的……”胡彪努力回忆着。 “被杀的人,是不是一个有点傻、腿脚不利索的矿工?是不是叫钱小狗?”陈彬确定道。 胡彪猛地抬头,结结巴巴道:“好……好像是有个傻的……是……是叫小狗……是郑老板……郑三强嫌他……嫌他干活慢,还……还顶嘴……董匡就……就动了手……” “除了钱小狗,还有没有别人?矿上还有没有其他矿工不见,没了的?” “我……我不知道……有些关进去的……后来就没见出来……董匡说……说送走了……我真不知道送哪儿去了……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孔璋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吓得胡彪浑身一抖。 “也许……也许也……还有吧。” 陈彬蹙眉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还有吧?” “有。” “你也参与了?” “呃......”胡彪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拼命地解释道:“没有,我真没有。我真没杀人,都是郑三强和董匡干的。” “几个?” “一……一两个吧……但,但死的不是矿工……是……是我之前抓的那些……去黑煤场找麻烦的……” “找麻烦的?”陈彬死死盯着胡彪。 胡彪急忙解释:“是,是其他黑煤窑的打手! 是来抢生意、闹事的! 不是普通老百姓!是郑三强和董匡,还有他们手底下那几个狠人动的手! 我就是……就是之前帮着把人抓了关起来……后面的事我真不知道!真没参与!” “不是老百姓,你们就可以随便动手杀人?!就可以动用私刑?!” 陈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起来,他胸中怒火翻腾,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些混蛋,视人命如草芥,竟然还分出三六九等! 他死死盯着胡彪那张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 “艹你妈的,你还敢说你没参与?!你个畜生!” 胡彪被陈彬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和眼中骇人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抖如筛糠,哭丧着脸哀求: “警察同志……您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动手啊……是郑三强,是董匡他们……他们逼我的……不不,我没动手……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杀人啊……” 陈彬强压着立刻将眼前这人渣撕碎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尸体呢?怎么处理的?说!” “大……大概是3月份,中旬……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尸体……也是……也是被分了……扔到山里……喂……喂狼了……跟……跟那个傻矿工一样……” 分尸喂狼! 同样的残忍手段。 这绝不仅仅是偶发,而是郑三强、董匡这伙人处理麻烦的标准流程。 陈彬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郑三强,现在人在哪里?” 胡彪茫然地摇头:“具体……具体我也不知道……他行踪不定,有时候在矿上,有时候在县里……应……应该是在县里吧?……董匡可能更清楚……” 陈彬知道,从胡彪这里能挖出的关于郑三强行踪的直接线索有限。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孔璋。 陈彬开口道:“孔大,立刻联系你们队里,喊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过来,把胡彪给我看好,一会再审。” “明白!” 孔璋重重点头,立刻走到一旁,拿起派出所那部老式电话,开始低声而急促地联系县局刑侦大队的心腹。 他深知,胡彪的供述牵扯出至少两起手段极其恶劣的命案,且涉及黑煤窑人物,其危险性陡增,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陈彬也走到另一部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市局值班室的电话。 谁也没想到,一起简单的假冒警察的案件,背后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大的事。 第156章 【回不了头了!】 第156章 【回不了头了!】 陈彬刚与王志光打了电话,汇报了现场,就带着曲浩和袁杰挪窝,从关押胡彪的办公室走出,转向另一间临时关押董匡的屋子。 还没等他们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董匡油滑中带着不满的声音: “警察同志,行行好,给弄根烟抽抽呗?憋得慌。我真没犯什么事儿,这稀里糊涂就被你们抓进来,问也不问清楚,就这么关着,不合适吧?” 负责看管的是桃水镇派出所的指导员,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民警,对付这种滚刀肉自有办法,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行了,别嚷嚷。我们警察办案,没点把握能请你进来?想抽烟?行啊,老老实实撂了,烟管够。” 董匡“哎哟”一声,叫起屈来:“警察同志,您让我撂什么呀?要说我逛发廊?那是我相好的,我俩处朋友呢,我又没镖,这犯哪门子法了?您让我撂啥?” 就在这时,陈彬带着曲浩、袁杰推门而入。 门被重重推开又关上,发出的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董匡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陈彬三人面色冷峻,尤其是陈彬,眼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刚刚从胡彪那里听到了杀人分尸的骇人供述,胸中戾气未平。 “不是……警察同志,你们这……这是要干嘛?”董匡心里有些发毛,强笑着问。 陈彬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董匡对面,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重重放下,坐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钉在董匡脸上。 “叫什么名字?”陈彬开口,声音冰冷。 董匡愣了一下,随即堆起那副油滑的笑脸:“不是,警察同志,我刚才不都跟那位同志说了嘛,我叫……” “啪!” 话没说完,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力道之大,让董匡脑袋一偏,但奇怪的是,脸上没留下任何五指印,却还能火辣辣地疼。 董匡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陈彬:“你……你们这是干嘛?!怎么能打人?!”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陈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你,叫什么名字?” 董匡又惊又怒,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手上也沾过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扇耳光的屈辱?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 但他毕竟是能管着十几个打手、在黑煤窑里作威作福的副头目,最是识时务。 他瞬间就看清了形势——这里是派出所,对方是真警察,而且明显来者不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个笑容,咬牙道:“警察同志,对不起,是我多嘴,我……”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抽得他另一边脸颊也痛了起来! 陈彬收回手,眼神冰冷依旧:“你叫什么名字?” 连续的耳光,极致的羞辱。 董匡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他低下头,避开了陈彬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董匡。” “哪里人?” “娄……娄城人。”董匡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屈辱和恐惧交织,表情扭曲得像生吞了粑粑。 陈彬没再动手,但眼神中的寒意丝毫未减。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胡彪,全撂了。杀人,分尸,扔山里喂狼。董匡,你手段够狠的啊。” 董匡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胡彪是个软骨头,这么快就扛不住了。 但他脸上却迅速换上委屈和惊愕的表情,抬头急道:“警察同志!冤枉啊!我什么时候杀人了?这都是胡彪胡说八道!他那是诬陷!你们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就……” “啪!” 陈彬抬手又是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表演。 是可忍孰不可忍!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董匡这种狠角色? 接二连三、不问青红皂白的耳光,让他最后那点理智也快要崩断。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闪烁,胸口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 但陈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意味很清楚:你动一下试试? 旁边的曲浩、袁杰,以及那位老指导员,都无声地向前半步,形成合围之势。 冰冷的眼神,沉默的压力,让董匡瞬间清醒,这里不是他可以撒野的黑煤窑。 他喘着粗气,最终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低下头,只是那眼神深处,充满了怨毒。 陈彬继续开口道:“怎么?手底下养那么多打手,想干什么? 搞黑煤矿,无法无天,是不是还想弄几把ak,搞几把来福,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啊?” 董匡低着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他在飞快地思索。 黑煤矿的事,他和郑三强确实小心,没留下什么书面证据,完全可以说是别人干的,老板不是自己。 只要扛住,或许还有转机…… “哑巴了?”陈彬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抬起了手。 董匡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偏头,但预料中的巴掌没落下来。 他急得差点叫出来,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说话也打,不说话也打?! “我说……我说什么啊警察同志!”他带着哭腔,是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郑三强,现在在哪?”陈彬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 “他……他在县里!具体在哪儿我真不知道!”董匡急忙回答,想撇清关系。 “联系方式。” “没……没有!他不用手机,神出鬼没的,我真没有!” “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平……平时他大多在镇上,矿上、镇上都能找到,用不着特意联系。他去县里是处理他自己的私事,我一般不过问,也不敢问啊。”董匡解释着。 陈彬盯着他,一字一顿:“是去买矿工吧?” 董匡瞬间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陈彬。 胡彪都不知道的事情,这警察从哪里知道的?! 眼见刚沉默了几秒,陈彬的手又有抬起的趋势,董匡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连声道:“是……是是是!是的!是去买……买人!” “找谁买的?叫什么名字?怎么联系?”陈彬追问。 “这个我是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 董匡急得快哭了, “郑三强他……就是因为他有门路,能……能弄到人! 所以我才会跟他合伙! 具体他找的谁,从哪儿弄的人,他从来不说,也不让我打听! 真的!我对天发誓!” 陈彬观察着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他这番话八成是真的。 郑三强负责人力资源,必然是极度小心,连董匡也未必全然知情。 “那一个星期前,被郑三强杀害的那个矿工,钱小狗,尸体在哪?你们怎么处理的?” 董匡瞳孔猛地一缩,强作镇定:“什么?杀人?郑三强没杀人啊!警察同志,这从何说起?那个钱小狗……他不是自己跑了吗?我们矿上还找过他呢……” 这次,陈彬没再扇他巴掌。 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像极了盯住猎物的猛兽。 “董匡,胡彪已经撂了,细节都对得上。你觉得,把尸体分了,扔进山里喂狼,我们就没办法了? 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你们干的这些事,死刑,跑不了。 所以,我也不怕告诉你。 钱小狗的哥哥,钱大狗,现在在我们手里被保护着,他是目击证人。 等我们端了你的黑煤窑,里面那些矿工,哪一个不恨你们入骨?不是盼着你们死? 他们会说什么,你应该清楚。 还有案发现场,血迹你们清洗过吧?觉得洗干净了?” 说着,说着陈彬冷笑一声: “听说过微量物证吗? 没听过没关系。 血迹,不是水一冲就彻底消失的。 尸体,就算喂了狼,骨头呢? 狼能把骨头也嚼碎了吞了? 我们会搜山,一个一个狼窝地找。 找到了骨头,我们就能验dna,dna是什么,你也不需要懂。 你只需要知道,只要验出来,就能确定那是谁的骨头。 到了法庭上,这些都是钉死你们的铁证!” 他看着董匡越来越惨白的脸,继续施加压力: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说,死之前还能少吃点苦头,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不说……你也是几进几出的人了,看守所、监狱里什么规矩,不用我多提醒你吧? ……你觉得,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等到吃枪子那天吗?” 董匡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紧张,非常紧张,紧张到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流下来。 “我……我……” 董匡的嘴唇哆嗦着,他知道,对方不是诈他,是真有可能做到。 搜山验骨?那些恨他入骨的矿工作证?还有监狱里……他不敢再想下去。 “说!”陈彬猛地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董匡耳边。 董匡猛地一颤,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说……尸体……就在……就在……我们煤矿场西南边三公里附近的狼窝里。” “那三月份被你们杀害的那两人呢?” “也一样。” “行,尸体的事,稍后你带我们去指认。现在,聊聊郑三强。” 陈彬向后靠了靠,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把你对他的了解,原原本本说出来。怎么认识的,怎么走到一起,这个黑煤窑是怎么开起来的,他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 董匡看到陈彬态度稍缓,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郑三强这个人……年纪比我大不少,今年就该满50了。 我对他……其实了解也不算特别深。 就知道他是南元本地的人,家里好像是农村的,至于是哪里的,我真不知道。 我俩是在娄城认识的,就在一个私人开的小煤窑里干黑工,下井挖煤,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又累又危险。 在那之前,他说他一直在老家种菜,是个菜农,外号叫【菜头强】。 他说过,他是家里的独子,命不好,爹妈早就没了,家里就几亩薄田,穷得叮当响。 因为穷,一直没讨到老婆,光棍一条。 后来实在活不下去,才跑出来找活路,结果就进了那个黑煤窑。 大概……是前年吧,矿上出了次冒顶事故,塌了一块,我和他正好在一块儿,被埋了半截,运气好被人扒拉出来了,都受了伤,送进了医院。 黑心老板怕事情闹大,赔了我们一人一千块钱,就算封口加医药费了。 我俩从医院出来,手里就攥着这两千块钱。 那时候我就想,老这么给人下井卖命,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不行,得想办法翻身。 我就跟郑三强商量,说咱俩拿着这两千块钱,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钱生钱。 可问题是,我进过号子,有案底,正经工作没人要; 郑三强呢,除了种地挖煤,什么也不会。 我俩在娄城转悠了好几天,都没个门路。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郑三强就突然想到,提议道,我俩自己不就是从黑煤窑里爬出来的吗? 这里头的道道门儿清啊! 为啥不能我们自己当老板,也弄一个? 胡彪之前不是跟我关一个号子吗? 他吹牛的时候提过,说他老家酉县这边,山里有煤,小煤窑也多。 郑三强又是南元人,离酉县也不算太远。 我就琢磨,要不就去酉县试试? 可又一想,我俩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就两千块,别说偷摸着开黑矿,弄设备都不够,这念头刚起来我就觉得没戏,准备算了。 可没想到,郑三强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来找我。 当着我的面打开,里面全是钱! 一捆一捆的,差不多有小十万! 我当时就傻了,问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就说让我别管,有钱了就行,还说到了酉县还有。 我……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因为……因为我瞥见那个旅行袋的底部,好像……沾着点发黑的东西,像是血! 而且那袋子……我看着特别眼熟,很像……很像我们之前干活的这个矿老板平时拎的那个! 我心里当时就毛了,这钱,该不会是他把老板给……给做了,抢来的吧? 我越想越怕,但又不敢多问。 郑三强那会儿眼神有点吓人,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就催我,说有钱了,赶紧走。 我心里也乱,又贪那笔钱,又怕事,糊里糊涂就跟他买了火车票,直接奔南元,想先离开娄城那个是非之地。 结果,到了南元的第二天,我实在好奇,就在街边买报纸,一眼就看见头条新闻…… 就是我们原来干活的娄城那个黑煤窑的老板,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据说保险箱被撬了,钱都没了……凶手没抓到,在哪征集线索。 我那时候就确定了,郑三强杀了人,抢了钱! 那袋子,那血,那钱数……都对得上! 我吓得要死,可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郑三强也知道我猜到了,但他没明说,只是让我闭嘴,跟着他干,少不了好处。 后来,我们就从南元来了酉县。 在桃水镇这边山里转悠,最后挑中了老虎岭那个地方,偏僻,有煤,好藏。 刚把地方大致定下来,郑三强就说他去弄人手。 没过两天,他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五个人……全是残疾人,或者有点傻的。 其中就有钱大狗和他那个拐子弟弟钱小狗。 我当时都惊了,问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些人。 他只说他有门路,让我别多问,这些人便宜,听话,好管,给口饭吃就行,是最好用的牲口。 我心里不舒服,但……但那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钱有了,人也有了,我们就用那笔钱,买了些最简单的设备,炸药、铁锹、矿灯、推车什么的,又搭了几个窝棚,那个黑煤窑……就算开张了。 郑三强主要负责弄人和卖煤的渠道,矿上的事,还有管着那些矿工和后来的打手,主要是我在管。 他经常往外跑,神神秘秘的,有时候在县里,有时候不知道去哪。” 第157章 【解救矿工!】 第157章 【解救矿工!】 一个小时前。 市局家属院,三楼的一户人家还亮着灯。 王志光穿着一件白色汗衫,坐在旧沙发上,刚刚挂断了陈彬从酉县打来的紧急电话。 他看了眼墙上滴滴答答走着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半。 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女儿卧室的门虚掩着,透着光。 女儿王小薇,今年下半年就该升高三了,眼下正是暑假,可为了能考个好大学,这孩子还在挑灯夜战,与卷子鏖战。 王志光听着里面细微的翻书声,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若不是妻子包婵前几天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女儿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关键路口。 他这个父亲,当得实在有些不称职。 正想着,王小薇房间门被轻轻推开,妻子包婵走了出来。 看见丈夫拿着电话一脸凝重地坐在沙发上,作为警察家属的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怎么?大晚上的,又不安生,让人睡个好觉,又有案子要出警?” 王志光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嗯,酉县那边出了大案,小陈他们摸到了硬骨头,我得带人过去支援。你帮我找两套衣服出来,我给队里大春、老牛他们几个打个电话,得赶紧把人叫醒,一会儿市局集合,得抓紧时间过去。” 包婵看了眼丈夫,看着王志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转身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一边翻找衣柜,一边终究没忍住,低声埋怨道: “你说说你,好不容易从下面调上来,进了市局,当了领导,说是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冲一线、接手具体案子了,想着你能轻松点,多顾顾家。 结果呢? 三天两头不是去麓山开会,就是下面哪个县区又出了案子,一个电话你就得走。 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你有一天是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的吗? 女儿长这么大,你开过几次家长会?陪她过过几个完整的周末?” 王志光拨打座机的动作顿了一下,无言以对。 妻子的抱怨合情合理,他无可辩驳。 他先给祁大春家拨了过去,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给队里的骨干。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他走回卧室,看着背对着他翻找衣物的妻子,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好了,别生气了。没办法,我就是干这个的。 我这还算好的了,你看看刘洋,他家小子出生到现在,他就医院里抱过那么一回,眼瞅着都要满月了,忙得连顿像样的满月酒都还没摆,还有李明…… 我好歹一周还能回来个三四趟,吃上几顿你做的热乎饭,知足了。” 包婵任由他抱着,身体却没什么回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嗔怪道:“就你这样,深更半夜,一个电话就往外跑,回来了也倒头就睡,还不如不回来呢,省得动静大,还吵着女儿复习功课。” 王志光作为刑警,对家里是常有亏欠的:“是我的问题,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样,等女儿明年高考完,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一定跟局里请个假,好好休个年假,带你们娘俩出去旅游,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好好补偿你们。” “旅游?” 包婵终于转过身,白了他一眼,把叠好的衣裤塞进他手里, “说得轻巧。你请得着假,我医院里可不一定放人。 下半年院里要放职称指标了,我们科室好不容易有个主任医师的名额,我能不能评上就看这半年了,忙都忙死了。 等女儿考上大学,你继续办你的案子不着家,我也懒得回这个家了,冷清得要命。” 王志光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接过衣服,开始穿戴。 看着他沉默穿衣的样子,包婵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仔细地帮丈夫理了理那总是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行了,瞧我,弄得跟个怨妇似的。 工作忙点就忙点吧,我知道那是你的职责,嫁给你那天我就已经早有准备。 就是……你也上了年纪了,不年轻了,今年已经四十了,别总那么拼,注意安全。 家里有我呢,女儿我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 王志光心里一暖,抬起手,不自觉地轻轻摸了摸妻子的脸颊。 包婵拍开他的手,脸上微微泛红,嗔道: “行了,老夫老妻的,这会儿知道献殷勤了? 平时一个床上恨不得铺两床被子,离我八丈远,生怕我吃了你似的。 赶紧去吧,路上小心点,早点忙完……早点回来。” 王志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房间透出的灯光,转身拉开了家门。 除了游双双直接去了市局户籍科,联系值班民警紧急调取相关资料外,重案三大队剩下的祁大春和牛年也都住在家属区。 不过他俩的房子一个是南滨分局分的,一是市局新建的,都在南滨区,而王志光家这套,还是他早年在城西分局时分配的老房子。 深夜的家属院门口寂静无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王志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倚在门卫室旁的墙壁上,静静地等着。 一支烟刚抽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闪着警灯的桑塔纳停在了门口。 “王支,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牛年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王志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是刚睡着就被从床上拎起来的?” “算是吧,”牛年发动车子,苦笑道,“周末嘛,下午陪我家那小子在体育馆里踢了场球,疯跑了一下午,累得够呛,躺下没一个小时,您电话就来了。” 这时,后座传来一个精神十足的声音:“王支,我可不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啊。” 王志光回头,看到祁大春正咧着嘴笑,虽然也穿着便服,但眼神清亮,看不出多少困意。 “嗬,你瞧瞧大春,这精神头,”王志光啧了一声,略带羡慕地调侃道,“还是年轻好啊,恢复得快。” 祁大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王支,您可别抬举我。我下午就补觉了,睡得天昏地暗,刚醒没多久,正精神着呢,您电话就来了,正好接上。” 王志光摇头失笑:“得,那也算年轻,想睡就能睡着。不像我们这种老同志,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小时,眯不着眼。” 开车的牛年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打了个方向盘,车子驶出家属院。 窗外,城市依旧有点点灯火,但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 王志光也是睡着后被陈彬的电话突然叫醒的,这会儿在车上坐定了,被夜风一吹,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紧的太阳穴,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叫你们俩了,还落了个老家伙。前面路口右拐,去趟法医室,得把谭洪那老小子也给接着。” 牛年依言打灯转向,顺口问道:“王支,您电话里说得急,只说是酉县出了大案,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案子?” “一个黑煤窑的老板,目前初步审讯,涉及到至少三起故意杀人,分了尸。” “分尸?”后座的祁大春吸了口凉气。 “嗯,而且,据初步供述,尸体被处理后,扔到深山里……喂了狼。” 祁大春咂摸了一下嘴,有些不解地问道:“尸体都被狼给啃了、吃了,这……这叫上谭法医还有啥用?法医,法医,总不能真的做法,凭空给变出个尸体验吧?” 王志光从后视镜里白了他一眼:“大春啊大春,我发现你小子这脑子,怎么时灵光时不灵光的? 狼是吃肉,可它未必能把骨头也嚼碎了吞下去啊。 特别是大块的骨头、头骨。只要还有骨头残留,哪怕只是碎片,谭洪就有办法。 磨损痕迹、砍斫痕迹……这些都是铁证。 你以为犯罪分子把尸体扔山里喂狼就高枕无忧了? 天真。 有时候,野兽反而能帮我们保存下一些他们自以为销毁掉的证据。” 牛年一边开车,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 “王支说得对。而且,既然涉及分尸,第一现场肯定在黑煤窑或者他们某个据点。 就算他们清理过,以谭法医的本事,说不定也能从砖缝、地皮下面找到点蛛丝马迹。 血迹反应、鲁米诺一喷,该现形的还得现形。” ... ... 车开的很快,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王志光一行人就到了桃水镇派出所。 也没多寒暄几分,眼见王志光来了,陈彬大手一挥,联合着酉县刑侦大队一起开了一场专项会议。 会议的内容基调很简单,确认下一步的行动规划。 桃水镇派出所,会议室里。 烟雾缭绕。 王志光坐在主位,陈彬坐在右手边带着重案三大队的人马,孔璋坐在左手边带着酉县刑侦大队的人马。 孔璋掐灭手里的烟头,率先开口:“王支,陈大,各位同志。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嫌疑人口供,主犯郑三强目前并非外逃,而是据董匡交代,去了县里联络渠道,意图购买新的矿工。 我们认为,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尽快抓捕郑三强归案。 此人很危险,手上有命案,且熟悉本地及周边地形,一旦让他察觉到风声提前逃逸,再想抓捕就难了。 因此,我们酉县大队的意见是,根据董匡的指认,立即进山搜寻被害人遗骸,固定杀人证据; 之后再,结合现有线索,在县城及周边布控,摸查郑三强的可能落脚点和社会关系,争取尽快将其抓获。 至于老虎岭的黑煤窑,可以暂缓捣毁,以免打草惊蛇。 等抓到郑三强,再行解救矿工、彻底端掉窝点,更为稳妥。” 副大队长朱冠群立刻点头附和: “孔大说得对,而且,从董匡和胡彪的供述来看,郑三强此人凶残狡猾,在娄城就有抢劫杀人的前科。 这次他去县里,身上带的钱主要是用于买人,流动资金应该不多。 万一我们行动惊动了他,他狗急跳墙,身上没钱,很难保证他不会重操旧业,在逃跑途中再次作案,抢劫甚至杀人。 如果因为我们的行动导致新的恶性案件发生,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烟雾缓缓升腾。 孔璋和朱冠群的考虑不无道理,抓捕主犯优先级最高,避免惊蛇,防止其再次危害社会,这是刑侦工作的常规思路。 王志光没有立刻表态,他吸了口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陈彬身上。 “陈彬,你怎么看?” 其实对于郑三强,在场的警察还是不够了解,所有的信息都是从胡彪和董匡的口供中总结的。 对于,郑三强老家到底是哪里人? 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有没有用化名? 谁也没办法打个包票。 不过,这也是这个年代警察办案最真实的写照。 知道嫌疑人的姓名,通过审讯还原了嫌疑人的外貌,但是就是确定不了嫌疑人的真实身份。 有人或许想问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户籍信息没有联网登记。 后世办案,知道了名字,在警务通上打上嫌疑人的名字,所有的档案信息,从出生开始,所有的信息一览无遗,是真是假一看就知。 顺便还附带上高清无码的证件照,还有右手指纹。 (有些地方,办户籍信息,办身份证,会录一枚右手指纹,或是十指全部的指纹。) 但是现在不行,两年前刚刚经历过人口大普查,居民信息还是登记的比较全。 不过都是纸质的,要一个一个筛查,还得一个一个排除重名的,这工作量可想而知。 要不然也不会喊游双双去户籍科去帮忙了。 陈彬摇了摇头,开口道:“孔大,朱大,我理解二位的顾虑。 但是,我认为,当前的第一要务,应该是立即捣毁老虎岭黑煤窑,解救里面被非法拘禁、遭受非人虐待的矿工。” 他顿了顿,迎着孔璋略带疑问的目光,继续道: “孔大,我明白您先抓主犯的思路。 但你想想,首先,您担心捣毁煤窑会惊动郑三强。 但根据董匡的供述,郑三强与他之间并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郑三强行踪诡秘,连董匡都不清楚他具体的落脚点和联系人。 那么,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保密工作到位,控制住煤窑里所有打手和知情人,消息短时间内很难泄露出去。 郑三强如何能第一时间得知煤窑出事?” 陈彬的话让孔璋和朱冠群微微一愣,这确实是个盲点。 他们过于担心打草惊蛇,却忽略了郑三强与煤窑之间联系并不紧密的细节。 “其次,黑煤窑里那些矿工,是我们的同胞,是正在遭受奴役和迫害的受害人。 我们不能因为要办一个漂亮的案子,要抓一个主犯,就让他们在多受哪怕一天的苦,多承担一刻的风险。 谁也不知道郑三强什么时候会回去,或者其他打手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对矿工下毒手? 董匡和胡彪的供述里,钱小狗的死,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解救活人,刻不容缓。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解救了里面的矿工,我们才能第一时间从他们口中获取关于郑三强货源——也就是那个人贩子或犯罪团伙——的直接信息。 这些矿工是被卖到这里的,他们可能见过上线,可能记得一些被转运的路线和地点。 这比我们大海捞针般地摸排郑三强的社会关系,要直接和有效得多。 早一步解救,就早一步获得线索,对抓捕郑三强,都至关重要。 黑煤窑里矿工人数不少,根据口供有十几个,且多是残疾人或智力障碍者,解救后的临时安置是个大问题。 全部带回镇上或县里,需要大量人手和场地,也不安全。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采取【控制性解救】。” “什么叫控制性解救?”朱冠群疑惑道。 陈彬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迅速控制煤窑,将董匡手下的打手全部抓捕,清除内部威胁。 然后,对矿工进行初步安抚和甄别。 如果短时间内无法从他们口中获得郑三强上线的确切信息,我们可以派一部分我们的人,伪装成留守的打手,继续守在煤窑。 一方面可以保护和解救出来的矿工,另一方面,可以守株待兔。 郑三强买完了矿工,迟早要回来查看情况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鳖。 这样,既解救了人,又不会影响后续抓捕,还能为抓捕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陈彬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孔璋和朱冠群陷入沉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慢慢变成了深思和认可。 陈彬的这个方案,并非盲目冒进,而是充分考虑到了多方因素,既有人道主义的关怀,也有战术上的巧妙设计,将解救行动与后续抓捕有机结合,确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甚至更优的选择。 祁大春忍不住低声对牛年道:“阿彬这脑子转得快。” 牛年也点点头:“关键是,先把人救出来,心里踏实。” 王志光弹了弹烟灰,看向孔璋和朱冠群:“孔大,朱大,陈彬这个方案,你们觉得怎么样?” 孔璋与朱冠群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王支,陈大考虑得比我们周全。 解救受害人是首要责任,而且这个【控制性解救、伪装守候】的思路,确实巧妙,我们酉县刑侦大队同意,先端掉黑煤窑,解救矿工。” 朱冠群也补充道:“对。而且行动要快要狠,必须在郑三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对煤窑的控制。” “好。” 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那就这么定了,行动目标:老虎岭黑煤窑。 首要任务:安全解救所有被非法拘禁的矿工,彻底控制煤窑,抓捕所有涉案打手及管理人员。” 王志光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沉声道: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大家立即分头准备,检查装备,制定详细行动方案。 一个小时后,也就是凌晨四点半,准时出发,天亮前,必须完成对老虎岭黑煤窑的合围和控制。” “是。” 所有人齐声低吼,声音中充满了肃杀与决心。 第158章 【罄竹难书!】 第158章 【罄竹难书!】 凌晨四点半,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老虎岭的山脚下,远离村庄和道路的一片空地上,人影幢幢。 各支队伍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和准备。 引擎低吼,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短促而清晰的确认声。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映照出一张张严肃的面孔。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这边,包括副支队长王志光、大队长陈彬在内,一共只有七个人。 人数虽少,但与他们相比,酉县刑侦大队的阵容则要庞大得多。 孔璋和朱冠群带来了整整三个中队,十五名精干的侦查员,其中不乏熟悉本地山区地形的老刑警。 再加上桃水镇派出所抽调出的六名民警,整个行动队伍的规模达到了二十八人。 在这个年代,基层派出所民警同样是配枪的。 二十八名警察,在凌晨的山脚下静静集结,黑压压一片,气势几乎赶得上一个步兵排。 陈彬走到被曲浩和袁杰一左一右严密看押的董匡面前。 董匡戴着手铐脚镣,身体微微发抖。 “最后确认一遍,现在,你的黑煤窑里,还有多少打手?多少矿工?说清楚,一个都不许错。” 董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周围全副武装的警察,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忙不迭地回答: “打手……就五个,都是跟我从外地或者老家带来的,平时就住在矿上工棚里看着那些煤黑子……哦不,是矿工。 矿工……连前几天死的那个傻的,本来是十五个,现在……现在还有十四个。” “武器呢?”陈彬紧接着问。 “就……就一把土猎枪,是老式的,平时挂着吓唬人用的,根本没子弹!” 董匡急声道,生怕对方不信, “真的!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有子弹都不敢用,响声太大了!” “炸药呢?黑火药?”陈彬追问。 煤矿,尤其是非法小煤窑,常用炸药开矿,这东西一旦被歹徒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董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那个我们不敢乱动! 开矿放炮都是花钱从外面请专门的放炮老师傅来弄,来一次弄好一次的量,不弄好炸不了,我们的人根本不会配比,更别说会用了。” 另一边,王志光和孔璋已经根据董匡描述的路线和老虎岭的粗略地图,制定了初步的行动方案。 “老虎岭这个黑煤窑,位置非常刁钻,” 孔璋用铅笔在地图上指点着, “在这个山坳里,只有一条勉强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进去,三面都是陡坡和林子。 我们这么多人,车辆和人员接近很容易被放哨的发现。” 王志光盯着地图,沉吟道:“董匡说,他们只在路口设了一个固定哨,晚上基本都在打瞌睡。 但也不能不防。 这样,兵分三路。 朱大,你带一队人,从侧面这个缓坡摸上去,占领制高点,观察煤窑内部情况,同时堵住后山可能逃跑的路线。” “是!”朱冠群低声领命。 “孔大,你带主力,包括派出所的同志,从正面土路快速接近,但不要开车,步行,关闭所有灯光,保持静默。 在距离煤窑入口大约两百米处潜伏,等待信号。 一旦里面打起来,或者我们发出信号,立刻强攻进去,控制所有出口和工棚,一个都不能放跑!” “明白!”孔璋眼神凌厉。 “陈彬,” 王志光看向陈彬, “你带重案队的人跟我,加上两个熟悉山地行动的县队同志,组成突击队。 从董匡交代的那个后山小道摸进去。 他说那里平时没人走,是个隐蔽的入口,可以直通矿工窝棚附近。 你们悄悄潜入,首要目标是解决可能存在的暗哨,然后直扑打手居住的工棚,以最快速度控制那五个人。 记住,要活的,但前提是保证我们自身和矿工的绝对安全!” 陈彬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通信保持畅通,但非紧急情况,尽量静默。 对时,现在四点三十五分。 各队按照预定路线出发,务必在五点十分之前,到达指定攻击发起位置! 五点十五分,如果突击队没有发出紧急信号,则由突击队首先发动突击,控制打手工棚后,发出信号,主力部队立刻从正面强攻!都清楚了吗?”王志光不愧是退役转业当的刑警,统筹和安排作战计划都进行的井然有序。 “清楚!”众人低声应答。 “检查装备。”王志光最后叮嘱。 虽然这个年代装备不如后世,但此次行动危险系数高,市局和县局都把能调集的好装备带上了。 队员们最后一次检查枪支、弹药、手铐、警棍、对讲机电池。 夜风凛冽,吹动着山林。 陈彬走到自己的突击队面前,祁大春、牛年、曲浩、袁杰,还有从桃水镇派出所借调来的陈振业和王君。 “兄弟们,废话不多说。 里面是我们的同胞,正在受苦。 外面是吃人的豺狼,必须铲除。 我们快一步,矿工就少受一分罪,危险就少一分。 记住行动要领,悄无声息,迅猛果断,相互掩护,安全第一! 出发!” 七名突击队员,在王志光和陈彬的带领下,率先离开集结地,向着董匡指认的那条隐藏在密林荆棘中的后山小道悄无声息地摸去。 紧接着,朱冠群带领的监视堵截组,孔璋带领的正面强攻组,也各自没入黑暗之中。 黑煤窑所在的山坳,几座低矮破败的窝棚和工棚在黑暗中匍匐,只有其中一间较大的工棚窗户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彬带领的七人突击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工棚后方。 他们利用灌木和地形的掩护,紧贴墙壁。 陈彬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停下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向里望去。 工棚内,烟雾缭绕。 一盏挂在房梁上的煤油灯是唯一光源,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三个光着膀子、只穿着大裤衩的打手围坐在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桌子旁,手里抓着扑克牌,脸上贴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地上散落着空啤酒瓶、花生壳和无数烟头。 一旁的床上躺着两个人影在睡觉。 “对a!”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甩出两张牌,嗓门很大。 “要不起。”他对面一个瘦子摇摇头。 “3456789!哈哈,顺子!春天!给钱给钱!”坐庄的矮个子兴奋地甩出最后几张牌,拍着桌子。 “妈的!又输!” 疤脸壮汉愤愤地将手里剩下的牌摔在桌上,一脸晦气, “行了行了,别催了,不打了!艹,输他妈一宿了,裤衩子都快赔进去了!”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脸打手慢悠悠地点上一根烟,吐了个烟圈,慢条斯理地说: “急什么,手气这玩意儿,背到一定程度就该转运了。说不定下一把,你就摸到一手天牌呢?” 疤脸被他说得一愣,眼睛转了转,似乎被说动了:“……也是!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再来!洗牌!” 矮个子笑嘻嘻地开始收牌、洗牌,动作熟练。 他一边洗一边问:“对了,强哥啥时候回来啊?赶紧回来好换班。雀哥在镇上倒是快活,一呆就是半个多月,老子在这山沟沟里,都快他妈发霉长毛了!” 抽烟的方脸打手嚷嚷道:“快了吧?强哥哪次出去不是个把星期才回?对了,董宇那小子呢?昨天下午说去找人,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我估摸着啊,”洗牌的矮个子压低声音,带着猥琐的笑,“肯定是没找着,溜到山下哪个娘们儿开的发廊洗头去了!这王八犊子!” “哈哈哈!”疤脸和方脸都笑了起来。 疤脸啐了一口:“妈了个巴子的,董宇这小子,仗着是匡哥的亲戚,天天他妈偷奸耍滑,这回还敢私自溜下山去快活?这要搁别人,早被强哥清理门户,扔后山喂狼了!” 窗外的陈彬,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眼神愈发冰冷。 这些渣滓,把残害同伙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缓缓缩回身子,对身后的队员们做了个【目标确认,五人,三人醒,两人睡】的手势。 祁大春、牛年等人点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和警棍上,眼神锐利,蓄势待发。 陈彬悄然后退几步,确保声音不会惊动屋内,按下肩头的对讲机,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通报:“目标工棚,确认五名目标,三人未眠,两人熟睡。无明显重型武器,可控制。”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孔璋沉稳的声音传来:“收到,报告,外围无异常。主力已就位。五秒后,正面破锁。完毕。” “明白。同步行动。完毕。”陈彬切断通话,对队员们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一根手指猛地压下! 几乎就在他手指压下的瞬间—— “哐当!哗啦——!” 工棚正面,铁链被液压钳剪断的刺耳声响,以及铁门被猛然踹开的巨响,粗暴地撕破了山坳的寂静! “警察!不许动!” “全都不许动!趴在地上!” 孔璋洪亮的吼声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从前门传来! “我操!” 工棚内,牌桌旁的三个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吼声惊得魂飞魄散! 疤脸壮汉下意识就要去摸靠在墙角的一把砍柴刀! 然而,比他们反应更快的是后窗! “砰!” 木制的窗框连同玻璃在一声闷响中向内爆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陈彬第一个撞破窗户滚入室内,起身、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警察!别动!” 紧随其后,祁大春、牛年等人或从窗户,或从被祁大春一脚踹开的侧门鱼贯而入!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将昏暗的工棚照得雪亮,晃得那几个打手下意识闭眼抬手。 “手抱头!趴下!” “动就开枪!” 那个想去拿刀的疤脸壮汉,手刚碰到刀柄,太阳穴就被一个冰冷的硬物顶住! 是祁大春的枪口! “松手!趴下!” 疤脸浑身一僵,冷汗唰就下来了,高举双手,哆哆嗦嗦地趴倒在地。 矮个子打手吓得直接把牌扔上了天,腿一软就跪下了,嘴里胡乱喊着:“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 方脸打手还算镇定,但脸色也白得吓人,缓缓举起双手,依言趴下,眼睛却偷偷瞄向角落里那两个还在床上、被巨响惊醒、正迷迷糊糊坐起来的人。 “床上那两个!不想死就别动!”牛年和一名县队队员已经闪电般扑到床边,枪口直指! 那两人刚被惊醒,脑子还不甚清醒,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警察,完全懵了。 “手抱头!下床!趴地上!” 曲浩和袁杰上前,一人一个,粗暴地将他们从床上拽下来,按倒在地。 从破门到完全控制五名打手,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干净利落,没有给对手任何反抗的机会。 “检查武器!搜身!”陈彬低喝。 队员们迅速行动,从疤脸身边搜出砍柴刀,从矮个子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从方脸裤兜里找出一把弹簧刀。 另外两人身上没有利器。 果然如董匡所说,只有些冷兵器。 那把挂在墙上的老旧土制猎枪也被取下,检查确认,枪膛空空,旁边也没有找到子弹。 “铐起来!”陈彬下令。 “咔嚓、咔嚓……” 五副冰冷的手铐将五名打手反铐结实。 直到此刻,这几个刚才还在嬉笑怒骂、视人命如草芥的打手,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陈彬走到那个看起来最镇定的方脸打手面前,蹲下身,用手电照着他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方脸打手偏过头,避开强光,咬了咬牙,没吭声。 陈彬也不恼,拿着枪抵住了方脸的头:“郑三强在哪?被你们关押的矿工在哪个工棚?” 方脸打手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又看了看被铐住、瑟瑟发抖的同伙,最后颓然低下头,嘶哑着开口: “我……我说……矿工……都在最里面那个低矮的窝棚……锁着的……钥匙在……抽屉里……” “强哥……真的不知道去哪了……强哥走之前没说……” “我们……我们就是看看他们,不让他们跑……别的……别的都是董匡和强哥他们……”他语无伦次地推卸着责任。 陈彬没时间听他细说,站起身,对祁大春道:“大春,你带两个人看着他们。牛年,曲浩,袁杰,跟我去矿工窝棚!快!” “是!” 陈彬带着三人冲出打手工棚。 此刻,外面已经大亮了不少,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孔璋带领的主力队伍已经完全控制了煤窑的入口、巷道口和其他几处工棚,正在逐一搜查。 整个煤窑区域一片混乱,但迅速被警察控制。 在最角落,一个比打手工棚更加低矮破旧,甚至有些倾斜的窝棚映入眼帘。 窝棚的木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窗户用木条钉死,缝隙里透出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 “把锁开了!”陈彬低吼道。 袁杰拿来了钥匙,把锁打开。 陈彬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臭、馊味、霉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窝棚内光线极其昏暗,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可以看到地上铺着肮脏破烂、浸满污秽的稻草和破棉絮。 十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呜咽,拼命地向更黑暗的角落挤去。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身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和煤灰。 陈彬等人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拳头。 这就是那些被从人贩子手中买来,被当做牲口一样奴役、虐待的矿工。 这就是董匡、郑三强他们犯下的、罄竹难书的罪行活生生的证据! “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们的!别怕!你们安全了!” 陈彬打开强光手电,但将光柱照向天花板,避免直射他们的眼睛。 光线照亮了窝棚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没有床,只有潮湿的稻草; 没有厕所,角落里的一个破桶散发着恶臭; 墙壁上凝结着黑色的污垢; “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警察,你们得救了!伤害你们的人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别怕,慢慢出来,我们是来带你们回家的!”陈彬的声音在窝棚里回荡。 第159章 【又是你这个畜生!】 第159章 【又是你这个畜生!】 清点下来,被囚禁在低矮污秽窝棚里的矿工,共计十一人。 当这些被解救出来的人,颤抖着走出那地狱般的牢笼时,所有在场的警察,包括见多识广的王志光、孔璋,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身上遍布着鞭痕、烫伤、冻疮和长期劳损留下的畸形。 自从83年严打以来,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刑警,也鲜少见到如此集中、如此恶劣的集体迫害和奴役事件。 王志光和孔璋站在一起,看着眼前这令人心碎的一幕,脸色铁青。 有煤田的地方就有黑煤窑,这个道理他们懂。 为什么管不过来? 为什么屡禁不止? 原因复杂,但最直接的现实就是这些黑煤窑,往往隐藏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 受害者被严密囚禁,与世隔绝,外界难以知晓。 若非这次因禁枪行动,阴差阳错引出卫国康举报黑火药线索,进而顺藤摸瓜,谁能想到,在这看似平静的桃水镇深山之中,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人间地狱? 谁又敢保证,这个黑煤窑还能存在多久? 郑三强、董匡之流还能逍遥法外多久? “拍照!固定证据!注意保护好受害人隐私!”王志光指挥着现场。 立刻有民警上前,开始从各个角度拍摄窝棚内外的惨状,以及矿工们身上的伤痕。 这些,都将成为指控罪犯最有力的铁证。 另一边,陈彬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向被集中看押在一处空地的五名打手走去。 祁大春和袁杰紧随其后,面色同样冷峻。 陈彬蹲下身,平视着方脸打手:“谁是大傻?谁是刚子?” 方脸打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睛,低声道:“我……我就是大傻,警察同志。” 陈彬目光转向疤脸壮汉:“那你就是刚子了?” 疤脸壮汉——刚子,下意识想举手,刚抬起一点,就被旁边负责看管的民警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屁股上: “让你乱动了?问你话,回答就行了!” 刚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爬起重新蹲好,嘴里连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是刚子,我是……” 陈彬没理会他的道歉,眼神锐利地盯着两人,语气森然:“听说,你们两个能耐不小啊?还敢帮着董匡分尸?” 大傻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开口道:“我……我不敢……警察同志,我冤枉啊!都是……都是董匡逼的!他……他是头儿,我们就是底下干活的,不听他的不行啊!我……我也是在其位,谋其事,身不由己……” “嗬,”陈彬冷笑一声,“说话还一套一套的,读过书?” 大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警察会问这个,下意识点了点头:“对……对,我高中毕业。” 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陈彬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大傻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大傻扇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大傻被打懵了,捂着脸趴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陈彬,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旁边看管的民警非常懂事地转过身,吹着口哨,望向远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陈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这一巴掌,是替那些被你们像牲口一样使唤、打骂、折磨的矿工打的。够吗?不够。” 大傻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蹲好,捂着脸,低声下气:“明……明白。这一巴掌是我自己扇的,是我活该……” “你叫大傻,人倒是不傻。” 陈彬冷冷道, “带路吧。钱小狗,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尸体,你们扔到哪个狼窝了?现在,立刻,带我们去。” 大傻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刻虽然东方已露鱼肚白,但山林深处依旧被厚重的黑暗笼罩,树影幢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他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嗫嚅道:“警……警察同志,那地方……挺偏的,路也不好走。能不能……等天完全亮了再去?现在去……有点渗人,而且看不清楚,怕带错路……” “你有得挑吗?”陈彬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大傻浑身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没有。” “你怎么没得挑?高中毕业读过书,那你家境应该也不俗,大把的机会让你挑,你不挑,学着别人混社会,当打手。” 大傻不敢反驳,也无法反驳,只得把头埋得更低。 “没有就带路。” 陈彬直起身,对祁大春和袁杰道,“大春,你带两个人,押着大傻和刚子。袁杰,你跟我一起。通知谭法医和现场勘查的同志,准备好工具,跟在我们后面。注意警戒,防止他们耍花样。” “是!”祁大春和袁杰齐声应道。 很快,一支由陈彬带领,祁大春、袁杰及两名县队刑警押解着大傻和刚子,谭洪带着一名法医助理和两名负责现场保护的民警携带勘查箱、照明设备、相机等工具组成的队伍,离开煤窑区域,朝着后山更深处进发。 大傻和刚子戴着手铐,在持枪警察的押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大傻似乎对山路颇为熟悉,虽然眼神闪烁,不时偷看四周,但带路的方向并无迟疑。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植被茂密,几乎看不出路径。天色渐亮,但林间光线依旧昏暗,湿冷的空气夹杂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多远?”陈彬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有一片乱石堆,狼窝就在石头缝里。”大傻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山坳,声音发颤,“警察同志,真……真的就是这里了。董匡让我们扔的……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陈彬没理会他的辩解,示意队伍停下。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那山坳地势低洼,乱石嶙峋,植被稀疏,确实像是野兽出没的地方。 “提高警惕。” 陈彬低声命令, “大春,看好他们俩。袁杰,跟我前面开路。其他人,注意左右和后方。” 袁杰拔出配枪,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林间的昏暗。 陈彬同样持枪在手,两人一左一右,踏入栎树林。 “快到了……就在前面……”大傻在后面哆哆嗦嗦地说。 穿过最后几棵粗大的栎树,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人心头一紧。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坳,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一面是他们下来的缓坡。 坳底遍布大小不一的灰黑色岩石,杂乱无章,许多石头缝隙幽深黑暗。 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乱石滩上几处明显的拖拽痕迹、散落的破碎衣物碎片,以及……一些白森森的、被啃咬得支离破碎的骨骼!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几块较大的岩石旁,散落着不少干燥的动物粪便和爪印。 谭洪的助手立刻举起相机,开始拍照。 谭洪本人则蹲下身,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地拨弄查看那些骨骼和衣物碎片,面色凝重。 “有明显的大型犬科动物啃咬痕迹,初步判断是狼。骨骼碎片不止属于一个个体,风化程度有差异……” “嗷呜——!” 就在谭洪专注于勘查之时,一声狼嚎传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几双幽绿的眼睛,在岩石缝隙的黑暗中亮起,冰冷而凶残地盯住了这群不速之客。 是狼! 而且不止一匹! 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枪口齐刷刷指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祁大春和另一名民警立刻将大傻和刚子拽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他们,同时举枪警戒。 只见从三处不同的岩石后面,缓缓走出了三匹成年野狼。 它们体型不小,毛色灰黄相间,眼神凶悍,龇着森白的獠牙。 “不要慌!保持队形!”陈彬低喝,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慢慢后退,不要转身跑!”孔璋带来的县队刑警中,一位有山林经验的老民警低声道。 然而,那三匹狼似乎认准了他们侵犯了领地,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压低身形,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其中领头的那匹体型最大的公狼,前爪开始刨地,这是即将发动攻击的前兆。 陈彬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头站在最前面的公狼。 就在领头公狼后腿微屈,即将扑出的刹那——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同时炸裂,打破了山坳的死寂,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陈彬、袁杰,二人配合默契,几乎同时开火! 目标明确——三匹狼的头部!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精心瞄准,子弹精准地钻入目标!血花混合着脑浆迸溅! 领头公狼的扑击动作戛然而止,头颅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爆开,壮硕的身体重重摔在乱石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另外两匹狼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爆头,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毙命当场。 被铐着的大傻和刚子,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亲眼看到刚才还凶相毕露的野狼,在瞬息之间被子弹爆头毙命。 那血腥的画面、震耳的枪声、以及开枪时那冰冷果决的气势,让两人双腿一软,若不是被民警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身体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脸色惨白如纸。 陈彬缓缓垂下枪口,枪管还微微冒着青烟。 他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狼只潜伏,才开口道:“谭法医,现场应该没威胁了,继续工作吧。” 谭洪点了点头,重新蹲下身,一旁的民警也赶紧继续拍照。 陈彬走到那三具狼尸旁,看了一眼。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大傻和刚子: “现在,还觉得渗人吗?比起被你们害死、扔在这里喂狼的人,这几匹畜生,死得算是痛快了。” 大傻和刚子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把他们带远一点,别妨碍法医工作。”陈彬对祁大春吩咐道。 “是!” 狼窝现场的勘查还在紧张进行,陈彬站在稍高处,目光扫视着老虎岭,眉头紧锁。 董匡、胡彪的供述在这里得到了初步印证,但找到的遗骸数量、状态还需要谭洪后续的详细检验才能确定具体人数和身份。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即传来曲浩难掩急切的声音: “陈大!陈大!听到请回话!” 陈彬立刻按下通话键:“我是陈彬,请讲。” “陈大,我们这边对十一名获救矿工的初步询问有重大发现!”曲浩的声音带着震惊,“你一定想不到,是谁把他们卖给郑三强的!” 陈彬的心猛地一提,立刻追问:“谁?” 对讲机那头,曲浩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名字: “李昌。” 这个名字通过电波传来,不仅陈彬愣住了,旁边正警戒的祁大春和袁杰也同时转过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诧表情。 “谁?!李昌?!”祁大春忍不住失声,“又是这个畜生?!” 袁杰也是眉头紧锁,眼神锐利:“确定吗?那个黑瞎子李昌?!” 陈彬按下对讲机,沉声确认:“曲浩,再说一遍!是李昌?哪个李昌?说清楚!” 曲浩的声音肯定无疑:“陈大,就是他!那个左眼没了的,外号【黑瞎子】的李昌! 我们反复确认了! 这十一个矿工,基本都是残疾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聋子哑巴,或者智力有问题的。 而且我猜啊,他们估计是都被训过,很怕人,不敢说话。 只有一个状况稍好点的,断断续续跟我们说了些情况。” “他怎么说?”陈彬追问。 “那个矿工说,他是大概一年前,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被拐的。 拐他的人,别人都叫那人【黑瞎子】。 【黑瞎子】把他和另外几个人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饿了几天,打了不知道多少顿,然后就有人来看货,讨价还价…… 最后,他就被带到了这里,交给了郑三强。 他说,被卖到这里之前,隐约听【黑瞎子】和郑三强提过‘下次多弄几个傻子来’之类的话。 其他矿工虽然表达不清,但提到【黑瞎子】、【一只眼】这些词时,反应都非常恐惧,应该没错! 涉嫌拐卖人口,采生折割,外号还是黑瞎子的,整个南元我估摸着应该就一个李昌了。” 第160章 【一切的恶都是有原因的!】 第160章 【一切的恶都是有原因的!】 一次性解救出包括钱大狗在内的十二名遭受非人迫害的矿工,并且案件涉及故意杀人、分尸、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甚至牵扯出人口买卖,这样的案件规模和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副支队长王志光和大队长陈彬这个层面的处置权限。 事件的严重性和敏感性要求更高层级的协调与决策。 王志光直接向周忠安做了紧急汇报。 周忠安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指示王志光控制现场、保护证据、安抚受害人、绝对保密,一边撂下电话就直接打给了邴高远。 邴高远听完周忠安的汇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个陈彬,真是一员虎将,更是一员福将! 自从他崭露头角加入刑警队以来,市里的重案要案破案率确实显著提升。 这次轰动全市的【禁枪专项行动】,最初也是源于他的提案和详细计划。 起初内部还有些争议和基层的抱怨,毕竟,谁家好人想天天加班? 但推行以来的效果却是实打实的、肉眼可见的。 南元市的涉枪案件、恶性伤害案件发案率断崖式下跌! 以往不说天天有命案,但一天一起重伤案并不稀奇。 可自打禁枪令严格执行以来,现在两三天才可能发生一起性质较重的故意伤害案件,那些依赖火器壮胆、为非作歹的非法团伙也明显收敛,社会治安为之一清。 连邴高远自己都没想到,一个禁枪行动能带来如此立竿见影且深远的正面效应。 这不仅是陈彬的功劳,更是他邴高远力排众议、签发生效的政绩! 等这个禁枪行动一结束,往上一交卷。 他这个局长说不定能借着这次机会往上提一提,但也只是说不定。 但陈彬是毫无疑问的,正儿八经坐上这个正科级大队长的位置还没半年,就又要往上挪一挪了。 正科? 副处啊! 而再说到眼前这个案子呢? 说小不小,说大,那可真是捅破了天。 非法拘禁奴役残障人士、杀人分尸……这要是办好了,办成铁案,并且以此为契机,在全市乃至全省牵头开展一次针对黑煤窑和拐卖残障人口犯罪的专项打击行动,那就不只是南元市的成绩,恐怕在全省、甚至全国公安系统都要挂上号! 这又是一笔沉甸甸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硬核政绩! 人生在世,仕途浮沉,能亲手抓出几件这样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案、要案、标杆案? 禁枪行动算一件,眼前这个,更是潜力无限! 邴高远不由想起了游劲松,因为老丈人的缘故,升了总队长有五年了,眼巴巴望着副厅一直上不去。 这到时候陈彬一被调去省城麓山...... 邴高远有些不敢想,游劲松真的命好,娶了个好老婆,生了个好女儿啊! “老周,你立刻亲自去桃水镇坐镇指挥!” 邴高远当机立断, “原则就一个:除恶务尽,救人为先! 同时,一定要深挖扩线,把这个郑三强给我揪出来! 需要什么支持,市局全力保障,我马上向余书记等主要领导汇报!” “是!”周忠安领命,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百里之外的桃水镇。 当周忠安赶到桃水镇派出所时,听完王志光、陈彬、孔璋等人的详细汇报后: “审!除了那个董匡,还有那个什么雀哥龚政伟,留下配合我们设伏,看看能不能钓到郑三强自己回来。 其他所有涉案人员,包括胡彪、大傻、刚子以及后来在煤窑控制的其他打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立即押送市看守所! 分开羁押,严密看管! 提审手续立刻办,市局刑侦支队和酉县刑侦大队联合组成审讯组,给我轮番上阵,撬开他们的嘴! 重点就一个:郑三强的下落。 该有的手段一个不能落,这些个打手,没一个冤枉的,从严从重,绝不姑息! 那十二名获救矿工,立即联系市里最好的医院,开辟绿色通道。 注意保密,暂时不要对外声张,治疗过程也要安排可靠人员陪同,防止意外。 同时,组织有经验的同志,对他们进行更细致、更专业的询问,务必挖出更多关于被拐卖链条的信息。” 一道道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上午时分,桃水镇派出所内外一片肃杀。 涉案打手被分批押上警车,在严密警戒下送往南元市看守所。 十二名矿工也被送上安排好的车辆,由民警和医护人员陪同,前往市人民医院。 整个过程高效而低调,没有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猜测。 周忠安则召集陈彬、王志光、孔璋以及酉县公安局的主要领导,开了一个简短的紧急协调会。 “郑三强还未落网,这是当前最大的隐患,也是我们突破整个案件的关键。” 周忠安指着地图, “通缉令暂时不上,以免惊动他。 但是,抓捕工作一刻不能停。 第一,酉县全县范围内,特别是桃水镇及周边乡镇、交通要道,巡警、交警、派出所民警,全部加强巡逻盘查和走访摸排,注意发现可疑人员和车辆。 第二,利用一切社会资源和技术手段,对郑三强可能的社会关系、落脚点进行秘密调查。 第三,对桃水镇及邻近地区的旅馆、出租屋、娱乐场所进行拉网式清查。 发现线索,立即报告,果断行动!” “是!”县局领导肃然领命。 “市局这边,” 周忠安看向陈彬和王志光, “审讯和外围调查同步进行。老王,你先留在桃水,协助孔大他们,一边组织对董匡等人的继续审讯和设伏工作,一边梳理所有线索。 陈彬,你带几个人,立刻返回市里,去市看守所,提审李昌!” 时间一直到了中午过后。 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驱车返回南元市区。 下午两点,他们的车停在了戒备森严的南元市第一看守所门前。 高墙电网,哨塔肃立,气氛凝重。 出示了证件和周忠安亲自签发的协查提审手续后,看守所的民警仔细核验,然后带着三人穿过一道道铁门,进入内部。 他们被带进一间标准的审讯室。 四壁空白,只有一张铁桌,几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有限的光线。 “几位稍等,我去提人。”带路的民警说完,转身离开。 监狱和看守所是有区别的,看守所关押的是还没有判决的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而监狱关押的是已经判决的刑事案件嫌疑人。 李昌是7月3号被陈彬等人亲自从潮头押回南元的,而今天是8月5号,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月。 这个年代,在结案后,移交检察院,提起诉讼的流程是很快的,判刑、死刑复核的流程也非常的快。 但李昌不同,他涉案比较大,涉嫌到人口拐卖,受害者比较多,一个又一个名单需要核实,所以,他的命还吊在这。 不过可以肯定,死刑,几乎是他看得见的终点,区别只在于何时执行。 不过也幸好是这样,要不然放在别的案子上,估计现在得知线索的陈彬等人,只能过去给李昌过头七了。 没多久,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一名穿着蓝白条纹囚服、剃着光头的男子被两名看守民警押了进来。 他身形干瘦,脸颊凹陷,瞎了只眼,走路一瘸一拐的,精神萎靡。 “李昌,好久不见。看你这模样,在潮头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在里面……表现得怎么样?” 李昌被按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脚被固定。 听到潮头两个字的时候,他梗着脖子,咬着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彬。 旁边的看守民警见状,不客气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老实点!公安同志问你话呢!再不老实,继续给你关黑屋里反思去。” 李昌吃痛,身体一颤:“挺好。” 陈彬没在意他的态度,转而看向那名看守民警:“他在里面还安分吗?” 看守民警摇了摇头:“安分算不上。这人滑头得很,怕死怕得要命。 检察院和市局支队的同志来过好几次了,确认受害者名单,每次问一点他才说一点,就喜欢瞒着,耍小聪明。 好多线索前后对不上,给办案添了不少麻烦。” 陈彬微微蹙眉:“他的案子是我经办的,卷宗我清楚。有什么线索对不上?” 民警摆了摆手:“陈彬同志,不是你们办案的问题。 是后来深挖出来的事。 检察院的同志说,省厅前天发来了一个dna比对结果,是卷宗里提到建设南路101号那个点,厨房发现了一滴无法比对的血迹。” 陈彬心中一动,立刻想了起来。 那是吴美丽的房子,后来借给了赵小小使用,确实是李昌一个重要窝点。 那滴在厨房的血迹,陈彬还有印象,不过让他惊奇的,这滴血迹原来不是邱少慧姐弟妹三人的吗?(详情见第五卷第111章 ) “后来检察院提审深挖,李昌才吞吞吐吐交代,那个屋子之前关过的人……远不止我们掌握的那几个。” 看守民警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说,吴美丽长期帮他处理一些特殊货源,主要是小孩和残障的。在那里……进行采生折割。” 【采生折割】这是旧社会最灭绝人性的罪恶之一,为了制造乞讨工具或畸形展示物,故意残害儿童或健全者,致其残疾。 民警继续道:“现场后来进行了更精细的勘查和生物痕迹提取,你猜怎么着? 那滴血迹所属的dna,和案子里已知的三名受害者都对不上。 而根据李昌后来的零星供述和技术复勘,从那个厨房及相邻房间提取到的、属于不同个体的微量人体组织和血液残留,其dna种类……可能超过五十种。” 超过五十种不同的dna! 这意味着,仅仅在那个窝点,可能就有超过五十个无辜...... 而这个数字,很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 陈彬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胸中翻腾着强烈的怒火与恶心。 “名单……都核实清楚了吗?” 看守民警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多亏了你们市局那位叫游双双的女同志,还有检察院同志的艰苦工作,大部分都初步核对了。 不少失踪案、遗弃案的线索都对上了。 游双双同志那份名单和核查报告,成了钉死李昌的关键证据之一。” 陈彬默默点了点头。 游双双工作细致,他是知道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昌身上。 此刻的李昌,低着头,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他犯下的滔天罪恶。 陈彬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根据董匡、胡彪等人描述绘制的郑三强模拟画像,展开,推到李昌面前。 “我也不想跟你废话了。这个人,认识吗?” 李昌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画像,点了点头:“认识。菜头强,郑三强,他是犯了什么事吗?” 看守民警拿出警棍,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明白。” “你上次和他交易是什么时候?交易内容?”陈彬追问。 “今年年初……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他找我买人,要了十三个。”李昌回答得倒很干脆,“算是笔大生意。”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算是我弟弟。” 陈彬眉头一拧:“我看过你的户籍,我记得你是独生子。” “是独生子。”李昌解释道,“但他爸……是我爸的师弟。旧社会的时候,拜过一个师父。” “呵,”陈彬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你们这手艺,传承得还挺有序啊?一脉相承,父传子,师传徒?” 李昌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都是老辈子的事了……旧社会留下的烂摊子。 我爸,他爸,还有那个师父,以前都是干人牙子行当的,有点名气。 后来新社会了,散的散,逃的逃,死的死。 我和郑三强……算是那点破烂手艺的最后传人了,只不过各干各的。” “你知道郑三强老家具体在哪吗?” “知道。酉县,望东村。” 陈彬迅速记下:“那他除了找你买货,如果还想弄人,还能找谁?或者,他自己会不会你们这手艺?” 李昌摇了摇头:“他不会。他没正经学过这个,心不够细,手也笨,只会用蛮力。除了找我……估计就只能找他爸了,不过不到走投无路,我想他应该也不会想着找他爸。” “他爸?怎么听你这么说,他们父子关系不是特别好?” “确实不怎么样。跟我跟我爸关系差不多,形同仇人。” “你和你爸关系不好,是因为他弄瞎了你的眼睛。” 陈彬联想到李昌的左眼, “郑三强和他爸……又是因为什么?我看郑三强外表没什么明显缺陷。” “外表是看不出来。但他下面……被他爸,给阉掉了。” “什么?!”不止是陈彬,就连一旁的祁大春和袁杰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这事儿说来话长。 简单讲,就是郑三强他妈,年轻时不检点,给他爸戴了绿帽子。 他爸性子烈,疑心重,怀疑郑三强不是自己亲生的种。 后来不知道是查证了,还是纯粹泄愤,有一次喝醉了,就拿刀……把郑三强给去势了。 完事儿之后,觉得还不解气,转头又把郑三强他妈……给卖了。 卖到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李昌平淡却残酷的叙述声在回荡。 一个因为母亲不贞而被生父亲手阉割的少年,一个被卖掉的母亲,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家庭…… 这几乎为郑三强后来凶残、暴戾、漠视人伦的性格,找到了原因。 一切的恶都是有源头的。 身体的残缺、亲情的背叛,很可能造就了一个从骨子里憎恨世界、毫无道德底线的怪物。 陈彬迅速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这不仅能解释郑三强的行为动机,更重要的是——郑三强的父亲,很可能也是一个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同类罪犯! 如果郑三强走投无路,会不会潜回望东村,去找他父亲? “他父亲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望东村吗?”陈彬立刻追问。 李昌想了想:“叫郑老拐,真名不知道,都这么叫。在不在村里……不好说。那老家伙比我还滑溜,当年风声紧就跑路了,后来听说偷偷回去过,但神出鬼没。郑三强跟他关系极差,除非是真没路走了,不然估计也不会去找他。” “关于郑三强,你还知道什么?他可能去的地方?重要的关系人?除了他父亲?” 李昌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差不多了。 他这个人独,信不过人。 除了跟我做买卖,也没跟其他人有什么深交。 可能去的地方……除了他爸那里,我也不知道。” 陈彬在确认后,看了袁杰一眼,袁杰立马秒懂,率先走出审讯室,将线索通报给了王志光。 陈彬从李昌口中得到了关于郑三强身世及其父“郑老拐”的关键信息后,并未结束问话,随后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钱大狗的照片。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李昌仔细看了看照片,不假思索道:“认识。这个人我还挺有印象的。钱大狗,对吧?他还有个瘸腿的弟弟,叫钱小狗。他们兄弟俩……我是卖给郑三强的。” 陈彬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吗?具体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出乎陈彬意料的是,李昌竟然摇了摇头:“老家?这我可不知道。” “不知道?” 陈彬眉头立刻拧紧,声音也沉了下来, “人不是你拐来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其他人,大多数是我……弄来的。但这兄弟俩,还真不是我拐来的。” “不是你拐来的?那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又是怎么卖给郑三强的?说清楚!” 李昌回忆道:“好像是去年年初的事情,这兄弟俩……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祁大春在旁边记录的手都顿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向李昌。 “对,他们找到了我手底下的一个……算是小头目吧,一个老乞丐,说要跟着干,讨口饭吃。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俩人,一个舌头少了半截,说不了囫囵话,一个腿脚不利索,天生的跛子。 我还以为是哪个同行手底下跑出来的货,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看他们还算老实,能干活,关键是……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 我就留下了。 反正多两个人乞讨,也多不了多少开销。 再后来,就是郑三强那边来信儿,我当时手里货不太够,凑不齐他要的数,正好这兄弟俩在,年纪轻,虽然有点毛病,但下矿挖煤力气还是有的,我就……把他们也算进去,顶了数,卖给了郑三强。 郑三强那人不挑,是个人能干活就行,便宜点也收。” 陈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大狗兄弟竟然不是被李昌拐卖,而是主动投靠,最后被李昌顺手处理给了郑三强?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结合钱大狗对自身来历的回避和恐惧,似乎又隐隐对得上。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是从别的‘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陈彬追问细节。 “因为当时道上没听说谁家跑了这样的货,也没见有人找。 而且干我们这行,逼人乞讨,有的是法子,打断腿、烫伤、弄点残疾的都有,但很少会割舌头。 乞讨是让人看的,舌头割了,藏在嘴里,谁知道? 要的是看得见的惨。 而且我看过这钱大狗的舌头,这手法也不像是行里人弄的。 再其次是,他弟弟钱小狗那腿,我也仔细看过,是天生的毛病,走路那个样子,像是……叫什么来着? 哦,肌肉萎缩? 对,好像是这个说法。 这种天生的毛病,一般货里很少见,养着费劲,卖不上价。”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我偶然有一次,听钱小狗跟他哥嘟囔过几句。 虽然钱大狗说不了话,但钱小狗能说。 钱小狗说什么……‘反正家里也回不去了’、‘爹妈那样,还不如出来’……大概就这意思。 所以我琢磨着,这兄弟俩,八成也是在家里遭了罪,有个畜生爹妈,实在活不下去了,自己跑出来的。” 第161章 【人在秦西省!】 第161章 【人在秦西省!】 当晚八点,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陈彬的独立办公室内。 陈彬正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和人名图沉思,门被推开,游双双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陈大,这是我从档案室和户籍科调出来的,关于郑三强父亲郑老拐的户籍信息,比较奇怪的是郑三强没有上户口,你看看。” 游双双将文件递给陈彬,指着上面三个名字,“郑山海,蔡红梅,还有他们的儿子,郑小康。” 她将另一份材料放在下面,补充道:“郑小康的户籍信息我也一并调出来了。” 陈彬接过文件,迅速浏览。 游双双在一旁解释道:“郑山海,原名郑山海,外号郑老拐,户籍地在酉县望东镇白塘村。 根据孔大他们下午的走访,这个人在村里算是挺有名的,不少人都知道他那点旧社会的行当,但碍于各种原因,这么多年也没人举报。 他早年间把原配妻子,也就是郑三强生母卖到了外地,后来娶了同村一个寡妇蔡红梅,生了个儿子,就是郑小康。” 陈彬的目光落在郑小康的信息上,眉头微蹙:“郑小康……怎么是城市户口?他在南元市里?做什么工作?” “对。” 游双双点头, “郑山海今年71了,算是老来得子,对这个郑小康非常宠爱。 郑小康今年刚满18岁成年,郑山海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在南元钢铁厂给他买了个工作名额,户口也因此转成了城市户口。 郑小康平时基本都在市里,很少回白塘村。” “钢铁厂普通职工?”陈彬追问。 “嗯,普通工人。” 游双双确认,随即有些疑惑地看着陈彬, “陈大,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彬脑中飞速将信息串联:“董匡之前交代,黑煤窑的运作,他主要负责生产管理,而郑三强主要负责人员和销路。 一个背负人命、东躲西藏的黑煤窑主,他的煤炭销路从哪里来? 靠他自己一个逃犯,怎么可能建立稳定、隐蔽且能消化相当产量的销售渠道?” 游双双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郑小康很可能在帮郑三强销赃? 他是钢铁厂职工,接触煤炭购销渠道或者有相关人脉?” 但随即她又提出疑问: “不过……我虽然没实地去看过,但看了一眼报告,那个黑煤窑规模不小,十几个矿工,产量应该不会太低。 郑小康只是个刚进厂不久的普通青工,他哪有那么大能量和路子,把这么多黑煤全销出去? 除非……除非他不是一个人在运作,他背后有人?” 陈彬却缓缓摇了摇头:“这是有可能的,但最让我觉得奇怪的,还不是销路问题。 根据李昌的供述和我们之前的了解,郑三强和郑山海这对父子,关系极度恶劣,近乎仇人。 郑山海亲手阉割了郑三强,又卖了他母亲,之后另娶,老来得子,对郑小康宠爱有加。 这种情况下,郑三强对郑山海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会是什么感情? 即便他走投无路需要销赃,以他的性格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他真的会信任并求助于郑小康吗? 我感觉不太会,这不合常理。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郑山海为了小儿子郑小康的前途或利益,利用自己残留的关系或门路,主动帮郑三强处理煤炭,从中牟利,补贴郑小康。 但这种利益勾连,建立在郑三强对郑山海仇恨的基础上,非常脆弱且危险。 郑三强这种亡命徒,会甘心受制于一个阉割了自己的父亲,并把命脉交到对方手里?” 游双双陷入沉思。 陈彬的质疑确实切中了要害。 亲情扭曲至此,利益合作的基础何在? 难道仅仅是郑山海单方面为了小儿子,而郑三强忍辱负重? 这不符合郑三强凶残暴戾的性格画像。 “先不考虑这个矛盾点。” 陈彬暂时放下这个疑问,转向更紧迫的问题, “孔大那边走访,有没有郑山海和郑三强的最新线索?” 游双双摇头:“暂时没有。 白塘村的蔡红梅只说,大概四天前,郑三强突然回村找郑山海,当晚两人就急匆匆地就一起离开了。 具体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酉县那边,孔大已经布置了全县范围的摸排,汽车站、火车站也都发了内部协查通报,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 陈彬点了点头,这也是预料之中的困难。 这个年代出行管理没那么严,不用身份证,车站人流又大,工作人员很难记得几天前某个特定乘客买了去哪里的票。 大海捞针,难度很大。 不过,至少明确了郑三强和郑山海在一起行动,追查两个人的特征,总比追查一个人要稍微容易些。 陈彬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枪套和外套:“帮我去食堂叫上大春和袁杰,跟我去一趟钢铁厂家属区。 你留在局里,有任何关于郑山海父子或郑三强的消息,立刻通知我。” “好。” 夜色中,陈彬驾车,载着祁大春和袁杰,驶向南元市城西区。 城西区是南元的老城区,集中了许多国营大厂,曾经是经济最活跃的区域。 不过,这也是去年的调调了。 今年南元许多工厂像是洗煤厂,光明棉纺厂等都开始搬迁到新江区,就连市政府都传出传闻有意愿搬过去,以求大力发展新江区。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新江区是离莲城最近的一个辖区,离莲城近也就代表离省城麓山近,离麓山近就代表......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城西钢铁厂附近的长巷街道。 郑小康不住厂里分配的单身宿舍,而是在这个老小区里有一套两居室,独自居住。 这本身对于一个刚工作不久的普通青工来说,就有些不同寻常。 巧合的是,这个小区陈彬他们并不陌生。 之前侦办【徐家兄弟系列案】时,受害者崔胜和崔小梅的姑姑家,也在这个小区。 想起那个案子,陈彬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崔胜在监狱里,最近表现怎么样?”陈彬一边寻找着楼栋号,一边随口问道。 祁大春抿了抿嘴,回答道:“挺好的。年初那会儿,你不是在燕京学习嘛,我和老常去监狱看过他一次。 管教民警说崔胜表现很好,遵守纪律,积极参加劳动和学习,不出意外的话,能争取到减刑名额。 估计……千禧年左右应该就能出来了。” 陈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千禧年左右出来,社会变化虽大,但还不至于完全脱节,对崔胜来说,或许是个新的开始。 很快,他们找到了郑小康家所在的楼栋和单元。 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湿漉漉、浑身带着廉价香水味的年轻男子正低头掏钥匙准备开门。 男子约莫十八九岁,身形单薄,脸色有些发黄,眼神躲闪,正是郑小康。 看到三个陌生男人站在自家门口,郑小康明显吓了一跳,钥匙都差点掉地上。 “郑小康?”陈彬亮出警官证,“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郑小康脸色一白,眼神更加慌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嗫嚅道:“警察同志……这、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他大概以为是自己刚从发廊洗头回来被盯上了,但尾随到家抓人,似乎又不合常理。 陈彬看出他的紧张和误会,也没点破,只是平静地说: “找你了解点关于你父亲郑山海,还有你哥哥郑三强的事情。” “啊?我爸……和我哥?” 郑小康似乎更惊讶了,但也更为小心地开口道, “我……我刚出生我哥就不在家了,我跟他一点都不熟。 我爸……他都七十多了,就是个老农民,能有什么事……牵扯到刑警?”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显得很勉强。 陈彬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有点口渴,方便进去喝口水吗?” 说着,目光已经扫过郑小康身后虚掩的房门。 “哦哦,好,好的,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是我疏忽了。”郑小康连忙侧身让开,手忙脚乱地打开门,将三人让进屋,自己则快步走向厨房去倒水。 陈彬、祁大春、袁杰走进屋内。 房子不大,标准的两居室,但装修和家具在这个年代看来,堪称豪华。 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组合音响一应俱全,墙上还贴着香艳的港台女明星海报。 这与一个普通钢铁厂青工的收入水平明显不符。 陈彬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郑小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试探: “警察同志,你们要是想打听我爸和我哥的事,怎么不直接去白塘村找他们?我爸……应该就在家里吧?” 陈彬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正在往杯子里倒开水的郑小康: “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你干嘛要说‘应该就在家里吧’?” 郑小康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热水溅出些许,烫得他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 他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彬: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爸年纪大了,平时不怎么出门,一般都在家的……” “一般都在家?” 陈彬步步紧逼, “可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四天前,你哥郑三强回白塘村找你爸,当晚就一起离开了。你妈蔡红梅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这事儿,你知道吗?” 郑小康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他慌忙将杯子放在灶台上,眼神慌乱地游移着: “我……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市里上班,很少回去……我妈没跟我说……” “真不知道?” 陈彬走近一步,目光如炬, “郑小康,你父亲郑山海,今年71岁,没有稳定收入。 你,刚满18岁,进钢铁厂工作不到一年,是普通工人。 你告诉我,你家里这些彩电、冰箱、音响,还有这套房子,是哪来的钱买的? 你的工资,够吗?” 郑小康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我爸……我爸以前攒的……还有……还有我平时省吃俭用……” “省吃俭用?” 祁大春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指着那台进口组合音响, “这东西,没个大几百上千拿不下来吧?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省吃俭用能省出这个?” 袁杰也开口,语气严厉:“郑小康,我们找的是郑三强和郑山海,他们是涉及多起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包庇、窝藏嫌疑人,甚至知情不报,都是犯罪!你年纪轻轻,有正式工作,难道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郑小康到底是年轻,被一连串的质问和威慑,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 陈彬见状,反而收敛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笑了笑,开口诈道: “小康,我想你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你那个哥哥郑三强,究竟是干什么的吧?嗯? 我给你提个醒。 你哥那个老虎岭的黑煤窑,我们已经端了。 里面的煤,那都是国家的矿产资源,私挖盗采,非法经营,数额巨大,这是什么性质,你心里应该有点数。” 郑小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陈彬继续施压,语气却愈发推心置腹:“不过呢,有意思的是,我们在查封现场找到的那些账本、单据,明面上的名字,既不是你哥郑三强,也不是那个管事的董匡。 你猜猜,上面留的是谁的名字?” 郑小康的瞳孔猛地收缩,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声音干涩:“警察同志……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彬的笑容收敛,眼神锐利如刀, “郑小康,你难道不知道,你哥郑三强,小时候被你爸郑山海亲手给去势了吗? 一个被自己亲爹阉了的人,一个恨他爹入骨的人,你觉得他会那么好心,做这种掉脑袋的生意,还特意带上你这个同父异母、备受宠爱的弟弟一起发财? 让你分一杯羹? 你不觉得这很……不合逻辑吗?” “我……” 郑小康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父亲和大哥之间的过往,他曾经听过同村人聊过八卦,隐约知道一些。 “退一万步说,你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普通青工,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和路子,能把一个黑煤窑产出的煤全都销出去? 你背后肯定还有人吧? 有大佬罩着你,给你铺路,是不是?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背后那个人,现在保不住你了。 黑煤窑的事发了,这是通天的大案! 我们现在首要目标是抓郑三强和你爸郑山海。 如果抓不到他们……” 陈彬刻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如炬地盯着郑小康苍白的脸: “就凭那些写着你名字、或者指向你的销售证据…… 你觉得,到时候是谁来扛下盗采国家资源、非法经营、甚至可能牵连出人命案子的这口大黑锅? 郑三强把你推出来,你真以为他是给你送钱?他是拿你当挡箭牌,当替死鬼!懂吗?” “我……我没有……我不是……” 郑小康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拿点钱,根本不知道那么多,但在陈彬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说道: “我……我说……我爸……我爸和我哥……他们前几天……是来找过我……” 陈彬精神一振,但面上不动声色:“来找你干什么?具体点。” “他们……他们说最近想要扩大黑煤窑生产,要去外地找找员工,让我暂时把……把卖煤的事先停一停,等他们消息。”郑小康的声音越来越低。 “外地?具体是哪里?”陈彬追问。 “秦……秦西省。具体是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没说。” 郑小康急忙补充, “但我爸……我爸私下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他。” 秦西省!这是一个关键信息! “他们哪一天走的?坐的哪一班火车?汽车?” “8月1号,就是大前天。凌晨走的,坐的火车。我只知道是去秦南省那边的车,具体到哪个站,我真的不清楚……” “你爸给你留电话号码的事,你哥郑三强知道吗?” 郑小康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爸是偷偷塞给我的,没让我哥看见。他跟我说……让我别什么都跟我哥说。” “电话号码呢?给我。”陈彬伸出手。 郑小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跌跌撞撞跑进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出来,双手递给陈彬。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区号加号码。 陈彬看了一眼,记在心里,将纸条小心收好。 “这个电话号码,你这几天打过吗?” “没……没有。但我爸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郑小康老实交代。 “他说什么?”陈彬立刻追问。 “他……他就说他们在秦西省那边……遇到点事,耽误了。 原本计划是今天回南元的,但现在可能要晚几天。 还让我……让我有空的话,去我哥的煤窑那边看看情况。”郑小康说道。 “遇到什么事?说清楚!”陈彬语气严厉起来。 “我爸说……他们在秦西省,好像……好像碰到一伙很凶的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发现了,对方追着他们砍……现在……现在人在医院里……不过他说让我别担心,没大事……” 陈彬心中快速分析着。 郑山海说“没大事”,可能是安慰儿子,也可能伤势确实不重。 但既然进了医院,就一定会留下记录。 在异地他乡,两个身上可能带着案底、行事谨慎的人,会选择什么样的医院? 大概率不会是正规大医院,可能是小诊所、卫生院,甚至是地下黑诊所。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突破口! “行,差不多了。”陈彬对得到的信息基本满意,对祁大春和袁杰点了点头。 两人会意,上前一步,隐隐形成了对郑小康的控制态势。 郑小康见状,顿时又慌了,带着哭腔问:“警察同志……我……我的问题真的很大吗?我……我就是帮忙联系了一下卖煤……钱大部分都给他们了……我……” 陈彬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屋里那些高档家电,冷冷道: “你觉得呢? 你父亲和兄长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非法拘禁、故意杀人、盗采国家资源等多项重罪! 你参与销赃,数额巨大,证据确凿!这问题还不大?” 看着郑小康瞬间惨白的脸,陈彬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不过你稍微命好一点,你配合了我们调查,提供了关键线索。 不过,你背后有人这事情...... 我劝你不要想着让他救你,这事一出来,他自身难保,所以最好你自己跟着我回去跟有关部门检举,戴罪立功。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你明白吗? 否则,等我们把你背后那个人也揪出来,或者等你爸你哥落网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郑小康彻底瘫软下去,靠在墙上,眼神绝望又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喃喃道: “我……我跟你们走……我说……我都说……” 祁大春和袁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腿脚发软的郑小康。 第162章 【电话追踪技术!】 第162章 【电话追踪技术!】 陈彬、祁大春、袁杰押解着神情恍惚的郑小康回到市局刑侦支队。 根据郑小康的交代,基本可以确定郑三强与其父郑山海目前人就在秦西省境内,并且是在8月1号凌晨乘坐火车离开的。 陈彬立刻让袁杰调来了8月1号凌晨从南元火车站发出的列车时刻表。 经过比对,那个时间段开往秦西省方向的列车,只有两班: k1296次和k226次。 虽然侦查范围被大大的缩小了,但依然是大海捞针。 这两列火车从南元出发,穿过湘南省进入秦西省直至驶出,沿途停靠的大小站点加起来有数十个之多。 郑山海和郑三强可能在其中任何一个站点下车。 更麻烦的是,他们现在具体在秦西省哪个城市、哪家医院,更是无从知晓。 郑山海昨晚给郑小康打电话时,只说在秦西省“遇到了点事”、“在医院”,没有任何更具体的信息。 而且,陈彬心中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郑山海这个人牙子,行走江湖几十年,老奸巨猾,经验丰富,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偏偏这次带着郑三强出去找货,就突然与人发生冲突,被追砍至住院? 这未免太过突兀。 是意外? 还是……另有隐情? 甚至,会不会是郑三强这个对父亲怀有刻骨仇恨的儿子,在异地他乡,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郑三强和郑山海去秦西省的目的,按郑小康转述和之前李昌的线索,是为了寻找新的矿工来源。 秦西省确实也存在类似的社会问题,但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他们在那边的关系是谁? 这次的冲突,是否与这个关系有关? 还是纯粹的街头治安事件? 如果是的话,那秦西省的治安跟湘南省也是不遑多让啊。 正当陈彬对着地图和时刻表陷入沉思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忠安在得知陈彬挖到两条重要线索后,立马就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陈彬凝重的表情。 “小陈,现在具体什么情况?”周忠安开门见山。 陈彬立刻将郑小康的供述、两列火车的信息、以及自己心中的疑虑简要汇报了一遍。 周忠安听完,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嗯……范围还是太大了。 秦西省地域广阔,社情复杂,仅凭这样模糊的线索,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难度极大。” 他顿了顿,看向陈彬, “你担心的那个点,确实有可能。 郑三强对郑山海恨之入骨,这次两人单独外出,又是在异地,郑三强完全有可能伺机报复。 不过……如果真是郑三强动手,那他大概率不会还让郑山海有机会打电话给郑小康报平安。 所以,冲突另有其人的可能性更大。” 陈彬点了点头。 其实在他心里,郑山海这个老畜生的生死,他并不在意。 一个71岁、犯下采生折割等滔天罪行的老牌人贩子,即便抓回来,司法程序复杂,能否得到应有的严惩都难说。 若真死在郑三强手里,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真正担心的,是郑三强在冲突中或冲突后,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可能伤及更多无辜群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周忠安问。 陈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有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周忠安: “这是郑山海留给郑小康的电话号码。 我看了一下,是南元本地的手机号段,郑山海应该有个大哥大。 我在想,如果让郑小康按照我们设计的话术,给郑山海打过去,也许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套出他们现在的具体地址。” 陈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反复推敲过多种话术,比如以“煤窑出事”、“家里有急事”、“有人找上门”等为由,诱使郑山海说出自己的位置。 但他也深知,这每一种都显得不够自然,存在被警惕性极高的郑山海和郑三强识破的风险。 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很可能会立刻更换联系方式甚至藏匿地点,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周忠安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那串数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套话风险太大,郑山海这种老狐狸,没那么容易上当。而且,我们现在不需要他说出地址。” 陈彬一怔:“不需要他说出来?那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周忠安看着他,缓缓道:“只要这个电话拨过去,对方接通了,我们就能大概知道,接电话的人,在哪个城市,甚至……在哪个区域。” 陈彬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疑惑:“电话追踪技术?周局,我们现在……有这么先进的技术吗?” 现在是1992年,移动通信网络在国内刚刚起步不久,固定电话网也远未达到全覆盖和高度智能化。 陈彬知道有这门技术,而且后世的自己也没少用这个方法侦破过案件。 但那通常需要电信部门的深度配合和特殊设备,基层刑侦部门极少具备这样的条件和能力。 更何况现在是1992年,让陈彬自动忽略了这个方法。 周忠安看出了陈彬的疑虑,笑了笑:“我们刑侦支队自己肯定没有这套东西。但是,我们没有,不代表别的部门没有。” “哪个部门?”陈彬追问。 “政保科。” 周忠安吐出三个字, “你给老唐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在不在市局。 我记得他们政保科,是有办法追踪电话信号来源的。 至少,确定大致区域和交换机位置,应该问题不大。” 政保科! 陈彬立刻想了起来。 市公安局政治保卫科,负责特定领域的安全保卫和情报技术工作,确实可能配备一些刑侦部门没有的技术手段。 “我这就联系!”陈彬心中燃起希望,立刻拿起办公室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政保科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略带疲惫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喂,政保科。” “老唐?是我,陈彬。” “哟,小陈啊!这么晚还在忙?听说你们最近搞了个大案子,动静不小啊。”唐费的声音带着熟稔。 “是啊,焦头烂额。老唐,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听周支说,你们政保科……能追踪电话号码的来源?”陈彬直接说明来意。 电话那头,唐费打了个哈欠,似乎刚被吵醒,但语气很肯定: “追踪电话?能啊。这活儿我们常干,不算什么特别高深的技术活。怎么,你们有号码需要查?” “对!一个南元本地手机号,但机主现在很可能在外省,我们需要知道这个电话接通时,对方的大致位置。”陈彬急切地说道。 “外省……稍微麻烦点,涉及到跨省信号交换和协作,但也不是不能操作。” 唐费的声音认真起来, “关键是,你们需要目标接听电话,并且保持通话一定时间,越长越好,定位精度就越高。最好能超过一分钟。” “这个我们来想办法!” 陈彬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郑小康, “老唐,你现在在办公室吗?我们带着号码和人过去找你?” “在呢,刚被你们电话吵醒。 来吧,我在三楼东头最里面那间。 设备需要预热一下,你们快点。” “好!马上到!”陈彬挂断电话,眼中精光闪动。 他转向周忠安:“周局,唐科长说可以,但需要对方接听并保持通话至少一分钟。” 周忠安当机立断:“好!你带郑小康和祁大春、袁杰过去,配合老唐。 我来设计一下通话内容,既要让郑山海愿意接听并多说几句,又不能引起怀疑。 嗯……就以郑小康担心父亲伤势,反复追问在哪家医院、严不严重、需不需要送钱过去为由。 郑山海对这个老来得子的小儿子还是有感情的,应该不会太过防备。 记住,通话时,让郑小康尽量拖长时间,语气要急切、关心,但不要慌乱到语无伦次。” “明白!” 陈彬重重点头,看向郑小康,眼神严厉, “郑小康,听见了吗?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关键机会!按照我们教你的话说,拖住你爸!如果搞砸了,后果你自己清楚!” 郑小康面如土色,连连点头:“我……我知道了,警察同志,我一定配合,一定……” 几分钟后,陈彬、祁大春、袁杰押着郑小康,来到了市局大院左侧那栋熟悉的政保科的大楼。 唐费熬了一个黑眼圈,整个人显得比先前更加憔悴,估摸着应该是最近又有什么反特案件的发生。 忙归忙,但唐费看到陈彬等人进来,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 “号码给我。”唐费伸手。 陈彬将纸条递上。 唐费看了一眼,一边操作着一台连接着多个信号接收装置的终端里,又调整了几个旋钮和按钮,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是目标号码。 我们现在需要模拟基站信号,并尝试在通话建立时追踪信号路径和最近的交换节点。” 唐费一边操作一边简短解释, “等他打过去,接通后,我会锁定信号。 你们尽量让他多说话,信号越稳定,定位越准。 跨省的话,可能只能精确到地级市,或者大的区片。” 电话追踪技术,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其核心原理,在于对目标电话与周边多个通信基站之间信号交互的分析。 通过测量电话信号到达不同基站的强度差、时间差,结合基站的地理位置信息,利用三角定位等算法,可以大致确定手机所在的区域。 更高级的分析还会考虑信号传播中的多普勒效应等因素,以提升精度。 多普勒效应,简单理解,就是当波源(如手机)与接收者(基站)存在相对运动时,接收到的波频率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可以反推运动状态和相对位置。 所以,这对唐费这种政保科的人来说,这个技术其实并不算太高科技。 毕竟电话都能让你民用了,官方会没有管控手段? “明白。” 陈彬看向郑小康,将周忠安设计的说词快速跟他交代了一遍,并反复叮嘱他要自然、要表现出对父亲的担忧。 郑小康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连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 唐费示意可以开始。 陈彬将一部经过简单改装、便于监听和录音的电话推到郑小康面前,按下了免提键,然后输入了那个电话号码。 “嘟……嘟……” 拨号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上。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起。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喂?是小康吗?” 郑小康对陈彬几人点了点头,正是郑山海! “爸!爸!是我,小康!你……你怎么样了?你昨晚电话里说……说被人砍了?伤到哪了?严不严重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能听到背景的杂音和郑山海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我没事。” 郑山海的声音压低了,似乎走到了相对安静一点的地方, “一点皮外伤,缝了几针,在诊所里再观察观察就行。你在南元好好上班,别瞎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啊!爸!你跟我说实话,伤得重不重?实在不行,我可以请假......”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陈彬和唐费。 陈彬用手势示意他继续,拖时间。 唐费则紧盯着屏幕,手指快速在几个按键上敲击,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正在被捕捉和分析。 “胡闹!” 郑山海低声呵斥了一句, “你过来干什么?厂里工作不要了? 我这儿有人……有朋友照应。 你老老实实在南元待着,把家里和你哥那边的事照看好就行!别添乱!” “朋友?什么朋友啊?靠得住吗?实在不行,我给你寄点钱过去,或者买点营养品……” “不用,什么都不用,钱我有,你管好你自己。 我这儿……秦西这边的事,你别掺和。 听见没有?没什么事我挂了,你哥等会就回来了。” “爸!爸!你在哪个医……”郑小康还想再问。 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干脆的“嘟嘟”忙音。 郑山海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通话时长,精确计时:一分零三秒。 不长,但足够关键。 陈彬立刻看向唐费:“老唐,怎么样?有结果吗?” 唐费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头紧锁,眼睛依旧盯着屏幕,看着数据和图谱。 “你先别急,信号特征抓取到了,波长、频率、强度变化都有记录。但精确计算需要点时间,还要结合地图和基站数据库。” 他说着,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张大幅的、标注着各省区划和主要城市的地图,铺在桌子上。 又拿出一叠写满复杂公式和符号的草稿纸,以及一个计算器。 唐费伏在桌前,开始根据设备记录的数据,结合地图上的距离比例尺、已知的基站分布,进行复杂的推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唐费终于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拿起那叠写满了各种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又看了看地图上一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确定了。 目标大哥大接听时的位置,极大概率在秦西省——洛明市下辖的康宁县境内。 误差范围大概在县城及周边五公里左右。 更精确的位置,比如具体在哪条街、哪个建筑,现有的技术条件和数据支撑不了。” 第163章 【初遇杨队!】 第163章 【初遇杨队!】 陈彬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康宁县】,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唐,这就够了!从全省范围缩小到一个县,已经是决定性的突破! 康宁县……郑山海和郑三强躲在那里,倒也符合他们的习性,既不在繁华市区容易暴露招摇,又不在过于偏远的乡村难以获取必要的医疗和物资。 这两个老狐狸,选地方倒是有点门道。” 周忠安此刻也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唐费的肩膀: “老唐,干得漂亮!这份技术分析报告立刻整理出来,形成正式文件,我要马上向省厅和秦西方面通报! 陈彬,目标范围已经锁定康宁县。 郑山海在电话里那句【你哥等会就回来了】很关键,说明郑三强此刻很可能不在医院,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受伤。 我们得快! 必须抢在郑三强可能有所行动前,把他摁住。 你马上挑几个人,收拾一下,去财务室领经费,立刻出发,直奔康宁县!抓人! 我这边立刻协调省厅,联系秦西省公安厅和洛明市公安局,请求康宁县警方全力协助。 记住,郑三强非常危险,行动务必周密,确保群众和我们自身的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陈彬,语气稍缓: “小陈,这次是跨省行动,不比在南元。 记住,注意方式方法,别像上次在潮头那样……闹出太大动静。” 陈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赶紧解释:“周局,潮头那事真不是我想搞那么大,是情况特殊,当时……” 周忠安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但语气并无责怪:“我知道,情况特殊。 我就是提醒你,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 洛明市局的局长我认识,姓赵,当年和我是一批参加部里刑侦培训班的同学,关系不错。 你有什么情况,或者需要协调什么资源,可以直接跟我联系,由我来跟他沟通。 记住,市局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明白了吗?” 陈彬明白周忠安话里的意思,重重点头:“明白!周局,我一定注意,稳妥行事。” “嗯,去吧。抓紧时间,路上注意安全。”周忠安挥挥手。 陈彬转身,对早已摩拳擦掌的祁大春和袁杰道: “大春,阿杰,收拾东西,带齐装备证件,我们去财务室领经费,然后赶凌晨那趟k1296去洛明,把王支也喊上,和我们一起!” “是!”两人齐声应道。 周忠安补充道:“出发前,和酉县那边的孔璋通个气,让他们知道进展,也做好后续衔接。 桃水镇那边后续的审讯、证据固定、矿工安置,都不能松懈。” “明白。” 陈彬立刻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酉县刑侦大队办公室的号码,简要向孔璋通报了锁定康宁县的情况和即将出发跨省抓捕的决定。 并叮嘱游双双、曲浩、牛年等人继续坐镇市局,配合后续工作。 同时请技术大队的郑队将现场勘查做细做实,并务必妥善安置好那十一名身心受创的矿工。 当天晚上,临近午夜。 南元火车站月台上灯光昏黄,夜风带着凉意。 陈彬、王志光、祁大春、袁杰,四人轻装简从,除了随身携带的简单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就是必不可少的证件、配枪、手铐、警棍、对讲机以及一沓案件材料和郑三强父子的照片、模拟画像。 做刑警就是这样,线索就是命令,随时准备出发,哪有时间仔细收拾行李? 一身风尘仆仆甚至有些邋遢的装扮,有时反而更利于隐蔽侦查。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王志光早年为了追捕一个跨省逃犯,就曾和许闻、廉映辉两位老搭档,伪装成下水道维修工人,在嫌疑人可能活动的区域,硬是在阴暗潮湿、气味熏人的地下管网里潜伏蹲守了整整一个月。 吃喝拉撒都在下面,等到终于摸清嫌疑人规律、成功实施抓捕时,三个人都腌入味了,身上那股味道几个月都没散干净,王志光还因此落下了慢性鼻炎的病根。 所以,对于刑警而言,外表从来不是重点,完成任务才是唯一目标。 王志光作为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经验丰富,资历老道,有他压阵,里子面子,跨省协调和关键时刻的决断更有分量。 上次去潮头追李昌,之所以没带上他,是当时王志光去省里开会了。 如今升到市局担任副支,一般来说副支都得兼任大队长带队,不过为了给陈彬腾位置,王志光相当于是一个虚职,没带队。 不过,用他自己的话说,现在的工作清闲了不少,舒坦得很。 天天呆办公室里,有时候开开会,帮陈彬摇摇人,工资照领,待遇更好。 这滋味,就算邴高远把位置让给王志光来坐,王志光都不愿意搭理。 第二天晚上,列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秦西省的洛明市。 四人随着人流走出略显陈旧的火车站,夜空下,洛明市的灯火与南元相比,显得稀疏了许多。 康宁县没有通火车,想要去康宁县还得转大巴,不过好在陈彬等人有人接。 刚出站口,就看见一个胡子拉碴、面容黝黑粗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出站口旁边的路灯杆下抽烟。 他脚边放着一个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接陈彬同志、王志光同志】。 刑警相比于其他警种来说,从气质上来说是更加不明显的。 一般民警就算不穿制服,站在你面前,你也能通过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也能猜个大概这个人估计是干警察的。 但是刑警不同,眼前这位举牌子的同志,若不说,陈彬更愿意相信他是个蹲在火车站等活干的农民工,或者跑长途运输的司机。 那人也看见了陈彬他们四人走了过来。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上前来,伸出手: “是南元市局来的同志吧?一路辛苦了。我是康宁县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杨开岳。” 王志光率先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杨队,你好!辛苦了,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我是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王志光。” 他侧身介绍, “这是我们重案三大队的大队长,陈彬。 这两位是我们的骨干,祁大春,袁杰。” 杨开岳的目光在陈彬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笑道: “南元市局的同志真是人才辈出啊,陈队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大队长,不得了!王支队,各位同志,一路辛苦!” 陈彬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也笑道:“杨队客气了,追查嫌疑人还得多靠你们支持。” 寒暄几句,杨开岳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几位刚下火车,要不要先在市里吃个饭,休整一下?从洛明到我们康宁还有段山路,开车得一个半小时,路不太好走。” 陈彬看了看王志光,后者微微摇头。 陈彬便道:“谢谢杨队,不用了。 我们在车上吃过了。 时间紧迫,嫌疑人可能随时转移,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早到早开展工作。” 杨开岳也不废话,点点头:“行!那咱们这就走!车在那边。” 他指了指停车场角落里一辆半旧不新的桑塔纳轿车。 走近了看,能看出这车有些年头,漆面斑驳,轮毂上沾满泥浆,显然是经常跑山路的。 “队里条件有限,就这车还算跑得动,几位将就一下。”杨开岳有些不好意思地拉开车门。 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陈彬四人挤了进去。 王志光年纪大些,坐了副驾驶。 陈彬、祁大春、袁杰挤在后排。 车子驶出洛明市区,很快就拐上了通往山区的省道。 路况果然如杨开岳所说,不太好。 路面坑洼不平,有些路段还在修缮,尘土飞扬。 加上这辆桑塔纳估计是早年走私进来的二手车改的警用,悬挂系统早就老化,减震效果近乎于无。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如同风浪中的小船。 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的五脏六腑跟着晃荡。 原本坐了一天的绿皮火车,舟车劳顿,精神状态不太好。 陈彬、祁大春、袁杰年轻力壮,还能咬牙忍着。 最遭罪的是副驾驶上的王志光,做警察的,特别是做刑警的,基本个个都是一身的职业病。 早年蹲守落下的老腰和关节毛病,在这剧烈的颠簸下被无限放大。 只见他双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起伏而晃动,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紧锁,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杨开岳瞥了一眼,抱歉地说:“王支队,对不住啊,这路就这样,我们常年跑习惯了。 您忍忍,过了前面那个垭口,路能稍微好点。” 王志光摆摆手,强笑道:“没事,杨队,你们常年在这山沟沟里跑,更辛苦。我们这偶尔一次,不算啥。” 话虽这么说,但紧抓扶手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的山路,颠得人七荤八素。 当车子终于驶入康宁县城,停在县公安局简陋的院子里时。 王志光双脚沾地,感觉腿肚子都在打颤,缓了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苦笑道: “杨队,你们这路,可真够锻炼人的。” 杨开岳憨厚地笑了笑:“山里都这样。几位先到我们会议室休息一下,喝口水。” 祁大春跟在陈彬身后,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龇牙咧嘴地感慨: “我的老天爷……本来以为咱们南元那四面环山的路就够呛了,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我们国家真的是地大物博,跟这秦岭大山里的路一比,咱们那山路简直是康庄大道啊。 真应了那句话: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路外……还有更颠的路!” 旁边的袁杰嘿嘿一笑,想要拍一拍马屁:“可以啊,大舅……” 他猛地刹住,赶紧改口, “……大春哥!现在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有文化!” 祁大春正揉着腰,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转过头,眯着眼看向袁杰:“等会?阿杰,你刚刚叫我什么?” 袁杰心里咯噔一下:“大春哥啊!我不是一直这么叫你吗?你肯定听错了什么,这山路颠得你耳朵都不好使了吧?” 他边说边往前快走两步,跟上陈彬和王志光,不敢再跟祁大春对视。 祁大春挠了挠头,看着袁杰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真是我听岔了?这臭小子真的越看越不顺眼…… 几人说话间,已经跟着杨开岳走进了康宁县公安局办公楼。 洛明市位于秦西省东南边陲,坐落在巍峨的秦岭山脉南麓,一脚踏三省,与鄂北、豫南接壤。 而康宁县,更是处在洛明市的最南端,翻过南边那座大山,就是鄂北省的地界了。 这种三省交界的地带,历来情况复杂,人员流动大,治安管理难度高。 虽然地处深山,但康宁县却并非想象中的贫瘠闭塞。 恰恰相反,因为洛明市乃至整个秦西省东南部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康宁县地下就埋着令人眼热的金矿! 有矿的地方,就永远不缺少追逐财富的狂热与随之而来的混乱。 每年,这里都能孕育出几批能人——要么是胆大心细发了家的黑矿主或小贩,要么就是被黄金的光芒蒙蔽了双眼、铤而走险的亡命徒和悍匪。 跟风去挖金子,不如轻松卖铲子。 这也导致黑市交易、非法融资、走私、盗采…… 与之配套的,自然少不了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产业。 其中,就包括那些不问来路、只认钱财的“黑诊所”。 杨开岳将陈彬四人引到一间挂着“会议室”牌子的屋子。 屋里灯光有些昏暗,一张老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警服、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目光沉稳的中年男子,肩章显示他是三级警监,应该就是康宁县公安局的局长。 另一位年纪稍轻,穿着便服,神色精干,是洛明市局派来协调的干部。 “赵局,刘主任,南元市局的同志到了。” 杨开岳开口介绍起了王志光和陈彬等人的身份。 赵德柱与王志光、陈彬等人一一握手。 “王支队,陈大队,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 我是康宁县公安局局长赵德柱。 欢迎来到康宁。 我们这边接到省厅和市局的紧急协查指令后,已经初步做了一些工作。” 众人落座,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刘主任打开笔记本,开始同步信息。 赵德柱局长指着墙上挂着的康宁县地图,沉声说道:“根据南元方面提供的线索。 郑山海、郑三强父子,约七十岁和五十岁上下,可能一人有刀伤,于8月3号或4号前后在康宁县域内就医。 我们接到指令后,立即对全县范围内的正规医疗机构进行了初步排查。”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截至目前,县人民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以及六个镇卫生院的住院记录和急诊记录中,均未发现完全符合条件、且使用‘郑山海’或‘郑三强’本名登记的七十岁左右刀伤患者。 当然,不排除使用假名或他人身份登记的可能性,我们正在安排人员对同期所有中老年男性外伤患者进行二次筛查和辨认。” 陈彬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郑山海这种老狐狸,怎么会用真名住进正规医院? “赵局,” 陈彬开口,语气谨慎但坚定,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郑三强包括郑山海,二人都非常狡猾,且有长期犯罪历史,反侦查意识很强。 他选择的落脚点,很可能不是正规医院。 我们怀疑,他们有可能藏身于县内……或者周边地区的,一些非正规的医疗场所。”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直接说【黑诊所】,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德柱和刘主任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赵德柱缓缓点头:“陈大队的考虑很有道理。 不瞒各位,我们康宁,情况有些特殊。 金矿带来财富,也带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些隐蔽的、不合法的诊疗点,确实存在,而且不少。 这些地方,往往藏在矿区周边、城乡结合部的民房里,或者一些挂着【按摩】、【理疗】招牌的门面后面,流动性大,隐蔽性强,排查起来难度很大。” 刘主任补充道: “而且,这些地方通常有其固定的客户群和其负责保护的组织,对我们警方还有外来人员非常警惕。 贸然大规模公开排查,很容易打草惊蛇。 郑山海如果真在里面,听到风声,很可能立刻转移,甚至再次潜逃出省。”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目标范围缩小到了县,但县里的水,有时候比想象的更深、更浑。 第164章 【天下公安是一家!】 第164章 【天下公安是一家!】 王志光沉吟片刻,问道:“赵局,刘主任,以你们对本地情况的了解,像郑山海这种人,最有可能选择什么样的落脚点?” 杨开岳接话道:“王支队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如果是轻伤,只是为了缝合和简单消炎,可能会选择那些隐蔽的小诊所,甚至找个懂点土法的赤脚医生处理一下,住在小旅馆或者租个短租房。 但如果伤情需要观察,或者他们自己觉得不稳妥,需要个相对安全、能躲藏几天的环境……”他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矿区周边,特别是那些私人开采的小矿点附近,乱。 外来人口多,三教九流混杂,各种灰色产业盘踞,是这类黑诊所和隐蔽窝点的高发区。 其次是几个长途货车聚集的镇子,司机流动性大,也催生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服务。 还有就是……靠近省界的那几个村子,管理相对薄弱,有些人专门做跨省的擦边球生意。” 他圈出了地图上三块区域: “这些地方,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 但排查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大张旗鼓。” 陈彬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区域,大脑飞速运转。郑山海和郑三强来秦西的目的是找货,找新的矿工,他们很可能与本地某些从事非法劳务中介、甚至人口贩卖的团伙有联系。 这次的冲突,会不会就与交易有关? 他们找的中间人或者卖家出了问题? 黑吃黑? “赵局,刘主任,杨队,” 陈彬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建议,我们兵分几路,同时进行。 第一路,由我们南元的同志,化装成外地来的、寻找便宜劳力的小矿主或者工头,在杨队安排的本地可靠线人带领下,进入这几个重点区域,尤其是矿区周边,进行秘密摸查。 第二路,请县局同志,利用你们的社会关系和信息网,暗中调查近期是否有涉及外地人的打架斗殴、伤害事件,特别是使用了刀具的。 第三路,对全县的旅馆、出租屋进行一轮更细致的秘密排查,重点查8月1号之后入住、尚未退房的中老年男性旅客。 第四路,继续深挖正规医疗机构的可疑记录,并尝试接触一些可能知情、但处于灰色地带的江湖医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郑三强可能没有受伤,或者伤势很轻。 他此刻很可能在外活动。 我们将郑三强的模拟画像,在车站、码头、主要路口等要害部位,安排便衣蹲守和辨认。 他如果出来采购食物、药品,或者联系什么人,就可能暴露。” 赵德柱认真听完陈彬的计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陈大队思路很清晰,考虑周全。 就按这个方案来! 老杨,你全力配合南元的同志,挑选绝对可靠的本地民警和线人,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深入重点区域摸查。 其他几路,我亲自安排人手。 刘主任,麻烦你协调市局技术部门或者政保科,看看能不能对郑山海那个手机号码进行更进一步的追踪,哪怕缩小到乡镇范围也好。” “好。”杨开岳和刘主任齐声应道。 “王支队,陈大队,你们市局的周支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了。” 赵德柱看向王志光和陈彬,语气诚恳, “到了康宁,就是到了我们地盘。 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抓这种祸害,我们义不容辞! 但也请各位兄弟一定注意安全,这里的有些亡命徒,手里是真有家伙的!” 王志光郑重道:“赵局放心,我们一定紧密配合,注意安全!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开始行动!” 会议结束,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杨开岳原本的打算,是安排陈彬他们先去县局附近的招待所,洗去一身风尘仆仆,好好休息一下,毕竟长途跋涉加上山路颠簸,铁打的人也难免疲惫。 但这个提议被陈彬婉拒了。 “杨队,谢谢好意。不过,” 陈彬拍了拍自己沾着灰尘的外套,又指了指同样面带倦容、衣冠算不上齐整的祁大春、袁杰和王志光, “既然要伪装成外地来找活干、找【便宜劳力】的矿主或者工头,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不是正好吗? 舟车劳顿,一脸疲惫,这才像真正为生计发愁、四处奔波找门路的人。 太光鲜了,反而惹眼。” 祁大春和袁杰年轻,精力旺盛,对此毫无异议,反而觉得有些刺激。 王志光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腰,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陈啊,你还真是不把我这把老骨头当人啊。 不过……你说得对,干咱们这行的,有时候这身邋遢相,就是最好的掩护。 走吧,抓紧时间。” 杨开岳见状,也不再多劝,眼中流露出对这群同行雷厉风行作风的赞许: “好!那咱们直接进入状态。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他对这一片‘门儿清’。” ... ... 洛明市,康宁县,南街村口。 南街村,说是一个村,实际上这属于县城比较中心的位置,离县政府和县局只有几公里,旁边就是客运站。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挂着【老刘修车铺】招牌的简陋门面前。 此时已是深夜,修车铺早已关门,但里面还亮着灯。 杨开岳敲了敲卷闸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谁啊?打烊了!” “杨开岳。”杨开岳低声应道。 卷闸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一下,看到是杨开岳,才将门完全拉开。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留着板寸、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青年站在门内,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 “杨队,这么晚了?”青年侧身让开。 杨开岳带着陈彬四人走进屋内。 修车铺不大,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青年关好门,目光在陈彬等人身上扫过。 “小刘,给你介绍一下,” 杨开岳指了指王志光和陈彬, “这两位是外地来的公安同志,王支,陈大。 王支,陈大,这是刘砌,你们叫他小刘就行。自己人。” 刘砌放下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伸向王志光和陈彬,眼神坦诚: “王支,陈大,你们好,你们也叫我小刘就行。” “小刘你好,麻烦你了。”王志光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干惯了体力活的手。 “不麻烦,杨队的事就是我的事。”刘砌语气很实在,转而问道,“杨队,这次是……” 杨开岳示意大家坐下,修车铺里只有几张破旧的凳子和一个油腻腻的桌子。 他压低声音,进入正题: “小刘,这几位朋友,想打听点‘路子’,关于那些黑工的事情,你门路广,帮忙给指指道儿?” 刘砌闻言,眼神微微一凝,再次仔细打量了陈彬他们一番。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王支,陈大,那我就直说了。 咱们康宁这边,情况特殊。 金矿多,想发财的人更多。 正经开矿,手续、成本都高。 所以,不少黑着干的,就在人力上动心思。 一般这种黑矿,两条路: 要么招黑工——就是那些没身份证、或者身上背着事、不敢见光的外来流民。 这些人便宜,但风险大,指不定哪个就是逃犯,或者嘴巴不牢,哪天跑了出去乱说,容易出事。 要么……就买人。 主要是些残疾人,傻子、聋子、瘸子…… 或者从更偏地方骗来、拐来的。 这种人,给口饭吃就行,不用发工资,听话,不会到处乱跑。 而且……用完了,或者一个矿点挖得差不多了,还能转手卖给下一家接着用,成本摊下来,低得吓人。” 陈彬蹙眉道:“这种人在康宁县……好找吗?安全吗?是有固定的门路?” 刘砌看了杨开岳一眼,杨开岳微微点头。 刘砌这才道:“对,肯定有门路。但这行水很深,得找对中间人。 而且,得看你们要什么样的,要多少。 最近……听说风声有点紧,前几天有个黑矿口,还砍了人,有些货不太好弄,价格可能也涨了点。” 陈彬蹙眉道:“是在哪个黑矿口,你知道吗?” 刘砌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说,黑矿口都藏得很深,很难找。” 王志光点了点头,接口道:“小刘兄弟,那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刘砌抿了抿嘴:“怎么说呢,你们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是时候呢,是因为最近确实有些货从南边过来。 不是时候呢,是因为最近查得好像也严了点,有些中间人躲风头去了。” 陈彬心中一动,“从南边过来”? 这会不会和郑山海、郑三强来秦西的目的有关? “查得严?那他们这伙人……” 刘砌摆摆手:“只要不查到自己身上,那些人都不带跑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种地方……怎么找?你能把我们介绍过去吗?” 刘砌沉吟了一下:“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打听。不过,这种地方,一般不接待生客,得有熟人引荐......其实我也没十足把握,那我试试吧。 明天……不,等会,我先去几个地方转转,探探口风。 王支,陈大,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我消息。” “明白,麻烦小刘兄弟了。”王志光道。 离开修车铺,回到车上,杨开岳才低声对陈彬他们说: “刘砌这孩子,信得过。 他爸以前是我们县联防队的骨干,87年围剿一个武装盗采的黑金矿时,中了埋伏,牺牲了。 那之后,刘砌就恨透了这些黑矿和背后的人。 他自己在矿上干过,熟悉里面的门道,一直暗地里给我们提供线索,帮我们捣毁了好几个黑矿点,救出过一些被囚禁的矿工。 但这些人太狡猾,很多黑矿就像地老鼠,打掉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根子难除。”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和愤懑: “不瞒各位,黑矿用残障人士甚至拐卖人口做奴工的事,在我们这儿,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 县局、市局都知道,也一直在打击。 但难啊! 这些矿藏在深山老林,路口有人放哨,甭管是县局的也好,还是市局的也罢,基本都认得我们警察每张脸了,我们的车、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们立刻就得到消息,要么一哄而散,要么躲进矿洞、山里,跟我们捉迷藏。 有时候好不容易摸到地方,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个空架子。 取证难,抓人更难。 这次你们南元那边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性质太恶劣了!” 杨开岳看向陈彬和王志光,眼神诚恳中带着期盼: “王支,陈队,这次你们来追逃犯,面生,那些人应该不会对你们有太多防备。 如果顺藤摸瓜,能摸到我们康宁这边黑矿的线索,或者那个郑山海父子就跟本地这些黑矿有勾结……还请你们,一定帮我们一把。 收集点证据,提供点线索。 我们康宁的百姓,苦这些黑矿主和人贩子久矣。” 陈彬郑重地点头,握了握杨开岳的手:“杨队,你放心。 打击犯罪,保护群众,是我们警察的天职。 不管是在南元,还是在康宁,都一样。 只要能抓到郑山海、郑三强,挖出他们的同伙和网络,我们一定会把相关线索完整移交给你们,协助你们彻底铲除这些毒瘤。” 王志光也沉声道:“没错。天下公安是一家。这帮畜生,一个都跑不了!” 没过多久,也就隔了三个多小时。 刘砌跟着杨开岳风尘仆仆地再次找到了陈彬他们的招待所。 他依旧穿着那身油污的工作服。 “王哥,陈哥,有门路了。” 刘砌进了房间,关好门,压低声音道, “我打听了一圈,二河口那边,这几天每天凌晨三四点,会有个不成文的集市。” “集市?卖什么的?”王志光眯起眼睛问。 “卖力气的。 那地方是个三岔路口,靠近老矿区,交通方便又容易疏散。 每天都有那么几十号人蹲在路边,等着矿上的人来挑。 里面什么人都有: 有的是本地实在活不下去、想下矿搏命换口饭吃的; 有的是外地流窜过来、身上不干净的黑户; 更多的……是些看着就不太对劲的,傻的、瘸的、聋的……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货。” 陈彬心中凛然,这与他们推测的非法劳工交易市场特征吻合。 “放在那里?谁放?怎么交易?” “有牙人。 一般不露面,或者混在人群里。 那些状态明显不对的人,旁边往往有一两个看着像混混的人蹲着,或者在不远处的茶棚、小吃摊盯着。 有雇主看上了,去跟那混混谈价,谈妥了,钱一交,人带走,手续简单,不问来历。” 陈彬与王志光、祁大春、袁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无疑是个深入虎穴、近距离观察甚至接触的机会,也可能直接找到与郑山海父子相关的线索——如果他们来康宁是为了买人,这种市场很可能是环节之一。 “风险大吗?”陈彬问。 “对普通人来说,很大。” 刘砌老实说, “那里的人为了挣钱什么都敢干,背后可能还有护矿的打手或者地头蛇。 但只要不主动惹事,看着像诚心来做买卖的,一般不会有事。 我会远远跟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能接应一下,或者去找杨队。” 王志光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对刘砌道: “行,小刘兄弟安排得周到。 那等会,我们就去这个【二河口集市】开开眼。陈……老弟,你看咱们带多少本钱合适?”他转向陈彬,自然地用了更市井的称呼。 陈彬会意,沉吟道:“先少带点,探探路,看看成色。” 他看向刘砌, “小刘,那边大概什么价码?” “看人。健全的黑工,一天管饭,日结的话得十几、二十几块,月结便宜点。 至于那些特殊的……按个卖,或者包月包年,价格不等,但比雇健全人便宜太多了,几百块可能就能买断一个劳力很久。具体得谈。” 几百块……买断一个人的劳力乃至自由。 陈彬感到一阵反胃,但面上只能点点头。 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山间晨雾弥漫。 陈彬四人已经穿戴整齐,换上了更符合“矿主”或“工头”身份的旧夹克、劳动布裤子,脚上是沾着泥的胶鞋。 脸上特意没怎么洗,带着熬夜的疲惫和风霜感。 王志光找了个破旧的皮包,里面象征性地塞了几叠裁切好的报纸,上面放了几张真钞票。 祁大春和袁杰则一副打手兼跟班的模样,眼神故意弄得凶狠些。 刘砌骑着辆破摩托车在前面带路,陈彬四人挤在杨开岳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一辆吉普车里,远远跟着。 车子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泛起青灰色。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几条土路在此交汇,形成一片相对开阔的泥地。 路旁稀稀拉拉长着些树木,远处是朦胧起伏的山影。 这就是二河口。 第165章 【吃人的二河口!】 第165章 【吃人的二河口!】 蹲守,从来都是刑侦工作中最枯燥、最熬人的一环。 至少,在祁大春这一年多堪称精彩纷呈的刑警生涯中,大部分时间都充满了惊险与刺激。 从最初参与侦办令人发指的【徐家兄弟系列案】,扫黑除恶,每一次行动都伴随着惩恶扬善的使命感和破案后的巨大成就感。 再到后来的分尸案、投毒案,再到南元山系列枪击案,跟着陈彬上山缉凶,甚至在危急关头亲手击毙了悍匪…… 每一次行动,都是雷霆万钧之势,也似乎行动都该是如此,一拳一个嫌疑人,迅速解决战斗。 然而,这次在康宁县二河口市场的潜伏与蹲守,却结结实实地给祁大春蹲的怀疑人生了。 一连五天,中间只因为实在撑不住,回旅馆囫囵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蹲在路边装作等活儿的闲汉,就是混在人群里观察交易,甚至不得不为了不暴露,真的跟着被挑中的矿工去下了几天矿。 五天下来,风吹日晒,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高度紧绷。 最让他倍感折磨的是,由于长时间保持蹲坐或别扭的姿势,加上精神紧张和饮水不规律,膀胱都使不上力气,尿尿都开始分叉,控制不好方向,好几次都滴在了鞋面上。 不过让祁大春感觉崩溃的是,王志光同志,年纪比他大,蹲的时间比他更长,除此之外,还要每天走访,睡觉休息的时间也要更短,他尿尿虽然也分叉,但居然不会滴在鞋子上。 祁大春忍不住向王志光抱怨兼请教。 王志光只是扯了扯嘴角:“大春啊,你还年轻,没习惯。 干咱们这行的,蹲人守点是基本功。 我以前在城西分局,为了抓一个溜门撬锁的惯偷,带着俩人在人家楼下垃圾堆旁边整整守了十八天...... 身体得慢慢适应这种节奏,多蹲蹲,就习惯了。 尿尿? 那是你精神太紧,肌肉没放松,别老想着这事儿,括约肌一放松,自然就好了。” 这些都是小事,现在年纪轻,总归能调理回来。 而更让祁大春感觉烦躁的是,二河口这个市场每天都有不少矿主过来挑人上工。 祁大春因为一身的腱子肉,是那些黑矿工最为热衷的对象。 以至于天天都有人点祁大春,就像ktv的头牌男模一样,只需站在那就会被富婆看上。 之后再亲身下矿挖啊挖,一天下来,腰酸腿疼,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尝试在矿工中打听关于黑诊所、人贩子或者最近是否有受伤外地人的消息,但那些矿工要么茫然不知,要么眼神闪烁、讳莫如深,生怕惹祸上身。 偶尔得到一两个含糊的黑诊所地址,他和陈彬摸过去查探,要么早已人去屋空,要么根本不是郑山海可能藏身的那种能做缝合手术的地方。 至于那些真正在幕后操纵“插标卖首”交易的人牙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混迹在市场中,却始终无法直接接触和辨认。 更让人憋闷的是,他们亲眼目睹了不止一起“插标卖首”的交易——真的是将那些残疾或智力障碍的人,像牲口一样挂上写着价格和简单情况的牌子,摆在显眼处任人挑选、议价、带走。 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祁大春都感到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陈彬和王志光严令,当前首要目标是找到郑山海父子,端掉黑矿、打击人口贩卖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因此打草惊蛇,干扰主线任务。 他们只能强忍愤慨,通知杨开岳派人跟踪买主,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也方便日后捣毁。 但截至目前,反馈回来的信息对追捕郑三强父子毫无助益。 这种有力使不出、有火不能发的状态,让祁大春无比怀念在南元办案的时候。 遇到这种藏在暗处的王八蛋,往往能通过多种渠道迅速锁定,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过去,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哪像现在这样,有力没处使...... 他甚至开始怀疑,郑三强和郑山海是不是早就金蝉脱壳,离开了康宁县?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种可能性不大。 整个康宁县被连绵的秦岭山脉紧紧包裹,进出县境的陆路通道就那么有限的几条,而且每条关键路口,现在都有康宁县局和洛明市局安排的民警日夜蹲守、盘查。 除非他们插上翅膀飞出去,或者早就藏在某个与世隔绝、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山坳里,否则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逃脱。 “大春哥,喝口水。” 袁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递过一个水壶,他脸上也满是尘土和倦色, “阿彬哥和师父去跟杨队开会了,估计是在汇总这几天的情况,重新分析线索。再坚持坚持,肯定快有眉目了。” 祁大春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提振了点精神。 “阿杰,你说……那俩老畜生,到底藏在哪个老鼠洞里?”祁大春低声骂道。 袁杰摇摇头,目光扫过渐渐散去、只剩零星人影的市场:“不好说。但阿彬哥不是常讲吗,只要他们还在康宁,只要他们还需要吃饭、治伤、跟外界联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咱们这么多眼睛盯着,还有刘砌那条线…… 说不定,转机就在下一秒。” 祁大春沉沉地叹了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烟盒,磕出最后一支烟,刚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燃,一个身影就挡在了他与袁杰面前。 来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几名矿工。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皮肤黝黑。 在二河口这个鱼龙混杂的【黑人力市场】蹲了五天,祁大春和袁杰几乎能把常在这里出没的【矿主】、【工头】以及那些同样等待被挑选的矿工认全了。 眼前这个男人,却是完全的生面孔。 他的出现,瞬间引起了祁大春和袁杰的高度警觉。 “你们两个,是来找活的?”男人开口道。 祁大春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讨好地笑了起来:“对对对,老板!我们是来找活干的!有力气,能吃苦!” 他说着,还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结实的肱二头肌。 袁杰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陌生男人目光在祁大春鼓胀的胳膊肌肉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袁杰虽然不算特别壮硕但明显也很精干的身板,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听你们口音,不像是秦西本地人?哪来的?” 祁大春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老板好耳力!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听说洛明这边矿上能挣钱,就结伴搭伙来了。 在洛明市里转了两天,听人说康宁县这边机会多,工钱也高点,就又搭车过来了。”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示意祁大春和袁杰跟上:“行,那你们俩,跟我走吧。” 祁大春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哎!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有件事先说清楚。我们矿上,工钱确实比别家给得高一点,活儿也可能累一点。 但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巴。 下了矿,就老老实实干活,活干完了,领你们的工钱走人。 明白吗?” 祁大春心中警铃大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老板您放心!我们就是来卖力气的,其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打听!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多嘴!” 袁杰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附和。 男人对两人还算满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朝着与集市主路相反的一条更偏僻、通往更深山里的土路走去。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兴奋。 机会来了! 祁大春迅速用眼神示意袁杰跟上,同时自己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并悄悄将对着不远处的吃着早饭的刘砌做了个手势。 刘砌心领神会,也立马结钱,怀里揣着对讲机跟了上去。 土路崎岖,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茂密起来。 陌生男人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少回头。 “兄弟,还有多远啊?”祁大春故作随意地开口,打破沉闷,也想试探一下。 “快了。”男人头也不回,只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 “兄弟,我们在这找了几天工了,都没见过你,你们这矿是个新矿啊?” 男人蹙眉道:“不是说了,不该问别问嘛?” 祁大春不再多问,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果不其然,沿着那条越来越偏僻的土路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小山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简易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铁丝网后面,是依山开挖出的矿口和几排低矮破败的工棚。 唯一的大门由厚实铁皮钉成,紧紧关闭,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映出两个倚在门边的守门人身影。 “琛哥,回来了?” 琛哥,也就是带他们来的那个陌生男人:“嗯。开门吧。在新人到位之前,先用着。” 守门人不再多问,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吱呀一声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祁大春和袁杰低着头,一行人被搜了身,才被放行,跟着琛哥走进矿区。 矿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和废弃的矿车零件。 几盏功率不足的电灯泡挂在歪斜的木杆上。 工棚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也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有远处矿洞入口,幽深黑暗。 “去那边,领工具。” 琛哥指了指矿洞口旁边一个小屋,里面堆着一些镐头、铁锹。 祁大春和袁杰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各自挑了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镐头和铁锹,这种矿区是没有安全帽的。 趁着弯腰挑选工具的间隙,祁大春迅速而隐蔽地观察着四周。 这几天下矿的经历让他对矿区有了基本的了解。 眼前这个矿,绝非新开的。 矿口岩石的开凿痕迹已经风化,还有堆放的废石渣,工棚也显得破旧不堪,显然已经开采了一段时间。 然而,奇怪的是,除了他们这一批新人外,也就守门的两人,还有远处矿洞口隐约可见的另外两三个叼着烟晃荡的监工模样的人之外,整个矿区空荡荡的,竟然看不到一个正在劳作或者休息的矿工。 一个开采过的旧矿,却不见老矿工的踪影,只有监工和打手? 祁大春的心沉了下去。 结合之前刘砌介绍的、以及他们在二河口亲眼所见的“插标卖首”交易,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这个矿,很可能就是那种专门使用被拐卖、胁迫来的残障或流浪人员作为奴隶劳工的黑矿! 而那些“老矿工”,或许已经在非人的劳作中被“消耗”殆尽,或者被转移、处理掉了。 而现在,这个矿正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旧的没了,新的还没到,所以显得如此空旷死寂。 “还愣着干嘛?下矿!今天不干够方数,没饭吃!” 一个监工模样的壮汉走了过来,用手中的短棍不耐烦地敲了敲旁边的矿车,冲着祁大春和袁杰吼道。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默默扛起工具,跟着监工走向那黑洞洞的矿口。 矿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矿灯投射出昏黄的光圈。 因为有监工的监视,祁大春和袁杰只得机械地挥舞着镐头,开采着岩壁上劣质的煤矸石。 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镐头撞击岩石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与重复的劳作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监工的喊声:“上来!吃饭!”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矿道。 所谓的饭,就是两个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窝头,外加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清水煮菜叶。 吃饭的地方就在工棚外的空地上,蹲着吃,监工在不远处盯着。 一直到了深夜。 他们才被赶进一间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汗臭的大通铺工棚。 棚子里有十几个铺位,但大多空着,只有零散的几床破旧被褥胡乱堆着。 显然,这里曾经住过人,但现在,除了他们这批新人外,再无他人。 祁大春和袁杰选择了靠里的两个铺位,和衣躺下,假装疲惫入睡,实则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祁大春以为今晚不会有收获时,工棚角落的阴影里,在堆放着杂物和最破旧被褥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着,正是刘砌!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也混了进来! 刘砌对祁大春和袁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破麻袋下面摸出一个的对讲机,递给祁大春。 然后又指了指工棚外,示意自己继续潜伏观察。 祁大春接过对讲机塞进了裤裆里,随后走向了屋外的厕所,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开了开关,调到预先约定的静默频道。。 “沙……沙……陈队,陈队,听到请回答。我是大春。”祁大春用最低的气声呼叫。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陈彬的声音传来:“大春,收到。请讲。” “已确认,我们现在呆的矿区为旧矿,目前无其他工人,仅监工。 我高度怀疑,此矿专用残疾人,而且大概是在约8月3号前后停工,与郑山海父子抵秦西及遇袭时间高度吻合。 内线判断,此处极可能为郑父子计划购人地点。 完毕。”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陈彬在快速消化和判断这些信息。 很快,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决断: “大春,阿杰,刘砌,你们做得很好。 情报至关重要。 现在听好。你们三个,原地潜伏,保持静默,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注意自身安全,密切监视矿区监工动向,尤其是那个‘琛哥’。 县局和杨队的人手正在集结,我和王支立刻协调部署,马上对该矿区形成包围,准备实施清缴! 等待行动指令! 重复,原地潜伏,等待指令!” “明白!原地潜伏,等待指令!”祁大春低声重复,关闭了对讲机,小心藏好。 第166章 【这根本不是警察,这是阎王!】 第166章 【这根本不是警察,这是阎王!】 8月17日,凌晨四点半。 秦西省的山野,虽已过了立秋,但深夜的空气依旧沉滞闷热,没有一丝风。 远处那座隐匿在深山里的黑金矿,在稀薄的天光映衬下,显得灰蒙蒙的。 在距离矿区大门约两百米外的一处缓坡灌木丛后,陈彬和王志光俯低身体。 他的身边,同样匍匐着五六道紧绷的身影,其中包括康宁县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杨开岳。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黑影从侧方匍匐接近,正是之前派出去抵近侦查的县局刑警。 他迅速伏倒在陈彬和杨开岳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杨大,情况基本摸清了。” “说。” “矿区内部结构,大门一个固定哨,无规律走动哨一个。 监工和打手主要集中在那排砖房,根据灯光和人影判断,目前醒着的大概三到四个,其余可能睡了。 总人数确认,包括矿主魏琛在内,武装打手十人。 矿工方面,除了我们混进去的祁大春、袁杰两位同志,还有四名不知情的零散矿工,总共六人,目前应该都在最东头那间大工棚里,无异常动静。” “魏琛……就是那个前年才放出来的偷采惯犯?” “对,就是他。 出来后没消停,搞了这个黑矿,心狠手辣,矿上以前用过不少黑工和特殊劳力,在道上有点臭名。”侦查员补充道。 杨开岳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王志光和陈彬。 微光下,陈彬的脸部线条绷得很紧,眼神眯起,盯着矿区。 “王支、陈大,你怎么看?打不打?”杨开岳低声问,虽然清剿黑矿是他们职责所在,但这次行动的核心目标是追捕郑山海父子,他需要尊重陈彬作为专案组负责人的意见。 王志光沉默了几秒:“我相信大春和袁杰的判断。 这个矿停工的时间点、经营模式、矿主魏琛的背景,都太巧合了。 就算郑山海父子不在这里,这里也极可能是他们计划中的交易点,或者与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中间人有直接联系。 端掉它,更可能从魏琛嘴里撬出关于郑山海、郑三强,乃至整个秦西省非法劳工贩卖的线索! 机不可失!” 杨开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重重点头:“嗯!就算跟郑家父子没直接关系,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矿,也绝不能留!干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灌木丛和岩石的阴影中,还隐藏着更多身影。 这次行动,康宁县局能抽调的精干刑警几乎全部到场,但满打满算也只有七八人。 警力确实捉襟见肘。 不过,得益于市局赵局长的提前协调,以及康宁县金矿产业的重要地位,他们成功借调了县里最大一家国营金矿的保卫科力量。 这些保卫科的同志虽然不是正规警察,但常年与盗采分子斗争,熟悉山地环境,有些还是退伍军人,纪律性和战斗力都不容小觑。 加上他们,现场突击力量达到了十五人左右,虽然比不上南元那次大规模联合行动,但对付这个仅有十名打手的黑矿,在突袭的前提下,应该足够。 “检查装备,最后确认行动计划!”杨开岳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 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和布料窸窣声。 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了手中的枪支,县局刑警配五四式手枪,保卫科人员配发霰弹、弹药、手铐、强光手电和破门工具。 行动方案早已明确,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杨开岳亲自带领县局四名刑警和两名保卫科好手,携带破门锤和液压钳,从正面快速隐蔽接近,解决门口哨兵,强行突破大门,直扑打手聚集的砖房,实施快速控制。 第二路,由王志光和陈彬带领另外两名刑警和四名保卫科人员,从矿区侧面铁丝网破损处潜入,负责清除可能存在的流动哨,并直扑矿工工棚,确保祁大春、袁杰及另外四名矿工的安全,同时防止有打手狗急跳劫持人质。 第三路,由一名老刑警带领剩余三名保卫科人员在外围形成警戒圈,封锁可能逃窜的路线,并随时准备接应。 “祁大春,袁杰,听到请回答。”陈彬呼叫道。 几秒后,祁大春的声音传来:“陈队,收到。工棚内安全,六名矿工均在,无异常。砖房方向有光亮,隐约有人声,但无集结迹象。完毕。” “好。行动开始后,你们二人原地保护矿工,持械警戒,如遇反抗,果断处置,安全第一。等待我们接应。” “明白!” 陈彬关闭通话,与杨开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杨开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五分。 他缓缓举起右手,握拳,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行动!” 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第一路,杨开岳一马当先,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带领六名队员,借用地形掩护,无声而迅疾地扑向矿区大门!两名守门的打手正靠在门柱上打盹,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阴影中窜出的民警瞬间捂住嘴、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咔嚓锁紧! “破门!”杨开岳低喝。 两名手持液压钳的保卫科队员立刻上前,“咔嚓”几声脆响,门上的铁链和锁头应声而断!另一名队员扛着破门锤,狠狠撞向木门门闩! “砰!哗啦——!”巨响在寂静的凌晨如同惊雷炸开! “警察!不许动!” “全部趴下!” 怒吼声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杨开岳等人如猛虎下山般冲入矿区,强光手电的光柱交叉扫射,瞬间撕破了矿区的黑暗与沉寂,直指那排亮着灯的砖房!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路,陈彬带领的队伍也从侧面成功潜入。 一名在工棚附近晃悠、被惊醒的流动哨刚掏出砍刀,就被一名身手矫健的保卫科队员一个利落的擒拿摔倒在地,瞬间制服。 陈彬脚步不停,直扑东头的大工棚。 刚到门口,工棚门就从里面被拉开,祁大春和袁杰持着镐柄,警惕地守在门口,身后是四名惊慌失措、抱头蹲在地上的矿工。 “陈队!”祁大春低声道。 “控制现场!保护人质!” 陈彬言简意赅,留下两名队员协助祁大春他们,自己带着其余人冲向砖房方向,与杨开岳形成夹击之势。 砖房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被巨响和吼声惊醒的打手们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有的手里拿着棍棒、砍刀,甚至有一人端着一把老旧的猎枪! “放下武器!”杨开岳厉声大喝,枪口直指。 “操!条子!” 矿主魏琛赤着上身,眼睛通红,挥舞着一把开山刀,狰狞地吼道, “跟他们拼了!被抓了也是死!” 他身边两个亡命徒也跟着嚎叫起来,挥舞凶器试图反抗。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是警告射击! 子弹打在魏琛脚前的空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和尘土。 魏琛动作一滞。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否则开枪!”陈彬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杀气。 周围所有警察和保卫科人员的枪口、霰弹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力量对比悬殊,抵抗毫无意义。 “哐当!” “当啷!” 棍棒、砍刀被扔在地上。 那个拿猎枪的打手也颤抖着把枪丢下。 魏琛脸色变幻,最终,手中的开山刀也无力地脱手,当啷落地。 他颓然地被冲上前的民警按倒在地,反手铐住。 “搜身!控制所有人!检查每个房间!”杨开岳迅速下令。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从破门到完全控制十名打手,用时不到三分钟。没有造成警方和矿工伤亡,只有两名企图反抗的打手在制服过程中受了点轻伤。 天色,在喧嚣过后,反而透出黎明前最深的青灰色。 陈彬走到被铐住、蹲在地上的魏琛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魏琛,认识郑山海吗?认识郑三强吗?” 魏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虽然立刻强作镇定,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陈彬的眼睛。 “什……什么郑山海?不认识!”魏琛梗着脖子否认。 “8月3号前后,你的矿为什么停了?那些以前给你干活的‘特殊’矿工,哪去了?”陈彬继续逼问。 魏琛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陈彬也不想听他掰扯,用枪抵住魏琛的脑袋:“还要我再问你一遍吗?” 魏琛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剧烈一抖,差点瘫软下去,尖声叫道:“别!别开枪!我说!我全说!” 他急促地喘息着,语无伦次:“那些……那些矿工……是被……被两个老头买走了!” “两个老头?”陈彬眼神锐利如鹰隼,枪口微微用力,“具体点!长什么样?什么时候的事?” “8月3号!就是8月3号上午!” 魏琛急声道,生怕说慢了子弹就出膛, “一老一少……哦不,两个年纪都不小,但一个看着更老点,大概六七十,另一个四五十的样子,面相挺凶……” 陈彬迅速从自己衣服内袋里掏出郑山海和郑三强的模拟画像。 “是这两个人吗?看清楚!”陈彬厉声问。 魏琛只看了不到两秒钟,就拼命点头:“对!对!就是他们!就是这个老的,和这个壮的!我记得这个壮的眼神特别凶!就是这个眼神!” 终于对上了! 郑山海和郑三强,果然在康宁县,而且与这个黑矿有直接交易! “他们从你这买了几个矿工?什么样的矿工?”陈彬追问。 “五……五个!”魏琛不敢隐瞒,“都是些有毛病的,两个傻子,一个瘸子,一个聋子,还有一个有点歪脖子的……反正都是便宜货,他们打包一起买走了,给了钱……” “嘴巴放干净点,你个畜生好意思说别人是便宜货?”陈彬蹙眉,枪口抵着更用力了,“现在他们人在哪?” 魏琛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带着人下山没多久,大概也就半个多小时……我安排在路口望风的兄弟就慌慌张张跑回来说,看见那俩老头在山下岔路口,被一伙人给堵了! 对方有七八个人,拿着棍棒砍刀,二话不说就动手! 我……我当时想着,他们刚在我这买了人,钱也给了,要是在我地盘附近出事,传出去道上说我魏琛不讲规矩,护不住买家…… 而且,看那伙堵截的人不像是官面上的,像是另一伙抢生意的…… 我就想着做个顺水人情,以后也好再打交道…… 就赶紧带了五六个兄弟,抄近路冲下山去……” “你们参与了械斗?”杨开岳在旁边沉声问道。 “算……算是吧。” 魏琛缩了缩脖子, “我们下去的时候,那俩老头已经被围住了,身上挨了好几下,那个年轻的,看起来挺猛,还是对方收了手,没挨了几下,但那个老的伤的比较重,好像背上挨了一刀狠的,流血挺多……我们冲过去,对方看我们人多,又带了家伙,骂了几句就撤了……我也没敢深追。” “然后呢?”陈彬紧盯着他。 “然后……我看那老头伤得不轻,血呼啦的,那个年轻的架着他,那五个便......五个人吓傻了缩在一旁……我就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在镇上有个相好的,开了个理发店,叫‘美美洗发店’……她……她那里头,有时候也接点私活,帮人缝缝伤口什么的……我就让兄弟们帮忙,把那俩老头,一起弄到我相好那儿去了,那五个人就喊人顺带手先运回他们的目的地南元了。” “他们现在人还在那里吗?” “在!肯定在!伤还没好利索呢。” “带我们过去!” ... ... 美美洗发店。 卷帘门紧闭。 两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口,在距离洗发店三十米外的阴影处停下。 车门轻轻推开,陈彬、祁大春、袁杰,以及康宁县局的杨副队长和两名刑警,迅速下车,依托巷子两侧墙壁和杂物形成包围态势。 被铐着的魏琛被一名刑警牢牢控制在一旁。 陈彬对控制着魏琛的刑警点了点头。 那刑警将魏琛推到门前,低声道:“照之前说的做!别耍花样!” 魏琛脸色惨白,哆嗦着抬起没被铐住的手敲了敲。 几秒钟后,才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女声:“谁啊?大清早的!还没开门!” “小梅……梅,是我,魏琛,我想你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以及开锁的动静。 卷帘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烫着过时卷发、睡眼惺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的脸——正是店主马春梅。 “死鬼,怎么平常不见你这么猴急,大晚上的过来……等着。” 她似乎转身要去拿钥匙开里面的玻璃门。 电光石火间。 陈彬在卷帘门拉开缝隙的刹那,猛然侧身挤入。 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捂住马春梅的嘴,将她还未出口的惊呼死死按了回去。 祁大春和袁杰紧随其后闪身而入,迅速反手关上卷帘门和里面的玻璃门,并持枪警戒屋内。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秒之内,无声无息。 “呜!呜呜!”马春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警察。别出声。” 马春梅浑身发抖,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表示配合。 陈彬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 祁大春立刻上前,用准备好的胶带快速封住马春梅的嘴,并用扎带反绑住她的双手。 陈彬这才稍微松开她,但枪口依旧指着她。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郑山海和郑三强的模拟画像,展开在马春梅眼前:“这两个人,在哪?” 马春梅惊恐的目光在画像和陈彬的脸上来回移动,最终艰难地抬起被绑着的手,指向理发店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门,又指了指楼上,眼神充满恐惧和哀求。 陈彬瞬间明白了: 人在里面,而且可能不止在一处! 他打了个手势: 祁大春看住马春梅并警戒一楼; 袁杰守住楼梯口并注意二楼动静; 自己则缓步靠近那扇小门。 小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息,安静得反常。 陈彬侧身贴在门边墙上,凝神倾听。 没有呼吸声,没有鼾声,甚至连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这不正常! 如果里面有人,哪怕是睡熟了,也会有细微的声响。 除非……里面的人根本没睡,或者……早已警觉! 他眼神一凛,对袁杰做了个“小心二楼”的手势,然后猛地抬脚,以脚尖轻轻点开了虚掩的小门! 门向内无声地荡开,里面是一个比储物间稍大、更显凌乱的房间,堆放着一些染发剂、毛巾等杂物,还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但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凌乱地堆着,没有人! 空的?! 陈彬心中一沉,但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窗户紧闭,从内部钉死,没有出去的痕迹。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凌乱的被子上。 被子鼓起的形状……似乎有些不自然。 几乎是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房间内侧,一个旧衣柜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小心!”陈彬低喝一声,同时身体向侧面急闪! “砰!” 是袭击! 陈彬早有防备,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后仰身,同时左手格挡! “刺啦!” 玻璃玻璃碎片划破了他左臂的衣袖,带出一溜血珠! 但袭击也被格挡开! “不许动!警察!”陈彬厉喝,枪口已然指向人影。 就在屋内,一个满脸凶悍、眼布血丝、胡子拉碴的壮汉,正是郑三强! 他手持一把沾着血迹的碎玻璃,眼神疯狂,而在他的身前,一个干瘦的老头半躺半靠在墙边,背上缠着肮脏的绷带,脸色惨白,正是郑山海! 刚才那一玻璃碎片,就是郑三强垂死挣扎的突袭! “放下玻璃碎片!”祁大春和袁杰的枪口也从门外指了进来,厉声喝道。 郑三强背靠墙壁,左手粗暴地揪着郑山海的头发,将他挡在自己身前,右手玻璃碎片死死抵在郑山海那干瘦的脖颈上,玻璃碎片已经压入皮肤,渗出血丝。 他脸上带着穷途末路的狰狞和疯狂,嘶吼道:“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郑山海被勒得直翻白眼,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狭小的空间,疯狂挟持人质的凶徒,受伤且被作为人质的老贼…… 形势瞬间紧张到极点! 陈彬左臂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郑三强,缓缓开口: “郑三强,把玻璃碎片放下。” “放你妈的屁!” 郑三强目眦欲裂,玻璃碎片锋又逼近一分,郑山海脖子上血痕扩大, “退后!全都给我退出去!不然我立刻割了他!” 陈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缓缓踏进一小步,枪口依旧稳稳指着郑三强,语气平淡得可怕: “你杀了他?好啊。” 他这话一出,不仅郑三强愣住了,连他身后的祁大春和袁杰都心中一紧。 “郑山海,老畜生一个,拐卖人口,采生折割,残害了多少人? 死在他手里的冤魂,怕是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你杀了他,算是替天行道,省了颗子弹,也省了法院的工夫。 你大可杀了他。 然后,我保证,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你可以选,是现在放下玻璃碎片,跟我们回去,把你知道的吐干净,也许还能多活几天,在牢里忏悔之后再去死。 还是……现在就跟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爹,一起死在这老鼠洞里。” 郑三强挟持郑山海,本意是想以此为筹码,搏一条生路。 他以为警察会顾忌人质安全,会妥协,会谈判。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竟然完全不在乎郑山海的死活! 甚至……巴不得他动手?! 虽然他也想杀了郑山海,可...... 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彻底打乱了郑三强的阵脚。 他握着玻璃碎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着陈彬那双毫无感情、仿佛在看死人一样的眼睛,又感受到身前郑山海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警察! 这根本不是警察,这是阎王! “你……你不敢……”郑三强嘶哑着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我不敢?” 陈彬冷笑一声,又向前逼近半步,枪口几乎要顶到郑三强的额头, “你可以试试。杀了你爹,我击毙你,报告上写‘犯罪嫌疑人郑三强拒捕,持玻璃碎片杀害同伙郑山海后袭警,被我当场击毙’。 你觉得,谁会追究一个老畜生的死活? 谁会怀疑我击毙一个杀父袭警的悍匪?” 冷汗,瞬间湿透了郑三强的后背。 他看着陈彬冰冷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个警察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不在乎郑山海的命! 他真的敢开枪! 那自己挟持这个老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同归于尽?为了这个阉割了自己、卖了自己母亲的“爹”?值吗? 就在他心神剧震、意志动摇的瞬间,陈彬猛地又踏前一步,几乎与他面对面,强大的压迫感让郑三强呼吸一窒! “怎么?不敢了?就这点胆子?拿把玻璃碎片架在自己亲爹脖子上装狠?郑三强,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怪不得只能躲在黑煤窑里,欺负那些比你更弱、更惨的人。” “我……”郑三强嘴唇哆嗦着,抵在郑山海脖子上的玻璃碎片尖,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力气。 就是现在! “动手!”陈彬厉喝一声! 早已蓄势待发的祁大春如猎豹般从侧面扑上,一记精准有力的擒拿,狠狠砸在郑三强持玻璃碎片的手腕上! “啊!”郑三强惨叫一声,玻璃碎片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袁杰闪电般上前,一把将瘫软的郑山海从郑三强身前扯开,甩给身后的杨副队长。 郑三强还想挣扎,陈彬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眉心,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祁大春和另一名刑警趁势将他双臂反剪,咔嚓两声,冰冷的手铐锁死。 一切发生在两三秒之间。郑三强被彻底制服,郑山海也被控制住。 陈彬缓缓放下枪,看着被按在地上、满脸灰败、眼神涣散的郑三强,又看了一眼被杨副队长铐住、瘫在地上咳嗽不止、眼神怨毒地瞪着郑三强的郑山海,嗤笑一声: “胆子这么小,你出来混什么混?” 他走到郑山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冷冷道: “可惜了,老畜生。你儿子没舍得下手,让你还能多喘几天气。 不过你放心。 等回了南元,见了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见了那些被你们像牲口一样买卖、摧残的矿工…… 你们的日子,会比现在,难过一千倍,一万倍。” “带走!” 祁大春和袁杰如同拖死狗一样,将郑三强和郑山海铐起来,拖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和罪恶气味的暗室。 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小巷。 第167章 【案结!】 第167章 【案结!】 康宁县公安局,审讯室。 房间狭小,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方已经有些斑驳。 一盏白炽灯悬在屋顶。 杨开岳搬来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放在审讯桌的一角。 他熟练地打开卡仓,从抽屉里拿出一盘全新的空白磁带,装进去,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他调试了一下音量旋钮,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听到扬声器里传出清晰的“呼呼”声,这才点点头。 “陈大,真不用我喊县局预审科的同志过来?” 杨开岳直起身,看向坐在主审位置的陈彬,关切道, “你们从南元一路追过来,折腾了这么多天,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审人这活儿又耗神,要不你们先去休息一下,让我们预审科的先过一遍?” 陈彬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杨队。我习惯自己的案子自己审到底。脉络最清楚,细节也记得最牢。” 杨开岳理解地点点头,竖了根大拇指:“好习惯!自己案子自己审,确实比转一道手要吃得透。成,那你们先审着。” 他指了指录音机, “磁带是新的,够录好几个小时。有需要随时喊我,我也得去隔壁‘伺候’魏琛那王八蛋了,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多掏点黑矿和贩卖人口的料。” “辛苦了,杨队,麻烦现在可以把郑三强给喊进来了。”王志光坐在陈彬旁边的副审位置,对杨开岳点头致意。 杨开岳点了点头离开后,没多久郑三强就被押了进来,被固定在老虎椅上,戴着手铐脚镣。 祁大春和袁杰被陈彬强行赶去休息室补觉了。 过去几天,尤其是潜伏在黑矿和二河口市场的那段日子,两人消耗实在太大。 陈彬率先开口道: “郑三强,我应该不用过多自我介绍了吧?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郑三强慢慢抬起头,迎上陈彬的目光,点了点头:“知道。南元来的警察。先前……郑小康那个电话打过来,问东问西,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了。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既然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没有立刻跑?”陈彬追问,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疑惑。 以郑三强的凶残和多疑,察觉到危险后按说应该第一时间逃遁。 郑三强苦笑了一番:“我想跑……真的想。当天下午,我就想立刻离开康宁,走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无奈, “但是……郑山海这个老东西……背上的伤太重,缝了十几针,当时还发着低烧,根本走不了远路。 他死活不肯挪窝,说一动伤口就崩,会死,我也就......” “那你们为什么来康宁县?” “买人。我在南元酉县那个矿,想扩产,需要更多的人手。 正规招工贵,也麻烦。 听道上的人说,秦西康宁这边货源多,便宜,所以就过来了。”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仅仅是来买人?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郑三强猛地抬眼,看向陈彬,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颓然道: “是……还有别的事。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 你们交易完成,带着五个刚买的人,离开魏琛的矿区下山。 按理说,这是一次隐蔽的交易。 可偏偏就在半路,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堵截、袭击。 而且,对方目标明确,下手狠辣。 结果是郑山海背部受了几乎致命的重伤,而你……只是些轻微皮肉伤。 这太凑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陈彬顿了顿,目光如炬:“我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伙劫道的,其实是你叫来的吧? 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郑山海。 买人是真,借机除掉郑山海,也是真。” 郑三强的瞳孔骤然收缩,良久,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声道: “……对。是我安排的。 我找了康宁县的两个亡命徒,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山下那条必经之路上埋伏。 告诉他们,目标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弄成重伤就行……事成之后,还有尾款。” “能说一说,为什么吗?为什么一定要在康宁县才动手?” “因为我妈……死在了康宁县。我想拉着郑山海,给她陪葬。 我是43年出生的。 那时候,仗还在打,到处兵荒马乱,南元的日子也不好过。 郑山海……因为早年干拍花子,攒下些昧良心的钱。 我妈……是逃荒逃到酉县望东村的,饿得只剩一口气。 郑山海看她长得还行,就花了点粮食,把她买回去做了老婆。 我妈命苦,跟了郑山海这个畜生。 后来生了我。 可郑山海疑心病重,听信村里一些长舌妇的闲话,硬说我妈背着他偷人,说我不是他的种…… 有一次,他喝醉了,发了疯……拿刀……把我……阉了! 完事之后还不解气,转头就把我妈……给卖了! 卖到了外地,我再也没见过她……”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禽兽不如的往事,陈彬和王志光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 王志光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陈彬虽然也是愤怒,但此刻也压下情绪。 作为一名刑警,不仅要查明“是什么”,更要尝试理解“为什么”。 在长期的刑侦工作中,他接触过各式各样的犯罪者。 在他的认知里,确实存在极少数人,或许是由于先天的基因缺陷。 如某些研究提及的特定染色体异常可能关联暴力倾向,即所谓的“超雄综合征”,或严重的精神病理因素,导致其共情能力缺失,冲动控制障碍,仿佛天生就更容易滑向犯罪的深渊。 但这只是极少数特例,且往往伴随着明显的精神或行为异常。 而更多的罪犯,他们的恶行背后,往往交织着复杂的社会、心理因素,其中家庭教育的缺失、扭曲或暴力,占据着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根源性的位置。 一个充斥着暴力、冷漠、虐待、抛弃或错误价值观的家庭环境,如同一片有毒的土壤,极大概率会孕育出畸形的果实。 童年时期遭受的创伤,尤其是来自至亲的伤害,很可能在个体心灵深处埋下仇恨、偏执、反社会的种子,并在日后合适的环境下萌发、滋长,最终结出罪恶的果实。 眼前的郑三强,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证。 郑三强喘着粗气,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还小,伤养了很久,心里只剩下恨,恨不得郑山海这个老畜生去死。 后来,郑山海不知道又从哪里勾搭上村里一个寡妇,要结婚。 结婚那天,家里乱糟糟的,我趁没人注意,偷了点家里的钱和干粮,就跑了……一路流浪,扒火车,最后到了娄城。 年纪小,没去处,只能下最黑最累的煤窑,当黑工。 说真的,也是巧,或者说……是命。 我在娄城那个黑煤窑里,认识了一个工友。 他也是苦命人,是从秦西康宁这边,被人卖到娄城矿上的。 我和他关系还算可以,有时候一起喝酒,吹牛,骂矿主。 他经常跟我念叨,说在来娄城之前,在康宁的矿上,也认识一个从酉县来的女人,是个小姐,年纪不小了,但能看出以前模样应该不错,就是身上总有伤,精神也不太正常,老是念叨一个儿子的名字…… 说的特征,时间,地点……我越听越觉得……那好像就是我那被卖掉的妈! 他一直在我耳边说,说那个女人怎么被矿上的人欺负,怎么生病了没人管,最后好像……好像是被拖到后山埋了……我每次听,心就像被刀剐一样! 我恨! 我恨郑山海! 也恨这个一直在我面前提这事、往我伤口上撒盐的杂种!” 陈彬心中了然,接口道:“所以,娄城那个黑煤窑的塌方事故……是你造成的?你用偷来的黑火药,炸了矿井,想炸死那个工友?” 郑三强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麻木:“嗯。我忍不了了。 从他第一次提起那个女人开始,我就想弄死他。 后来找了个机会,从矿上的炸药库里偷了点黑火药和雷管……趁他们一组人下井的时候……引爆了。 这都是那个杂种的命,他活该!” “那其余人呢?” 一直沉默的王志光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怒视着郑三强, “那次塌方,死的可不止你说的那个工友一个!还有另外无辜的矿工!他们也活该吗?!” 郑三强他扯了扯嘴角:“其他人?那我管不着。下了井,就是生死由命。他们命不好,赶上了,死了就死了呗。” “你他妈真是个畜生!”王志光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办案多年,见过凶残的,但如此漠视无辜者生命、毫无人性的,依然让他感到极度的愤怒和寒意。 陈彬抬手,继续问道:“那么,娄城那个黑煤窑的矿主……也是你杀的,对吧?” 郑三强看向陈彬,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当时动手的时候,那会也没别人啊……现场我也清理过……” 他忽然恍然大悟, “哦……董匡跟你们说的吧?也对,那钱袋子底下沾了血,董匡那小子一直疑神疑鬼,只是没敢点破。” “怎么杀的?具体经过,说一遍。” 郑三强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讲述起来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当时,矿上出事故赔了钱,我和董匡一人拿了一千。 董匡提议,我们也自己弄个黑煤窑,但没钱。 我就想起之前去矿主办公室,偶然瞥见他那个保险柜里,塞得满满的都是现金,估计有二十多万。 我从小跟着郑山海,溜门撬锁、开个简单保险柜,看也看会了。 我就跟董匡说,钱的事我去解决。 那天深夜,矿上的人都睡死了,我偷摸溜到矿主住的那排平房,撬开他办公室的窗户钻进去。 那个保险柜挺老式的,没费太大劲就弄开了,里面果然有好多钱,我就找了个旅行袋,装了差不多十万,多了拿不动,也扎眼。 结果,也是那矿主命不好。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半夜突然回办公室了,可能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一开门,正好看见我在装钱。 他愣了一下,张嘴就要喊人……” 郑三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我顺手就抄起他办公桌上那个‘招财进宝’摆件,照他脑袋上就是一下! 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我怕他没死透,也怕他看见我脸了,以后麻烦……就……就又用那玩意儿,对着他的头,一下,一下,一直砸…… 砸到他脑袋都瘪了,血肉模糊,肯定活不成了才停手。” “那个‘招财进宝’,凶器,后来怎么处理的?” “扔了。我带着钱翻窗出来,顺手就丢进黑煤窑附近那条河里了。 黑咕隆咚的,应该早就沉底或者冲走了吧。” 陈彬将这些细节默默记下。 虽然时隔多年,但若能找到凶器,仍是重要物证。 “那之后,你和董匡带着这笔钱回到南元酉县,开了老虎岭的黑煤窑。” 陈彬将时间线拉回, “关于你在黑煤窑里,杀害一个叫钱小狗的残疾矿工的事,交代一下。” “钱小狗?” 郑三强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随即恍然, “哦,你说那个拐子啊……原来他叫钱小狗。 那天……好像是井下产量没达标,我心里烦。 那拐子正好在前面慢腾腾地挖煤,一拐一拐的,看着就碍眼。 我就过去踹了他几脚,骂他废物……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没气了。 人死了,我觉得麻烦。 本来想让董匡去处理,但他胆子小,怕事。 我就叫了两个平时还算听话的打手,大傻和刚子,让他们帮忙。 我们把那拐子的尸体抬到后山,找了个狼窝扔进去了。 想着让狼啃干净,就没事了。”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陈彬和王志光轮流发问,从老鹰岭黑煤窑的详细运作、其他受害矿工的情况、与李昌的交易细节、在南元及周边地区的其他罪行,到其个人财产、社会关系等等,事无巨细,一一厘清。 郑三强此刻似乎已放弃了所有抵抗,问什么答什么,偶尔需要回忆一下,但基本上没有隐瞒或撒谎,至少在他们已掌握证据的部分,他的供述是吻合的。 除了已确认的命案,还有多起发生在黑煤窑内的故意伤害、致残事件,以及通过魏琛等中间人,从不同渠道“购买”残障人士充当奴隶劳工的罪行。 个人的悲剧,不能成为危害社会的借口。 只是……每办一个这样的案子,就越发让陈彬觉得,预防犯罪,或许比打击犯罪更为根本,也更为艰难。 郑山海那一代人的罪恶,延续到了郑三强身上,又通过郑三强,扩散到了那么多无辜者身上…… 终于,陈彬停下了笔,随后缓缓抬起头,冷声道: “郑山海是个畜生。你,也是个畜生。 你把你从你父亲那里遭受的一切完美地继承了下来,并且发扬光大。 他用在你身上的手段,你用在了更多无辜者身上。 他毁了你的人生,而你,毁了更多的人生。 你将为你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后果。 你,董匡,郑山海,还有那几个打手,包括你们这条线上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个个来,谁也别想跑!” 说完,陈彬不再看郑三强一眼,对旁边的民警示意。民警上前,将郑三强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镣铐声远去。 陈彬对于郑三强这类泯灭人性的杀人犯,从来没有任何同情可言。 在他眼中,同情应该留给受害者,留给那些被无辜摧残的生命和破碎的家庭。 而对于这些恶魔,唯有冰冷的法律铁拳和正义审判,才是他们应得的归宿。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陈彬能做的,就是运用自己的专业、意志和手中被赋予的权力,将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魔,一个不剩地,全部送回他们本该待的地方。 郑三强被押走时那灰败失神的表情,并未在陈彬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王志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身旁的陈彬,问道: “怎么说?天亮就动身回南元?” “嗯,天亮就走。 这两个畜生,多活在世上一天,都是对那些死难者的亵渎。 早一分钟押回去,早一分钟结案,也能早一天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是这么个理儿。” 第168章 【陈彬生日快乐!】 第168章 【陈彬生日快乐!】 陈彬和王志光走出房间,走廊里清冷的空气稍稍驱散了疲惫。 没走几步,就看见杨开岳快步迎了上来,身旁还跟着康宁县公安局局长赵德柱。 “陈大,王支,你们这是……审完了?”杨开岳看了看手表,又望了望窗外渐亮的天色,问道。 陈彬点了点头:“最主要的一个,郑三强,审完了。基本都撂了。剩下的郑山海,情况复杂,涉及旧案多,还是带回南元系统审更稳妥。” 杨开岳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先给陈彬递了一支,又递给王志光,还亲自划着火柴,凑近为他们点上火。 “那就好!那就好!” 杨开岳深吸了一口自己点上的烟, “这种狗日的杀人犯,还有郑山海那种老牌人牙子,我原先还真怕他们死鸭子嘴硬,跟咱们耗呢!能交代就好,省了多少麻烦!” 王志光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驱散了些许困意。 他接话道:“这种事,他们交不交代,其实差别不大。咱们手里证据链基本齐了,铁证如山,想赖也赖不掉。就是这个郑山海……老奸巨猾,一身陈年旧债,审起来确实要费点功夫。” 他顿了一下,看向赵德柱和杨开岳, “对了,赵局,杨队,你们找我们,是还有别的事?” 赵德柱上前一步,他开口道:“王支队,陈大队,主要是想亲口跟你们南元来的同志表示一声感谢。 这次要不是你们精准锁定目标,又亲自潜伏侦查,我们也没那么容易端掉魏琛那个黑矿,更不可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可能存在的非法用工和人口贩卖线索。 你们这几天的辛苦,等于也帮我们当地的打击非法采矿专项行动,提供了有力的突破口和证据!” 王志光连忙摆手,笑容真诚:“赵局言重了! 打击犯罪,维护治安,是全国公安一盘棋。 咱们是兄弟单位,互相协助是应该的,谈不上感谢不感谢。 你们康宁的同志在这次行动中给予的支持和配合,才是关键,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哈哈哈,王支队太谦虚了!” 赵德柱爽朗地笑了几声,随即正色道,“听说你们等天一亮就要动身回南元?不再多留两天?让我们康宁县局也略尽地主之谊,给你们办个简单的庆功宴,也算送行。” 王志光再次婉拒,语气诚恳:“赵局,您的心意我们真的领了。 但南元那边,案子后续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们处理——证据梳理、同案犯审讯、受害人安置、结案报告…… 千头万绪,实在不敢多耽搁。 这次真就不再叨扰了,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康宁向各位战友学习请教!” 赵德柱理解地点点头,神色间颇有些遗憾:“也对,正事要紧。你们真是辛苦了!这样吧,” 他略一沉吟,做出决定, “我回去就亲自起草一封感谢信,详细说明你们南元市局专案组在此次联合行动中的突出贡献和卓越表现,正式行文上报秦西省公安厅!” 王志光和陈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暖意。 这封送往省厅的感谢信,分量可不轻。 在公安系统内,这种跨省协作的正式表彰函件,是实打实的业绩证明和荣誉。 它意味着陈彬、王志光以及整个南元专案组在此案中的功劳,不仅会被南元市局记录在案,更会在秦西省厅乃至更高层面留下印记。 这就像老百姓给民警送锦旗,直接送到市局政治部或者在全局大会上当众展示,其效果和影响力远胜于私下赠送。 有了这封感谢信,未来在评功评奖、职务晋升时,都是极有分量的依据。 “那感情好!赵局,杨队,太感谢了!”王志光由衷说道。 陈彬也向赵德柱和杨开岳郑重敬礼致谢。 这几天的并肩作战,虽然时间不长,但彼此都留下了深刻印象,结下了战斗情谊。 这时,补了一觉、精神明显恢复不少的祁大春和袁杰也找了过来。 两人换上了干净的便装,虽然眼底还有些血丝,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松快了许多。 王志光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对赵德柱和杨开岳道:“赵局,杨队,时间不早了,我们这就准备出发。再次感谢你们这几天的大力支持和无私帮助!” 赵德柱点点头:“好!我派车直接送你们去火车站。一路平安!” “谢谢!”陈彬等人齐声道谢。 “别客气,” 赵德柱又补充道, “对了,郑三强和郑山海在康宁从魏琛那里买的五名残障矿工,等你们那边程序走完,需要我们派人过去交接的时候,随时通知。可能还得麻烦你们南元的同志协助一下。” “那感情好!应该的!”王志光满口答应。 天色大亮后,陈彬一行人在康宁县局派出的专车护送下,押解着戴着重铐的郑三强和郑山海,登上了返回南元的火车。 又是一天一夜漫长而警惕的旅程。 直到8月20日凌晨,火车才缓缓驶入南元站。 站台上灯火通明,四名穿着整齐制服、全副武装的南元市局民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火车停稳后,他们迅速上前,与陈彬等人进行简短而严谨的交接,随后将面如死灰的郑山海和眼神阴鸷的郑三强押下火车,带上警车。 祁大春摸了摸变铁的腚,苦着脸小声嘀咕:“说真的,这种跨省办案,出行实在太不方便了。来回几天都耗在火车上……局里办案经费现在不是挺宽裕吗?一百万美金,花都花不完,那笔专项经费听说还剩不少呢,怎么就不能给咱买几张飞机票呢?又快又舒服……” 走在前面的王志光听到了,回头笑着调侃道:“大春,你倒是想得美!还坐飞机?你怎么不干脆提议局里给配架直升机呢?” 祁大春挠挠头,嘿嘿笑了。 一行人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晨光中大步迎了上来——正是南元市公安局局长邴高远和副局长周忠安!两位领导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目光灼灼。 “王志光同志!辛苦了!”邴高远率先握住王志光的手,用力摇晃。 “陈彬同志!祁大春同志!袁杰同志!一路辛苦了!欢迎凯旋!”周忠安也热情地一一握手,声音洪亮。 见到市局一把手和分管局长亲自到车站迎接,祁大春顿时激动起来,挺直腰板,开口喊道: “邴局好!周支好!我们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好!很好!很有精神!很有觉悟!” 邴高远连连点头,笑容满面,用力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 他又转向陈彬,紧紧握住陈彬的手,目光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陈彬同志,这次跨省追捕,干得漂亮! 案情重大,过程艰辛,你们克服重重困难,成功将两名主要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打了一个漂亮仗! 我代表市局,向你们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诚挚的慰问!” 周忠安在一旁招呼随行的宣传科干警:“快!拍照!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宣传干警立刻端起相机,调整角度。 邴高远拉着陈彬、王志光站到自己身边,祁大春和袁杰也靠拢过来,背景是刚刚驶离的火车和黎明前的站台。 “案犯!配合一下,把头抬起来!”一名干警对郑山海和郑三强喊道。 两人极不情愿地、一脸吃瘪地勉强抬起了头。 闪光灯亮起,瞬间定格——一侧是笑容灿烂、英姿勃发的凯旋干警,另一侧是镣铐加身、垂头丧气的落网凶徒。 强烈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正义的胜利。 拍完照,邴高远再次握住陈彬的手: “陈彬同志,这次行动你们劳苦功高! 市局特批,给你们参与行动的全体同志放两天假,好好休整! 另外,明天上午,省报和市报的记者会过来做个专题采访,重点宣传我们这次【禁枪专项行动】的延伸成果,以及成功侦破跨省拐卖案件的典型案例。 你等会儿跟周局去一趟,把采访提纲和需要注意的要点碰一碰,准备一下。 这可是展示我们南元公安形象、弘扬正能量的好机会!” 陈彬心领神会,点头应道:“明白,邴局。我一定配合好宣传工作。” 至此,轰动一时的老虎岭黑煤窑系列案件,随着两名主犯郑三强、郑山海的落网并被押解回南元,宣告基本侦破,主要嫌犯均已归案。 剩下的便是繁杂却至关重要的后续工作: 整理如山铁证,完善司法程序,深挖余罪漏犯,安抚救助受害人…… 郑三强和郑山海被直接送往市看守所,严加看管。 陈彬则与王志光、祁大春、袁杰一起,先回市局办理简要的交接手续。 当他们踏着凌晨的微光,走进熟悉的重案三大队办公室时,里面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嗯?都没人?今天没人值班是?还是灯坏了?”祁大春疑惑地嘟囔了一句,顺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陈彬也感到有些奇怪,平时这个时间,就算没人,也会有值班的同事或者留盏灯。 就在陈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 “啪!” 灯光骤然亮起!不是他打开的! 与此同时—— “砰!砰!砰!” 几声闷响,五彩缤纷的纸屑彩带从天而降,纷纷扬扬,落了四人满头满身! “恭喜陈彬同志——” 办公室里瞬间涌出十几道身影,有三大队的曲浩、牛年,有技术中队的郑队长,甚至还有宣传科和政工科的几个熟面孔。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齐声喊道: “——23岁生日快乐!” 喊声在略显凌乱却充满温情的办公室里回荡。 陈彬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准备开灯的姿势。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看着墙上简单悬挂着的“生日快乐”横幅…… 他才猛然惊觉,今天是8月20日。 是他的生日。 在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从禁枪行动到黑煤窑案发,从跨省追踪到日夜蹲守,从审讯攻坚到千里押解…… 高强度、连轴转的工作让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更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不过,成年人,基本工作后,也少有人会记得自己的生日。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的疲惫和面对罪恶时的冷峻。 陈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祁大春最先反应过来,夸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彩带,大笑道:“好家伙!你们这帮家伙!搞突然袭击啊!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就在祁大春咋咋呼呼时,一个纤细却稳当的身影,捧着那个插着“23”数字蜡烛、点缀着新鲜草莓的简易蛋糕,从人群后面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是游双双。 她今天难得没穿严肃的警服,换了件鹅黄色的柔软长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王志光一看“嘿”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彬:“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咱们小游同志的手笔!这份细心和心意,啧啧,小陈,你好福气啊!” 办公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和起哄声。 祁大春反应最快,立刻拍着手大声道:“哦——!原来是游姐!怪不得这么有心!陈队,赶紧的,寿星公,许愿吹蜡烛啊!” 袁杰、曲浩、牛年也跟着起哄。 游双双被大家笑得脸颊飞上两抹红云,将蛋糕稳稳地递到陈彬眼前: “陈大队长,凯旋归来的大寿星,不许个愿吗?蜡烛快烧完了哦。” 陈彬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看着眼前摇曳的烛光,看着烛光后那双盛满笑意和关切的眼睛。 他向来沉稳冷静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他很少这样正式地过生日。 父母早逝后,生日往往是二叔张罗,工作后更是没正经过过生日,自己也早就忘了。 “许愿!许愿!陈队快许愿!”大家更加起劲地催促。 陈彬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期待和游双双温柔的目光中,闭上了眼睛。愿望……其实很简单。一愿河清海晏,天下无贼;二愿身边战友,出入平安;三愿……他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看了一眼正凝望着他的游双双,心中默念:三愿执子之手,岁月长安。 然后,他睁开眼,对着蜡烛,一口气吹去。 “好!!!”掌声和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队,许的什么愿啊?是不是跟咱们游双双同志有关的?”祁大春最是活跃,挤到前面笑嘻嘻地问。 “那还用说!肯定是早日把咱们游大美女娶回家啊!”曲浩也跟着凑热闹。 “亲一个!亲一个!寿星公和警花,必须亲一个庆祝!”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顿时得到了全体单身汉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婚人士王志光的热烈响应。 “亲一个!亲一个!”起哄声此起彼伏,连王志光都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众目睽睽之下,起哄声越来越响。 陈彬心一横,在战友们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中,伸出手,轻轻揽住游双双的腰,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哎——!”起哄声更响了,还夹杂着鼓掌和跺脚。 “不算不算!额头上哪算!要亲这里!”祁大春指着自己的嘴巴,夸张地大叫。 游双双的脸更红了,轻轻捶了陈彬一下,却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陈彬搂着她,对着起哄最厉害的祁大春等人笑骂:“行了啊你们!适可而止!蛋糕还吃不吃了?” “吃!当然吃!寿星切蛋糕!” 陈彬这才从游双双手里接过塑料刀,开始分蛋糕。 第一块,自然是给了老大哥王志光。 第二块给了游双双。 第三块刚拿起,旁边的祁大春突然“哎哟”一声,假装脚滑,手肘“不小心”碰了陈彬一下。 陈彬手一晃,一小坨奶油不偏不倚,正好沾在了旁边正笑着看热闹的袁杰鼻尖上。 “哈哈哈!”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袁杰懵了一瞬,摸了下鼻子,看到指尖的奶油,又好气又好笑:“大春哥!你绝对是故意的!”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祁大春一边否认三连,一边迅速用手指从自己蛋糕上刮了点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抹在了旁边曲浩的脸上。 “好你个祁大春!找打!”曲浩立刻反击。 一时间,办公室里笑声、尖叫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平时严肃认真的刑警们,此刻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尽情释放着破获大案后的喜悦和压力。 陈彬也被波及,脸颊上被不知道谁抹了一道。 他正要追凶,却见游双双悄悄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低头。 陈彬以为她脸上也沾了奶油,便顺从地低下头。 “今晚……我家里没人,懂我意思吗?陈大队长~” 第169章 【我有一个朋友......】 第169章 【我有一个朋友......】 一夜无话。 只有不甚结实的床板,在规律的韵律中发出吱呀的轻响,应和着夜色,唧唧复唧唧,直到很晚很晚才渐渐平息。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陈彬便感到一阵温香软玉贴入怀中。 他一个激灵,这才彻底清醒,悄悄挪开游双双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陈彬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舟车劳顿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加上昨夜……咳,还当一晚上耕牛,眼睛雀黑,面颊都有些凹陷了。 刷完牙,他刚用毛巾擦着脸,浴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游双双倚在门框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陈彬的旧衬衫,宽大的衬衫下摆刚过大腿,露出笔直光洁的小腿。 她头发微乱,眼波流转间春意未消,水光潋滟,面颊还带着动人红晕,整个人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娇艳欲滴。 陈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那被衬衫布料勾勒出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广阔胸怀让他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 “大白天的,你怎么不穿好衣服?” 游双双无辜地眨眨眼:“我在自己家,穿什么衣服?又没人看见。”她往前蹭了半步,几乎要贴到陈彬身上。 陈彬身体微僵,往后退了半步抵住洗手台,压低声音:“万一你外公外婆突然回来了呢?” “安啦,” 游双双轻笑,伸手戳了戳陈彬紧绷的胸膛, “他们这几天去乡下采风去了。 我外公退休后迷上国画,经常跟着一群老伙计下乡写生钓鱼,一去至少一个礼拜,没这么快回来的。” “哦……” 陈彬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这才感觉到晨起反应在薄薄的浴巾下有些明显。 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轻轻揽着游双双的肩,将她往外带: “别闹……你快去把衣服穿好。帮我把警服拿出来理一下,今天上午还得去报社做采访,不能迟到。” “好嘛……” 游双双顺从地被他推出浴室,但转身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他,分明带着促狭, “你怕什么呀,陈大队长?” “我……我没怕。”陈彬嘴硬,迅速关上了浴室门。 门外传来游双双带着笑意的轻哼,以及duang、duang…… 陈彬靠在门上,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头旖旎。 为了今早方便,他昨天特地从单位宿舍把自己的常服警服带了过来。 等他冲了个澡,感觉精神恢复一些走出浴室时,游双双已经把他的警服仔细熨烫平整,挂在了衣架上。 陈彬开始着装。 他身材本就精壮匀称,长期的训练和一线奔波更是塑造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肌肉线条。 当他一件件穿上警服——衬衫、长裤,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整理好肩章、领带,最后戴上警帽,对镜正冠。 合体的警服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一股独特的男性魅力自然散发出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 游双双不知何时又倚在了卧室门边,已经换上了一身居家服,但看向陈彬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娇嗔, “怪不得你老喜欢看我穿警服……原来你自己穿起来,是这副模样。 要不然……今晚你也穿着?” 陈彬正在调整领带的手一抖,差点把领带扯歪,他倏地转头看向游双双:“胡闹! 咳……今晚我得回一趟陈家村,总得去看看二叔和二婶。 下次吧。” 游双双笑意更深,走上前,纤细的手指帮他最后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慢悠悠道: “好的,我的陈大队长。那就明天吧。” “……” 陈彬一滞,感觉后腰隐隐作痛,硬着头皮道, “要、要不然,下个星期轮休的时候?” “嗯?”游双双尾音上挑,美目微眯,似笑非笑。 “行行行,明天就明天。” 陈彬连忙改口,生怕这话题再继续下去,自己今天真得扶墙回市局。 他看了下挂钟,如蒙大赦, “时间不早了,周支现在估计已经在市局等我了,采访前还得对稿子,不能让他等。” 游双双也不拆穿他,只是踮起脚尖,轻轻抓住他警服的衣领,轻轻吻了一下,低语道: “去吧,早去早回。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来到市局,周忠安果然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面前放着一叠整理好的采访稿,以及一个……保温壶。 “小陈,来,先看看稿子,主要问题、标准答案,可能涉及案件保密需要模糊处理的地方,都标出来了。你熟悉一下,别被记者带偏了。”周忠安将稿子推过来,又神秘兮兮地打开保温壶,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立刻飘散出来。 “周支,这是……?”陈彬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汤,有些摸不着头脑。 “哦,这个啊,” 周忠安把保温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随后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语重心长, “没什么,一点提神补气、固本培元的东西。 你这次跨省追捕,又连续审讯,太耗神了。 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底子好就硬撑,该补就得补。 趁热喝了,对你……嗯,有好处。 回头我再给你个方子,你照方抓药,喝上几副,保证你生龙活虎。 你年纪轻,底子好,药效吸收快,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能精神百倍。” 陈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耳根发热:“周支,我……” “哎,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周忠安摆摆手, “我年纪比你大,经历得多。 这种事情,年轻时候不养好,等上了年纪,你就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有心无力了。 听我的,没错。” 陈彬张了张嘴,发现这事根本没法解释,越描越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保温壶:“行吧,谢谢周支。我先收着方子,估计……我有个朋友可能用得上。” 他面不改色地把朋友搬了出来,然后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将那一壶中药一饮而尽。 苦中带甘,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草木腥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该说不说,不知是这药真的有些门道,还是强大的心理暗示作用,喝下去没多久,陈彬确实感觉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驱散了残留的疲惫,连精神都似乎振奋了一些,至少眼睛没那么涩了。 他不敢细想,赶紧埋头熟悉采访稿。 大约九点多,南元日报的记者准时到达。 正如周忠安所说,市局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好好宣传“禁枪行动”的延伸成果和这起跨省大案的侦破,不仅市报,连省报甚至一些相关行业报的记者都来了,阵仗不小。 采访在市局的小会议室进行。 问题都是大同小异,基本围绕案件侦破的难点、跨省协作的亮点、犯罪手段的揭露、对类似犯罪的警示意义,以及公安干警的英勇奉献精神展开。 陈彬按照准备好的稿子,结合实际情况,回答得条理清晰,既展现了成果,又注意了保密界限,态度不卑不亢,展现了年轻刑警的干练与沉稳。 拍照环节,他配合着记者的要求,表情严肃认真,身姿挺拔,警服笔挺,在镜头前留下了数张日后可能见报的影像。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五六点钟。 送走最后一批记者,陈彬才感觉肩膀有些发酸。 婉拒了周忠安一起吃饭的邀请,他离开市局,坐上了返回陈家村的公交。 刚一到家,二婶李佩芬就做好了饭菜。 “阿彬回来啦!” 她放下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陈彬,目光里满是关切, “哎哟,看着是瘦了点,也黑了。快,快进屋!饭刚做好,就等你呢!先去洗洗手,这一路折腾的。” 陈彬心里一暖,将手里提着的点心和水果递过去:“二婶,给您和二叔买了点东西。我不在家,你们别太省着。”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又乱花钱!” 李佩芬嘴里嗔怪着,却还是接了过去,仔细看了看,眼里都是笑意, “这糕点看着就软和,你二叔牙口不好,正好。水果也水灵,等会给你爸你妈也供上点。” “嗯。”陈彬点点头。 他走进堂屋,在靠墙的方桌上,父母那两张遗像前站定。 照片前的小香炉里,插着三支快要燃尽的线香。 陈彬拿起三支新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上父母温和的笑容。 做完这些,他才在饭桌前坐下。 不大的方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一小盆土豆烧鸡,鸡肉金黄,土豆软烂,汤汁浓郁; 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亮; 一碟自家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 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 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李佩芬又端上来一个大碗,里面是手工擀的面条,根根分明,汤色清亮,上面铺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 “来,趁热吃。昨天是你生日,二婶没赶上,今天给你补上,吃碗长寿面,平平安安,顺顺溜溜。” 陈彬看着这碗面,喉咙有些发哽。 二叔二婶这一辈人,除了本命年或者上了年纪的大寿,平常是不过生日的。 可从小到大,他们从没亏待过自己。 陈威过生日,通常就是早上碗里卧两个鸡蛋。 可只要是他陈彬过生日,二婶必定会想法子杀只鸡,哪怕家里最紧巴的时候。 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他从小记在心里。 “谢谢二婶。” 陈彬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鸡汤鲜美,荷包蛋边缘焦脆,内里溏心,一切都恰到好处。 一碗热乎乎的面下肚,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佩芬坐在旁边,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地看着陈彬吃,眼里都是满足。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道: “这次出差,事情都办妥了?没受伤吧?” “都办妥了,主犯都抓回来了。我没事,好着呢,您看,全须全尾的。” 陈彬放下碗,擦了擦嘴。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 “二婶,我二叔呢?怎么没见他?” “他啊,” 李佩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 “去秋秋学校了。老师下午打电话来,说学校里有点事,让家长去一趟。你二叔饭都没吃就赶过去了,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了,让我们别等他。” 陈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秋秋学校?她不是高三了吗,正是关键时候,学校里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李佩芬摆了摆手,神色有些无奈:“没多大的事,你别瞎操心。 就是学校里小孩们打打闹闹的,可能闹了点矛盾。 你二叔去就行了,他能处理好。 秋秋那孩子胆子小,不会惹什么大事的。” 陈彬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了解二婶,典型的农村妇女,很多时候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孩子打闹正常】的心态。 但以他刑警的直觉,以及对自己堂妹性格的了解,如果事情小到只是普通的“打打闹闹”,老师不至于在高三这么紧张的时候特意把家长叫到学校去,而且二叔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连晚饭都可能顾不上吃。 “具体因为什么事,老师电话里说了吗?”陈彬追问。 李佩芬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电话是我接的,老师就说陈秋在学校跟同学有点纠纷,让家长去一趟,处理好,别影响学习。 别的也没细说…… 哎,能有什么事嘛,估计就是女孩子家拌个嘴什么的。 你二叔去了,说开了就好了。 阿彬你快吃饭,菜都凉了。” 陈彬看着二婶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二婶是怕他担心,也或许是真觉得事情不大。 但他心里那点疑虑却挥之不去。 “这几天局里放我休息,明天我也去秋秋学校看一趟吧。” 第170章 【再遇龚安萱!】 第170章 【再遇龚安萱!】 当天晚上,夜色渐深,村里的狗吠声零星响起。 快九点时,陈彬才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彬起身走了出去。 二叔正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动作有些迟缓,背似乎也比上次见时更佝偻了一些。 “二叔,回来了。”陈彬上前。 “嗯,阿彬啊,还没睡?” “等您呢。二婶说秋秋学校有点事?”陈彬开门见山。 陈勤奋叹了口气,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慢慢装填着烟丝。 陈彬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在学校受了点委屈。” 陈勤奋点着旱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缓缓说道, “秋秋他们班,前几天要交一笔书本费,一个班四十来人,大概一百来块钱,不算多。 老师让秋秋帮忙收一下,她平时老实,老师信得过。 钱收齐了,就放在她自己那个小钱包里,准备第二天交给老师。 结果,第二天早上,秋秋准备交钱的时候,发现钱包里的钱没了。 钱包还在,里外都翻遍了,包括她自己存的那三十多块钱一起不见了。 这孩子急得直哭,又不敢声张,怕老师同学觉得她办事不牢靠。 后来老师查问,她才说了。 老师也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秋秋说她记得很清楚,钱就放在钱包夹层里,晚上睡觉前还看过,早上起来就没了,肯定……肯定是有人偷拿了。 可这东西也没人看见,没凭没据的。” 陈彬静静地听着,在他的印象里,陈秋秋做事一向认真细致,有点小强迫症,自己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太像是会粗心大意把钱弄丢的人。 “钱包放哪了?”陈彬问。 “就放在她课桌里,也就去食堂吃了个早饭的功夫,钱就没了。” 陈勤奋道, “唉,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孩子心里难受,怕她在学校被同学议论,也怕影响她学习。 今天下午老师叫家长,主要也是说说这个事,让安抚下孩子,别闹大。 我就干脆把钱给补上了,交给老师,说是找到了。 下午又带秋秋去书店把该买的课本买了,带她在外面吃了碗面,这孩子才缓过来点。 就是心里还觉得憋屈,觉得被冤枉了,又怕真是自己弄丢了,不敢确定。” 陈彬点了点头,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钱包在,钱没了。 课堂环境,人多手杂。 陈秋确信自己没记错放钱的位置。 这几条信息综合起来,确实更指向“被窃”而非“遗失”。 二叔息事宁人、自己补上的做法,是很多老实本分家长的第一反应,怕孩子在学校受排挤,怕事情闹大不好看,宁可自己吃亏。 “二叔,” 陈彬斟酌着开口, “您相信秋秋,我也相信秋秋。 她不是个粗心的孩子。 这事,虽然钱不多,但性质可能不一样。 俗话说,勿以恶小而为之。 偷钱这种事,如果真是同学做的,不管是因为家里实在困难一时糊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需要弄清楚。 如果是因为困难,咱们知道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但如果是别的缘故,比如就是觉得来钱容易,或者针对秋秋,那这苗头就不能惯着。 很多走上歪路的人,一开始往往就是从觉得‘拿点小钱没关系’开始的。 正因为年纪小,是非观还在形成,才更需要及时引导,甚至是必要的矫正。” 陈勤奋拿着旱烟杆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彬。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在理……是这么个理儿。 我就是怕……怕查不出什么,反而让秋秋更难做。 她们女孩子,心眼小,万一……” “二叔,我明白您的顾虑。 但让秋秋背着这个包袱,对她同样是一种伤害,可能影响更大。 这件事,如果真是意外遗失,那最好,大家安心。 但如果真有不当行为,及早发现和处理,无论对那个拿钱的同学,还是对秋秋,对班集体,都未必是坏事。 明天我去一趟学校,找秋秋和她老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不一定非要大张旗鼓,我先看看。” 陈勤奋看着已经长大成人、在城里当警察、见过大风大浪的侄子,心里是倍感信任的。 他知道陈彬做事有分寸,而且他是真心为秋秋好。 “那……能查出来吗?”陈勤奋还是有点不确定,“都过去几天了,也没人看见。” 陈彬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非常自信道:“二叔,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如果这点事我都理不清头绪,我还当什么刑警?” “行,阿彬,那明天就麻烦你去学校跑一趟。” “您放心,我有数。” 陈彬站起身, “二叔,您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秋秋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 ... 翌日,清晨六点三十分。 南元市,南滨区,育才中学。 这所集小学、初中、高中于一体的重点学校,在晨光中逐渐苏醒。 校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园,有的睡眼惺忪,有的还在抓紧时间啃着早餐。 这就是青春啊。 陈彬感叹着,将自行车停在校外,走到门卫室做了访客登记。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简单的深色短袖和长裤,身姿挺拔,在略显嘈杂的学生人流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刚踏入校门,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迟疑和惊讶的女性声音。 “陈警官?” 陈彬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女性,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裙,外罩一件浅驼色风衣,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是龚安萱。 育才中学附属小学的教导处主任。 也是金山路案件受害者韩思思的闺蜜,育才中学自杀案的死者曹建军的前女友。 “龚主任?”陈彬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记得她应该在附小工作。 “真的是你啊!我刚看背影就觉得像,但又不敢认。 陈警官,你怎么又来我们学校了? 不会……又有什么案子吧?” 陈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龚主任别紧张。这次是私事,我过来看看我妹妹,她今年高三,在这里读书。” “哦,这样啊。” 龚安萱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你看我,职业病,见到警察同志就条件反射。陈警官的妹妹也在育才中学?哪个班的呀?这么一说,也算是我师妹了。” “高三实验一班。”陈彬答道。 “实验一班?” 龚安萱眼睛微微一亮, “那成绩相当不错啊! 能进实验班的都是尖子生。 陈警官家里真是人才辈出。 你是要去找她吗?高中部这边教学楼比较多,你认识路吗? 要不要我带你去? 正好我也要去高中部教务处送点材料。” 陈彬对育才中学确实不熟,高中部更是没怎么来过,以前都是二叔二婶来开家长会。 他略一思索,便点头道:“那麻烦龚主任了,谢谢。” “不麻烦,顺路的事。” 龚安萱笑道,很自然地走在陈彬侧前方半步引路,一边走一边闲聊, “陈警官妹妹成绩这么好,将来肯定也是重点大学的苗子。你们家基因真好,哥哥是刑警,妹妹是学霸。” 陈彬谦逊地笑了笑:“她自己也用功。” 高三实验一班在三楼。 清晨的校园里回荡着琅琅的读书声,空气里弥漫着书香和淡淡的花草气息。 走到班级后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学生们正埋头晨读,气氛专注。 龚安萱示意陈彬稍等,她走到前门,轻轻敲了敲,跟正在讲台上巡视的班主任低声说了几句。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老师,她听完龚安萱的话,朝门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教室中间,拍了拍一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孩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些许愁绪的脸,正是陈秋秋。 她旁边和后面的几个女生也好奇地探头探脑,小声议论起来。 “秋秋,这是你哥吗?好帅啊!长得有点像刘德桦诶!” “对啊秋秋,真是你亲哥吗?怎么感觉你们俩长得不怎么像?” “秋秋,你哥哥有女朋友了吗?” 陈秋秋因为丢钱的事情,这几天心情一直低落,在班里也有些沉默寡言,此刻被同学们小声议论着,看着门外长身玉立、气质卓然的哥哥,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小小的骄傲的雀跃,心情好了些许。 直到班主任提高声音维持秩序:“安静!继续读书!陈秋秋,你出来一下。” 陈秋秋连忙起身,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快步走出教室。 她先对班主任和龚安萱小声问了声“老师好”,然后才看向陈彬,眼神里带着询问。 龚安萱对陈秋秋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对陈彬道:“陈警官,你们先聊,我去送材料,一会儿见。” 又对班主任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陈警官?”班主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彬。 “李老师您好,我是陈秋秋的哥哥陈彬,在市局工作。”陈彬主动伸出手。 “哦,你好你好。” 陈秋秋已经等不及了,她拉了拉陈彬的袖子,小声说:“哥,这边。” 然后把陈彬拉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里相对安静。 “哥,什么情况? 你怎么突然来了? 还有……刚才那个女老师是谁啊? 你……你不会是跟双双嫂子分手了吧?” 陈彬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小丫头,瞎琢磨什么呢? 我跟双双好着呢。 刚才那位是你们学校附小的龚主任,我之前办案时见过一面,今天在校门口碰巧遇上,她顺路带我过来。” 陈秋秋撇撇嘴,小声嘀咕:“就见过一面?那她记性可真好,背影都能认出你来? 哥,我警告你啊,双双嫂子对我可好了,你可不能当陈世美,干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嘿,你跟游双双统共见过有五次面吗?就这么向着她说话?” “那可不嘛!” 陈秋秋微微扬起下巴,一脸认真, “谁真心对我好,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双双嫂子每次见我,都问我在学校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我,还教我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那点强装的活泼也消散了, “对了,哥,你找我……是不是因为……钱的事?爸昨天回家是不是跟你说了?” 陈彬看着妹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眼圈: “嗯,二叔昨天跟我说了。 秋秋,哥相信你,你不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 钱包现在在哪?还在你那儿吗?” 陈秋秋听到哥哥那句“哥相信你”,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 被家人毫无保留信任的感觉,瞬间冲垮了她这几日强撑的坚强和委屈。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在我课桌抽屉里。自从……自从钱丢了,我就没再碰过那个钱包了。 哥,我真的记得很清楚,我睡觉前还数过,就放在钱包夹层里,用橡皮筋扎好的。 早上起来去食堂吃个饭......就不见了……” 陈彬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别难过了,也先别瞎想。 把钱包拿给我看看。 哥帮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心,有哥在。” 陈秋秋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重重地“嗯”了一声。 “哥,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拿。” 陈秋秋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很快,她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有些旧的布艺钱包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彬。 陈彬并没有直接接过钱包,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套戴上,再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下。 钱包是常见的折叠式,表面是棉布材质。 钱包很干净,没有明显的污渍或拉扯痕迹。 他轻轻打开,里面有几个夹层,放着学生证、饭卡、几张零碎的一元纸币,还有一个放照片的透明夹层,里面是一家五口的合影。 钱包内部同样整洁,没有暴力翻找的凌乱迹象。 “钱是放在哪个夹层?”陈彬问。 “就这个最大的夹层里。” 陈秋秋指着一个带按扣的夹层, “我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扎好,放在最里面。 睡觉前我拿东西时还看到橡皮筋露了一点头在外面。” 陈彬仔细看了看那个夹层,布料颜色均匀,没有特别的印记或破损。 他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布料和旧物的气味。 他又检查了钱包的其他部分,包括拉链、按扣,都没有异常。 “钱包平时都放哪儿?除了课桌里,还放别的地方吗?有没有别人知道你把收来的钱放在这个钱包里?”陈彬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询问。 陈秋秋仔细回想:“如果不在教室的话,平时就放枕头底下,或者书包内侧的小袋里。 收钱是上周五下午放学后,老师让我帮忙收的,我收齐了就拿回宿舍,直接放钱包里了。 当时宿舍里……王莉莉和赵晓雯在,她们可能看到了。 其他人那会儿好像去洗澡或者打水了。 我放了钱就把钱包塞在枕头底下,之后就没再动过,直到第二天早上看见有,然后放在课桌里,去吃了个早饭,回来发现没了。” 陈彬将钱包轻轻合上,随后放进了证物袋里。 “哥,能……能看出来什么吗?”陈秋秋忐忑地问。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妹妹:“钱包本身没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如果钱是在教室里丢的,你们应该不会全班所有人一起去吃早饭吧?” 陈秋秋点了点头。 陈彬脸色沉了下来:“那这个人应该是个惯偷了,时机和手法把握的很好,而且对钱包位置很熟悉。 你先别急,这事交给你哥,这钱包我先带回局里。 顺便,秋秋,你再看看你们班上,最近有没有谁用钱比较……大方? 或者买了什么新东西? 把名字记下来,然后想办法拿到她用手接触过的东西,保存好交给我。” “哥,” 陈秋秋抬起脸,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和忐忑, “你……你真的能查出来吗? 会不会很麻烦? 其实……其实爸爸已经把钱补上了,老师也说不追究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既希望真相大白,又害怕事情闹大,影响同学关系,甚至可能引来报复。 陈彬理解妹妹的矛盾心理。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秋秋,你要记住,有些事情,不是用钱补上或者不追究就能真正过去的。 你心里的疙瘩,那个拿了钱的人心里的包袱,都还在。 查清楚,不是为了惩罚谁,至少不完全是。 如果真是有人一时糊涂犯了错,查出来,给她一个承认和改正的机会,避免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这才是对她负责。 如果根本不是班里的人拿的,而是外面的人或者别的什么情况,那更要查清楚,还你和大家一个清白,也排除安全隐患。 你放心,哥有分寸,不会大张旗鼓,让你难做。” “嗯,哥,我听你的。” 第171章 【如何比对指纹】 第171章 【如何比对指纹】 陈彬将钱包收好后,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拓印,和一张白纸,采录了陈秋秋的十枚指纹。 “哥,你怎么随身带这么多东西?” “职业习惯,而且知道你这事,就大概想到如何侦破了,就提前带上了。” 随后陈彬交代了陈秋秋几句好好学习,后直接带着钱包和指纹卡回到了市局。 一百多块钱,说少绝对不算少,在这个年代抵得上普通工人近一个月的工资。 可说多呢,也确实够不上刑事案件立案标准,尤其涉案地点是在校园内部。 这类治安盗窃案,通常报警后也会先由派出所协调学校内部处理,除非情节严重或屡次发生。 但既然妹妹可能被冤枉,且从初步信息看,行窃者手法利落、可能是个惯犯,那陈彬就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警察的职责,不仅是破大案,也要护佑这些可能被忽视的小恶不滋长蔓延。 既然碰上了,自然要一管到底。 他先到市局门口的商店买了包“精品白沙”,然后熟门熟路地摸到技侦大队长郑国平的办公室,将烟往他桌上一放,也不客套: “郑大,手头不忙吧?帮个小忙,借点金粉银粉,再给个地儿,我刷个指纹。” 郑国平正对着一份报告挠头,看到陈彬和那包烟,乐了,一把将烟扫进抽屉: “陈大,你真的是一点都不得闲着,局里不是给你放了假吗?怎么又来了,这是又是什么大案要案,需要动用到我们技侦的看家宝贝了? 还自己动手? 说一声,我让小的们给你弄了不就行了。” 所谓的【金粉、银粉】实际是极细的铜粉和铝粉,因颜色与金银相似得名,是刷显指纹的常用材料,对光滑非吸湿性表面(如玻璃、金属、塑料、油漆面等)效果极佳。 为什么金银粉能让看不到的指纹显现出来呢? 这主要是因为,汗液指纹的主要成分是汗液和油脂。 当用沾着金银粉的刷子去刷一个物品最容易接触指纹的重点部位时,如果物品上有指纹,粉末就会被黏附住,呈现出指纹的形状。 这时候,只需要用胶带把指纹形状的粉末粘下来、贴到指纹卡上,指纹就会被长期保存下来了。 这样刷啊刷的方式,适用于光滑的表面,比如玻璃、陶瓷、塑料等等…... “私事,我妹学校的一点小麻烦,够不上劳师动众,我自己来就行,不占你们人力。”陈彬简单解释。 “你妹?出啥事了?需要帮忙说一声。”郑国平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 他们这行,因为工作性质,缺少对家人的陪伴心中常有亏欠,所以对家人孩子的事都格外上心。 “先看看情况,有需要肯定不跟你客气。地方和东西?” “行,最里面那间小操作间空着,东西在左边柜子第二格,自己拿,用完了收拾干净。” 郑国平很爽快,技侦和刑侦合作密切,陈彬又是市局里的红人,能力过硬,这种小要求自然没问题。 他顺口问:“要刷什么?有方向了?” “一个学生用的布钱包,我妹的,收的班费在教室里被摸走了,钱包没丢。 我看看除了她自己的,还有没有别人的手印,特别是内部和放钱夹层。” 陈彬一边说,一边去柜子取了小瓶的铜粉、铝粉,又拿了一包专用指纹刷、透明胶带和几份空白指纹卡。 “教室里? 那范围应该不是很大。 这法子对棉布效果可能一般,但拉链、按扣、内衬如果是化纤或涂层的,应该能提。 需要对比的话,把你妹的指纹也取一份。”郑国平提醒道。 “明白,谢了郑大。”陈彬拿着东西进了小操作间。 操作间不大,但整洁,有通风橱和专用工作台。 陈彬戴上薄手套,先将钱包小心放在工作台的白色衬纸上。 他先观察钱包外部,重点检查拉链头、金属按扣这些可能留下清晰指纹的光滑部位,然后轻轻打开钱包,观察内部结构。 钱包内衬是普通的化纤布料,有几个夹层。 他重点关注了陈秋秋所说的那个最大、带按扣的、用来放钱的夹层内壁,以及按扣本身。 准备工作就绪,陈彬开始操作。 他先选用颜色较深的铝粉(银粉),用柔软的毛刷蘸取少许,在夹层内壁可能被接触的区域轻轻刷动。 粉末均匀散开,很快,在化纤内衬相对光滑的表面,几处淡淡的纹路开始显现。 他又在金属按扣和小拉链头上刷上铜粉(金粉),更多的纹路浮现出来。 刷显指纹本身不算高技术活,讲究的是耐心和手法轻柔,避免破坏潜在的纹线。 陈彬做得一丝不苟,很快,钱包的几处关键部位显现出不止一枚指纹,有的重叠,有的独立,加起来有十几枚之多。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技术活,指纹识别与比对。 陈彬将显现出的指纹,用透明胶带小心粘取,转移到空白指纹卡上,标注好提取位置(如:钱包内部主夹层左侧、金属按扣正面等)。 然后,他对着光线,开始仔细观察这些模糊的纹线。 识别指纹,尤其是从一堆可能重叠、模糊的指纹中找出有价值的特征点,并区分哪些是陈秋秋的(需要排除),哪些可能是他人的,这需要系统的知识和大量的经验。 理论并不复杂: 首先对指纹进行基本分类。 常见指纹分为弓型纹(纹线像弓一样拱起)、箕型纹(纹线从一侧流入,中途折返,形成箕形,开口朝向小指侧为尺侧箕,朝向拇指侧为桡侧箕)、斗型纹(纹线呈同心圆或螺旋形),还有混合型等。 分类后,结合指纹在物体上的位置、纹线流向、中心点、三角点等特征,判断是左手还是右手,具体是哪根手指(拇指、食指等)。 以弓型纹为例,如果弧线形的嵴线连线向右下方则为左手,反之则为右手。 最后,寻找细节特征点,如起点、终点、分叉、小岛、小眼、小棒等,进行比对。 道理如同解数学题,公式定理都学了,但面对复杂的图形和干扰信息,如何快速准确地找到解题路径,却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敏锐的观察力。 陈彬前世在警校,犯罪学是主修方向之一,痕迹检验、指纹鉴定都是必修课,虽然后来主攻犯罪心理和侦查,但这些基础技能并未丢下。 这一世在警校和工作中也反复强化过。 他静下心来,先对提取到的所有指纹进行初步分类,区分出相对清晰、可能具有比对价值的几枚,然后开始逐一分析特征。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郑国平叼着陈彬给的“精品白沙”晃了进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彬操作。 见陈彬不仅刷取规范,分类也做得有模有样,甚至已经开始尝试标注特征点,不由得挑了挑眉。 “行啊陈大,” 郑国平吐了个烟圈,调侃道, “这手法挺专业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们技侦出去的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看你这烟不错,反正这会儿我们这边也没什么急活,要不……这分类比对的活儿,交给我? 或者我叫两个小子来帮你弄,保证又快又准。” 陈彬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指纹卡上,手指虚点着几处纹线交叉的位置,口中答道: “郑大的好意心领了。 不过这事实在太小,我自个儿先琢磨琢磨,就当练手了。 等我把这些可能的外来指纹先初步分出来,做成清晰的样本卡,到时候真需要比对或者排除,再麻烦你们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是我妹的事,我想自己先理清楚。” 郑国平听出了陈彬话里的坚持,也理解这种涉及家人的心情,便不再坚持,只是啧啧称奇两声: “说真的,陈大,你还有啥本事是我们不知道的?这痕检的活儿,没下功夫可弄不了这么溜。” 陈彬这才抬起头,笑了笑,语气谦逊:“郑大过奖了,我这就是半桶水晃荡,都是以前在国公大参加培训时跟着老师学了点皮毛,后来自己瞎琢磨,跟你们专业的没法比。 也就勉强能分个类,找点明显特征,真要做同一认定,还得靠你们。”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苦笑。 前世在警校,为了学好这门“看图说话”的功夫,他没少在实验室对着放大镜和指纹图谱较劲,眼睛里不知道多了多少血丝。 那些枯燥的特征点、纹线流向、三角区计算,曾经是他学生时代的噩梦之一,但也因此打下了还算扎实的基础。 郑国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没深究,只是又抽了口烟,看着陈彬继续埋头在那堆指纹卡中。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陈彬专注的侧脸上,也照亮了指纹卡上那些错综复杂、蕴含着独特身份密码的纹路。 小小的操作间里,只有笔尖在纸上标注的沙沙声,以及陈彬偶尔低语分辨的声音: “尺侧箕……可能食指” “这个斗型纹中心点偏左……” 不多时,陈彬就已经将钱包上的十六枚指纹进行了分门别类。 其中指纹大多都是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确认最少一共有三个人接触过这个钱包,其中指纹重复出现次数最多的,陈彬已经通过比对,确认是陈秋秋自己的指纹。 第172章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第172章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1992年的技侦队伍。 没有先进的电脑比对系统,没有高清扫描仪,只有最原始的工具: 一个马蹄镜(放大镜)、一盏台灯、一支铅笔和几张白纸。 马蹄镜是一种小型便携式放大镜,因其手柄弯曲形状类似马蹄而得名,是九十年代乃至更早时期刑侦人员、考古工作者等进行细微观察的常用工具。 陈彬将马蹄镜贴近眼睛,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指纹卡和样本并排放在灯下。 光线透过马蹄镜,将指纹的纹线放大。 等到他将明确属于陈秋秋的指纹基本排除,并将剩下的几枚疑似外来指纹清晰标注、临摹到新的比对卡上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 这个速度,就算对于痕检专业的刑警来说,绝对算不上慢,甚至可以说相当高效。 不少技侦大队的队员,忙完手头活的、或者纯粹好奇的,都假装路过操作间门口,或者趴在窗户边往里瞧。 毕竟,重案大队的陈大队长,跑他们技侦来亲自刷指纹、搞比对,这可是新鲜事。 郑国平就坐在门口附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陈彬操作,眼神里除了最初的调侃,更多了几分惊讶和欣赏。 他之前见识过陈彬的【码踪术】,那已经是相当专业的水准,在南元市公安系统里绝对能排进前二,放全省估计也能名列前茅。 要知道,【码踪术】这手艺极其依赖经验和天赋,在全省能熟练掌握的人都屈指可数,陈彬年纪轻轻就有此造诣,郑国平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但【码踪术】毕竟相对小众。 而这指纹识别技术,可就是技侦民警吃饭的看家手艺了,是每个痕检员入门的必修课,会的人多,精的人少。 郑国平作为痕检方面的专家,内行看门道,一眼就能看出陈彬的水平。 虽然略显生疏,有些地方的判断稍显犹豫,手法也不如老手那般行云流水,但整个流程规范,分类思路清晰,特征点寻找准确,尤其排除自身指纹干扰、分离重叠纹线的思路非常清晰。 这绝不是略懂皮毛能达到的程度,分明是有着扎实的理论基础和相当的实践经验,只是长时间不碰,手有点生了。 假以时日,多加练习,追上甚至超过自己队里的一些老手,完全有可能。 “这小子,还真是个全才……” 郑国平心里暗自嘀咕,越发觉得王志光那老家伙捡到宝了。 模拟画像、码踪术、指纹鉴定,听说犯罪侧写也有一套,甚至还懂点法医知识…… 这要是所有刑警都有这学习和钻研劲头,何愁案子破不了? 他正感慨着,一扭头,看见自己手下几个年轻队员还趴在窗户边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涌上心头。 “一个个的,都在这儿愣着干什么呢? 手头上的活都干完了? 检验报告都出了?现场照片都分析完了?嗯?!” 他手指虚点着窗户边的几个年轻人, “瞧瞧人家陈大!重案队的!办的都是大案要案! 休息时间还不忘钻研业务,帮着家人解决困难都能这么专业、这么投入! 你们呢? 每天上班还得我推着赶着才干点活!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都给我回去干活! 再看,这个月考核统统扣分!” 被队长这么一吼,看热闹的技侦队员们顿时作鸟兽散,一个个缩着脖子,悻悻然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心里不免嘀咕: 人陈大队长那是天赋异禀,咱们能比吗? 不过腹诽归腹诽,手上的动作倒是加快了不少。 郑国平这才转身回到操作间门口,不由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不好意思啊,陈大,让你看笑话了。这帮小子,就是欠敲打。” 陈彬将最后一张标注好的指纹卡收好,摘下薄手套,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眼睛和脖颈,闻言笑了笑,摆摆手: “郑大言重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现学现卖。 我这指纹识别技术,也就堪堪够用,跟你们专业的没法比,手生得很,让您见笑了。” “得了吧,陈大,你就别谦虚了。” 郑国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水平要是叫堪堪够用,那我们队里好些人就得回炉重造了。 说实话,要不是你现在已经是重案队的大队长,前途无量,我都想打报告把你挖来我们技侦队了。 模拟画像、码踪术、指纹鉴定、犯罪侧写,还懂法医常识…… 好家伙,你这简直是个全能型选手。 要是咱们刑警个个都有你这学习能力和劲头,那破案率还不得蹭蹭往上涨?” 陈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郑大您可别捧杀我,我这些都是半吊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学的,杂而不精。 真遇到难题,还得靠您和技侦的兄弟们鼎力相助。 这次就多谢了,场地和材料,回头我请你吃饭。” “吃饭好说!” 郑国平也不客气,笑道, “需要进一步比对的话,随时开口。 不过我看你这初步弄下来的几枚可疑指纹,特征点还挺明显,如果真有嫌疑人的清晰样本,应该不难比对。” “嗯,我心里有数了。这次真是麻烦郑大了。” 陈彬再次道谢,将借用的工具仔细清理归位,拿着整理好的指纹卡和那个蓝色钱包,离开了技侦办公室。 在队里简单做了个情况登记,说明了在妹妹学校发现疑似盗窃的情况,并提取了相关指纹。 但没有正式立案。 一来,一百多块钱的案值确实很高,但又发生在校园内部,通常由学校或辖区派出所先行调解处理;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嫌疑人极有可能是一名即将面临高考的高三学生。 立案,意味着启动正式的侦查程序,传唤、讯问、可能的处罚记录……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这可能意味着人生轨迹的彻底改变。 陈彬并非圣母心泛滥。 警察的天职是打击犯罪,维护正义。 但正义并非只有冰冷严厉的一面。 对于这些心智尚未完全成熟、一时糊涂犯下错误的年轻人,是否应该给予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相信【勿以恶小而为之】,也相信【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关键,在于犯错者是否有悔改之心,以及错误背后的原因。 如果只是一时贪念,且毫无悔意,那他绝不会姑息,该立案立案,该处理处理。 但如果她有苦衷,有悔意,那么以教育、挽救为主,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这起案件已在市局登记,留有底档,如果将来发现其不知悔改或情节严重,随时可以启动立案程序。 走出市局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彬眯了眯眼,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指纹卡。 钱包上,除了陈秋秋的指纹外,他成功分离出了三枚相对清晰、位置关键(主要在放钱的夹层内壁和按扣内侧)、且经初步判断不属于陈秋秋的外来指纹。 其中一枚留在夹层内壁的箕型纹,以及按扣内侧的一枚斗型纹,纹路相对清晰,特征点较为明显,价值较高。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获取比对样本了。 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校园里直接要求按指纹肯定不行,陈秋秋私下获取可疑人员指纹,也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个案件更多是作为一个惩戒作用。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刑警,陈彬深知证据链的重要性。 指纹,即便是清晰匹配的指纹,也仅仅是证据的一环,绝不能作为孤证来定性。 他前世处理过太多案件,看似铁证如山的单一证据,背后可能隐藏着截然不同的真相。 例如前世,陈彬就亲自处理过一起堪称典型的案件。 一个水泥厂的老板死于家中,保险柜被撬,财物失窃。 现场除了死者,只提取到一枚带血的陌生脚印和保险柜内的一枚陌生指纹。 所有线索迅速指向了与老板关系暧昧、且有经济纠纷的女秘书。 突击抓捕时,她正在家中清洗裤腿上的血迹,dna比对证实是死者的血。 甚至,老板家中隐秘的监控还拍到她当天持刀潜入、并对死者有挥臂动作的画面。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就是杀人凶手。 可最终的审查起诉,却只定了盗窃罪。 原因并不复杂,却至关重要。 她清洗的是裤腿的血迹,而非上衣。 如果是正面刺杀或搏斗,血迹的喷溅和沾染绝不会仅仅局限于裤腿。 那枚血脚印和保险柜上的指纹,只能证明她到过现场并打开了保险柜; 裤腿的血迹证明她接近过倒地的死者; 而监控中挥臂的动作,在结合现场尸体位置和伤情反复分析后,更可能是在已经倒地的死者身上翻找物品,而非攻击行为。 任何证据,无论看起来多么确凿,都必须放在完整的证据链和逻辑链条中审视,必须排除其他合理怀疑。 侦查初期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一旦找到【合理解释】,便倾向于用这个解释去套所有的线索,陷入【证实性偏差】,忽略或曲解那些不符的细节。 第173章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第173章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下午五点半,育才中学校门口,人潮汹涌。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如开闸的潮水般涌出,带着一天学习后的疲惫与解放的欢腾。 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学校园,补课尚未成风,放学铃声就是自由的号角。 校门斜对面有个小小的报刊亭,是不少学生放学后的第一站。 没有奶茶店,没有智能手机,翻看新到的杂志、漫画,讨论最新的流行歌曲和明星八卦,是这群半大孩子主要的课余消遣之一。 王莉莉率先挤了进去,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杂志封面上一扫,随即被摆在最显眼位置却少人问津的《南元日报》头版吸引。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指着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激动地回头冲着刚刚走过来的陈秋秋喊道: “秋秋!快看!这是不是你哥?你哥上报纸了!还是头条!” 照片上,陈彬身穿警服,面容严肃而坚毅,正在某个现场与人交谈,配图的文章标题是《雷霆出击,南元警方破获特大跨省人口贩卖案》。 陈秋秋凑过去一看,果然是哥哥。 “小点声,小点声!我哥又不是第一次上报纸,去年南元理工大学那个案子你知道吧?我哥就上过。”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报纸上哥哥的照片,嘴角悄悄翘起。 自从班费丢失后,被这些室友们光速切割,隐隐孤立以来,这几天她心里一直憋着口气,闷闷不乐。 今天哥哥突然来学校,虽然没明说,但她能感觉到王莉莉她们的态度又有了微妙的变化,重新围拢过来。 这让她在解气之余,也更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确实不值得深交。 王莉莉羡慕地看着陈秋秋:“秋秋,你哥真厉害!人长得帅,还是刑警队长,专门破大案要案,太牛了!” “那还用你说。”陈秋秋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 “张悦,你快看!陈秋秋的哥哥,上报纸了!真帅!” 王莉莉又兴奋地招呼落在后面的张悦,同时已经掏出了五毛钱递给报刊亭老板, “老板,这报纸我买了!” 她想着,要把这张有陈彬照片的报纸好好保存起来。 “怎么了?张悦?” 王莉莉这时才注意到,张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看热闹,而是站在报刊亭外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恍惚,对她们的呼喊似乎充耳不闻。 “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不舒服吗?” 张悦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太舒服。” “啊?是不是来那个了?我带了啊,你先用我的。”王莉莉热心地说。 “没来,没来,真没事,你们不用管我。”张悦连忙摆手,眼神躲闪。 “那好吧。赶紧去吃饭吧,好不容易借了走读生的出门条混出来的,咱们学校食堂那饭菜,我真是受够了。”王莉莉抱怨着,小心翼翼地折好报纸放进书包。 “对了,秋秋,”王莉莉又凑到陈秋秋身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哥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有啊,而且可漂亮了。”陈秋秋瞥了她一眼,“你想干嘛?” “有也没关系嘛,反正又没结婚。” 王莉莉笑嘻嘻地说道, “陈秋秋,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把你哥介绍给我呗?我真的挺喜欢警察哥哥的,多帅多厉害啊!” “想得美!”陈秋秋毫不客气地拒绝,“我才不可能介绍给你呢。”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我请你吃饭……不,你高三这一年所有的杂志,我全包了!怎么样?够意思吧?就把你哥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嘛!”王莉莉挽着陈秋秋的胳膊摇晃。 “想得美!几本破杂志就想换我哥?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陈秋秋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王莉莉在她身后着急地追赶。 张悦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前面笑闹的两人,脸色更加苍白。 报纸上陈彬那张严肃的警察面孔…… 她不敢再想下去,胃里一阵紧缩,原本就没什么胃口,现在更是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几个人在校外的小吃店随便吃了点东西。 席间,王莉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陈彬上报纸的事,畅想着如果有个警察哥哥或男朋友会多么威风。 陈秋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目光偶尔扫过沉默寡言、食不知味的张悦,心里也犯着嘀咕。 张悦最近确实很奇怪,以前虽然也文静,但不会这样魂不守舍。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往回走。 快到校门口时,一直低着头走在后面的张悦,突然加快两步,轻轻拉住了陈秋秋的袖子。 “秋秋……”张悦的声音很轻,“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说呗。”陈秋秋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这里……不太方便。” 张悦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王莉莉和另外两个室友,咬了咬嘴唇, “能不能……单独找个地方?” 陈秋秋皱起眉:“什么事啊,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求求你了,秋秋。”张悦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圈也红了。 陈秋秋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她看了看张悦哀求的眼神,最终还是心软了。 “好吧。” 她对前面的王莉莉喊了一声:“莉莉,你们先回去吧,我跟张悦说点事。” “神神秘秘的,快点啊,要关校门了!”王莉莉回头喊了一句,也没多想,和其他人先走了。 陈秋秋跟着张悦,走到了校门附近一处僻静的小角落,这里有几棵老树,平时很少人来。 “说吧,什么事?”陈秋秋抱着胳膊,看着张悦。 张悦转过身,面对着陈秋秋,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在陈秋秋惊愕的目光中,她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秋秋……我对不起你!” 陈秋秋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下意识地想去扶她:“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手伸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面前弯腰啜泣的女孩,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钱……是你拿的?” 张悦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呜咽着说: “对不起,秋秋……我只是……只是看着,你和王莉莉平常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家穷,平常零花钱也给的少……怕跟你们合不来...... 上次在宿舍,看见你把收好的班费放在那个蓝色钱包里,塞在枕头底下…… 我也不知道我脑子怎么了,那几天一直想着这笔钱…… 到了第二天早上,看见你没带钱包就去吃早饭了,我……我就脑子一热,偷偷拿走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之前你怎么不说?” 陈秋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被怀疑、被孤立的时候,你在哪里?张悦,我之前是真的把你们当成好朋友的。” 张悦只是哭,无言以对。 陈秋秋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在她心里幻想过,找到这个偷钱的小偷,自己要如何如何。 到时候,洗清冤屈的时候,自己心里是多么畅快。 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陈秋秋只感觉心寒。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陈秋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不是我哥今天来学校,如果我哥不是警察,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就让我一直背着这个嫌疑,或者,让我们宿舍的其他人一直互相猜疑下去?” 张悦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秋秋,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让你哥别查这件事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满是泪水的脸,陈秋秋忽然想起以前闲聊时,自己好奇地问哥哥,那些被抓的坏人都是什么样子的。 哥哥当时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告诉她: “很多人被抓的时候,都会哭,会说自己错了,会后悔。但你要分清楚,有些人是因为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更多的人……只是因为他们知道怕了。” 当时她不太理解,现在看着张悦,她忽然明白了哥哥话里的意思。 “张悦,我之前问过我哥,他抓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 我哥说,很多人在被抓的时候,都和你现在一样,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知道错了,要痛改前非。 但我哥说,他们不是知道错了,他们是知道怕了。” 张悦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陈秋秋,脸色惨白如纸。 陈秋秋心里也乱得很。 十八岁的她,面对好友的背叛和此刻对方凄惨的哭求,愤怒之余,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不忍。 看着张悦绝望的样子,她终究没能继续说出更严厉的话。 “你也别这样了。” 陈秋秋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去找李老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承认错误。 看看李老师怎么说。至于我哥那边……我会看情况再和他说。 但张悦,你记住,这是你自己犯的错,你必须自己承担。” 张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点头,哽咽道:“我去,我这就去找李老师……谢谢,秋秋,谢谢你……” “不用谢我。” 陈秋秋别过脸,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走吧,我陪你去办公室。” 两个女孩,一个眼眶微红强作镇定,一个哭得双眼红肿,沉默地朝着教师办公楼走去。 第174章 【死刑执行!枪决现场!】 第174章 【死刑执行!枪决现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彬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昨晚他接到了妹妹陈秋秋的电话,知道了张悦主动坦白的事情。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法律意识淡薄,在知道警察介入调查后,心理防线很容易崩溃。 张悦能向班主任承认错误,并自己主动要求在班上做了检讨。 陈秋秋也选择了谅解和不再追究,这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既让犯错者受到了惩戒、付出了代价,又给了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有毁掉她的未来。 他尊重妹妹的决定,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事总算能以相对平和的方式了结。 “阿彬,这么早就出门?不再多睡会儿?”陈勤奋也刚起身,正拿着农具准备下地。 “嗯,二叔,今天市里有任务,得去参加个公开审判大会。”陈彬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回答道。 昨晚除了妹妹的电话,还有市局的通知,要求他今天一早到法院待命。 “公开审判大会?”陈勤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上回抓的那伙人贩子?” “不是,是先前那伙人,李昌、吴美丽,还有那个赵小小,今天宣判。”陈彬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你去吧。注意安全。晚上回来吃饭吗?”陈勤奋问。 “可能不回来了,看情况。”陈彬顿了顿,略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陈勤奋看着陈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工作要紧。不过……就算你和双双都年轻,也得注意身体,懂得节制。” 陈彬被二叔这话弄得有点窘,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出门了。 昨晚游双双也接到了通知,两人约好法院见。 九十年代初的【公开审判大会】,与其说是审判,不如说更像是一场面向公众的罪行宣告与法制教育大会。 主要的侦查、审讯、核实程序早已在之前完成,证据链、受害者与涉案人员名单均已确认无误。 与后世法庭上控辩双方激烈交锋、对每一份证据质证的程序不同,这个年代的此类大会,重点在于公开揭露罪犯的罪行,展示法律的威严,并以此震慑潜在犯罪、教育广大群众。 考虑到【打拐】案件社会关注度极高,群众对人贩子恨之入骨,为了安全和管理,这次审判大会特意选在了南元市人民法院内部一个可容纳数百人的大礼堂进行。 即便如此,礼堂内外也早已是人头攒动,许多闻讯赶来的群众聚集在法院外,希望能亲眼看到这些人贩子得到严惩。 重案三大队的队员们,祁大春、袁杰、游双双、牛年、曲浩早已在礼堂内第一排预留的位置坐好,给陈彬也留了个空位。 看到他进来,游双双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陈彬挨着她坐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审判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进行。 审判长声音洪亮,一条条宣读着李昌、吴美丽、赵小小等人的犯罪事实: 拐卖妇女儿童……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旁听席上不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和愤怒的低语。 期间,郑三强和郑山海也被法警押了上来,作为同案犯和证人,当庭陈述了他们与李昌进行人口买卖交易的经过。 当郑三强的目光扫过台下时,恰好与陈彬冰冷的视线对上。 陈彬嘴唇微动,做了几个口型。 郑三强看懂了,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陈彬说的是:“别着急,下一个就是你了。” 宣判时刻到来。 审判长站起身,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宣判: “被告人李昌,犯拐卖妇女儿童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吴美丽,犯故意杀人罪、拐卖儿童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赵小小,犯虐待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好!!” “枪毙他们!!” “判得好!” 宣判声刚落,礼堂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掌声和怒骂声,群众的情绪被点燃,许多人激动地站起身,挥舞着拳头。 法警迅速上前维持秩序。 四名全副武装的法警上前,将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的李昌和吴美丽从被告席上拖起来,在他们背后插上了长长的木质斩标。 尽管距离较远,陈彬看不清两人脸上的细微表情,但能看到那两片牌子在剧烈地颤抖。 大会结束后,陈彬等人随着人流移步到礼堂后面的院子。 这里,李昌和吴美丽被暂时押着,等待下一步程序。 这次,陈彬清晰地看到了两人的脸,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不住地哆嗦,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要靠法警架着才能站稳。 曾经嚣张跋扈、泯灭人性的黑瞎子和吴美丽,在死亡来临的绝对恐惧面前,与普通人并无二致,甚至更加不堪。 他们成了此刻最好的反面教材,被允许在场的记者们短暂地采访、拍照、录像。 两人语无伦次地对着话筒哭诉自己的后悔,哀求政府宽大处理,告诫他人不要违法犯罪。 然而,他们此刻的眼泪和忏悔,在那些被他们毁掉的人生和家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接着,两人被押上专用的囚车。 【人贩子、杀人犯:李昌】、【杀人犯:吴美丽】。 囚车缓缓启动,在法警摩托车和警车的引导、护卫下,驶出法院,开始沿预定路线在南元市主要街道游街示众。 对,真的。 是真的游街示众。 这是那个年代对罪大恶极者执行死刑前常见的程序,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震慑犯罪,宣扬法威。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骂声、唾弃声、怒喝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人朝囚车扔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子。 李昌和吴美丽低着头,蜷缩在囚车里,承受着千夫所指。 在囚车前往刑场游街的间隙,陈彬和队友们在法院后院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邱君越。 他一手牵着大女儿邱少慧,一手牵着恢复了一些生气的小女儿邱少敏。 “陈警官,游警官,还有各位警察同志,好久不见。”邱君越走上前。 “邱先生,好久不见。”陈彬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 邱少慧似乎还记得游双双,松开了爸爸的手,小跑着来到游双双腿边,仰着小脸,怯生生却又带着依恋地看着她。 游双双心头一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邱少敏则睁着那双比以前灵动了许多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陈彬和其他警察,虽然还是有些怕生,但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呆滞。 “看来,两位小朋友恢复得不错。”陈彬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邱君越重重地点头,眼圈有些发红:“是,好多了。 这段时间,我每周都带她们去麓山那边接受心理治疗。 医生说,少慧和少敏的心扉正在慢慢打开,虽然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总算有希望了。 多亏了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是你们,给了少慧和少敏第二次生命,也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声音哽咽了,朝着陈彬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彬连忙扶住他:“邱先生,别这样,这是我们的职责。” 看着邱少慧依赖地靠在游双双身边,看着邱少敏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陈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 破案的艰辛,抓捕的危险,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这种将受害者从地狱边缘拉回人间,目睹伤痕逐渐愈合的感觉,或许就是警察这份职业最朴素也最崇高的荣誉感所在。 邱君越再次表达了感谢,便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 他不想让孩子们看到接下来枪决的血腥场面,哪怕只是远远的。 她们受的创伤已经够深了,需要的是阳光和希望,而不是更多的黑暗记忆。 而陈彬和他的同事们,则乘车前往市郊一处偏僻的山坳,那里是公安机关的靶场,有时也作为执行死刑的刑场。囚车游街结束后,会将李昌和吴美丽押解至此。 靶场入口处,早有治安大队和法警大队的民警拉起警戒线,防止情绪激动的群众冲入。 但靶场的围墙并非完全封闭,而是铁栅栏一样。 许多跟着囚车一路跑来、或早早在此守候的人们,便扒在围墙外,踮着脚朝里面张望,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的,就是‘黑瞎子’李昌!真不是人!” “那女的呢?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猪婆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啊!报纸上说了,这女的也是个狠角色!哦对了,本来还有个女的,叫赵什么来着,把自己亲儿子都送给他们带,结果活活饿死了!要我说,那女的也该枪毙!无期太便宜她了!” “就是!杀人偿命,自己儿子死了就不用偿命了?这种人枪毙十回都不冤!” 议论声传入陈彬耳中,他面色平静,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靶场内。 那里已经清场,划出了特定的区域。 远处,囚车正缓缓驶入。 李昌和吴美丽被两名高大的法警从囚车上拖下来,押到指定位置。 两人早已瘫软如泥,几乎是被架着前行,脚下拖出凌乱的痕迹。 黑色的头套罩住了他们的面容。 他们被按着,并排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一名法官上前,最后核对身份,验明正身。 随后,他退开几步,目光扫过不远处手持文件夹的审判长。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审判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随即深吸一口气,宣告道: “执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为一切画上了句点。 两名早已指定的执行人,从侧后方稳步上前,手中握着的制式手枪。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眼神交流,他们分别在李昌和吴美丽身后约一米五处站定,举枪,枪口垂直指向两名死囚的后脑要害。 “砰!” “砰!” 两声枪声响起。 跪着的两人身体猛地向前一栽,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不再有丝毫声息。 刑场外,扒在围墙边、缝隙前的人群,仿佛集体被那两声枪响施了定身咒。 先前所有的喧哗、激动、议论、乃至愤慨的叫骂,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没有预想中的拍手称快,没有酣畅淋漓的叫好。 直面死亡,即使是正义执行下的死亡,所带来的最直观冲击,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生理性不适、对生命终结的本能敬畏以及复杂难言的沉重。 陈彬站在人群中,同样沉默着。 他见过不少现场,对生死并不陌生,但每一次目睹法律对生命的终极剥夺,心头仍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罪恶的痛恨,对程序与结果的审视,以及对这沉重职责本身的体认。 他抬眼望向靶场内,虽然视线被遮挡,但刚才那两声枪响,已经宣告了结局。 很快,由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谭洪和助手江齐进入执行区域。 接着,几个早就等候在指定区域、面色悲戚或麻木的人,在法警的指引下,拖着脚步,拿着简陋的担架或裹尸布,颤抖着走向那片刚被清理过的土地。 “终于结束了。”游双双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嗯,结束了。”陈彬点点头,收回目光,转向队友们。 “回队里吧,后续报告还要完善。另外,郑三强那边,盯紧点,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第175章 【村中命案!】 第175章 【村中命案!】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至九月七号,夏末的暑气未消,南元的天气依旧燥热。 这天是周一,临近下班时分,陈彬敲响了市局户籍科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科长张爱玉利落的声音。 陈彬推门而入。 张爱玉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抬头见是他,不禁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笔:“陈大队长,您这是每天下班前都得来我们户籍科点个卯,亲自监督检查工作进度啊?” 陈彬也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张科长说笑了。主要是来问问,上次那个案子,那些被找到的被拐人员,家属联系工作进展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张爱玉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是老样子,进展缓慢。 陈大,你也知道实际情况。 这些被救出来的人,很多身体有残疾,或者精神受了刺激,沟通都困难。 被拐的时间又长,短的几年,长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自己记忆都模糊了,有的连自己原来叫什么、家在哪都说不清楚。 我们户籍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详细地登记他们的体貌特征、自述信息,拍好照片,然后按程序上报,在本市和邻近地区的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陈彬看:“喏,这是近期刊登的名单和信息。 本市或者本省范围内的,还好些,家属看到报纸找过来的,有那么几例,已经核实认领了。 可一旦出了南元市,甚至出了省,这范围就太大了。 报纸覆盖有限,就算登了,看到的人也少,效果……微乎其微。 还有一些,我们连大概的籍贯方向都确定不了,真是大海捞针。” 陈彬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性别、年龄估计、体貌特征、自述碎片等信息,旁边附有黑白照片。 看着那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惧、或麻木的面孔,他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其实心里清楚,在九十年代初,科技手段落后,通讯闭塞,全国性的打拐信息网络和dna数据库更是遥远未来的事情。 例如:专项的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行动以及熟知的打拐办也是2007年才成立。 而像是打拐dna数据库也是2009年才建立。 而真正成效甚大得等到2014年之后,各类手机地图、打车软件等app,推送失踪儿童妇女信息,或是各种宣传软件的官媒发布的各类信息。 大多被拐人员,才真正找到了家人,回归了家庭。 而在1992年,被拐人员,归属问题主要也是由刑警队负责。 但陈彬就算想帮忙,面对这种因为科技限制的问题,还是有心无力。 “尽力而为吧,张科长。” 陈彬将文件递回去,沉吟道, “另外,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出个什么证明或者条子,让那些有一定行为能力、暂时又找不到家人的被拐人员,能在南元本地先安顿下来,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起码能自己生活下去。总待在救助站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爱玉面露难色:“陈大,这个……我也在想办法。 但难点在于,我们必须先确认这些人的身份背景,要排除他们之前是否有违法犯罪记录,是不是在逃人员。 这个核查需要时间,也需要其他地区的公安配合。 等这些基本排除了,我才能向市局打报告,尝试给他们办理临时身份证明或者暂住证,有了这个,他们找工作、租房才能稍微顺利点。 但这流程不短,而且最后批不批,批多少,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我明白,程序上的事情急不来。那就多麻烦张科长费心了,有什么需要队里配合的,尽管开口。”陈彬诚恳地说。 “陈大客气了,分内之事。”张爱玉点点头。 从户籍科出来,陈彬径直回到了重案三大队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气氛还算放松,临近下班,大家手头的工作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曲浩正对着镜子整理刚发的新警帽,见陈彬回来,立刻凑过来问:“陈大,户籍科那边有消息吗?那些孩子……有找到家的吗?” 陈彬摇摇头,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还是老样子,大海捞针,只能等。张科长她们也在尽力。”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叹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每次听到进展缓慢的消息,还是让人心头发堵。 这些都是他们亲手从魔窟里救出来的人,看着他们有了安全的栖身之所,却难以回归真正的家庭,这种无力感并不好受。 祁大春摸着下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那个钱大狗呢?他不是会画画吗?还画了他老家的样子,有铁路,有土房,有河或者湖。按图索骥,范围是不是能小点?” 正在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旧瓷缸喝水的牛年闻言,苦笑一声,放下缸子: “祁中队,话是这么说。 可咱们国家地大物博,有铁路经过的村镇多了去了,旁边有河有湖的更是数不清。 就凭一幅简笔画,想确定具体位置,难啊。 符合这条件的地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找? 派人一个个去核对?不现实。” 祁大春拍了拍后脑勺,也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天真:“也是……不过说起来,钱大狗这小子也挺特别,跟其他被拐的人员不一样,他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主动找到李昌那伙人入伙的。 看那样子,好像也不太愿意提家里的事,甚至……可能不想回去。 咱们警察办案,解救被拐卖的是职责,但要是人家自己不愿意回家,咱也不能硬把人绑回去吧? 主要还是得帮那些想回家、却找不到家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 袁杰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大春哥说得在理。 咱们现在的重点,还是得想办法扩大寻亲信息的传播范围,看能不能有更多家属看到。 另外,对钱大狗这种特殊情况,也得持续关注,至少确保他不再误入歧途,如果能引导他打开心结,愿意说出更多信息或者接受帮助回家,那就最好了。” 游双双从一堆档案材料里抬起头,总结道:“现在的情况,急也急不来。只能一步一步来,慢慢扩大筛查和比对的范围,这是个长期工程。” 这时,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和跃跃欲试响起: “师傅,您给我讲讲呗,你们之前办的那个特大拐卖案,到底啥样啊?听说可惊险了!” 说话的是刚结束新警培训,分配到三大队还没半个月的年轻干警宋毅。 他正殷勤地给牛年的瓷缸里续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办公室里的几位前辈,尤其是陈彬。 牛年扭过头,瞅了自己这个新徒弟一眼:“你小子好奇这个干嘛?来了咱们三大队,还怕以后没案子办?急什么。” 宋毅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傅,我不是急……就是,我都来队里小半个月了,天天不是整理档案,就是核对这些被拐人员的信息,要不就是跟着您跑腿……一次正经的现场都没出过呢。 我也想……像陈大队长那样,办大案,抓坏人……” 他声音越说越小,但眼里的羡慕和向往藏不住。 牛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嘿?合着你是觉得现在干的活儿没意思? 路还没走稳当,就想着跑了? 陈大队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也从派出所片警干起的? 基本功不扎实,上了现场就是抓瞎,甚至添乱!” 宋毅偷偷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陈大队长不就比我大一岁多嘛……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他是南元市警察学校毕业的,去年在学校里,听得最多的传奇就是这位师兄陈彬。 警校毕业一年,接连参与破获数起大案要案,立功受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市局重案大队的大队长,听说甚至被公大请去讲过课,被武国庆欣赏成了关门弟子。 得知自己培训结束分到了三大队,不知道多少同学羡慕他。 宋毅自己也是摩拳擦掌,梦想着成为下一个警界新星,天天跟着陈大队长办惊天大案。 可现实是,他每天面对的是浩如烟海的档案、繁琐的信息核对,想象中的枪林弹雨、斗智斗勇似乎遥不可及。 这落差,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他可不敢顶撞师傅,只得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没有没有,师傅,我就是觉得……天天在办公室,有点太清闲了,浑身力气没处使……” “嘿!” 牛年眼睛一瞪,伸出手一把捂住宋毅的嘴, “忘了我第一天跟你说啥了?在咱们队,尤其在办公室里,最忌讳说哪几个字?” 宋毅被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嘟囔:“最忌讳说……‘没事’、‘清闲’、‘今天挺太平’……” “知道你还说?!” 牛年松开手,瞪着他, “老刑警的规矩懂不懂?有些话不能乱说,容易招来事!赶紧呸掉!” 宋毅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觉得师傅有点太迷信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 他正想转移话题,找旁边的曲浩打听一下下班后有没有什么活动—— “叮铃铃——!!” 办公室角落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尖利响起! 声音刺耳,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略显松快的氛围。 在座的都是老刑警,对这个点儿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电话。 离电话最近的祁大春一个箭步上前,抓起了听筒:“喂,重案三队……是,明白!地点?好,我们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转向陈彬,语速很快: “陈大,有案子!新江区,发生命案,初步判断是凶杀。 分局请求支援,指挥中心把电话转到我们这儿了。” 牛年第一时间扭过头,瞪向还在发愣的宋毅:“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小子就是个乌鸦嘴!你以后你在办公室里少说点话!” 宋毅自己也懵了一下。 不是,说什么来什么? 真的有这么邪乎...... “还愣着干什么?”牛年已经起身,嘴里催促道,“收拾东西,出现场!” “是!” 宋毅一个激灵,立刻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却地去拿自己的勘察箱和记录本。 ... ... 半个小时后。 下午五点五十分。 新江区,红花村。 昨晚下了场大雨,红花村的道路比较泥泞,到了村口车就开不进去了,袁杰只得靠边停车,前后都停着警车,车顶闪烁着警灯。 车边有新江分局的刑警等候,见陈彬一行人下车,他走来,招呼一声,在前带路。 对方显然也是个刚分配下来的新警,陈彬想询问点案发情况,对方有些语无伦次,条理不清,听了半天都没听懂,也就没再问。 事发地点是一栋农村常见的自建两层楼房,外观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但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此刻,房子周围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线外聚集了不少村民,踮着脚,伸着脖子,努力想看清里面的情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到又有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过来,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些。 警戒线外围,新江分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赵东来,正皱着眉头和一个满脸惊恐惶惑的庄稼汉说着什么。 那庄稼汉情绪激动,手舞足蹈,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语无伦次,显然惊吓过度。 他看到了走过来的陈彬一行人,抬手打断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庄稼汉,对陈彬点了点头,面色严峻。 陈彬也点头回礼,双方算是简单打过招呼。 刚踏进院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猛地钻进了鼻腔,扑面而来! 陈彬不禁蹙眉。 出过这么多案发现场,血腥味如此浓重的这属头一号。 三大队其余人还算好,只有宋毅闻着血腥味,脸色发白,赶紧深呼吸,强迫自己适应。 现场通道处,市局技侦大队的大队长郑国平正带着几个技术员,小心地铺设进入现场的勘察通道板,避免破坏地面可能存在的痕迹。 看到陈彬,郑国平朝他示意了一下,脸色同样不好看。 那个庄稼汉——报案人,也跟了进来,被允许站在警戒线边缘,但他显然不敢靠房屋太近,只是远远指着那栋两层小楼,惊恐地向赵东来和陈彬他们描述着: “……我、我下午过来,想找我侄子借点东西……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我喊了几声,没人应……我、我就上楼……” 他指着二楼某个窗户: “我推开他们房门一看……老天爷啊! 床上堆着好多衣服,还有被子……我侄子和侄媳妇,他们俩就躺在那堆衣服被子下面! 一动也不动! 血……全是血! 那被子……都被血给浸透了! 红得发黑! 我、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出来喊人……” “除了你,还有谁进去过?动过现场没有?”陈彬沉声问。 “没、没有!我吓死了,哪敢动啊!就跑出来喊了隔壁邻居,邻居报了警……警察同志来了以后,我才敢又过来……”庄稼汉连忙摇头。 陈彬对赵东来和郑国平点点头:“那好,赵队,那我们进去了。” 赵东来点了点头。 案发现场位于这栋二层自建房的二楼,左手边的卧室。 此刻,卧室的房门完全敞开,站在门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到达了顶峰。 门内的景象,比庄稼汉语无伦次的描述更加骇人百倍。 目光所及,几乎全被暗红、褐红、乃至发黑的颜色所覆盖。 天花板上,地板上,大滩大滩半凝固的血液肆意横流。 墙壁、衣柜的侧面、梳妆台的镜面和台面,全都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有些呈喷射的放射状,有些则是甩溅的弧线。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中央那张凌乱的双人床。 床上,两具人体轮廓在被血液浸透的被褥下隐约可见。 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是床上方的惨状。 被褥并没有完全盖住死者,露出的部分显示,这是一男一女,衣着凌乱,似乎是睡衣。 然而,他们的头颅……已经完全不成形状。 像一个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 面部更是血肉模糊,五官难以辨认。 “呕——!” 一声干呕声在陈彬身后响起。 新警宋毅的脸色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就已惨白如纸,眼前的场景带来的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远远超出了他之前所有的想象和训练准备。 胃部剧烈地痉挛翻腾,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身体下意识地佝偻起来,用手死死捂住了嘴。 就在他几乎要当场吐出来的时候,一只稳健的大手伸了过来,手里居然拿着一个塑料袋。 是牛年。 他仿佛早有预料,及时将袋子塞到宋毅手里,低声道: “忍不住就去旁边,别吐在现场!” 第176章 【梦中死亡?】 第176章 【梦中死亡?】 “男性死者,根据初步提取的证件和亲属指认,洪波,现年二十八岁。 左眼眶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挫裂伤。 左颈部、后枕部、左耳廓、前颚部,均可见多处重度挫裂创,伤口边缘不整齐,有明显组织间桥,创腔内可见组织挫碎带。 左侧颅骨整体凹陷性、粉碎性骨折,范围较大,部分脑组织溢出,暴露的脑组织呈淡黄色油渍样改变…… 四肢及躯干未见明显开放性外伤,无明显抵抗伤或约束伤痕迹。 女性死者,卢亦梅,现年二十六岁。 颈部可见一处长约三厘米的横行切割创,创缘整齐,创角锐利,创腔较深,部分气管及血管离断,应是致命伤。 同样,其四肢及躯干部位未见明显外伤或搏斗造成的损伤。” 法医谭洪一边检查两名死者的伤口,一边开口道。 新来的法医江齐蹲在一边,坐着笔记记录。 陈彬和重案三大队的其余警员,也都围在尸体旁边。 宋毅已经吐完,但看着死者的惨状,依旧不太好受。 牛年撇了一眼,问道:“听得懂谭法医在说什么吗?” 宋毅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 牛年翻了个白眼:“听不懂,你还整天想破案,现在真遇上案子就是一脸懵。” 陈彬扭头看了一眼宋毅,解释道:“意思是,男性死者很有可能是被人用重物砸死,女性死者是被人用小刀类锋利物品割喉而死。 四肢和躯干没有损伤,就代表两名死者生前没有与人发生过搏斗,且男性死者死者四肢没有被捆绑的痕迹,很有可能是多人作案,或者是于睡梦中被人杀害。” 谭洪点了点头,搭话道:“没错,男性死者洪波,系被钝器反复、猛力击打头面部及颈部致死,颅脑损伤极为严重。 女性死者卢亦梅,系被锋利的切割类器具切割颈部致死,手法利落,不过女性死者衣物比较凌乱,很大概率是遭受过性q。 但尚未在女性死者下体或现场发现x液,应该是戴了安全套,或者做了什么保护措施。 根据尸斑、尸僵程度,角膜混浊情况,结合室内温度和尸体现象初步判断。 男性死者死于昨晚也就是9月6号11点左右,女性死者死于今早凌晨12点左右。 两人死亡时间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差。” 牛年撇了一眼宋毅:“这下听懂了吗?” 宋毅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正在检查床下和周边地面的祁大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走过来,安慰道: “小宋,别太有压力。 谁都有第一次。 我去年刚进分局刑警队的时候,第一次出现场,吐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比你现在惨多了。 慢慢来,见得多了,就好了。” 宋毅心里一暖,低声道:“谢谢祁中队,谢谢陈大队,谢谢师傅,我……我会尽快适应的。” 祁大春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自从升了中队,成为副科后,这还是真正第一次体验到作为领导的感觉。 这感觉,真爽。 不过,一旁的陈彬闻言,眉头不自觉紧了些:“卢亦梅比洪波晚死了近一个多小时,还有可能遭受过性q?那为什么会没有反抗伤?” 祁大春道:“应该是被威胁了,然后自愿的?” 陈彬没有说话,而是瞥了瞥堆放在床的一堆被子和衣物。 床铺正对着衣柜。 这些被子和衣物很大概率是凶手,在衣柜里进行翻找,然后顺手丢在床铺上的。 陈彬探着身子往衣柜里望去,衣柜最底层里有个密码行李箱,密码锁被暴力砸开,行李箱里空无一物。 “小宋,你下去和死者家属核实一下,行李箱里放的是什么。” 宋毅点了点头,找到事干了后,连忙下楼。 没多久就重新上了楼:“陈大,死者家属说,这个行李箱是卢亦梅的嫁妆,平常用于存放钱财、地契之类的物品。” 祁大春摸了摸下巴:“那就是因财杀人?” 陈彬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下结论。 你们进村时也看到了,这房子外面有些斑驳,里面家具也普通,怎么看都不像大富大贵的人家。 如果真是单纯的图财害命,为什么会盯上这一家? 而且,凶手手法如此残忍,杀了人,性q,还花了时间翻找财物,甚至暴力撬开密码箱,这不像是一般的流窜抢劫犯或者小偷小摸临时起意。 更重要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加上这一个小时的死亡时间差……” 在场的几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更加凝重。 陈彬指出的这几个矛盾点,确实让案件的动机和凶手画像变得扑朔迷离。 只有宋毅,是第一次真正跟随陈彬出警办案,亲眼见识到这位在南元警校被奉为传奇的学长如何从细微处发现疑点、进行推理,心中除了对案情的沉重,也涌起一股强烈的钦佩和求知欲。 陈彬思索了一番,看向谭洪:“谭法医,这两具尸体就麻烦你们尽快带回法医室进行解剖。 重点确认卢亦梅是否遭受性q,体内有无药物或酒精成分,以及更精确的死亡时间、伤害形成顺序和凶器特征。 另外,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可能导致她无法反抗的迹象,比如捂压口鼻的窒息伤,或者更隐蔽的控制伤。” “明白,我们会尽快出初步报告。”谭洪点头,随即招呼年轻力壮的江齐和另一名助手,开始小心地将两具尸体装入尸袋。 看着江齐动作沉稳利落,虽然也是新人但年轻力壮的,谭洪摸了摸自己的老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陈彬则是继续扫视着案发现场的细节,喃喃自语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间隔近一小时的死亡时间,性q可能,财物丢失,但房屋本身并不显富……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在增加,但动机是什么? 团伙作案的可能性确实不能排除……” 旁边的曲浩听了,也顺着思路琢磨,想在年轻同事面前也表现一下自己的推理能力,他想了想,插话道: “陈大,有没有可能……凶手就一个人,但带了两种工具?比如,先用了钝器杀了洪波,然后又用刀对付卢亦梅?” 陈彬反问道:“如果带了刀子,为什么在先杀洪波的时候,要这么费力去砸死他?” “虐待?因为有仇?” “那为什么不在他清醒的时候杀呢?” “......” 曲浩被问得一噎,讪讪地笑了笑:“也对……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矛盾。” 尸体情况看的也差不多了,陈彬当即看向身后的郑国平:“郑大,你们痕检有什么发现吗?” 陈彬的问题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技侦大队队长郑国平。 市局接到分局请求支援后,痕检和法医通常是与侦查员差不多前后脚抵达。 按照标准流程,应是痕检先完成现场初步固定、拍照、提取痕迹,侦查员再进入。 但这个年代,案件侦破的流程有时并不那么死板,只要不污染、破坏关键证据,几方人员同步开展工作也是常事。 像眼前这样惨烈的现场,除了带来巨大的冲击,往往也意味着可能留下比普通案件更多的线索。 郑国平此时正蹲在卧室门口附近,小心翼翼地用尺子和勘查灯比对着地面一片相对清晰的血脚印,眉头紧锁。 听到陈彬问话,他抬起头,脸色并不太好看:“还不太乐观,现场的血脚印比较多,而且比较乱,相互覆盖,提取和辨别的难度不小。” 他指着靠近门口地面一处痕迹,那里有一枚相对完整的血鞋印,但鞋印的后半部分被一滩后来流淌过来的血迹覆盖、冲刷,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前脚掌部分的纹路还算清晰。 “你看这个,比较有代表性。 根据血迹覆盖鞋印的情况推测,这枚鞋印形成后不久,就有大量血液流淌过来,部分掩盖了它。 我估计,凶手在行凶后,踩着血迹离开,但离开的时间点,可能就在被害人死亡后、血液尚未完全凝固的这段时间内,否则如果血完全凝固了,就踩不出这么清晰的带血脚印,更不会有血流还能覆盖它。” 陈彬点了点头,认可了郑国平的推断。 这里涉及一个法医学常识: 人死后并非立即停止流血。 心脏停跳,血液失去循环动力,但血管内的血液仍会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渗出,凝血过程通常需要死后30分钟到2小时甚至更久才开始。 现场如此大面积的流淌血迹和血泊,除了行凶时的喷溅、滴落,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死者死后一段时间内,血液继续从伤口流出的。 这枚前脚掌清晰、后脚掌被后来血流部分覆盖的血脚印。 逻辑上确实很可能是凶手在作案后离开,尸体继续在喷射血液,从而流淌划过,破坏了完整的脚印。 “顺着这脚印,模拟一下凶手离开的路径。” 陈彬对郑国平示意,自己则退后几步,仔细观察着地面那些凌乱但隐约可辨方向的暗红色痕迹。 郑国平和技术员用勘查灯和标尺小心地指引着方向。 可以大致看出,带血的脚印从床边开始,穿过卧室地面,经过门口,沿着楼梯向下,一直延伸到一楼堂屋,可是一楼堂屋的脚印却非常凌乱,最明显的一道是最终消失在通往院子的门口附近。 院门口泥泞的地面上也有少量模糊的血迹和踩踏痕迹。 但因为昨晚那场雨,除了屋子的脚印全被雨水破坏了。 陈彬跟着模拟的路径走到院门口,新江分局的大队长赵东来正等在那里,见他下来,迎上来问道: “陈大,上面看得差不多了?有什么发现吗?”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院门内侧那老式的弹子锁上。 “除了法医那边给出的死亡时间、死因和可能的性q推断,现场痕迹方面,暂时还没发现特别指向性的线索……”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神专注地盯着门锁。 赵东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仔细看了看那门锁,疑惑道:“这锁是常见的弹子锁,没坏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坏就是最大的问题。” 陈彬沉声道,伸手虚指了一下锁舌和锁孔部位,没有直接触碰, “锁体完好,没有撬压、技术开锁的明显痕迹。 结合法医初步判断死者可能是在睡眠或无法反抗状态下遇害,门窗又都是从内完好的……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赵东来回过味来,脸色也是一变:“你的意思是……凶手是被死者亲自开门放进来的? 熟人叫门? 可是……谭法医不是说,两人很可能是在睡梦中或昏迷中被杀吗? 如果是没锁门,死者怎么会毫无防备地上床睡觉,或者被弄昏迷?”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被民警安抚在一旁、依旧沉浸在悲痛和恐惧中的报案人洪大纲——死者洪波的叔叔。 “洪大爷,节哀顺变。 有几个问题还想问问您。 您侄子洪波和侄媳妇卢亦梅,平时就他们夫妻俩住在这里吗? 还有没有其他人一起住?” 洪大纲抹了把眼泪,哽咽着摇头:“没,没别人了。 小波他爸他妈都在鹏城打工,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小波和小梅结婚还不到一年,还没孩子……就他们小两口住。 警察同志,我侄子和侄媳妇都是好人啊! 在村里人缘可好了,小波平时做点收旧棉花、翻新被子的生意,小梅帮忙,两人勤快,对村里老人也客气,有时候还给孤寡老人免费弹弹棉花……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说着说着,他又老泪纵横。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继续问道:“您说他们人缘好,意思是,在村里应该没什么仇家吧?” “没有!肯定没有!” 洪大纲连连摇头, “小波脾气好,小梅也贤惠,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他们俩就在新江机关小区门口有个小铺子,收点旧棉花,弹成新被子卖,或者攒多了送到棉纺厂去。 今年这不政府发展咱们新江区,光明棉纺厂搬过来后,他们的生意才刚有点起色。 小波之前还跟我说,等年底他爸妈回来,就不让他们再去外面打工受苦了,接回来享福……多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没了啊!”悲从中来,他又忍不住痛哭失声。 陈彬等他情绪稍微平复,又问道:“洪大爷,您还记得洪波他们上次去送棉花是什么时候吗?” 洪大纲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三天前吧?对,差不多三天前。” “他们平时去送棉花,是自己去吗?怎么去?” “就他俩自己。棉花少的时候,就提着大包小包坐公交车去棉纺厂。多的时候,会来借我家的拖拉机拉一趟。三天前那次……应该没来借拖拉机,可能是坐公交去的吧。” 陈彬点了点头。 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这对年轻夫妇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的普通农村夫妻,家境看起来并不特别富裕。 如果说因财害命,他们似乎并不是特别理想的目标。 但正如洪大纲所说,他们需要携带收来的棉花往返,有时可能还带着卖被子收来的现金,如果被有心人盯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是这个目标范围太大了,三教九流都有可能。 而那个核心的谜团依然存在: 凶手是如何进入室内的? 卢亦梅如果真的遭受了性q,为何身上没有任何抵抗或约束的痕迹? 就在陈彬陷入沉思,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中拼接、推演时,楼上突然传来了祁大春带着急促的声音: “阿彬!快上来!有重大发现!” 陈彬立刻抬头,与赵东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东来示意他先上去,自己则继续向洪大纲了解情况。 陈彬转身,三步并作两步重新冲上二楼,回到那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卧室。 “什么发现?”陈彬快步走到祁大春和郑国平身边。 只见郑国平正蹲在卧室一个靠近窗户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简易的床头柜,柜子上有一个积了些灰尘的玻璃烟灰缸。 此刻,郑国平用一把细长的镊子,极其小心地从烟灰缸里夹起了一小截东西。 那是一枚烟蒂。 更关键的是,那枚过滤嘴白色的烟蒂上,沾染着几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妈的,”陈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个畜生,杀了人,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抽烟?!” 第177章 【毁尸灭迹?!】 第177章 【毁尸灭迹?!】 陈彬看着这个沾染着血指纹的烟头心久久不能平静。 郑国平将烟蒂移到更明亮的光线下,仔细观察,眉头皱得更紧了:“指纹……有三枚,但都非常残缺,主要以指尖部分的纹路为主,中间部分几乎没有按压到,总面积很小。 而且……烟屁股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理想的指纹载体,或者说任何圆柱形的物体都不是。 手指接触圆柱体时,接触面积小,还会因为弧度导致指纹图像被拉伸变形,这会给后续的比对工作带来很大困难。” 他小心翼翼地将烟蒂装入专用的物证袋,封好口,贴上标签,叹了口气: “这几枚血指纹,能留下的特征点太少了。 就算我们后续排查出了嫌疑人,想用这几枚残缺的指纹来做同一认定,难度非常大。”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目光转向床上那堆被凶手翻动过、凌乱散落的衣物和被褥。 “尽力而为吧。 凶手既然在这里抽了烟,还留下了带血的指纹,很可能在其他地方也留下了痕迹。 这些衣服、被子,他翻动时也可能留下指纹,虽然提取难度也很大,但总归要试试。” 郑国平点了点头,指挥着技术员开始小心地将床上那堆沾染了血迹的衣物和被褥分别装入大号的物证袋。 “我会再带回去试试看,不过……衣服、被子这类纺织物,即使提取到,往往也是残缺不全的,鉴定价值有限。” 站在一旁认真听着的宋毅,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牛年: “师傅,为什么衣服和被子也这么难提取指纹?它们表面不是也有接触吗?” 牛年斜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挤兑道:“你们警校岗前培训都学什么了?这点常识都不清楚? 衣服被子主要是纺织材料,吸水性好。 手指上的汗液和油脂,按在这类东西上,一部分直接被吸进去了,一部分残留在表面但很容易蹭花或者干燥后变形,很难留下完整清晰的纹路。 就算留下了,往往也是支离破碎的,想靠这个做同一认定,很难。” 宋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想起培训时老师讲过。 一枚清晰、完整的指纹,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细心,甚至非专业人士也能进行基础的观察比对。 但残缺的指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残缺程度越高,比对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像烟蒂上这种只有少量指尖部位、还因弧度变形的血指纹,简直就是鉴定人员的噩梦。 这种情况下,往往需要顶级的指纹鉴定专家出手,而且即便是专家,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出具有司法证据效力的鉴定意见。 这是因为指纹作为法庭科学证据,有着严格的标准。 比对依靠的是指纹纹线上特定的特征点(如起点、终点、分叉、小勾、小岛等)。 要认定两枚指纹来自同一人,通常需要一定数量(比如十几个甚至更多)的特征点相符,且没有不可解释的差异。 而像衣物上可能提取到的模糊、残缺指纹,特征点数量往往难以达到认定标准,其证据效力通常较弱,更多是作为辅助参考。 相比之下,烟蒂上这枚虽然残缺但沾有血迹的指纹,如果能找到嫌疑人进行比对,哪怕特征点不多,其指向性也要强得多。 因为它直接出现在案发现场,且与血迹相关,与案件的关联性更高。 想到这里,陈彬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装着烟蒂的物证袋。 指纹虽然可能不给力,但这个烟蒂本身还有其他更大的价值。 “郑大,提取烟蒂的时候,注意把过滤嘴里的棉芯也小心分离出来,单独包装,尽快送省厅刑事技术总队,做dna检测。” “dna?” 不仅宋毅好奇地睁大了眼,连牛年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对于牛年这样的老刑警来说,指纹、足迹、工具痕迹是他们更熟悉的传统领域,而dna技术虽然早已听闻也做过一两次,但在实际办案中广泛应用还是这些年的事,下意识不会第一时间想到。 “陈大,这烟头都被血泡过了,还能检出dna?不会混了吗?”牛年问道。 “有希望。” 陈彬解释道, “烟头的过滤嘴结构比较特殊,里面的纤维能很好地吸附吸烟者口腔脱落的上皮细胞和唾液。 即使表面被血迹污染,理论上,内部的生物检材和外部的血迹,其dna是各自独立的,只要提取和检测技术到位,有机会分离检出。 当然,具体能不能行,能检出什么,还得看省厅技术人员的本事。” 宋毅听完,忍不住低声感叹:“那这个凶手也太不小心了,居然在现场抽烟,留下这么多痕迹。” 牛年哼了一声,习惯性地给徒弟泼点冷水,也是教导: “你以为凶手就想留下证据? 有时候是顾不上,或者脑子没反应过来。 就算真有人专门清理了。 但只要是犯了案,只要进了现场,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点东西,就看咱们能不能找到、会不会用。” “我明白了,师傅。” 卧室里,技侦队员正在郑国平的指挥下,小心地将床上那堆沾染了血迹和可疑痕迹的衣物、被褥逐一装入大号物证袋。 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技术人员低声的交流声、相机偶尔的快门声,交织在案发现场里。 陈彬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房间,试图在脑海中还原案发时的情景。 耳边传来宋毅和牛年低声的对话,徒弟的好奇与师傅略带粗粝的教导,此刻没有干扰他的思绪,反而让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于眼前的细节本身。 衣柜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个被暴力撬开、同样空荡荡的行李箱躺在最底层。 床上,则堆满了从衣柜里抛出的、原本应挂着的各种衣物,以及原本铺在床上的被褥,凌乱地混合在一起,有些还沾着喷溅或滴落的血迹。 翻找财物……这是最直观的解释。 凶手杀了人,然后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的东西。 撬开的密码箱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陈彬的眉头越皱越紧。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等会,郑大!” 陈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忙碌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先别急着收拾这些衣服和被子。” 郑国平立刻示意手下停下,疑惑地看向陈彬:“怎么了,陈队?发现什么了?”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几步走到衣柜和床铺之间的空地上,目光在空荡的衣柜和床上那堆衣物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又落回那个被撬开的行李箱上。 “郑大,能麻烦你们,先把这些衣服,尽可能地按照原样,一件件挂回衣柜里吗?不用知道原先具体在哪,就按大概的类别和悬挂方式挂回去。”陈彬指着床上的衣物说道。 郑国平虽然不明白陈彬的用意,但还是点头照做,指挥几名队员小心翼翼地将物证袋暂时放到一边,然后开始将那些尚未装入袋子的衣物,一件件重新挂回衣柜的横杆上。 随着一件件外套、衬衫、裤子、裙子被挂起,衣柜渐渐被填满,但很明显,即使所有衣服都挂回去,衣柜的上层衣架区和下层折叠区,依然有不少空余空间。 那个被撬开的行李箱,就放在下层最靠外的位置,取放并不需要将上方所有衣物都清空。 祁大春也走了过来,看着陈彬的举动和渐渐被挂回的衣服,若有所思:“阿彬,你是觉得……凶手把衣服都扔出来,不只是为了翻找下面的行李箱?”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已经空了大半的床铺,又看向衣柜。 “你们看,假设凶手的目标是行李箱里的财物。 行李箱放在衣柜最下层,位置很显眼,并不需要把整个衣柜上层的衣服全都掏空才能拿到。 即使原先上面叠放了少量衣物或者被子,需要移开,按照常理,大部分人可能会随手扔在地上,或者堆在旁边的椅子上、床上某个角落。 但嫌疑人……” 他指向床铺中央那原本堆成小山、现在已被移开大部分的衣物被褥, “他把几乎所有从衣柜里拿出来的衣物,连同床上的被子,都集中、整齐地堆放在了床的正中央。 没有一件散落在地上,甚至很少掉在床边。” 在场的众人闻言,都再次仔细看向床铺和地面。 确实,除了喷溅和滴落的血迹,地面相对干净,没有散乱的衣物。 那些被翻出的衣物,似乎是被有意集中放置的。 “而且,” 陈彬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不仅掏空了挂着的衣服,还把下层折叠存放的一些衣物也扔了出来。 如果只是为了找行李箱,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把整个衣柜几乎搬空?” 牛年摸着下巴,眉头也锁紧了:“是有点奇怪……像是要把衣柜彻底清空似的。可清空衣柜干嘛?” 郑国平看着被重新挂回不少衣服的衣柜,接口道:“除非……他想找的东西,可能不是只有行李箱里的,或者,他找东西的方式很……粗暴?或者说,他当时的状态很慌乱?” 陈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堆衣物原本堆放的位置,脑海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慌乱有可能,但如果是慌乱地翻找,衣物更应该散落各处,而不是相对集中地堆在一处。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堆衣物和被褥,虽然凌乱,但堆放得……很有‘层次’,下面是被褥,上面是衣服,像是有意堆叠过。” 祁大春眼神一凛:“陈队,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不只是翻找,他原本可能有别的打算? 比如……用这些衣物来掩盖什么? 或者……助燃?” “助燃?”牛年一愣。 陈彬深吸一口气,指向那堆衣物,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在想,凶手会不会原本打算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此言一出,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外面隐约传来的村民议论声。 “放火?!” 宋毅忍不住低呼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闭嘴,但眼中满是震惊。 郑国平脸色也变了变,迅速走到床边,仔细观察那堆衣物原本堆放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的木质衣柜、床架,以及墙上的易燃墙纸。 “如果集中堆放大量棉质、化纤的衣物和被褥,再有点火源,确实能迅速引燃,火势会蔓延得很快,足够在短时间内吞没这个房间,破坏大量现场证据,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陈彬, “那些血迹、指纹,还有可能遗留的生物检材。” 祁大春接着分析,语速加快:“对!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清空衣柜,把所有易燃的纺织品集中堆在床上——这个房间的中心位置,而且床本身也是木质的,极易燃烧。 这堆东西就像个现成的火堆芯! 他可能打算点了火就离开,让大火掩盖一切!” 牛年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妈的,这畜生够狠的啊!杀了人还要毁尸灭迹!那为什么最后没点?” 陈彬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停留在窗户和门的方向。 “可能中途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或者被迫放弃了。也许他听到了什么动静,担心纵火会立刻引起注意,反而让他难以脱身。又或者……” 他顿了顿, “他在准备点火的那一刻,情绪或想法发生了变化。 但无论如何,这个未实施的纵火企图,告诉我们,凶手很可能不是临时起意、慌不择路的生手。 他有一定的计划性,甚至考虑到了毁灭证据。 有非常大的可能性,这是一个惯犯,或者有前科的人。 大春,你带着阿杰和双双,去走访调查一下附近的邻居,采集一下口供。 牛哥,你带着其余人在房子周围再找一下线索,看看嫌疑人到底是怎么进入这个屋子的。” 第178章 【不寒而栗!】 第178章 【不寒而栗!】 新江分局会议室,深夜。 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亮了烟雾缭绕的房间。 周忠安、王志光坐在主次位上,面色严峻。 陈彬、祁大春、牛年、郑国平、谭洪、赵东来等案件的核心成员围坐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紧盯着前方白板上逐渐梳理出的线索脉络。 法医谭洪站在白板前,指着上面记录的尸检要点:“通过我们法医最新的解剖检验,可以确认以下几点: 一,女性死者卢亦梅,下体确实存在新鲜撕裂伤,有生活反应,符合生前遭受性q的特征。 但在其体内及体表其他部位,均未检出j液成分,凶手很可能使用了安全套。 二,对两名死者心血、肺部及胃内容物的毒化检验显示,均检出微量丙烷、丁烷等烷烃类气体成分。 结合现场情况,基本可以断定,两名死者在死亡前曾吸入过液化石油气。” 支队长王志光弹了弹烟灰,沉声问:“也就是说,他们是先被液化气弄昏了,然后才被杀?” 谭洪推了推眼镜,严谨地答道:“从病理反应和毒物浓度看,更准确的描述是,两名死者是在睡眠状态下,被动地吸入了泄漏的液化气,这可能导致他们陷入更深的昏迷或意识模糊状态,降低了反抗能力,但未必是直接致死原因。 真正的死因还是钝器重击和锐器切割。 但液化气的存在,解释了为何现场几乎没有搏斗痕迹。 他们在受到致命攻击时,可能处于一种无力有效反抗的状态。” 周忠安局长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说说吧,一下午了,还有其他什么发现?” 赵东来看向陈彬,示意他先汇报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情况。 陈彬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一边说一边补充关键信息。 “周局,王支。 基本案情是被害人洪波、卢亦梅夫妇,于9月6日晚11点至7日凌晨12点之间,在自家卧室内遇害。 初步判断为他杀,且存在性q和劫财可能。” 陈彬先定了基调,然后开始详述, “关于目击证人,死者家位于村尾,比较偏僻。 只有左侧紧邻一户邻居,是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妻,儿子在外打工。 我们下午进行了走访,这对夫妇表示他们通常睡得较早,昨晚大约十点多就睡了,对洪波家发生的惨案毫不知情。” 王志光追问:“案发时间段,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陈彬摇头:“并非完全没有。 据那位男主人回忆,大概在夜里,他记不清具体几点,是在睡着的时候,他隐约听到自家家院里的狗叫了几声,但持续时间很短,大概不到十秒,就没动静了。 他没在意,以为是过路的野猫野狗,就没起来看。” 周忠安眉头紧锁:“狗叫……会不会就是凶手翻墙入院的时间?” “可能性很大。” 陈彬点头, “根据邻居的作息和模糊记忆,狗叫时间与我们推断的案发起始时间接近。 而且,这对邻居也没见到当天傍晚洪波夫妇从店里回来后,有其他人进过洪波家。 更重要的是,” 他转向白板,画出示意图, “我们在邻居家后院,紧挨着两家分界围墙的下方,发现了一枚比较新鲜的立体鞋印,是常见的解放鞋印,40码。 鞋印花纹与我们在洪波家一楼地面提取到的带血灰尘鞋印花纹基本吻合。” 他指着模拟图继续道:“祁大春同志做了模拟,从邻居家后院的矮墙,完全可以攀爬上去,然后轻易翻越到洪波家的院墙上,再跳入院内。 这样一来,凶手可以不经过正门,悄无声息地进入洪波家院子。 随后,我们在一楼厕所那扇有些老旧的木窗窗台和外沿,提取到了数枚残缺的灰尘指纹,很可能就是凶手攀爬时留下的。” “不直接从洪波家外墙翻,而是借道邻居家……这小子有点反侦查意识。” 周忠安评价道,接着问, “那枚邻居家墙下的鞋印,能推断出凶手的大致体貌吗?” “可以。” 陈彬肯定道, “因为是在松软的泥土地面留下的立体脚印,测量比较准确。 根据步幅、步态和压痕深度综合分析,穿鞋人身高大约在170厘米左右,年龄估计在30到40岁之间,体型偏健壮,动作比较灵活。” 王志光想起谭洪提到的两种凶器和死亡时间差,提出了关键疑问:“现场只发现了一个人的鞋印?那团伙作案的可能性呢?一个人完成两种手法杀人、性q、翻找,还在死亡时间上间隔了近一个小时?” 陈彬略作沉吟,回答道:“从现有足迹证据上,无法完全排除团伙作案的可能性。 因为当晚下雨,洪波家院内地面是硬化的水泥地,除了带血的脚印,很难留下其他清晰的灰尘足迹。 而带血的脚印,只能判断鞋型和尺码。 理论上,如果是团伙,可以穿着同款同码的鞋。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个人现在更倾向于单独作案,而非团伙。” “理由?”王志光身体前倾。 陈彬将记号笔点在白板上“液化气”三个字旁边。 “原先我也认为很有可能是团伙性作案,但这个证据是改变我想法的关键,就是谭法医提到的液化气。 在现场的初步勘察时期,我们未在案发现场附近,有发现任何液化气罐。 不过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我有留意过,洪波家的厨房并未是农村的土灶台,而是液化气灶台。 我们可以尝试还原一下案发过程: 凶手,很可能在晚上十点左右,从邻居家翻墙进入洪波家院子,然后通过一楼那扇未锁严或者容易撬开的厕所窗户进入室内。 他事先可能知道洪波家使用液化气,或者进入后发现了液化气罐。 他将液化气罐的软管拔掉然后般至二楼卧室,然后对其里面打开阀门,让气体泄漏到卧室,使沉睡中的洪波夫妇陷入更深的昏迷。” 他顿了顿,继续推理: “如果是手持凶器的多人团伙,直接暴力闯入、迅速控制并杀害两人即可,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使用液化气这种费时的方法。 使用液化气,更像是一个体力或对抗能力并不绝对占优的单独作案者,为了确保自己能安全、从容地控制住两名成年被害人而采取的手段。” 陈彬走到白板另一侧,开始连贯地叙述他的推演: “凶手释放液化气后,可能等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捂着口鼻或采取其他防护进入卧室。 此时,洪波夫妇已因吸入气体而昏迷。 凶手先用准备好的重钝器猛击洪波头部,致其死亡。 这时,他可能看到了身为女性的卢亦梅,临时起意,见色起意。 于是他先打开窗户通风,让室内液化气散去,然后对昏迷或半昏迷的卢亦梅实施了性q。 性q过程中或结束后,他可能休息了一下,甚至抽了一支烟。 这解释了现场那枚带血的烟头。 之后,他或许因为体力消耗,无法再用重物砸死卢亦梅,或许觉得用刀更方便,下楼到厨房找到了一把刀,返回卧室,将卢亦梅割喉杀害。 接着,他开始翻找财物,最终找到了衣柜底层的密码箱,暴力撬开,拿走了里面的钱财。 完成这一切后……” 陈彬顿了顿,随后将刚刚在案发现场,关于凶手想要放火毁尸灭迹的推论说了出来, “他可能原本计划放火烧毁现场,毁灭证据。 所以他将衣柜里几乎所有的衣物,连同床上的被子,都集中堆放在了床中央。 但当他再次去摆弄液化气罐,想利用残气或罐体本身引发爆燃时,发现罐子已经没气了。 计划被打乱,他可能有些慌乱,只得匆忙将液化气罐放回原处,然后逃离。 这也对应了现场一楼那些相对凌乱、方向不一的部分血脚印,很有可能那是他在来回搬运液化气罐,拿刀,还有最后仓促离开时留下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陈彬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新来的宋毅和其他几个年轻刑警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陈彬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这就是传说中的“陈大神探”的推理吗? 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几乎将冰冷的证据和碎片化的线索,串联成了一个充满画面感、似乎合情合理的故事。 然而,现场的老刑警们则要冷静得多。 或许说是和陈彬合作过太多次,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们欣赏陈彬的推理能力,但也深知,推理终究是推理,是基于现有线索的一种合理推测,甚至可能是多种可能性之一。 刑侦实践中,看似完美的推理被新证据瞬间推翻的例子并不少见。 陈彬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放下记号笔,总结道: “当然,以上只是基于目前证据链的一种合理推测,并非定论。 凶手的具体作案过程、动机、是否真是单人、是否有预谋等等,都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或证伪。 但这个推测,为我们接下来的侦查提供了几个明确的方向: 一,重点排查与洪波、卢亦梅相识,且可能知道其家庭情况的男性,身高体貌与足迹推断相符,有吸烟习惯,可能经济拮据或有不良嗜好。 二,寻找凶器——那把重钝器和刀,很可能被丢弃在现场附近。 三,查清洪波夫妇的社会关系,特别是经济往来和感情纠葛。 四,寻找那个被拿走的密码箱内的财物,或者可疑的销赃渠道。 五,核实液化气罐的来源和剩余气体情况。 这方面的工作,我会带队跟进。” 周忠安点了点头,对陈彬的思路表示认可,随即看向其他人: “陈彬的推理很有价值,提供了清晰的侦查方向。其他人还有什么补充?或者不同的看法?” 其余人倒没有什么表态,赵东来所带领的新江大队所勘察的线索得出的结论还没陈彬一人想的多。 郑国平那边技侦大队,还在对案发现场遗留的证物做指纹提取工作,工作量十分庞大,如果不是特意要求,这个会他其实也不想来,毕竟新江大队加上重案三大队,人手是够够的,也不需要自己再出外勤和侦查工作。 见暂时无人补充新的方向性意见,陈彬再次开口: “周局,王支,还有一点,基于我对案情的初步还原,我认为这个凶手,绝非临时起意或者毫无经验的新手。 他有一定的计划性,甚至考虑到了毁灭证据。 使用液化气使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处理现场的相对从容,翻墙入室选择邻居家作为跳板以避开正门…… 这些行为都显示出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和,甚至可能是某种经验的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我琢磨着,这个案子,恐怕不是一般的仇杀、情杀或者简单谋财。 凶手表现出的冷静、残忍和一定的技巧,让我有些不安。 我建议,是不是可以请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秦红星秦队也介入进来? 他们一大队常年负责扫黑除恶和重大暴力犯罪积案,对全市有前科劣迹、特别是涉及暴力、性犯罪、侵财类人员的底数更清楚,摸排起来也更有针对性。” 陈彬看向主位的周忠安和王志光,继续阐述理由: “人多力量大,而且分工可以更明确。 赵大和我可以继续带队,围绕案发现场、被害人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进行深度走访和排查。 秦队那边,可以重点梳理一下我们市,乃至周边县市,以往有没有类似的未破案件? 比如,入室、使用药物或气体致人昏迷、性q杀人、劫财、甚至可能有纵火或企图纵火情节的案件?”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特别是,考虑到被害人洪波夫妇经营棉花生意,经常往返棉纺厂,接触人员复杂。 我建议,立即向全市,尤其是新江区及周边县区、乡镇派出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提醒居民加强防范,特别是独自在家的女性、老人,夜间注意检查门窗,对可疑人员、异常声响提高警惕。 重点区域可以放在光明棉纺厂周边及工人聚居区。” 陈彬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重。 周忠安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不仅是他,王志光、乃至赵东来的这种老刑警,脸色都变得异常严肃。 赵东来最初听到陈彬提议让市局刑侦一大队也介入时,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他对秦红星个人有意见,而是刑侦系统内部,这种多人联合办案,尤其是跨层级联合,破案后的功劳评定、案件主导权等问题有时会比较微妙。 作为发案地分局的刑警队长,他自然希望自己的队伍能在案件侦破中发挥主要作用。 但作为人民警察,赵东来,又不得不重视陈彬的提议。 因为陈彬说的,太有可能了。 这个案子的凶手,行事风格确实不是一般的让人不寒而栗。 不谈论凶手是否真的想放火毁尸灭迹,就说男性死者洪波,死状过于凄惨,头颅迸裂,浆液翻飞。 饶是见多识广的刑警看到了,心中都难免不犯恶心。 可凶手呢? 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尸体旁边侵犯死者的妻子? 事后还抽了根烟? 如果这真是一个有前科,或者曾经犯过类似案件却未被抓获的“老手”,甚至是一个潜在的系列杀人犯,那么问题的严重性就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双尸命案。 尽快将其抓获,不仅是为了给死者伸冤,更是为了防止更多的惨剧发生。 周忠安掐灭了手中的烟,重重地吐出一口烟气,沉声道:“陈彬同志的顾虑很有道理,考虑得很周全。这个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心理状态,确实异常。我们不能用常规思路来对待。王支,你看?” 王志光点了点头:“我同意陈彬的意见。 这个案子性质恶劣,凶手危险程度高,必须全力以赴,多管齐下。 我马上联系秦红星,让他们一大队立即介入,重点排查有相关前科的人员,并梳理近些年全市乃至全省的未破类似积案,进行串并案分析。 协查通报立刻拟发,范围就按陈彬说的,重点覆盖新江区及周边,特别是棉纺厂和相关流动人口聚集区。 老赵,你们分局要全力配合,做好基础排查和信息提供工作。” 赵东来立刻表态:“是,王支!我们新江分局一定全力以赴,配合陈大和秦队的工作!” 陈彬见领导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中稍定,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提了起来: “周局,王支,各位,从现场目前提取到的物证来看,尤其是那枚带血的烟蒂,只要dna检测顺利,锁定嫌疑人只是时间问题。 技术上的难点可以攻克。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抓不到他,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而是这个手段如此残忍的嫌疑人,到底已经犯下了多少罪行? 在我们抓住他之前,他会不会再次动手? 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第179章 【大春:你别拉着我犯错误啊!】 第179章 【大春:你别拉着我犯错误啊!】 翌日,九月八日,清晨。 南元市新江区的街头巷尾,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天刚蒙蒙亮,出门买菜的居民、赶早班的工人,就发现街面上巡逻的警察和臂戴红袖章的治安联防队员明显增多了。 警灯在薄雾中静静闪烁,虽然无声,却带来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特别是光明棉纺厂附近,这种紧张感尤为强烈。 厂门口的宣传栏上,赫然贴着一张用红纸毛笔书写的醒目通告,墨迹尚未全干。 上班的工人们聚集在通告前,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 “出啥事了?怎么感觉这么吓人?这么多警察?”一个中年女工提着饭盒,朝旁边人低声问道。 “你没看通告上写的吗?死人了!”一个男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后怕。 “我……我又不认得几个字,上面写的啥?”女工更紧张了。 “听我联防队的兄弟说,是咱们厂那个常来送棉花的小洪,洪波!还有他媳妇!两口子被人杀了!死在家里,那叫一个惨……听说脑袋都被砸烂了,肠子都流出来了,满屋子都是血,红的白的……啧啧啧,造孽啊!” “哎哟我的天!”女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洪波那两口子?挺和气的人啊,怎么会……” “千真万确!我兄弟昨晚就去帮着守外围了,亲眼看见抬出来的,盖着白布,那血都渗出来了……” 男工言之凿凿,周围听到的工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棉纺厂保卫科的几名干事也在一旁,表情严肃地大声提醒着:“大家都注意了!最近几天,上下班路上都结伴走,天黑了早点回家,锁好门窗!晚上没什么事尽量不要出门!咱们厂里也会加强巡逻,大家放心,我们保卫科一定尽全力保障各位工友的安全!” 干事们说得信心十足,可工人们听得却是心里发毛。 原本喧闹的上班路变得安静了许多,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和警惕,走进车间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了。 早上八点,陈彬带着祁大春和袁杰,准时出现在光明棉纺厂的大门口。 昨晚秦红星在接到通知后,昨晚就带着一大队的人马去梳理全市乃至周边地区的类似积案和前科人员了。 牛年则带着宋毅、曲浩继续在红花村及周边深入走访,排查可疑人员和寻找可能的目击者。 游双双更是天没亮就开车带着那至关重要的烟蒂滤嘴棉芯,直奔省厅刑事技术总队,希望能尽快拿到dna检测结果。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全力运转。 九月初的南元,暑气未消,一大早太阳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袁杰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三根老冰棍,递给陈彬和祁大春一人一根,想要消消暑。 陈彬接过,一边嗦着冰棍,一边径直朝着棉纺厂的销售科走去。 洪波的棉花生意,主要就是和销售科以及采购部门对接。 路上,祁大春咬了口冰棍,问道:“阿彬,昨晚我琢磨了一宿。你说,干出这事的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侧写能画出个大概不?” 作为陈彬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祁大春一直努力想学到陈彬那种洞察人心的本事,但想了半天,除了觉得凶手凶残、年纪应该在三四十岁之外,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陈彬沉默地走了几步,将嘴里的冰棍咽下,才缓缓开口:“侧写不是算命,更不是万能的。它只是一种基于现场和行为模式的心理推测,帮助缩小排查范围。不过,根据现有的情况,可以试着勾勒几个可能的特征。”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路:“首先,凶手很可能独居,或者家庭关系冷漠、不睦,甚至可能从未结婚。” “独居?婚姻不幸?”祁大春有些不解。 “嗯。” 陈彬点点头,目光扫过棉纺厂略显陈旧的厂房, “你看被害人卢亦梅,从照片和家属描述看,是典型的农村妇女长相,谈不上多么漂亮出众。 凶手在那种情况下,对一个昏迷的、容貌并不特别突出的女性实施性侵,这反映出他可能长期处于性压抑状态,或者对正常的亲密关系有障碍。 一个有正常家庭、稳定伴侣关系的人,通常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尤其是在刚刚犯下命案、极度紧张和危险的情况下。” 袁杰插嘴道:“那也可能是他本来就变态,好色成性呢?” 陈彬摇摇头:“好色成性的人,往往有其他发泄渠道。 比如,如果他在本地有相对固定的不正当关系,或者有嫖娼的习惯,那么在犯下如此重罪后,通常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在现场停留、实施性侵。 反过来想,一个三四十岁、有性需求但可能没有正常伴侣、又不去嫖娼或者极少去的男人,在日常生活中,可能反而会给人一种老实、木讷甚至孤僻的印象。 他的欲望被长期压抑,一旦遇到极端情境,就可能以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祁大春和袁杰听了,若有所思。 陈彬这个老实人的定义,和他们平常理解的不太一样,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道理。 一个表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中年男人,内心可能压抑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另外,” 陈彬继续道, “他对洪波用钝器反复猛砸头部,带有明显的泄愤和过度杀伤意味。 但根据目前的走访,洪波夫妇在村里人缘不错,无明显仇家。 那么这种愤恨,可能不是针对洪波个人,而是针对洪波所拥有的某种东西,或者某种状态。” “什么东西?”袁杰问。 “一个家,一个妻子,一份虽然辛苦但能维持温饱的小生意,一种看似平凡却可能是凶手求而不得的正常生活和家庭温暖。” 陈彬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凶手可能极度嫉妒这种他无法拥有的生活,这种嫉妒在特定情境下转化为了毁灭欲。 所以,我推测凶手的经济状况可能也不太好,工作不稳定,社会关系薄弱,生活不如意。” 祁大春恍然大悟:“这种人真他妈的是个畜生,自己生活不如意,还看不得别人过得好,就和先前那个夏高升一样。” “有这种可能。当然,这些都是推测,需要证据验证。” 陈彬已经看到了销售科的牌子, “走吧,先去问问洪波在这里的情况。” 光明棉纺厂规模庞大,是南元市的纳税大户,老厂区原先在城郊,后来随着城市发展迁到了现在的新江区,带动了周边一片区域。 祁大春对这里不算陌生,他家不少亲戚都在厂里工作,他自己小时候也常在这一带玩耍。 销售科在一栋三层办公楼的一楼。 得知市局刑警队来人,销售科一位姓祁的副科长已经等在了楼下。 这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满脸和气的中年男人,看到祁大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大春!哎呀,真是稀客!一晃眼都当上中队长了,出息了出息了!” 祁副科长笑呵呵地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和歉意, “前阵子听说你搬家,叔那段时间正赶上厂里大检查,忙得脚不沾地,都没顾上去给你暖房。正好,今天补上,补上……” 说着,手就往口袋里伸,似乎要掏红包。 祁大春脸色一正,连忙伸手拦住:“叔!打住!千万别!我现在是工作时间,执行公务。您这红包拿出来,性质可就变了,这叫贿赂执法人员,是犯错误的!” 祁副科长一愣,随即讪讪地收回手,哈哈笑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糊涂了!工作是工作,亲情是亲情,不能混为一谈。怪我怪我!那行,等哪天你有空了,叔再去你家坐坐,咱爷俩好好喝两杯!” 祁大春松了口气,顺势介绍道:“叔,这位是我们市局重案大队的陈彬队长,这是袁杰同志。我们是为洪波的案子来的,想了解一下他平时在厂里送货的情况。” 祁副科长,名叫祁峥,立刻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和陈彬、袁杰一一握手: “陈队长,袁警官,辛苦了! 都是为了案子,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 我已经把当天跟洪波交接的人叫来了,是我儿子祁升,就在办公室里等着呢。” 陈彬点点头:“那麻烦祁科长了,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祁峥领着三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几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 看到陈彬等人进来,年轻人连忙站起身,显得有些紧张。 “升子,别紧张,这是市局的陈队长,这两位警官是你堂哥的同事。问你什么,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配合调查。”祁峥对儿子说道。 陈彬在祁升对面坐下,直接切入主题:“你好,祁升同志。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想向你了解一下9月6号,也就是前天,洪波和他爱人卢亦梅来厂里送棉花的情况。当天是你和他们对接的吗?” 祁升连忙点头,声音有点紧:“是,是我。他们……他们经常来送棉花,一般……一般是我负责过磅和登记。” “具体是几点来的,还记得吗?” 祁升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五点多,不到六点吧。天有点暗了。” “有登记吗?”陈彬问。 “有,有登记簿,每次送货都要登记重量、等级、送货人、收货人签字。”祁升说着,看向祁峥,似乎在请示。 祁峥点头:“去,把登记簿拿来给陈队长看看。” 祁升起身,在袁杰的陪同下,去隔壁办公室取来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登记簿。 陈彬接过来,快速翻到9月6号那一页。果然,在下午的登记记录里,找到了洪波的名字,后面跟着棉花重量、等级,签收人一栏签着“祁升”,送货人签名是“洪波”,时间是“17:40”。 陈彬一边看登记簿,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当天下午,除了洪波夫妻,还有其他人来送棉花吗?” 祁升愣了一下,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才回答道:“好像……好像还有一个。是常来送棉花的散户。” 陈彬的手指停在了登记簿的下一条记录上。时间同样是9月6日,下午,登记的名字是“周德海”,送货重量比洪波少很多,签收人也是“祁升”,时间是“17:25”。 “是这个人吗?周德海?”陈彬将登记簿转向祁升问道。 祁升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是他。” 这时,祁升似乎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喝水,但陈彬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差点碰翻了杯子。 “别紧张,我们就是正常问话,了解情况。”陈彬放缓了语气,但目光更加锐利地锁定了祁升的脸。 “我……我没事,就是……就是第一次有警察上门问话,有点……有点不习惯。”祁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端起茶杯,手还是有些抖,他赶紧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不安。 陈彬心中疑窦更甚,但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个周德海,当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是在洪波他们来之前,还是来之后?” 祁升的眼神再次闪烁起来,他咽了口唾沫,迟疑道:“这个……好像是……是走了之后才离开的吧?具体……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那天厂里比较忙,人来人往的……” “这个周德海,家住哪里你知道吗?” “他好像……听说是跟他媳妇一起住,具体在哪……我不太清楚。”祁升的回答越来越含糊。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电话或者地址?” 祁升摇头:“没……没有。不过……不过我好像听人说过,他……他家好像开了个铺子,就在新江区机关小区旁边那条街。” 陈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机关小区旁边?洪波的铺子是不是也在那附近?” 祁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急促了一些:“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周德海他媳妇好像在区政府坐办公室,是个文员。 原先机关小区门口就洪波一家收棉花的铺子,生意还不错。 后来……后来是周德海看洪波生意好,赚了钱,他也跑去在旁边开了一家! 两家铺子就挨着! 肯定是因为抢生意!洪波家肯定就是周德海杀的! 一定是他眼红洪波生意好,抢了他生意!” 祁升突然变得激动,言辞凿凿地指认周德海,反而让陈彬心中的怀疑更深了。 这种急于将嫌疑引向特定对象的举动,往往并不单纯。 陈彬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平静地看着祁升:“嗯,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们会去核实调查的。关于周德海和洪波,除了生意上的竞争,你还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别的矛盾?或者发生过什么事?” “我……”祁升语塞了,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站在一旁的父亲祁峥,似乎在求助。 这个细微的动作,陈彬、袁杰,包括祁大春都清晰地看在眼里。 三人的目光也随着祁升,投向了祁峥。 祁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圆滑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升子,你知道什么就跟公安同志们说清楚嘛。大春是你堂哥,又不是外人,公安同志是为了破案,还能害了你不成?” 祁大春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正色道:“叔!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人民警察,依法办案,对谁都一样!不存在是不是亲戚,更不存在害谁!我们只对事实和证据负责!” 祁峥被祁大春抢白了一句,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笑道:“是是是,大春说得对,是我说错话了。升子,知道什么就都说出来,别吞吞吐吐的。” 祁升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声音更低了:“没……没什么了。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陈彬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祁升同志,谢谢你的配合。这个登记簿,我们先带回市局作为调查资料,没问题吧?” 祁升又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祁峥连忙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我们的义务嘛!” 陈彬点点头,收起登记簿:“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如果你们后续想起任何与洪波、周德海,或者9月6号下午相关的、哪怕是再小的细节,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一定,一定!”祁峥热情地将陈彬三人送出办公室,一直送到楼下。 离开棉纺厂办公楼一段距离后,陈彬停下脚步,看向身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祁大春,低声问道: “大春,你这个堂叔祁峥,还有你堂弟祁升,他们父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祁大春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急道:“阿彬,你该不会是怀疑我……”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春,我要是怀疑你,就不会直接问你。 咱们是兄弟,是搭档,我信你。 正因为信你,我才要问清楚,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祁升的反应很不自然,他父亲祁峥也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打圆场、暗示什么。 这对我们判断他们提供信息的真实性很重要。” 祁大春看着陈彬清澈而信任的眼神,心里一暖,同时也有些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阿彬,不瞒你说,我和我堂叔这一家……其实不熟,甚至可以说,有点旧怨。” “哦?说说看。”陈彬示意他继续。 祁大春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才低声道:“这事发生在我出生前,我也是后来听村里老人闲聊才知道的。 我家以前很穷你们也知道,我爸妈都是地道的农民。 大概三十多年前,光明棉纺厂刚建厂那会儿,选址就在我们村旁边。 当时招工,村里有不少名额。 我爸妈当时年轻力壮,也去报名了,而且听说希望很大。 可最后公布名单的时候,我爸妈的名字没了,顶上去的,就是我堂叔祁峥。 为了这事,我妈当年还去堂叔家闹过,大吵了一架。 具体当时发生了什么,怎么操作的,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反正自那以后,两家人就不怎么来往了。 后来棉纺厂搬迁,他们也跟着厂子搬到这边来了,联系就更少了。 今天要不是因为案子,我可能都想不起还有这门亲戚。” 陈彬听完,若有所思。 第180章 【案发前一晚!】 第180章 【案发前一晚!】 光明棉纺厂距离新江区机关小区确实不远,开车不过十分钟路程。 九十年代初的新江区,虽然挂着‘市分区’的名头,但城市化进程才刚刚起步,大片区域仍保留着城乡结合部的风貌。 除了光明棉纺厂、洗煤厂以及区政府等少数几栋像样的建筑,其余多是低矮的民房、杂乱的店铺和尚未硬化的土路,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飞扬。 机关小区门口算是一条小商业街,店铺不多,但种类齐全。 一家挂着【陈家村农贸菜铺】崭新招牌的店铺格外醒目。 陈彬看到这招牌,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陈威这小子,动作真快,不到一年时间,居然把分店都开到新江区了。 不过在这个敢想敢干就能闯出一片天的年代,倒也不稀奇。 菜铺左边是一家关着门的棉花铺,招牌陈旧,卷帘门紧闭。 右边则是一家正在营业的棉花铺,门脸稍大,门口堆着些散装棉花,但看起来生意冷清。 陈彬三人刚踏入这家营业的棉花铺子,眉头紧锁,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屋中烟雾缭绕。 在棉花铺子里面抽烟,先不谈易燃,危险性大,就说这开门做生意,抽烟,有些顾客闻不了烟味,就说这个烟油飘到棉花上...... 铺面里没人,但里间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笑骂和“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响动。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大步走上前,对着里间提高音量:“老板在不在?谁是周德海?” “要卖棉絮明天再来!没看见老子今天手气正旺吗?你们谁啊?有没有点眼力见儿?” 里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粗哑男声,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个叼着烟、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汗衫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可看着祁大春那壮如牛的身材,还有他和袁杰手里的证件,不由吞咽了口口水, “哎哟!原来是警察同志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打牌打迷糊了,没看清是您几位大驾光临!快,快请坐!抽烟抽烟!”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牌桌上抓过一包烟,抽出来就要递。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弯下腰,从前台桌子底下摸出三条用塑料袋装着的中华烟,脸上堆着笑,就要往陈彬他们手里塞, “辛苦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哎呀,你们可算是来了!” 祁大春和袁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那句“你们可算是来了”弄得一愣。 什么叫“可算是来了”? 这人好像在盼着警察上门? 两人没接烟,而是同时回头看向陈彬。 陈彬也觉得好奇,只是面色平静,决定先看看这个周德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随后点了点头。 祁大春这才接过那三条中华,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里间。 除了这个中年男人,牌桌上还坐着三个男人,都穿着花衬衫或背心,胳膊上隐约可见纹身,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市井混混的气息。 大白天的在铺子里聚众打牌,确实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人。 那中年男人,看样子就是周德海了,他一边挥手让那三个牌友“先散一下,改天再玩”,一边殷勤地给陈彬他们拉过几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警察同志,坐,坐!你们……怎么没穿制服啊?” 陈彬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周德海,语气平淡地反问:“怎么?没穿制服,影响我们问话?” “不不不!没影响,绝对没影响!” 周德海连忙摆手,讪笑道, “就是……就是穿着警服,不是显得更……更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威慑!对对对,更有威慑力一点嘛!嘿嘿。” 陈彬不接他这话茬,直接切入正题:“说说吧,你好像一直在等我们来?等我们干什么?” “怎么?龙哥没跟你们说清楚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我隔壁那家,陈家村农贸菜铺,看见没?” 周德海朝门外努了努嘴, “生意太好了,有点……挡着我做生意了。你们懂的哈?” 他对着陈彬三人挤眉弄眼,一副“你知我知”的样子,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三根递过来。 陈彬、祁大春、袁杰都没接,只是默默地把烟接过来,夹在了耳朵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看看他到底要演哪一出。 周德海见三人接了烟,以为意思到了,笑容更盛,继续道:“也不用搞太大动静,就稍微……吓唬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收敛点,别把客人全抢光了就行。最好能让他们知道,这地盘,谁说了算。” 祁大春和袁杰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彬心里也是觉得荒谬,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周德海的话问:“行,没问题。你想我们怎么‘吓唬’他们?” 周德海一听,觉得有门,更来劲了,搓着手道: “这样,等会儿我亲自过去,跟他们讲道理。 你们三位呢,就跟在我后头,不用说话,就把证件……稍微亮那么一下下,表情凶一点,站那儿就行! 事成之后,肯定亏待不了几位! 包红包!规矩我懂! 不过直接给你们,那叫贿赂公职人员,不合适! 到时候红包我转交给龙哥,龙哥是联防队的,自己人,不算公职人员,这样就没事了! 嘿嘿,我都打听清楚了!” 陈彬眯着眼看着周德海这番熟练的操作和懂规矩的言辞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他口中那个联防队的龙哥,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鸟。 随后,一行人站在【陈家村农贸菜铺】门口。 祁大春打量着这间明显比周德海铺子整洁规范得多的店铺,又看看旁边周德海那灰扑扑的棉花铺,有些好笑地问道: “周老板,人家这是卖菜的,你是收棉花卖棉絮的,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怎么就影响你了?” 周德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愤懑,咂咂嘴道: “这位警察同志,您是有所不知。 我本来也没想着开棉花铺子,是我媳妇说隔壁那家人生意好,硬要我开,我本来自己琢磨着是想开菜铺。 结果你看这别人开着菜铺生意这么火,我开这棉花铺子死气沉沉,这不明摆着断我财路嘛!” 祁大春听明白了,嗤笑一声:“哦,合着是你自己眼红人家生意好,也想跟着干,结果慢了一步,地盘被人占了。现在争不过人家,就想些歪门邪道,要把人家赶走?” 周德海被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尬笑了两声:“嘿嘿,这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嘛,各凭手段,这……这都正常,正常……” 周德海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众人走进了【陈家村农贸菜铺】。 店铺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光线明亮。 货架上分门别类摆着新鲜的蔬菜、粮油副食,每样商品都用大牌子明码标价。 最显眼的是进门头顶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字写着: “本店蔬菜生鲜,保证当日新鲜,绝不隔夜销售!下午五点后,所有生鲜八折处理!” 周德海一进店,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喊道:“老板呢?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话音未落,侧边一个小门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梳着时下流行的中分头,抹了不少发胶,油光水亮。 上身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下身一条裤脚能当扫帚的喇叭裤,鼻梁上架着副蛤蟆镜,镜片推到头顶,一副时髦的打扮。 陈彬一看,乐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威的好兄弟,小六子。 小六子显然也看到了陈彬,愣了一下:“哎哟!阿彬哥!您怎么大驾光临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嘿嘿,都没收拾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花哨的衬衫。 周德海没反应过来,还是继续喊道:“喂!跟你说话呢!什么阿彬哥阿水哥的!我还阿汤哥呢,我找你们陈老板!赶紧的,让他出来!有正事!” 小六子这才仿佛刚看见周德海似的,斜睨了他一眼,换上一副略带讥诮的表情:“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隔壁的周大老板啊。怎么着,今儿个是来照顾我们生意,还是又来指点江山了?” 周德海被噎了一下,但仗着身后有人撑腰,底气又足了点:“少废话!把你们老板叫出来!今天有警察同志在,正好说道说道!” 小六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德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陈彬,以及陈彬身后一脸严肃的祁大春和袁杰,忍住了,没笑出来。 “阿彬哥,这……这什么情况?你们这是……前后脚进来的?你们认识这活宝?” 陈彬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本来不认识。不过这位周老板,刚才跟我们说了个什么‘龙哥’,还想塞给我们三条中华烟,说是要‘意思意思’,请我们帮忙,让你们陈家村农贸菜铺在这儿开不下去。” “什么?” 小六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周德海,又看看陈彬,有些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的妈呀!周老板!周德海!你是真行啊!哈哈哈哈!找人来平事,找到正主他亲哥头上了?还贿赂?三条中华?你可真舍得下本啊!” 周德海见状,脑子里“嗡”的一声,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正主?什……什么亲哥?你说清楚!” 小六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字一句地说: “周老板,我看你这脑子是真不开窍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陈彬, “这位,名叫陈彬,陈大队长,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专门破大案要案的刑警! 他呢,姓陈。 我们这家【陈家村农贸菜铺】的老板,也姓陈,叫陈威。 听明白没? 陈威,是陈彬队长,如假包换的亲、弟、弟!” 轰隆! 周德海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他……他刚才居然当着人家亲哥哥的面,商量着怎么让人家弟弟的店开不下去?还试图贿赂?还扯出了“龙哥”? 完了!全完了!这哪是撞枪口,这是直接撞上炮口了啊! 周德海双腿一软,要不是祁大春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他能直接瘫坐到地上。 陈彬看了一眼,随后便对祁大春和袁杰,开口道:“先把周德海押进警车里,顺便把那三条中华带回去上交,人押回去再审。” 祁大春和袁杰点了点头,提着面如死灰的周德海往警车里走。 小六子挠了挠头,对陈彬说:“阿彬哥,这……没给阿威哥惹麻烦吧?” “没事,依法办事。对了,小六子,”陈彬开口问道,“你们在这开店,对隔壁这个周德海,还有他口中那个龙哥,以及另一家棉花铺子的老板洪波都了解多少?” “我就知道!阿彬哥,见着你多半是有......” “有什么?” “没事,没事,周德海这人,就是个混不吝,欺软怕硬。 他那个棉花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他好像也不怎么上心,整天就跟几个狐朋狗友在铺子里打牌抽烟。 那个所谓的龙哥,叫赵海龙,是这片联防队的一个小头头,挺横的,经常带着人在街上转悠,吃拿卡要。 周德海好像经常请他喝酒,两人称兄道弟的。 洪波那对夫妻倒是挺好的,而且也是个做生意的料,阿威哥上个月还说想和他们合伙弄一下。 至于异常……” 小六子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好像……就前几天,有天晚上挺晚了,我盘完货准备关门,看见周德海和赵海龙,还有另外两个人,在周德海铺子后面那条小巷子里嘀嘀咕咕,好像还在推搡什么,当时天黑我也没看清。 后来赵海龙好像还骂了周德海一句,声音挺大,说什么‘……这点事都办不好……洪波那边……’。 对,好像提到了‘洪波’这个名字! 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他们又勾搭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 阿彬哥,这个洪波……是不是就是出事的那个?” “具体是哪天晚上?大概几点?另外两个人长什么样?”陈彬立刻追问。 小六子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大前天,哦,就是9月5号晚上!大概……晚上十点多的样子。另外两个人离得远,路灯暗,没看清脸,但有一个好像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另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看不真切。” 9月5号晚上! 案发前一晚! 第181章 【他威胁我!】 第181章 【他威胁我!】 回到南元市公安局大院,已近下午两点。 陈彬刚下车,就看到郑国平正指挥着一名技术队的民警,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老旧的液化气罐从车上抬下来,往楼里搬。 “郑大,有发现?”陈彬快步上前。 郑国平闻声回头,见是陈彬,指了指那气罐,表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凝重: “罐子搬回来了,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和你预想的一样,罐子是空的,阀门有被多次拧动过的痕迹,而且被人为关闭了,连接灶具的软管接口处有松动迹象,但没有完全拔掉。” 他顿了顿,继续道:“重点是在连接软管的接口附近,提取到一枚不太清晰的残缺指纹,纹路有一定特征。 另外,在液化气罐的提手把上,也提取到了一枚相对完整的指纹。 不过你也知道,这种弧形把手表面不是理想的指纹载体,纹路会有变形,但特征点比现场其他地方提取到的都要清晰明确得多。 如果实在需要,我们可以把这两枚指纹的拓印和照片,连同现场其他痕迹,一起整理好,尽快送到省厅请专家做进一步的检验和比对,做同一认定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陈彬听到这里,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有指纹,就有了指向性极强的物证,这是突破僵局的关键。 “太好了,辛苦了郑大!” 郑国平摆了摆手:“分内的事。” 他看了一眼被祁大春和袁杰从车上带下来的、垂头丧气的周德海,以及另外三个被控制住的牌友,问道: “你们抓的这些人是?是有眉目了?” 陈彬摇了摇头:“还不确定,在光明棉纺厂和新江区机关小区走访时发现的关联人员,可能与案件有些牵扯,带回来详细问问。” “明白。”郑国平不再多问,和技术民警抬着气罐先行上楼了。 陈彬对祁大春和袁杰示意了一下,三人带着周德海和他那几个牌友,先是做了十指的指纹拓印,随后分别押进入了不同的问话室。 考虑到周德海身上疑点最多,而且可能牵扯到联防队的赵海龙,陈彬决定亲自参与对他的初步询问,由祁大春主问,袁杰记录。 问话室里灯光惨白,空气有些沉闷。 周德海被按在冰冷的铁椅子上,面对表情严肃的警察,早已没了在自家铺子里那种虚张声势的劲头,只剩下惶恐和不安,眼神躲闪。 祁大春没有立刻发问,而是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有些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周德海,沉声开口道: “周德海,知道为什么请你到这儿来吗?” 周德海被这开门见山的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挤出一点讨好的笑:“知……知道,警察同志,是我糊涂,我不该想着贿赂几位,更不该动歪心思,想用不光彩的手段挤兑同行生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回去就把铺子关了,再也不惹事了,罚款我也认……” “谁问你生意上的破事了?” 祁大春不耐烦地打断他,猛地一拍桌子,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少在这儿避重就轻!你以为贿赂未遂、欺行霸市就是你今天坐在这儿的理由?” 周德海被吼得浑身一抖,脸上的笑容僵住:“那……那是什么……” 祁大春身体前倾,隔着桌子,几乎要凑到周德海脸上: “我问你,洪波,还有他老婆卢亦梅,是怎么死的?!” “轰!” 周德海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洪……洪波?死……死了?还……还有他老婆?不……不可能!警察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我前天下午还在棉纺厂见过他,还好好的……谁……谁干的?” 他的反应很剧烈,震惊、恐惧、茫然,不似作伪。 祁大春和陈彬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彬微微点头,示意继续施压。 祁大春坐回椅子上,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周德海:“谁干的?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周德海,你胆子不小啊!贿赂公职人员,勾结联防队员欺压商户,我看你这胆大包天的劲头,杀个人,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我没有!绝对没有!” 周德海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情绪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警察同志!冤枉啊!我是想找龙哥……哦不,是赵海龙,帮我吓唬吓唬隔壁菜铺,我是眼红他们生意,可……可杀人?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那是要掉脑袋的!洪波……洪波两口子真不是我杀的!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不对,也不算无冤无仇,就是生意上有点小摩擦,可那也不至于杀人啊!” “周德海!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没有杀人,那九月五号晚上,你跟那个赵海龙到底在你们家铺子后头的小巷子里,密谋了些什么?为什么提洪波的名字?” 周德海被这声暴喝吓得一哆嗦,缩在铁椅子上,头垂得更低,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看陈彬三人的脸,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一声不吭。 “问你话呢!哑巴了?” 祁大春见状,撸起袖子,露出血管狰狞,肌肉邦邦硬的胳膊。 周德海咽下了一口唾沫,他其实挺害怕祁大春的,不过说真的,谁看见这种肌肉猛男还一脸凶样,谁不害怕? 特别是刚刚自己浑身瘫软在陈家村农贸菜铺时,祁大春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就提溜了起来,力气之大,现在自己的胳膊还隐隐作痛。 特别是他自己还特别清楚,这个年代身穿橄榄绿警服的警察的手段...... 更何况,眼前这位看起来脾气就不怎么好。 “我......我真不敢说啊,求求您了,警察同志,你让我坐牢都成,真的没别问我了。” 周德海害怕道, “我要是说了……赵海龙那个狗娘养的……他真能弄死我!他手底下有人,有家伙……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彬开口道:“周德海,你和赵海龙不是称兄道弟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不过你放心,这里是南元市公安局,不是他赵海龙撒野的地方。你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严格保密。只要你说的是实话,配合我们调查,我们就能保护你的安全。他赵海龙的手,伸不进这里来。” “你……你真能保我安全?”周德海抬起头问道。 不等陈彬回答,一旁的袁杰冷笑一声,开口道:“周德海,你媳妇不是在区政府办公室上班吗? 让她去打听打听,我们陈彬陈大队长,这一年多在南元市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城西区的徐国强、徐国富兄弟,云台区的曹恕,还有最近刚上报、震动全市的南滨区黑瞎子李昌…… 这些个在南元道上横行霸道、有名有姓的人物,哪个不是栽在我们陈队手里,最后吃了枪子儿? 你觉得,一个在街上混的联防队小头目赵海龙,能比他们还横?” 周德海猛地瞪大眼睛:“陈……陈彬?你就是那个陈彬?!我就说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原来……原来那些老大真是你抓的?!” 陈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周德海想起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关于这位年轻刑警队长如何铁腕扫黑、将一个个不可一世的恶霸头子送上刑场的传闻。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曾是他需要仰望甚至惧怕的存在,如今都已成了过去式。 周德海思索了一番,叹了口气道:“我……我信你们一次吧。说……我都说。不过,打压临街店铺,逼人借高利贷,这主意……不全是我出的,主要是赵海龙的主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彬问。 “赵海龙是联防队的队长,手底下有一帮人,还……还偷偷搞了些土枪土铳。 他仗着这身皮和手里的家伙,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心也黑。 他平常除了在街上晃悠,收点‘管理费’,还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组织卖淫,放高利贷之类的。 今年,政府不是说要大力发展新江区经济吗? 好多人都想着做点小生意。 赵海龙就盯上了这个,他想让这条街,甚至这片区想开店做生意的,都去他那儿借高利贷。 那高利贷,利息高得吓死人,其实就是变着法收保护费。 我也是当初想开那个棉花铺,手里钱不够,东拼西凑还差一截,托人打听,就认识了赵海龙。 可他那高利贷,利滚利,就是个无底洞,一般人谁敢碰? 所以根本没什么人去借。 赵海龙看收不上钱,就想出了这么个损招,找几个像我这样欠他钱或者跟他混的,去故意找那些不听话的店铺麻烦,逼得他们开不下去,或者被迫去他那儿借钱消灾。” “洪波呢?你们找过他麻烦?” 周德海眼神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 “找……找过。 洪波家铺子生意好,我……我确实眼红。 而且赵海龙也发话了,让我重点关照一下洪波,因为他一直不肯表示表示。 我就带人去他铺子里闹过几次,不是扔死老鼠,就是泼脏水…… 可洪波这人,轴得很,非但不肯低头,还扬言要去派出所告我们,去区政府告赵海龙敲诈勒索。 赵海龙知道后,很恼火。 就是9月5号晚上,他把我叫到铺子后面,还有另外两个他信得过的手下,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没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说……他说洪波这种不识抬举的,得给他点狠的看看,让他闭嘴,不然以后谁都敢不把他赵海龙放在眼里了。” “他说的闭嘴,是什么意思?”祁大春厉声问。 周德海浑身一颤,连忙摆手: “当……当时我以为,就是让我再找机会,把洪波狠狠打一顿,打到他怕,不敢再嚷嚷…… 我真没往杀人那方面想啊! 赵海龙……他应该也没那个胆子吧? 可能就是气话……” “然后呢?”陈彬追问,“9月6号晚上,你到底去没去洪波家?” “去……去了。 我被赵海龙骂了,心里也憋着火,又怕赵海龙真对我下手,就想赶紧把事办了。 6号晚上,我叫了两个平时一起混的兄弟,就是刚刚你们一起带来的其中两个,我们三个喝了点酒,等到大概…… 晚上十点多,天都黑透了,还下着雨,我们偷偷摸到了红花村,洪波家附近。” “你们进去了?”陈彬紧紧盯着他。 “没!没有!绝对没有进去!” 周德海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们当时趴在离洪波家后墙大概四五百米远的一个草垛子后面,想着等雨小一点,就搭人梯翻他家的院墙进去,摸到他屋里,蒙上脸把他揍一顿就跑。” “结果,我们等了差不多十来分钟,雨慢慢停了。 我刚想招呼兄弟动手,结果……结果看见洪波家旁边那户邻居的后墙根底下,好像有个人影! 黑灯瞎火的,又刚下过雨,看不太真切,但我们仨都看见了,确实有个人,动作挺利索,几下就翻过了那邻居家的矮墙,然后……然后跳进了洪波家的院子! 当时我们都愣住了。我其中一个兄弟还小声说,‘海哥,洪波邻居家是不是进贼了?’ 结果那人影进了洪波家院子后,就没动静了。 我那两个兄弟问我,还进不进去? 我想着,里面要是有贼,我们这时候进去,万一打上照面,说不清楚,搞不好还得背黑锅。 我就说,再等等,等那贼偷完东西走了,我们再进去。” “结果……我们左等右等,等了得有大半个钟头,困得我那个兄弟都打瞌睡了,洪波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见那人出来。 我心里越来越毛,觉得不对劲。 最后,我……我怂了,我说今晚算了,太邪性,明天晚上再来。 我们就悄悄溜回去了。” 周德海说到这里,几乎要哭出来:“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我真没进洪波家!我就趴在外头看了!那人影进去后,我们就走了!洪波两口子真不是我杀的!” “那第二天呢?”陈彬追问,“洪波夫妇的尸体是7号早上被发现的。你第二天什么反应?” “第二天……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赵海龙就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里他声音很急,劈头就骂我, ‘周德海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让你教训他一顿,谁让你杀人了?还他妈杀两个?你手脚不能干净点?留那么多尾巴!’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龙哥你说啥呢? 什么杀人? 我没杀人啊! 我就把昨晚上我们看见有人翻墙进去,我们没敢进,就回来了的事,一五一十跟赵海龙说了。” 周德海的声音带着颤抖:“赵海龙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然后……然后跟我说, ‘周德海,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警察要是问起来,你什么也别说,就说你6号晚上在家打牌,哪儿也没去。要是让我知道你嘴巴不严,说漏了什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能找到你家里人。’” “他在威胁你?”祁大春眯起眼睛。 “是!他就是威胁我!” 周德海哭丧着脸。 第182章 【重要线索!】 第182章 【重要线索!】 陈彬转身袁杰低声吩咐了几句,袁杰会意,立刻起身离开了问话室。 不一会儿,他拿回来一张素描纸和几支软硬不同的铅笔。 陈彬将纸铺在桌面上,拿起一支铅笔:“周德海,现在我需要你更仔细地回忆。你说你看见一个人影翻墙进了洪波家,大概是雨刚停,洪波邻居家的狗叫了一声,对吗?” 周德海连连点头:“对,对,是叫了一声。” “好。现在,集中精神,回想那个人影的样貌特征。他是男是女?” “男的,肯定是男的!”周德海肯定道,“看那动作和身形,不是女人。” “大概年龄?青年,中年,还是老年?” “应……应该是中年吧?动作挺利索,但感觉不像是小年轻的轻飘,有点……有点稳当。” “身高?和你自己比,或者和你一起去的那两个兄弟比?” 周德海比划了一下:“比我矮点,我大概一米七五,他……估计就一米七左右,可能还不到。比我那两个兄弟也矮,他们俩都一米七多。” “胖瘦?” “瘦!肯定不胖,看着挺精干,翻墙的时候嗖一下就过去了。” “脸型?能看出大概轮廓吗?国字脸?圆脸?长脸?” 周德海皱紧眉头,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雨夜模糊的影子:“脸……脸好像有点长,下巴……下巴那里好像有点胡子茬?看不太真切,但感觉下巴不是圆润的,有点方,或者有胡子……” “发型?长头发短头发?有没有戴帽子?” “头发……好像是短的,平头?还是寸头?没戴帽子,肯定没戴帽子。” “穿着?衣服的颜色,款式?” “衣服是深色的,黑乎乎的,裤子也是深色。鞋子看不清。” “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好像……没看见拿什么明显的东西。手里可能是空的,或者拿着小东西,天黑看不清。” “翻墙的动作,有什么特别的?是单手一撑就过去,还是脚蹬着墙上去的?” “他好像……先在墙根下蹲了一下,然后猛地一跳,手扒住墙头,脚在墙上蹬了两下,挺利索就翻上去了,然后直接跳进了院子,没什么多余动作。” 陈彬一边问,手中的铅笔一边在素描纸上快速勾勒。 根据周德海的描述,结合自己对人体结构和常见面相的理解,先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头部轮廓和身形比例,然后不断修正细节。 眉毛的形状、眼睛的大小和间距、鼻梁的高低、嘴巴的厚薄、下巴的轮廓、耳朵的形状…… 他让周德海反复描述、对比,有时甚至站起来,让周德海比划嫌疑人的姿态。 祁大春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钦佩。 他知道陈彬有这个本事,但每次亲眼见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仅凭目击者模糊甚至矛盾的描述,就能在纸上还原出一个六七分像的嫌疑人画像,这在整个南元公安系统,陈彬是独一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问话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陈彬偶尔的提问和周德海努力回忆的嘟囔声。 烟灰缸里的烟蒂又多了几个。 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陈彬才停下了笔。 他仔细端详着纸上的画像: 一个中年男性,脸型偏长,颧骨微凸,下巴线条略显硬朗,有短须,眼神似乎有些阴鸷,发型是极短的平头。 身形偏瘦,但显得精悍。 “看看,像不像你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人?”陈彬将画像转向周德海。 周德海伸长了脖子,仔细看着,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惊讶,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像!真像!警察同志,您可真神了!虽然那天晚上看得不太清楚,但……就是这个感觉!特别是这脸型和下巴,还有这眼神……对,就是这种感觉!” 为了进一步确认,陈彬让袁杰拿着这张素描画像,分别去给另外两名与周德海同去红花村的嫌疑人辨认。 分开询问下,两人在看了画像后,虽然细节描述略有出入,但都基本确认,画像上的人和那天晚上看到翻墙的人影,特征大致吻合。 重新回到问话室,陈彬继续追问:“赵海龙除了威胁你和给钱封口,还问过你关于案子,或者关于那个翻墙人影的事情吗?” 周德海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问过。他问得挺细的,和您问的差不多,时间、地点、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翻的墙……我都照实说了。” “他听完之后什么反应?” “他……他听完我说的那个人影的特征,好像……好像骂了一句脏话,说什么‘范围这么大,特征这么模糊,怎么查’,然后脸色挺难看的,从我这拿了好几包烟就走了。他……他没像您这样,还画个图。” 旁边的祁大春忍不住嗤笑一声:“废话!你以为谁都跟阿......我们陈大队长一样,能凭着你们几句囫囵话就把人像画出来?整个南元市局,这份本事,陈队是头一份!” 陈彬摆了摆手,示意祁大春不必多说。 他陷入了沉思。 赵海龙的行为,越来越可疑了。 他第一时间知道命案,第一时间威胁周德海封口,然后又详细询问目击情况…… 如果他只是怕周德海暴露他们之前的违法行为,那么在确认周德海并非凶手且愿意封口后,应该就此打住,而不是继续追问凶手特征。 他追问凶手特征,甚至因为“范围大、难查”而表现焦躁,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海龙对抓住这个凶手,有强烈的意愿,甚至可能是……某种目的? 一个联防队长,却干着敲诈勒索、放高利贷、组织卖淫的勾当。 他显然不满足于现状,他渴望权力,渴望正式的身份和地位。 而九零七双尸案,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大,如果能由他赵海龙侦破…… 陈彬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推测逐渐清晰。 “大春,立刻提审周德海那两名同伙,分开问,重点核实6号晚上的详细行踪,以及目击人影的具体细节。口径一定要仔细比对,看是否有矛盾或隐瞒。” 陈彬吩咐道,然后转向周德海,目光严肃, “周德海,你的话是真是假,我们会逐一核实。 如果你撒谎,或者有所隐瞒,后果你应该清楚。 但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并且愿意在后续调查中指认赵海龙的违法犯罪行为,包括他威胁你、试图掩盖案情、以及你们之前合伙干的那些勾当,我们可以考虑为你争取立功表现,在量刑时酌情从宽。 不过,你之前涉及的敲诈勒索、威胁恐吓、意图伤害等行为,一样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明白吗?” 周德海此刻早已没了侥幸心理,只求能少坐几年牢,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警察同志,我一定配合!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关于赵海龙的事全都说出来!他真不是个东西,欺行霸市,放印子钱逼得人倾家荡产,还……还逼良为娼!我都愿意作证!” “先带下去,单独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陈彬对袁杰示意。 周德海被带离后,问话室里只剩下陈彬和祁大春。 祁大春掏出一包烟,递给陈彬一根,自己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皱着眉头问道: “阿彬,你觉得这周德海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关于人影的部分,会不会是他为了脱罪瞎编的?或者,那个人影根本就是他同伙之一,甚至就是他自己?” 陈彬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让外面微凉的夜风吹散室内的烟雾。 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关于他和赵海龙干的那些龌龊事,以及赵海龙威胁他、给他封口费的部分,逻辑上是通的,也有他同伙的旁证,这部分真实性较高。 关于6号晚上他们去红花村意图殴打洪波,也符合周德海欺软怕硬、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及赵海龙施加的压力。 关键在于那个人影。 如果人影是周德海瞎编的,他很难在两个同伙分开审讯的情况下,保持细节描述的高度一致,而且还能让我画出这张得到他们基本认可的画像。 更重要的是,他编造一个人影的意义何在? 如果他是凶手,他大可以咬死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他不是,编造一个人影并不能帮他完全脱罪,反而增加了变数。 所以,我更倾向于,他确实看到了一个人翻墙进入洪波家,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真凶。” “那赵海龙呢?” 祁大春弹了弹烟灰, “如果凶手不是周德海,也不是赵海龙,赵海龙为什么要如此紧张,又是威胁又是封口,还详细打听凶手特征?他吃饱了撑的?” 陈彬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嫌疑人画像,仔细端详着,口中说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赵海龙对抓住凶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甚至因为线索模糊而焦躁。你再结合他的身份和处境想想。” 祁大春也是老刑警了,一点就透,他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他想抢功?他想借着这个案子,给自己捞资本,好从联防队调进刑警队,甚至……转正?” 陈彬点了点头,将画像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一种很大的可能。 赵海龙这种人,混迹在灰色地带,有钱,有人,但缺一个正经的身份和权力。 联防队员,说到底还是个编外人员,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能破获这样一起恶性命案,立功受奖,调进刑警队并非没有可能。 一旦穿上那身正式的警服,他之前的很多污点就可能被掩盖,甚至可以利用新的身份,更方便地进行他的那些非法勾当。” 祁大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赵海龙的心思可就太深了。他不仅想逃脱制裁,还想借着受害者的血,给自己铺一条升官发财的路?妈的,真够毒的!” “这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合理推测。 但可能性很大。 所以,赵海龙这个人,我们必须重点调查。 他可能不是凶手,但他很可能知道凶手的某些信息,甚至可能试图利用这个案子。 而且,他本身涉嫌的多项犯罪行为,也足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祁大春将烟头摁灭,狠狠道:“我这就带人去把他请回来!这种败类,多在外面一天都是祸害!” “不,暂时不要动他。” 陈彬却摇了摇头, “打草惊蛇。 赵海龙是联防队长,在当地有一定势力,反侦查意识也不会弱。 我们现在直接动他,如果他没有直接参与杀人,很可能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而且,可能会惊动真正的凶手,或者与他有牵连的其他势力。”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上蹿下跳?” “当然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春,你带人,拿着这张画像,秘密去红花村及周边走访,重点排查近期出现在附近的可疑人员。 同时,安排牛哥,二十四小时秘密监视赵海龙。 注意他的行踪,接触了什么人,特别是是否在暗中调查与画像相似的人。 如果他真的想抢功,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另外,联系技侦和派出所,全面调查赵海龙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近期通话记录,看看他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或者与那些人的人联系密切。” 祁大春点头:“明白了。画像我多复印几张,让兄弟们分头去查。监视赵海龙的事,我亲自安排,找信得过、机灵的伙计。” 陈彬走到窗边,看着市局大院在夜色中亮起的灯火:“这个案子,凶手残忍狡猾,赵海龙居心叵测,背后可能还牵扯着棉纺厂乃至更复杂的利益。 我们必须步步为营,既要抓住杀人的真凶,也要撕开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罪恶。 赵海龙想穿警服? 哼,只怕他是在痴心妄想。” ... ... 光明棉纺厂,销售科科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半拉着,将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室内光线昏沉,烟雾缭绕。 祁升瘫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哆嗦,将烟头摁灭在已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神态惶恐不安。 他又哆嗦着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却被浓烈的烟雾呛得连连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办公桌后面,销售科科长祁峥,也就是祁升的父亲,稳稳地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 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白色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已经沉了底。 他没有喝茶,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爸……”祁升又狠狠吸了一口烟,“如果……如果那个陈彬,真的顺着周德海这条线,查到了那个杀人犯……怎么办?” 祁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瓷缸,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水:“查到了,又能怎么样?” 祁升一愣,没明白父亲的意思。 “人,是你杀的吗?” 祁升下意识地猛烈摇头,烟灰都抖落到了裤子上:“当然不是!爸,这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个胆子!” “那你一直在这慌什么?!” 祁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训斥, “我瞧着那个陈彬,也就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三头六臂,更不像报纸上吹得那样神乎其神。 就算他查到了凶手,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洪波一家死了,那是他们命不好,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我们干的那些事,跟他们家死人,是两码事!” 祁升被父亲的气势慑住,但内心的恐惧并未消退: “我……我就是怕……爸,你也知道城西区徐家兄弟那案子,就是陈彬和堂哥一起破的! 堂哥还因此进了刑警队,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升了副科。 徐国富、徐国强,以前在城西多威风? 说一不二的主儿! 结果呢? 现在他们坟头的草,怕是都长得比人高了! 我……我怕我们俩也……” “住口!” 祁峥猛地一拍桌子,瓷缸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厉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给我把刚才那句话呸掉!晦气!” 祁升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对着地上“呸呸呸”了几声,但脸色依旧惨白。 祁峥胸膛起伏了几下,强压住怒火,盯着儿子,一字一顿地问道:“徐家兄弟掉脑袋,是因为他们手上沾了人命,犯了国法!你,还有我,我们杀人了吗?” “没……没有。”祁升低下头。 “没有杀人,你在这儿怕什么?!” 祁峥的声音带着一种恨其不争的怒意, “天塌了,也砸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做的那些事,跟人命官司不沾边!” “可是……爸,” 祁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恐惧, “我们干的事,就算不杀头,要是被查出来……那也够我们在牢里蹲到死了啊!倒卖厂里的计划配额棉,虚开票据,和赵海龙他们合伙放高利贷收黑钱……哪一样被揪出来,都够我们喝一壶的!” 祁峥沉默了。 过了半晌,祁峥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透着一股冷意: “那当初赚那些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那些钱,你少花了一分吗? 给你那小女朋友买金项链,给你自己换摩托车,出入歌舞厅挥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会不会牢底坐穿?” 祁升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现在说这些,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祁升,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你现在唯一要做,也是必须做好的事,就是抓紧时间,好好配合赵海龙。 他不是一直想挤进刑警队,穿上那身正式的警服吗? 这次洪波的案子,是个机会。 你多给他提供点线索,帮他尽快把案子破了。 只要他能立功,顺利调进刑警队,以他本事不比你堂哥强多了? 那之后对我们来说,就是多了一把保护伞,多了一条路。 以后很多事,就方便多了。” “可……爸,那案子要是破不了呢? 陈彬他们可不是吃素的。 而且,我总觉得赵海龙这个人……靠不住。 他心太黑,手太狠,万一……” “万一什么?如果破不了,如果赵海龙靠不住,或者……如果他成了麻烦……你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办嘛?” 祁峥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意味,让祁升不寒而栗。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平时看起来像个精明稳重的棉纺厂干部,但真要动起手段来,比那些街面上的混混狠辣十倍。 祁升喉结滚动,声音发干:“爸,你的意思是……?” “有些事,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 祁峥站起身,眼神阴郁地盯着窗外,那一片逐渐繁荣地光明棉纺厂,不咸不淡地说道, “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该怎么做事。 记住,我们父子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你知道后果。 厂里最近风声有点紧,上头可能要查账。 你手上那些票据,该处理的,尽快处理干净。 周德海那边……他知道的太多,嘴也不一定严。 赵海龙如果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他做不到,或者……成了隐患,那你就得帮他处理干净。明白吗?” 祁升看着父亲在昏黄光线下半明半暗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敢再多言,只得重重点了点头。 就在祁升想要离开办公室,刚刚手握办公室大门的把手时,身后又响起祁峥的声音:“我再教你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信,你只能相信你自己,明白吗?” “明白了。” ... ... 第182章 【有的人就不配!】 第182章 【有的人就不配!】 当晚九点,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办公室。 线索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人名、时间线和问号,中间贴着洪波夫妇遇害现场的照片,触目惊心。 陈彬站在线索板前,双手抱胸,目光沉静地梳理着思绪。 祁大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阅着袁杰刚刚整理好的周德海及其同伙的初步笔录。 办公室门被推开,曲浩带着一身夜风走了进来。 他今天和牛年、宋毅一起负责在红花村及周边进行外围走访和排查,牛年和徒弟宋毅被委派去调查和监视赵海龙去了,只有他一个人暂时回来。 “浩子,回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 祁大春抬头看见曲浩,顺手将桌上那张陈彬绘制的嫌疑人模拟画像递了过去。 “今天走访,有没有看到长这样的,或者感觉有点像的人?” 曲浩接过画像,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看了半晌,他眉头微皱,摇了摇头:“这长相……挺普通的,没什么特别醒目的特征点,扔人堆里不太好找。 今天我和牛哥、小宋主要在红花村及附近几个村子转悠,拿着洪波夫妇的照片和基本信息问,大部分村民都表示同情,但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说洪波两口子平时挺和善,没听说跟谁有深仇大恨。 不过,有个情况挺奇怪的。 有好几个村民跟我们说,昨天晚上,大概就是今天凌晨之前,已经有联防队的人来问过一圈了,问的问题跟咱们差不多,一直弄到挺晚。 我和牛哥当时还纳闷,是不是赵大那边提前安排了人手? 可也不对啊,赵大要安排也是安排所里的兄弟或者咱们自己人,怎么会让联防队插手刑案调查? 而且,联防队那帮人,查查治安、巡巡逻还行,查命案……他们能问出个什么?” 祁大春闻言,嗤笑一声:“嘿,这个赵海龙,为了能穿上那身警服,还真是不辞辛劳。 他要是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哪怕去考个试,最不济也能当个正经巡警吧,何至于在联防队里搞这些歪门邪道。” “诶,话说你们是怎么盯上这个赵海龙的?”曲浩好奇道。 祁大春把今天下午从周德海嘴里撬出来的情报,以及陈彬的分析判断,简明扼要地跟曲浩说了一遍。 曲浩听得啧啧称奇:“原来还有这么一遭!怪不得陈大会派牛哥去监视那个赵海龙。不过,牛哥一个人盯得住吗?赵海龙好歹是个联防队长,手底下有几个人,警觉性不低吧?” “不是还有小宋吗?”祁大春说道。 曲浩撇撇嘴:“你指望小宋这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能干啥?盯梢这活儿,经验、眼力、应变缺一不可,小宋这兄弟,还得练。” 这时,一直站在白板前的陈彬转过头,笑了笑,插话道:“浩子,你还真以为牛哥就是个普通刑警?” 曲浩一愣:“不然呢?履历上不是写着从南滨分局反扒大队调上来的吗?经验非常丰富。” “那你再想想,当初政保科的案子,为什么最后能落到我们三大队手里,还让我们顺藤摸瓜查出了那么多东西?” 曲浩挠了挠头:“那不是因为案子最初是刑案,我们顺着线索查,才发现牵扯到政保的领域吗?而且我们查案过程也没越界啊。” 陈彬啧了啧嘴,看着曲浩,那眼神就像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学生:“浩子啊,你还说小宋年轻需要练,我看你啊,在某些方面也得再练练。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袁杰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凑到曲浩身边,压低声音道:“浩子,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牛哥的履历是写着南滨分局反扒大队,可你仔细想想,章大还有伍中他们,哪次来市局开会或者办事,跟牛哥打过招呼? 点过头都没有。 如果真是从他们分局调上来的得力干将,能不认识?能不熟络?” 曲浩眨了眨眼,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牛年平时在队里话不多,但做事极其老练沉稳,身手更是没得说。 可市局领导或者其他分局领导来,似乎都对他没什么特别印象,就像个普通的老刑警。 “那……你的意思是?”曲浩隐约抓到了点什么。 袁杰继续点拨:“除了政保科那些搞情报、搞特殊任务出身的人,谁还能把一个人的履历做得这么天衣无缝,又能让系统里查不出破绽?牛哥那身手,那观察力,那应变能力,像是普通反扒出身的吗?我估摸着,他以前干的工作,比反扒刺激多了。” 曲浩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合着牛哥是……上面安排下来的?有特殊背景的?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祁大春哈哈一笑,吐了个烟圈:“不然呢?牛哥是块宝,但具体来历,他自己不说,咱们也心照不宣。这算是队里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了,就你后知后觉。” 曲浩顿时感觉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咳咳……那个,先不说这个了。话说回来,这个赵海龙姓赵,咱们新江大队的赵大也姓赵,两个人该不会有什么亲戚关系吧?那可有点麻烦。” 袁杰早有准备,从桌上的一摞档案袋里抽出一份,递给曲浩:“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就查过了。 赵大是外省调过来的干部,当初过来就是为了查办新江大队前任大队长崔智违纪违法的案子。 他是正儿八经的刑警出身,履历清楚,跟赵海龙这个南元本地的地头蛇八竿子打不着,绝对不是亲戚。 赵海龙就是想攀,也攀不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扫黑一大队的副大队长彭晖提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陈大!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周支紧急召集开会,秦大那边查到关键线索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 陈彬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砖头般的大哥大:“没电了。秦大查到什么了?” 彭晖重重地一点头,神色凝重:“嗯,类似的双尸案在莲城还有麓山都发生过!” …… 与此同时,南元市公安局大会议室外的楼道里。 赵海龙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拦住了正走向会议室的新江大队大队长赵东来。 “赵大!赵大队长!您看,这案子这么大,咱们联防队的兄弟这两天也都没闲着,配合派出所和厂保卫科,把几个关键路口、片区都看得死死的,也走访了不少群众,确实了解到一些情况…… 您看,能不能让我也进去,参加一下这个案情分析会? 我保证,绝对不添乱,就是学习学习,也好让兄弟们接下来的工作更有方向不是?” 赵海龙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中华香烟,动作隐蔽地想往赵东来的口袋里塞。 赵东来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伸手挡住了赵海龙递烟的手:“赵海龙同志!注意你的行为和身份! 这里是市公安局,不是菜市场! 案情分析会是刑警内部的重要会议,涉及大量案件机密,不是谁都能参加的! 你们联防队的任务就是配合好派出所和保卫科,做好社会面巡逻防控和辅助工作,维护好发案区域周边的治安秩序,防止再生事端! 查案是刑警的职责,各司其职,不要越界!” 说完,赵东来看都不再看赵海龙那张瞬间僵住的笑脸,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留下赵海龙一个人尴尬地站在楼道里。 赵海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终变得铁青。 “妈的,神气什么!不就是个破大队长吗?等老子立了功,穿上那身衣服,看你还敢瞧不起老子!”赵海龙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愤愤地转身,将香烟狠狠塞回口袋,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朝楼下走去。 楼梯拐角处,一个穿着联防队制服、一直等在那里的队员见状,连忙凑上来,小声问道:“龙哥,怎么样?赵大让进了吗?” 赵海龙正在气头上,闻言狠狠瞪了手下一眼,没好气地低吼道:“知道还问?滚一边去!” 他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赵东来那毫不留情的拒绝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让他在这市局大楼里感到一阵难堪和愤怒。 “谁啊?在公安局里还这么大火气?”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赵海龙身体微微一僵,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脸上已经堆起了惯常那种带着几分讨好和圆滑的笑容。 只见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曲浩和彭晖,正从楼梯口走来。 “哎呀!这不是陈大队长吗?幸会,幸会!” 赵海龙连忙上前两步,微微欠身,毕恭毕敬道,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手底下的兄弟不懂事,办事毛毛躁躁的,我这不正在教训嘛。陈大队这是刚忙完?辛苦了辛苦了!” 陈彬的脚步停在赵海龙面前,微微颔首:“你认识我?” 赵海龙心里暗骂,脸上笑容却更盛:“那当然了!陈彬,陈大队长!破了徐家兄弟、曹恕、李昌那么多大案要案,在南元公安系统甚至是全国,那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得近乎谄媚, “谁不认识您啊!我可是久仰大名,一直想找机会跟您学习学习呢!” 陈彬看着赵海龙身上那套与正式警服相似却又有细微差别、肩章标识完全不同的联防队制服,淡淡问道: “嗯。那你是谁?我可不记得,我们南元市局刑警支队,有你这么一号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赵海龙最在意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脸色一黑。 赵海龙干笑两声,解释道:“陈大队说笑了。我叫赵海龙,是新江区联防队的队长。平时主要配合派出所维护维护治安,处理点民间纠纷什么的。跟您这办大案的肯定没法比,就是做些基层的杂活。” “哦,联防队的。” 陈彬当然认识眼前这人是赵海龙,说不认识都是故意的, “你在这儿是……为了九零七案子的?” 赵海龙精神一振,感觉机会来了,连忙点头如捣蒜,语气更加恳切: “对对对!陈大队明鉴!就是为了洪波夫妇这个案子! 这案子太恶劣了,影响太坏! 我们联防队的兄弟也都很愤慨,这两天都没闲着,配合派出所的同志,还有厂保卫科,把红花村周边,还有几个关键的出入口、复杂场所都盯紧了,也走访了不少群众,确实了解到一些情况,有些线索觉得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刚才我也跟赵大队长汇报了一下我们的工作,也想进去参加一下案情分析会,把我们知道的情况跟各位领导、专家汇报汇报,也学习学习咱们刑警队高水平的破案思路……结果赵大队长可能太忙了,没顾上。 陈大队,您看……您这边方便吗? 能不能带我进去学习学习? 我保证,绝对遵守纪律,只听不说,绝不给领导和同志们添乱!”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陈彬,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陈彬在支队乃至市局的分量,如果能得到陈彬的首肯,哪怕只是点个头,他进去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只要进了那个门,听到了核心案情,他就有机会…… 陈彬语气平淡地反问:“你就这么上心?这么想参与这个案子?” 赵海龙立刻挺直腰板,表决心道: “那当然了!陈大队! 惩奸除恶,保卫百姓平安,这是我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虽然我只是个联防队员,但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这份职责! 洪波夫妇死得那么惨,不把凶手揪出来绳之以法,我对不起这身衣服,更对不起辖区老百姓的信任!”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配上他那刻意挺直的胸膛和坚定的眼神,倒真有了几分热血基层的模样。 连旁边跟着的彭晖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陈彬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赵海龙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连忙又往前凑了凑: “怎么样,陈大? 您看……您这边方便通融一下吗? 我就进去听一听,学习学习,绝对不影响你们办案! 以后我们联防队也好更有效地配合咱们刑警队的工作不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市局案情分析会里,和那些真正的刑警、领导们一起讨论案情的场景,仿佛看到了那身笔挺的正式警服在向自己招手。 然后,他就听到陈彬用那平静无波、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不方便。”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赵海龙脸上的笑容,就像被瞬间凝固,面色铁青。 陈彬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他抬步,准备绕过赵海龙,走向会议室。 但在经过赵海龙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不轻不重地,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警服,不是那么好穿的。” 他停顿了半秒,目光似乎扫过赵海龙那身仿制的制服: “有的人,就不配。” 说完,陈彬不再停留,径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砰。”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第183章 【六年半的追凶!】 第183章 【六年半的追凶!】 九月九日,凌晨十二点半。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会议室。 日光灯将会议室照得一片惨白,烟雾缭绕,几乎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线索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图、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中间是【九零七洪波夫妇被害案】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 旁边,刚刚被秦红星贴上的是另外三起案件的基本信息。 曲浩窝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里,凑到坐在前面的陈彬身边:“陈大,你说这联防队……怎么感觉里面这么多蛀虫?之前那个曹保安,就是联防队的。 现在这个赵海龙,又是联防队的,还是个队长,干的更是无法无天。 你说,这联防队……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还不等陈彬说话,祁大春先开口了:“没有联防队,那日常巡逻你去啊?没有联防队,大范围布控又从哪里调人?” 陈彬微微点头补充道:“联防队的性质,本质上是志愿者,成员构成复杂,大多都是社会闲散人员,缺乏系统专业的法律和警务训练,管理和监督机制也不够完善,这是客观现实。 关键在于人,在于怎么用,怎么管。 有些地方的联防队,确实在维护基层治安、提供线索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是真正在干实事的。 但像曹保安、赵海龙这类人,把联防队当成了谋取私利、甚至为非作歹的工具和护身符,这就是管理失控、用人失察的问题了。 而且,联防队没有政府固定拨款,很多靠自收自支,治安联防费、罚没款是主要来源。 这种机制,客观上刺激了一些人把执法当成执罚,以罚代管,甚至乱罚款、乱收费。 赵海龙放高利贷、组织不法活动,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但这不是否定整个联防制度的理由,而是需要加强规范、严格管理、严肃纪律。” 曲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支队长周忠安和王志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十分严肃。 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先不说这些了,准备开会。” 周忠安和王志光当仁不让地在会议桌主次位坐下。 秦红星则拿着一沓文件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线索板旁粘起来。 这份文件,周忠安和王志光显然也是看过的,他们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秦红星开始介绍。 “同志们,在汇报九零七案最新进展前,我先通报一个刚刚从省厅和兄弟单位得到的重要线索。 经过紧急协查和比对,我们发现了与九零七案作案手法高度相似,甚至可能系同一凶手或同一团伙所为的,另外三起积案! 第一起,发生在1986年3月8号,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地点是麓山市甘马镇3村34户。 案件性质:纵火、故意杀人,两名受害者,系夫妻关系。 男性死者郝思文,22岁;女性死者金遥,22岁。 两人均为甘马镇本地村民,郝思文生前是村生产队队员。 根据麓山支队当年调查,两人家庭和睦,与村民关系良好,未发现明显仇怨。 初步推断,嫌疑人是在3月7号晚上十一点左右,潜入死者家中作案。 法医鉴定,两名死者颅骨均呈现严重的凹陷性、粉碎性骨折,系被钝器反复猛击头部致死。 死后,凶手纵火焚烧现场。 值得注意的是,两名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呈现出高度碳化状态。 当年麓山支队的同志判断,凶手很可能使用了助燃剂,否则普通火灾难以在短时间内将人体组织烧毁到如此程度。 第二起,发生在同一年,1986年6月7号,凌晨三点左右,地点是莲城市凤山镇王家村104户。 同样是一起纵火双尸案。 男性死者王兵,23岁;女性死者王花,23岁,系夫妻。 王兵生前是王家村联防队队员。 同样,调查显示二人社会关系简单,未结仇怨。 作案手法与第一起高度一致: 深夜潜入,钝器击打头部致死,随后纵火,尸体高度碳化。” 最后,指挥棒指向第三份,也是时间上距离【九零七案】最近的一份: “第三起,1991年6月9号,凌晨一点左右,地点是莲城市泰昌街道78户。 依旧是纵火双尸案。 两名死者,男性魏定国,26岁;女性曹春,26岁,年轻夫妻。 但这一起,与九零七案的相似度更高! 男性死者魏定国,死于钝器击打头部,颅骨凹陷骨折。 而女性死者曹春……死于割喉。 并且,法医鉴定确认,曹春在生前遭受过侵犯。” “哗——!”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如果说前两起案件的【钝器击头+纵火】已经让人心惊,那么第三起案件增加了【女性死者割喉】和【侵犯】这两个要素,几乎与【九零七洪波夫妇】被害案的模式如出一辙! 只是九零七案没有纵火,或者说嫌疑人想要纵火却失败了。 “连环案!绝对是连环案!” “流窜作案!跨越了三个地方!” “时间跨度从86年到91年,再到现在的92年……” “凶手的目标都是年轻夫妻!” 与会的中层干部和骨干刑警们纷纷低声惊呼,交头接耳。 显而易见,这是一起很明显的系列案件,同样的杀人手法,类似的死者,但发生在不同的城市。 那这就是一起流窜作案的杀人案件,而且有眼尖的刑警发现,案件发生地都发生在了城市与城市的交界线,麓山甘马村与莲城凤山村接壤,莲城泰昌街道与南元云台区接壤,而新江区也与莲城县接壤。 这无疑是大大缩小了侦查范围,同样也是扩大了侦查范围。 缩小范围是因为能如此频繁往返三个城市,证明嫌疑人具备特殊的地理位置条件或交通工具。 扩大范围是因为无法确定嫌疑人究竟是哪个地方的人。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热烈,各种分析和推测不断涌现。 周忠安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环视一周,沉声问道:“对于这三起积案,以及九零七案,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或想法?” 赵东来第一个站起身,眉头紧锁,提问道:“秦大,这三起积案,当年都没有目击证人吗?现场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比如指纹、脚印,或者凶器?” 秦红星点了点头,似乎早有准备,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有些年头的纸张,小心翼翼地贴在了线索板上。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的模拟画像,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画像上的人物依然清晰。 “在1986年第一起,也就是【三零八甘马镇双尸案】发生后,当地镇救火队在扑灭火灾时,有一名村民反映,曾在火灾现场附近,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匆忙离开。 由于甘马镇地处山区,三面环山,交通极为不便,平时很少有陌生人出现。 当时时任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赵庭山同志,高度重视这一线索,认为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或重要知情人。 他立即联系了省厅的技术专家,根据这名目击村民的描述,绘制了这张嫌疑人的模拟画像,并在附近市县进行了大范围排查。 可惜,条件有限,画像精度和传播范围都受限,未能锁定嫌疑人。 之后的【六零七凤山镇案】和【六零九泰昌街道案】,均未再发现可靠目击者,现场也因火灾破坏严重,未能提取到指向性明确的物证。“ 当这张泛黄的模拟画像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重案三大队这边,曲浩第一个忍不住“嚯”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画像,又猛地扭头看向陈彬: “陈大!这……这画像!画像上的人!” 祁大春、袁杰,乃至三大队其他几个知情的队员,也都瞬间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目光齐刷刷地在陈彬下午刚刚画好的那张目击者描述的嫌疑人画像和这张来自1986年的省厅专家画像之间来回移动。 两张画像,虽然出自不同人之手,时隔六年半,绘画风格和细节处理也有差异,但画像中人物的基本特征——脸型偏长、颧骨微凸、下巴线条硬朗、短须、眼神阴郁...... “陈大!这张省厅专家画的……怎么……怎么和你下午画的那张,这么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两张画像,聚焦到了陈彬身上。 支队长周忠安自然也注意到了三大队这边的异常反应,沉声问道:“陈彬同志,你们三大队这边,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陈彬闻言,站起身来,点了点头道:“对,根据我们的走访调查,摸排到了九零七案的目击证人,这是我根据目击证人所画的模拟画像。” 说完,在周忠安的示意下,陈彬也拿出自己所画的模拟画像,一同贴在了线索板上。 两个模拟画像一比对,会议室里的众人无不拍手称奇。 两个画像虽不像曲浩说的那般夸张,完全一模一样,但是脸型、颧骨、五官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要说哪里不同...... 就是人像中的气质还有年龄。 对,年龄。 第一幅画像是1986年画的,距今已有六年半时间。 一日不见都能如隔三秋,士别三日更能刮目相看,六年半的时间足够能让一个人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陈彬画像中的嫌疑人,更为沉稳也更为阴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个身穿制服,年约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但此刻却眼圈发红,额头上青筋隐现,浑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怒火的男人,几乎是冲了进来。 正是当年麓山市局刑侦支队长,主持侦办【三零八甘马镇双尸案】,如今已是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局长的赵庭山! “老周!老王!“我都听说了!‘3.08’案!是不是……是不是那个狗杂种又出来作案了?!‘9.07’案,是不是他干的?!是不是?!” 周忠安立刻站起身,迎上前:“老赵!老赵!你别激动,先冷静一下!我们正在开会分析情况,还没有最终定论……” “放你娘的屁!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 赵庭山猛地一挥手臂,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这案子!这王八蛋!我等了他六年! 整整六年半!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他妈的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闭上眼睛,就是郝思文和金遥那两口子烧焦的样子! 就是他们爹娘哭晕在我面前的样子! 你叫我怎么冷静?! 换了你!周忠安! 换了你,你能冷静吗?! 啊?! 你们就直接了当地告诉我! 九零七案,是不是三零八案的那个杂种又出来了?! 是不是他?!是不是!” 周忠安看着眼前这位双目赤红、浑身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赵庭山,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一起积案的发生,从来都不只是毁了受害者的家,还有办案刑警的心。 而三零八案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赵庭山的心里,六年多来从未拔出。 周忠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侧过身,用目光示意赵庭山看向线索板,看向那两张并排贴着的、跨越了六年半时光的模拟画像。 两张画像,一张来自六年前的追寻,一张来自今日的冰冷线索。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重合。 赵庭山死死盯着陈彬画的那张画像,画像上那张更加成熟、阴鸷、透着麻木残忍气息的脸,与他记忆中那个模糊了六年、却从未真正淡去的恶魔轮廓,一点点、一点点地严丝合缝。 “这……这是谁画的?!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九零七案的?! 小陈!这是不是你画的?!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彬身上,陈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是他!就是他!就是这个王八蛋!这个畜生!这个杂种! 老周!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他出现了!他又出来了!这个狗娘养的!这个杀了八个人的魔鬼!他憋了六年!不,是六年半!他又出来杀人了!就在我们南元!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第184章 【为何时隔六年再次犯案?】 第184章 【为何时隔六年再次犯案?】 周忠安看着情绪激动的赵庭山,拍了拍他肩膀: “老赵,你放心。这次,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想方设法,把这个王八蛋逮捕归案,给你,给所有受害者家属,也给法律和正义,一个彻底的交代!” 他这话不仅仅是安慰。 系列案件的侦破率,从刑侦学角度讲,确实往往高于孤立的单起案件。 原因在于,凶手作案次数越多,留下的行为模式、心理痕迹、物证线索乃至社会关系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像一张网,撒出的次数多了,总会有更多的结点暴露出来。 更何况,这次他们手中有两张指向同一目标的模拟画像,这本身就是极为宝贵的线索。 “老赵,既然你来了,而且你对最初的三零八案最了解,就请你给大家详细介绍一下当年你们侦查的过程,包括遇到的困难和疑点。这对我们现在的并案侦查至关重要。”周忠安示意赵庭山坐下,递给他一杯水。 赵庭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当年这起三零八案,我印象太深刻了,深刻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 根据我们当时的现场勘查和调查访问,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趁夜偷偷潜入受害者郝思文家中的。 甘马镇那个村子不大,邻里都熟,但案发当晚,包括郝思文夫妇的左右邻居,都没有听到明显的异常响动,比如呼救、打斗或者重物倒地声。 这说明凶手行动非常谨慎、迅速,可能使用了某种手段迅速控制了受害人,或者……受害人在睡梦中就遭到了袭击。 我们当时也怀疑凶手是翻墙进入院内的,因为郝家院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案发后,我们组织了大量警力,在郝家周围,特别是围墙内外,寻找可疑的脚印、攀爬痕迹。但是……” 赵庭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 “甘马镇当时消防条件很差,救火队来得慢,火势很大。 等大火被扑灭,现场已经是一片狼藉。 救火村民的踩踏、消防水龙带的冲刷……把可能存在的痕迹破坏得一塌糊涂。 加上后来抢救财物、围观人群的扰动…… 等我们真正能进行细致勘查时,现场有价值的物证已经极其稀少。 除了后来在较远处发现的那个目击者描述的‘陌生人’,以及根据描述绘制的这张画像,我们在现场几乎没有找到能直接指向凶手的、有明确鉴定价值的痕迹物证。 这也是案子后来陷入僵局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画像出来后,我和当时的同志们,几乎是不眠不休。 我们在整个麓山市县,开展了大规模、拉网式的摸排。 画像登了报纸,贴满了大街小巷、车站码头。 我们排查了所有有盗窃、抢劫、伤害前科的人员,排查了所有外来流动人口,甚至排查了当地一些有精神病史、行为异常的人员…… 但结果,就像石沉大海。 没有一个人能对上号,也没有再收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那个画像上的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再无踪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当年侦查此案的刑警们所面临的巨大压力和挫败感。 周忠安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问道:“那同年在莲城发生的第二起,也就是六零七凤山镇案,你们当时是否并案了?有没有发现新的关联点?” 赵庭山摇了摇头:“莲城的案子我知道。 因为三零八案我们侦查动静很大,画像也发到了周边市县。 而凤山镇和甘马镇虽然分属两个市,但实际地理距离很近,车程不到半小时。 是王家村的村民看到通告,觉得案子很像,告诉了郝思文的家属,家属又找到我们,我们才立刻和莲城警方取得了联系。 我亲自带人去了凤山镇现场。”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眉头紧锁: “现场……完完全全就是三零八案的翻版。 我当时就强烈建议并案侦查,认为极有可能是同一凶手或同一团伙流窜作案。 可惜,莲城那边的现场,破坏得比我们那边还严重。 起火原因更不明,火势更大,等火被扑灭,现场几乎什么都没剩下。 没有目击者,也没人听到异常动静。 只在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院墙外侧,靠近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提取到了一枚非常模糊、残缺的攀爬蹬踏痕迹,后来费了很大劲,勉强从中提取到一枚不完整的指纹,但清晰度很差,特征点很少。 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比对和排查。 仅凭作案手法高度相似,缺乏更坚实的物证链接,加上跨市协调的困难…… 最终并案侦查的提议,没有能够完全落实下去,更多是各自侦查,情报共享有限。” 他指向线索板上第三起案件的摘要: “至于这第三起,1991年莲城泰昌街道的案子……那个时候我已经调到南元了。 我……我没有听到风声。如果当时我知道,如果并案侦查能更彻底……或许……” 周忠安理解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过于自责。 在九十年代初,没有全国联网的警务信息系统,跨市协调办案本就存在诸多障碍,信息传递滞后、标准不一、沟通成本高是常态。 一个市发生的案子,另一个市的同行除非特别关注或接到协查,否则很难及时知悉并联系起来。 时间跨度长达数年,地点分散在不同市的交界地带,凶手又极其狡猾,现场破坏严重,线索稀少…… 能将这三起案子与现在的“九零七”案联系起来,本身已经是一个重大突破。 “我立刻联系莲城的老袁,让他调派当年负责泰昌纵火案的经办人员过来,详细介绍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线索。” 周忠安果断说道,随即看向在座的各大队负责人和骨干, “现在,距离九零七案发已经过去将近三天。 大家把手头掌握的线索,无论大小,都再梳理一遍。 先从技术证据开始。郑国平!” 技术侦查大队的大队长郑国平立刻站起身,走到前面。 他手里拿着几张放大的照片,将其并列贴在线索板上。那是三组清晰度不同的指纹照片。 “周局,王支,各位。” 郑国平指着照片说道, “这是我们从九零七案现场,成功提取并初步处理过的几枚指纹拓印图。” 他指向第一组相对模糊、有重叠和残缺的指纹: “这组是从现场发现的、带有血迹的烟头上提取到的。指纹残缺较多,且有血污干扰,但经过处理,仍可辨识出部分特征点。” 接着指向第二组,稍微清晰一些,但仍有磨损: “这组是从床上凌乱的、疑似被凶手翻动过的衣物上提取的,指纹相对完整一些,可能是凶手在翻找财物时留下的。” 最后,他指向第三组,也是最清晰、最完整的一组指纹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出左右手掌的完整纹路: “这组,是从被移动过的液化气罐阀门及罐体两侧提取到的。 指纹非常清晰、完整,基本可以确定是嫌疑人徒手搬动、拧动阀门时留下的。 我们初步判断,这极有可能是嫌疑人意图制造爆炸或更大火灾时,手上沾染了油污或灰尘,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通过初步的特征点比对,从烟头、衣物上提取的残缺指纹,与液化气罐上提取的完整指纹,在可辨识的区域内,特征点呈现高度吻合。 虽然从司法鉴定的严谨角度,烟头和衣物上的指纹因为残缺,尚不能作为同一认定的绝对依据,但结合它们出现在同一核心现场,且与液化气罐上的指纹特征高度相似这一情况,我们有很大把握认为,这些指纹属于同一个人——也就是嫌疑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最终的法律效力,还需要对液化气罐上那套完整的指纹进行规范的鉴定。 但就目前的侦查方向而言,这已经为我们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可以用于排查比对的生物特征证据。” 周忠安满意地点点头:“好!立刻安排,将九零七案液化气罐上提取到的完整指纹,与莲城六零七凤山镇案现场围墙外提取到的那枚残缺指纹,进行精细比对! 如果能比对成功,那么这四起案件并案侦查的铁证,就有了!” “是!” 郑国平应道,随即又补充, “不过周局,即使指纹比对成功,也只能作为并案和侦查的有力依据。 最终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将嫌疑人绳之以法,我们还需要更多。 比如,确认烟头上的血迹dna与受害者匹配,或者找到其他能将嫌疑人与现场直接关联的物证。” 周忠安转向陈彬:“陈彬,省厅那边的dna鉴定,那边有消息了吗?” 陈彬立刻回答:“报告周支,游双双目前还在省厅刑事技术中心,她刚才通过电话与我沟通了进展。 对烟头上血迹的dna鉴定,技术上可以操作,但比较困难,需要时间。 最快可能也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有初步结果。” “那就麻烦再催一下。” 周忠安指示,然后看向众人, “当务之急,是在指纹比对和dna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能干等。 陈彬,你刚才提到了画像和交界区域的特征。 大家再集思广益,重点分析一下,凶手为什么选择在三个市的交界地带作案? 这反映了他什么样的活动规律、职业特点或者心理状态? 这对我们缩小排查范围至关重要。”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有的认为凶手可能是利用交界地带行政管理上的薄弱环节和排查盲区; 有的推测凶手可能是经常往返于这些地区从事运输、贩运、收废品等工作的人员; 还有人提出,凶手是否在每一个作案地都有临时落脚点,或者有特定的、需要跨越市界的活动轨迹? 陈彬凝神听着众人的分析,大脑飞速运转。 画像、指纹、作案手法、交界区域、时间跨度…… 一个个信息点在他脑海中碰撞、串联。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凶手并非完全随机选择目标,其行为背后有着某种特定的逻辑。 而找到这个逻辑,或许是打开案件缺口的关键。 会议持续到深夜,明确了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去。 陈彬站在线索板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张并排的画像上。 六年半,八条人命,四个地点...... 祁大春和袁杰这时凑了上来,袁杰开口问道:“阿彬哥,你说,这起系列案是不是能够用哪个犯罪地图学来缩小排查范围?” 陈彬看着地图,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在思考另一件事。” “什么事?” “四个不同案发地点,嫌疑人是如何能够精准锁定受害者的? 如果说按照之前的思路,嫌疑人是因为自身婚姻并不幸福或者根本没有结婚,所以报复性杀人。 那么发生的财务失窃,只是顺带的。 四个地方虽处于各自城市的交界线,但麓山甘马镇离我们南元红花村相隔并不远。 而且新江区刚刚大力发展,与莲城还没有互通的大巴车。 嫌疑人是如何锁定洪波夫妻的? 而且你们再想想看,不同的村镇,嫌疑人是如何精准确定,受害者家庭经济情况是良好的呢?” 此话一出,三大队的众人不禁陷入了沉思。 陈彬喃喃自语道:“嫌疑人应该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例如轿车,摩托车,自行车或者拖拉机,货车之类的。 考虑到年代问题,轿车和摩托车排除,这样目标性太大。 自行车......考虑到第一起案件距离泰昌街道还有红花村的距离,自行车也基本排除。 货车......货车司机家庭情况都比较良好,不至于抢劫,也基本可以排除。 拖拉机......可能性我个人感觉是比较大的。 而且,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为何嫌疑人会时隔如此之久,再次犯案?是不能犯案,还是不想犯案?” 第185章 【胆子大到没边了!】 第185章 【胆子大到没边了!】 翌日,案发第四天,清晨。 南元市公安局的食堂。 从分局升到市局,祁大春和袁杰最直观的好处就是餐补标准提高了,两人也从不亏待自己,每天早饭的牛肉粉都要豪气地多加一份牛肉。 祁大春正以暴风吸入的速度对付着面前堆满红油和牛肉的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含糊不清地对袁杰嘟囔: “阿杰,再去隔壁拿屉包子,肉馅的!熬了一夜,得补回来!” 袁杰应了一声,起身去买。 祁大春又看向坐在对面、只点了一碗清汤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的牛年:“牛哥,你怎么不吃?别光看着啊,你这熬了一宿,更得吃点硬的。” 牛年摸了摸自己的胃部:“年纪大了,肠胃不比你们年轻人。吃多了油腻的,不容易消化,反而难受。喝点汤,暖暖胃就行了。” 话音刚落,牛年就感觉到一股幽怨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对上曲浩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曲浩正闷头嗦粉,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牛年,欲言又止。 牛年失笑:“浩子,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毛毛的。” 曲浩抿了抿嘴,低下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粉,没吭声。 自从得知牛年是从政保科退下来的老革命,曲浩的心态就有点崩。 原本他觉得自己在三大队,陈彬是妖孽不提,祁大春和袁杰实战经验丰富,游双双是国公大高材生,自己虽然比上不足,但好歹还有个比自己年纪大、看起来更咸鱼的牛年垫底,日子过得悠然自得。 结果……牛年不声不响,查起赵海龙来,那手段、那人脉、那效率,让曲浩觉得自己才是那条真正的咸鱼。 好在队里还有个更年轻的宋毅,让曲浩勉强维持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脆弱平衡。 “对了,牛哥,”袁杰拿着包子回来,一边分一边问道,“你和小宋盯那个赵海龙,昨晚有什么新发现没?” 牛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徒弟宋毅,意思是让他说。 宋毅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立刻来了精神: “杰哥,这个赵海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在新江区那边,简直跟土皇帝似的! 我打听了一下,那边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叫‘报警不如报龙哥’! 可见他势力多大,多跋扈! 他自己结了婚,有个儿子,还在外面养了个情人,听说特别宠那个情人,给那女人在郊区包了块地,起了栋挺气派的小楼,里三层外三层的。 昨晚他从市局灰溜溜离开后,没回自己家,直接奔情人那儿去了,一呆就是一晚上。 我和师父估计,他肯定是在市局碰了钉子,憋了一肚子火,表情那叫一个难看,跟吃了跟吃了屎一样。” 曲浩咳了咳:“说重点,吃饭呢,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哦哦,重点……” 宋毅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重点就是,他很有钱,路子野,而且私生活混乱,手底下还养着一帮小弟,在新江区基本横着走。 要我说,就凭他干的那些事儿,直接按流氓抓起来审,肯定能审出东西来!” 宋毅毕竟年轻,想法直接。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牛年则是翻了个白眼,接过话头:“别听这小子瞎咧咧。 抓人要讲证据,更要看时机。 昨晚我们盯着,赵海龙回他情人那儿之后,确实把他那个叫‘赵小强’的心腹小弟叫进去了,交代了些什么。 后来那个赵小强出来,连夜去了光明棉纺厂,见了个人。” 牛年看向祁大春:“我查了一下,赵小强见的那个人,叫祁升。” “祁升?”祁大春夹包子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牛年点了点头:“对,就是你们厂销售科科长祁峥的那个儿子。怎么,大春,你认识?等等……祁这个姓在南元不算大姓,他该不会和你是……” 祁大春放下筷子,脸色复杂:“嗯,是我堂弟。不过牛哥,我懂规矩。 祁峥父子的事,我不会参与,你们查到什么就是什么,不用顾忌我。” 牛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道:“赵小强和那个祁升在棉纺厂附近碰头,呆了大概一刻钟。 离开的时候,赵小强手里多了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旅行袋。 我估摸着,里面装的应该是钱。 之后赵小强就回了自己家,没再出来。 我找了以前的老关系帮忙盯着点这三个人,这才有空回来歇口气,吃个早饭,也好找陈大汇报一下。” 正说着,陈彬也顶着晨露从市局大门走出来,径直进了粉店。 他看起来也是一夜没怎么休息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点了一碗粉,在牛年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一个个表情这么严肃?”陈彬问。 “牛哥他们查赵海龙,摸到祁峥父子了。”袁杰简单说道。 陈彬点了点头,没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多问,转而看向曲浩:“浩子,我昨天让你查的拖拉机的事,有眉目了吗?” 曲浩立刻正色道:“陈大,查到一点。 我翻了翻以前的记录,也问了些老人。 六年前,不管是麓山、莲城还是我们南元,拖拉机这东西,基本都是生产队的标配,没有私用的。 所以,我想着等莲城警方的人过来对接后,重点排查一下三个市交界地带附近,那些可能有拖拉机的生产队。 不过……陈大,这范围可不小,生产队数量多,分布也散,要是一个个排查过去,工作量巨大,没一两个星期恐怕下不来。” 陈彬听了,却摇了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生产队数量是多,但拖拉机是喝柴油的,而且长途跑的话,加油是刚需。 我们可以换个思路,重点查查市与市交界线附近的加油站、农机站的加油记录——当然,六年前的记录未必好找。 更重要的是,查查最近几天,从红花村到光明棉纺厂这条线路上,沿途有没有加油站,或者有没有人在这条线上,特别是在案发时间段前后,看到过可疑的拖拉机。” 曲浩嘶地吸了口凉气,眼睛一亮:“对啊!陈大,你这么一说,范围就小多了!我马上去查查,红花村到棉纺厂这条线上,以及几个交界区域,一共有多少加油站、农机站或者能加油的修车铺!” 一旁的袁杰插话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整个新江区,正规的加油站就两个。 一个在莲城县和我们新江区交界的那条道边上,另一个就在光明棉纺厂大门斜对面不远。” “准确吗?” “准,我上个月从栗岭县办案回来,怕以后再走错路,特意把南元几个区的主要道路和地标又跑了几遍,地图也重新背熟了,这个印象很深。” 陈彬赞许地看了袁杰一眼:“记性好,用处大。 那就重点查这两个加油站,还有沿途可能给拖拉机加油的地方。 浩子,你负责协调派出所和交警的同志,调取这两个加油站最近的加油记录,重点是能加柴油的,问问工作人员对开拖拉机的有没有印象。 同时,发动沿线村落的治保主任、治安积极分子,走访群众,看有没有人在案发当晚或前后,看到过可疑的拖拉机,特别是半夜出现的。” “明白!”曲浩立刻应下。 陈彬又看向牛年:“牛哥,赵海龙那边还得辛苦你和宋毅继续盯着,我总感觉他急着插手这个案子,目的不纯,可能不单单是想立功。 他和那个祁升,一个联防队长,一个厂领导子弟,搅和在一起,还涉及赵小强这个打手,里面恐怕有文章。 你多费心,注意安全,既要盯住他们,也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或者搞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牛年点点头,表情严肃:“放心,陈大,我心里有数。这帮人,翻不起太大浪,但小动作肯定不少。我和小宋会盯紧的。” 几人快速吃完早饭,分头行动。 陈彬回市局,准备联系莲城方面过来的同志。 牛年带着宋毅,继续去盯赵海龙一伙的梢。 时间来到上午,莲城市局派来的人是个老熟人——莲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齐伟强。 齐伟强带着厚厚一沓卷宗,风尘仆仆地赶到南元市局。 “小陈!不,现在该叫陈大队长了!一年不见,你这升得可真快!” 齐伟强握着陈彬的手,用力摇了摇, “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合作了,还是这么个大案!” 陈彬也用力回握:“齐支,辛苦你们跑这一趟。情况紧急,咱们就不多客套了。” “不辛苦,应该的!听说你们这边可能并案,还惊动了省厅,我接到命令就立刻带人带着卷宗过来了。这畜生胆子也太肥了,流窜三个市作案!” 齐伟强脸色也凝重下来, “你们这边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进展?” 陈彬将齐伟强请进小会议室,简单将昨晚会议确定的情况,以及自己关于拖拉机作案工具、交界地带活动规律的推测,与齐伟强交流了一遍。 齐伟强听得十分认真,当听到陈彬提到拖拉机时,他眉头一挑,猛地一拍大腿: “你要这么说,还真对上了! 泰昌街道那个案子,当初就是我负责的! 我们走访的时候,确实有个住在附近的居民反映,说是在大火熄灭后大概两天,他看到有个人开着一辆蓝色的拖拉机,慢悠悠地从烧毁的房子附近路过,还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朝废墟那边看了几眼,然后才开走。 我们当时也觉得挺奇怪,一般人看到烧死过人的地方都绕着走,附近不少邻居那段时间都吓得不敢靠近,甚至有人家暂时搬走了。 谁家好人没事会专门跑那儿去看? 所以我们怀疑过这个开拖拉机的人。” 他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可惜,那个目击者就是个普通老头,眼神也不太好,只记得拖拉机是蓝色的,老旧,车斗里好像有些杂物,具体车牌号、开车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我们顺着拖拉机这条线查了查,但那个年代,蓝色的拖拉机虽然不算最多,但也有不少,特别是农村。 问遍了周围的村子、农机站,也没找到匹配的。 后来案子没进展,这条线索也就暂时搁置了。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这拖拉机……还真可能是条重要线索!”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细节,随即决定立刻行动。 陈彬和齐伟强分别带着几名刑警,驱车前往新江区的两个加油站进行调查。 陈彬的想法很简单,别说六年前了,就说现在1992年,各个城市之间的交通也不是非常便利,所以嫌疑人流窜作案是一定有自己的交通工具。 各类交通工具做排除法,只有拖拉机的嫌疑是比较大的。 会议上陈彬没有说,只是因为这些更多是陈彬的推测,没有物证支撑,你说拖拉机嫌疑大你有理,人家说轿车、自行车嫌疑大人家也有理,贸然说出来怕影响案件整体的侦查方向。 不过最少可以肯定的是,嫌疑人六年时间没有没有作案,一定是事出有因。 这就引发了两个可能性,一个是不能作案,例如生病、坐牢等客观因素影响。 一个是不想作案,例如嫌疑人在其他地方得到了满足,不需要再通过作案来满足自己变态的生理或心理需求。 时间转眼来到了下午。 陈彬和齐伟强在位于莲城与新江交界处的加油站询问了半天,工作人员大多摇头,表示每天加油的车太多,记不清。 在光明棉纺厂对面的加油站,情况也差不多,有价值的线索寥寥。 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过去,收获甚微。 九十年代的刑侦条件就是这样,很多线索需要靠大量的人力走访和一点运气。 如果有摄像头,基本快速浏览一下案发前后一天的录像,确定是否有可疑车辆。 那就可以确定这条线查的错没错。 而现在,谁也不敢保证陈彬的调查方向究竟是错的还是对的。 市局那边,应该已经在联系报社,准备刊登模拟画像的悬赏通告了,希望能从群众那里打开突破口。 就在陈彬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推进,是扩大走访范围,还是调整侦查重点时,他公文包里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喂,我是陈彬。” 电话那头传来宋毅有些急促的声音:“陈大!是我,宋毅!” “小宋,你说,什么情况?” “陈大,我和师父一直盯着赵海龙那个小弟,赵小强。 他今天中午从家里出来了,带着昨天那个旅行袋,看起来沉甸甸的,我师父说里面肯定还是钱。 他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坐车去了城西区!” “城西区?他去城西区干什么?” “他到了城西区一个小区,进了一栋单元楼。 我和师父在外面守着,过了一会儿,他跟一个老头老太太一起出来了,等赵小强走了之后,我去打听了一下,那老头说赵小强是来买房子的,但赵小强跟他们说,房子不是他自己住,是给他爹妈买的,说二老在乡下住惯了,想接来城里享福,但喜欢清静,所以买个偏点的旧房子。” “还有呢?”陈彬蹙眉问道。 “还有更奇怪的! 赵小强办完买房的事,没回新江,也没去找赵海龙,而是……而是去城西一个五金店,买了把锤子和一把砍刀! 又去旁边小店买了瓶白酒,高度的!” 买砍刀? 买白酒? 陈彬的心脏猛地一跳。 结合赵小强突然有钱,赵海龙急于插手九零七案,甚至那着急想抓凶手的急切心态…… 一个极其危险、又极其卑劣的猜测,瞬间涌上陈彬心头。 “我师父怀疑……这个赵小强,很可能是收了赵海龙和那个祁升给的好处费,然后被派去干脏活! 赵海龙可能是想……让赵小强冒充那个连环杀手,再去犯案! 然后他赵海龙再带人及时出现,把赵小强当凶手抓个现行” 冒充凶手,制造假案,嫁祸于人,然后再“英勇”破案……如果真是这样,赵海龙的胆子简直大得没边了! “小宋,你和你师父现在在哪?赵小强人呢?” “我们还在城西区,赵小强买完东西后,进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师父让我盯着旅馆前后门,他去找电话打给你。陈大,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直接进去抓人?他买了刀,肯定是想干坏事!”宋毅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不,先不要打草惊蛇!”陈彬立刻制止,“你和牛哥继续盯死他!我们马上到!” 第186章 【假戏真做!】 第186章 【假戏真做!】 三大队的众人都知道赵海龙调查此案的目的不纯。 确怎么也没想到,赵海龙的胆子能如此之大,如此利欲熏心。 赵小强家住新江区东方村,距离案发地红花村直线距离仅不到一公里,陈彬等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袁杰刚把车靠边停下,穿着便衣的宋毅立即走了上来。 “陈大!祁哥!杰哥!浩哥!你们可算来了!” “现在什么情况?”陈彬推开车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宁静的村庄。 祁大春、袁杰、曲浩也迅速下车,聚拢过来。 宋毅指了指村子深处:“我师父还在赵小强家房子斜对面的柴火垛后面盯着,没敢靠太近。 刚刚师父用大哥大和他以前的老同事联系过,得到消息,赵海龙那边有动静了! 他召集了手下十几号联防队员,还有几个平时跟他混的痞子,开了几辆车,正从新江区往这边赶,看方向,目标就是红花村!” “赵海龙的人也出动了?”陈彬眼神一凝,寒意更甚。 “嗯,动静不小,估计是想立功心切,准备带大队人马围捕。”宋毅点头。 陈彬不再犹豫,立刻掏出大哥大,开始紧急联络。 “王支,麻烦你协调一下,让秦大那边停止手头上的工作,立马来红花村支援,发生紧急情况。” “赵东来赵大吗?我陈彬。有紧急情况,需要你协调新江分局的兄弟,除了刑侦大队,再把治安大队的人调过来,能有多少人调多少人来,封锁几个区域……” 挂断这两个关键电话,陈彬深吸一口气,对宋毅道:“带路,去赵小强家。路上说具体情况。” 宋毅点头,转身带着陈彬几人,借着夜色和房屋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向村内摸去。 一边走,他一边低声快速汇报:“陈大,赵小强家就住在东方村一组43户,独门独院,房子比较旧。 我们查了户籍,赵小强,今年刚满20岁,家里除了他,还有一对年迈的父母,和一个刚成年工作的妹妹,一家四口。 家境很困难,父母都是本分农民,他自己没怎么读过书,早先在社会上瞎混,后来因为和赵海龙是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靠着这层关系,进了联防队。” “这个村子的生产队,以前有拖拉机吗?”陈彬问。 “有!” 宋毅立刻回答, “我们傍晚进村摸情况的时候还看见了,就停在村子东头的打谷场边上,是一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红色东方红……陈彬眉头微蹙。这与齐伟强提到的泰昌街道案发现场附近出现的蓝色拖拉机明显不符。 “最近村里有没有出现什么陌生的、可疑的外来人员?”陈彬追问。 宋毅摇摇头:“我和师父在村里转悠打听了一下,没听说有外来陌生人员长期停留。” 陈彬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将这条线索暂时记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阻止即将发生的罪案。 很快,他们接近了目标区域。 牛年从一处柴火垛后悄然现身,指了指斜前方约三十米外一处亮着昏黄灯光的农家小院。 那便是东方村一组43户,赵小强的家。 院子很安静,只有堂屋窗户透出灯光。 这时,陈彬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响起赵东来的声音:“陈大,陈大,我是赵东来,收到请回话。” 陈彬拿起对讲机,走到更隐蔽的角落,按下通话键:“我是陈彬,请讲。” “我们的人大部分已经到了,按你的指示,副队带治安和巡警的兄弟们在村外几个关键路口秘密设卡布控了,便衣,没惊动村里。我自己带了几个刑侦的骨干,已经进村,正在向你靠拢。你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目标家,东方村一组43户斜对面。你带人过来,注意隐蔽,别打草惊蛇。到了之后,我们碰头商量具体抓捕方案。” “明白,两分钟到。” 结束通话,陈彬看向牛年:“牛哥,里面情况怎么样?有异常吗?” 牛年摇摇头,低声道:“很安静。赵小强下午回来后,就一直没再出门。他父母和妹妹好像都在家。灯一直亮着,电视也开着,但听不清具体动静。没见有外人进出。” 很快,赵东来带着三名精干的刑警,悄无声息地潜行过来,与陈彬等人汇合。借着月光和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光,赵东来看清了陈彬等人凝重的脸色。 “陈大,具体什么情况?目标确定在家?赵海龙那边呢?”赵东来问。 陈彬快速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包括赵小强买刀买酒、在城西区买房、赵海龙集结人马正往红花村赶等信息。 赵东来听完,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低声骂道:“这个赵海龙,真是疯了!为了往上爬,简直不择手段!他这是要把联防队的脸丢尽,还要拉上无辜的人给他垫背!他妈的,会议他都没资格参加,根本不知道这是连环杀人案,就敢这么胡来!其心可诛!” 陈彬点头,声音冷冽:“所以,这次行动,绝不能留情,也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在赵小强动手前控制住他,也要将赵海龙他们一网打尽。否则,一旦让他们得逞,或者过程中伤及无辜,后果不堪设想。” 赵东来重重吐出一口气,问道:“陈大,你这边什么计划?强攻还是蹲守?” 陈彬眯起眼睛,看着赵小强家安静的院落,又看了看远处红花村的方向,夜色中,那个村子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他心中快速盘算着。 强攻,固然能迅速控制赵小强,但可能惊动赵海龙,让他有所警觉,取消行动或改变计划,那就无法人赃并获,坐实他的罪行。而且,赵小强家中还有其父母妹妹,强攻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或挟持人质事件。 蹲守,等赵小强出门去红花村“作案”时再实施抓捕,是最理想的。 可以在其犯罪过程中将其抓获,证据确凿,也能连同赶来围捕的赵海龙一起按住。 但风险在于,无法百分百确定赵小强一定会去,也无法确定他具体何时行动,更无法预料他在去往红花村的路上或到达后,会不会临时起意伤害他人。 而且,赵海龙带的人不少,如果不能在赵小强作案现场将他们同时控制,可能会发生混战,伤及群众或警员。 “等赵小强出门。 他买了刀和酒,赵海龙又在集结人马,他今晚行动的可能性极大。 牛哥,宋毅,你们继续盯死前门。 赵大,你派两个人,绕到房子后面,盯住后窗和后门,防止他跳窗逃跑。 其他人,分散隐蔽在房子周围,听我命令。 一旦赵小强出门,确认他携带凶器,走向红花村方向,我们就在村外僻静处实施抓捕,尽量远离村民住宅区,避免惊动。” “那赵海龙呢?”赵东来问。 “我也通知了秦大带人,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会埋伏在红花村外围,等赵海龙带人进入范围,立即实施包围抓捕。 我们这边控制赵小强后,会立刻通知秦大,同时突袭赵海龙的落脚点,搜查证据。 双管齐下,确保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陈彬眼中闪过厉色, “赵海龙不是想抓现行吗?我们就给他来一场真正的人赃并获!” “是!” 众人低声应道,迅速按照陈彬的部署散开,各自进入预定位置。 夜色更深,东方村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狗吠。 陈彬、赵东来、祁大春、袁杰、曲浩几人隐蔽在赵小强家斜对面的几处柴垛、矮墙后,目光紧紧锁死那扇紧闭的院门和透出灯光的窗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虫鸣在草丛中响起,晚风吹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 陈彬的心却绷得紧紧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枪套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将近晚上十点半。 赵小强家的堂屋灯光突然熄灭了。 紧接着,旁边一个房间的灯亮起又熄灭,似乎是有人起夜。 过了一会儿,整个房子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洒在屋顶和院落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就在众人神经紧绷到极点时,赵小强家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的帆布包,右手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贴在腿侧。 黑影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院门,没有上锁,接着,便低着头,快步朝着村外,红花村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陈彬清晰地看到,那黑影右手中,一道冷冽的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是刀! 陈彬对赵东来和身边的祁大春等人做了个手势,几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隐蔽处,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远远地跟了上去。同时,陈彬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各小组注意,目标已出洞,携带疑似凶器,正向红花村方向移动。按计划,在村外岔路口实施抓捕。重复,在村外岔路口实施抓捕。后组,跟上,防止其折返或窜入其他农户。秦大,目标已出动,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红花村外围,你们做好准备。赵海龙那边有动静吗?” 对讲机里传来秦红星低沉而冷静的声音:“收到。赵海龙车队已进入红花村三公里范围,共四辆车,约十人。已布控完毕,随时可以收网。” “好。等我们这边控制赵小强,拿到口供,你们立刻行动,抓捕赵海龙及其所有同伙,一个不许漏网!” “明白!” 夜色如墨,村道寂静。 赵小强背着帆布包,右手紧攥着用布包裹的砍刀刀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红花村的土路上。 酒精的刺激和金钱的诱惑在他年轻的头脑里燃烧。 他不断回忆着赵海龙的许诺,事成之后,剩下的钱立刻给他,还会帮他疏通关系,让他进去后少受罪,过几年就运作出来,到时候他赵小强就是赵海龙的头号功臣,在新江区横着走…… “横着走……” 赵小强喃喃自语,试图用幻想驱散心中的寒意。 他甚至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几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正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无声而迅疾地接近。 岔路口越来越近,那里有几棵老槐树。 陈彬、赵东来、祁大春、袁杰、曲浩,以及两名新江分局的刑警,早已悄然散开,形成合围之势。 就在赵小强走到老槐树下,脚步略微迟疑,似乎想辨认一下方向时,陈彬猛地一挥手! “上!” 祁大春和袁杰如同离弦之箭,从赵小强左右两侧的阴影中扑出! 祁大春目标明确,直取赵小强握着刀的右手! 赵小强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用布包裹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想要大叫,袁杰已经从他身后死死锁住了他的双臂和脖子,让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赵小强毕竟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又喝了酒,一股蛮劲上来,拼命挣扎,双脚乱蹬。 祁大春见他还敢反抗,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留情,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一记精准有力的摆拳,狠狠砸在赵小强的腹部! “呃——!” 赵小强身体猛地弓成虾米,所有挣扎的力气瞬间被这一拳打散,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袁杰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另一名刑警上前,迅速给他戴上了手铐。 “老实点!”袁杰低喝。 这边的动静虽然短暂,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传了出去。 不远处,赵小强家的方向,那间刚刚熄灯的屋子里,灯光猛地又亮了起来,传来一个老年妇女惊慌的声音: “谁?谁在外面?是小强吗?” 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以及一个老头带着睡意和担忧的询问:“咋回事?小强?” 陈彬眼神一凛,迅速示意其他人将还在痛苦呻吟的赵小强拖到更深的树影下。 他蹲下身,凑到赵小强耳边: “赵小强,听着!想想你家里的父母,想想你还没出嫁的妹妹!你要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好儿子、好哥哥,半夜拿着刀想去干什么好事,你就把嘴给我闭上!” 赵小强浑身一颤,腹部挨了一拳的剧痛还在持续,但陈彬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反抗的念头,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他借着月光,模糊看到按住自己的是几个面色冷峻、动作干练的男人,不像是赵海龙的人,也不像地痞流氓。 “我……你们是……”赵小强声音颤抖。 “警察。 你和赵海龙商量的那些肮脏勾当,我们全都知道了。 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你以为杀了人,冒了功,你就能拿着钱逍遥快活? 做梦!” 这时,赵小强的父母已经披着衣服,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了院门口,朝着黑暗的村道方向张望,声音带着惊恐: “小强?是不是你?出啥事了?你说话呀!” 陈彬盯着赵小强,低声道:“让你父母回去,别吵,别闹,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要是敢乱喊,或者想跑……” 陈彬的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鼓起的枪套, “我们带了枪。你也不想让你爸妈看见你被枪指着吧?” 赵小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他努力吸了口气,朝着家的方向喊道: “爸!妈!没事!是我!我……我几个朋友路过,找我说点事,声音大了点,没事!你们快回去睡吧!外头冷!” 赵小强的父母似乎松了口气,但还有些不放心,老头喊道:“真没事?大半夜的,啥朋友啊?” “真没事!工作上的事!你们快进去吧,别管了!”赵小强催促道。 赵小强的父母在门口又张望了几眼,嘀咕了几句,终于慢慢转身,关上了院门。屋里的灯光再次熄灭。 直到父母家彻底安静下来,陈彬才示意袁杰稍微松开对赵小强的压制,但手铐依然牢牢锁着。 “赵小强,想清楚。现在交代,是你唯一的机会。” 陈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赵小强心上, “把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清楚。赵海龙让你去杀谁?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他给了你什么承诺?你们是怎么联系的?说!” 赵小强瘫坐在地上,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彬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赵海龙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城西区给你爸妈买了套房子,对吧? 你以为这钱你能拿得稳? 我告诉你,只要你今天踏出这一步,真的去杀了人,不管杀的是谁,你这钱,这房子,都会被认定为犯罪所得,依法没收!一分都留不下! 而你……杀害洪波夫妇的凶手,那可是背了八条人命的连环杀人犯! 你替赵海龙顶了这个罪,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枪毙! 立即执行! 你觉得赵海龙到时候会保你? 还是会一脚把你踢开,甚至落井下石? 到时候,你死了,钱没了,房子也没了,你父母怎么办? 你妹妹怎么办? 背着个杀人犯哥哥的名声,她还能嫁人吗?你爸妈老了谁养?赵海龙会管吗?” “不……不会的……龙哥他说……”赵小强语无伦次。 “他说什么?说会打点关系,让你少判几年?说等你出来照样跟着他吃香喝辣?” 陈彬嗤笑, “赵小强,你醒醒吧! 连环杀人,手段如此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这是惊天大案! 省厅都盯着! 谁有那么大本事能运作? 赵海龙? 他一个联防队长,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他就是在骗你去送死!用你的命,换他的功劳!” “我……我说……”赵小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龙哥……赵海龙他……他让我今晚,去红花村……杀了……杀了红花村的村长,洪有福……” “为什么杀他?怎么杀?具体计划!”陈彬追问,同时对旁边的曲浩使了个眼色。 曲浩立刻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录。 “龙哥说……说洪有福以前得罪过他,挡过他财路,早就想收拾他了……这次正好……借着洪波的案子……” 赵小强断断续续地交代, “他让我……假装成那个杀人犯……用刀……砍死洪有福,做成洪波家的那样,然后他带人巡逻经过……把我抓住…… 就说我是杀害洪波夫妇的凶手,这次又想对洪有福下手,被他赵海龙英勇擒获…… 刀,还有这瓶酒,都是他让我买的……他说喝了酒,下手狠,也像喝多了行凶……” 陈彬心中怒火升腾,但表情依旧冷峻。 “赵海龙现在在哪?他带了多少人?准备什么时候到现场?”陈彬继续问。 “他……他让我得手后,就拿着刀立刻往村外跑,跑到村东头那片小树林,他在那里接应我,然后……然后把我捆起来,假装是他抓到的……” 陈彬抬头,与赵东来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厉色。 赵海龙这是要把戏做全套,连“接应”和“抓捕”地点都设计好了! 陈彬不再犹豫,立刻按下对讲机,声音斩钉截铁: “秦大!秦大!我是陈彬! 目标已招供,赵海龙指使其谋杀红花村村长洪有福,伪造连环杀人案现场,企图冒功并报复! 我建议,立即对赵海龙及其所有同伙实施抓捕! 重复,立即实施抓捕! 注意,对方可能携带器械,人数约十人左右! 务必一网打尽,确保群众安全!” “收到!陈大!目标车队已进入包围圈!行动!” 第187章 【确认嫌疑人踪迹!】 第187章 【确认嫌疑人踪迹!】 夜色中,通往红花村的乡间土路格外寂静。 秦红星站在一辆横亘在路中央的警车旁。 他身后,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市局一大队刑警,依托车辆和路旁树木,隐蔽身形,枪械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更远处,还有数名便衣刑警散布在两侧田野中,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不多时,道路尽头出现了晃动的车灯,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打头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后面跟着三辆边三轮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 面包车在距离路障约二十米处减速。 赵海龙坐在副驾驶位上,一眼就看到了路中央的警车旁的秦红星。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哟!这不是秦大队长吗?” 赵海龙从面包车副驾驶探出头来,开口道, “这么晚了,秦大您还亲自带队在这荒郊野岭设卡?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吗?需不需要我们联防队配合?您尽管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警车横挡,人影绰绰,气氛不对。 秦红星没有回答赵海龙的任何问题,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身后,从牙缝里冷冷吐出一个字: “动!” “哗啦——!” “不许动!警察!” “双手举过头顶!下车!” “把武器放下!快!” 随着秦红星一声令下,埋伏在道路两侧和车后的刑警如猛虎出闸,瞬间从黑暗中涌出,七八支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赵海龙以及他身后的车队。 喝令声、拉枪栓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杀气凛然! 赵海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变得惨白。 他身后的车队里更是响起一片惊慌的喊叫和骚动。 那些平日里跟着赵海龙欺行霸市、咋咋呼呼的联防队员和地痞混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被这么多真枪实弹的警察堵住,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想开车门逃跑,却发现车门已经被同伴慌乱中锁死; 有的想摸藏在车里的棍棒刀具,手却抖得厉害。 赵海龙不是傻子。 秦红星二话不说直接抓人,而且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雇凶杀人的计划,暴露了! 而且暴露得彻彻底底! 警察是有备而来,专程在这里等他! 他猛地扭头,看向驾驶座上那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司机小弟,眼神变得凶狠而疯狂。 不能被抓! 绝对不能! 雇凶杀人,伪造现场,企图干扰惊天大案侦破……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枪毙他好几回了! 跑!必须跑! “冲过去!给老子撞开!”赵海龙对着司机嘶吼,同时自己就想往驾驶座挤,企图夺过方向盘。 司机小弟被赵海龙扭曲狰狞的面孔和外面的枪口吓傻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砰——!” 就在赵海龙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手即将碰到方向盘的刹那,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秦红星的枪法精准而果断。 第一枪,警告射击,子弹擦着赵海龙的肩膀飞过,击穿面包车挡风玻璃,留下一个狰狞的弹孔。 第二枪,直接打爆了面包车的前轮,彻底断绝了他驾车冲卡的最后可能。 “最后警告一遍,下车!双手举过头顶!”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瞄准着驾驶座上脸色煞白的赵海龙。 作为从外市调来、专司扫黑重任的一大队大队长,秦红星的能力和手段在市局是出了名的狠厉果决。 像赵海龙这种靠着欺行霸市、拉帮结派上位的地头蛇,在他眼里,与那些真正的悍匪相比,根本不够看。 必要时,他不介意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赵海龙坐在驾驶位上,肩膀被玻璃碎片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这个姓秦的真的敢开枪,而且枪法极准。 刚才那一枪若是偏上几寸……他不敢想。 “秦大……秦大队长……误会,都是误会啊!” 赵海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颤抖着举起,慢慢推开车门, “我们联防队就是例行巡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情况,想着给‘9.07’案出点力……这,这怎么还动上枪了呢?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少废话!下车!” 秦红星根本不跟他啰嗦,枪口纹丝不动。 旁边几名全副武装的一大队刑警已经迅速靠近,将面包车团团围住,枪口指向车内其他惊慌失措的联防队员。 赵海龙不敢再耍花样,哆哆嗦嗦地下了车。 他身后的那些联防队员和地痞们,在七八支黑洞洞的枪口和刑警们凌厉的目光下,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举手下车,在路边蹲了一排。 当陈彬带着袁杰、曲浩赶到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 秦红星正指挥着手下将赵海龙一伙人逐一上铐、搜身、押上警车。 “秦大,辛苦。” 陈彬快步上前,与秦红星握了握手,目光扫过蹲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赵海龙等人, “人数核对了吗?” 秦红星点点头:“数过了,连赵海龙自己,一共十一个,一个不少。 车里搜出几根铁棍和砍刀,都带着。 这哪里是联防队巡逻,分明是准备打群架、甚至行凶的犯罪团伙!” 陈彬点点头,走到被铐住双手、蹲在地上的赵海龙面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 “知道为什么抓你们吗?” 赵海龙猛地抬起头,见是陈彬,眼中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陈彬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 祁大春会意,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捏住赵海龙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脑袋掰了回来。 祁大春手劲奇大,赵海龙只觉得下颌骨一阵剧痛,仿佛要碎裂一般,忍不住“啊”地痛呼出声。 “问你话呢!聋了?”祁大春低吼道。 赵海龙疼得龇牙咧嘴,但依旧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陈彬目光转向袁杰。 袁杰立刻上前,将两个透明的证物袋扔在赵海龙面前的泥地上。 一个袋子里,是那把崭新的、泛着寒光的砍刀; 另一个袋子里,是那个曾经装着“好处费”的、如今空空如也的旅行袋。 “现在,想起来了吗?”陈彬问。 赵海龙瞳孔一缩,但依旧强撑着:“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刀……这袋子……关我什么事?” “赵海龙,你胆子不小啊。 欺压乡邻,鱼肉商贩,放高利贷,收保护费…… 这些账,我们慢慢算。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人命关天的大案上! 更不该为了穿上警服,就敢雇凶杀人,伪造现场,还想演一出人赃并获的好戏? 我看你是想那身衣服想疯了!” 赵海龙脸色一变,张了张嘴,还想狡辩。 陈彬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找的人认了罪,帮你破了案,可这案子怎么回事,现场什么情况,凶手什么特征,你一问三不知! 漏洞百出!是你太蠢,太急于求成? 还是……你背后的人,等不及了,逼着你必须立刻做出成绩来?” “我……” 赵海龙被说中心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依旧咬牙不认。 陈彬摇了摇头,站起身,仿佛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没关系,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能抓你个人赃并获,就能把你和你背后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个都揪出来。 至于你干的那些好事……你以为赵小强能扛多久? 你以为你手下这帮酒囊饭袋,能个个替你守口如瓶? 他们交代的东西,已经够你喝一壶了。 你就好好想想,等法院判下来,把你那些非法所得、赃款赃物全部没收充公之后,你找谁借钱,来交那颗要你命的子弹钱?” 陈彬顿了顿,语气略带讥讽: “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借,可以问我。 我倒是不介意,借给你。”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海龙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策划的不仅仅是一次立功的冒险,而是彻头彻尾的谋杀和重罪! 而陈彬,显然已经掌握了他大量的犯罪证据! “不!陈大队长!陈大队长!这事……这事不能全怪我啊!” 赵海龙再也绷不住了,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喊道, “是祁升!是光明棉纺厂销售科科长祁峥的儿子,祁升! 是他! 是他出的主意! 也是他出的钱! 那袋子钱,还有给赵小强买房子的钱,都是他拿出来的! 他才是主谋! 我……我就是被他撺掇的! 我不是主谋啊陈大队长!” 陈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赵海龙,你是不是主谋,很重要吗?” 赵海龙忙不迭地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重要!当然重要!我不是主谋,我就不是罪魁祸首!我就不用……不用……” 他说到“死”字,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死死盯着陈彬。 陈彬回以一声冰冷的嗤笑。 赵海龙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尽管被两名刑警死死按住,依旧嘶声力竭地咆哮: “陈彬!你不得好死!陈彬!你套我话!你他妈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陈彬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脸上的讥讽更浓:“那很好啊。不过,想找我做鬼的人,你得排队。你……还排不上号。”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冤枉我!我知道了!” 赵海龙突然像抓住了什么,尖声叫道, “祁升姓祁!你们三大队的副队长祁大春也姓祁! 你们是一伙的! 你想包庇祁升! 你想把罪名都推到我头上! 你们沆瀣一气! 我要告你们!” 陈彬眼神骤然一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海龙: “赵海龙,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自己干的那些涉黑涉恶、雇凶杀人的勾当,铁证如山! 你会不会死,法律自有公断,用不着别人栽赃! 至于祁升,还有他老子祁峥……我们是在办九零七连环杀人案,现在没空搭理他们这些杂碎。 等这个案子了结了,我自然会腾出手,安排他们进去陪你。 放心,绝对公平公正,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只要你们敢鱼肉百姓,那就都得死,明白吗?” 闻言,赵海龙彻底绝望了,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但眼中仍燃烧着最后的不甘和疯狂。 就在陈彬准备转身离开时,赵海龙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又抬起头,嘶喊道: “等等!陈彬!九零七案!我有线索!我有重要线索!那个凶手……那个凶手是不是开拖拉机的?!蓝色的拖拉机!” 陈彬正要离开的脚步,骤然顿住。 蓝色拖拉机? 这是他和三大队内部,以及莲城齐伟强副支队长基于旧案线索和现场分析得出的推测,属于侦查机密,赵海龙一个根本没参与案件侦查、甚至企图破坏案件的联防队长,怎么会知道? 陈彬慢慢走回赵海龙面前,蹲下身:“你怎么知道的?” 赵海龙从陈彬的反应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长长地、带着颤音呼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狗娘养的就是凶手!” 陈彬眯起眼睛,语气不容置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赵海龙眼珠一转,讨价还价的本能又冒了出来:“我……我说了,能不能……能不能算我立功?能不能饶我一命?” 不等陈彬回答,旁边的袁杰已经凑了上来,嗤笑道:“赵海龙,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 赵海龙把心一横,梗着脖子:“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说!反正都是死!” “砰!” 祁大春早就看不惯他这副嘴脸,一脚狠狠踹在赵海龙的大腿上。 赵海龙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浑身抽搐。 “说!”祁大春低吼。 “我说!我说!” 赵海龙疼得涕泪横流,再不敢耍花样, “是……是我手底下的兄弟……前两天巡逻的时候看见的! 就在红花村口,看见一个男的,开着一辆蓝色的拖拉机,那人还去村供销社买了包烟,然后……然后就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洪波家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车走的。 我兄弟觉得这人有点怪,回来就跟我顺嘴提了一句。 我当时……当时光想着怎么尽快破案立功,也没太在意……刚刚……刚刚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急中生智,突然想起来这事,就瞎猜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陈彬盯着赵海龙的眼睛,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的攀咬,但细节又对得上。 “你哪个兄弟看见的?” 赵海龙还没开口指认,他身后蹲着的那一排人中,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尖嘴猴腮的联防队员立刻迫不及待地举起手,连声喊道: “警察同志!是我!是我看见的!我坦白!我坦白从宽!我还看见他往哪边跑了!真的!我全交代!” 陈彬看向那个迫不及待想立功的小混混,笑了笑: “坦白从宽,不是你这样用的。 不过,如果你提供的线索确实对案件侦破有帮助,我们可以向检察院说明情况,在量刑时予以考虑,争取立功表现,减轻处罚。” 那小混混一听,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点头: “有帮助!肯定有帮助!警察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赵海龙见状,急了,挣扎着喊道: “陈大队长!陈大队!是我先交代的!是我先想到的!立功表现应该是我的!减刑也应该是我啊!” 陈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你知道,那个开蓝色拖拉机的人,最后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赵海龙一愣,张了张嘴,颓然道:“不……不知道……” “那不就完了?” 陈彬不再理会他,对那个举手的小混混招了招手, “你,过来。把你知道的,详详细细说一遍。 秦大,这里交给你了,把人全部带回去,我先带证人去指认一下现场。” “放心。” 秦红星点头,示意手下将面如死灰、还在不甘叫嚷的赵海龙拖上警车。 陈彬则带着那个自称目击者的小混混,以及袁杰、曲浩,开车来到了红花村的村口。 夜晚的村口寂静无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说吧,把那天下午你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不要有遗漏,也不要添油加醋。”陈彬示意袁杰记录。 小混混点头哈腰,指着村口左边的一条土路: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 就是前天,九月八号,下午大概……三四点钟的样子吧,天还亮着。 是我负责带两个兄弟在这附近巡逻……其实就是瞎转悠。 然后我就看见,有辆蓝色的拖拉机,就停在那儿——” 他指向村口左边靠近一棵老槐树下的空地。 “那拖拉机看着有些旧了,蓝色的,车头是那种常见的【东方红】样式,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苹果,用麻袋和网兜罩着,但能看见,那苹果个头大,颜色也红,成色看着可好了!” 小混混说到这里,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我瞧着那苹果挺好,就想着……嘿嘿,顺手拿两个尝尝。 结果我刚靠近,还没伸手呢,开车那人就发现我了,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啧,有点凶。 他就冲我吼,让我滚远点。 我……我当时有点怂,就没敢拿,走开了。” “然后呢?”陈彬追问。 “然后我就躲到那边墙角偷偷看。” 小混混指着不远处一栋房子的墙角, “我看见那人下车,去了村供销社,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出来,手里拿着包烟。 他回到拖拉机那儿,也没马上走,就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就盯着……盯着那边看。” 小混混指向洪波家所在的方向,虽然此刻夜幕下看不太清,但方向明确。 “他看了多久?抽烟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表情吗?”陈彬问。 “看了……得有一根烟的功夫吧? 表情……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但感觉挺……挺认真的,就是一直盯着看,好像在想什么事。 抽完烟,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然后就发动拖拉机,开着走了。” “往哪个方向?”陈彬立刻问,同时看向身旁的袁杰。 小混混毫不犹豫地指向左边那条岔路:“就往这边开了!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岔路口往左拐。” 陈彬看向袁杰,袁杰闭眼思索了一番,开口道:“是莲城县的方向。” “莲城县……你确定他是卖苹果的?不是从别处收来的?”陈彬再次确认。 “确定!我瞧见他车斗里放着个小木牌子,上面用粉笔写着字呢,写着‘苹果’还有价钱,具体多少钱一斤我没看清,但肯定是卖的!”小混混很肯定地说。 陈彬闻言,返回车上取下自己的公文包,拿出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小混混看过后,没有丝毫犹豫,立马点头道:“对!就是他!” 第187章 【摸排到人了!】 第187章 【摸排到人了!】 九月十一日,凌晨两点。 对于刑警而言,命案一旦发生,睡眠便成了奢侈品,这是职业的常态。 上至支队长周忠安、副支队王志光这样的领导,下至普通侦查员、技术员,所有人...... 总之就是一句话,刑警队里每一位警员都是名牲畜,没有谁比谁高贵。 或许有人不解,坐镇指挥、统筹协调能有多累?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线侦查员发现可疑地点需要进入搜查,哪怕是在程序相对不那么严苛的九十年代,原则上也需要合法的搜查证。 这时候,就需要周忠安这样的领导,陪着笑脸,甚至追在局长邴高远后面,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解释、申请,像讨债一样争取手续,为前线侦查扫清制度障碍。 又或者,某些行动中,基层民警可能因情况紧急未来得及完全规范手续,若事后被较真的检察院或其他部门质疑、追责,顶在最前面扛下压力、出面协调解决的,依然是这些领导。 总而言之,一个合格的领导,前期做好周密统筹,为侦查铺路; 过程中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为下属创造相对宽松的侦查环境; 事后敢于担当,为行动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或非原则性问题承担责任,保护一线干警的积极性。 一个好领导,这其中的琐碎、压力和斡旋,丝毫不比在外奔波轻松。 “呜——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数辆警车亮着红蓝爆闪,风驰电掣般驶入市局大院。 打头的两辆轿车开道,中间是一辆押送嫌疑人的面包车,后面跟着三辆边三轮摩托,车队气势汹汹,直接开到了刑侦支队楼下。 车门砰砰打开,秦红星率先跳下车,他身后,刑警们迅速行动,将一个个垂头丧气、双手被铐在背后的身影从面包车里拽了出来。 赵海龙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 一共十个嫌疑犯,在凌晨的市局大院里,被押成一行,场面颇为壮观。 楼上的支队长办公室,周忠安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和报告皱眉。 听到楼下异常的动静,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向下望去。 看到秦红星押着这么一大串人回来,周忠安心中不由一惊。 “这什么情况?” 周忠安放下百叶窗,眉头紧锁, “秦红星这是不声不响,把九零七案的嫌疑人给抓了?怎么抓了这么多人?”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民警王森林连忙解释道:“周支,刚刚陈彬陈大那边来过电话了。楼下这些,不是九零七案的直接嫌疑人,但跟案子有关联,事情……比较复杂。秦大那边等安置好了,会上来跟您详细汇报的。” 周忠安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哪能这么容易就抓到……” 王森林又补充道:“不过,陈大在电话里还说,他们……好像摸到九零七案嫌疑人的确切职业特征,和大致活动范围了。” “我就知道,小陈出马一个顶两。”周忠安长呼一口,撇了撇王森林,“小王,下次说话你不要大喘气,一句话就给说完,等你说完一件事,人得给你急死去。” 楼下,刑侦支队羁押室。 秦红星亲自将赵海龙推进一间羁押室,反手关上了铁门。 秦红星站在门外,隔着铁栏看着里面失魂落魄的赵海龙: “赵海龙,现在想想,是不是觉得特别讽刺? 你手下的人,明明在案发第二天下午,就在红花村村口见过那辆蓝色拖拉机,见过那个可疑的人。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只要当时稍微上点心,报上来,说不定现在立功受奖、甚至真有机会转正的人,就是你。” 赵海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不说话,心里要多不痛快有多不痛快,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可惜啊,你心术不正,只想着走歪门邪道。 隐瞒线索,贻误战机,这已经是严重失职。 更可恶的是,你竟然还胆大包天到雇凶杀人,伪造现场,企图干扰破坏重大刑事案件侦破!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己私欲,浪费了我们多少宝贵的时间和警力? 又差点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赵海龙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瞪着秦红星,想要反驳,却又无从驳起。 “不过,陈大说得对。” 秦红星话锋一转,语气更冷, “像你这种人,就算真让你瞎猫碰上死耗子,破了个案子,也绝不可能穿上警服。 警察这两个字,你根本不配。 让你这种人混进队伍,才是对老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 你以为破了案就能转正? 天真!” 赵海龙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嗓子反驳道:“陈彬……陈彬他不就是破了徐家兄弟的案子,才从派出所调进刑警队的吗?他行,为什么我不行?” 秦红星嗤笑一声,看赵海龙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白痴: “你对我们刑警队每个人的履历,摸得还挺清楚? 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大是正儿八经的警校毕业生,一毕业就是是警察! 他从片警调到刑警队,那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是组织根据他的能力和表现进行的岗位调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你呢?你是什么? 联防队! 说难听点,就是临时工,是群众治安组织! 性质完全不同! 就算当年是陈大在联防队破了徐家兄弟的案子,以当时的政策和他联防队员的身份,也基本不可能直接转成正式编制的刑警! 你以为警察是那么好当的? 政审、考核、编制……哪一关是你能轻松过的? 就凭你满脑子歪门邪道、欺压百姓的心思,也配穿这身警服?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吧。” 秦红星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等我们把九零七案那个真正的嫌疑人抓回来,就关你隔壁。 到时候,也让你亲眼见见,你处心积虑想冒充、想靠他立功的那个杀人恶魔,到底长什么样。 看看你和他,到底谁更可悲,更该死。” 说完,秦红星不再理会赵海龙是什么反应,转身对负责看守的民警交代了几句,便大步离开了羁押区。 这番对话,看似是秦红星在逞口舌之快,实则不然。 这是他审讯策略的一部分。 在正式审讯前,最大限度地打击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摧毁其侥幸心理,让其陷入懊悔、恐惧和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样,在后续的审讯中,审讯人员才能更轻易地击破其心理防御,获取真实口供。 赵海龙此刻越是愤怒、不甘、悔恨,等坐到审讯室里时,就可能崩溃得越快。 秦红星走上楼梯,径直来到支队长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进来。” 秦红星推门而入,只见周忠安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院落,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周支。”秦红星立正敬礼。 “红星,辛苦了。”周忠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楼下怎么回事?陈彬那边又是什么情况?蓝色拖拉机?快,详细说说!” 秦红星在周忠安对面坐下,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今晚的行动。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秦红星汇报道, “陈彬已经带人,押着那个目击者,去红花村村口指认具体地点和方向了。 同时,他已命令袁杰立即联系莲城市局齐伟强副支队长,通报这一关键线索,请求莲城方面全力协查。” ... ... 指认线索的小混混,在确定后,陈彬已经让牛年和宋毅押回去了。 莲城县与南元市新江区接壤,与之前抓捕肥猪李众的易河县也相隔不远,仅一江之隔。 当陈彬、齐伟强的车在夜色中驶入莲城县界时,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当地警车早已在约定路口等候。 车子停稳,一名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警官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哪位是陈彬,陈大队长?” 陈彬推开车门下车,伸出手:“你好,我是陈彬。辛苦了,这么晚还麻烦你们。” 中年警官连忙握住陈彬的手,用力摇了摇:“陈大好!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事。 我叫陈志东,莲城县局刑警队的,跟您是本家! 刚接到我们齐支电话,我这边就把能想到的相关线索都拢了拢,赶紧过来了。” “陈队,辛苦。”陈彬点头致意,看向一同下车的齐伟强。 齐伟强对陈志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彼此熟识。 “两位领导,这边请,上车说,路上我详细汇报。”陈志东侧身引路,将陈彬和齐伟强请上了一辆莲城县局的警用吉普车。 车辆发动,驶入夜色中的莲城县。 莲城县与南元新江区接壤,过去因地处交界,交通不便,经济发展相对滞后。 也是近年来,省里提出麓山、莲城、南元一体化发展的思路,这些交界地区的基建和活力才逐渐有了起色。 不过此时已是凌晨,街道上空旷寂寥,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偶尔掠过的野狗影子。 陈志东亲自开车,一边注意路况,一边介绍道: “陈大,齐支,接到电话后,我立刻把我们掌握的相关信息过了一遍。 咱莲城县这边,地形气候不太适合大规模种苹果,老百姓主要种些时令蔬菜,再就是槟榔。 水果,尤其是苹果,基本都是从外地运来卖的。 这倒是有个好处——目标范围小! 我们初步摸排,全县范围内,有自己果园、而且主要种了苹果的村子,只有一个——莲果村。 其他零散种几棵自己家吃的不算。 如果凶手真是本地人,以卖苹果为生或为幌子,莲果村的嫌疑最大!”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约莫半小时,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乡村道路。 远处,一个村落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村口似乎有微弱的灯光。 车子在村口一座略显古旧的祠堂前停下。 陈志东招呼道:“我已经提前联系村支书,可以帮忙指认嫌疑犯。” 陈彬和齐伟强点头,一同迈步进去祠堂。 祠堂里坐着一个忐忑不安的老人,还有两名负责留守的公安。 作为村支书,没少跟公安机关还有政府打交道,但知道村子里可能出了个杀人犯,心里还是十分害怕的。 “老王,辛苦辛苦,大半夜的把你吵起来。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们莲城市局的齐伟强,齐副支队长。 这位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彬,陈大队长,专门负责调查前段时间新江那边的大案。 今晚过来,主要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村里的一些情况,特别是关于人的。” 老王连忙向齐伟强和陈彬点头哈腰:“齐支队长好,陈大队长好,不辛苦不辛苦,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是应该的,应该的。” 陈彬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嫌疑人模拟画像,递到村支书面前: “老先生,麻烦您仔细看看,画像上的这个人,看起来有没有几分眼熟,像你们村里的谁?” 老王接过画像,就着祠堂里不算明亮的灯光,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 他看看画像,又看看陈彬,犹豫道: “警察同志,这……这画像上的人,看这模样,鼻子眼睛的……倒是有点像我们村里的一个人……”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追问:“像谁?叫什么名字?” “像……像我们村的王创。” 老王说出这个名字,随即又马上摇头,补充道: “可是……警察同志,这个王创在我们村,那可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时话不多,闷头干活,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还因为干活卖力,拿过积极分子呢! 他……他不太可能干出那种杀人放火的事吧? 是不是弄错了?” “老先生,这个王创,结婚了吗?家里什么情况?” 老王叹了口气,说道:“结婚了,有媳妇。 只不过……唉,说来也是他命不好,他媳妇……去年跟咱们村一个男的好上了,俩人一起跑了。” 陈彬目光一闪:“去年?是第一次跑吗?他媳妇以前,是不是也跑过?” 老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诧无比的表情:“警……警察同志,您……您怎么知道?! 神了! 王创这媳妇,确实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主! 王创以前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技术好,人又肯干,队里给供销社送货的活儿经常派他去。 他每次出车,都带着他媳妇,说是路上有个照应,也能帮着看看货。 一来二去,也不知道咋搞的,他媳妇……就跟公社供销社那个姓刘的主任眉来眼去,后来干脆就跟人跑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王创那阵子跟丢了魂似的,人更闷了。 再后来,是那个刘主任的媳妇厉害,不知道用了啥法子,硬是找到了王创媳妇,把她给赶了出来。 那女人在外面没着没落的,这才又灰溜溜地回了村里。 王创这人……唉,也是心软。 村里人说啥的都有,闲话不少,但他也没说啥,媳妇回来了,这日子就这么又凑合着过了下去。 谁知道去年,他媳妇又跟村里另一个男人勾搭上,这次是彻底跑没影了,再没回来。” 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老王书记,您再仔细回忆一下,王创媳妇第一次跟供销社主任跑,大概是什么时候?是不是……1986年左右的事情?” 老王这次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非常肯定:“对!就是86年!春天,大概是二三月份的样子! 我记得清楚着呢,因为那年开春咱们村搞水渠清淤,王创干活特别玩命,大家都说他是心里憋着股火,发泄到干活上了。 没错,就是86年初跑的,到了86年年底,快过年那阵子,被人家原配打回来了。” “1986年初……” 陈彬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他脑海中,之前梳理的几起疑似串并案件的发案时间线迅速闪过——1986年夏天,第一起手法类似、受害者为一对年轻夫妇的旧案! 时间、人物关系(妻子不贞)、可能的心理动机(因妻子出轨而心生怨恨,并泛化报复类似家庭)…… “老先生,他现在人还在村子了嘛?他上一次离村是什么时候?” “在村子里,上一次离村......好像是快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吧?大概是六号左右的样子。” “没错,就是他了!” 第188章 【恶魔落网!】 第188章 【恶魔落网!】 “就是这儿,村西头,离大路有段距离,独门独院,两间旧砖房,带个小院。院子后面就是他家的苹果园,拢共不到三亩地。他一个人住,平时很少串门。” 陈彬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随即抬起,与齐伟强、陈志东交换了一个眼神。 隐蔽接近,确认目标,前后包夹,突击抓捕。 力求一击制胜,避免节外生枝。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祠堂,融入浓重的夜色。 莲果村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的犬吠和风吹过果树叶片的沙沙声。 在熟悉地形的村支书带领下,他们绕过村中的主路,沿着田埂和屋后的小径,向村西头摸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座孤零零的院落轮廓出现在视线中。 正如老王所说,两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瓦房,围着一个不大的土坯院子,院墙低矮。 院子后面,就是一片黑黢黢的苹果林,在凌晨的微风中发出细密的声响。 院内没有灯光,一片寂静。 陈彬抬手,众人立刻停下脚步,隐在房屋投下的阴影和路旁的灌木后。 他朝袁杰和祁大春做了个手势。 袁杰和祁大春点头,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形矫健地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地无声。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迅速贴近房屋窗户。 袁杰侧耳倾听片刻,又借着朦胧的天光,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朝屋内仔细观察。 祁大春则警惕地注意着院子四周和苹果林方向的动静。 几分钟后,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袁杰凑到陈彬耳边,汇报道:“阿彬哥,屋里只有一个人,在一楼右侧的房间,睡得正沉,呼噜声不小。没发现其他人活动的迹象。” 陈彬点了点头,再次看向齐伟强。 齐伟强会意,朝身后一挥手,带着莲城县局的四名干警,由陈志东引路,迅速而安静地向房屋侧后方迂回,目标是潜入苹果林,从屋后形成包抄,堵住目标可能从后门或窗户逃脱的路线。 陈彬则带着袁杰、祁大春、曲浩以及另外两名南元市局的刑警,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院门前。 老旧的木门从里面闩着。 还不等陈彬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 祁大春立马就会意,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脚踝,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猛然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蹬在门闩位置! “砰——哗啦!” 本就不是很结实的木门应声向内崩开,门闩断裂,木屑飞溅! “警察!别动!” “双手抱头!” 几乎在门被踹开的瞬间,袁杰和曲浩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屋内,枪口指向黑暗中的床铺位置,厉声大喝! 其他刑警紧随其后,手电的光柱瞬间划破黑暗,锁定了床上那个被巨响惊醒、正慌乱坐起的身影。 “谁?!干什么的?!”床上的人发出惊恐而含混的叫声,下意识地就想往床下滚,或者去抓什么东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震得房梁似乎都落下了灰尘! 子弹并非射向人,而是擦着那人的头皮,打在了他身旁靠墙的老式衣柜上! 木屑和火花在黑暗中迸溅,在墙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弹孔,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一枪,彻底打碎了那人残存的懵懂和反抗念头。 他刚被惊醒的混乱大脑,被破门声、呵斥声、特别是这近在咫尺的枪声震得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在几道雪亮手电光柱的照射下,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呆滞。 “控制!”陈彬冷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祁大春早已如同猛虎般扑上,不等对方再有反应,一记干脆利落的扫腿将其从床上绊倒,沉重的身躯紧随压下,膝盖顶住其后腰,双手迅猛有力地将其双臂反剪到背后。 “咔嚓!咔嚓!”手铐上锁。 “开灯。”陈彬道。 曲浩摸索到墙边的拉绳,用力一拽。 昏黄的白炽灯光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屋内的景象清晰起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地上还散落着些杂物。 陈彬缓步走到被祁大春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面前,蹲下身。 手电光柱和灯光共同照亮了男人的脸。 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瘦削,皮肤因长期日晒而显得黝黑粗糙,颧骨略高...... 当这张脸,与那份模拟画像上的面容,基本重合时,陈彬的眼睛微微眯起,缓缓开口道: “就你叫王创是吧?可真是让我们一顿好找啊。” “你……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我……我没犯法……” “我们是谁?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是警察,是刑警。你觉得刑警半夜找上门,铐住你,能是为了什么事?” “我……我听不懂……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不懂?好,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五天前,九月七号,南元市,新江区,红花村。 一年前,莲城县,泰昌街道。 六年前,莲城县,凤山镇。 六年半前,麓山市,甘马镇。” 陈彬每说一个地点,每报出一个时间,王创低垂的眼皮似乎就颤动一下,但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呼吸声,在不经意间,变得略微粗重了一些。 “六年半,” 陈彬盯着王创的, “整整六年半,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是吧? 你以为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人会记得,没人会追查? 我告诉你,从第一起案子发生,就有时刻关注着这些悬案的刑警,在惦记着你。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句话,你大概听过,今天,你也正好可以好好体会一下了。” 王创依旧沉默,像一块顽石。 陈彬不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站起身,对袁杰和祁大春吩咐道: “阿杰,采集他的指纹,还有血液样本。 大春,你带曲浩和小宋,配合齐支他们,对这两间屋子,还有院子,特别是他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进行彻底搜查。” 祁大春带着两人与从后门进入的齐伟强及莲城县局的技侦人员汇合,开始对王创家进行仔细搜查。 搜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被铐住双手、坐在地上的王创,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然而没过多久...... “阿彬!有发现!” 祁大春的声音突然从屋后的小柴房方向传来。 陈彬眼神一凝,立刻转身,快步向柴房走去。 坐在地上的王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柴房不大,堆放着一些干柴、农具和杂物,光线昏暗。 祁大春正蹲在一个破旧的木架后面,手里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把锤子的木柄,将它从一堆杂物底部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常见的羊角锤,木柄因长期使用变得油亮,锤头一端是平的,另一端是弯起的羊角状。 此刻,在那平头的锤击面上,以及靠近锤头与木柄结合处的金属部位,赫然附着着一些深褐色、几乎发黑的污渍。 祁大春将锤子小心地拿到门口稍亮处。 借着光线,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污渍已经干涸板结,牢牢地附着在金属表面,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斑块。 若不是经验丰富的刑警,或者不凑近仔细看,很可能只会将其误认为是普通的锈迹或油泥污垢。 “陈大,齐支,你们看这个。” 祁大春将锤子微微举起,指向那些污渍, “颜色和形态……很可疑。” 陈彬凑近观察,眉头紧锁。 齐伟强则立马转身使唤起了莲城县局技侦人员:“老李,快!” 那名被唤作老李的技侦员立刻上前,从随身携带的现场勘查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塑料管和一小瓶试剂。 他动作熟练地戴上手套,用棉签小心翼翼地刮取了少许锤头上较为明显的深褐色污渍样本,置于干净的载玻片上。 然后,他打开试剂瓶,滴加了一滴透明液体在样本上。 短短几秒钟后,载玻片上的棉签刮取物与试剂接触的区域,迅速发生了颜色变化——显现阳性反应! “是血!” 老李抬起头,语气肯定, “金标试纸初步检测,人血反应阳性!” 陈彬从祁大春手中接过那把装在物证袋里的锤子,走到王创面前。 “认识吗?” 王创眼皮抬了抬,飞快地扫了一眼锤子:“我……我家的锤子……干活用的……” “干活用的? 干什么活,能把人血干在上面,还留了这么久? 胆子不小啊,沾了血的凶器,就这么随便扔在自家柴房里,连洗都懒得洗一下?” 王创的身体又颤动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再吭声,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沉默到底。 陈彬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试图顽抗的样子,眼神骤然一冷。 他没有再问话,猛地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创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王创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指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被羞辱的震惊和凶狠的怒意,恶狠狠地瞪向陈彬。 然而,陈彬出手极有分寸,这一巴掌虽然响亮疼痛,但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严重伤害,更不会留下永久性甚至是暂时性的伤痕。 简单来说,就是一巴掌下去,不留印子,却生疼。 陈彬迎着他凶狠的目光,语气冰冷如铁:“我在问你话呢。哑巴了?” 王创啐了一口唾沫,他死死瞪着陈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想洗……” “啪!” 他话音未落,陈彬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抽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这一下力道更猛,打得王创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我在问你话呢,瞪什么瞪?好好说话,不会?”陈彬的声音依旧平稳。 连续两记毫不留情的耳光,王创被打得有些发懵,人也老实了些。 “我……我觉得……我觉得……先前那么多次……都没事……警察查不到……也就……也就懒得洗了……想着……收起来……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 陈彬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警察都是吃干饭的? 六年半,四起案子,八条人命!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把沾着人血的凶器像战利品一样收藏在家里? 王创,没看出来,你这人看起来挺老实,骨子里倒是个有收藏癖的杀人恶魔!” 陈彬不再看他,转向祁大春,语气斩钉截铁: “大春,带人继续搜! 仔细搜!柴房,卧室,厨房,院子,苹果园里的工具棚,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之前几起案子的凶器,受害者的物品,任何与他罪行相关的东西,都给我翻出来! 一件,都不能少!” “是!”祁大春眼中燃起更旺盛的斗志,用力点头,挥手带着刑警们再次投入更仔细、更彻底的搜查中。 齐伟强也立刻指挥莲城县局的干警扩大搜索范围。 陈彬则退后两步,看着瘫坐在地上、精神似乎开始崩溃的王创,又看了一眼手中物证袋里那把沾着陈年血污的锤子。 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物证袋传来。 六年半的血债,八条无辜的生命,数个破碎的家庭…… 所有的罪恶,似乎都凝结在这把不起眼的锤子上,凝结在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果农内心深处。 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潜藏的恶魔终于被揪到了阳光下。 陈彬抬起头,望向屋外。 东方天际,那一线青灰色正在慢慢扩大,泛出微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王创的审讯,以及对所有罪证的追查,也将随之展开。 真相,正一点一点,从黑暗中被剥离出来。 第189章 【案结!】 第189章 【案结!】 王创被戴着重铐,押上了南元市局的警车。 闪烁的红蓝警灯划破莲城县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车队驶离莲果村,向着南元市方向疾驰。 按照管辖原则,王创在莲城县犯下两起命案,本应先由莲城县局接手初审。 但考虑到最新一起、也是直接导致其暴露的九零七案发生在南元市新江区,且此案是串联起整个系列案件的关键,由主办九零七案的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直接押回并主导侦办,符合程序,也更有利于全案并审。 莲城县局副支队长齐伟强及陈志东等人随行,确保案件衔接顺畅。 除了那把初步检测出人血反应的锤子,在后续更为彻底的搜查中,刑警们在王创卧室一个上锁的旧木箱底部,发现了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另一样东西——四张结婚证。 郝思文,金遥。 王兵,王花。 魏定国,曹春。 洪波,卢亦梅。 四张略微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结婚证,上面贴着不同男女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容或幸福、或朴实,记录着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然而,这些证书的主人,无一例外,都已惨遭杀害,家庭破碎。 如果说之前凭借模拟画像、活动轨迹、作案手法相似性等锁定王创,还存在一定推理和巧合的可能性,那么这四张被刻意收藏、来自不同案发现场或受害者家庭的结婚证,则成了指向王创就是连环凶手的铁证! 这不仅是物证,更是一种扭曲心理的直观呈现。 证据确凿,恶魔落网。 然而,当这四张结婚证被小心地装入物证袋,当王创被押上警车时,参与抓捕和搜查的每一位民警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破案后的喜悦或如释重负。 哪怕是陈彬,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阿杰,这把锤子,还有这些结婚证,立刻安排专人,加急送给你姐,做最详细的dna、指纹、微量物证检验,与四起案件现场提取的痕迹进行比对。” “是,陈大。”袁杰接过物证袋,表情同样凝重。 作为刑警,他们早已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甚至可以说有些免疫了,但每当面对如此直接、充满故事性的物品时,内心的冲击与悲愤依然强烈。 警车驶入南元市公安局大院时,天已蒙蒙亮。 王创被两名刑警押着,从车上下来,戴着手铐脚镣,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走向刑侦支队的审讯室。 沿途,无论是刚来上班的,还是彻夜未眠正准备交接班的民警、文职,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喧哗,所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走廊两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这个身材瘦削、低着头、步伐踉跄的男人。 那一束束目光,如同实质,交织成一张无声的网,网中是无言的愤怒、审视,以及对逝去同胞的哀悼。 这是来自整个集体的、沉默而有力的声讨。 王创似乎被这阵势慑住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脚步也更加虚浮。 审讯室的门关上,将外界隔绝。 王创被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强烈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陈彬坐在主审位置,祁大春、王志光分坐两侧或后方记录。 气氛肃杀。 然而,没等陈彬按照程序开始问话,王创却先抬起了头,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嘶哑着嗓子问道:“在你们抓我之前……你们是怎么确定……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祁大春眉头一皱,厉声道:“你没有提问的权利!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全部犯罪事实!然后,等死。” 王创瑟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陈彬抬手,制止了祁大春:“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别聊这些废话了,直接聊案子” 王创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是说在南元杀的这最后一起,还是……从麓山第一起开始说?” “从头开始说。” “好。”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1986年。 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太清了。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开着队里的拖拉机,去莲城市中心那家供销社送货。 就是在供销社门口,我看见了金遥……她正好在那买东西。 我瞧见她的侧脸……长得特别像我媳妇,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王创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就是鬼使神差的……送完货,我没直接回村,就开着拖拉机,偷偷跟在她后面。 一直跟到了她家,在麓山甘马镇边上。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慢慢就知道了,她叫金遥,刚结婚不久,男人叫郝思文。 他们俩……看起来感情很好,出双入对的……之后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喝了点闷酒,又想起我媳妇跟人跑了的事,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恨……脑子一热,我就拿了平时干活用的锤子,开着拖拉机,半夜跑到了金遥他们家…… 砸死了。 两个都砸死在床上。 完了之后,心里又怕又空,看见屋里有煤油灯,就……就点着了被子……跑了。” 陈彬打断他,确认关键物证:“杀害郝思文和金遥的凶器,就是刚才从你家柴房找到的那把锤子?” 王创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承认:“是,都是那一把。顺手,也好用。” “之后呢?为什么继续杀人?”陈彬追问。 “之后……也是在路上,偶然看见一对男女,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的,看年纪像是刚结婚不久的新人。 就是看着他们……日子过得挺幸福的样子,我心里就堵得慌,特别难受,特别……恨。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凭什么他们能那么开心? 我就又跟上了,摸清了他们住的地方,在凤山镇。 找了个晚上,用同样的法子……” “那第二起和第三起中间隔了几年,你为什么没有再动手?” 王创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我……我能不说这个吗?” “杀人,是因为你媳妇跟人跑了,你心里怨恨,看不得别人夫妻幸福。 不杀了,也是因为你媳妇,对吗?” 王创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陈彬,仿佛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猜到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是。你能这么问,估计……我媳妇的事,你们都查清楚了。 当初,是我接她回村的。 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窝囊……可我就想,她把心收回来,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几年,因为……因为前面那两回,顺手拿了点钱,家里宽裕了些,她刚回来那阵,日子确实还行。 后来分田到户,我也承包了几亩地,都种了苹果,想着好好经营……”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是,种果树,就和种菜一样,都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那几年,不是旱就是涝,要么就是虫害,收成不好,卖不上价钱。 家里欠了些债……她又受不了穷,去年年初,跟我说要跟人去南边打工…… 呵,明眼人都知道,她又是跟野男人跑了! 这次,再也没回来…… 这两年,供销社也不景气了,不怎么收货。 不过外头管得松了些,可以自己摆摊。 我就借了村里的拖拉机,拉着自己种的苹果,到处去卖。 心里憋屈,没处说…… 看见那些成双成对、看起来过得挺好的夫妻,就……就特别刺眼。 所以,去年,我又在莲城,盯上了一对……年纪跟我差不多的……老魏和他老婆,如法炮制地再犯了一次。 之后的事情,你们大概都知道了。 听说南元这边新江区建了新厂,人多,好卖货,我就拉着苹果过来试试。 在光明棉纺厂门口,看见了洪波……他带着他媳妇来送棉花,俩人看着有说有笑,很恩爱的样子……我就又没忍住。” 王创的供述基本清晰,时间、地点、动机、手段都交代了出来。 四起案件,八个受害者,从他口中说出,虽然平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记录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陈彬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果农,很难将他与那个在六年半时间里,冷静选择目标、残忍锤杀多人、并收藏受害者结婚证的连环杀手完全重合。 但证据不会说谎,他自己的供述也在一点点拼凑出那个扭曲的灵魂。 漫长的审讯终于在笔录纸的最后一页画上句号。 王创在详细陈述了四起案件、八条人命的作案细节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审讯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汗水浸透了他的旧汗衫,在强光照射下,额角未干的油污和审讯中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悲,但更多的是可憎。 陈彬人依次起身,整理着桌上厚厚的笔录和物证照片。 铁证如山,口供详实。 这起连环杀人案,到此刻,终于可以宣告侦破。 陈彬将最后一份按有王创鲜红指印的笔录放入档案袋,封好,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将后续的整理、汇报、移送检方等工作交给其他人。 “等……等等。” 王创开口喊住了陈彬,咽了咽口水 “我……会死吗?” 祁大春正要呵斥,陈彬抬手制止了他。 陈彬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审讯桌前,微微俯身,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冷声道: “要不然呢?” “你在阳间的罪,自然有法律和你清算。” “但你死了之后,下去了,下面,也自然会有人,等着和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陈彬不再看他,直起身,对旁边的祁大春、王志光和负责记录的民警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转身,拉开了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审讯室的大门隔绝着王创的声音,但陈彬三人都听得十分真切,王创在里面声泪俱下、倍感忏悔的和记录民警求情。 人世间的债好清,地狱里的债难还。 而且在死之前,王创的日子也绝不好过。 为什么? 因为陈彬已经看见城西分局的警车停在市局大院,赵庭山正怒气冲冲地往审讯室赶来。 祁大春长呼了口气道:“这案子终于结束了,明天正好周末,我不用值班,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嗯,等会把卷宗整理一下,等dna检查结果一出,这案子移交检察院,才算正式结束。” 闻言,祁大春抿了抿嘴,蹙眉道, “对了,阿彬,游姐这次去省厅送检材是不是太久了点? 这都快一个星期了,就算那个残缺烟头难检测,也可以先回市局等消息啊。 是在麓山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有和你在电话里说嘛?” 陈彬也摇了摇头:“最近忙案子,没空打电话。” 王志光闻言,扭过了头道:“嗯?难道你们还不知道吗?” “我们该知道什么?” “马上就要国庆了,国庆一过马上又要年底了,因为经济改革,省里经过讨论,准备成立一个真正的悬案积案攻坚小队,为之后的招商引资做准备。” “意思是游姐这次去......” 王志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这几天省厅一直在开大会,因为有案子,我和老周抽不出来空,游双双同志代为参与的。 市局有意向,想把你们三大队喊去省厅总队,去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祁大春眼前一亮:“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三大队这是要集体晋升了啊?!这步子是不是一下迈太大了,刚来市局还没一年,就要去省厅了。” 王志光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到挺美,你们这次去省厅只是参与攻坚行动。而且听说,这次攻坚行动,是有任务,有指标的。 说是要弄个什么榜,每个市的队伍都要进行排名,市局这次注意让你们去,也是有这个考量在的。” “啊?” 祁大春愁眉苦脸道:“这案子刚忙完,又得跑去省厅忙案子,还没奖励,真不让休息的啊。” “又不是现在让你们去,说了得等国庆以后。而且谁说没奖励的?” 第190章 【白手套!】 第190章 【白手套!】 “有奖励?!” 一听见这话,祁大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也来了精神。 王志光努了努嘴:“当然有了!这可是省厅第一次弄这种全省规模的集中会战,省厅领导亲自挂帅督战,从各市局、甚至部里协调专家和资源。 声势非常浩大。 这几天市局里其他科室的兄弟都在传,也就你们几个,前阵子为了破案,天天跑外勤,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跟你们说,这次会战,省厅拨了专项经费,下了血本了!” 他顿了顿,继续爆料:“听说到时候会弄个【破案排行榜】,以参与会战的各市支队为单位,每成功侦破一起纳入会战的积案,就计一分。 所有参与支队按积分排名,名次越靠前,奖励越丰厚。” “那如果……排名比较落后呢?”祁大春虽然兴奋,但还没完全昏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落后?” 王志光摆摆手, “落后也没关系,能上这次会战名单的案子,哪一个是简单的? 都是各市挂了号、甚至惊动过省厅的积案、悬案、骨头案。 只要你能把案子破了,想想看,首先,案子发生在哪个市,哪个市局不得表示表示? 这是第一笔。 其次,省厅组织的会战,你破了案,省厅的专项奖励跑不掉吧? 这是第二笔。 最后,你凯旋归来,为咱们南元市局争了光,局里、支队里,能少了你的表彰和奖励?这加起来……” 王志光说得眉飞色舞,祁大春听得满脸放光,仿佛已经看到奖金在向他们招手。 以至于王志光后面补充的劝告几乎没进耳朵:“……不过啊,俗话说得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次会战,高手云集,案子又都硬得很。你们参与,还是得抱着平常心,全力以赴就行,别太惦记着排名和奖励……” 相比于祁大春的兴奋,陈彬显得平静得多。 这种全省乃至全国范围的“大会战”、“专项斗争”,他前世见得太多了,甚至有好几次是作为组织者或核心骨干参与。 他太清楚这种模式的利与弊,也更深知其中的难点所在。 王志光说得没错,能上这种会战名单的案子,无一不是当地警方乃至省厅都久攻不克、侦查陷入僵局的硬骨头。 这些案子往往具有现场痕迹物证少、时过境迁线索模糊、嫌疑对象不明确或排查难度极大等特点。 当地警方必然已经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常规手段几乎用尽。 省厅组织会战,看似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但本质上,是换了批人,面对同样的困境。 而且,在这种模式下,各参与支队之间,明面上是协作,暗地里就是竞争关系。 毕竟,你能破,为什么当初参与办案的人会没能破获? 没能破获的原因是什么? 而且陈彬也最清楚,制约这个时代积案侦破率的,往往不是侦查员的智慧和毅力,而是刑侦技术的瓶颈。 在刑侦领域,真相的揭露,固然需要严密的逻辑推理和大胆的假设,但最终将其钉死的,往往是过硬的技术证据。 后世流行的各种刑侦剧,过于强调神探的推理能力,但现实中,尤其是在证据科学飞速发展的后世,技术的作用越来越关键。 打个比方,在没有dna技术之前,犯罪现场遗留的一滴血迹,哪怕你推理出这滴血极大可能来自凶手,又能怎样? 你无法将它和某个具体的人画上等号。 但有了dna技术,哪怕最初你不知道这血迹是谁的,也可以通过大规模的排查、比对,逐步排除无关人员,最终锁定真凶。 九十年代,dna检测技术已经引入国内,但尚处于起步阶段,设备昂贵,技术不够成熟稳定,对检材要求高,更没有建立全国性或区域性的dna数据库。 就拿刚刚破获的这起连环杀人案。 如果在后世,案发现场烟头上那枚带血的指纹,其附着的生物检材一旦做出dna分型,录入数据库,基本上是上一秒入库,下一秒就出现类似或者相同的分型,那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指纹技术亦然。 虽然有指纹识别,但主要依靠人工比对,效率低,且没有联网的庞大的指纹库支持。 许多流窜作案的罪犯,只要不在某个地方留下前科指纹,就很难通过指纹直接锁定。 痕迹检验、微量物证分析、毒化分析、声纹鉴定、心理画像…… 很多在后世成熟应用的技术手段,在九十年代初要么尚未引入,要么刚刚起步,要么成本高昂难以普及。 许多案子,不是没线索,而是线索无法被有效解读和利用。 陈彬深知,这次会战,对他们这些抽调的刑警而言,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机遇在于,可以接触更广泛的案件,与同行高手交流,若能破案,名利双收。 挑战在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各地警方都束手无策的死案,是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几乎看不到曙光的迷宫。 所以,对于王志光保持平常心的劝告,陈彬深以为然。 兴奋和期待可以有,但必须清醒。 破案,尤其在技术手段受限的年代,更需要扎实的基础工作、严谨的逻辑、不懈的走访,以及那么一点点不可或缺的运气。 不过……听到那笔不俗的奖金,陈彬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好处。 在后世,刑侦工作更加规范化、科技化,破案奖励当然也有,但更多是荣誉性质,物质奖励相对固定且有限。 而在九十年代,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会战模式,为了激励士气,省厅和地方往往舍得下本钱,奖金数额对当时普通民警的收入来说,确实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这笔钱,能解决很多现实问题。 “想什么呢,阿彬?” 祁大春凑过来,胳膊搭在陈彬肩上,一脸兴奋, “这次会战,咱们南元支队可得好好露一手!有你在,咱们肯定能拿高分!奖金……嘿嘿。” 陈彬拍开他的胳膊,转身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准备下班: “别高兴太早。能上名单的案子没一个是软柿子。 先想想怎么不掉链子吧。 具体安排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还在兴奋讨论的祁大春、袁杰等人说: “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后续报告,最迟这一个星期内必须全部整理完毕归档。别光想着会战,手头的活儿先干漂亮了。” 下了班的陈彬,并没有如往常空闲时那样返回陈家村。 神农湾那套房子正在二叔陈勤奋紧锣密鼓地安排下装修。 他拐了个弯,回到了市局的单身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的一间单人房,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外加一个脸盆架。 胜在离单位近,加班熬夜方便,对陈彬这种工作起来没点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 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算不上安静,但此刻华灯初上,市井的嘈杂声隔着玻璃传来,反而有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精神始终紧绷,此刻骤然松懈,疲惫感才如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零星走过的行人和自行车,点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路还长啊……” 陈彬低声自语,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坐回书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摊开了另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不是案件卷宗,也不是工作报告。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几个字:《犯罪学导论(初稿)》。 没错,写书。 不是小说,而是教科书。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九月底,马上就是十月,一年又快要走到尽头。 前阵子,武国庆武叔从燕京打来了电话。 他告诉陈彬,原先委派留学的林向阳等人号召了不少犯罪学方面的华人学者教授,相应国家号召准备归国。 这些人在国外顶尖的犯罪学、刑事司法、法庭科学等领域学有所成,他们的回归,将极大填补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 部里和教育部已经初步达成共识,年底前,国公大就会正式筹备设立犯罪学本科专业。 这是零的突破。 教材、师资、课程体系,都要从头搭建。 “你之前那些想法,还有协助破案的经验,非常宝贵!这个编写《犯罪学导论》基础教材的重任,部里和学校领导商量后,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听着武叔的话,陈彬当时握着话筒,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为国家终于要系统化发展犯罪学这门学科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深感压力巨大。 写论文、写报告,他拿手。 但编写一部体系严谨、深入浅出、又要符合国情、能用于大学教学的教科书,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武叔也画了个饼,等书一出来,陈彬就全国犯罪学这门学科的带头人,而且还是头一批,名垂青史也毫不过分。 武叔这个饼又大又香,陈彬一边啃着一边写。 翌日,周末,清晨。 陈彬一如往常,洗漱穿衣起床上班。 什么996的概念,其实对于警察来说,特别是基层警察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周六不保证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 破了案确实会放个小假调休一下,不过不会每次都轮到陈彬。 刚一进办公室。 “陈大,早。”牛年抬起头打招呼。 “早。” 陈彬点点头,将公文包放在自己桌上,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办公室,只有牛年和曲浩值班,便直接开口道: “收拾一下,牛哥,你联系看看支队或者市局能出外勤的里面今天还有谁值班,等会儿跟我出个外勤。” “出外勤?” 曲浩停下写卷宗的笔,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陈大,案子不是结了吗?王创那厮都撂了,证据也固定得差不多了,就等走程序了。我刚来上班,也没听队里又接了新案子啊?” 陈彬拧开杯盖,倒了杯水喝:“连环杀人案是结了,但还有几个人,我们没抓。” “还有几个人?”曲浩更懵了。 旁边的牛年却已经反应过来了:“陈大,你说的是……光明棉纺厂那个祁峥,还有他儿子祁升吧?” 陈彬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们父子。但有点麻烦。” “麻烦?” 曲浩不解, “祁峥不就是个棉纺厂的科长嘛? 就算他有点关系,犯下这种事,还能翻天? 再说了,他这属于经济犯罪和雇凶杀人的共犯吧? 按理说……按照他的身份应该是归jw管吧? 不过雇凶杀人证据确凿,确实也归我们刑侦的人管。 嘶......好绕啊,不管这么多了,抓回来审就是了,能有什么麻烦?” 陈彬放下茶杯,耐心解释道:“问题就出在‘证据确凿’这四个字上。曲浩,你仔细想想赵海龙的笔录,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祁峥父子的线索。 根据赵海龙的供述,出面和他接触、出资合伙搞高利贷的,是祁升。 后来洪波出事,赵海龙想找替死鬼顶罪,给他出这个主意,并且具体去联系赵小强的,也是祁升。 赵海龙的所有供词,指向的直接行为人,都是祁升。” “那祁峥呢?”曲浩追问。 “祁峥,赵海龙只提到,他知道祁升是祁峥的儿子,祁升很有钱,祁升背后是他当科长的爹。 但是,没有任何一句供词,能直接证明祁峥清楚高利贷的事情,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祁峥指使或者参与了后来雇凶顶罪一系列的犯罪。 所有的资金往来,是赵海龙和祁升之间。 所有的指令和沟通,是赵海龙和祁升之间。 甚至,根据我们的侧面调查,祁峥在棉纺厂的风评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没有发现他直接参与非法活动的明确证据。” 曲浩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大,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只有指向祁升的证据,而对祁峥,只是怀疑和间接关联,缺乏能把他直接钉死的实证?” 牛年补充道:“而且,陈大,我担心一点。 万一祁升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一口咬定他爹不知情,那我们就会很被动。 到时候,祁峥很可能只是受儿子牵连,背个教子不严的处分,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就逍遥法外了。 祁升如果真是替他爹做事的白手套,那他很可能已经准备好了后路,甚至准备好了在必要时候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们直接去抓祁升,祁峥那边很可能立刻就会得到消息,然后销毁证据,串供,或者利用他的关系和影响力给我们施压、制造障碍。” 曲浩挠了挠头,有些焦躁:“那怎么办?难道就不抓了?或者只抓祁升?那也太便宜祁峥那个老狐狸了!洪波夫妻的死,还有那些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他祁峥就算没亲自下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抓,当然要抓。” 陈彬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我感觉这个祁升......应该不会帮他老爹顶罪,甚至对于被当做白手套这事业毫不知情。所以,我想着把这对父子分开抓,看看能不能打个突击,打个措手不及。” 第191章 【突发意外!】 第191章 【突发意外!】 两个小时后,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停在了新江区一片相对僻静的街角。 这里离光明棉纺厂不远,但已属于厂区外围的居民区与新建私宅混杂地带。 陈彬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目光投向斜前方不远处一座颇为惹眼的院落。 曲浩从后座探过头,也顺着陈彬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院子……够气派的啊。 两层小楼,还带这么大个院子,围墙都快赶上单位宿舍楼高了。 这祁升,还真会享受。” 牛年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闻言接口道: “可不是嘛。 根据我之前监视时了解的情况,还有侧面打听来的消息,祁峥父子俩并不住在一起。 祁峥自己还住在棉纺厂的家属区。 祁升就不一样了,在这边弄了块地,盖了这么个独立院子。 就他一个人住,外加偶尔请的钟点工。” “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还请钟点工?这不妥妥的小资主义吗?” 曲浩咂舌, “而且这小子不上班吗?他爹不是给他安排在销售科?” 牛年合上本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上班?他上哪门子班。 名义上是棉纺厂销售科的干事,实际上就是个挂职吃空饷的。 我盯他那几天,就没见他按时去厂里点过卯。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下午要么开车出去呼朋引伴,要么就在家呼朋引伴。 赵海龙和赵小强提着钱走那天晚上,这家伙转头就开车去了新江区当时最火的夜巴黎歌舞厅,舞到后半夜,然后带着个浓妆艳抹的女的回来了,第二天下午才出门,又奔歌舞厅去了。 我看他不是在歌舞厅,就是在去歌舞厅的路上,瘾头大得很。” “嚯,他还有车?” “没,公家的车,”牛年点头,“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牌是棉纺厂的。基本就是他私人在用,公车私用明目张胆。” “妈的,还开上伏尔加了?!市局里都没一台伏尔加!”曲浩愤愤道,“这还真把自己当个货色了?” 牛年看向陈彬和曲浩,表情有点微妙:“嗯,说起来这车的来路,还跟咱们三大队有点关系。” “跟我们有关?”曲浩一愣。 “对。” 牛年肯定道, “还记得大概半年前,在城西区端掉的那个藏在郊区仓库里的走私车团伙吗? 按规定,这些车最后都充公了,部分车况好的,经过审批,调配给了一些有需求的单位使用。 祁升现在开的这辆伏尔加,就是从那批车里出来的,分到了光明棉纺厂的名下。” 曲浩瞪大了眼睛:“我靠!是那批车啊! 我想起来了,我们市局不也申请了吗? 我们市局没批下来,最后能批下来给单位用的,也得是有点门路的单位去申请,还得层层审批。 棉纺厂作为南元市的支柱产业能申请到不奇怪。 但祁峥他只是一个棉纺厂的科长,就算有点实权,能把这公车给他儿子这么糟践? 这么一想,那祁峥这对父子,本事不小啊。” 陈彬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安静的院落。 晨光中,小楼外观看起来颇为精致,瓷砖贴面,铝合金窗户,在这个普遍还是红砖灰瓦的年代,显得格外扎眼。 此时,日上三竿,院门紧闭,院子里静悄悄的,似乎主人还未起床。 “不一定全是祁峥父子本事大。” 曲浩和牛年都看向他。 陈彬继续道:“公车私用,挂职吃空饷,住独院别墅,开走私充公的车,流连歌舞厅,挥霍无度…… 这些,单靠祁峥一个棉纺厂的销售科长,就算他再能捞,能罩得住这么张扬的儿子? 能轻易把充公的走私车弄到手并给儿子当私家车用? 能让他儿子这么肆无忌惮? 听牛哥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他们背后,恐怕不止是祁峥这点能量。 很可能,背后还有其他人。” 曲浩倒吸一口凉气:“陈大,你是说……祁峥上面还有人?” “都有可能。 别忘了,赵海龙交代,祁升跟他合伙放高利贷的本钱,数额不小。 祁峥一个科长的工资加上灰色收入,或许能支撑祁升挥霍。 但还要拿出那么大一笔本钱合伙……” 牛年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性质就不太简单了啊......” “陈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彬沉吟片刻:“怎么办?他们背后如果真有人,那就想办法,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我估摸着,下半年了,jw那边的同志,也该缺业绩了。 正好,要是能查出点什么,打包给他们送过去,也算我们刑侦支队为其建设做点贡献。” “牛哥,” 陈彬看向牛年,吩咐道, “你功夫好,先潜进去看看屋子里除了祁升,还有没有别人,特别是这个时间点,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家,或者在干什么。确定好就开始实施抓捕。” 牛年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是政保科出身,潜行、侦查是看家本领。 他推开车门,年纪虽大,但身手比陈彬这些年轻人都还要灵活。 牛年的身影像只灵巧的老狸猫一样滑了出去,迅速隐入旁边小巷的阴影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然而时间仅仅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牛年就有些焦急地直接从正门推门而出,脚步急促,几乎是朝着吉普车小跑而来。 “怎么回事?”曲浩见状,心头一紧,不等牛年完全跑近就摇下车窗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里面什么情况?” 牛年三两步冲到车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气息微促,语速很快:“别问了,赶紧!陈大,祁升那小子出事了!人晕死在床上了,满屋子酒气混着呕吐物的味儿,我叫了他几声,拍他脸都没反应,摸了下脖子,还有脉搏,但很弱,脸色也难看得很,我怀疑是急性酒精中毒,或者别的什么!” “什么?!”曲浩吃了一惊,“酒精中毒?这……” 陈彬眉头瞬间锁紧,当机立断:“还叫什么救护车?耽误时间!赶紧把人弄出来,我们直接送医院,最快!” “明白!”牛年一点头,推开车门又跳了下去。 陈彬和曲浩也立刻下车。 客厅里一片狼藉,空酒瓶东倒西歪,烟蒂满地,但痕迹非常新鲜。 牛年脚步不停,径直冲上二楼,陈彬和曲浩紧随其后。 二楼的主卧室房门虚掩着,牛年一把推开门,里面的景象更加不堪入目。 房间很大,装修堪称豪华,铺着地毯,但此刻地毯上污秽一片,尽是新鲜的呕吐物的痕迹。 大床上,被褥凌乱不堪,同样沾满了污物。 祁升就仰面躺在这片狼藉之中,只穿着一条短裤,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沾着已经干涸的呕吐物。 整个房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酒臭和酸腐气。 “快!” 陈彬低喝一声,伸手探了探祁升的颈动脉,脉搏确实微弱而快速,皮肤滚烫。 又翻开祁升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还有意识吗?祁升!祁升!” 陈彬拍打着祁升的脸颊,大声呼唤。 祁升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不行,必须马上送医!” 陈彬当机立断, “牛哥,曲浩,搭把手,小心点,别造成二次伤害!” 三人也顾不得满地的污秽和祁升身上的腌臜,陈彬和牛年一左一右架起祁升的胳膊,曲浩抬起他的双腿。 祁升身材不算特别壮实,但完全失去意识的人格外沉重。 三人费力地将他从污浊的床上挪下来,也顾不上找什么担架,就这么连拖带抬,小心翼翼地快速下楼。 “牛哥,开车!去最近的新江区医院!快!” 车厢内弥漫着从祁升身上散发出的浓重酒臭和异味,但此刻谁也顾不上嫌弃。 “牛哥,你进去的时候,除了祁升,屋里还有别人吗?有没有打斗痕迹?或者什么异常的东西?”陈彬一边扶着祁升,一边问开车的牛年。 牛年紧盯着前方的路,闻言立刻回答: “没有!我快速检查了一下,一楼二楼,除了祁升没别人。 打斗痕迹……屋子里很乱,但那种乱更像是狂欢后的狼藉,不像激烈打斗过的。 异常的东西……酒瓶很多,各种酒,白酒、洋酒、啤酒都有,烟头满地,还有些……呃,女人的东西,但我没看到有别人。窗户都关着,门也是我从里面打开的。” 警车一路鸣笛,闯过两个路口,终于看到了新江区医院的牌子。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急诊部门口。 “医生!救人!可能是急性酒精中毒,昏迷,呼吸微弱!”陈彬和曲浩架着祁升,牛年冲在前面大喊。 急诊室的医护人员见状,立刻推来平车,众人七手八脚将祁升放上去,护士快速检查生命体征,医生也闻讯赶来。 “血压很低!心率快!呼吸浅慢!血氧饱和度低!准备洗胃!建立静脉通道!纳洛酮准备!” 医生快速下达指令,护士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将祁升推进了抢救室。 陈彬三人被挡在了抢救室外,身上都沾了些污渍,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 隔着抢救室门上方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陈大,现在怎么弄?”曲浩擦了把汗,问道。 “牛哥,你先给赵大打个电话,让他带人抓紧过来。” “明白!” 牛年转身就去找医院的公用电话。 “陈大,”曲浩走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不解和后怕,“你说……这祁升,真是自己喝成这样的?这也太寸了吧?咱们刚要动他,他就……” 陈彬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转身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声音低沉:“现场看起来,像是自发性酒精过量。牛哥检查过,没有明显暴力侵入痕迹。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是不是‘自己喝成这样的’,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您怀疑有人做手脚?”曲浩一惊。 “怀疑一切,是刑警的本能。” “祁升是关键人物。他知道高利贷的详细内情,知道资金的真正来源和流向,很可能也知道他父亲祁峥,甚至背后更深的人物,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他死了,或者变成植物人醒不过来,很多线索就断了。对某些人来说,一个不能开口的祁升,才是最安全的祁升。” 曲浩倒吸一口凉气:“灭口?” “不排除这种可能。” “那……如果是灭口,谁干的?祁峥?虎毒不食子啊!”曲浩觉得难以置信。 “在巨大的利益和风险面前,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当然,也可能是祁升背后其他人,觉得祁升是个不稳定因素,或者想切断线索。又或者,祁升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压力过大,借酒浇愁结果玩脱了……各种可能性都存在。真相,需要证据。” 正说着,牛年匆匆从楼梯口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大,”牛年走到近前,语速很快,“电话打通了。队里已经派了人过来,估计半小时内能到。” “牛哥,”陈彬看向牛年,吩咐道,“这里曲浩先盯着。你辛苦一下,立刻带两个人,去查两件事。” “您说。”牛年挺直腰板。 “查祁升昨晚到今天凌晨的行踪。他最后出现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的住处?是一个人还是有伴?把能问到的目击者,比如邻居、平时跟他混的那些人、歌舞厅的服务员、门口的摊贩,都问一遍。特别注意,有没有人看见陌生人或可疑人物接近他的住处。” “明白!”牛年神情一肃,立刻领会了陈彬的意图。保护现场、固定证据,这是刑警的看家本领,尤其是在这种疑似“意外”实可能“人为”的关头,现场的每一丝细节都可能成为揭开真相的关键。 “注意安全,如果发现任何可疑情况,不要贸然行动,先控制现场,等我过去。”陈彬补充道。 “是!”牛年答应一声,转身又匆匆离去,脚步沉稳而迅捷。 牛年刚走没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医生,怎么样?”陈彬和曲浩立刻迎了上去。 “你们是病人什么人?” 陈彬和曲浩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医生看过后,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病人确实是是重度急性酒精中毒,合并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呼吸循环衰竭。 我们已经进行了洗胃、静脉给药、促醒、维持生命体征等抢救措施。 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送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而且除了酒精中毒外......还发现了苯二氮?类药物成分,也就是通常说的安定类药物,剂量不小。 酒精加安定,抑制作用叠加,非常危险。 如果不是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恐怕……” 第192章 【戏过了,就显得假了!】 第192章 【戏过了,就显得假了!】 陈彬原本的计划是,先抓祁升而不惊动祁峥,然后再用雷霆之势的手段,突审祁升,拿到证据再逮捕祁峥。 不过,俗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 祁升进了医院抢救,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动静。 祁升住的那片虽不算闹市,但左邻右舍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陈彬破门而出,抬出个不省人事的人送上警车,风言风语恐怕早已传开。 想瞒住祁峥,几乎是不可能的。 甚至,陈彬怀疑,在祁升被送往医院的路上,某些消息灵通人士,或许就已经把电话打到了祁峥那里。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还能掌握一丝先机。 陈彬安排曲浩,以警方发现祁升意外昏迷、紧急送医为由,给祁峥的工作单位打了个电话,通知他速来医院。 但同时,陈彬也留了个关键的心眼。 他通过王志光,由老王出面协调局长邴高远,与医院方面紧急沟通,达成一致: 对外(包括对家属祁峥)统一口径,祁升是因“重度酒精中毒”入院抢救,暂时隐瞒在其体内检出大剂量安定类药物的事实。 一切为了侦查需要,医院方面表示理解并配合。 “儿子?!我儿子呢?!祁升!祁升!”祁峥惶急的呼喊声传来,伴随着奔跑的动静。 祁峥一眼就看到了陈彬,立刻冲到他面前:“陈、陈警官!我儿子呢?祁升他现在怎么样了?啊?他怎么样了?!”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若非陈彬事先对他有所怀疑,几乎要被他这副模样打动。 陈彬面色平静,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穿着白大褂、刚刚从重症监护室区域走出来的主治医生。 “祁科长,这位是刘主任,祁升的主治医生。具体情况,让刘主任跟你说明。” “你就是祁升的家属?” “是是是,我是他爸爸!医生,我儿子他……”祁峥连连点头,急切地看着医生。 “患者祁升,因急性重度酒精中毒入院。 送来时已陷入深度昏迷,伴有呼吸循环抑制,情况一度非常危险。 我们进行了紧急洗胃、促醒、生命支持等抢救措施。 目前,患者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意识尚未恢复,已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治疗。” “酒精中毒?!” 祁峥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其不争道, “这孩子!这孩子!我早就跟他说了多少次,少喝酒!少喝酒!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随即又急切地问, “医生,那他……那他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会不会醒不来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死去的妈交代啊!我真是造孽啊!” 说着,眼泪竟真的滚了下来。 “家属先别太激动,情绪激动不利于患者恢复,也不利于我们沟通。 现在患者的情况虽然严重,但幸好送医还算及时,我们的抢救措施也到位,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这要看他的身体状况和对治疗的反应,个体差异很大,可能是几天,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但你要有信心,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会尽全力的。” 闻言,祁峥眼神复杂:“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太感谢你们了! 也谢谢陈警官!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发现得早,送来得快,我儿子他……他恐怕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要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死去的娘交代。 不过,陈警官,你们怎么会在我儿子家里?” 陈彬面色寻常,解释道: “也是凑巧,洪波夫妻那起案子,我刚好有点事想找你儿子了解情况,就上门去找了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又瞧着院门是在里面锁着了。 我们干这行的嘛,生性比较敏感多疑,怕你儿子是不是在家里出了什么意外,就冲了进去,就刚好发现了你儿子晕倒在床上就送来医院了。 你别怪我们突然闯入你家就好。” “不怪不怪!怎么会怪你们呢!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 要不是你们警察同志责任心强,警觉性高,我儿子……我儿子说不定就……唉!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给政府添麻烦了!等他醒了,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陈彬隐约间,在祁峥眼中看到一丝不甘。 但随着祁峥眼睛一闭一睁,眼神与刚刚的感谢并无不同,好似只是陈彬自己一瞬间的幻觉。 “话说,祁科长,我刚刚听你说的那话,你的妻子是.....”陈彬眯着眼问道。 祁峥点了点头:“对,在祁升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不好意思啊。那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再娶吗?” 祁峥苦笑了一番,自嘲道:“陈警官,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像我这种死了老婆又带着小孩的鳏夫,而且那时候我家里穷,哪有这么容易再讨个老婆? 之后进了棉纺厂,条件好了点吧,可上班又辛苦,年纪又上了,有心无力啊。” 说完,祁峥顿了顿,看向陈彬,反问道:“陈警官,话说你问我这些是干嘛?” 陈彬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是在想,你也没再婚,你儿子平常又......这个样子,为什么不住一起,这样就不用担心再出现这种类似的意外。” 祁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陈警官,你是这意思啊! 你考虑得很周到,真是人民的好警察,还关心我们老百姓的家庭情况。 唉,其实我之前,咳,以前也想过,住在一起,我方便管教他一点。 可孩子嘛,终归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觉得跟我住一块不自在,拘束,非要搬出去一个人住,说是什么……自由。 我拧不过他,想着他也大了,该独立了,总不能拴在身边一辈子,也就……唉,由他去了。 谁曾想,这一由着他,就差点出大事!” 陈彬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眼时间:“原来如此,那祁科长,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好,好,好。感谢陈警官,等这小兔崽子醒来了,我亲自带着他给你送锦旗。” “太客气了,这是我们作为警察该做的。” 说完,陈彬拜别了祁峥,与牛年一同离开了医院,独留曲浩被医护人员监视。 医院大门处,陈彬拉开车门,意味深长地看向祁峥的背影。 祁峥仿佛心有所感,也倏然回头,视线越过不算远的距离,与陈彬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面容在对方眼里都有些模糊。 但那一瞬间,他们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陈彬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是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带着职业性距离感的笑容。 祁峥脸上也几乎在同时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热情、感激,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两副笑容,隔着夜色,遥遥相对。 一样的无可挑剔,一样的无懈可击。 也一样地,充满了冰冷而虚伪的、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距离。 陈彬收回目光,矮身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 车内,牛年发动了车子,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医院渐渐远去的轮廓,低声问:“陈大,这祁峥……滴水不漏啊。” 陈彬冷笑了一声:“戏过了,就显得假了。” ... ... 当天晚上,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光亮如白昼。 陈彬从医院离开后,立马就重新回了祁升家。 又第一时间联系了郑国平。 现场需要专业的勘查,尤其是对那些个残留的酒液、酒杯、以及任何可能留下残留安定类药物的物品进行提取和固定。 郑国平接到电话,二话没说,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现场保护有牛年安排的兄弟,技术细节交给郑国平,陈彬稍微松了口气,随后就返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被推开,牛年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走到陈彬桌前。 “陈大,这是我下午和晚上分头走访调查到的,关于祁升昨晚到今天凌晨的活动轨迹,还有涉及的人员名单。”牛年将笔记本递过去,手指点在上面三个用笔圈出的名字上。 陈彬接过,目光扫过:张志亮,张伟,曾欣。 在【曾欣】这个名字下面,牛年用红笔画了一个重点。 牛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详细解释:“张志亮,祁升的狐朋狗友之一,也属于是棉纺厂的干部子弟,游手好闲,经常跟祁升混在一起。 张伟,夜巴黎歌舞厅的经理,算是祁升在那的固定接待。 曾欣,夜巴黎的舞娘,昨晚陪祁升喝酒,最后跟祁升一起回家的人。”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我们找到了张志亮和张伟。 张志亮承认,昨晚是他和祁升一起结伴去的夜巴黎,是张伟亲自接待安排的。 据张伟说,祁升昨晚玩得很疯,喝了很多酒,洋的、白的、啤的混着来,还点了包括曾欣在内的好几个姑娘陪着。 一直玩到歌舞厅打烊,大概凌晨十二点左右。” 牛年顿了顿,继续道:“祁升觉得没尽兴,就让张伟搬了两箱啤酒和几瓶洋酒到他车上,然后带着曾欣,招呼张志亮一起回了他的住处,说要继续第二场。 张志亮也跟去了,张伟没有去。 在祁升家,他们又继续喝。 大概喝到凌晨三点左右,张志亮自己先扛不住了,吐得昏天黑地,实在喝不下去,也觉得没意思了,就带着他自己点的一个舞娘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祁升家里就只剩下祁升和那个曾欣两个人。” “那曾欣她人呢?” 牛年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些:“张伟说,曾欣今天没来上班,请假了。我立刻按照张伟提供的地址,去了曾欣租住的地方。” “结果?”陈彬的心往下沉了沉。 牛年抿了抿嘴,表情严肃:“……人不见了。 她和一个同乡女孩合租,她的室友说,曾欣从昨天下午去上班后,直到现在就没有回来过。 行李大部分还在,包括一些看起来还值点钱的衣服和首饰,但她的存折,还有放在屋子里的少量现金,都不见了。 室友说,曾欣平时会把存折和一点应急的现金放在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里,藏在衣柜下面,但现在铁盒是空的。” “所以她这是失踪了?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她室友是今天下午才觉得不对劲的。 曾欣平时如果夜不归宿,一般会打电话回来说一声,或者第二天上午怎么也会回来补觉。 但今天一整天没消息,也没打电话。 室友中午试着呼了她的bp机,没回。 晚上还没见人,这才有点慌,但也没敢报警,以为她又跟哪个客人出去玩了。 我让户籍科的同事查了曾欣的身份证信息,她是南元本地人,但家住得远,在茶岭县下面的一个乡镇。 我已经联系了茶岭县局和当地派出所,请他们帮忙去曾欣父母家核实,看看曾欣有没有回家,或者有没有联系过家里。 不过那边暂时还没回信,毕竟天晚了,山路也不好走。” 陈彬眯着眼,面色十分阴沉:“一个两个的,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祁升刚刚出意外,生死未卜,关键证人曾欣就失踪了,还带走了存折和现金!” 牛年用力点了点头:“陈大,我也觉得这事情巧得离谱。 我仔细问过张志亮,也侧面打听过,祁升虽然酗酒,但从来没有失眠的毛病,更别说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所以,他血液里检出安定类药物,极大概率是他人故意所为! 而这个他人,我个人觉得就曾欣的嫌疑最大! 她最后一个和祁升在一起,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 现在她人不见了,钱财也带走了,这摆明了是……” “做贼心虚,跑路了。” 陈彬接过话头,语气冰冷, “如果真是曾欣在酒里下了药,那她的动机是什么? 受雇于人? 还是和祁升有私人恩怨,借机报复? 如果是受雇于人,那雇佣她的人,很可能就是祁升背后的人,察觉到危险,抢先一步灭口或控制祁升,同时安排曾欣消失。 如果是私人恩怨……” 陈彬摇了摇头, “时间点太巧合了。我更倾向于前者。”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窗外的夜色浓重。 “曾欣是突然失踪,还是有预谋的离开? 从她只带走存折和现金,留下相对显眼的首饰和大部分行李来看,像是临时起意,或者接到了紧急通知,仓促出逃。 但她能想到带走钱,说明她有一定的心机,或者……背后有人指点。” 牛年赞同道:“是,她留下的行李里,有两条金项链和一对耳环,虽然不算特别贵重,但对一个舞娘来说也算是值钱东西了。 如果是有计划地远走高飞,应该会带走。 只拿钱,更像是为了短时间内方便使用,或者……有人承诺会给她更好的,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就舍弃了。” “不管怎么样,曾欣是关键!必须找到她! 茶岭县那边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另外,查曾欣的社会关系,她平时和谁来往密切,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欠债,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比如突然大方了,或者心事重重。 还有,查她的通讯记录,bp机,包括她可能接触过的公用电话。 她一个舞娘,要跑路,需要钱,也需要接应的人。” “明白,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牛年应道。 陈彬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现在带我去找那个张志亮。” “现在?”牛年看了看墙上指向晚上九点的时钟。 “就现在。”陈彬语气坚决,“夜长梦多。祁升还在医院躺着,曾欣下落不明,背后的人可能正在擦屁股。我们必须抢时间。”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收拾了一下,拿起笔记本和必要的证件,大步走出办公室。 第193章 【曾欣的男友!】 第193章 【曾欣的男友!】 路灯昏黄,光线黯淡。 张志亮也住在光明棉纺厂附近。 但相比于祁升,张志亮就没有这么好命了,同样是20出头的年纪,他还窝在家属区和父母住在一间三居室。 陈彬和牛年刚到三楼,就听见302室内传来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以及一个年轻声音不以为然的嘟囔。 “……祁升都他妈喝进医院了!刚从抢救室捞回来!你还要出去?出去喝?喝死你个狗娘养的算了!能不能给老子省点心!” “骂我就骂我,您这咋还连我妈一块捎上了?”张志亮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嘿!小畜生!反了你了!” 门外的陈彬和牛年对视一眼。 陈彬抬手,敲了敲。 里面的骂声戛然而止。 片刻,张志亮拉开了门,看到牛年,愣了一下:“牛警官?这么晚还来?” 屋里,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身材微胖、梳着干部头的中年男人也走了过来,是张志亮的父亲,销售科副科长张广富。 他先狐疑地看了看陈彬二人,听到儿子对牛年的称呼,脸上迅速堆起热络的笑容。 “二位是……市公安局的?” 张广富侧身让开, “快请进,请进!这么晚过来,是……还是为祁升那小子的事,要找这混账问话?”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还不给两位警官倒茶!” 陈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 房子不算小,但家具塞得满当。 最显眼的是墙角一台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罩着镂空勾花的防尘布,旁边还摆着一台电冰箱。 这陈设,在九十年代初的普通工人家庭里,算得上相当扎眼。 张广富一个副科长,靠工资置办这些,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张科长,打扰了。还是想找张志亮同志了解点情况,方便单独说几句吗?”陈彬开口道。 “方便,当然方便!” 张广富连忙道,又冲里屋喊, “孩儿他妈,泡两杯好茶来! 您看,家里乱,孩子也不懂事,净惹麻烦……” 陈彬不再多言,对张志亮使了个眼色,示意进他房间。 张志亮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些港台女星的艳丽海报。 张志亮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上,率先开口道。 “警察同志,下午我真把知道的都说了。 我中途就走了,后面祁升是死是活,曾欣是走是留,我真不知道。 他酒精中毒,你们该找医生,找我有什么用?” 陈彬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常去夜巴黎?” 张志亮点头,摸出烟想点,看了眼陈彬,又讪讪放下。 “祁升每次都点曾欣?” 张志亮又点头。 “认识曾欣多久了?” “没多久吧,”张志亮挠挠头,“厂子搬来新江后才在歌舞厅认识的,年初那会儿。” 陈彬眯着眼,问道:“你和祁升,工资多少?一个月一百二,还是一百五?” 张志亮眼神闪烁了一下。 “夜巴黎门票五块,一杯啤酒两块,点个舞娘陪酒,少说也得十几块吧,你这动动手动动脚也得五六十吧?你们常去,偶尔还开洋酒。这笔开销,靠工资,够吗?” “也……也不是天天去。”张志亮有些窘迫,声音低了下去,“就……偶尔去放松放松。” “昨晚刚放松过,今天又急着去?”陈彬追问。 “我……”张志亮被他问得一滞,脸有点涨红,“我去哪儿是我的自由吧?警察同志,这跟你们查案有什么关系?” “如果祁升不只是喝多了呢?如果他昏迷,是有人故意造成的呢?如果最后一个可能知情、能证明你何时离开的曾欣,现在不见了呢?你听得懂我现在说话的意思吗?” 闻言,张志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慌不择路,口不择言道:“曾欣不见了?什么意思?她……她跑了?就算……就算真是我干的,我俩喝酒也犯法?” “如果不止是喝酒呢?”陈彬重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电视机的声音、张广富在客厅隐约的说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张志亮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彬的视线。 沉默。审讯中最微妙也最危险的时刻。 陈彬这番话出口,张志亮便陷入了沉默。 在面对警察问话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表现和话术。 不同的表现,要分不同的情况去分析。 可唯独沉默,是最为可疑的。 眼前这个张志亮一定是知道些什么,陈彬不再等待,拿出手铐拍在桌子上。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把你铐回去慢慢说。” 张志亮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他死死盯着那副手铐,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看了眼紧锁的房门,叹了口气道: “我说……警察同志……我,我跟您说实话。 昨晚……我确实看见曾欣……往祁升杯子里放了东西。 白色的,小药片,碾碎了,趁祁升去厕所的时候,倒他酒杯里了。” 陈彬眼神一凝:“你看清了?为什么当时不说?不拦着?” “我……我当时也喝得有点晕,以为是看花了眼。” 张志亮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后来祁升回来,端起那杯就喝了,也没啥特别反应,我就……就没当回事。心里还想着,说不定是助兴的玩意……歌舞厅里,不稀奇。 而且……说实话,就算是什么要人命的东西,我确实也不想管。” “为什么?” “因为......我爸是他爸下级,从小我爸就让我巴结他,让着他。 说实话,他祁升算个什么东西? 不就是有个好爹? 在我面前人五人六,我他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曾欣给他下药,管他下的是什么,关我屁事!喝死了才好!” “所以你看见了,当没看见,自己走了?” “是。差不多凌晨三点,我实在喝不动了,就走了。家属区的门卫老刘可以作证,他给我开的院门。” 陈彬又问道:“那你今天又想出门是......?” “听说他进医院了,”张志亮扯了扯嘴角,“心里痛快,想去喝两杯,庆祝庆祝。” 陈彬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这番供述的真伪。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对曾欣,了解多少?” 张志亮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其实……我早就认识她。她以前也是咱厂的,在纺纱车间。她有个对象,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姓祁,也是厂里的机修工,技术挺好一人。俩人都快结婚了。” “姓祁?” “嗯。跟祁升还是同村的,都是八赤村的。不过厂子搬来前,曾欣就辞工不干了。” “为什么辞工?” “听说……是她对象查出了尿毒症,病情很严重,需要换肾。 那得花多少钱啊? 厂里报销不了多少。 曾欣是为了挣钱给他治病,才……才去夜巴黎的。”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补充道: “第一次在歌舞厅见到她,我也吓了一跳。她也认出我了,但我们都没说破。祁升就更不认识了,他眼里只有漂亮脸蛋。” 陈彬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你离开时,确定只有祁升和曾欣在?没有其他人进出?” “我确定。我走的时候,祁升已经有点迷糊了,靠在沙发上。曾欣在旁边坐着。屋里没别人。” 陈彬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伸手将桌上的手铐收回腰间。 这个动作让张志亮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今晚待在家里,随时配合调查。你看到的、说过的,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你父亲,要不然你知道透露出去的后果。”陈彬说完,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张广富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陈彬简单敷衍两句,便和牛年告辞离开。 走下昏暗的楼梯,走出筒子楼。 深夜的凉风一吹,牛年掏出烟,递给陈彬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陈大,你觉得这小子,话有几分真?” 陈彬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很快散开。 “看见下药那段,不像假的。情绪、细节,编不了那么圆。” “那就是曾欣下的药?为了钱?” “从目前收集的线索来看,可能性很大。重病需要钱的未婚夫,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 陈彬弹了弹烟灰,说道: “但光有动机不够。药从哪来?谁给她的?目的是让祁升昏迷,还是……灭口?曾欣现在人在哪?是逃了,还是已经被处理了?” 牛年皱眉:“张志亮他爸……” 陈彬打断他:“一个副科长,家里彩电冰箱齐全。记下来,名字报给的同志。祁峥如果真有问题,他身边的人,未必干净。”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找曾欣?” 陈彬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没有几颗星星的天空,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忙到这么晚,还没吃饭,肚子都饿了。 给大春打个电话,问问他在不在家,去他家蹭个饭。 顺便打听一下,他认不认识曾欣那个男友。” 第194章 【曾欣的下落!】 第194章 【曾欣的下落!】 晚上九点半,南元市公安局家属院。 与张志亮父亲张广富同为副科级,待遇与家境本该相同,可祁大春家虽然也是三居室,但陈设简单朴素得多。 许多家具明显是从老房子搬来的,透着经年的痕迹。 屋里最显眼的两件家电,一台21英寸彩电和一台落地扇,还是陈彬和袁杰分别送给祁大春的乔迁礼。 电视里正播着新闻,祁父乐呵呵地招呼陈彬和牛年坐下,又张罗着倒茶。 “小陈,牛老弟,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应该的,祁叔,空手上门蹭饭,那不成吃白食的了?” 陈彬笑着把手里的饮料和零食放下,环顾四周, “晓雯呢?今天没在家,是值班?” 祁大春在一旁嘟囔道:“没值班,一大早就跑出去了,说是跟同学去放映厅看电影。 也不知道什么电影这么好看,这都快十点了还不着家。” 他这个妹妹,自打进了交警队,比他这个做刑警的还忙。 他想去探个班,十次有八次不是在巡逻就是去见同学了,神神秘秘的。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鸟同学,天天见面也不嫌烦。 陈彬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来,今天袁杰也调休,早上上班时,那小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火急火燎就冲出了门,原来是看电影去了。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祁母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声和饭菜香气一起飘出来。 几人正闲聊着,敲门声响起。 陈彬坐得离门近,顺手起身去开。 门外站着一个短发、身形挺拔、面容清丽的女人,手里还提着一瓶没开封的大豆油。 对方看到陈彬,明显一愣,随即惊讶道:“陈大?你怎么也在这儿?” 来人正是南滨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的中队长,伍静。 “来大春家蹭顿饭。” 陈彬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手上的油瓶上打了个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脸上却一本正经, “伍中队这是……?” 伍静被他一问,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轻咳一声,扬了扬手里的油: “没什么,队里刚发的,我一个人住也用不完,我家离祁队家挺近,平常老被叔叔阿姨照顾,就想着给叔叔阿姨拿过来。” 人心不古,少女怀春。 陈彬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朝屋里喊:“大春,快点的,又来客人了。” 祁大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看到是伍静,表情没什么意外,只是顺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明显是女式的拖鞋递过去,语气平淡: “你怎么又来了。都跟你说不用每次来都提东西,上次你拿来的毛衣,我妈现在都没机会穿。” 陈彬在一旁听得直嘬牙花子,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嘿,大傻春,你会不会说话?人家伍静同志一片好心,你这是嫌东嫌西的?” 祁大春被他说得一愣,小声嘀咕:“本来就是,这才九月底了,谁家好人送毛衣……” 话没说完,就被陈彬瞪了回去。 伍静倒是没生气,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是队里发的,码子小了点,我穿着不合身,想着丢了浪费,就拿给阿姨了。” 祁大春听了,没接话,只是转过头,幽怨地看了陈彬一眼。 陈彬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毛骨悚然地抖了一下:“大傻春,人家跟你解释呢,你看着我干嘛?” “我在想,” 祁大春语气幽幽, “为什么南滨分局的福利待遇,比咱们市局好这么多?三天两头发东西。” 陈彬翻了个白眼:“你说呢?人家分局领导会来事呗!哪像咱们市局,抠抠搜搜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伍静在一旁抿着嘴笑,没搭腔。 说话间,祁母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晚上九点半才开饭,在普通人家看来或许奇怪,但在警察家庭,这太正常不过。 做警察的,饭点不固定是常态,能有顿热乎晚饭吃,已属不易。 伍静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祁家吃饭了。 从进门换鞋的熟稔,到主动帮着祁母拿碗筷、盛饭,动作自然流畅。 陈彬和牛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味:啧啧,这情况,看来不是一天两天了。 饭菜很家常,但热气腾腾,滋味十足。 祁母厨艺了得,辣椒炒肉色泽诱人,清炒时蔬碧绿爽口,一大盆番茄鸡蛋汤更是让人食欲大开。 奔波查案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顿简单的家常饭驱散了不少。 酒足饭饱之后,陈彬摸着吃得溜圆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顺手拿起一根牙签。 “对了,大春,今天过来,蹭饭是主要,顺便也想跟你打听个人。你听没听说过你老家那有没有谁家有人得了尿毒症,挺严重,可能需要换肾的?” “尿毒症?” 祁大春闻言,眉头一蹙,“你问这个干嘛?跟你们手上的案子有关?” 作为从读警校起就与陈彬搭档,可以说互相都清楚撅起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陈彬这么一问,多半是查案子。 他虽然不清楚陈彬具体在查什么,但敏感地意识到这可能牵扯到祁升,甚至可能和自己那个堂叔祁峥有关。 作为亲属,他需要避嫌。 陈彬也没瞒他,但也没说透,只是点点头:“嗯,案子上的事,有条线索可能往这边走。” 他相信祁大春的纪律性,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 祁大春明白了,不再追问具体案情。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爸,” 他转头看向正在看电视的祁父, “你听没听说过,咱村或者附近,有谁家孩子得了尿毒症的?挺严重那种。” 祁父原本乐呵呵地看着电视新闻,听到儿子问话,扭过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哦了一声,拍了下大腿: “你说这个啊!有!怎么没有!你小爷爷那边的,算起来跟你还是同辈,叫祁明!那孩子,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那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当年你小叔进了光明棉纺厂,之后让他继业,在维修车间当机修工,技术听说挺好。 前两年还说谈了个厂里的姑娘,模样俊,人也勤快,都快谈婚论嫁了……唉,谁能想到,天降横祸啊! 就去年,查出来得了那个什么……尿毒症! 听说两个肾都不行了,得要换肾。 那得花多少钱啊!他们家条件也就一般,为了治病,家底都掏空了,对象家里好像也帮衬了不少,但那病是个无底洞啊……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唉。” 陈彬和牛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祁明,棉纺厂机修工,尿毒症,需要换肾……这些信息,和张志亮供述中曾欣那个未婚夫的情况,高度吻合。 “祁叔,”陈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慎重地问,“那您知道,这个祁明,现在人在哪儿吗?在哪家医院?” 祁父肯定地点点头:“知道!在麓山那边的湘岳医院!我婶子……就是大春小奶奶,隔三差五就去照看,回来就抹眼泪,看着真心疼。老天爷不开眼啊,这么好一孩子……” 得到了关键信息,陈彬心里踏实了一些,但更多的疑问也随之涌上。 曾欣和这个祁明,果然是恋人关系。 她不惜辞去棉纺厂的工作,去歌舞厅当舞女,看来确实是为了给祁明筹集巨额医疗费。 一顿家常饭,吃出了意想不到的关键线索。 夜色已深,但对陈彬和牛年来说,新的调查方向已然清晰。 湘岳医院,祁明,成为他们必须尽快接触的下一个目标。 毕竟,只要找到了曾欣,就等于找到了害祁升的证据。 有些这些,就能顺藤摸瓜,查出祁峥的背后之人,将其一网打尽,绳之以法。 陈彬谢过祁父祁母的款待,又和祁大春、伍静简单道别,与牛年一起离开了祁家。 下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然后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牛哥,” 拉开车门,陈彬沉声道, “联系一下麓山市局的兄弟,查一下湘岳医院肾内科,一个叫祁明的病人,大概二十多岁,原光明棉纺厂机修工,尿毒症。 要详细资料,包括主治医生、病情、费用情况,特别是近期的缴费记录和探视情况。 另外,让队里查一下祁明和曾欣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交叉点,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最近和他们接触过。” 第195章 【你说你好好的,惹陈阎王干嘛?】 第195章 【你说你好好的,惹陈阎王干嘛?】 新江区医院住院部,夜已深。 病房内,祁升仍在昏睡。 临床的病人和家属早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祁峥坐在儿子病床边,握着那部笨重的大哥大,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脸色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祁科长,警察……警察刚刚又上门了,来找志亮问话。” 是张广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祁峥没立即回话,他缓缓抬眼,看了一眼病床上人事不省的祁升,又扫过对面床上似乎被吵到、翻了个身的病友及其家属,脸上迅速浮起一丝歉意的笑容,对着那边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大哥大,脚步无声地走出病房,穿过寂静的走廊,一直走到楼梯间一个僻静的拐角。 这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确定周围无人,祁峥这才冷声开口道:“他找你儿子问了什么?” “还……还是那些,问昨晚去了哪,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张广富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语气更急了, “祁科长,这……这几个警察到底什么来头?那事……不是办得挺干净利索吗?怎么就盯上咱们了?” “陈彬。南元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洪波家的灭门案,就是他破的。” “意思是那……那赵海龙也是他抓的?” “嗯。” “我……我瞧着今天来那个,年纪挺大,胡子拉碴,看着挺普通一人啊,没觉得有啥三头六臂……”张广富回忆着傍晚陈彬和牛年到访时的情形,试图找出点破绽来安慰自己。 “中年人?几个警察上的门?” “两个,一个年纪看起来四十多的老实人,一个二十出头的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 祁峥打断他,语气冷淡:“那个年纪大的是他手下。那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才是陈彬。” “什么?!” 张广富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 “那么年轻?就他?能破灭门案?能抓赵海龙?祁科长,这……这该不会是哪家公子哥下来镀金的吧?要真是有背景的,咱可……” “我找人打听过了。”祁峥再次打断,“没背景。乡下种地的二叔养大的孤儿。” “呼——” 张广富明显松了口气,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抹汗的样子, “没背景就好,没背景就好……家里就是个种地,那要不,直接让蒋厂……” “闭嘴!” 祁峥厉声低喝,即便隔着听筒,那股子陡然迸发的狠戾也让张广富瞬间噤声, “屁大点事就要惊动蒋厂长?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是觉得我们办事得力,还是觉得我们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是群废物?!” 张广富被噎得说不出话。 祁峥缓了缓语气,但依旧冰冷:“你给我听清楚,也给你儿子交代明白。我儿子祁升,是因为酗酒过度,酒精中毒进的医院。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喝多了!警察?他们凭什么查?能查出什么?” 张广富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是,是……可是,祁科长,警察这么一直查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咱们干的那些事……万一,万一被他们抓到点马脚,您儿子这……这不就白……” 他“白”了半天,没敢把“白遭这份罪”说全。 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亲手送进医院、用来当掩护和筹码的人,有多狠,张广富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他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稀里糊涂跟着祁峥上了这条贼船? 可上了船,再想下去,就由不得他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祁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个两个的,都在慌什么? 你去,把原先跟着赵海龙混的那几个愣头青找回来。 给他们点钱,让他们去……闹点动静出来。 西街那边不是新开了几家台球室和录像厅吗? 让他们去看看场子,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见点血,惊动市局。” 张广富有些不明白:“这……这是为啥?还嫌不够乱?” “乱?不乱,怎么把水搅浑?” 祁峥耐心解释, “警察精力就那么多。这边出了更热闹、更显眼的事,他们自然要先顾那头。这边,不就能松口气了?” “哦……哦!懂了!调虎离山!” 张广富恍然大悟, “那我这就去联系那几个人,他们缺钱,肯定干!” “嗯。” 祁峥应了一声,继续道, “这段时间,我会尽快安排,把祁升转到省城,或者更远点的医院去。 理由嘛,就说这边医疗条件不行,要给他更好的治疗。 人只要离开了南元,天高皇帝远,警察再想问他什么,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时间一长,事情过去,谁还记得这档子事? 到最后,自然就不了了之。” 张广富听着,觉得这主意不错,可心里还是有点没底:“那……祁科长,要是警察不吃这一套,还是咬着不放呢?那个陈彬,看起来不像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祁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轻轻笑了一声。 “要是不吃这一套……那你觉得,一个父母早亡、靠着乡下二叔养大、在城里毫无根基的小警察,就算他再能破案,再有点名声……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花?” 张广富握着电话的手,心里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听懂祁峥没说出口的话了。 “……明,明白了。我……我现在就去联系人。” “做得干净点。别用你自己的人,钱给够,让他们自己折腾去。”祁峥最后吩咐了一句,不等张广富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祁峥站在原地没动,幽绿的安全指示灯映着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转过身,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望向外面沉沉的、被城市灯火晕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远处,新江区公安局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然后他丝毫没有发现,一只身形静谧的小耗子,正悄悄离开了楼道间。 ... ... 这会儿,没什么背景的小警察陈彬,刚回到办公室烧了壶水。 他起身溜达到隔壁王志光副队长的办公室门口,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在靠墙的文件柜顶上摸索片刻,精准地找到了一个铁皮茶叶罐。 揭开盖子闻了闻,是王志光宝贝的不得了的明前龙井。 “借点茶叶醒醒神,王队,回头还你。”陈彬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嘟囔一句,捏了一小撮茶叶回到自己座位。 这会儿,热水正好烧开。 他慢条斯理地洗杯、投茶、冲泡。 翠绿的茶叶在玻璃杯里翻滚舒展,腾起袅袅白气。 忙碌了一天,难得有片刻清闲。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 今天毕竟是周日,市局大多的警员都在休息。 想要查询其余市医院的病人信息,是需要协查通告的,寻常人最少得等到周一,而陈彬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先打电话给老领导赵庭山,让老赵联系一下麓山支队先查,毕竟赵庭山好歹也是前麓山支队的支队长,这点面子也是有的,至于手续什么的,明天再补上,也不犯毛病。 忽然。 办公桌上的电话,毫无预兆地炸响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彬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墙上指向十一点二十的挂钟,伸手拿起听筒。 “喂,南元市局刑侦三大队。” “陈大!是我,曲浩!出大事了!不对,是快要出大事了!”话筒那头传来曲浩焦急万分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陈彬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沉稳:“慌什么。慢慢说。我不是让你在医院盯紧祁峥吗?” “是!我一直盯着呢!” 曲浩的声音又快又急,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本来一下午都好好的,祁升昏迷,祁峥就在病房守着,没什么异常。 可是大概……大概十二分钟前,祁峥接了个电话,拿着那个大哥大出了病房。 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了。 他走到楼梯间那边,很偏僻的地方。 我怕跟太近被发现,没敢靠太前,就躲在上一层楼梯拐角……” “说重点。听到什么?”陈彬打断他。 “我……我没听全,断断续续的。但有几个词听清楚了!” 曲浩站在电话亭,看向住院部深吸一口气, “祁峥说……让电话那头的人,去找……找赵海龙原先的小弟,让他们去……去西街闹事! 还说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能见点血,说是要……要转移我们的侦查视线! 陈大,祁峥这是要搞事情啊! 他胆子也太肥了!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直接……” “直接抓人?” “对啊!他都明目张胆要制造混乱、妨碍我们办案了!这不是现成的把柄吗?”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在灯光下明暗不定。 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先别急。我让牛哥联系个可靠的兄弟,去接你的班。你撤回来,路上小心,回队里再说。” “陈大!那西街那边……”曲浩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先回来。”陈彬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刚才的电话通话,因为老式座机听筒收音效果不佳,加上夜深人静,那怕陈彬没有摁外放键,一旁的牛年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此刻脸色凝重,看向陈彬。 “陈大,我现在就去联系个老同事,让他去医院替下浩子。” 牛年说着,已经拿起自己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但目光仍看着陈彬, “陈大,西街……应该是新江区西街吧?那片儿夜市、台球室、录像厅多,鱼龙混杂,真要有人蓄意闹事,很容易出乱子。要不要先跟赵东来通个气,让他们提前布置一下,以防万一?” 陈彬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不用提前布防,不过确实得先联系一下赵东来,毕竟周末我们自己人手不够。” “不布防?”牛年拨号的手停住,疑惑地看向陈彬,“那万一真闹起来……” “我们直接去抓闹事的人。”陈彬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牛年。 牛年愣了一下,眉头紧锁:“直接去抓?陈大,你知道是谁要闹事?西街那边三教九流……” “我们刚从谁家里出来,祁峥就接到了电话?”陈彬打断他,反问道。 牛年略一思索,脸色一变:“张志亮家!你是说……是张广富?他给祁峥通风报信,然后祁峥指使他去找赵海龙的旧部闹事?” 他很快理清了思路,随即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张志亮这小子!我们走的时候明明警告过他,看到、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他就全告诉他老子了?他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不知道我们的手段,他爹张广富,还有电话那头的祁峥,更不知道。” 说着,只见陈彬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旁,拉开右手边最下方的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里面东西不多。 他伸手到最里面,拿出一把保养得锃亮、透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五四式手枪。 旁边是一个半旧的牛皮枪套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陈彬拿起手枪,动作娴熟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排列紧密。 他“咔嚓”一声将弹匣推回,右手握住握把,左手握住套筒后端,猛地向后一拉,套筒顺畅地后坐到底,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即复位。 他在空仓状态下扣动了扳机,击锤随之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检查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时间。 “说实话,有时候我又不想让市局赶紧给我们把警械给换了。” 陈彬拿起一个备用弹匣,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裤兜。 这才看向牛年:“牛哥,你先去趟警械室,找老刘领批新子弹。我上回领的那些,快用完了。记得,按规矩登记。” 牛年看着陈彬这一系列动作,又听到他平静地说出“子弹快用完了”这种话,嘴角不由得咧了咧,心里暗自嘀咕: 得,陈大这是动真格的了。 平时出任务虽然也带枪,但像这样特意检查、还让多领子弹的时候可不多。 他不由得在心里提前给张广富父子,以及可能被他们找来闹事的那些“赵海龙旧部”,默默画了个十字,虽然他不信教。 你说你们好好的,配合调查不就完了? 非要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样,惹谁不好,惹这位活阎王? 第196章 【不讲江湖道义!】 第196章 【不讲江湖道义!】 陈彬带着压满弹的五四式赶到新江区公安分局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黑压压的了。 赵东来接到消息后反应极快,立刻吹响了紧急集合哨。 深夜的宁静被打破,宿舍楼灯光接连亮起,院子里脚步声、低语声、装备碰撞声迅速汇聚。 九十年代初,警力普遍紧缺,一个分局刑侦大队能有十来个正式干警就算配置不错,新江分局刑侦大队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人。 这点人,加上陈彬、牛年和正在赶回的曲浩,显然不够。 对付可能持械、且有预谋制造事端的团伙,必须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以多打少,以强凌弱,不讲什么“江湖规矩”,要的就是泰山压顶、一击必中的效果。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 虽然不确定对方具体人数,但己方力量自然是越雄厚越好。 因此,赵东来今夜把能在新江分局范围内调动的所有外勤力量,无论是否当值,无论属于刑侦、治安、还是派出所的机动警力,只要人在,只要没卧病在床,全部被要求携带装备,五分钟内到分局大院集合。 院子里,人影憧憧。 橄榄绿的警服在昏暗灯光下连成一片。 各大队、中队负责人正压低声音快速清点自己的人员,报数声短促有力。 气氛紧张而肃杀,不像是警察集结,倒像是某个准备做事的堂口在点齐人马,只是这里弥漫的是凛然正气。 牛年快步穿过人群,凑到正在和赵东来低声交谈的陈彬身边:“陈大,我托的老朋友那来信了。他的人一直跟着张广富,确认他进了西街的【花花麻将馆】,进去有一会儿了,还没出来。里面除了他,大概还有五六个社会青年,看着不像善茬。” 陈彬点了点:“好。替我谢谢老唐,回头我请他喝酒。” 牛年“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人员大致清点完毕,黑压压一片,不下三十号人。 赵东来简单做了个战前动员,没多说废话,只强调“听指挥,注意安全,控制场面”。 陈彬补充了一句:“目标是控制涉嫌寻衅滋事、意图暴力抗法的首要分子及其同伙,首要目标张广富,要活的、要能说话。行动!” 没有警笛长鸣,十几辆偏三轮摩托、两辆老式吉普和一辆面包车组成的车队,如同暗夜中沉默的鱼群,迅速驶出分局大院,融入沉寂的街道,只留下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引擎压抑的低吼,朝着西街方向扑去。 西街,这片以夜市、台球室、录像厅和各类“娱乐场所”闻名、夜间比白天更热闹的区域,此刻依旧灯火阑珊。 车队在距离【花花麻将馆】百米外停下,民警们鱼贯下车,按照预定方案,如同撒开的网,悄无声息地迅速对麻将馆及周边路口形成合围,控制住所有可能逃窜的路径。 花花麻将馆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几处,闪烁着“花花将馆”几个字,门面不大,厚重的帘子遮着,里面隐约传出麻将碰撞和嘈杂的人声。 这次行动,祁大春不在,负责破门的是新江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姚云龙,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麻将馆那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砰!” 一声闷响,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但门没开。 姚云龙皱了皱眉,后退半步,再次发力,更狠的一脚! “哐当!” 这次,门锁部位终于不堪重负,整扇门向内猛地荡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这踹门的力道确实比不得祁大春来的猛,连踹了两脚,才把门锁踹烂,换成大春,一脚能给这木板门干碎。 “艹!谁他妈……” 门内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刺鼻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正对门口,一个长发、手臂纹着青龙的年轻混混正举起手中的钢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可话还没说完,他就看清了踹门而入的姚云龙,以及姚云龙身后那一片醒目的橄榄绿。 长发混混的骂声戛然而止,高举钢管的手僵在半空,嚣张气焰瞬间被冻住,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麻将馆里霎时安静。 几张麻将桌旁的人都愣住了,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正中间那张最大的麻将桌旁,张广富赫然在座,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旁边,一个梳着油头、同样纹着花臂、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来: “哟!姚大队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跟兄弟们打个招呼,这……这误会,误会!” 油头男显然常跟治安部门打交道,认得姚云龙,试图套近乎。 姚云龙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我姚云龙干什么,还需要提前跟你汇报请示?!” 油头男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绝不是什么例行检查,看这架势,是冲着人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就在这时,陈彬分开挡在前面的民警,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也没看那个还举着钢管、不知所措的长发混混,径直走到张广富面前。 那长发混混被他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彬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张广富胖乎乎的下巴和脸颊,力道不小,迫使他抬起头。 “张副科长,一天时间都不到,我们这,算是又见面了。真巧啊。” 张广富被捏得生疼,又惊又惧,声音发颤:“陈、陈警官……您,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让你问我问题了吗?”陈彬手指加力,张广富疼得“哎呦”一声,后面的话全憋了回去。 “没……没有。”张广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跑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干嘛来了?” “我……我来麻将馆,肯定是打、打麻将啊……”张广富眼神躲闪。 他话音刚落,陈彬毫无预兆地,反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不仅把张广富打懵了,也把旁边那个一直觉得丢了面子、蠢蠢欲动的长发混混的火气彻底打了出来。 他到底是年轻气盛,觉得在自家堂口被人这么打脸,以后没法混了,热血上涌,也或许是平时横行惯了,竟然脑子一热,骂了一句脏话,挥舞着钢管就朝陈彬侧后方抢过来! “找死!” 旁边的牛年、姚云龙脸色一变,就要上前。 但陈彬的动作更快! 在长发混混刚动的同时,陈彬身体微微一侧,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撩开外套下摆,下一秒,那把漆黑锃亮的五四式手枪赫然在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朝天鸣枪警告,枪口一甩,几乎是贴着那混混的脚边——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麻将馆内炸响! 子弹狠狠钻进水泥地面,打出一个浅坑,碎石溅起,擦着混混的裤腿飞过。 巨大的枪声和脚边爆开的火星,让长发混混冲势骤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高举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从涨红变得死灰,瞳孔放大,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离真正的枪击如此之近。 整个麻将馆里,除了警察,所有人都在这一声枪响中彻底吓傻了,有几个甚至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先前的烟味,令人作呕。 陈彬甚至没有多看那吓傻的混混一眼,持枪的手稳稳收回,枪口朝下,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尚未散去。 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花臂男: “怎么?想袭警?” “没……没有!不敢!绝对不敢!” 油头男第一个反应过来,差点跪下去。 其他混混也纷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 “问你们话呢?哑巴了?”陈彬厉声道。 “没……没有!警官,我们错了!”混混们语无伦次。 “没有就滚一边去!” 陈彬用枪口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胆子这么怂,学别人操什么社会?全都给我靠墙站好!抱头蹲下!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这几个平日里在街面上吆五喝六、自诩狠角色的花臂男,此刻乖顺得如同小学生,连滚带爬地挪到墙边,迅速排成一排,双手抱头蹲下,动作整齐划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恐怕他们从出生起,都没这么听话乖巧过。 控制住闲杂人等,陈彬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张广富。 枪口的硝烟似乎还在他鼻尖萦绕。 “现在,” 陈彬往前半步,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张广富, “回答我。这么晚,跑到这麻将馆,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是想干嘛?” 张广富活了大半辈子,靠着钻营坐上副科长的位置,也算见过些风浪,可像陈彬这样,一言不合直接掏枪射击,手段如此酷烈、气势如此悍勇的警察,他真是头一回见。 怎么和晚上第一次见面那会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手下那个蠢货真的冲上去了,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绝对敢开枪打人! “我……我真没想干嘛……陈警官,我就是……就是来玩玩……”张广富声音发飘。 “重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也忘了,你和祁峥通的那通电话,说了些什么?” 张广富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陈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知道了! 他竟然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快?! 陈彬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冷笑道:“放着好好的销售科副科长不做,偏要去给人当狗,当掮客,当黑手?你也不看看,你配得上那碗饭吗?” 张广富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陈彬抬手,又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这次是另一边脸。 “啪!” 声音依旧清脆,但旁边的赵东来、姚云龙、牛年都看得清楚,张广富脸上虽然瞬间浮现红痕,却并未真正红肿,更别说留下指印。 陈彬下手极有分寸,疼,且极具侮辱性,却不会造成需要验伤的实质性伤害,这是老橄榄绿才有的手艺。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和祁峥背后那个人是谁?还有,曾欣,现在到底在哪里?” 张广富两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哭丧着脸,带着哭腔道:“我……我真不知道那么多啊陈警官! 祁峥……祁峥只跟我说背后是蒋厂长,就我们光明棉纺厂的厂长,蒋仓云,但我从没在私下见过他,其余的事,我真不清楚,我……我这种级别,哪能见得到人家啊! 曾欣……曾欣是祁峥亲自处理的,他就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得远远的,具体去了哪儿,我是真不知道啊! 我对天发誓!” “那我问你,你和祁峥,一个销售科科长,一个副科长,就算有点油水,可祁升那挥霍无度的做派,还有你家那彩电冰箱……钱是从哪来的?你们哪来这么厚的家底?” 这个问题,比问曾欣的下落,更让张广富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陈彬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说,这背后的水太深了,说出去,恐怕比得罪祁峥和陈彬加起来后果更严重。 陈彬没有再问第二遍,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刚刚干净利落地甩了他两个耳光,更掏出枪,毫不犹豫地对着人脚下开火。 就是这个抬手的动作,成了压垮张广富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打!我说!我说!” 张广富几乎是嚎叫出来,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头脸, “是……是从厂里……从棉纺厂里……抠、抠出来的……” “抠?” 陈彬的手停在空中,眼神锐利如鹰, “怎么个抠法?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张广富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他知道今天不说点真东西,绝不可能过关。 他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是……是倒卖……倒卖厂里的东西……原料,零配件,还有……还有废旧设备,当废铁卖……有时候,也……也搞点‘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账面上做平……还有一些工人的工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陈彬、赵东来、牛年等人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一个企业中层干部如此赤裸裸地承认侵吞资产,还是让人心头火起。 “都有谁参与?”陈彬追问。 “主要……主要是祁峥牵头,他管销售,路子广……我,我帮忙在仓库和出库单上做点手脚……还,还有仓库的保管老李,质检的小王……他们都……都拿一点……” 张广富像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人都扯了出来,此刻他只求自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道义。 “蒋厂长呢?”陈彬突然问,“你们这么搞,他能不知道?没有他点头,你们能这么顺当?” 提到蒋厂长,张广富猛地一颤: “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蒋厂长的事!祁峥……祁峥从来不跟我细说那边的事!他……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也可能不知道,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拿点小钱……大头,大头都是祁峥和……和上面分,我……我不清楚啊陈警官!我真的不清楚!” 他这反应,不像全然作假。 恐惧是真的,但不清楚多少有些推脱。 “这些年,你们一共弄了多少钱?”陈彬换了个角度。 “我……我没细算过,我拿的都是小头……”张广富眼神躲闪。 “小头?” 陈彬冷笑一声,指了指墙角那些噤若寒蝉的混混, “小头能让你儿子天天泡歌舞厅?能让你家又是彩电又是冰箱?能让你随手就能找这群人来闹事?张广富,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你们这种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的,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广富浑身一抖,瘫软下去: “我……我大概,陆陆续续,拿了有……有两三十万……祁峥,他肯定比我多得多……厂里,厂里损失……我就不知道了……” 两三十万! 在人均月工资刚百元的九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而这还只是张广富自认的小头! 那祁峥,以及蒋厂长等人,又吞了多少? 这又是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你说的这些,都有谁可以证明?账本、单据、经手人,都在哪里?”陈彬步步紧逼。 “账……账本都在祁峥那里,他管着……有些单据,可能……可能在我家,我藏了一些……怕,怕他以后撇清自己……”张广富此刻为了减轻罪责,已经顾不得许多。 “你家哪里?” “卧……卧室床底下,有个旧皮箱,用油布包着,塞在最里面……”张广富彻底交代了。 第197章 【是来要他命的阎王!】 第197章 【是来要他命的阎王!】 凌晨一点,此时深夜。 光明棉纺厂家属区内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陈彬将警车停在了三号楼附近。 他没有立刻下车,更没有急着上楼,只是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从花花麻将馆出来后,他第一时间通过车上的电台,辗转联系上了市局值班室,并请求紧急转接市监委的相关同志。 张广富的供词和其家中可能藏匿的账本单据,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这不再仅仅是涉嫌包庇、妨碍公务乃至故意伤害,而是上升到了利用职务便利,勾结他人,大肆侵吞、盗窃企业资产的重大经济犯罪,且数额可能特别巨大。 这,已经超出了公安机关单独办理的范畴,必须请南元监委会提前介入,协同作战。 香烟燃到尽头,陈彬将其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几乎就在同时,两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一前一后,静悄悄地驶入了家属区,停在了陈彬的吉普车旁。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一丝不苟。 他们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面容肃穆,眼神沉静锐利,行走间步伐稳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匀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推门下车的陈彬身上。 “哪位是陈彬队长?” 陈彬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我就是陈彬,刑侦支队三大队的。辛苦了,何主任。” 他之前通过电话,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市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何宽年。 何宽年与陈彬用力握了握手。 “陈队好,我是何宽年。临时接到通知,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见谅。” “没关系,我们也刚到。” 陈彬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目标张广富,光明棉纺厂销售科副科长,已被控制。 他初步交代了伙同该厂销售科科长祁峥,通过倒卖原料、虚报损耗等方式侵吞企业资产的问题,并供认其家中藏有相关账本和单据。 人已经在车上,由我们的人看着。” 何宽年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感谢陈队和同志们的敏锐和高效,为我们打开了突破口。事不宜迟,我们上去吧?” “好,这边请。”陈彬也不多话,头前带路。 牛年和两名市局干警押着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张广富跟在后面,何宽年带来的几名监委干部则沉默地紧随。 上楼,来到张广富家门口。 陈彬对押解的民警点了点头。 民警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此时,张广富家的客厅还亮着灯。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正要开口抱怨: “老张,你怎么才回……”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丈夫手上那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手铐,看见了丈夫身后两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陌生警察,更看见了随后进来的,那一群穿着中山装、气场迥然不同的陌生人。 惊愕当场。 何宽年走在最前面,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色封皮的证件: “南元市监委会。请你保持安静,配合调查。” 女人呆呆地看着那个证件,又看看面无人色的丈夫,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软倒下去,被她身边一位眼疾手快的女同志扶住了。 女人捂住了嘴,眼泪涌了出来。 陈彬在一旁冷眼看着:“你儿子张志亮呢?” 女人哭嚷着:“就在屋里睡觉......” 闻言,陈彬对牛年和曲浩使了一个眼神,二人会意,立马冲入房间,将张志亮摁在床上。 现在的结果,这与陈彬之前的设想已经不同。 最初,他只是想通过曾欣找到突破口,获得口供和直接证据,然后依法批捕祁峥。 但现在,张广富家中居然可能藏有账本和单据!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更是捅破天的重要证据! 有了这些实质性的书证,就足以让监委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介入,而且是以雷霆万钧之势。 监委查案,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公安舒服得多。 他们的手段、权限和带来的威慑力,是公安机关在某些领域无法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监委正式介入并立案调查,祁峥背后那个的蒋厂长,就算能量再大,也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被监委盯上的人,谁敢轻易动作? 谁又能轻易跑掉? “东西在哪里?” 张广富颤抖着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指了指卧室方向:“卧……卧室,床底下,最里面,一个旧皮箱,用……用油布包着的……” 何宽年对身后两名年轻力壮的监委干部点了点头。 两人会意,立刻走向卧室。 陈彬使了个眼色,牛年也跟了过去,既是协助,也是监督程序合规。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挪动声。 不一会儿,牛年抱着一个裹着深绿色油布、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皮箱走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油布上还沾着些灰尘。 何宽年戴上白色手套,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的绳子,掀开油布,打开皮箱的搭扣。 箱子里没有衣物,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单据、账本,还有一些笔记本和信件。 何宽年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用钢笔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名称、日期,间或有一些简短的备注和人名缩写。 他又翻了翻下面的几页单据,有棉纺厂的出库单、入库单、领料单,还有一些看似废品收购站的收据,但金额和数量明显对不上,上面盖着模糊的章,签名也颇为潦草。 随着翻阅,何宽年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发严肃。 虽然只是粗略看了几眼,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明目张胆的涂改、以及隐晦却指向清晰的记录,已经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这绝非小打小闹! “混账东西!” 何宽年合上账本,低声骂了一句,看向瘫软在地的张广富,厉声道:“张广富,你老实交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藏匿地点?祁峥手里是不是有更多?说!” “没……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在这儿了……祁峥,祁峥他肯定有更全的账,他……他不信任我,重要的都不让我碰……”张广富哭丧着脸交代。 何宽年不再多问,对身边的人吩咐:“拍照,固定证据。所有物品,全部编号封存,带回单位,仔细核查!” 安排妥当后,何宽年走到陈彬身边,伸出手: “陈队,太感谢了!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你放心,这些证据和情况,我会立刻向上级领导详细汇报。 你和你的同志们,功不可没!” 陈彬与他握了握手,并没有居功:“何主任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案子能推进,离不开监委同志的支持。现在祁峥那边……” “祁峥现在人在哪里?”何宽年立刻问,眼神锐利。 “在新江区医院,他儿子祁升的病房。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陈彬答道。 凌晨两点四十分,新江区医院住院部。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走廊此刻寂静无声。 祁升所在的病房门口,一名穿着便衣的民警裹着外套,靠在墙边的椅子上,看似在打盹,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病房内的任何细微动静。 楼梯间方向传来轻微而密集的脚步声,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走在前面的正是陈彬和何宽年,两人身后跟着数名身着警服和中山装的干部。 负责监视的便衣民警立刻站直身体,朝陈彬微微点头示意,目标仍在病房内。 陈彬在病房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祁峥似乎也没有睡,隐约能听到极轻微的踱步声。 何宽年看向陈彬,用眼神询问是否直接进入。 陈彬点了点头,抬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病房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病房内,那轻微的踱步声倏然停止。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祁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的夹克衫。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陈彬,以及陈彬身后那群面色严肃、着装各异但气场逼人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疑惑和不满。 “陈警官?”祁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不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儿子需要休息。” 他试图用身体和话语挡住门口,目光扫过何宽年等人,尤其在看到那几个身穿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祁峥同志,” 何宽年上前半步,与陈彬并肩而立, “我是南元市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何宽年。 现根据群众举报和相关线索,依法依规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审查调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审查调查?” 祁峥脸抽搐了一下, “何……何主任是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祁峥在厂里工作这么多年,一向兢兢业业,遵纪守法,怎么可能……” “祁峥,” 陈彬冷声打断了他, “张广富已经在监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还有你们交易的账单,我们也找到了。 现在,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说话间,病房里另一个患者及其家属被暂时请出移住到了别的房间。 “张广富?账单?” 祁峥是个聪明人。 如果不聪明,那么他也不可能从八赤村那个贫瘠乡村一步一步爬到销售科科长的位置,而且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科长绝对不是他的上限。 但相比于聪明,他更狠。 为了保护自己,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舍得坑害,虎毒都不食子,他能不狠吗? 可正因为他又聪明又狠,所以他比一般人更明白被监委找上门的意味。 监委的人说找到你账单了,就绝对是找到你账单了。 可所有的账单都在自己身上,他们怎么可能能找到......再联系上张广富有...... 祁峥不甘心,十分的不甘心。 张广福这个畜生居然背着他私藏账单? 自己居然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可......能怎么办呢? 祁峥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陈彬双手环胸,挑了挑眉:“祁峥,现在能敞开心扉地聊聊吗?” 祁峥咽下了一口唾沫,睁开眼,面如死灰道:“你......我真的是小看你了,我认栽,你......你想聊什么?” “你是不是雇人想要弄死你自己儿子?” “雇凶杀人?对象是你亲生儿子?”何宽年闻言有些惊讶,即便见多识广,这种行径依然令人发指。 “不,不是要杀他。 我……我没想他死……我只是,只是想让他病一场,病得重点,住进医院,最好昏迷一段时间……” “让他昏迷?” 陈彬声音冰冷, “医生诊断是严重酒精中毒合并药物中毒,再晚发现一会儿,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叫没想他死?” 祁峥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我计算过分量!我特意交代过,用量不能致死! 就算……就算你们没及时发现,我儿子家雇佣了一个打扫卫生的钟点工,最多再过十分钟,那个钟点工就会去打扫,一样会发现他! 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赵海龙被抓了,我担心他乱说话牵扯到我,我需要转移你们的注意力,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祁升送走,让他暂时消失的理由!” “所以你就对自己儿子下毒?” 祁峥低下头,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雇佣谁下的药?”陈彬追问。 “……曾欣。” “曾欣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湘岳医院附近,租了房子照顾他那个重病的未婚夫。具体……具体地址我不清楚。” 祁峥交代道, “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天前,我让她拿了钱就离开南元,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你怎么认识曾欣的?为什么选她?”陈彬继续深入。 “她……她未婚夫是我一个远房堂侄。 几年前,我去我堂弟家喝酒,见过她一次,长得挺俊,印象挺深。 后来知道她也在我们棉纺厂上班,是在后勤上。 再后来……有一次我去我儿子祁升租的房子找他,撞见……撞见曾欣衣衫不整地从他屋里出来,祁升那副样子……我想起来我那个堂侄得了重病,我就知道,她很缺钱。 赵海龙出事以后,我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自己撇干净。 祁升是个定时炸弹,他太张扬,又和赵海龙、曾欣都扯得上关系。 我就想,不如让他病一场,一来,警察可能会觉得是意外,或者是他自己胡搞弄的; 二来,我作为父亲,着急上火,把儿子送到外地甚至外省去治病,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他也就暂时不会乱说话; 三来……也可以看看,到底有谁在盯着这件事。” “所以你就找到了曾欣,用钱收买她,让她给祁升下药?” 何宽年记录着,语气带着讥讽, “你知道这事的风险吗?万一剂量没控制好,你就是杀人犯!” “我反复交代过剂量!我给她的是镇静类的药物,混在酒里……我没想到祁升那个混账那天喝了那么多酒!更没想到……” 祁峥的声音低了下去, “更没想到,你们会去得那么快……” 陈彬缓步走到祁峥面前,蹲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了过去,开口道: “祁峥,你以为,你刚才说的那些就能把自己撇干净了?就能万事大吉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雇佣曾欣,到底是不是想杀你儿子祁升?是不是,想要他的命?” “没有!我真没有!陈警官,我发誓!虎毒还不食子呢!” 祁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叫了起来, “我就是想让他病一下,昏迷一下,给我点时间处理麻烦!我没想他死啊!” “虎毒不食子?”陈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容,“你也配提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了祁峥: “好!就算我暂且信了你的鬼话,你没打算当场要他的命!那我们来算另一笔账!” “赵海龙被抓了,他干的那些脏事,组织恶势力、放高利贷、暴力催收、甚至涉嫌谋杀等等。 所有这些,经手人、联系人、留下的证据,指向的都是谁? 是你儿子祁升! 所有的电话记录、汇款凭证、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出面的是不是祁升? 签字画押的是不是祁升?!” 陈彬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祁峥就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仿佛那话语是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你祁峥,干干净净,躲在后面,最多是个教子无方! 警察就算顺着祁升查到赵海龙,再顺着赵海龙查到那些破事,最后顶了天,也就是把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抓进去! 凭什么会直接查到你这位清清白白的销售科科长头上?啊?!” 祁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陈彬弯下腰,再次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低了下去,却比刚才的厉喝更加令人胆寒: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祁峥,你这么怕警察查到你,急吼吼地要给你儿子下药,甚至不惜让他冒生命危险……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让你觉得只要祁升一死,就真的能死无对证、高枕无忧了?! 是不是因为,有些事,祁升知道得太多? 有些证据,虽然明面上指向他,但只要他一死,就再也扯不出背后的你? 甚至……扯不出你背后的那位蒋厂长?! 不说话? 没关系。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只要让我找到曾欣,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下了多少药,到时候一查,这些剂量会不会致死…… 祁峥,你以为,你还能瞒得住吗? 等我们找到她,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到那时候,你现在的每一句谎言,都是在给你的刑期加码。 雇凶杀人,杀人灭口,再加上侵吞企业资产、数额特别巨大…… 数罪并罚,祁峥,你觉得,你还有机会走出监狱的大门吗?” “砰!” 祁峥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是有点小聪明只会破案,没什么背景的小警察...... 不,不对! 这不是警察,这是阎王! 是来要他命的阎王! 第198章 【刑侦八虎,一下来四个?】 第198章 【刑侦八虎,一下来四个?】 三天后,1992年10月1日,国庆节。 南元市新江区,一处幽静的所在。 说它是住处,似乎有些轻描淡写了。 在遍地是农房、筒子楼和普通家属院的新江区,甚至在整个南元市,眼前这栋建筑都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陈彬站在略显斑驳但高耸的围墙外,抬头看了看那气派的仿古门楼,心里只有一个词——宅邸。 是的,只有这个词,才配得上眼前这占地面积不小、高墙环绕、院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轮廓的建筑。 围墙内树木掩映,依稀可见飞檐斗角,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或者说,是试图低调却难掩其张扬的奢靡。 “就是这儿?” 何宽年走到陈彬身边,低声问,目光同样锐利地扫过围墙和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更显肃穆。 “根据祁峥最后交代的联络点之一,以及我们这几天的外围调查,就是这里。这房子没有做任何登记,更没有土地许可,是违规建筑。”陈彬点头道。 国庆日的上午,街上行人不多,但此地偏远,风景优美,静谧非常。 “行动。”何宽年不再犹豫,对身后已经就位的刑警和监委联合行动队员挥了挥手。 为了这次抓捕,他们做了周密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没有鸣警笛,甚至没有大声呼喝。 几名身手矫健的队员借助工具,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从内部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陈彬、何宽年带队,如利剑般直插宅邸核心。 宅内的奢华更是令人瞠目。 完全仿照古代王府的样式装修,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放着真假难辨的古董,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毯柔软厚实,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熏香。 主卧的方向隐隐传来些微动静。 陈彬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控制了各个出入口。 他与何宽年对视一眼,两人带着几名骨干,轻轻靠近主卧那扇雕花木门。 门内,宽大奢华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蒋仓云——光明棉纺厂的正牌厂长,此刻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纵欲后的疲惫与餍足。 他赤着上身,怀里搂着一个年轻貌美、衣衫不整的女人,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 “唉哟,蒋哥,你今天好棒啊。”女人声音娇嗲,手指在蒋仓云胸口画着圈。 蒋仓云眯着眼,享受着恭维,另一只手不老实地下滑:“这话说的,哪天你蒋哥我不棒了?赶紧地去洗洗,我感觉我还能再来一次。” 他感觉方才吞下的药丸,似乎又开始隐隐发挥作用,一股热流在小腹涌动。 “讨厌~”女人娇嗔地拍开他的手,却媚眼如丝。 蒋仓云心头邪火更盛,侧身从豪华的床头柜里摸出一沓钞票,看也不看,大约有十来张百元大钞,直接拍在女人雪白的胸脯上: “赶紧的,趁着药效还足,洗干净点,等着。” 女人看到钞票,眼睛一亮,俏皮地笑了笑,起身将钱塞进自己放在一旁的皮包里,还风情万种地给蒋仓云抛了个媚眼,这才扭着腰肢,走向卧室自带的豪华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蒋仓云心头燥热,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没有标签的褐色药丸,倒出两粒,就着唾沫干咽下去,闭上眼睛,等待着更强烈的药效冲击。 “砰!!!” 就在他感觉一股热流再次从小腹升起,精神为之一振的瞬间,卧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床帷都在晃动。 “不许动!” “警察!” “双手抱头!蹲下!” 厉喝声如同炸雷,在原本充满淫靡气息的卧室里爆开。 数道矫健的身影如猛虎般扑入,黑洞洞的枪口和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床上赤身裸体的蒋仓云。 蒋仓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扯过丝绸锦被,死死裹住自己肥胖臃肿的身体,只露出一个惊慌失措的脑袋。 他先是惊怒,以为是遇到了胆大包天的劫匪,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 “兄、兄弟!哪条道上的?光天化日,不,大白天就敢闯进我家里抢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抢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蒋仓云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在几名壮汉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陈彬。 陈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蒋大厂长,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们是哪条道上的?” 蒋仓云定睛一看,那清晰的警徽和“警官证”字样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睛,他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但旋即又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愤怒,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 “警察?你们是警察?!” 蒋仓云声音尖利起来,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慌, “你们想干什么?谁给你们的权力私闯民宅?我犯什么法了?我要告你们!告你们领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蒋仓云!光明棉纺厂的厂长!” “蒋仓云同志,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何宽年迈步上前,同样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庄严的国徽和“南元市监委会”的字样,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南元市监委,认识吗?” 蒋仓云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骇。 他当然认识这个证件,更清楚被这些人找上门意味着什么。 他是厂长,如果有问题,负责调查他的,首先就是这些人! 一般情况下,以他的关系和消息网,或多或少都会提前听到点风声,让他有机会斡旋甚至准备。 可这次……毫无征兆! 如雷霆一击! 他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疯狂闪过: 谁出卖了我? 他们知道了多少? 完了,全完了! 蒋仓云思绪彻底乱了套。 他强撑着,试图重新摆出厂长的架子,但颤抖的声音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各、各位领导……你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何宽年环顾了一下这间极尽奢华的卧室,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紫檀家具、墙上的仿古字画,最后落回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蒋仓云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你聊聊。 只是没想到,蒋厂长能住上这么……有格调的房子? 这怕是古代的王爷,也不过如此了吧?” 蒋仓云心中一凛,对了,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处宅子极为隐秘,他偶尔才来放松一下。 他脑筋急转,连忙辩解:“这、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对,朋友的!他有点事去外地了,借给我暂住几天而已。我、我一个厂长,认识几个有钱的朋友,这……这不奇怪吧?” “哦,朋友借住的。” 何宽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已经被女同志控制的浴室,意有所指地拉长了语调: “朋友借房子给你住,倒是不奇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蒋仓云身上,上下打量着他裹着被子依旧难掩狼狈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这浴室里那位……看着,也不像你爱人吧?你们二位这……衣衫不整的,是在这借住的房子里,进行什么深入交流呢?” “老师!她是老师!” 蒋仓云急忙高声辩解,脸涨得通红, “湘南大学!美术系的老师!我们这是在……这是在探讨艺术!对,人体艺术!这是高雅的艺术交流!” “艺术?”陈彬此时上前一步,点了点头,“嗯,艺术好啊,艺术得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很随意地走到那张奢华宽大的紫檀木床头柜旁,伸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有书,没有文件,只有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一扎扎百元大钞! 蒋仓云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彬使了一个眼神,祁大春立马秒懂,随后一把大手直接将裹着被子的蒋仓云从床上粗暴地提了起来,扔到一边。 蒋仓云惊呼一声,摔倒在地,锦被散开,露出他肥胖臃肿的丑陋身体,他慌忙用手遮挡,羞愤欲死。 “来几个人,把床挪开。”陈彬命令道。 几名身强力壮的队员上前,合力将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大床挪开。 床下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何宽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嚯——蒋厂长,艺术交流,还需要准备这么多硬通货当教材?这小黄鱼,这劳力士……也是你们搞人体写生用的道具?品味不错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蒋仓云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也顾不得赤身裸体,双手疯狂地挥舞着,脸上毫无血色,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谁?!是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家床底下的?!我根本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是陷害!这绝对是陷害!!领导!何主任!陈警官!你们要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他哭喊着,那还有半分之前故作镇定的厂长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语无伦次的可怜虫。 “你承认这是你家床底了?” 陈彬冷笑一声站起身,对何宽年道:“何主任,看来我们今天这趟,收获不小。” 何宽年看着地上那堆触目惊心的现金、金条和名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了挥手,开口道:“全部拍照,固定证据!每一件物品都要仔细登记编号!把他也带走!” 他指了指瘫软如泥的蒋仓云。 “浴室里那个,也一并带走协助调查!” 游双双带着另外一名女监委进入浴室,将那个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裹着浴巾瑟瑟发抖的美术老师带了出来。 蒋仓云被袁杰和祁大春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来,胡乱给他套了件衣服。 在被押出这间奢华糜烂的卧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钞票和金银,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彻底完蛋的绝望。 陈彬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堪比古代王侯府邸的藏污纳垢之所,转身,大步离开。 ... ... 返回市局的吉普车上。 蒋仓云被塞进了后面监委的桑塔纳,由何宽年亲自押送。 陈彬这辆车里,除了开车的袁杰,副驾上是祁大春,后排则坐着陈彬和刚刚归队不久的游双双。 游双双是今天凌晨才风尘仆仆从省厅出差回来的,连行李都没放回家,就直接到队里报到,正好赶上了这次联合抓捕行动。 此刻,她脸上还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身旁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陈彬。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国庆日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陈彬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大春,你给牛哥打个电话,问问曾欣那边有消息没有。湘岳医院附近排查了三天了,应该有点进展。” “行。” 闻言,祁大春拿起陈彬的公文包掏出他的大哥大。 安排完这件事,陈彬才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游双双。 女孩歪着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刚出完差就跑来参加抓捕,连轴转,辛苦了。省厅那个会,开得怎么样?” 游双双身体微微向陈彬这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一个多星期没见了,陈大队长,有没有想我呀?” “咳咳……” 陈彬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老脸罕见地微微一热,赶紧正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排, “正常点,车上还有其他人呢。” 坐在副驾驶的祁大春和袁杰,闻言立刻非常懂事地一个望向窗外仿佛在研究街景,一个专注地盯着电台话筒,嘴里还下意识地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游双双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眉眼弯弯,显得更加明媚。 她重新坐好,但目光依旧停留在陈彬有些窘迫的侧脸上,不依不饶地追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彬无奈,知道这丫头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只得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迅速转移话题: “聊正事。省厅那边,对这次全省积案攻坚会战,到底是怎么部署的?有什么新信息?” 看到陈彬点头,游双双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也不再逗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回答道: “还能怎么说,基调定得很高。 省里非常重视这次攻坚会战。 时间定在十月八号左右正式启动,全省各市支队精锐都要抽调参与,我们南元这边,是王支亲自带队过去。” “这些王支之前提过,”陈彬沉吟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游双双偏头想了想,补充道:“具体的作战方案和分工,要等到了麓山,由省厅指挥部统一部署。不过,我听说这次阵容空前强大,部里会派专家团下来指导督战。 我打听到,武叔会亲自带队,从部里下来。 同行的专家名单里有崔道直教授,陈世显法医,还有高光钭高工……” 刑侦八虎,一下来四个? 陈彬闻言,心中微微一震,眉头挑高。 这四位,随便一位都是能独当一面、在刑侦界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竟然联袂而来! 看来省厅无疑是非常看重这第一届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啊,下这么大的血本去请人。 第199章 【老帅哥的日子不好过哦~】 第199章 【老帅哥的日子不好过哦~】 麓山市,十月十五号,秋老虎的余威尚在。 烈日当空,街头车水马龙,比起南元,省城的繁华扑面而来。 街边行人匆匆,年轻姑娘们早已换上了夏末秋初的轻薄衣衫,裙裾飘飘,自成一道风景。 “浩哥,这省城就是不一样啊,你看这姑娘们,一个个穿得……多凉快,人也水灵。”宋毅站在省公安厅指定的招待所门口,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眼神忍不住往街面上瞟,嘴里喃喃有声。 旁边的曲浩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板起脸,一本正经地低声呵斥:“注意点影响!咱们是来办案的,代表南元市局形象!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宋毅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浩哥你教训我之前,能不能先把你自己嘴角那点口水也擦擦? 今天是十月十五号,全省刑侦精英汇聚麓山的日子。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在支队长王志光的带领下,几乎全员出动。 昨晚,局里特意为即将出征的他们办了场欢送宴,气氛热烈。 结果就是,王志光和牛年这两位老将,被热情的同僚们灌得五迷三道,今早几乎是被人架上车拉来麓山的。 此刻,在招待所门口,袁杰正费力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神迷离的王志光,嘴里还念叨着:“师父,您慢点,台阶……” 他扭头看向旁边同样在揉着腰的陈彬,有些奇怪:“阿彬哥,我记得你昨晚没喝多少啊,怎么也扶着腰?真落枕了?” 陈彬表情略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嗯,是有点……可能是床板太硬,没睡好,落枕了。” “落枕不是该扶脖子吗?你扶着腰干嘛?” 这时,游双双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气色极好,容光焕发,闻言俏脸微红,瞪了袁杰一眼:“就你话多!好好扶着王支!赶紧进去安顿好,记得去买点醒酒药,晚上王支还得去省厅开会签到呢,别误了正事!” 旁边,祁大春像头老黄牛似的,一个人拖着好几个大行李箱,闻言也插话道:“咱们三大队全员出动我能理解,不过伍静,你怎么也来了?” 他问的是站在游双双身旁,同样提着简便行李的一位飒爽女警,正是南滨分局刑侦中队的中队长伍静。 伍静还没说话,游双双已经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笑着解释: “伍姐姐可是正儿八经刑警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经验丰富。是市局专门从南滨分局借调过来,协助我们参与这次会战的,是咱们的强力外援!” 陈彬看了看时间,挥挥手:“行了,都别在门口聊了,赶紧进去报到,安置好了再聊。” 由于这次会战规模大,参与人员来自全省各地市,省厅接待压力也不小,所以没有安排专人接站,全靠各队自行到指定招待所签到。 招待所大门上方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全省各市刑警精英参与湘南省首届悬案积案攻坚会战”。 门口摆着长条桌,后面坐着四名负责签到和分发资料的民警。 陈彬走上前,掏出市局开的介绍信和众人的工作证:“同志你好,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 负责核对的民警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陈彬,又对照了一下手里的名单,敬了个礼:“南元的同志,你们好。请问一共几位女同志?” “两位。” “好的,这是你们房间的钥匙。这把是安排给女同志的房间,另外两把是男同志的,你们自己分配一下。” 民警核对完名单,将证件、介绍信和三把系着号牌的老式钥匙递给陈彬。 “谢谢。” 陈彬接过钥匙,带着众人走进招待所大院。 一进院子,曲浩就凑到陈彬身边,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陈大,这安排不对吧?咱们连王支、牛副,加上伍静同志,一共九个人,就给三把钥匙?这意思是……都住四人间?” 陈彬也看了看手里孤零零的三把钥匙,无奈地耸耸肩:“省厅统一安排的,估计房间紧张。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按照一般出差标准,刑警出差住宿条件虽然不算多好,但通常至少也是两人间。 可当他们按照钥匙牌找到房间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震撼”了一下。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 没有想象中宾馆的标准间配置,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套上下铺的铁架木板床! 白色的床单,军绿色的被子,一下子把人的记忆拉回了学生时代或者新兵连。 唯一的不同,可能是每张床边有个小小的床头柜,以及房间角落里放着两张旧书桌和几把椅子。 “还真是……四人间,上下铺。”袁杰咂了咂嘴。 最后分配下来,游双双和伍静被安排到另一栋楼的女警宿舍,和别的市局女警同住。 陈彬、祁大春、袁杰、曲浩四人一间。 王志光、牛年,加上宋毅,则和永城支队的一位副支队长被分在了一间。 宋毅在得知自己要和王志光、牛年这两位老同志、老领导,再加一位别的地区的领导同住一屋时,脸都快绿了,可怜巴巴地望向曲浩,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曲浩立刻抬头望天,吹起了口哨,假装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和领导一个屋,压力太大了,能躲就躲。 陈彬倒是挺淡定,迅速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 他看了看房间里老旧的挂钟,刚刚上午八点多。 因为南元离麓山近,也是为了到时候参与会战方便,他们是自己开车来的,所以算是来得早,招待所里还比较安静。 “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 陈彬对正在整理床铺的祁大春说道, “你们安顿好了,别忘了去给王支买点醒酒药,想办法让他清醒一下,晚上省厅还有预备会,他得参加。” 祁大春直起腰,疑惑道:“今天不是报到吗?又没安排具体工作,你去哪儿?” “去机场接人。”陈彬言简意赅。 “接人?谁啊?”袁杰好奇地问。 “部里和部直属院校的几位专家,今天到。武处,崔教授他们。”陈彬一边说,一边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 “嚯,这么大阵仗?” 祁大春有些惊讶, “行,那你快去,别耽误了。下午我带阿杰和浩子他们附近转转,熟悉下环境,顺便买点日用品。” 陈彬点点头,不再多言,拎起一个小挎包就出了门。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游双双已经等在那里了,显然她也只是简单放了行李。 “走吧,陈大队长,给你当向导。”游双双笑靥如花。 两人并肩走出招待所。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省城的景象不断向后掠去。 游双双似乎心情很好,哼着小调,过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脸,笑盈盈地看着陈彬:“喂,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的事吧?” 陈彬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昨晚?说什么了?你不是被我杀得片甲不留,最后都跪地求饶说不要吗?” “去你的!谁跟你求饶了!” 游双双俏脸一红,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说正事呢!少打岔!” “好好好,说正事。”陈彬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但眼底仍带着一丝笑意。 他其实知道游双双指的是什么。 昨晚送行宴后,两人难得有独处的时间,游双双跟他说了不少关于她父亲,省厅刑侦总队长游劲松目前面临的局面。 陈彬自己也一直在思考这次大会战。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种全省甚至全国范围的、集中优势兵力攻坚积案悬案的模式,普遍兴起要晚得多。 如今是1992年,技术手段比起后世匮乏太多,dna检测技术刚开始应用,数据库几乎为零,监控更是天方夜谭。 在这种条件下,大规模攻坚积案,难度可想而知。 可以说,这次“湘南省首届悬案积案攻坚会战”能举办,他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确实扇动了一点翅膀。 正是他在南元连续破获多起疑难旧案的表现,给了游劲松推动此事的信心和由头。 老帅哥是顶住了压力,力排众议,才促成了这次会战。 想到这里,陈彬主动问道:“你昨晚说,老帅哥在省厅的日子不太顺,那个副总队长蒋珩,老是和他不太对付?具体怎么回事?这蒋珩什么来头?” 游双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游因为避嫌,先前都是在赣南工作,最近两年才调到湘南。 总队长的位置是坐稳了,但一直没能再进一步,一直没提副厅。 那个蒋珩,是总队里的老资格,我爸来之前,他是最有可能接任总队长的人。 结果我爸从外地空降过来,占了这个位置,蒋珩就成了常务副。 他心里能平衡才怪。” “所以工作上不配合?” “何止是不配合,” 游双双撇撇嘴, “他在总队经营多年,下面几个关键支队,像重案、技术、情报,很多骨干都是他提拔起来的,或者跟他走得近。 平时省里有什么大案要案,尤其是有可能出彩的,经常是他那边的人抢着上。 老游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人手调度也不那么灵光,有时候也只能干看着。 时间长了,难免有些闲话,说老游这个总队长……有点镇不住场子,也没什么亮眼的省内战绩,所以提副厅的事就拖下来了。” 陈彬皱了皱眉。 这些弯弯绕绕,他并不陌生,但亲身卷入又是另一回事。 游劲松有能力,有抱负,但空降兵遭遇地头蛇的抵制,在哪里都不稀奇。 “所以,老帅哥他这次才下这么大的血本,组织这次大会战。” “嗯。” 游双双点头, “老游压力很大。 这次会战,花钱不少,动员很广,省里有些领导并不看好,觉得是折腾。 但老游说了,事在人为。 能上这次会战的案子,哪一个不是压在受害人家属心头多年的大山? 哪怕我们花费这么多人力物力,最后只破了一起案子,那也是为老百姓移除了一座大山,是为了老百姓做实事,就算生不了副厅,也值得!” 陈彬心中一动,不由又高看老帅哥一眼。 这话听起来朴实,却道出了刑警工作的真谛。 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对每一起案件、每一个受害者负责。 “这话在理。”陈彬由衷道,“老帅哥这觉悟,没毛。” “没毛?” 游双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没问题”、“说得对”的意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老是老帅哥、老帅哥地叫,没大没小,他好歹是我爸,未来也是你爸。” “你不也叫他老游?我叫他老帅哥,我这是表示亲切。” 陈彬笑了笑,随即又故意打量了一下游双双,点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老游长得是挺帅,难怪能生出你这么……嗯,珠圆玉润的闺女。当然,比我还是差点。” “切~自恋!” 游双双又送他一个白眼,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忽然凑近了些,几乎贴着陈彬的耳朵,吐气如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真的很润吗?” 陈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感受到手臂传来的柔软触感和耳边温热的呼吸,心中默念了十遍《国际歌》,才勉强压住那股旖旎的躁动,满心都是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主义理想。 陈彬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快到机场了。武叔他们航班是几点来着?” 游双双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也不再逗他,看了看手表: “快了,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落地。我们稍微等一会儿就行。” ... ... 麓山机场,九十年代的机场人流量少。 出港大厅外,陈彬和游双双赶到时,远远就看到了出口处聚集的一小群人,为首的正是游劲松。 陈彬正想抬手打个招呼,身旁的游双双却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下巴不易察觉地朝游劲松侧后方点了点: “看,站在我爸旁边那个,就是蒋珩。” 陈彬顺着她的暗示看去。 只见游劲松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名同样穿着警服的中年男子,年龄与游劲松相仿,但身材略显发福,脸盘圆润。 让陈彬暗自挑眉的,是两人身后的阵仗。 游劲松身后,只跟着三四个人。 陈彬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人,一个是李大章,另一个是省厅法医科的主任梁岳,两人都是打过交道的老熟人,而且梁岳可是吴世显的徒弟。 另外两三个则是生面孔,看样子是总队里游劲松这边不多的支持者。 而蒋珩身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足足有七八个人,簇拥着他,其中有几位看起来像是各支队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像是秘书或得力干将。 与游劲松那边形成了微妙对比。 陈彬心里暗暗啧了一声,看来游双双之前所言非虚,这位老帅哥在省厅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这接机的场面,虽小,却已能窥见几分格局。 游劲松也看到了陈彬和游双双,目光在陈彬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陈彬也点头回礼,算是互相打了招呼。 蒋珩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陈彬身上略作停留,他显然也认得陈彬这位最近在南元风头正劲的年轻刑警队长。 陈彬坦然回视,不卑不亢。 没过多久,出站口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几个气质迥异但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出现在了通道口。 为首一人,正是武国庆。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稳健有力,他身旁是崔道直教授,提着那个半旧的公文包。 稍后是法医泰斗陈世显,以及拖着设备箱、神情专注的技术专家高光钭。 “武处!崔教授!陈法医!高工!一路辛苦了!” 游劲松立刻带着人迎了上去,脸上露出热情而庄重的笑容,率先伸出手。 蒋珩几乎同时迈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格外热情洋溢,声音也洪亮了几分:“欢迎欢迎!武处,各位专家,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省厅对各位的到来期盼已久啊!” 他也伸出了手,动作幅度比游劲松还要大上些许。 两拨人几乎同时围拢上去,场面一时显得有些拥挤。 武国庆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神色不变,分别与游劲松和蒋珩握了握手,力度很大: “游总,蒋副总,又见面了。这次来,可是要打扰你们一段时间了。” “武处这是哪里话,您和各位专家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湘南刑侦的荣幸!”蒋珩抢先接过话头,语气热络。 游劲松笑了笑,也没多言,只是对武国庆介绍了一下自己身后的李大章、梁岳等人。 蒋珩也顺势将自己身后的几位骨干一一介绍给武国庆和几位专家,言谈间,颇有些展示实力的意味。 寒暄之中,武国庆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稍后一点的陈彬身上,抬高声音招呼道: “小陈!你也来了!” 这一声招呼,顿时让周围的寒暄静了一瞬。 不少人的目光,包括蒋珩及其身后那些人,都聚焦到了陈彬身上。 谁都知道武国庆是部里来的大员,刑侦界的泰山北斗之一,他能如此亲切熟稔地称呼一个地市级的年轻刑警队长,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陈彬迎着众人的目光,从容上前几步:“武叔,一路辛苦。崔教授,陈法医,高工,欢迎来到湘南。” 武国庆哈哈一笑,又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对游劲松和蒋珩道:“游总,蒋副总,陈彬可是个好苗子啊!小陈,我让你写的书最近写的怎么样了?” “在努力,在努力。” 陈彬心里暗暗腹诽:合着这是来催更的啊? 游劲松微笑着点头:“武处眼光独到,陈彬同志确实是我们南元,也是我们湘南刑侦系统的优秀代表。” 这反倒是让一旁的蒋珩暗暗一酸,游劲松这老子,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不过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笑脸相迎,连连称是。 崔道直也笑着对陈彬点头:“小陈同志,又见面了。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国公大研学哪会呢,一眨眼都快一年了。” “是啊,崔教授,好久不见。” 陈世显刚刚拷问完徒弟梁岳,随后对陈彬点了点头:“你就是陈彬同志?原先听梁岳说过,发生在你们南元的那起【金山路灭门案】,破案思路很不错。” “陈法医,过奖,过奖。” 一旁的高光钭则是倒吸了一口气,合着你们都和他打了招呼,我不打招呼是不是不太好? 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对陈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旁的蒋珩牙口又酸又痒,这生了个好女儿,娶了个好老婆...... 蒋珩看向游劲松,心里暗呸了一声: 老白脸。 第200章 【新的开始!】 第200章 【新的开始!】 接机的简短寒暄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众人簇拥着武国庆等四位专家,向机场外走去。 省厅安排来接机的车辆早已等候多时,是几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和一辆考斯特中巴。 蒋珩快走几步,亲自拉开考斯特的车门,热情地对武国庆道:“武处,各位专家,请上车。省厅安排各位在枫叶宾馆下榻,条件还算可以,离厅里也近,方便工作。” 枫叶宾馆是麓山市的老牌接待宾馆,规格不低,通常用于接待重要来宾。蒋珩这么安排,表面功夫无可挑剔。 武国庆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车,反而转头看向游劲松:“游总,听说这次各地市的同志都住在厅里的招待所?” 游劲松答道:“是的,武处。为了工作方便,统一安排在厅招待所,条件虽然简朴些,但离指挥部近,交流也方便。” “嗯,这样好。”武国庆大手一挥,“那我们也住招待所。和同志们同吃同住,便于了解情况,交流起来也没那么多规矩。老崔,老陈,老高,你们觉得呢?” 崔道直笑眯眯点头:“客随主便,听武处和东道主安排。住得近些,确实方便。” 陈世显言简意赅:“可以。” 高光钭则只关心他的设备:“招待所有稳定的电源和足够空间放仪器就行。” 蒋珩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零点一秒,但立刻恢复如常,甚至更加热切:“武处和各位专家真是体恤下情,高风亮节!那行,就按武处说的,咱们都去招待所!我马上让人安排,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 “不用特别安排,”武国庆摆摆手,目光扫过陈彬等人,“普通房间就行,别搞特殊化。小陈,你们南元的同志住哪栋?我们离近点,有事也好商量。” 这话一出,蒋珩身后的几个人表情都有些精彩。武国庆这明显是要和南元支队,或者说和陈彬,保持更紧密的联系。 陈彬立刻答道:“报告武处,我们安排在3号楼。” “行,那我们也住3号楼。蒋副总,麻烦安排一下。”武国庆一锤定音。 蒋珩连声答应:“好好,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他转身对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小跑着去打电话了。 最终,一行人分乘车辆,驶向省公安厅招待所。 蒋珩本想陪武国庆坐考斯特,但武国庆以“和游总聊聊工作”为由,邀请游劲松同乘,蒋珩只好上了另一辆车,脸色在车窗摇上前似乎沉了沉。 考斯特上,武国庆、游劲松、崔道直、陈世显、高光钭坐在前排,陈彬和游双双坐在稍后位置。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武国庆看了一眼游劲松,开门见山:“游总,这次会战,省厅内部,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游劲松沉吟了一下,没有回避:“武处,不瞒您说,压力不小。经费、人员协调、案件筛选,都费了很大力气。有些同志对攻坚积案的信心也不是很足,觉得投入大,见效慢。” “信心不足?” 武国庆浓眉一挑, “破案抓凶,为民除害,这是我们警察的天职! 案子压在那里一天,老百姓心里就堵一天! 有什么理由没信心? 技术不够,就用责任心补! 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次部里派我们几个老家伙来,就是表明一个态度: 部里支持你们!再难的骨头,也要啃下来!”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崔道直也温和地补充道:“积案攻坚,确实比新发案件更难,线索少,时过境迁。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我们集中智慧,打破常规思维。每破获一起积案,不仅仅是抓住一个嫌疑人,更是告慰受害者,彰显法治尊严,恢复公众对司法的信心。其意义,远非破获几起现行案件可比。” 高光钭推了推眼镜,难得地主动开口:“技术是在发展的。这次我也带了一些新的勘查思路和改良工具,或许能在一些老案子的物证上找到新突破。” 陈世显也微微颔首:“有些当年限于条件无法检验的物证,现在或许可以尝试新的检验方法。” 听着几位专家的话,游劲松心中一定,诚恳道:“有武处和各位专家的支持,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这次全省各支队的精英也都抽调过来了,大家心气都很高,都憋着一股劲,想为老百姓实实在在解决点问题。” 武国庆点点头,目光转向后座的陈彬:“小陈,你们南元这次带了几个案子过来?” 陈彬坐直身体,回答道:“报告武处,目前初步筛选,带了两个重点案子。一个是九年前的【湘江无名女尸案】,一直没找到尸源和嫌疑人; 还有一个是五年前的【储蓄所抢劫杀人案】,当时有目击者,但嫌疑人一直没抓到,现场遗留物证有限。” “嗯,都不轻松。” 武国庆沉吟道, “尤其是那个储蓄所抢劫杀人案,五年了,压力不小。 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有一些想法,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也想借这次机会,请各位专家把把脉,看看有没有新的勘查或侦查方向。” 陈彬回答得很有分寸,既没大包大揽,也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 “好,到了驻地,把案卷材料准备一下,找个时间,我们一起研究研究。”武国庆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车子很快驶入省公安厅大院,停在了略显陈旧的招待所3号楼前。 比起蒋珩原先想安排的枫叶宾馆,这里的条件确实简朴了许多,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蒋珩已经先一步到达,正在门口指挥人搬运行李,安排房间。 看到武国庆等人下车,他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武处,房间都安排好了,在三楼,相对安静些。条件简陋,委屈各位专家了。” “挺好的,这就很好。”武国庆不以为意,率先向楼里走去。 房间分配果然一视同仁,武国庆、崔道直、陈世显、高光钭各住一个单间,但房间设施和南元支队他们住的并无二致,同样是简单的床铺桌椅。 蒋珩原本想给武国庆换到条件好一些的房间,被武国庆坚决拒绝了。 安顿好行李,蒋珩又热情邀请道:“武处,各位专家,一路劳顿,我在食堂简单准备了个接风便饭,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各位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再开预备会?” 武国庆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几位专家,点点头:“行,客随主便。不过说好了,简单点,不许搞特殊。” “一定一定,就是工作餐!”蒋珩连连保证。 接风宴安排在招待所的小食堂单间。饭菜确实不算奢华,但很丰盛,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显然也是用了心的。蒋珩带着省厅的几位骨干作陪,游劲松、李大章、陈彬、游双双等人也都在座。 席间,蒋珩频频举杯,说着各种场面话,介绍着省厅为此次会战所做的“周密部署”和“充分准备”,话语间不时流露出“在游总队领导下”、“在省厅党委重视下”之类的言辞,但明眼人都能听出,他是在突出省厅,尤其是他分管范围内的工作。 游劲松话不多,只是适时补充几句,态度平和。 武国庆听得认真,但很少表态,只是偶尔问一两个具体问题。 崔道直等人更是专注于吃饭,偶尔交谈几句专业话题。 陈彬坐在稍偏的位置,安静地吃着饭,观察着席间的众人。 他看到蒋珩带来的那几位骨干,如重案副支队长周明、情报支队的李锐等人,活跃地敬酒、说话,俨然是蒋珩的左膀右臂。 而游劲松这边,李大章偶尔会说几句,梁岳则基本沉默。对比鲜明。 “陈队长,”坐在陈彬斜对面的周明忽然举杯看向他,脸上带着笑,“早就听说南元的陈队长是破案高手,这次带了什么硬骨头过来?也好让我们省厅的同志学习学习。”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学习二字,配合他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些别的意味。 陈彬放下筷子,举起茶杯:“周支队长说笑了,我们基层同志是来向省厅和各位专家学习的。带的几个案子,都是老大难,正想借着这次机会,请各位领导和专家多指导。” “陈队长太谦虚了。” 情报支队的李锐也插话道, “我可是听说,陈队长在南元,那是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啊。特别是那个棉纺厂的案子,蒋仓云那么硬的茬子,不也被陈队长拿下了?这份胆识和手段,值得我们学习。” “李支队过奖了。蒋仓云一案,是在市局和省厅领导的正确指挥下,纪委、检察和公安多方协作的结果,我们只是做了具体执行工作。”陈彬把功劳往上推,回答得滴水不漏。 武国庆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洪亮:“好了,都别互相吹捧了。这次会战,目的就是一个:破案!不管来自哪里,以前破过多少案,到了这里,就是一支队伍,一个目标。省厅的同志经验丰富,资源多,要多支持地市的同志。地市的同志,身处一线,情况熟,也要多和省厅的同志沟通。取长补短,才能形成合力。我希望看到的是团结协作,是案子一个个被攻克,不是搞什么门户之见,更不是来争功劳、抢风头的!” 武国庆的话语气严肃,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蒋珩和他那几个骨干脸上停留了一瞬。席间的气氛顿时凝重了些。 蒋珩立刻笑着打圆场:“武处说得对!团结协作是第一位的!来,我提议,为我们接下来的精诚合作,为早日攻克悬案积案,还老百姓公道,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但经武国庆这么一说,原本有些微妙的氛围,似乎被强行扳正了些,至少表面如此。 接风宴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蒋珩亲自送武国庆等人回房间休息。 陈彬和游双双跟着游劲松、李大章等人走在后面。 “陈彬,”游劲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武处很看重你。这次会战,对你,对南元支队,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好好干,用案子说话。其他的,不用多想。” 陈彬心中一凛,知道游劲松这是在提点他,也是表明态度。他郑重点头:“是,游总,我明白。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游劲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向自己临时的办公室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到三楼,陈彬和游双双在楼梯口分开。 游双双和伍静的房间在另一头。 临别前,游双双看了看走廊前后无人,飞快地踮起脚尖,在陈彬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低声道: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爸的眼光。”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带着淡淡的清香。 陈彬愣了一下,看着游双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飞快跑开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席间暗流而产生的沉郁,忽然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和更坚定的决心。 他摸了摸脸颊,摇头失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祁大春、袁杰和曲浩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内务,低声讨论着下午出去看到的省厅环境和听到的一些关于各地市支队的传闻。 看到陈彬回来,袁杰立刻凑过来,小声问:“阿彬哥,接风宴怎么样?见到那几位刑侦大拿了?是不是……” 陈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平静:“吃饭,休息,养精蓄锐。真正的硬仗,明天才开始。 把咱们带来的案卷材料再仔细过一遍,尤其是【储蓄所抢劫案】和【无名女尸案】的细节,明天预备会上可能要讨论。” 见陈彬如此说,三人也收起了八卦的心思,神色一肃,应道: “是!” 夜色渐深,省厅招待所的灯光陆续熄灭。 第201章 【湘江女尸!】 第201章 【湘江女尸!】 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二号。 全国第一次严打时期。 天刚蒙蒙亮,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 袁崇合推开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大门时,就看到自己徒弟王志光,正趴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三十二岁的王志光,本该是年富力强、精力最盛的年纪,此刻却眼圈乌黑,满脸胡茬,身上那件警服的袖口还沾着些暗红色的血迹印子。 听到开门声,王志光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来人,连忙站起身,下意识抹了把脸: “师父,早。您从省城回来了?” “嗯,昨晚的会,开到今天早上,就直接赶回来了。” 袁崇合把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廉映辉和许闻呢?” 作为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袁崇合最见不得手下人松散。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 全国范围内的“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正如火如荼,上面压得紧,下面忙得脚不沾地,所有人都像绷紧的弦。 王志光赶紧解释:“师父,您去省里开这几天会不知道。 金山路派出所那边,有个叫李明的片警,一直盯一条走私的线,摸到点眉目,上报了。 我们昨天晚上联合行动,去端他们的仓库。 没想到那帮孙子抵抗得挺凶,动了刀子。 廉映辉和许闻都挂了彩,送医院包扎去了,还没回来。” “动刀子了?”袁崇合心头一紧,脸色更沉,“伤得重不重?” 王志光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庆幸:“廉哥那边严重点,腿上挨了一刀,靠近……咳,大腿根。 送医及时,医生说算他走运,就差几毫米,不然就……”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许闻好点,对方刀钝,就划开个口子,不深,但胳膊也骨折了,打了石膏。医生说都得养一阵。” 袁崇合闻言,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些,但眉头依旧没展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缭绕。 “人没事就行。” 这年头,出外勤,挂彩是家常便饭,能活着回来,就算走运。 现在全国严打,社会上的牛鬼蛇神、流氓混混都成了惊弓之鸟,有的负隅顽抗,有的狗急跳墙,公安干警和这些人真刀真枪干上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就在昨天省城的会上,就是专门交代这个的。 南元的邻市莲城,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就在抓捕一个持枪抢劫团伙时,牺牲了。 消息传开,与会的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你呢?没伤着哪儿吧?”袁崇合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志光。 王志光咧了咧嘴,活动了一下胳膊,牵动了身上的瘀伤,疼得他龇了龇牙:“我还好,我追的那拨人拿的是钢管、棍子,没动真刀。就是身上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没破皮,不碍事。” 袁崇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王志光疲惫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 “金山路派出所那个李明,我有点印象,上次联防队抓赌,他混进去摸情况,脑子活,胆子也大,是块干刑侦的料。 回头你多跟他接触接触,探探口风,看他有没有意向调到咱们队里来。 现在队里缺人缺得厉害,能挖来一个是一个。” “行,师父。”王志光应下,“正好下午我还得去找他对接一下那批走私货的处理情况,我跟他聊聊。” 袁崇合点点头,走到自己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几天队里还有别的事吗?都说说。” 王志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想了想,说:“对了师父,现在队里人手这么紧,您既然想挖人,我倒想起个人,长巷派出所的治安警,叫刘洋。这小子最近可在咱们城西区出名了。” “哦?怎么个出名法?”袁崇合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嘿,您是没见着。” 王志光说起这个,精神似乎好了点, “就前几天,长巷那片有几个混混喝多了闹事,还动了刀子。 刘洋正好巡逻碰上,一个人,就拎了根警棍,嗷嗷叫着就冲上去了,追着那五六个拿刀的混混打,硬是把人全给撂倒了,自己就蹭破点皮。 那场面……啧,听说现在长巷街道那片,以前横着走的混混,见了穿警服的都绕道走,尤其怕他。 脾气爆,但身手是真猛,而且敢打敢拼,是块好材料。” “一个人追着五六个拿刀的砍?” 袁崇合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是比我们那会儿吃得好,体格子壮,胆子也肥。 行,这个刘洋,你也留点心,有机会接触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来刑侦。 咱们这行,光有胆子还不行,还得有脑子。 不过,有胆子的,总比怂包强。” “得嘞,我记下了。” 王志光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搓了搓手,还是开口了, “师父,还有个事……这严打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媳妇昨晚还来单位跟我念叨,说我再这么不着家,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去……” 王志光其实还有一点没明说。 队里很多兄弟其实都已经怨声载道了,为了这个严打,队里所有人已经连轴转二十多天,没有一个人休息过,没睡过一次好觉,甚至抓捕身上挂彩已经是家常便饭,可只要是还能动,就没得休息这一说。 做警察的嘛,也是人,这工作强度,就算是铁打的来了,也扛不住。 这事王志光没明说,毕竟说出来也不太像话,索性用自己做借口,旁敲侧听一下。 袁崇合自然也知道自家徒弟,撅起屁股要拉什么屎。 他何尝不知道兄弟们累? 他自己也是连轴转,省里的会开得人头晕脑胀,脑子里全是各种指标、案例、压力。 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就像一座座山。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 “我明白。这样吧,我跟局里请示一下,看九月份,能不能安排轮休,让大家至少……每个人都能休上一天。” “一天?” 王志光下意识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就这?”。 袁崇合瞪了他一眼:“一天还不够?现在是什么时候?全省都在看着!市局一天几个电话催进度!能挤出一天让大家喘口气,你知道我得多打多少报告,顶多大压力?别不知足!” 看到师父瞪眼,王志光立刻蔫了,缩了缩脖子:“一天就一天……总比没有强。谢谢师父。” 他知道,师父这话不假。 能争取到一天轮休,已经是师父尽力了。 再说下去,恐怕连这一天都没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廉映辉和许闻在哪家医院?”袁崇合掐灭烟头,问道。 “钢铁厂附属医院。” “嗯。等会儿我去看看他们。下午你记得把李明和刘洋的事落实了。另外,通知还能动的,下午三点,队里开个短会,我把省里会议精神传达一下,再把接下来的工作捋一捋。”袁崇合安排道。 “是。”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没到中午,一起突发抢劫案就打乱了安排。 袁崇合带着王志光和队里仅剩的、没在医院躺着的两三个队员,又喊上一队联防队员,急匆匆出了门。 等处理完,抓了人,简单吃了口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别说去医院看望伤员,连口水都差点没顾上喝。 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队里,却看到廉映辉和许闻已经回来了。 廉映辉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拄着拐杖,许闻吊着一只胳膊,脸色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还行。 “师父。”两人看到袁崇合,都想起身。 “行了,都坐着吧。” 袁崇合摆摆手,看两人还能自己走回来,心里踏实了些, “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事,师父,死不了。” 廉映辉咧嘴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就是得养一阵,不能跑不能跳,憋得慌。” 许闻也晃了晃打着石膏的胳膊:“我这更没事,就是吃饭费点劲。” 袁崇合看着两个负伤依旧坚持回来的徒弟,心里有些发酸,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还能动就行。正好,队里人齐了,咱们抓紧时间,开个短会,把省里的精神和下一步工作……”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叮铃铃、叮铃铃”地疯狂响了起来! 刺耳急促的铃声,在闷热安静的午后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电话。 就连负伤的廉映辉和许闻,也猛地坐直了。 长期的刑侦工作,让他们对这铃声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过敏——只要它一响,十有八九,没好事。 王志光和廉映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凝重。 刚刚从一场抓捕中缓过一口气,难道又要…… 袁崇合脸色不变,抓起听筒:“喂,城西分局刑侦大队。”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 袁崇合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眉头越拧越紧。 王志光、廉映辉、许闻,以及办公室里其他几个队员,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他们太熟悉大队长这个表情了——出大事了! 果然,袁崇合听完,只简短地说了句:“我知道了,保护好现场,疏散围观群众,我们马上到!” “啪!” 他重重挂断电话,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沿江北路,湘江边上,发现一具女尸。所有人,除了重伤动不了的,立刻出现场!廉映辉,你给市局技术科和法医室打电话,让谭洪和郑国平带人马上过去!快!” “是。” 此时的城西分局,没这么多警车,除了几个负伤的挤在唯一一辆吉普车上,王志光则是带着头盔骑着边三轮载着袁崇合往案发地点驶去。 对的,负伤的也得出外勤。 拄着拐杖走路,毕竟也是还能走路嘛。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沿江路边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在围观了,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江岸边看,两名穿着制服的联防队员正在劝阻。 江岸边,靠着一排排的小渔船,沿江北路是南元市疍民的聚集地。 两三个穿着白色汗衫、皮肤黝黑的疍家渔民,正被联防队员隔在稍远处,神色惊惶又带着几分后怕地比划着,讲述着发现尸体的经过。 袁崇合带着王志光等人赶到时,现场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廉映辉和许闻这两个伤员也挣扎着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袁股!” 负责维持秩序的联防队长老周连忙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习惯性地称了一声袁股, “你们可来了!就在那边,江边那片芦苇荡边上,用渔网拖上来的……吓人得很!” 袁崇合面色沉静,点点头:“辛苦了,老周。现场保护好,围观群众不要再让靠近了。报案人呢?” “在那儿!” 老周指着一旁树荫下蹲着的三个中年男人,都是典型的疍民打扮,短衫、阔腿裤,赤脚上沾着泥浆,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其中一个还在微微发抖。 袁崇合示意廉映辉和许闻过去询问,自己则带着王志光,绕过警戒线,向江边走去。 尸体位于一片相对平缓的江滩边缘,靠近茂密的芦苇丛。 江水在这里打了个小回旋,带着上游冲下的各种杂物,在岸边淤积。 尸体尚未完全拖上岸,下半身还浸泡在浑浊的江水中,上半身被一张破旧的渔网缠裹着,歪斜地搁在湿漉漉的泥滩上。 看身形,是个女性。 尸体已经呈现明显的巨人观,皮肤肿胀发白,多处破损,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味。 蝇虫嗡嗡地绕着飞舞。 王志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他虽然已经军转警七八年了,见过不少现场,但这种高度腐败的水中尸体,冲击力还是很大。 袁崇合面不改色,蹲下身,仔细查看。 尸体面部肿胀变形,难以辨认容貌,长发散乱地贴在肿胀的头皮和脸颊上,沾满了水草和污泥。 身上穿着普通的碎花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其中一只已经不见了。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皮肤上有明显的擦伤和鱼虾啃噬的痕迹。 颈部似乎有些不自然的痕迹,但被肿胀的皮肉和缠绕的渔网遮挡,看不真切。 “死亡时间不短了,至少泡了好几天。” 袁崇合沉声道, “看衣着打扮,不像农村的。 初步看像是,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体表有抵抗伤和约束伤,颈部有扼压痕迹,很大概率是他杀了。” 王志光在一旁竖起一根大拇指:“要不是你能做我师父呢,一眼看出这么多门道。”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看看老谭来了没,其余的我也看不出什么了。”袁崇合站起了身,开口道。 王志光闻言,立马点了点头,跑到路边张望了起来。 廉映辉那边也问完了情况,走过来汇报: “师父,问清楚了。 是那三个疍民,今天下午想在这片下网看看有没有鱼,结果一网下去很沉,拖上来一看……魂都吓掉了。 他们没动尸体,立刻划船靠岸,找了附近的联防队。 这片水域相对平缓,上游冲下来的东西容易在这打转。 他们都说,以前也捞到过死猫死狗,甚至还有淹死的牲畜,但死人……特别是这么……这么胀的,还是头一回。”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挂着市局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和一辆后面拉着斗篷的现场勘查车,卷着尘土开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几个人就跳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四十多岁,头发还没白的市局法医谭洪。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提着箱子的年轻助手,方飞。 另一辆车上下来的是郑国平,以及两名提着勘查箱的痕检技术员。 “老袁!什么情况?”郑国平大步走来,脸色严肃,他和袁崇合是老相识了。 “老郑,谭法医,你们来了。” 袁崇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简单介绍了情况, “在江里发现的,女性,高度腐败,泡了有些日子了。具体情况还得你们看。” 谭洪点点头,一言不发,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示意方飞也做好防护,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尸体。 泡在水里的尸体,得妥善处理。 众所周知,巨人观的产生是因为人死后,体内细菌分解,产生的腐败气体膨胀所致。(所以,无论尸体是不是被泡在水中,都会产生巨人观。) 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发生爆炸。 类似于鲸爆。 但人体中的蛋白质是有限的,细菌不会无限制的分解产生腐败气体,所以并不会发生鲸爆那种程度。 不过,试想一下,砰的一小声。 红的,白的,黄的,流了一地,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腥臭味...... 第202章 【申请开棺!】 第202章 【申请开棺!】 “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和水温推测,大约在五到七天前,也就是八月十五号至八月十七号左右。 体表有抵抗伤和约束伤,颈部有扼压痕迹,舌骨骨折……应该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很大可能是扼颈。 另外,尸体下腹部有锐器造成的开放性伤口,但创口边缘不整齐,不像是生前伤,更像是死后被水中硬物划开,或者……被船只螺旋桨打到的可能性也存在。 不过具体情况,要等详细解剖才能确定。 死者应该是在别处遇害,然后被抛尸入江的。” 谭洪初步检验完毕,站起身,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脸色很不好看。 扼颈,抛尸……他杀无疑。 郑国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抛尸地点不一定是这里,可能是上游很远。现在又是汛期,水流急,尸体能漂到这里,第一现场很难确定。” 袁崇合眉头紧锁,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身份呢?能辨认吗?” 郑国平看见后,眉头一皱:“老袁,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案发现场少抽点烟,我过来不到半个小时,你都抽了四五根了,你抽死算了。” 闻言,袁崇合讪讪一笑,将烟掐灭重新塞回烟盒:“习惯了,习惯了。主要是我家袁杰那小子,都上初中了,还天天跟着他姐姐屁股后面哭鼻子,想着就烦。” 一聊起家庭,郑国平也有话要说了:“谁说不是呢?男孩子本来心智就比女生成熟的晚,我家那小子,今年都高中了,还天天捧着个武侠小说看,幻想自己是张无忌,做大侠,做个鸟。” “是啊,先聊案子吧,怎么说,老谭,能确定死者身份吗?” 谭洪摇摇头:“面部严重腐败,无法辨认。 衣着很普通,没有能直接证明身份的物品。 不过,在她右手手腕内侧,靠近手掌的位置,有一处陈旧的烫伤疤痕,形状比较特殊,像是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另外,她穿的塑料凉鞋,是飞跃牌的,右脚那只不见了,左脚这只,鞋底花纹磨损很严重,特别是前脚掌内侧,说明她走路可能有点内八字,或者长期从事某种特定劳动。 这些或许能成为查找身份的线索。” “烫伤疤痕,飞跃牌凉鞋,内八字磨损……” 袁崇合默默记下, “老谭,那尸体你先拉回殡仪馆,有任何新线索立马和我说。 老郑,让你的人仔细勘查这片江滩,扩大范围搜索,看能不能找到另一只鞋,或者其他东西。 王志光!” “诶!师父,我在!”王志光闻言立马凑了过来。 “你带人,以这片江滩为中心,沿江两岸,特别是上游方向,走访附近的居民、渔民、船工,看最近有没有年轻女性失踪的报案,或者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或事。” “是!” “廉映辉,许闻,你俩身上有伤,就别跟着跑外勤了。回队里,联系各分局、派出所,收集最近一周全市,不,扩大到周边县市,所有失踪年轻女性的报案记录,特别是年龄、体貌特征、穿着与死者相符的。另外,查一下各大医院、诊所,最近有没有接诊过手腕有类似烫伤疤痕的女性。” “是!”廉映辉和许闻齐声应道,虽然身上还疼,但神情严肃。 “还有,”袁崇合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但坚毅的脸,“现在是严打时期,上面盯得紧,社会影响也大。这案子,性质恶劣,必须尽快破案!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但同时,注意工作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明白吗?” “明白!”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郑国平指挥着痕检员和法医助手,小心翼翼地将尸体装入专用的裹尸袋,抬上勘查车。 王志光带着几个还能动的队员,开始沿着江岸走访。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袁崇合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眉头紧锁,从烟盒里把那刚掐灭的烟屁股又重新点上。 ... ...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六号,中午十二点。 湘南省厅招待所内。 “这就没了?” 祁大春从卷宗里回过神来,看着这薄薄的卷宗和寥寥几张照片,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杀人抛尸案,调查了那么久,最后就这么点东西? 作为当事人的王志光,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道: “那你还想要多少? 为什么这个案子成了悬案,就是因为线索微乎其微,少得可怜。 尸体高度腐败,难以辨认; 现场是开放性江滩,有效痕迹几乎被破坏殆尽; 死者身份成谜,社会关系无从查起; 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物证。 我们当年能做的排查都做了,后续无论怎么调查,走访,都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八二五女尸案,从案发一年后宣布暂时封档,到下葬,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女尸生前的样貌也没还原吗?”陈彬也抬起头,开口问道。 容貌复原,是确定无名尸身份的重要途径。 王志光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无奈: “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巨人观严重,面部五官变形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出原来模样。 当时我师父,还为此专门跑了一趟省厅,想请省厅的技术专家帮忙,看能不能根据头骨还原相貌。 但当时的专家看了照片和记录后,也直摇头,说这种情况,以当时的技术,几乎不可能做到准确的容貌复原,强行做出来误差也会极大,没有参考价值。 所以……这条路也断了。” 祁大春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陈彬,眼中带着一丝期望:“阿彬,那现在呢?你不是会模拟画像吗?你能做吗?” 陈彬苦笑了一番,祁大春这很显然进入了一个误区,解释道:“制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与根据颅骨进行死者生前容貌复原,这是两门虽有联系,但差异很大的专业技术。 很简单的例子,模拟画像,依赖于目击者的记忆和描述,画像师通过引导、沟通,将记忆中的形象转化为画像。 而颅骨复原,或称面貌复原,是基于法医人类学和解剖学,在颅骨上标记关键点,测量数据,根据软组织厚度规律,重建死者面部肌肉、软组织,最终复原出近似生前容貌。 这需要专业的法医人类学知识、精确的测量和大量的实践经验。 简单来说,我懂画画,但不懂法医人类学,懂法医人类学的,不懂画画......” 话说到这,陈彬眯了迷眼,看向了王志光,王志光似乎也有所感,直接开口道:“小陈,你说陈法医这次来,是不是能......” “我觉得可以一试。”陈彬眼前一亮。 “那还等什么呢?大春,抓紧点赶紧去排陈法医的专家号!”王志光拍案而起道。 这次大会战的模式比较不成熟,是各地刑警将各地的悬案、积案一同带到省厅,然后交于专家讨论,或是张贴出来,让其余地方刑警知道,集思广益,找到侦破点。 如果是专家帮助当地警方破获案件,则给当地警方计0.5分,如果是其余地方警方破获,则给破获警方计1分。 湘南省一共十三个地级市,每个市基本都跟南元一样,带一到两个案件,上报会战的案件将近三十起。 一起案件的卷宗,最少也得看半天吧? 一个一个市排队找专家,一个一个支队挑案件,这工作效率可想而知。 武国庆、崔道直、陈世显、高光钭这四名刑侦领域的专家大拿,现在就跟医院里的医生一样,各地支队一个一个排队领号。 不过,游劲松或许提前想到会有这种排长龙的情况,特意叮嘱了,确认自己的案件到底缺的是那一步,别瞎排队。 陈彬几人思路比较快,所以排队比较靠前,当天下午三点就排到了。 湘南省厅,刑侦总队陈世显临时办公室内。 “陈法医,打扰您了。 这是我们南元带来的一个积案,八二五年份,湘江边发现的无名女尸,扼颈致死,抛尸江中。 尸体发现时高度腐败,面目全非。 当年尝试过请省厅专家做颅骨复原,但因为技术和尸体状况限制,未能成功。 死者唯一比较特殊的体表特征,是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的、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 我们目前最大的难点,就是确定死者身份。 我的想法是,能否请陈法医您,从法医人类学的角度,协助我们尝试对死者的颅骨进行面貌复原?” 这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没有含糊的期望,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精准地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需求: 颅骨面貌复原的可能性评估。 这话落在陈世显的耳朵里,不知为何就很舒服。 今天接待了这么多拨人,陈彬是少数几个能如此清晰表述诉求,并且提出的问题直接切中法医学专业核心的。 这感觉,就像在床上,自己动,和对方动的区别。 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陈彬的问题,而是先拿起那份泛黄的卷宗,仔细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尤其重点查看了尸检报告的原始记录、现场尸体各角度的黑白照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陈世显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王志光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祁大春则眼巴巴地看着陈世显,希望从这位部里来的大法医脸上看出点什么。 良久,陈世显放下卷宗,揉了揉鼻梁,缓缓开口: “嗯,陈彬队长的思路很对。 通过颅骨还原死者生前样貌,确实是法医人类学的一项重要应用,在确定无名尸源、尤其是严重腐败或白骨化的尸体身份时,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你们可能也听说过,这在西方一些国家,是成体系的一门交叉学科,结合了法医学、解剖学和艺术。 它的理论基础,其实很早就有了。 古希腊的雕塑家就对人体骨骼肌肉有深入研究,达·芬奇更是开创性地进行过艺用解剖学研究,留下了大量精确的人体结构手稿。 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核心在于理解头颅的骨点。 所谓骨点,是指人体外部形体中,缺乏厚实肌肉和脂肪覆盖,骨骼直接支撑皮肤、形成明显凸起或轮廓的关键点。 在头部,这样的骨点有数十个之多,比较重要的比如额结节、眉弓、颧骨点、下颌角、颏结节等等。” 他一边解释,一边顺手摁在自己的脸上并点出几个位置,做出了非常形象的解释: “这些骨点的位置、高低、凸出程度,决定了每个人面部的基础框架和轮廓特征,比如是国字脸、瓜子脸还是圆脸,额头是宽是窄,颧骨是否突出,下巴是尖是方。 这是由遗传决定的骨骼结构,不会因为腐败或软组织消失而改变。 在面貌复原时,我们首先需要对颅骨进行精确的测量,确定这些骨点的数据,构建出基本的脸型框架。 然后,根据对不同性别、年龄、种族人群软组织厚度的统计学研究数据,在相应的骨点上添加黏土模拟出肌肉和软组织的厚度。 软组织厚度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颧骨处的软组织通常比额头薄,脸颊的脂肪层厚度因人种、胖瘦差异较大。 但一些五官细节,如眼皮单双、鼻梁形态、嘴唇厚度等,这些软性特征无法从骨骼直接精确推断。 所以,你刚才提到希望推断大致脸型、颧骨是否突出等,这确实是复原工作的第一步,也是相对最可靠的一步,因为它们直接由颅骨形态决定。 而五官的细节,比如眼睛大小、鼻尖形状、嘴唇薄厚,就需要更多经验和合理推测了,复原像与真人必然存在一定误差,但通常能抓住主要特征,足以让熟悉死者的人产生联想。” 陈彬听得非常专注,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陈法医。那以这份卷宗里记录的情况,以及当年的照片,您判断,现在对死者颅骨进行面貌复原的可行性有多大?需要什么条件?” 陈世显再次拿起尸检报告和照片,仔细看了看,沉吟道: “从报告描述和照片看,尸体发现时已呈高度巨人观,这意味着软组织严重肿胀变形,但颅骨本身应该保存尚可,除非在江水中遭受过严重撞击。 当年的照片虽然模糊,但头颅的基本轮廓还能看出,没有明显破碎或缺损。 这是一个有利条件。” 他话锋一转:“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颅骨实物。只是一些照片,对还原来说,是完全不够的。” 王志光忍不住插话,带着希望:“陈法医,那……如果我们申请开棺呢?” 第203章 【容貌还原!】 第203章 【容貌还原!】 翌日,清晨。 南元市公墓。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墓园寂静肃穆。 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墓地角落,一处只简单立着一块水泥编号牌(编号:南公墓-无名-0825)的坟茔前,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将这片区域与墓园其他部分隔开。 坟茔前,一张简陋的木案上,摆放着香炉、几碟水果、一小杯米酒。 一位穿着黄道袍的老道士,正手持桃木剑,脚踏禹步,神色凝重地低声念诵着经文,焚烧着符纸。 香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盘旋、散开。 南元市公安局重案队的成员几乎全员到齐,包括陈彬、王志光、祁大春、袁杰、伍静,以及市局法医室主任谭洪,和特意从省厅赶来的部里专家陈世显。 众人皆神情肃穆,静静地站在稍远处,看着老道士完成这简朴却郑重的动土仪式。 尽管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面对开棺取骨这种事,尤其是在这埋着无名冤魂的地方,遵循一些老传统,寻求一点心理慰藉,也无人反对。 这是一种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未知的一种敬畏。 仪式很快结束。 老道士收起法器,对王志光等人微微颔首,便默默退到一边。 陈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那小小的坟茔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打扰了。今日开棺,只为查明真相,擒拿真凶,还你一个公道。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陈彬等人也默然行礼。 礼毕,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公墓工作人员,在谭洪的指导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 泥土被一锹一锹移开,露出了埋在地下近九年的简陋棺木。 木材已经有些腐朽。 陈世显戴好口罩和手套,走上前,谭洪也做了同样准备。 棺木完全打开,里面的情形映入眼帘。 一具完整的骸骨,安静地躺在那里。 由于是【登记在册的未破命案】的死者遗体,当年并未火化,而是按照当时的规定,土葬于此。 近九年的时光,尸体早已完全白骨化,骨骼的某些部分,因为南方酸性土壤的长期侵蚀,显得比想象中更加脆弱,表面有些许酥化的迹象。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具骸骨的头颅上。 “骨骼整体保存尚可,没有明显的外力破坏性骨折,符合当年尸检报告的结论,死因主要在颈部。” 陈世显低声对旁边的谭洪说道, “但土壤的酸性环境对骨骼表面有轻微腐蚀,尤其是下颌骨和颧骨突起的部位,骨质有些疏松。不过,主要的面部骨骼轮廓和绝大多数骨点,还是比较清晰的。这为复原提供了基础。” 谭洪一边点头记录,一边也戴上手套,协助陈世显,小心翼翼地将颅骨从遗骸上分离取出。 两人的动作小心翼翼,避免对已经有些脆弱的骨骼造成二次伤害。 颅骨被取出后,陈世显又仔细检查了颅底、枕骨大孔等部位,确认没有隐藏的损伤。 然后,他将颅骨放入一个铺着柔软衬垫的特制工具箱内。 “需要尽快处理,” 陈世显站起身,对王志光和陈彬说, “骨质有些状况,最好先做个倒模,复制一个石膏模型,然后在模型上进行复原操作。这样既能保护原始颅骨,也便于反复观察和修正。” “倒模?”王志光有些疑惑。 “对,就是用牙科用的印模材料,或者特制的硅胶,包裹颅骨,取得一个精确的阴模,然后再灌注石膏,得到一个一模一样的石膏复制品。” 陈世显解释道, “原始的颅骨因为保存和质地问题,不适合直接反复捏塑。用石膏模型就方便多了,也更安全。” 陈彬立刻明白了:“就像雕塑家做雕塑前,有时会先做个泥稿小样?”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要求更精确,必须完全复制骨骼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骨点的位置和形态。”陈世显肯定道。 一行人不再耽搁,留下人处理好现场,便护送着装有颅骨的特制工具箱,迅速返回南元市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解剖室内,灯光通明,一切早已准备就绪。 按照陈世显的要求,准备好了牙科印模材料、石膏粉、量杯、容器等物。 陈世显将头颅倒模成型后,便让陈彬和谭洪站在工作台前,自己则站在一旁。 “陈彬,你对颅面结构,特别是骨点与软组织的关系,理解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陈世显的声音平稳,带着赞许, “但理解理论是一回事,亲手将它从一具骨骼变为一个有血有肉的面容,是另一回事。 这里面,有科学,也有艺术,更需要一种……对生命的共情。 你准备好,亲自来尝试第一步了吗?” 陈彬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陈世显平静的脸庞移到那苍白的石膏颅骨上。 黑洞洞的眼眶仿佛正凝视着他。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准备好了,陈老师。请您指导。” “好。” 陈世显拿起一把柔软的毛刷,轻轻拂去石膏模型上浮尘, “我们先从构建面部的基础轮廓开始。 记住,黏土不是皮肤,你要塑造的是皮肤之下的肌肉和脂肪层。 我们的依据,是统计数据,但也要结合这个颅骨本身的特点,做合理推测。” 他指着模型上标记的各个彩色图钉: “看,我们标记了三十六个主要骨点。现在,根据东亚女性,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中等身材的软组织厚度均值数据,” 他翻开了另一本厚厚的参考手册,上面是各种图表和数据, “我们在对应的骨点位置,用对应厚度的黏土小球,先固定上去,作为软组织厚度的基准标记。 这一步,要准,误差要尽量控制在毫米级。” 陈彬依言,用镊子夹起一小团特制的、软硬适中的油泥,对照着陈世显给出的数据和模型上的标记点,小心翼翼地粘附在额结节的位置。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力道不是轻了粘不稳,就是重了改变了形状。 王志光、祁大春、谭洪等人围在稍远处,屏息凝神地看着。 他们看到,在陈世显的指导下,陈彬逐渐沉稳的手指下,一个个微小的黏土点被镶嵌在石膏颅骨的各个关键位置。 额部、眉弓、颧骨、下颌缘、下巴…… 这些点,逐渐勾勒出一张面孔的基础模样。 “基准点完成。现在,是连接这些点,形成肌肉的走向和面部的大体轮廓。” 陈世显继续指导, “注意面部肌肉的解剖结构。 额肌是横向的,皱眉肌是纵向的,眼轮匝肌是环状的,口轮匝肌也是环状但更复杂。 颧大肌、颧小肌提拉嘴角,咬肌和颊肌影响面颊的饱满度…… 不要急着塑造五官,先搭好骨架和肌肉的连接点。” 这无疑是最具挑战性的一步。 陈彬需要将那些孤立的黏土点,用更细的黏土条或薄片连接、覆盖、塑形,同时要遵循面部肌肉的起止点和纤维走向。 他时而凑近仔细观察模型上的骨骼起伏,时而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审视初步成型的黏土轮廓,时而对照解剖图谱,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个逐渐被黏土覆盖的颅骨,和陈世显沉稳的指导声。 “这里,颧骨突起的下方,要稍微饱满一些,这是颧脂肪垫的位置,年轻人通常比较明显……下巴的软组织要略微前倾,根据下颌骨的形态……注意鼻根点的深度,这决定了鼻梁的起始高度……”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石膏模型上,原本孤立的黏土点,渐渐被连接、填充,一个粗糙但已具雏形的面部肌肉基础模型开始显现。 它还没有五官,没有皮肤纹理,甚至看起来有些怪异,就像医学教室里被剥去皮肤的面部肌肉模型,但却能清晰地看到额头的饱满、眉骨的形状、颧骨的高度、脸颊的轮廓以及下颌的线条。 “很好,肌肉层的基础已经建立。现在,覆盖皮肤。” 陈世显眼中露出赞许,说: “皮肤是覆盖在肌肉之上的薄层,要平滑,要自然,要考虑到不同部位皮肤的厚度差异——比如眼睑最薄,鼻尖和嘴唇较厚。 用更稀软、可塑性更强的黏土,均匀地覆盖上去,抹平接缝,塑造出柔和的面部曲面。 记住,皮肤下面有骨骼,有肌肉,所以表面不是光滑的平面,而是有起伏、有转折的曲面。” 陈彬换了一种更柔软的黏土,用小刮刀和手指,蘸着少许清水,开始极其耐心地、一层层地覆盖、抹平、塑形。 这个过程更像是一位雕塑家在精心打磨作品。 他需要将之前塑造的肌肉轮廓,用一层极薄的皮肤包裹起来,既要保留下面的结构特征,又要使其过渡自然,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随着皮肤的覆盖,一张面孔的立体感越发强烈。 虽然依旧没有眼耳口鼻,但那流畅的线条,起伏的曲面,已经能让人感受到,这即将是一张属于年轻女性的脸庞。 “休息一下,从各个角度观察。”陈世显递过一杯水。 陈彬接过,后退几步,从正面、侧面、俯视、仰视等不同角度审视着八二五女尸的模型。 他看到了额头略显宽阔,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清晰但不过分硬朗…… 这些特征,与陈世显最初根据颅骨分析出的脸型偏瘦长,颧骨明显逐渐吻合。 短暂的休息后,最精妙、也最需要艺术想象力和合理推测的部分开始了——塑造五官。 “五官的形态,骨骼只能提供部分参考。” 陈世显指着石膏模型的眼眶、鼻骨和牙槽骨, “比如,眼眶的形状和大小,决定了眼睛的大小范围; 鼻骨的宽度和高度,决定了鼻梁的宽窄和高低基础; 上颌骨和牙齿的排列,会影响嘴唇的突度和形状。 但双眼皮还是单眼皮,眼角的走向,鼻尖的形态,嘴唇的薄厚和具体形状,这些软性特征,骨骼无法精确告知。 我们需要根据人种共性、地域特征,以及颅骨提供的有限信息,进行最合理的推测。”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雕塑针: “先从眼睛开始。根据眼眶的大小和形状,以及眉骨的走向,可以推测眼球的大小和位置。 眼睑的厚度,可以参照我们标记的软组织数据。 至于眼型,考虑到这是东亚女性,可以塑造成较为典型的杏眼或凤眼,眼角略上扬,显得有神。 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从统计概率和审美常见性来看,可以塑造成内双或较窄的双眼皮。” 在陈世显的指点下,陈彬用黏土小心地填充眼眶,塑出眼球的半球状,然后贴上薄薄的眼睑,调整内外眼角的走向,刻画出上眼睑那道细微的褶皱。 一双虽然闭合着、但已能看出形状和神态的眼睛,渐渐成型。 鼻子是面部的中心。 陈彬根据鼻骨的形态,塑出鼻梁的挺拔度,鼻根的深度,然后用黏土仔细塑造鼻翼的宽度和鼻头的形状,力求圆润自然。 嘴唇的塑造更为精细。 要考虑到上下颌骨的关系、牙齿的排列(虽然看不见,但会影响唇形),塑造出唇峰、唇珠和微妙的嘴角弧度。 陈彬最终将其塑造成了一副厚度适中、唇线清晰、嘴角微微上扬的嘴唇,不笑,但也不显得苦涩。 耳朵的形态,更多参考了常见的东亚人耳型,与头部比例协调。 最后,是平滑肌肤,刻画一些细微的纹理,比如鼻翼旁细微的法令纹起点,眼角的细微皮肤纹路。 陈世显甚至指导陈彬,在两侧颧骨稍下方的位置,用极浅的痕迹,暗示性地点出可能的、年轻人常见的少许雀斑或微小色素沉淀,增加真实感。 当陈彬落下最后一笔,用湿润的海绵轻轻拂过整个面部,使其光泽变得柔和自然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十个小时。 解剖室里灯光长明,窗外早已是夜幕深沉。 所有人都没有离开。 此刻,他们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工作台上。 那里,石膏颅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女性面孔。 她双眼微闭,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柔和。 额头饱满,颧骨略高,下巴线条清晰,鼻子挺秀,嘴唇丰润。 尽管是黏土塑造,没有肤色,没有毛发,但那五官的比例,轮廓的起伏,肌肤的质感,都无比真实。 她不再是一具枯骨,一个编号,一宗冷冰冰的悬案卷宗。 她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着自己面貌、或许也曾有过欢笑与泪水的年轻女性。 解剖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王志光的嘴唇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 谭洪扶了扶眼镜,长长舒了一口气。 祁大春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陈彬后退两步,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他有些脱力,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八二五女尸,又看看陈世显。 陈世显仔细端详着复原像,从各个角度审视,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难怪老武经常嘴巴里念叨着你,悟性很强,或许你可以考虑跟我学一下法医类的知识。我觉得你真的很适合做一名法医。” 陈彬笑了笑:“感谢陈老师抬爱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陈世显听出陈彬话里拒绝的意味,不过也正常,贪多嚼不烂,陈彬的实力和天赋已经完全足够支撑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甚至更好。 第二天,南元市乃至湘南省几家主要报纸的寻人启事版块,以及省电视台晚间新闻后的一个特别时段,出现了一则特殊的“寻人启事”。 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籍贯,只有一张用素描笔法精心绘制的、年轻女性的正面和侧面肖像画(由陈彬根据黏土复原像,结合自己的绘画技巧,转化为更易于印刷和传播的素描画像)。 画像旁的文字说明简洁而沉重: “寻找知情者:约十年前(1983年8月前后),本市湘江沿线可能失踪一名青年女性,体貌特征与附图画像相似。 该女子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性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 如有知情者,或认识与画像相似、于上述时间段失踪的女性,请速与南元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联系。 联系人:王警官,电话:xxxxxx。 对提供有价值线索者,公安机关将予以保密并按相关规定给予奖励。 让无名者有其名,让冤魂得以安息。” 画像上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 她静静地看着每一个读到这则启事的人。 黏土的模型静静地躺在法医室的台子上,素描的画像则随着报纸和电波,飞入了千家万户。 科学赋予了亡魂面容,而刑侦者的责任与执着,将要为这面容,找回她失落已久的名字与真相。 第204章 【找到她!】 第204章 【找到她!】 沿江北路,湘江岸边。 早晨的阳光温和,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扑面而来。 陈彬站在江堤上,脚下不远处,就是当年发现八二五女尸的那片疍民聚集地。 如今疍民搬迁,已经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在风中摇曳。 距离登报寻人已经过去了两天。 省电视台也播放了模拟画像。 南元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电话比往常繁忙了一些,接到了几个提供线索的来电,但经过初步核实,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体貌特征有明显出入,暂时还没有突破性的发现。陈彬对此并不意外。 近十年光阴,足以模糊许多记忆,改变许多人事。 那张画像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泛起足够引起关注。 陈彬望着脚下浑浊湍急、滚滚东去的湘江水,目光沉静而坚定。 事在人为。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他深信,只要死者的身份能够确认,这起尘封近十年的悬案,就至少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刑侦工作中有句老话:除了那些毫无动机的随机作案,绝大多数案件,只要明确了被害人身份,梳理清其社会关系、利害纠葛,案件就等于破获了大半。 但陈彬也清楚,破案不能只寄希望于守株待兔般的寻人启事。 主动出击,从现有线索中挖掘更多可能,同样至关重要。 而八二五案另一个核心难点,或者说突破口,就在于——第一现场,或者说,准确的抛尸地点,究竟在哪里? 死者系被扼颈致死,死后抛尸入江。 这是当年尸检的结论。 卷宗里还记录了一个容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死者是被江上作业的疍民撒网打捞上来的,而非自行浮起被发现。 打捞和浮起,两字之差,在法医学上就可能意味着巨大的时间差。 “光看浮没浮,这有什么特别的?”旁边传来祁大春摸着后脑勺、略带疑惑的声音。 他正和伍静一起,跟在陈彬身后勘查这段江岸,试图在脑海中重建当年的抛尸情景。 这句话引得旁边的伍静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赶忙掩了掩嘴,但眼角弯弯的笑意还是没藏住。 祁大春被女同志这么一笑,黝黑的脸上顿时有点发烫,梗着脖子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捞上来和浮上来,不都是在水里被发现嘛!” 伍静忍着笑,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你傻得可爱。” “你说什么?”祁大春没听清。 “没什么,” 伍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祁队,这里面区别可大了。 我给你简单解释一下吧。 人死后被抛入水中,由于人体密度和水差不多,甚至初期因为吸入水或衣物吸水,密度会略大于水,所以尸体会先沉入水底。 但是,随着尸体在水底开始腐败,体内细菌分解组织会产生大量腐败气体。 这些气体在体内积聚,就像……” 她想了想,找了个形象的比喻, “就像给尸体这个皮囊里不断打气,让它像一个越来越鼓的气球。 当产生的气体足够多,尸体的整体密度小于水了,它就会从水底浮上来。 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浮尸。” 祁大春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点点头。 伍静继续道:“而八二五案的女尸,是被渔网拖上来的,说明她在被发现时,很可能还没有完成足够的腐败产气过程,尚未自然浮起,或者刚刚开始上浮就被网住了。 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推,她从被抛入水中到被发现,浸泡的时间可能相对较短,至少没有长到足以完成完整的腐败浮起周期。” 祁大春这回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摸着下巴: “这么一说……是有点道理。 行啊伍队,懂得不少! 你们刑警学院还教这个?怎么我们南元警校当年就没学这么细。” 伍静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那是,我们学院的现场勘查课程,可是请了很多一线专家来讲的,涉水尸体算是比较经典的课题了。” 祁大春咂咂嘴,忽然又想到个问题:“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凶手特别狡猾,在抛尸前,就给尸体开膛破肚,把肚子里的气放掉,那尸体是不是就不会浮起来了?” 这个问题倒是把伍静问住了。 她眨了眨眼,认真思索起来:“这个……理论上,如果破坏主要腹腔,确实会影响部分腐败气体的聚集,但……” 她一时有些不确定气体产生和积聚的具体机理是否那么简单。 “一样会浮起来。” 陈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接过了话头。 他目光依旧看着江水,但显然在认真听着两人的讨论。 “腐败气体并非只产生和积聚在胃肠这样的空腔脏器里。 实际上,它会弥漫在皮下组织、肌肉间隙、甚至实质脏器的内部。 你就算剖开腹部,气体依然会在其他部位产生,并逐渐使整体密度降低。 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因为躯干破损、气体逸出而略微延缓,但最终,只要腐败过程持续,尸体仍然会浮出水面。 而且,水中尸体浮沉状态,还受水温、水深、水流、衣物、是否被重物捆绑等多种因素影响,比较复杂。”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伍静说的方向基本是对的。 本案尸体是被打捞而非明显浮起,结合当时八月天气炎热,较高的水温会加速腐败,可以支持【水中浸泡时间可能短于常见浮尸所需时间】的推测。 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参考点。” 祁大春听完,咧嘴一笑,看向伍静:“看来刑警学院教的也还是有点局限性嘛,我们南元警校培养的,结合实际一推理,也不差!”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给自己找补。 伍静不由对祁大春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嘟囔: 这个傻大个,真是有够不解风情的,谁跟你比学校了……不过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 祁大春被瞪得莫名其妙,索性不再纠结这个,把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走到陈彬身边,问道: “阿彬,那照这么说,如果能知道当年这段时间湘江水的流速,是不是就能大概推算出,尸体是从多远的上游漂过来的?就能缩小抛尸地点的范围?” 陈彬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江堤的水泥面上粗略地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代表湘江。 “我国地势众所周知是西高东低,但湘江整体流向是自南向北。 而且湘江的河道不是直线,有弯曲,有滩涂,有回流区,水流速度不均匀。 我查过一些水文资料,湘江在南元段的平均流速,大约在每秒0.5米左右,也就是每小时大约1.8公里。” 他在线上点了一个点,代表发现尸体的沿江北路江滩。 “这里是发现点。 假设女尸是在死亡后不久被抛入水中,并且如我们推测,浸泡时间不足以让她自然浮起,那么她很可能是在沉浮状态,或者被水下障碍物短暂挂住,随后被水流带动、又被渔民无意中打捞上来。 这意味着,她从入水点到被发现点,是在水下移动的,路径更复杂,受水下地形影响更大。” 他用石头在发现点上游一段距离,又点了几个点: “根据当年的尸检,尸体体表有死后被水中硬物撞击、划擦的伤痕,甚至有可能是船只螺旋桨造成的损伤。 这说明尸体在漂流过程中,很可能多次与江底礁石、沉木、桥墩,或者行船的螺旋桨发生过碰撞、刮擦甚至被短暂阻滞。 每一次碰撞或阻滞,都会消耗水流的动能,影响实际的漂流速度和距离。” 陈彬扔掉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江水上游的远方: “综合考虑平均流速、水下障碍、可能的阻滞、以及尸体未显著浮起所暗示的相对较短的漂流时间,要进行精确的逆向溯源,计算抛尸点,几乎不可能。 我们能得到的,只是一个非常模糊、范围极大的可能性区间。” 他看向祁大春和伍静,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推断: “做个最粗略的估算。 假设尸体以接近平均流速在水下或近水底移动,假设浸泡时间为发现前5-7天。 那么,理论上的最大漂浮距离可能达到一百多甚至两百公里。 但考虑到阻滞,实际距离可能大打折扣。 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抛尸地点不太可能超过南元市上游一百公里,甚至可能更近,有很大的概率,抛尸地应该是在在雁城方向。” 祁大春听得眉头紧锁,看着蜿蜒东去的湘江,觉得这案子就像这江水一样,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暗流汹涌,难以捉摸。 “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死者是谁,想找到她最后遇害或者被抛尸的那个具体地点,还是很难?” “非常难。” 陈彬肯定道, “这需要极其幸运地找到目击者,或者凶手在抛尸地点留下了决定性的、未被江水冲走的证据。但十年过去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伍静也感到了压力,但她想了想,说道:“陈队,那如果我们确定了死者身份,是不是可以反过来,从她的活动轨迹、社会关系入手,看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可能在哪个区域? 再结合这个粗略的、上百公里的可能抛尸范围,进行交叉比对? 比如,她是否去过上游某个地方? 是否有亲友在那边?或者,她是否有可能被挟持、诱骗到那个方向?” 陈彬赞许地看了伍静一眼: “没错。这是下一步的思路。 确认身份是钥匙,用这把钥匙去打开她的人际关系,寻找矛盾点、异常点。同时,我们心里要有个大致的地理范围。如果她的生活轨迹与这个范围有重合,或者有通往这个范围的线索,那么排查起来目标就会明确很多。 反之,如果她的生活圈完全在另一个方向,那可能就要考虑凶手长途运尸抛入上游的可能,那又是另一种侦查思路了。” “走吧,” 陈彬转身,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先回队里。 寻人启事的反馈需要持续跟进,另外,我们也该再仔细梳理一下卷宗,看看当年关于抛尸地点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还有,通知技术科,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更详细的、八三年夏季湘江那几天的水文气象资料,哪怕是民间记录、老船工的回忆也行。 任何能帮助我们更准确理解当时水流情况的信息,都不要放过。” ... ...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湘南省,雁城市,横山县城。 付民推着那辆骑了快十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老周报刊亭”前停住。 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这是他简单的早餐。 报刊亭的老板老周,正戴着老花镜,一边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一边整理着新送来的报纸。 看到付民,他抬起头,熟稔地笑了笑:“哟,老付,今儿个还是这么早。听说了没?省里头可热闹了。” 付民锁好车,走到亭子前,递过去两毛钱: “老样子,一份《湘南日报》,一份《雁城晚报》。” 他顺着老周的话茬问:“省里又有什么新鲜事?是不是又要开什么大会了?” “比大会要紧!” 老周一边拿报纸,一边压低了点声音, “听说啊,省公安厅搞了个什么【全省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就是把那些好些年前没破的、杀了人的大案子,全都翻出来,集中了全省最厉害的警察,还有从首都请来的专家,一块儿琢磨呢! 啧啧,阵仗不小。我还听说,咱们雁城也去了好几个刑警。” 付民接过找零的几分钱,揣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点了点头:“是嘛,那都是大案要案,听说最近街上巡逻的都多了,抓了不少偷鸡摸狗的。是该好好整治整治。” “可不嘛!” 老周把两份报纸叠好,递出来,叹口气, “都是人命关天的案子啊,破了也好,让那些冤死的能闭眼。 就是不知道,他们管不管那些找不着的人……唉,说起来,老付,我记得你老叔家那个闺女,小娟是吧? 走丢也快有十年了吧?人……到现在还没信儿?” 付民眼神黯淡了一瞬,沉默了几秒,才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干: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人海茫茫,没个影子没个声响的,跟石头沉了大海一样。前阵子,我叔母没熬过去,生了场重病,人就这么走了。现在就剩我老叔一个人,守着那空落落的老屋……唉,不提了,不提了,提起来心里堵得慌。日子总得过。” 他摆摆手,似乎想挥开这沉重的话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别再抱那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接过老周递过来的两份报纸,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湘南日报》头版。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头版右侧,一个醒目的方框里,印着一则“寻人启事”。 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只有两行加粗的黑体字:“寻找知情者”,下面是一幅用细腻笔触绘制的青年女性素描肖像。 正面,侧面。画像上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秀,额头饱满,颧骨微微有些突出,眼神平静,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和弧度。 付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眉眼的形状,那嘴角微微的弧度,还有那略显清瘦的脸颊……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总喜欢跟在他后面叫“民子哥”、笑起来有点腼腆的堂妹付娟,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不止是相似,那种神韵…… 付民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付?老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老周发现了他的异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地问, “报纸上有什么不对吗?” 付民猛地回过神,却没看老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则寻人启事下面的小字说明: “约十年前(1983年8月前后)……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性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南元市公安局……” 十年!八三年八月!烫伤疤痕! 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付娟就是八三年夏天,说是去县城买东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就是八月前后! 烫伤……对了!付娟手腕上,确实有个疤! 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炉子上的水壶烫的,正是不规则的三角形! 因为位置在手腕内侧,平时不太显眼,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推到了一起,严丝合缝! “电话!我要打电话!” 第205章 【雨夜失踪!】 第205章 【雨夜失踪!】 绿皮火车在翌日早上九点三十分,缓缓停靠在雁城火车站的月台。 晨光正好。 王志光身为副支队长得坐镇麓山,所以陈彬此行依旧只带了祁大春和袁杰,刚出火车站就认出接待他们的人。 一个穿着警服的小年轻,举着名牌,等陈彬一行人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您是陈彬,陈队?” “你好,我是陈彬。”陈彬点头,从怀里掏出警官证递过去。 年轻民警双手接过,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立刻敬了个礼: “陈队长好!我是雁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民警,我叫安然,您叫我小安就行! 支队领导让我来接您几位。 那个……因为省里那个大会战,我们支队也抽调了不少骨干去省厅,队里现在人手特别紧张。 领导考虑到您几位是第一次来雁城,怕不熟悉情况,正好我是横山县人,对那边熟,就安排我……我一个人,配合您们的工作。 实在不好意思,接待不周,您多包涵。” 安然见到陈彬是有些紧张的,毕竟支队长交代过,此次大会战,各市支队之间都属于竞争关系,所以不至于使什么绊子,但实时得向队里汇报陈彬一行人查案的进度。 “没事,小安同志,辛苦你了。都理解,工作第一。” 陈彬收起警官证,语气平和,既没表现出被怠慢的不满,也没有过分热络,只是就事论事,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核实一个线索,可能需要去横山县跑一趟,有你这个本地人带路,能省不少事。” 见陈彬态度坦然,安然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车就在外面,局里派的吉普车。陈队,您看是先在市里吃点早饭,还是我们直接去横山?横山那边还没通火车,得坐汽车,路不太好走,估计得两个来小时。” 陈彬看了一眼祁大春和袁杰,两人都摇头表示不饿。 “在车上吃过了。直接去横山吧,早点见到报案人,早点开展工作。” “好嘞!” 安然利落地应了一声,主动帮陈彬等人拎包,在前面引路。 出了车站,一辆半旧的燕京吉普212停在路边。 安然拉开车门,陈彬坐在副驾驶,祁大春和袁杰挤在后排。 车子发动,驶离喧嚣的火车站,朝着横山县方向开去。 路上,陈彬和安然简单聊了几句。 安然是非警校的大中专毕业,进市局刑侦支队才一年多,主要跟着老同志跑跑腿,处理些治安案件和简单的盗窃,命案接触得少。 这次被指派来配合八二五这样的大案,小伙子既兴奋又忐忑,话里话外透着对陈彬这位破过大案的同龄刑侦大队长的好奇和隐隐的敬佩。 陈彬也没摆什么架子,简单问了些横山县的基本情况,风土人情,特别是1983年前后的社会治安状况。 安然倒是知无不言,他是横山人,对老家情况熟悉,说起当年的事,倒也有板有眼。 “横山那地方,山多,以前路更不好走,挺多村子到现在都没通汽车。 八几年那会儿,县城也不大,就那么几条街。流动人口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主要是周边乡镇来打工做生意的。 治安……总体还行吧,小偷小摸有,但恶性案件不多。 我那时候还小,不过听老辈人说,那几年倒也还太平。”安然一边小心地开着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一边说着。 陈彬听着,目光投向窗外。 吉普车已经驶离雁城市区,进入了山区。 路是砂石路,坑洼不平,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远处能望见南岳横山巍峨的轮廓。 正如安然所说,这里山多,交通不便。 南元与雁城,虽然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隔着南元山脉和横山余脉,在八十年代初的交通条件下,确实往来不易。 也难怪当年南元发现女尸,认尸信息未能有效覆盖到这里,或者即使有信息传来,也如石沉大海,难以引起关联。 他想起昨天接到电话后的情景。 电话是横山县公安局打来的,说有个叫付民的群众,看到省报上的模拟画像,认为很像他失踪近十年的堂妹付娟。 市局值班室一开始并没太在意,毕竟因为涉及到悬赏,什么牛鬼蛇神的举证电话都有。 但随后,横山县局传真过来一份付娟的户籍底卡复印件和一张黑白一寸照片。 当那张照片摆在王志光面前时,他的心情无疑是非常激动的。 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神清澈。 尽管照片年代久远,像素不高,但那份轮廓,那种神韵,与陈彬在陈世显指导下复原出的人像,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王志光立刻意识到,这次可能真的撞上了! “陈队,前面拐过这个山弯,就到横山县城了。”安然的声音打断了陈彬的思绪。 他抬眼看,吉普车正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驶向一个坐落于山间盆地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灰扑扑的楼房夹杂着不少老旧的平房,一条浑浊的河水穿城而过。 没多久,安热就开车到了横山县局,付民带着自己年迈的老叔付正,就坐在县局门口,眼巴巴地张望着,两个人显得很拘谨,特别是付正双眼红肿,显然是昨天大哭了一场。 这九年,发生了太多事,女儿失踪下落不明,老伴也与今年撒手人寰。 安然率先下车,快步走过去,低声和付民说了两句。 付民连忙搀起老父亲,两人拘谨地站在那里,看着陈彬几人下车走来。 “您就是陈队长吧?我是付民,这是我叔,付正。” 陈彬走上前,主动伸出手:“付民同志,付大爷,你们好,我是南元市公安局的陈彬,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让你们久等了。” 付正的手冰凉,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陈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用嘶哑的声音,几乎是挤出了盘旋在心头一整夜、让他寝食难安的问题: “警察同志……我女儿……我女儿付娟……她……她真的……真的死了吗?报纸上那个……那个没名字的姑娘……真的是她吗?” 陈彬抿了抿嘴:“付大爷,我们现在还不能确认,死者就一定是你女儿付娟。 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先向您了解付娟失踪前后的详细情况,并且,需要提取您的血样,与死者的生物检材进行科学比对。这是目前最准确的方法。” 付正似乎没太听懂“生物检材”、“比对”这些词,但他听懂了“抽血”,立刻急切地、几乎是撸起袖子就往陈彬面前伸: “抽!抽多少都行!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了,一定帮我弄清楚啊!我闺女丢了九年了……她娘……她娘走的时候都没闭上眼啊……” 看着此情此景,在场的刑警无不动容。 “大爷,您别激动,先坐下,慢慢说。”祁大春和袁杰连忙上前,和付民一起,扶着情绪几乎失控的付正坐下。 安然已经和局里的同事沟通好,将他们引到了二楼一间安静的接待室。 陈彬稳住付正情绪,开口道:“付大爷请您先别激动,我们能先聊聊付娟的情况吗?如果确定死者就是付娟,我对您发誓,一定会让杀害你女儿的凶手偿命!” “好,好......” 付正听着陈彬的承诺,心中一动,不由老泪纵横了起来,不过也正是这句承诺,让他激动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下来。 陈彬等他情绪稍微稳定,才缓缓开口: “付大爷,您慢慢说。付娟……她具体是哪一天不见的?当时是什么情况?” 付正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是……一九八三年,阳历八月十号。 我一辈子……都不敢忘那天。 那天……下着雨,不大,毛毛雨。 娟儿她……在县城我堂弟开的饭店里做帮工。 那孩子,打小家里穷,没读几年书,就想在城里找个活,挣点钱,也想着……自己有点出息。 她懂事,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家,自己就留一点吃饭,剩下的……都交了夜校的学费。 她说,想多认点字,学点文化,以后……以后能找个好点的工作,也能……找个好人家……” 付正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停,才继续说:“那天,她跟平常一样,在饭店里忙活完,下班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还飘着雨丝。 她跟饭店里的人说过,那天晚上有课。 她带着伞,背着个旧书包,就……就那么出了门,去夜校了。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还是第二天,快中午了,我堂弟……就是饭店老板付富贵,他往村里大队部打电话,问我,娟儿怎么没去上工,是不是生病了? 我才知道……娟儿她一晚上没回宿舍,夜校那边也说没见着人……” 陈彬默默记录着,心中飞速整理着信息:1983年8月10日,雨夜,下班后从饭店前往夜校途中失踪。 而八二五女尸,死亡时间是在1983年8月15日至8月17日左右。 如果八二五女尸确定就是付娟,那么在她失踪直至死亡的五至七天时间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他等付正情绪稍缓,继续问道:“付娟当年二十四岁,按说在农村,这个年纪很多都结婚了。她当时有对象吗?或者,有没有人追求她?” 付正摇了摇头,肯定地说: “没有。村里以前是有人来说过媒,可娟儿那孩子心气高,说不想那么早嫁在村里,想多学点东西,在城里站稳脚跟。 对象……肯定没谈。 她每次回家,或者我给她堂哥打电话问,都没听她提过。 这孩子,有事喜欢闷在心里,但谈对象这种大事,不会不跟家里说。” 陈彬点了点头。 二十四岁未嫁,在当时农村不算太普遍,但也并非没有,尤其是有心想跳出农门的姑娘。 没有明确的恋爱关系,可以减少因情杀或感情纠纷引发的嫌疑,但也可能意味着,危险来自其他不明确的、甚至隐藏的骚扰或侵害。 考虑到尸体有约束伤和抵抗伤,凶手很可能使用了暴力控制。 如果是女性作案,难度较大,更可能是男性,或有男性参与的团伙。 而年轻女性被男性杀害,很大概率伴随性侵犯,但当年尸检因尸体高度腐败,且未能检出米青液,这一点无法确认,但不能排除。 “付娟在饭店做帮工,具体做什么?住在哪里?和饭店里其他人,比如老板、厨师、其他服务员,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 “就在利民饭店,我堂弟付富贵的店。 娟儿主要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忙的时候也帮着端端盘子。 住就住在饭店后面院子里的一间宿舍,和另一个女服务员,叫小琴的,一起住。 关系……娟儿性子闷,但勤快,不偷懒,也没听说和谁吵过架。 老板是她堂叔,还算照顾。 其他几个人,都是打工的,处得也还行。”付正努力回忆着。 “那个小琴,全名叫什么?现在还能找到吗?” 付正和旁边的付民都摇头。 付民补充道:“就知道叫小琴,姓啥忘了。娟儿出事以后,饭店生意好像也不太好了,没多久就盘出去了,原来的工人都散了。小琴也不知道去哪了,这么多年了。” “夜校呢?在哪个夜校?平时和夜校的同学、老师,有走得近的吗?” “是在县工人文化宫办的夜校,叫‘职工文化补习班’。 学认字,学算数。 娟儿说过,班上人杂,干啥的都有。 她就是上课,下课就回去,不多话。 老师……好像姓王,戴个眼镜,别的不知道了。” 陈彬沉思片刻,问出了另一个方向:“付娟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情绪好不好?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不常见的东西?” 付正皱紧眉头,陷入回忆。 付民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陈队长,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点。 大概是娟儿出事前……个把月? 我有次去县城办事,顺路去看她。 就觉得她……好像有点没精神,话比平时更少,人也好像瘦了点。 我问她是不是太累,还是饭店里活儿重,她摇头说不是。 我就随口问了句夜校功课难不难,她当时叹了口气,说了句……‘城里有些人,心思真复杂’。 我听着纳闷,就追问她啥意思,谁复杂了? 她又不说,岔开话题了。 我当时……也没太往心里去,就觉得她可能是在城里呆久了,见识多了,发发牢骚。” 城里有些人,心思真复杂。 陈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这不像是一般的抱怨,更像是一种隐晦的、带着困惑、警惕甚至一丝不安的感受。 付娟在县城接触的人无非是饭店同事、夜校师生,或许还有住在同一片区域的邻居、小贩。 是谁,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是顾客的刁难? 是同事间的闲言碎语?还是……某种更隐秘的、让她难以启齿的纠缠或骚扰? “她有没有提过,具体是谁?或者,在饭店、夜校,或者来回的路上,有没有什么人让她觉得……不舒服,总是看她,或者跟她搭话?”陈彬追问。 付正和付民都摇头,表示付娟从未明确说过。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 陈彬知道,从付正这里能得到的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 更具体的情况,需要他们亲自去付娟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查看,去寻访可能还在世的、哪怕只是模糊记得一点情况的知情人,去挖掘一切可能被时间掩埋的细节。 “付大爷,付大哥,” 陈彬站起身,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今天我们需要先采集你的血样,这是进行比对的关键。 另外,我们想去付娟以前工作过的饭店、住过的宿舍,还有上夜校的文化宫看看。 付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路?” “能!当然能!”付民连忙答应,也搀扶着付正站起来。 付正急切地看着陈彬,嘴唇嚅动着,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陈彬示意祁大春和袁杰准备采集血样的工具,然后对付正郑重地说:“大爷,您放心。血样我们会尽快送回麓山检验。 一有确切消息,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在这之前,也请您保重身体。 付娟的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付正用力点着头,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着陈彬的手,摇了又摇。 第206章 【她就跑了!】 第206章 【她就跑了!】 横山县工人文化宫。 横山县工人文化宫是一栋苏式风格的三层砖楼,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近期电影放映和夜校开班的信息。 安然提前与县局沟通,文化宫的管理人员已经接到通知。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等在门口,他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干部。 看到穿着警服的安然和陈彬几人走来,迎上来,主动握手: “几位公安同志,你们好。我是文化宫的副主任,也兼着夜校的一些管理工作,我姓王,王秉义。” 陈彬与他握手,简单说明了来意,提到了付娟的名字和1983年在夜校就读的情况。 “付娟……那个女娃啊……进来坐吧,进来慢慢说。” 他将陈彬几人引到二楼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旧桌椅和一个文件柜。 王秉义给每人倒了杯白开水,自己也坐下。 “王主任,你还记得付娟这个学生?”陈彬开门见山。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王秉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虽然过去快十年了,学生一批一批的,但付娟那孩子……印象挺深。 她是那一期【职工文化补习班】里,最用功、最认真的一个。 基础不算最好,但肯下功夫,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就追着问。 夜校条件简陋,晚上就靠几盏白炽灯,她每次都坐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一道算术题,我讲了两遍她还是有点迷糊,下课了还跟着我到办公室,非要弄明白不可…… 唉,是个好学的孩子。 我当时还跟别的老师说,这姑娘要是能一直这么学下去,说不定能考个中专,以后就能端上铁饭碗,不用在饭店里那么辛苦了。” 陈彬耐心听着,等王秉义从回忆中稍稍抽离,才继续问道: “王主任,根据我们了解,付娟是在1983年8月10日晚上,从夜校放学后失踪的。 那天晚上,是您上课吗? 您还记得当晚的具体情况吗? 比如,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秉义闻言,脸色似乎更凝重了些:“那天晚上……是我上的课。 正常的上课时间是晚上六点到七点半。 那天我因为有点事,就跟学员们说了,推迟半小时。 也跟大家解释了原因,学员们大多通情达理,也没说什么。 付娟当时也没表示什么,就跟其他学员一样,安静地等着。 那堂课……我讲得可能比平时快了些,但该讲的内容都讲了。 下课时,确实是八点整。 天已经黑透了,还下着毛毛雨。” “下课以后呢?您看到她离开了吗?她是独自一人,还是和谁一起?”陈彬追问道。 王秉义点了点头:“看到了。学员们陆续离开,我收拾教具,是最后几个走的。 我推着自行车出文化宫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付娟……她也推着一辆自行车,从车棚那边过来,我们还打了个照面。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不是滋味。 如果那天不是我家有事,如果我按时上课,她是不是就能提前半小时离开? 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后面的事了? 唉……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祁大春快速记录着,袁杰若有所思,安然也表情严肃。 付民站在一旁,眼圈又有些泛红。 “自行车?”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付民,“付娟有自行车?” 付民连忙解释:“哦,那车不是娟儿自己的。 是我堂叔,就是开饭店那个付富贵,他知道娟儿晚上要去夜校,走夜路不安全,就借给她骑。 说好了就给她晚上上下学用。 结果……娟儿人不见了,自行车也跟着没了。 为这个事,我老叔(付正)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后来还凑了笔钱,想赔给我堂叔。 不过我堂叔没要,说人都没了,还要车做什么…… 那笔钱,后来好像又还给我老叔了,还是怎么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八十年代初,这算是不小的财产,尤其是在县城。 凶手在侵害付娟之后,很可能连同自行车也一并处理了。 是扔了?卖了?还是藏匿甚至拆解了? 如果是卖了,或许能留下线索。 “那辆自行车的钢印号还记得吗?或者自行车证,你堂叔那里可能还留着吗?”陈彬立刻追问。 付民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吧?……这我得去问问堂叔。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店都不开了,搬了家,那些老东西还在不在,真不好说。” “尽力问问。” 陈彬叮嘱道,然后目光又转向王秉义, “王主任,付娟平时放学,一般都走哪条路回宿舍,您有印象吗?或者,听她提起过吗?” 王秉义摇了摇头,肯定地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她出了文化宫大门,通常都是右拐,沿着门前的文化路走。 至于她后面怎么拐弯,我就不知道了。 夜校的学员来自县城各处,放学后各走各的,除非顺路,一般不怎么结伴。 付娟那孩子……性格比较内向,平时话不多,好像也没见她和哪个同学特别亲近,总是一个人匆匆来,匆匆走。” “我们能去看看当年上课的教室,还有她放自行车的车棚位置吗?”陈彬问。 “可以,我带你们去。不过教室早就重新粉刷过,桌椅也换过了。车棚……倒是还在老地方,但也翻修过。”王秉义起身,领着众人下楼。 他们看了如今已用作其他活动、窗明几净的教室,也看了那个用石棉瓦搭顶的简陋自行车棚。 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找不到丝毫当年的痕迹。 站在车棚边,似乎能看到那个雨夜,一个穿着朴素、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匆匆推出那辆笨重的二八大杠,消失在昏暗的雨幕中。 离开文化宫,按照王秉义指的方向,陈彬决定沿着当年付娟可能走过的路线,向“利民饭店”原址方向步行探查。 安然开车慢慢跟在后面。 文化路不算宽,两旁是些机关单位的老围墙和零星的店铺。 走了大约十分钟,街道开始变得稍微狭窄,房屋也更显老旧。 在一个岔路口,陈彬停下脚步。 按照付民的指认,当年“利民饭店”所在的街道,应该是从前面左拐进去。 然而,陈彬的目光却被岔路口另一侧,距离道路约百米外的一片水域吸引了。 那是一个不算小的湖泊,或者说是池塘,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周围长满了杂草和芦苇,显得有些荒凉。 一条窄窄的土路从主路分出去,蜿蜒通向湖边。 “那里是?”陈彬指了指那片水塘。 安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哦,那是老龙潭,以前是片野塘子,附近生产队用来蓄水灌溉的。 后来包产到户,管理就松了,现在基本荒着。 前些年县里还想填了搞建设,后来好像资金没到位,就搁置了。” 陈彬没有说话,眯起眼睛,远远地打量着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静谧,甚至带着点死寂的水塘。 “这个水塘,水深大概多少?周围平时有人去吗?”陈彬问安然。 安然想了想:“水深……不清楚,没下去过,估计中间挺深的吧,不然也不会叫潭。周围嘛,以前还有小孩夏天去摸鱼,后来淹死过人,家里大人就都不让去了,平时除了偶尔有钓鱼的,基本没人。”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老龙潭若有所思。 ... ... 顺着付民的指引,陈彬一行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低矮的砖瓦平房,墙皮斑驳,墙角生着青苔,与外面略显宽阔的街道相比,显得有些破败和拥挤。 “就是这儿了。”付民在一处临街的、挂着丽丽发廊招牌的店面门口停下脚步。 发廊的门面用廉价的粉红色塑料板装饰,玻璃门上贴着“理发、烫发、按摩”的红字,透过沾着污渍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付民指了指发廊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漆皮脱落的木头小门:“这边进去,后面是个小院子,宿舍就在院里。我堂叔……付富贵,现在一个人住那儿。” 一行人穿过那扇窄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天井,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堆着些破旧的瓦盆、烂木板。 天井三面都是平房,总共三四间,门窗紧闭,透着久无人居的萧条。 付民上前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叔?富贵叔?在家吗?警察同志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神色憔悴的男人的脸。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黄、领口磨损的白色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这就是付娟的堂叔,曾经的饭店老板付富贵。 看到门外站着的付民和几个穿着整齐、气质迥异的陌生人:“哎,是付民啊,警察同志……快,快请进,屋里乱,别嫌弃。” 屋子不大,约莫十几平米,光线昏暗。 “付老板,打扰了。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我姓陈,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陈彬简单自我介绍,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付富贵脸上, “我们来,是想再了解一下关于你侄女付娟失踪前的情况,特别是她失踪那晚,以及她借用的那辆自行车的事。” “坐,坐……警察同志,付娟那孩子……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又……” 陈彬没有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开门见山:“这房子,以前是你饭店的员工宿舍?” 付富贵脸上的尴尬更浓了,搓着手:“是……是的。以前饭店开的时候,后面这几间都给伙计们住。后来……后来饭店不景气,关门了。老婆嫌我没出息,带着孩子……跟我离了。我就剩这么个破窝了。” “付娟当年,就住在这里其中一间,和一个叫小琴的女服务员同住,对吧?”陈彬继续问。 “对,对,就那间。” 付富贵指了指天井对面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娟儿和小琴住一间。娟儿那孩子,老实,勤快,唉……” “付娟失踪那天晚上,1983年8月10号,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那天晚上啊……我,我跟几个朋友,在……在屋里打牌来着。玩得晚了点,一直打到……打到第二天早上。” “打牌?在哪儿打?都有谁?” “就……就在这,我这儿楼下。” 付富贵指了指脚下, “有……有老王,老李,还有……还有两个不太熟的,朋友介绍的朋友。具体叫啥,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赢钱了?还是输了?” 付富贵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甚至有点懊恼: “赢……赢了一点。那天手气还行。不过……不过后来才知道,他妈的,是被那几个狗娘养的做了局!合起伙来坑我! 赢了点小钱,可后来连着几天,越输越多,把饭店的本钱都搭进去了…… 再后来,饭店就开不下去了。 那些人……也找不着了。” “付娟骑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那辆车的证件你现在还有吗?” 付富贵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了,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车都没了,要那些有啥用。” 他顿了顿,指着墙角那几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和麻袋, “我离婚后,家也没了,就剩这点破烂家当,都堆那儿了。你们……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可以自己翻翻看,我也记不清里面有没有了。要有就有,没有就是真没了。” 陈彬对旁边的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会意,立刻走到墙角,蹲下身,开始小心地翻看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 “当年和付娟同住的那个女服务员,小琴,你还有印象吗?” 听到小琴这个名字,付富贵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低吼道:“那个贱女人!谭琴!我怎么会不记得她?!” 陈彬眼神一凝:“谭琴?你好像对她很有意见?” 付富贵看了一眼旁边的付民,似乎有些顾忌。 陈彬了然,对付民道:“付大哥,麻烦你先到门口等我们一下,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单独向付老板了解。” 付民虽然疑惑,但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彬、祁大春、安然和付富贵。 “那个谭琴,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狐狸精!她……她勾引我! 时候我饭店生意还凑合,手里有点闲钱。 她就变着法儿地往我跟前凑,端茶倒水,眉来眼去……我……我他妈也是一时糊涂,没把持住,就……就跟她搞到一块儿去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原形毕露了! 她介绍了一些朋友给我认识,说是能带我一起发财,玩点刺激的。 开始就是打打小牌,后来玩得越来越大。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觉得来钱快,就跟着玩。 开始还赢过一点,就是娟儿丢的那晚,我还赢了些……可后来,越输越多,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逼我还钱…… 我把饭店的钱都搭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饭店就这么垮了! 我老婆知道我和谭琴的事,也知道了赌债的事,跟我大闹一场,最后带着孩子走了……全完了!都是那个贱女人害的!” “谭琴人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跑了!饭店一垮,债主上门,她就卷了她那点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是后来听人零碎说起,好像跑去麓山了,在那边不知道又勾搭了谁,嫁了人,过她的好日子去了!这个挨千刀的!” “付娟失踪那天晚上,也就是1983年8月10号晚上,谭琴在哪儿?在宿舍吗?” 付富贵被问得一愣,他皱着眉,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打牌的时候……好像……谭琴没来。 对,她没来! 平常我们打牌,她只要在,都会在旁边端茶倒水,看个热闹,有时候还帮我看看牌。 可那天晚上,一直到散场,我都没见到她人影。 当时我还纳闷了一下,但手气正好,也没多想。 后来……后来娟儿不见了,饭店里乱成一团,我也没顾上问她去哪儿了。 再后来,没几天,饭店出事,她就跑了……” 第207章 【亲子鉴定!】 第207章 【亲子鉴定!】 “谭琴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你知道她老家是哪里人吗?在麓山,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地址或者她嫁的那个人的信息?” “长什么样……个头不高,一米六左右吧,有点瘦,皮肤挺白,眼睛挺大,嘴巴有点小,说话细声细气的,看起来挺老实,呸,都是装的! 老家……好像就是雁城的。 他老公叫徐利龙,就是原先给我做局的那个老大,我这些年一直想报复回去,可徐利龙在麓山这几年发展很好,手底下有十几个手下,我......” 这时,一直在翻找旧物的袁杰忽然动作一顿,从一堆泛黄的纸片中,小心地抽出了一张同样颜色陈旧的硬纸卡片。 他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陈彬:“陈大,找到了!” 陈彬立刻走过去。 袁杰递过来的,是一张1980年代初常见的“自行车执照”。 执照上登记的车主姓名正是“付富贵”,车辆品牌是“永久”,型号是“pa-13型”,最关键的,是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串钢印号码:雁-438257。 旁边还夹着一张盖有税务章的“自行车发货票”,购买日期是1981年5月。 陈彬小心地将执照和发票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 “徐利龙…...他现在在麓山做什么?手下有十几个手下,具体是做什么的?” 付富贵啐了一口:“做什么? 开游戏厅,放高利贷,听说还搞了个什么运输队,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妈的,当年就是个街溜子,跟着谭琴那贱人一起坑我! 现在倒人模狗样了!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横得很!” 陈彬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一个在麓山混得风生水起的“江湖人物”,与谭琴是夫妻,且与付富贵有旧怨,涉及设局诈骗。 这个徐利龙的社会关系和背景,显然需要进一步调查。他 与付娟的失踪是否有联系? 是单纯因为谭琴,还是另有隐情? 他没有在付富贵面前表露过多想法,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准备结束这次问话。 然而,就在陈彬转身,带着祁大春、袁杰准备离开时,付富贵却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拉住了陈彬的胳膊。 “陈警官!陈队长! 您……您一定要查他们!狠狠地查徐利龙那伙人! 把他们做的坏事都挖出来! 他们……他们肯定不止坑了我一个! 他们不是好东西!谭琴那个贱人,跟徐利龙是一路的,蛇鼠一窝! 说不定……说不定娟儿的事,也跟他们有关! 您一定要为我……不,为娟儿,讨个公道啊!”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拉扯着陈彬的袖子,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旁边的祁大春眉头一皱,想上前制止,陈彬却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陈彬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付富贵。 打击违法犯罪,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是我们警察的天职。 如果徐利龙、谭琴他们真的触犯了法律,我们一定会依法处理,不管他们现在有多少手下,看起来有多风光。 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 导致你妻离子散、家徒四壁的,根源不在于徐利龙和谭琴有多坏,而在于你自己——沾了赌。 赌桌上做局固然可恨,可你若是不踏进那个门,不沾那个瘾,他们又能拿你怎么样? 你怪别人骗你,可曾想过,最先伸出去接牌的手,是你自己的?”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阴暗、凌乱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回付富贵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 你恨徐利龙,恨谭琴,恨不得他们马上倒霉。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他们真倒了霉,你这个烂摊子,就能自己好起来吗? 你能保证,这些年来,你就真的一次都没再碰过那东西?” 最后这句反问,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付富贵头上。 陈彬不再看他,转身,对着祁大春和袁杰微微颔首,径直走出了这间屋子。 付民等在外面,看到陈彬几人出来,想上前询问,但看到陈彬沉静的脸色和祁大春微微摇头的动作,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付大哥,今天就到这里。感谢你的配合。” 陈彬在车边停下,转身对付民说道, “付娟的身份,一旦有确切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付大爷。 我向你保证,如果付娟真是‘八二五’案的受害者,我们南元市公安局,一定会追查到底,将凶手绳之以法,给逝者一个交代,也给生者一个慰藉。” 付民点头道:“陈队长,全靠你们了……我叔他……再也经不起打击了……”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祁大春和袁杰也迅速上车。 “陈队,回局里?”安然发动车子,问道。 “不,去火车站。买最近一班去麓山的火车票。” “现在就去麓山?”安然有些惊讶,但看到陈彬决断的神色,立刻点头,“好!” 吉普车调头,驶离了这片陈旧的街区。 一路辗转,麓山的街景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华灯初上。 三人回到招待所,陈彬示意祁大春和袁杰稍作休整,自己直接找到了王志光。 “陈彬?你怎么回来了?横山那边有重大发现?” 他了解陈彬,若非有突破性进展,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返回。 “付娟的身份,基本可以框定了。我们在横山找到了她的直系亲属,其父亲和堂兄的血样已经采集带回。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锁定了两名与付娟失踪有重大关联的嫌疑人,目前人在麓山。” “哦?这么快?坐下说!”王志光眼睛一亮,连忙招呼陈彬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 陈彬快速而清晰地将横山之行的收获和盘托出。 王志光听着,眉头渐渐锁紧:“谭琴……徐利龙……如果付富贵所说属实,那么这个谭琴,从时间上来看确实太巧合了。但也不排除付富贵与谭琴有恩怨,所以故意把嫌疑往她身上引。” “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方向。”陈彬点头。 王志光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招待所房间里踱了两步,随即果断道:“我明白了。这样,你带回来的血样,立刻送检,申请加急做dna比对,这是确认身份、奠定侦查基础的头等大事。 我马上托人先不动声色地摸一摸这个徐利龙和谭琴的底,为下一步可能采取的侦查措施做准备。” “是!王支,有您协调,我们就放心了。”陈彬心中稍定。 “你先去把血样送检,把手续办妥。我这边先打电话。”王志光雷厉风行,已经开始翻找通讯录。 没有收拾,甚至没空吃口像样的晚饭。 陈彬找到了游双双,随后驾驶一辆南元市局的警用吉普,朝着省厅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的公路车流稀疏。 陈彬将车开得又快又稳,目光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沥青路面。 “双双,省厅技术处那边,你比较熟,到了之后对接和督促进度的事,你主要负责。”陈彬目视前方说道。 “明白。李主任我打过交道,是个工作狂,有大会战的尚方宝剑,加上我们亲自去催,他肯定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开启所有绿色通道。” 游双双点头, “我现在担心的是,骨骼样本经过近十年江水浸泡和自然降解,dna提取的难度和成功率……” “尽人事,听天命。也相信科学,相信我们技术同志的能力。” dna,脱氧核糖核酸,是生物体的遗传密码。 但它和许多有机物质一样,会随着时间推移和环境因素而降解。 人死亡后,细胞失去活性,dna就开始被自身酶解,环境中的微生物、水分、氧气、温度、甚至阳光,都会加速它的分解。 这有点讽刺,生命必须的要素,却也是毁灭生命密码的推手。 所以,在古生物领域,保存有大量可提取dna的化石极为罕见。 目前所知,保存状态最好的古代dna,通常来自干燥、坚硬、密闭性好的组织,比如某些特殊环境下的骨骼,以及,牙齿。 八二五案的被害人遗骸,在江水中浸泡数日、甚至下葬掩埋多年,软组织早已完全腐败消解,骨骼本身也受到相当程度的侵蚀。 皮肤、毛发、指甲等通常可能残留dna的部位,早已荡然无存。 血液、体液更无从谈起。 当年,也就是1983年案发时,国内的刑事技术条件有限,更没有系统的物证长期低温冷冻保存意识,很多今天看来关键的生物物证,在当时条件下可能根本无法有效提取,或者因保存不当而失效。 所以,现在最有可能验出dna的只有牙齿。 牙齿是人体最坚硬的组织,牙髓腔相对封闭,牙骨质结构致密,这些都能在一定时间内,为内部的dna提供相对较好的保护,隔绝或减缓水分、微生物和氧气的侵蚀破坏。 理论上,在理想条件下,dna的保存期可以非常漫长,甚至有研究认为可能达到百万年级别。 但条件远非理想。 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处的走廊里。 时间虽然已近午夜,但“大会战”的红幅下,各个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人影忙碌。 陈彬和游双双带着血样在李国庆主任的陪同下,站在dna实验室外间的缓冲区内。 李主任坦诚地说道:“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好在,你们带来了疑似直系亲属的血液样本,这让我们可以进行亲属间的比对,降低了对死者dna样本完整度的绝对要求,只要能从牙齿中提取到部分有效的基因座信息,就有成功比对的可能。” 陈彬沉声问:“李主任,有几成把握?” 李国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实验室里正在全神贯注操作的下属,缓缓道: “科学实验,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尤其是在这种极端条件下。 但我们全处最好的技术力量现在都在这里,用最好的设备,最优的方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提取、纯化、扩增、上机检测、数据分析……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你们可能要等上几个小时。 去旁边休息室吧,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等待是煎熬的,休息室里,烟雾再次缭绕起来。 陈彬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目光却始终清亮锐利,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九年前那个雨夜发生的罪恶。 游双双则反复翻看着横山带回的资料,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更多与谭琴、徐利龙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走廊里终于传来急促而稳定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李国庆主任当先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却闪烁着如释重负和科学工作者见证奇迹般的亮光。 他手里拿着几页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数据报告。 休息室里的四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中的纸上。 李主任径直走到陈彬面前,将报告递给他: “陈队,结果出来了。 经过对‘八二五’案死者右下第一臼齿牙髓及牙骨质样本,将其与送检的付正血样dna分型进行比对分析。 科学认定,八二五案被害人,就是九年前在横山县失踪的女青年,付娟。” 陈彬紧紧攥着手中的报告,看向李国庆,郑重地伸出手:“李主任,辛苦了!谢谢你们!” “分内之事。”李主任握了握陈彬的手。 陈彬从公文包里掏出大哥大,打电话给了招待所。 “大春!身份认定了,你带一份报告复印件,立刻和袁杰返回横山。 在向付正、付民告知结果时,务必控制知情范围,严防消息泄露。 和雁城市局协调,对付娟失踪前的路径进行还原,及周边相关区域,进行地毯式、针对性勘查。” 祁大春在电话另一头回答道:“行,那你呢?” 陈彬眯着眼道:“我去会会徐利龙和谭琴。” 第208章 【失踪的五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08章 【失踪的五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几乎能呛死人。 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 游劲松捏着眉心,盯着墙上“百日大会战”的进度表,一动不动。 大会战启动快一周了,声势浩大,从各市州抽调的骨干,省厅下拨的专项经费,各路专家的协调…… 资源像水一样泼出去,可除了前期那些按部就班的走访、摸排,几个重点悬案,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见着。 游劲松理解破案的艰难,尤其是陈年旧案,但他头顶的压力是实打实的。 领导要看的不是过程如何艰辛,是结果,是突破,是能振奋人心、彰显战果的捷报。 这一个多星期,他电话接了不少,有询问进展的,有表示“关切”的,话里话外,都绕不开“成效”二字。 饶是他性格沉稳,干了半辈子刑侦见惯了风浪,此刻也有些坐不住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警员李大章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脸色疲惫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游总,招待所那边专家组的日报,还有各小组的汇总……” 这几天为了协调各方、传递消息,他楼上楼下、院里院外跑得腿都快细了。 游劲松摆摆手,示意他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没新东西?” 李大章摇摇头,无奈道:“摸排范围在扩大,但有价值的线索……就像大海捞针。陈彬队长那边去了横山,暂时也没反馈。” 游劲松揉了揉太阳穴,没说话。 他知道急不来,可时间不等人,他正琢磨着是不是明天亲自去几个重点案子的小组督战,办公桌上那部红色内部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游劲松精神一振,这个颜色的电话,通常意味着重要或紧急情况。 他一把抓起听筒:“喂,我是游劲松。”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游双双的声音:“爸,是我。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八二五’案死者就是横山县失踪的付娟!” 游劲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确认了?好!太好了!这可是重大突破!陈彬呢?你们现在在哪儿?有什么计划?” “阿彬锁定了两名重大嫌疑人,谭琴和徐利龙,目前都在麓山。 徐利龙在当地有些势力,开游戏厅,可能还涉及放贷、设赌,我们需要人手支持,进行周密的外围调查和可能的监控、抓捕准备。” “动作这么快!” 游劲松一听,更是喜上眉梢,不仅案子有了方向,连嫌疑人都锁定了。 他脑子飞快转动起来,瞬间想到了更多。 徐利龙和谭琴是不是杀害付娟的凶手,还需要铁证,但他开游戏厅、设局赌博、放高利贷,这些行径,在“大会战”的背景下,算不算涉黑涉恶的典型? 打掉这样一个团伙,算不算一份亮眼的成绩?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人,这种行当,手里流动的现金可不是小数目,一旦查处,收缴上来…… 想到这里,游劲松因为经费和压力而紧绷的神经,似乎都松弛了一些。 “派!必须派!我马上给你们组织人手!你们别急,我马上给麓山市局打电话,让他们全力配合……不,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亲自带人过来! 你们在人生地不熟的麓山,对付徐利龙这种地头蛇,容易吃亏。” “爸,你别急啊!” 游双双在电话那头有些无奈, “我们只是查到了关键线索,锁定了嫌疑人,现在是要进行摸排,收集证据。” “你懂什么!” 游劲松打断女儿的话, “徐利龙那种人,是你们几个生面孔能轻易靠近、摸清底细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是说势均力敌的时候! 我们现在是依法侦查,但也要有足够的威慑和准备! 你们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楼下?好,等着!我马上下来,当面说!” 他也不等游双双再反驳,风风火火地挂断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一边快步朝门口走去,一边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李大章吩咐道: “大章!快,立刻联系治安总队的莫总,就说我老游找他借点人手! 刑侦这边骨干都撒出去了,现在陈彬他们在麓山有重大发现,需要可靠的人支援,让他给我挑些人准备随时听调! 有其他急事打我大哥大!” 李大章被游劲松这连珠炮似的指令和突然迸发的行动力弄得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应道:“是!游总!我马上去办!” 楼下,陈彬和游双双刚刚下车准备等老帅哥,就看到游劲松高大的身影从楼里疾步而出。 游劲松亲自带队,外加从治安总队借调来的十几个生面孔治安警,一行人分乘几辆车,风驰电掣般直奔徐利龙在麓山市hx区最热闹地段开的那家【龙腾游戏厅】。 游劲松的策略简单直接——以雷霆之势,正面切入。 那一身橄榄绿,有时候就是最直接的通行证和威慑。 晚上的游戏厅正是乌烟瘴气、人声鼎沸的时候,各种游戏机的嘈杂音效震耳欲聋。 当大片橄榄绿突然涌入,原本喧嚣的空间瞬间静音。 那些叼着烟、染着黄毛、围在机器前大呼小叫的年轻人,以及几个看起来像是看场子的壮汉,全都愣住了,脸上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几个胆小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警察!临检!所有人待在原地,配合调查!” 游劲松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治安警们迅速散开,控制出入口,维持秩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彬和游双双紧随游劲松身后,他们的目标明确。 陈彬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黄毛青年面前,亮出证件:“徐利龙在哪?谭琴呢?” 那黄毛青年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不受控制地往游戏厅深处、一扇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门指了指。 陈彬不再多问,对旁边一名身材高大的治安警使了个眼色。 那治安警会意,两步上前,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对着那扇看起来挺结实的木门猛地一踹! “砰!” 一声闷响,门锁崩坏,房门洞开。 门内的景象让冲进去的警察们都微微一愣。 不大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股劣质香水混杂着别的奇怪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穿着紧身裙的女人,正慌忙从一个年轻帅气但只穿着裤衩的年轻男人身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自己凌乱的衣衫,脸上红白交错。 那年轻男人更是惊慌失措,抓起地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陈彬眉头紧蹙,目光如电扫过女人慌张的脸,沉声问道:“你就是谭琴?” 女人,也就是谭琴,眼神慌乱地扫过门口一群面色冷峻的警察,最终落在发问的陈彬身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是我。警察同志,这……这是干什么?” “徐利龙在哪?”陈彬没理会她的问题,继续追问。 “龙哥……龙哥他不在。” 谭琴拢了拢头发,强作镇定, “他……他前几天跟人谈生意,出了点意外,被人砍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 陈彬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穿好裤子、低着头恨不得钻地缝的年轻男人,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你老公在医院住院,你就在这儿干这个?” 谭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心里暗自腹诽: 就算我老公在,我不也一样? 正大光明的算什么偷情? 但她嘴上没敢这么说,只是讪讪地低下头。 陈彬不再纠缠这些,从怀中取出付娟的照片,举到谭琴面前:“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谭琴眯着眼,凑近看了看照片。 当看清付娟面容的瞬间,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惶恐道:“警察同志!你听我解释!付娟的事!付娟的事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我干的!” 陈彬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我还没问你什么事,你就说和你没关系?什么事?说清楚!” 谭琴被陈彬的气势所慑,又看到周围警察冰冷的目光,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警察同志,我……我就和您直说了吧。 这几天省报上登的寻人启事,我看到了。 我知道你们在找付娟,在查她的事。 其实……当年,付娟她爹,付正知道她失踪后来县里也找到过我,问我知不知道他闺女的下落。 我……我当时没敢说实话。” “为什么不敢说实话?你隐瞒了什么?”游双双上前一步,紧盯着谭琴。 “我隐瞒了…… 警察同志,你们今天带人端了这里,应该也查过我,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在利民饭店当过服务员,跟了付富贵,后来又跟了徐利龙。” 陈彬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 “我和付富贵偷情……其实一开始不是我自己乐意的。 付富贵这人,看着是老板,其实有点心理变态。 他就喜欢在老板娘在的时候,或者趁没人的时候,骚扰我们这些女工。 动手动脚,说些下流话。 不只是我,付娟……她也经常被骚扰。” 她看了一眼付娟的照片,眼神有些飘忽:“付富贵威胁过我们,特别是付娟。 他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大不了亲戚没得做,但我们一个农村来的打工妹,除了他那儿,还能找到工作吗? 没了工作,怎么活? 我们害怕,不敢声张,只能忍着。 就是在那段时间……付娟才特别想去上夜校。 她说,学了本事,就能换个工作,就能离付富贵远点,最少能少见几次面,少受点欺负。 我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来饭店吃饭的徐利龙…… 徐利龙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威风,就是个有点门路的混混。 他看出我在饭店过得不好,就甜言蜜语哄我,也帮我出气。 我……我就跟了他。 心里也恨付富贵,就和徐利龙商量,想了个设局坑付富贵钱的点子,算是报复他。 徐利龙找的人,做的局,后来……后来付富贵就输光了,饭店也垮了。” 陈彬的眉头一直蹙着:“那付娟呢?你说付富贵也骚扰她,她知道你和徐利龙设局坑付富贵的事吗?” 谭琴摇摇头:“付娟不知道具体的事,但她可能察觉到我和付富贵关系不一般,也可能觉得我后来跟了徐利龙有点奇怪。她心思细,但胆子小,不敢多问。她只想好好上夜校,离开那个地方。” “八月十号晚上,付娟去夜校之后,你到底见没见过她?她最后去了哪里?” 谭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嘴唇:“见……见过。” “说清楚!时间,地点,怎么回事?”游劲松也忍不住沉声喝道。 谭琴浑身一颤:“那天晚上……付娟下夜课回来,比平时晚了一点。我那天心里也乱,因为……因为徐利龙也是个见到女的走不动道的畜生! 徐利龙见过付娟几次,觉得她长得比我好,起了色心。 他逼我,让我去跟付娟说,让付娟也跟他……我不同意,他就打我,骂我,还威胁要弄死我。 后来……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点药,说是能让人迷糊听话的。 他让我……让我晚上等付娟回来,找机会把药下在水里给她喝…… 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徐利龙。 那天晚上,付娟回来,看起来挺累的,我就给她倒了杯水……把药……放进去了。 她喝了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的。 徐利龙就从里屋出来了,让我出去,把门带上……我,我就出去了,躲在门外,心里怕得要死,又不敢进去……” “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那药效果不好,或者付娟本来就没喝太多,我听见里面好像有动静,有挣扎的声音,还有付娟的叫声,很惨……然后,就听见徐利龙一声惨叫! 我推开门缝看……看到付娟手里拿着平时裁衣服用的剪刀,上面有血……徐利龙倒在床上,捂着……捂着下身,疼得打滚,到处都是血……付娟衣服都破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然后她就推开我,疯了似的往外跑。 我想拦她的,我真的想拦! 我知道她跑了就完了,徐利龙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我…… 可是她跑得太快了,我根本拦不住…… 我心想,完了,全完了。 可是,付娟跑了之后,徐利龙疼得晕了过去,我吓坏了,赶紧找人把他送医院。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付娟回来……我也不知道她跑去哪里了,是死是活…… 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 付娟真的捅了徐利龙,然后自己跑了! 后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彬、游双双、游劲松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付娟在1983年8月10日当晚,确实曾与徐利龙发生激烈冲突,并用剪刀重伤了徐利龙,然后逃离。 可付娟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呢? 为什么在失踪了五天后,人就死了,还被抛尸于湘江中,漂到了南元? “徐利龙现在在哪家医院?”陈彬冷声问。 “在……在hx区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骨科……应该是306病房。”谭琴讷讷地回答。 第209章 【嫌疑人出现!】 第209章 【嫌疑人出现!】 游劲松亲自坐镇,对徐利龙及其团伙的查处工作雷厉风行地展开。 游戏厅被查封,账本、非法赌具等物证被一箱箱搬出。 谭琴和那个奸夫以及其他几个看场子的混混都被带走调查。 医院里的徐利龙,也被警方严密控制起来。 经查,徐利龙下体确实有陈旧性严重创伤,与谭琴供述的时间、伤情基本吻合。 这从侧面印证了谭琴关于付娟反抗并刺伤徐利龙的部分说法。 河西分局的临时讯问室里,陈彬和游双双再次提审了谭琴。 面对徐利龙的病历复印件,谭琴脸色惨白,但依旧坚持之前的说法,并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徐利龙养伤期间曾多次咬牙切齿地表示要找到付娟“弄死她全家”,但后来又似乎因为某些原因渐渐不再公开提起。 谭琴还提到,徐利龙在八三年底到八四年初,似乎有一段时间行踪不定,情绪烦躁,但具体去做什么,她不清楚,也不敢问。 然而,这些都无法直接证明徐利龙是八二五案的凶手。 相反,从时间线和徐利龙当时的身体状况来看,他在1983年8月10日当晚被付娟重伤后,几乎不可能有能力再去追踪、绑架、杀害付娟并进行如此复杂的抛尸。 谭琴的嫌疑也因她的供述和徐利龙的伤情记录而降低。 两人的作案嫌疑,至少在付娟失踪的当晚及随后几天,从逻辑和生理上都被大大削弱了。 游双双面色凝重,走到站在窗边默默抽烟的陈彬身边,看着他被连日奔波和思虑熬得有些发青的眼圈,心疼地叹了口气: “阿彬,这么看来,这条线……好像又断了。徐利龙和谭琴,可能真的不是凶手,至少不是直接的、唯一的凶手。付娟失踪、遇害,可能另有隐情。”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麓山繁华却陌生的街景。 游双双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因线索中断而沮丧,继续柔声劝道: “这个案子太熬人了,从南元到雁城,再到横山,又到麓山,来回折腾,一点没歇着。 你看你这脸,都晒黑了,也瘦了。 要不……先放一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大会战还有其他案子,再看看别的方向,也许……” “不。” 陈彬突然开口,掐灭烟头,转过身, “双双,我感觉,线索不但没断,反而因为徐利龙和谭琴的嫌疑暂时排除,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什么意思?” 游双双一愣,有些不解, “谭琴的供述如果是真的,那付娟最后见到的人就是她和徐利龙,之后付娟逃跑失踪,然后遇害。 嫌疑人多半就是付娟逃跑路上又遇到了别的歹人。 可这就更难查了。” “我现在还解释不清楚,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答案的关键,还在横山,还在老龙潭。所以,我得再去一趟横山。我需要验证我的一个猜测。” “又去横山?你这刚回来不到半天!” 游双双心疼地抓住陈彬的胳膊, “别这么熬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忘了,月底我们俩还要订婚领证的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彬那被晒黑的脸颊, “你看看你,白白嫩嫩的一张帅脸,都给晒黑了,也糙了。” 陈彬反手握住游双双微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没事,我身体壮着呢。今天先不走了,在招待所好好吃个饭,睡一觉,等明天早上再动身。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这案子……应该是要破了。” 游双双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光芒。 那是每当陈彬要破案后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也无需再劝。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担忧:“嗯,我相信你。那你先回招待所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我回趟家,我去给你做点夜宵,补补。” “好。”陈彬没有拒绝。 当陈彬在招待所房间冲掉一身疲惫,换上干净衣服时,游双双也提着一个保温桶回来了。 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枸杞、当归、海马、老山参炖老母鸡,汤色金黄,一看就下了大功夫。 一个字,补。 两个字,很补。 游双双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同房间的曲浩也盛了一碗。 曲浩受宠若惊,喝了一小口,咂咂嘴:“诶唷!游姐,这汤……火力太猛了!这不是我这种单身大小伙该喝的啊!正好,我下楼跑跑步,败败火!陈哥,游姐,你们慢慢吃,游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游双双小脸一红,陈彬老脸一白,瞪了曲浩一眼:“滚你的!想什么呢!明天还得去横山查案子!” “是是是,不耽误我下楼跑步,不耽误!”曲浩嬉皮笑脸地溜了,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游双双笑吟吟地给陈彬夹了块鸡肉:“快吃,凉了不好。别理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一夜,真的一夜无话。 发誓,真的无话。 吃完营养过剩的夜宵,游双双仔细收拾好,又叮嘱了陈彬几句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便离开了招待所。 她懂规矩,工作期间,又是查案关键期,不该留宿。 不过,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记上了一笔——陈彬欠一次,已经快画成一个正字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彬便独自登上了前往雁城的火车。 抵达横山县时,祁大春和袁杰接到消息,早早等在汽车站。 “陈队,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麓山那边有突破?”祁大春急切地问。 “一言难尽。你们这边,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特别是沿着付娟那晚可能行走的路线,还有老龙潭周边,有没有新情况?”陈彬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问。 袁杰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祁大春道:“没有,我昨晚按照你说的,从付娟宿舍离开,可能再到居委会或派出所去报警的线路走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就是,居委会就在文化宫回宿舍的那条路上。” 陈彬反而问道:“大春,你昨晚走那条路,说‘唯一特别的就是,居委会就在从文化宫回宿舍的那条路上’,对吧?” “对啊,就在那条主路拐进去的一个小巷子口,不算太起眼,但晚上有灯的话,应该能看到牌子。”祁大春肯定道。 陈彬咧嘴笑了笑:“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袁杰和祁大春一脸茫然。 陈彬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印章的纸,递给了旁边跟着的安然: “小安同志,还得再麻烦你,带我们去县局沟通一下,我们需要一些支援,执行一项任务。” 安然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湘南省厅刑侦总队开具的、关于请求横山县局协助对“八二五”案相关地域进行深入勘查的正式公函。 他立刻点头:“陈队您太客气了,配合部里和省厅督办的大案,是我们应该做的。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陈彬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需要抽水。” “抽水?抽什么水?”安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安然,也看向同样露出惊愕神情的祁大春和袁杰,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老、龙、潭。” ... ... 两辆重型抽水车发出沉闷的轰鸣,粗大的黑色水管如同巨蟒般探入老龙潭幽暗的水中,将浑浊的潭水不断抽起,排向附近的沟渠。 这场面在宁静的县城边缘显得格外突兀,很快引来了附近不少居民的围观。 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知道警察们为何要大动干戈地抽干这个深潭。 陈彬站在潭边,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目光紧盯着逐渐下降的水面,神情专注而冷峻。 旁边,袁杰、安然以及横山县局刑侦大队的几名干警,都穿着高筒雨靴,挽起了袖子,严阵以待。 祁大春不在,陈彬给他布置了特殊任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水位不断下降,潭底黑褐色的淤泥、纠缠的水草、腐烂的枝叶,以及各种被丢弃的垃圾渐渐显露出来,散发出陈腐的腥气。 “都打起精神!注意脚下,仔细看!” 陈彬大声指挥着现场的干警。 众人纷纷点头,开始小心翼翼地踏入及膝深的淤泥中,用长柄耙子、铁钩,甚至戴上手套直接摸索,开始了艰难的搜寻。 淤泥粘稠湿滑,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不断有杂物被发现,但都不是大家期待的目标。 陈彬也下了泥潭,蹲下身,用手指在淤泥中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摸索、探查。 “陈队!你看这个!” 突然,潭心位置附近,一名横山县局的年轻刑警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他用力从淤泥里拽出一个长条状的、裹满了黑色泥浆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东西在阳光下滴着泥水,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弯曲的金属框架。 陈彬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蹚过去。 袁杰、安然等人也迅速围拢。 年轻刑警将手中的东西“砰”地一声放在旁边稍微硬实点的泥地上,顾不得肮脏,用手和着潭水用力抹去上面厚厚的泥浆。 渐渐地,一辆自行车的轮廓清晰起来…… 尽管锈蚀严重,覆盖着厚厚的锈痂和水垢,但“永久”牌的标志,在斑驳中依然隐约可辨。 “自行车!是自行车!”有人低呼。 陈彬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沾了点清水,仔细擦拭着车架中部的钢印位置。 泥锈被一点点刮去,一组模糊但尚可辨认的数字和字母渐渐显露出来。 他拿出随身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付正回忆的付娟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车架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车架号,对上了。这就是付娟失踪时骑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短暂的寂静后,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议论响起。 最重要的关联物证之一,竟然真的沉在这冰冷的潭底,等待了九年! 安然激动地搓着手:“太好了!陈队!这下可算是捞着硬货了!” 袁杰也满脸兴奋,但他看着那辆几乎锈成一坨、零件残缺不全的自行车,又不禁皱起眉头,蹲在陈彬身边,压低声音问: “阿彬哥,自行车是找到了,可是……在水里泡了快十年,什么指纹、毛发、纤维,估计早就泡没了吧?这还能找到指向凶手的线索吗?” “不,阿杰。这辆自行车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有力的铁证之一。它不仅指明了地点,更告诉了我们凶手的一些特质。” “特质?”袁杰和旁边的安然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们想想付娟那晚可能的行动轨迹。” 陈彬开始踱步,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 “她深夜从夜校返回宿舍,遭遇徐利龙企图侵犯,奋力反抗将其刺伤,极度恐惧下夺门而逃。 按照谭琴的说法和她当时的状态,她最可能去两个地方: 一是直接回村子里的老家; 二是去报警。 而自行车的出现在老龙潭,就能证明,付娟极有可能就是在报警的路上遇害。 而靠近老龙潭,能报警的地方就只有居委会。 那么,这辆自行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老龙潭里? 凶手处理掉付娟后,是如何处理这辆车的?” 陈彬看向袁杰和安然:“绑架杀人,无非几种动机:仇杀、情杀、财杀还有随机杀人。 但我们要考虑一点,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八十年代初,是一笔不小的财产,相当于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 一个图财的劫匪,得手后,会把这么值钱的东西随手扔进离家不远的深潭里吗? 他不会想办法藏起来,或者拆开卖零件,或者转移到外地销赃吗? 扔进潭里,等于白白损失一笔横财。 这不符合一般图财者的行为逻辑。” 袁杰若有所思:“所以,凶手不是图财?或者,他不缺这点钱?” 陈彬目光微凝:“没错,而且你忘记还有一点。 这辆永久车,在当时的横山县城,是比较打眼的牌子,很多人都认识。 如果凶手将它变卖,或者只是推回家藏匿,都有很大风险被人认出,从而将他和付娟的失踪联系起来。 所以凶手不敢留,也不敢卖,只能选择丢弃。 而丢弃在老龙潭,说明他很可能就长住在这附近,或者对这片区域极其熟悉。 他不需要考虑这辆车本身的价值,他只需要快速、隐蔽地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 这侧面印证,凶手的经济情况可能并不拮据,甚至可能比较好,所以不心疼一辆自行车的损失。 同时,他也对处理现场、消除物证有一定的意识,虽然方法粗糙,但符合一个居住在当地、熟悉环境、可能有一定社会经验的人的心态。” 袁杰听完,只觉豁然开朗:“所以,阿彬哥,你坚持要来抽干老龙潭,不仅仅是为了找自行车,更是为了验证凶手可能就藏在附近的推测?自行车在这里,几乎锁定了凶手的生活或活动范围!” 陈彬点头,目光深邃:“自行车是铁证,它指向的不仅是付娟的遇害,更是指向了凶手的一些身份信息和藏身之处。 而且,我原本的打算就是,自行车如果真的在这里,那么这次声势浩大的抽水行动,就是故意做给某些人看的。” “所以,阿彬哥,你才让大春哥去监视居委会?” 第210章 【 一个活生生的、被像牲畜一样用铁 第210章 【 一个活生生的、被像牲畜一样用铁链锁着的女人!】 陈彬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滋滋”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现场的凝重气氛。 陈彬迅速将沾满黑泥的手在裤腿上草草抹了两下,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我是陈彬,请讲。” 对讲机里传来祁大春的声音:“阿彬,果然有古怪!”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回应:“说清楚!” “刚才抽水动静大,引来不少人看热闹。我和县局的同志在人群外围盯着,发现一个女的,大概四十来岁,生面孔。 她一开始也挤在人群里看,但当看到你们从泥里拽出自行车的时候,她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不是好奇,是慌! 然后她趁人不注意,扭头就钻出人群,脚步很快,神色慌张地往县城西边跑了!” “女的?” 陈彬眉头一蹙, “能描述一下具体样貌、穿着吗?” “穿着很普通,灰色夹克,深色裤子,短发,个子不高,偏瘦。 关键是那表情和动作,绝对是心里有鬼! 我让县局的小王继续盯着老龙潭这边,我自己跟上她了!” 祁大春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喘息,显然在快速移动。 “你跟着她了?好!注意安全,保持距离,千万别打草惊蛇!她现在往哪个方向去了?具体位置!”陈彬语速加快。 祁大春和袁杰这两天在横山县摸排,对县里的大致地理位置都比较清楚:“进了西边那片老居民区,胡同套胡同的,比较乱。她现在进了……我看着像是往泥鳅巷那边去了,那边房子杂,路窄,尽头靠近湘江边的一个旧码头。 我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她好像没发现我。 阿彬,你们那边完事赶紧过来支援,我怕她钻进胡同深处或者有同伙,我一个人怕盯不住,也怕她狗急跳墙!” “明白!我们马上到!随时保持联络,报告位置!安全第一!”陈彬结束通话,眼中精光闪烁。 他立刻转向袁杰和安然: “安然,自行车是重要物证,立刻安排县局的人先带回去,拍照、取证、妥善保管,做好记录! 袁杰,带上装备,跟我走! 祁大春那边有发现,可能跟案子有关!” 安然虽然也想跟去抓人,但知道物证保管同样重要,立刻点头:“陈队放心,这里交给我,你们小心,那片胡同地形复杂。” 陈彬不再多言,和袁杰两人迅速脱下沾满泥污的雨靴和水裤,换上便鞋,也顾不上满身的泥点,拔腿就朝着祁大春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 横山县局的两名年轻刑警得到横山大队大队长的示意后,也持枪紧随其后。 安然一边指挥现场干警小心搬运、包裹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一边快速用对讲机通知市局。 陈彬一行人在县城狭窄的街道上快速穿行。 袁杰的记忆力果然不是吹的,对地形极为熟悉,一边跑一边向陈彬简单介绍: “我和大春哥摸排的时候走过,西边那片是老城区,解放前就在了,房子挨房子,胡同窄得只能过一人,很多是私搭乱建,外来租户多,人员混杂。 泥鳅巷在最里面,弯弯绕绕像泥鳅,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巷子尽头以前是个小码头,后来废弃了,堆了不少杂物,平时很少有人去。” 没多久,他们赶到了老居民区边缘。 这里房屋低矮陈旧,电线如蛛网般缠绕。 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口,他们看到了正在焦急张望的祁大春和横山县局的一名年轻刑警小王。 “阿彬!阿杰!” 祁大春见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指着一条仅容两人并肩、地面湿滑、墙壁斑驳的窄巷, “那女的进了这条巷子,往深处去了。 我跟到前面那个岔路口,看她拐进了右边更细的一条道,就没敢再跟太近,怕暴露。 那边岔路多,地形我不熟,小王说那条道往里走,岔路更多,而且有死胡同。” 陈彬观察了一下环境,巷子幽深,光线昏暗,两旁的窗户有的紧闭,有的用塑料布蒙着,安静得有些异样。 “她进去后,有出来过吗?或者有其他人进出?” “没有,至少这个口子没看见人出来。里面太安静了,有点不对劲。” 小王低声补充道,他是本地人,对这片有点发怵。 “这片住户很散乱,但大多都是工人,所以白天人少。那女的对这里好像挺熟,走路很快,一点没犹豫。” 陈彬略一思索,果断下令:“横山县局的同志,你们守住这个口子,这也是退路。” 袁杰,大春,你们跟我进去。 注意观察两侧门窗动静,保持警戒。 如果那女人真是心里有鬼,很可能就藏在某间屋子里,或者有同伙。 发现目标,先控制,必要时可以示警,但尽量抓活的,要问话!” “是!”几人低声应道。 陈彬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狭窄的泥鳅巷。 巷子里果然如小王所说,岔路极多,如同迷宫。 地上污水横流,堆放着各种破烂家什。 陈彬根据祁大春最后指明的方向,选择了右边那条更窄的小道。 小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仿佛要压下来,头顶是被各种杂物和晾衣杆分割成碎片的天空。 三人屏息凝神,放轻脚步,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除了远处隐约的市声和不知哪家传来的收音机声,巷子里静得可怕。 突然,前方一个拐角后面,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倒了什么东西。 陈彬和袁杰瞬间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墙壁,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陈彬对袁杰和祁大春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朝拐角处摸去。 拐角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堆满破烂木箱和废铁皮的死胡同。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瘦小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一个半开的、低矮的木门前,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门口一个倒了的破铁桶挪开,似乎想钻进那个低矮的门洞里去。 看背影和衣着,正是祁大春描述的那个女人! “警察!别动!”陈彬厉喝一声,祁大春和袁杰同时从拐角闪出,枪口对准了那个身影。 那女人浑身剧震,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大约四十多岁的普通中年妇女的脸。 唯一不普通的是,她看清陈彬和袁杰手中的枪,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下一秒,她不仅没有束手就擒,反而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不仅没停下,反而更加用力地想要挤进那扇低矮的木门! “站住!” 袁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那女人极为滑溜,身体一缩,竟从袁杰手边滑开,同时手在门边破烂堆里一抄,竟然摸出一把生锈的、但看起来颇为锋利的柴刀,不管不顾地朝着逼近的袁杰胡乱挥舞过来! “小心!”陈彬瞳孔一缩,没想到这女人身上竟然还藏有凶器,而且如此悍不畏死! 狭窄的死胡同里,瞬间刀光闪烁,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陈彬的厉喝和袁杰的逼近,让那女人如同惊弓之鸟,但她挥舞柴刀的凶狠架势,也暂时阻住了袁杰。 狭窄的巷道里施展不开,硬拼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陈彬眼神一凛,当机立断,对祁大春使了一个眼色。 祁大春闻声迅速靠拢。 那女人见陈彬和袁杰没有立刻扑上,反而向后退了半步守住巷道,而另一个高大警察朝她逼来,更加慌乱。 她不再试图钻进那低矮的木门,而是猛地将手中柴刀朝着陈彬和祁大春的方向虚劈一下,然后出人意料地,一拧身,竟朝着木门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缝隙钻了进去,身影一闪,消失了。 “追!” 陈彬低喝,和祁大春迅速跟上。 那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后面竟别有洞天,连接着另一条更隐蔽的、似乎是两栋旧房之间的夹道。 女人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在杂物和破烂间穿梭,很快冲到夹道尽头,那里有一扇歪斜的、半掩着的破木门,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反手似乎想把门关上。 陈彬和祁大春紧随而至,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祁大春用肩膀猛地一撞! “砰”的一声,本就腐朽的木门被撞开,两人冲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捡来的破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院子一角,有一个低矮的、看起来像是后来搭建的砖石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包着铁皮的木门。 那女人正站在那小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似乎刚把门锁上,听到撞门声,惊恐地回头,看到陈彬和祁大春冲进院子,脸上血色尽失,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小屋的门。 陈彬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和小屋。 小屋位置很特殊,几乎是贴着院墙而建,而院墙之外不远,就是波光粼粼的湘江河面。 这是一处独栋的、远离其他住户的偏僻角落,隐蔽性极好。 女人见他们进来,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了小屋门前,浑身抖得厉害。 “最后警告一次!我们是警察!放下武器,放下钥匙,双手抱头,蹲下!”祁大春枪口指着女人,厉声命令。 见女人不为所动,祁大春直接拔枪就射。 砰! 砰! 两枪,划破空气,也划破女人的脸颊,射入女人身后的墙壁。 突如其来的枪声,以及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女人手一松,柴刀和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缓缓地、颓然地抱着头蹲了下去,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扇铁皮木门上。 陈彬没有立刻去捡钥匙,他示意祁大春看住女人,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小屋和周围环境。 小屋没有窗户,只有高处有一个很小的、装着粗铁条的通风口。 他走近几步,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 但隐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像是金属摩擦的窸窣声,又似乎只是风吹动外面杂物的声响。 “横山县局的同志!” 陈彬对着对讲机低声道, “控制住外围,暂时不要让外人进来。” “明白!” 祁大春上前,掏出手铐,将女人双手反铐在背后,然后将其带到院子角落看管。 “你叫什么名字?” “严......严莉。” 听到这个名字,袁杰的眉头一蹙,插嘴问道:“付富贵是你什么人?” “前......前夫。” “我们警察找你,你跑什么?你反抗什么?” “我害怕......”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个屋子里锁着什么?” “一个人......一个女人。” “就一个女人?” 严莉点了点头。 陈彬和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铁皮包裹的木门看起来很厚重,一把老式的大铁锁挂在门鼻上。 他绕着小屋走了一圈。 小屋砌得很粗糙,砖缝很大。 在靠近后院墙的一侧,墙壁上方接近屋檐的位置,有一个比正面通风口稍大一些的缺口,似乎原本是个窗户,后来用砖头粗糙地封死了,但最上面有一块砖头有些松动。 这个位置很高,离地面将近三米。 陈彬目测了一下高度,又看了看祁大春。 祁大春会意,立刻走过来,靠着墙蹲下,拍拍自己宽厚的肩膀:“阿彬,上来!” 陈彬也不客气,踩上祁大春的肩膀。 祁大春一米八八的大个子,陈彬踩着他的肩膀,一米八四的身高也只能勉强够到那个松动的砖头缺口。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抵住那块松动的砖,慢慢加力,砖块被缓缓推了进去,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 只一眼,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昏暗的光线下,小屋角落的地上,铺着一些肮脏的破布。 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人影蜷缩在那里,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几乎衣不蔽体。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人的脖子上,赫然套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项圈,一根粗重的铁链从项圈延伸出来,另一端牢牢地锁死在墙壁里嵌入的一根粗大铁桩上! 那是一个被囚禁的女人! 一个活生生的、被像牲畜一样用铁链锁着的女人! 第211章 【九年前的夜晚!】 第211章 【九年前的夜晚!】 横山县,湘江畔,那间阴暗潮湿的储藏室外,此刻已被警戒线层层封锁。 闪烁的警灯和鼎沸的人声打破了这片废弃角落的死寂。 当那个被铁链锁住脖颈、骨瘦如柴、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被用担架抬出来,裹上毯子送上救护车时,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无数闻讯赶来的的群众,将目光对准了那扇铁木门。 警戒线外,一个中年男人,正伸长脖子往里看。 当他看清被封锁的院子,特别是那个被警察重点勘查的储藏室时,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正是付富贵。 犹豫了片刻,他挤到警戒线旁,对着正在指挥现场的陈彬喊道:“陈警官?陈警官!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围着我前妻家的这个旧储藏室拍什么?” 陈彬闻声转过头,看到了付富贵。 对旁边的警员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迈步走到警戒线边缘,示意付富贵跟自己到旁边人少一点的地方。 “付富贵,你来得正好。你前妻严莉,现在因涉嫌非法拘禁,以及涉嫌故意杀人,已经被我们依法控制。” “什……什么?” 付富贵仿佛被雷劈中, “非法拘禁?故意杀人?这……这怎么可能?陈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她一个女人家,平时看着老老实实,就是脾气有点怪,怎么可能……” “证据确凿。” 陈彬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我们刚从那间储藏室里解救出一名被囚禁的女性受害者。而严莉,初步查明是主要嫌疑人。” 付富贵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前妻,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秘密? 陈彬紧紧盯着他脸色的每一丝变化:“本来我们也打算去找你核实情况,既然你来了,正好。现在,我需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1983年8月10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前妻严莉,那天晚上又在哪?在做什么?” “八三年……八月十号?” 付富贵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当然记得这个日子,付娟失踪的日子! “陈警官,那天……那天我真的在打牌啊! 我跟您说过的,打了一整晚,到第二天早上! 我前妻……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她……她应该是在家带孩子吧? 她一个家庭妇女,晚上能去哪? 这……这跟付娟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难道……难道付娟她……”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追问:“你前妻在和你离婚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工作?” 付富贵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回答, “她……她没在厂里上班,就在我们家那片的居委会帮忙,算是……算是个干事吧,处理些杂事,有时候晚上也要值班……” 陈彬心中波澜起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行了,情况我知道了。 付富贵,你现在立刻去把你和严莉的孩子接回家,安抚好,暂时不要离开横山,后续我们警方会随时找你了解情况。 关于付娟的案子,以及严莉涉及的案件,如果有任何隐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你应该知道后果。” “是,是,陈警官,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我……我这就去接孩子。” 付富贵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陈彬对旁边的安然使了个眼色,安然会意,立刻带了两名干警,名义上是护送付富贵去接孩子并确保孩子安全,实则也是监视他的举动,防止他做出不理智行为或与案件有更深牵连。 现场的勘查和取证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横山县局的刑侦技术人员在陈彬的指导下,对那间储藏室进行地毯式搜查,测量、拍照、提取一切可能的痕迹物证。 陈彬则带着祁大春、袁杰,押解着面色灰败、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严莉,先行返回横山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严莉被固定在那张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牵拉在扶手上。 她深深地低着头,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彬坐在她对面,祁大春和袁杰分坐两侧。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妇女,实在难以将她与囚禁他人十几年、并可能涉及杀人抛尸的恶魔形象联系起来。 但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罪恶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外表之下。 “严莉。四十一岁,原文化路居委会干事,付富贵的前妻,对吗?” 严莉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嗯”了一声。 “抬起头来。”陈彬的语气加重。 严莉没有动,依旧蜷缩着。 “让你抬头!” 旁边的祁大春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霍然起身,两步跨到严莉身边,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她单薄的肩膀,稍一用力。 对于祁大春这种铁汉而言,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概念,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 严莉痛呼一声,被迫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地闪烁着,始终不敢与陈彬他们对视。 陈彬从怀中掏出警官证,在她面前亮了一下:“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叫陈彬。严莉,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们外地警察,为什么会跨地区,专门找到你头上?” 严莉的嘴唇哆嗦着,嗫嚅道:“知……知道。我……我看到省报了,寻人启事,还有……付娟的事。” “知道就好。那我现在问你,1983年8月10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要听实话,每一个细节!” “我……我……” 严莉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剧烈挣扎,最终似乎认命般地垂下眼皮, “我……我在那间储藏室里。” “具体在储藏室做什么?” “给……给于艾喂饭。就是……就是你们今天从里面救出来的那个女的。” “你和于艾是什么关系?” “她……她是大概80年的时候,从下面村里来县里找工作的。 我……我见她一个人,父母好像都不在了,在县里也没亲戚,就……就……” “就怎么样?说清楚!”袁杰忍不住喝问。 “就把她……绑了。” “绑了?什么时候绑的?绑了多久了?” “80年……夏天的时候。到……到现在,快,快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愤怒。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禁、虐待十二年,这是何等的残忍和变态! 陈彬的面色也更冷了几分:“你绑她,就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变态癖好?” 严莉沉默了几秒,艰难地点了点头:“……对。” “那付娟呢?付娟的失踪,和你有关系吗?” 听到这个名字,严莉的身体猛地一颤,开口道:“有……有关系。她……她也是被我绑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那天晚上……很晚了,大概……十点多了吧。 我刚给于艾喂完饭,她……她还算听话,我答应她,只要她听话,就偶尔带她出来……透透气,望望风。 ……就是在那时候,我看见有人跑去居委会,很急的样子……” “是付娟?”陈彬追问。 “是……是她。 她当时的样子很慌,衣服也有点乱,脸上还有伤,哭着说要找居委会的人,要报警,说有人要欺负她…… 我当时吓坏了……我怕她看到于艾,怕她知道我藏了个人在这里……那一切都完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鬼迷心窍了……我就……我就和于艾一起,把她给拉进来了……” “你和于艾一起?” “对。” “然后呢?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把她捆住了,用绳子,手脚都捆住,嘴巴也用布塞住了……就……就丢在储藏室的角落里,让于艾看着……” “后来呢?付娟是怎么死的?” 严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语无伦次地说:“警察同志,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杀她的!我也是……我也是……兴头到了,一时之间……失了手,不小心把她弄死的!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一时失手?” 陈彬猛地提高声音: “严莉!你是不是在跟我闹呢?你当我们是干什么的? 法医的尸检报告清清楚楚,付娟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通俗点说,是被人掐死的! 掐死一个人,需要持续用力相当一段时间,需要足够的力量和决心! 你跟我说你是一时失手?你 当这是捏死一只蚂蚁吗?!” 严莉被陈彬的气势震慑,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陈彬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掐死她的?把当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严莉的心理防线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眼神涣散,不敢看任何人,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警察同志……你……你们可能不明白。”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祁大春和袁杰都愣住了。 他立刻联想到了付娟尸检报告中的那些“约束伤”和“抵抗伤”。 那些伤痕,曾被推测是绑架控制时造成的。。 严莉涉嫌的是非法拘禁! 付娟是被她绑架、囚禁的! 无论付娟在过程中是否有过屈从或沉默,那都是在被非法剥夺自由、面临生命威胁下的被迫反应,绝不可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自愿。 更何况,无论最初的意图是伤害,只要最终导致了付娟的死亡,并且严莉实施了抛尸、毁尸灭迹的行为,那么,在法律上,这就构成了故意杀人罪! 抛尸行为本身就足以证明行为人具有掩盖罪行、逃避追究的故意,主观恶性极深。 陈彬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内心却隐藏着如此黑暗扭曲欲望的女人,心中寒意更甚。 她的供述,将付娟失踪那晚的恐怖经历,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更加骇人听闻的虐待与杀害,勾勒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轮廓。 “然后呢?你那天晚上,你对付娟做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说清楚,每一个步骤,你说的每一句话,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反应,都要说清楚!” 严莉在陈彬冰冷的目光和祁大春、袁杰愤怒的注视下,身体缩得更紧,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个雨夜之后,发生在阴暗储藏室里的、更加不堪入目的罪恶。 于艾是被囚禁十二年、目睹甚至参与了一切的另一个受害者与共犯。 第212章 【案结!】 第212章 【案结!】 两天后。 押解着严莉和被解救出来的于艾返回麓山市,移交麓山市公安局代为羁押和医疗监护后,陈彬和南元重案三大队的众人,带着一身疲惫和案件告破的复杂心绪,回到了省厅招待所。 刚迈进招待所的大堂,陈彬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同。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留守各地的刑侦骨干们或坐或站,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入口处。 而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那面标志着全省刑侦支队战绩的排行榜依然高悬,只是此刻,在“南元市公安局”后面的方框里,被用红笔画上了一个清晰的、醒目的“一”字。 排行榜旁,挂着一面擦拭得锃亮的铜锣,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柄系着红绸的木锤。 游劲松就站在那面锣旁,手里把玩着那柄木锤,脸上带着笑意的表情,目光正好落在刚进门的陈彬身上。 陈彬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老帅哥这笑容……怎么看着有点让人发毛? 案子破了,嫌疑人抓了,口供也拿了,铁证如山,板上钉钉,自己慌什么? “赶紧过来吧,陈彬同志。” 游劲松喊住愣神的陈彬,笑着开口,声音洪亮, “大家都在等你呢。这大会战的开门红,意义重大,理应由你来敲响这第一锤。” 陈彬闻言,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莫名的心悸压了下去。 他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王志光、牛年、曲浩、宋毅、袁杰、祁大春,还有站在稍后一点的游双双和伍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案件告破后的振奋、如释重负,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战友的感激和并肩作战的情谊。 “一起吧。这第一笔,是大家一起,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路,流了多少汗,才画上去的。功劳,是大家的。” 王志光拍了拍他的肩膀,牛年咧嘴笑了笑,曲浩和宋毅挺直了腰板,袁杰和祁大春目光坚定,游双双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 众人簇拥着陈彬,走向那面锣。 按照大会战的特殊规则,一个案件的告破标志,并非最终法院的判决,而是在专案组审核确认主要嫌疑人到案、关键证据链初步形成、嫌疑人认罪后,即可在排行榜上“画上一笔”。 这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压力。 后续案件将移交检察院按正规司法程序处理,若检察院审查后认为证据不足、事实不清,将卷宗打回,那么,这来之不易的“一笔”,就将被无情地“划去”。 这不仅关乎个人和集体的荣誉,更关乎司法公正的底线。 填上一笔代表着荣誉,划去了一笔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也正因如此,从侧面杜绝某有心之人使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各地警方在侦办案件时,无比以往更加慎之又慎,确保经得起推敲。 “八二五湘江无名女尸案”,随着主犯严莉的认罪,以及从犯于艾的详细供述,关键的拼图已经拼凑完整。 严莉的认罪,干脆利落。 这是很难得的,大多嫌疑人落网后,大多都是心存侥幸,都会负隅顽抗。 但陈彬明白,严莉的认罪,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于艾的存在。 于艾不仅是受害者,更是这起案件的直接见证者,更是付娟被害案的从犯。 在严莉被押解进了横山县局被陈彬审讯的同时,在医院接受治疗和监护的于艾,早已在先一步抵达的女警面前,声泪俱下地交代了九年前那个雨夜之后,发生在那间阴暗储藏室里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落在严莉手里,头几年,我没有一刻不想逃。 手脚被捆,嘴被封,头三天,她不理我,不给我吃喝,我以为我要死了…… 后来她回来了,给我吃的喝的,让我别哭别闹,说会对我好…… 头一个月,我假装听话,心里天天盘算怎么跑,可跑不掉……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就慢慢认命了。 我不知道那几年怎么过来的,我变得听话,甚至有点……喜……” 后面那个字,于艾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崩溃地痛哭。 “付娟……她刚被我们俩绑回来的时候,和我当初一样。 严莉警告我,别可怜她,说绑付娟我也动了手,付娟不听话,我也要倒霉。 付娟被锁了整整三天…… 可她胆子比我大,严莉给她喂饭时,她反抗了…… 严莉叫我帮忙,说她一个人按不住。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就一起,用鞭子…… 我也是被逼的,警察同志,严莉是恶魔! 她抽付娟抽得皮开肉绽……付娟死的那次,也一样。 严莉眼睛通红,掐着付娟的脖子,是真的想她死……付娟就这么断了气…… 后来,严莉让我和她一起处理尸体……我们就……就把付娟的尸体,扔进了湘江…… 严莉是畜生! 她没有人性! 付娟死的第二天,我在储藏室,听见付娟她爹来找严莉,问她知不知道付娟去哪了。 严莉装得人模人样,满嘴说不知道,还说帮着找…… 我当时就想喊出来……可我不敢,警察同志,我真的不敢……我害怕……” 这份沾满血泪与扭曲的供词,连同严莉的交代,以及从老龙潭打捞出的付娟的自行车,从储藏室提取的痕迹物证,共同勾勒出令人发指的犯罪图景。 陈彬拿到这份补充口供时,沉默了许久。 愤怒、悲哀、荒谬、以及对人性的深深寒意交织在一起。 王志光看过之后,也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没有什么力气,他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声音沙哑: “总算……是有个交代了。真是应了你那句话,恶魔在人间。” “这案子,总算是破了。”陈彬也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 “嗯,破了。” 此刻,陈彬站在那面象征着荣誉与责任的铜锣前,接过游劲松递来的、系着红绸的木锤。 木锤入手微沉。 他没有再看旁人,目光扫过排行榜上那个醒目的“一”字,最终落在光亮的锣面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抡起,用尽全力,敲了下去! “砰——!!!” 清脆、响亮、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锣声,骤然在省厅招待所的大堂里炸响,穿透空气,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这一声锣响,宣告着“八二五”悬案历经九年,在无数人努力下,终于尘埃落定。 这一声锣响,也标志着这场全省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由南元市公安局拔得头筹,拿下了第一个“开门红”! 锣声余音中,大堂里先是寂静了片刻,随即,来自各地警队的同行们,无论是真心祝贺还是暗自较劲,都纷纷报以掌声。 这掌声,是对南元团队能力的认可,也是对揭开罪恶、告慰亡灵的敬意。 王志光、牛年、曲浩、宋毅、袁杰、祁大春、游双双、伍静……南元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疲惫、自豪与肃穆的神情。 游双双站在人群稍后,看着陈彬敲响锣后,那并不显得轻松反而更加凝重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心疼。 她知道,这一锤下去,对陈彬而言,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沉重责任的开始。 游劲松拍了拍陈彬的肩膀,笑容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深意:“干得不错,陈彬。但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硬骨头要啃。休息一下,准备迎接新的挑战吧。这面锣,希望下次还是你来敲。” 陈彬点了点头,将木锤轻轻放回桌上。 锣声犹在耳畔,但他心中那份在看见游劲松笑容时升起的不安,却并未随着这声锣响而消散。 恶魔虽已落网,但更多的恶魔依旧逍遥法外。 大会战,才刚刚开始。 祁大春见人群散去,凑到陈彬耳边问了一嘴:“阿彬,你说咱们把这‘八二五’这么大个悬案给破了,省里边……还有市里,得给咱发多少奖金?老周来之前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 他声音虽小,但旁边的王志光耳朵尖,立刻侧过头,板起脸,拿出副支队长的威严: “大春!说什么呢!破案抓凶,是我们警察的天职,是分内事!别整天把功劳、奖金挂在嘴边,思想觉悟要提高!” 祁大春被训了一句,也不怕,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老王,这儿又没外人,咱就别打官腔了嘛。 来的时候老周明明说了,这次大会战,立功受奖,省里市里都有重奖,鼓励咱们多破案、破大案! 他总不会忽悠咱们吧? 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破了九年的悬案,还挖出个非法囚禁十几年的惊天大案! 这功劳,这苦劳……” 王志光正色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什么老王老周的,没大没小!”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自己也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功劳肯定是有的,报告我已经同步传回给老周了,他说亲自去给咱们请功。 奖金嘛……肯定少不了! 但现在咱们姿态要摆正,眼光要放长远! 给咱们南元市局长脸才是首要的! 这两天你们都辛苦了,今天明天,原地休整,养精蓄锐! 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在麓山这边,就近接点案子,刷刷……啊不是,是多做贡献!” 祁大春一听,眼睛瞪圆了:“啊?休息就休息呗,干嘛还要接麓山的案子?咱自己家里不还有个储蓄所抢劫案没破吗?” “你个大傻春,这脑子……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其中的利害关系吧!” 说完,也不解释,潇洒地一转身,背着手踱步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祁大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利害关系? 什么利害关系? 他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为啥不先破自己家的抢劫案,要跑来帮别人破案。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要能想通,他就不是大傻春了。 他索性甩甩头,把烦恼抛开,又来了精神,转头看向周围的队友,兴致勃勃地提议: “好不容易能集体休息一下,哥几个,还有双双妹子,咱们出去庆祝庆祝?逛一逛麓山城?我还没怎么来过省城呢,听说好玩的地方不少!” 陈彬还没说话,就注意到角落里的游双双抛来一个眉眼,还悄悄指了指楼上——她老爸游劲松的办公室方向,然后对着陈彬做了个“你懂的”口型。 陈彬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对祁大春说:“你们去吧,我估计是没空了,得整理一下案卷,还有些后续报告要写。下次,下次一定。” 牛年打了个哈欠,揉着发酸的老腰,嘟囔道:“逛啥呀,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就想躺着。你们年轻人去吧,我回屋歇着。” 旁边的宋毅说:“大春哥,我……我在麓山有几个老同学,好久没见了,约好了今天聚聚。” 曲浩也歉然道:“我得回趟南元,家里有点事,顺便把这边的情况跟师父当面再汇报一下。” 祁大春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他把最后的希望目光投向了袁杰:“你小子……不会也没空吧?” 袁杰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我……大春哥,我……我也约了同学。” “同学?” 祁大春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你哪门子的同学在麓山?你不是南元警校毕业的吗?同学不都在南元?” “这……有,肯定有嘛!高中同学,警校同学分配过来的,怎么就不能有了?” 袁杰脸有点红,梗着脖子说完,不等祁大春再问,赶紧脚底抹油, “那啥,大春哥我先走了啊,约的时间快到了!” 说完,一溜烟就跑出了招待所大门。 现场顿时冷清下来,只剩下祁大春一个人......哦,不对,不是一个人。 角落里,一直安静看着众人的伍静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对祁大春说:“大春同志,我不介意啊。我今天确实有空,可以陪你逛逛麓山,我也刚来不久,正好熟悉熟悉环境。” 祁大春闻言,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我跟你一个女同志有什么好逛……”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游双双就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 “诶呀,大春,你想想,就留伍静一个女同志孤零零在招待所,多不好呀!你们一起去逛逛嘛,熟悉环境,也是工作交流嘛!对吧,陈队?”她朝陈彬眨眨眼。 陈彬立刻会意,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双双说得对。大春,伍静同志是来协助我们工作的,你作为老同志,有义务带新同志熟悉一下环境,增进了解,方便日后协作。这是任务!” 他说着,还从兜里掏出那辆老吉普的车钥匙,不由分说塞到祁大春手里, “给,今天特批你们公车私用……啊不是,是公务外出!油费队里报销!” 最终,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下,祁大春不明所以的和落落大方的伍静一起,走出了招待所大门,开上那辆老吉普,朝着麓山繁华的街道驶去 第213章 【约会!】 第213章 【约会!】 燕京吉普车在麓山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穿行。 祁大春还没学开车,所以只得伍静手握方向盘。 祁大春从小到大和异性接触实在少得可怜,毕竟俗话说得好,适量的肌肉吸引异性,过度的肌肉吸引同性。 祁大春的天赋从小展露无疑,试想一下,如果你是一名女生,还在读初高中的时候,同学就是个一米八的大肉霸,吓不吓人? 唯一关系好的异性,也只有他的亲妹妹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祁大春向来不是扭捏的人。 “前面右转,那条巷子进去,有个新开的……嗯,算是运动的地方。”伍静指着前方,语气自然。 祁大春看着车子拐进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处门面颇新的地方。 说是门面,更像是杂货间,但能看见里面有些金属架子,还有人在摆弄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器械。 “这是……啥地方?”祁大春挠挠头。 伍静已经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回头对他一笑: “铁馆,就是健身的地方。 我原来在夏国刑警学院读书的时候,学校门口就开了一家,可新鲜了。 走,进去看看,麓山这也是今年才新开的,我同学推荐的。”(ps:我家楼下那家铁馆真是1992年开的。) “健身?” 祁大春跟着下车,锁好车门,还是满脸狐疑。 他打量着这间“铁馆”,里面传来咚咚的闷响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对啊,” 伍静边走边说,很自然地推门而进。 里面空间不大不小,灯光通明,摆放着各种祁大春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长长的杠铃、巨大的哑铃、带有座椅和滑轮的铁架子,还有一些人在上面或推或拉,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墙壁上贴着些肌肉猛男的海报。 “你这一身腱子肉,” 伍静侧头看了祁大春一眼,目光在他鼓鼓的胸肌和胳膊上扫过, “平常不健身?怎么练的?” 祁大春被伍静这么直白地一看一问,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我就平常吃饭多,不挑食。 以前在警校是校田径队的,也玩过铅球铁饼。 工作后忙,没特意练,就偶尔在单位宿舍找根单杠拉一拉,坐坐引体向上,俯卧撑。”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那副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打熬出的身板,即便裹在略显宽松的外套里,也掩不住那股子精悍。 “怪不得。” 伍静点点头,引着他往里走,边走边介绍, “喏,这些是综合训练器,那边是自由力量区,深蹲架、卧推架……南元是没有这种专门的铁馆。” 祁大春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看到有人躺在一个架子上,推着一根横杆,上面挂满了圆圆的铁片,脸憋得通红; 还有人扛着一根同样挂满铁片的杠铃,蹲下又站起,腿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这和他警校时简陋的杠铃哑铃完全不同,更专业,也更……有冲击力。 “试试?” 伍静已经走到一排哑铃架前,回头冲他挑眉。 祁大春看着架子上从轻到重排列的哑铃,搓了搓手,憨厚的脸上露出点跃跃欲试。 “行啊,玩玩。” 他挑了对看起来中不溜的,单手掂了掂,感觉轻飘飘的,又放回去,直接拎起了架子上最重的那一对。 那对哑铃单个看上去就有三四十斤,边缘的漆都有些磨掉了。 旁边一个正在弯举小重量哑铃的年轻小伙,看到祁大春面不改色地拎起那对“巨无霸”,眼睛都直了。 祁大春没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双手各握一只,很随意地做了几个弯举,肱二头肌瞬间鼓胀起来,把夹克的袖子撑得紧绷。 然后他又放下,走到卧推架旁,看了看上面空着的杠铃杆。 他想了想,从旁边的架子上开始往杠铃杆上加那种大号的、乌沉沉的杠铃片。 一片,两片,三片……他加得很随意,直到两边都加上了好几片,总重量看起来已经相当惊人。 伍静眼睛一直紧紧盯着祁大春。 当她看到祁大春轻松拎起那对最重的哑铃时,就已经有些惊讶了。 等看到祁大春给空杆加了那么多大片,然后躺上卧推架,双手握住杠铃,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将那看起来绝对不轻的杠铃从架子上取下,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毫不费力地推起时。 她热身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咽了咽口水。 祁大春的卧推动作标准而流畅,每一次下放都几乎触胸,每一次推起都稳定有力,显示出极佳的核心力量和胸肩臂力量。 那重量显然远未到他的极限,他连续推了十几下,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额角微微见汗。 做完一组,他轻松地将杠铃放回架子,坐起身,抹了把汗,表情轻松,仿佛刚才只是热了个身。 周围已经有好几个健身的人停下了自己的训练,偷偷往这边看,窃窃私语。 祁大春这身力量和肌肉维度,在普通人里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存在,何况他动作还这么举重若轻。 伍静自然地拿起毛巾给大春擦了擦汗,由衷地赞道:“行啊,大春同志,深藏不露啊。这力量,在我们整个省的公安力量里也算拔尖的了。” 祁大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道:“没啥,就是以前打下的底子还行。这东西,跟跑步一样,练习惯了就有。”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复杂的器械, “你们之前在刑警学院经常搞这些训练?” “嗯,特别是我们搞技术和行动支援的,体能要求也不低。 不过像你这样纯粹力量的,还真不多见。” 伍静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龙门架, “要不要试试引体向上?我猜你肯定也很厉害。” 祁大春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横杆,咧嘴一笑:“这个我熟。” 他走到杆下,也不怎么热身,轻轻一跃就抓住了横杆,然后身体笔直地悬垂,接着背部发力,干净利落地将身体拉了上去,下巴轻松过杆,然后有控制地下放。 一个,两个,三个……他做得不快,但每一个都标准到位,身体几乎不晃,显示出强大的背部和手臂力量以及核心稳定性。 一口气做了二十几个,他才轻巧地跳下来,气息依旧均匀。 伍静这下是真的有点震惊了。 祁大春展现出的这种绝对力量和耐力,已经超出了普通“身体好”的范畴,完全是专业运动员级别的底子。 她想起陈彬之前闲聊时提过,祁大春是南元市局有名的“人形凶器”,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厉害。” 伍静这次只说出了两个字,但眼神里的赞叹是实实在在的。 大春,这家伙看起来憨憨的可可爱爱的,还有这强大的力量感,却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祁大春被伍静看得有点不自在,岔开话题:“这地方挺不错,出汗爽快。你们城里人现在都兴玩这个?” 伍静笑了笑,也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也不算都兴,刚开始流行。怎么样,大春同志,以后有空常来练练?保持状态,抓坏人也更有劲。” 祁大春想了想,很实诚地点点头:“嗯,是挺得劲的。比在宿舍举那对老哑铃强多了。就是……这地方,要钱不?” 伍静被他这朴实的问题逗笑了:“当然要,门票制。不过嘛……下次想来,我们可以再一起,我朋友有这的月票,所以,我们来不收钱。” 她眨眨眼,带着点狡黠。 祁大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多想,只觉得伍静这女同志,虽然有点彪悍,但人好像还不错,挺大方。 两人又在铁馆里待了一会儿,祁大春在伍静的指导下,尝试了几个他没见过的器械,每次都让旁边的人侧目。 伍静自己也练了几组力量,动作标准,一看也是经常锻炼的。 汗水浸湿了衣衫,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和陌生感,似乎在酣畅淋漓的运动中消散了不少。 离开铁馆时,天色已近傍晚。 祁大春坐上了吉普,觉得浑身舒坦,比破了个案子还痛快。 伍静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接下来去哪?还逛不?”祁大春问,这次主动了不少。 伍静转过头,眼波流转:“我有点饿了,我知道有家老字号的面馆不错,请你尝尝麓山的地道口味?” “行啊!”祁大春痛快答应,肚子正好也咕咕叫了。 吉普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伍静说的那家老字号面馆,在一条热闹却不算太喧哗的街上。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面馆门口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了不少食客,热气袅袅。 祁大春停好车,和伍静一前一后朝面馆走去。 他肚子正咕咕叫,满脑子都是热汤面,脚步都不由快了几分。 就在他伸手准备去拉面馆的大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门口旁边阴影处站着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挨得挺近,正低声说着什么。 女孩背对着他,穿着件浅色的连衣裙,身形苗条。 男的侧对着他,穿着夹克,身形有些熟悉。 祁大春脚步一顿,定睛看去。 这一看,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运动完的那点舒爽热气瞬间化成了熊熊怒火,直冲天灵盖! 那男的,不是白天在招待所信誓旦旦说“约了同学”、然后一溜烟跑没影的袁杰是谁?! 而那女的,虽然只看到背影和一点点侧脸,但那身形,那微微卷起的发梢,祁大春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宝贝妹妹,祁晓雯! “袁杰,你给我把手撒开!” 第214章 【谁是你哥?我不是你哥!】 第214章 【谁是你哥?我不是你哥!】 祁大春脑子里“嗡”的一声,热血上涌,什么面馆、什么伍静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两只在阴影里牵在一起的手——一只纤细白皙,是他妹妹祁晓雯的; 另一只骨节分明,是那个口口声声“约了同学”的混小子袁杰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就攥住了那两只还没来得及分开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袁杰和祁晓雯同时“哎哟”一声痛呼。 “哥?!” “大……大春哥?!”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瞳孔地震。 袁杰和祁晓雯猛地抬头,当看清眼前这张熟悉无比的脸时,两人都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三张震惊。 “大……大……大春哥?你……你不是和伍中……你们俩怎么也在这?” 袁杰舌头都打结了,目光越过祁大春铁塔般的身躯,看到了后面跟上来的的伍静,更是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祁大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捏得两人的腕骨咯咯作响。 他看看一脸慌张的妹妹,又看看面如土色的袁杰,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堵在嗓子眼,让他一时之间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猛地松开手,指着两人的鼻子,手指抖了半天,最终化为一声闷哼,捏紧的拳头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猛地转身,拨开旁边几个好奇张望的路人,就要大步离开这个让他血压飙升的地方。 “哥!哥!你别走啊!” 祁晓雯见状,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一把拉住祁大春的胳膊。 “哥,你小点声,这是在外面呢,影响不好……” “你还知道影响不好呢?!” 祁大春像被点着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怒火丝毫未减,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才毕业多久?啊?你才进交警队几天?今天又不是周日,你不在队里值班,你跑这么远来麓山!你就没想过影响不好?!你们领导知不知道?!” “哥,我今天是正常下班才过来的!我跟队里请了假的!”祁晓雯努力解释道。 “下班也不行!” 祁大春梗着脖子,“下班你不回家陪爸妈,你跑来陪这个混小子干嘛?!” 袁杰硬着头皮,弱弱地辩解了一句:“大春哥,我……我真的不混……” “去去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祁大春像赶苍蝇一样挥手,看都懒得看他,继续瞪着祁晓雯, “我说怎么原先就看你这小子哪哪都不顺眼!我妹妹才毕业啊!才多大啊?我算算啊……你们第一次见面……”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回忆袁杰是什么时候加入队里,又是什么时候可能见过晓雯的。 这不算还好,一算,祁大春的脸色更黑了,指着袁杰,手指都在哆嗦: “袁杰!你个王八蛋!那时候……那时候晓雯她还在警校读书呢!你……你就……” “哥!” 祁晓雯也站了起来,又羞又急,跺了跺脚, “那时候我都已经二十岁了!成年了!不小了!” “你们……你们还真是那个时候?!” 祁大春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真是……我真是……” 他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高大壮实的身躯晃了晃,竟然真的有点发晕,向后倒去。 “哥!”祁晓雯吓坏了。 “大春哥!” 袁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在祁大春后脑勺即将磕到墙壁前,堪堪扶住了他。 “哥,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这大马路边的,我们……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吧?” 找地方? 在麓山,他们人生地不熟,能有什么私人地方? 祁晓雯和袁杰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最后,还是袁杰这个“罪魁祸首”脑子转得快一点,弱弱地提议:“要……要不,去附近派出所?借个调解室用用?” 这提议听着有点荒诞,但眼下似乎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祁大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于是,一行四人,伍静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看着这场面,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只能努力绷着脸,在路人好奇的目光中,走向了最近的派出所。 值班民警听说是外地同行,看了祁大春的警官证,而且还是涉及“家庭情感纠纷”(祁大春黑着脸这么定义的),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空闲的调解室。 调解室里布置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醒目的红色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四人坐下,祁大春坐在主位,脸色依旧难看,像尊门神。 祁晓雯和袁杰并排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像是接受审讯的犯人。 伍静则自觉地先离开,帮自己去买点晚饭。 祁大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还是压着火:“说吧,坦白从宽。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不是我请客,在南元警校门口的那家小餐馆?你们是不是那时候就……就好上了?”他眯起眼睛,杀气腾腾。 祁晓雯和袁杰对视一眼,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祁晓雯摇了摇头。 “不是?” 祁大春皱眉,回忆了一下, “那就是年前了?年前那段时间南元搞冬季雷霆专项行动,我忙得脚不沾地,没怎么回家,是不是就那时候,你们俩……”他看向袁杰。 袁杰也连忙摇头。 “也不是?” 祁大春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谁先追的谁?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袁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身体前倾,试图缓和气氛:“大春哥,其实是这样的,我……” “你闭嘴!” 祁大春一挥手,打断他,目光转向祁晓雯, “晓雯前几个月才从警校毕业,我当时还在琢磨,怎么跟周局说说,让她分到个好点的岗位,别太辛苦……” 说到这,祁大春突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随即怒火更炽, “对!就是那个时候!我天天往老周和老王办公室跑,跟他们商量,你们俩……你们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装!还跟我装!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祁晓雯!袁杰!你们行啊!” 祁晓雯知道哥哥正在气头上,只能放软声音解释:“哥,其实也不是那个时候,我们……” “不是什么不是!就是那时候!怪不得那阵子你老问我队里的事,还问袁杰!我还以为你就是好奇!” 祁大春气得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袁杰也赶紧开口:“大春哥,您先别急,其实我和晓雯我们……” “你给我打住!” 祁大春指着袁杰的鼻子, “谁是你哥?我不是你哥!你别乱叫!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这个……这个……”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气得直喘粗气。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伍静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走了进来,里面飘出食物的香气——是刚才那家面馆的打包袋。 袁杰一看,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起身小跑过去,接过伍静手里的塑料袋,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感激和谄媚: “嫂子辛苦了,嫂子辛苦了!” 伍静心里暗笑:“说什么呢,还没到那一步呢。” “我看着也快了,不耽误,不耽误。” 袁杰陪着笑,赶紧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餐盒,毕恭毕敬地端到祁大春面前的桌子上,脸上堆满笑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殷勤和乖巧: “大春哥,您消消气,先吃饭,吃饭!这家的招牌牛肉面,还有卤味,您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215章 【太补了】 第215章 【太补了】 短暂的休整期,对南元重案三大队来说,是难得的喘息。 不过对于袁杰和祁大春之间发生的事情,陈彬对此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从外面回来后,祁大春就像变了个人,像是闹别扭的小情侣一直赌气似地瞪着袁杰。 陈彬休整期在忙着别的事,确实没空深究这对活宝。 难得的休息,游双双可没打算放过他。 游劲松要坐镇指挥大会战,忙得脚不沾地; 潘书婷学校也进入期末阶段,工作繁忙。 于是,游家那套房子里,就成了小游同志的天下。 也是这次,陈彬才有幸见识到,游家厨房的灶台上,这段时间常备着一大罐子黑褐色、散发着浓郁药材香气的“十全大补汤”。 据游双双交代,这是她老妈潘书婷的爱心之作,专门给工作辛苦、经常熬夜的游劲松准备的,用料十足,效果显著。 前段时间的夜宵,也是从这里偷蹭带给陈彬的。 “我爸说效果可好了,你怎么感觉怎么样?”游双双笑眯眯地端出一大碗。 陈彬看着那碗颜色深邃的汤水,又看看女友亮晶晶的眼睛,硬着头皮,接过来,仰起脖子,像灌白开水一样“吨吨吨”几口灌了下去。 味道……一言难尽。 喝完后,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有些发懵,脑子也晕乎乎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陈彬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不太需要主动做什么。 任何东西一旦次数过多,或许就不再是单纯的享受,就像躺着不动,也未必全是好事。 好在陈彬今年才二十三岁,正是年轻力壮、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凭借着过人的身体素质和对战场的敏锐洞察,最终还是大获全胜似地掌控了局面,直杀得挑衅者丢盔弃甲,连连讨饶,最终只能蜷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当然,这两天的休息,陈彬也并非完全沉溺于温柔乡。 他抽空回了一趟南元,去看了看正在装修的、位于神农湾的新房。 二叔陈勤奋办事极为靠谱,找的都是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家具全是实木打造,古朴结实,看得出花了大力气和大价钱。 二叔还乐呵呵地拉着他,商量月底他和游双双去领结婚证的具体事宜,那架势,比陈彬自己还上心。 说到房子,老帅哥游劲松也是个实在人。 他和潘书婷虽然都是体面工作,一个省厅刑侦总队长,一个重点高中副校长,但在九十年代初,终究是拿固定工资的,家里积蓄肯定没法跟先富起来的老陈家比。 不过游劲松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要在麓山也给小两口弄个窝。 于是,他前脚刚拿到省厅新分配的一套房子钥匙,还没捂热乎,后脚就直接过户到了游双双名下。 游双双拿着簇新的房产证,雀跃地跟陈彬说,等领了证,立刻就把他的名字也加上去。 以至于游劲松偶尔看着空荡荡的新房钥匙扣,再想起自家小棉袄那胳膊肘往外拐的欢快样,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暗自感叹贴心小棉袄怎么好像有点漏风。 但转念一想到陈彬那令人惊艳的破案能力,是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点酸涩就又化成了欣慰和隐隐的骄傲,真正是又恨又爱,心情复杂。 休整的最后一天傍晚,陈彬回到了省厅招待所。 房间里,祁大春正黑着脸收拾东西,袁杰则坐在床边,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的手指头,气氛尴尬。 见陈彬进来,祁大春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里,捧出一个硕大的玻璃罐子,递了过来: “阿彬,给。我瞧你最近东奔西跑,人都瘦了点,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 特地托村里老猎人弄来的方子,自己泡的。 保管有用! 就刘洋刘哥,结婚好几年没动静,喝了这个没多久,嫂子就怀上了! 就算平时不图那个,喝一点也提神醒脑,补气益血,精气神十足!” 陈彬接过来一看,好家伙,玻璃罐子得有半个篮球大,里面泡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能清晰看到粗壮的人参、饱满的枸杞、成段的当归,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根茎药材,在酒液中沉沉浮浮。 酒色醇厚,药香扑鼻。 傻大春这家伙,看着粗枝大叶,没想到还有这份心。 不过这几日,确实补的有点多了。 陈彬心里一暖,眉头舒展开,笑道:“大春,可以啊,够意思!正好,今天还剩最后一晚上休整,哥几个聚聚,喝点,养精蓄锐,明天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案子能接。” 他说着,顺手从房间的小柜子上拿了几个一次性塑料杯。 “那不行!”祁大春立刻反对,大手一挥,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袁杰一眼,“袁杰这小子不能喝!” “嗯?怎么了,大春?”陈彬有些诧异,看看祁大春,又看看一脸尴尬的袁杰。 “解释不清,反正……反正他就是不能喝!”祁大春梗着脖子,语气坚决。 袁杰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摆摆手:“没事,阿彬哥,我……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喝酒,酒量也差。你们喝就行,正好,我下楼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花生米、卤菜之类的,买点下酒菜上来。” 说完,他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了房间。 陈彬是何等精明的人,看着祁大春那别扭的态度,袁杰那心虚溜走的模样,再联想到这两天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心里顿时猜到了七八分。 正好这时,曲浩还没从南元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祁大春。 陈彬把酒罐放在桌上,走到祁大春旁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气平和:“大春,行了,别跟自己较劲了。咱们认识阿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什么为人,你我还不清楚吗?踏实,肯干,心思正,虽然有时候愣了点,但绝对是个靠得住的好兄弟。再说,晓雯都参加工作了,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你当哥哥的关心她是对的,但也要相信她的眼光,是不是?” 祁大春被陈彬说中心事,闷闷地坐下,端起陈彬已经给他倒上的一杯药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混合着药味冲下喉咙,让他龇了龇牙,憋了半天,才嘟囔道: “不是,阿彬,你说说,晓雯她……她怎么能就跟那小子在一块了呢?袁杰这小子……他有什么好的? 除了射击成绩拔尖,记忆力出众,长相也还凑合,家世好像也还行…… 他、他还剩个啥? 啊? 整天呆头呆脑的,反应慢半拍,啥也不是! 晓雯她图他什么……” 祁大春的话头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随口数落的这几条,好像……似乎……大概……可能……都不是缺点,反而是挺突出的优点? 射击好,记忆力强,长得不赖,家境殷实,为人老实不滑头…… 这么一想,袁杰这小子身上的优点,好像还不少? 只是因为性格偏内向,不那么显眼罢了。 祁大春被自己这个发现噎了一下,心里更堵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算了算了!我懒得管他们!女大不中留!我只是她哥,又不是她爸,管那么多干嘛……” 嘴上说着不管,可手里端着的酒杯就没停过。 陈彬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听祁大春絮絮叨叨地回忆妹妹小时候的趣事,抱怨袁杰这小子“隐藏得太深”,感叹“白菜被猪拱了”的复杂心情。 那罐药酒的后劲着实不小,加上祁大春心情郁闷喝得又急,到了半夜,他已经迷迷糊糊,眼神发直,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最终头一歪,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陈彬也有些晕乎,但还算清醒。他苦笑着摇摇头,正准备把祁大春扶到床上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之前溜出去的袁杰,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轻手轻脚地把买来的几包下酒菜放在桌上。 而袁杰放好菜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去动那些下酒菜。他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牢牢地锁定了桌子上那个装着暗红色药酒的大玻璃罐。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闪烁,似乎在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袁杰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认祁大春已经睡死,陈彬似乎也醉眼朦胧,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干净的空杯子,凑到玻璃罐旁,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浅浅小半杯。 “咳……咳咳……”辛辣刺激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瞬间涨红。但很快,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扩散向四肢,带来一种奇特的、暖洋洋的感觉。 袁杰放下杯子,心虚地擦了擦嘴,心里默默发誓: 我发誓,我就是好奇,纯粹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没有! 好吧……其实,可能……也许……就只是那么一点点。 毕竟,大春哥说得那么神乎其神,连刘洋哥都验证过了…… 袁杰感觉脸上更热了,也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敢再多留,蹑手蹑脚地躺回床上。 第216章 【逝者不该被遗忘!】 第216章 【逝者不该被遗忘!】 从警二十年,参与的案件连自己都数不清。 可师父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攥着我的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再试一试……海超……我们做警察的都放弃了……那受害者的家属……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汪海超的心口上,滋滋作响了十年。 师父咽气时,汪海超除了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至今未散。 明明是自己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却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 … 麓山市,省公安厅,武国庆的临时办公室外。 汪海超生无可恋地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双目无神地投向窗外,窗外其实没什么风景。 九十年代初的湘南,各地城市面貌大同小异,灰扑扑的楼房,杂乱的电线,偶有自行车铃铛声隐约传来。 这千篇一律的景象,让本就心情沉郁的汪海超,更加烦闷。 他是麓山市下辖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一名普通民警。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已经四十岁了,却还只是一名办事员,也就是最基层的侦查员。 这个年代,警衔制度尚在试行,晋升有时更看重能力和人缘。 情商不高、不善钻营的汪海超,就在侦查员这个岗位上,默默无闻地蹉跎了小半生。 得知省厅组织【全省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还从部里请来好几位顶尖专家坐镇,汪海超那颗近乎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或许是他手里那个案子最后的希望。 但他没有参会资格,林乡县局也没有指派他。 是他自己,厚着脸皮,揣着那份老旧卷宗,混进了省厅招待所,混迹在那些来自各地、意气风发的刑侦精英队伍里,排队等候,奢望能领到一个专家号。 在见到武国庆之前,汪海超已经排了三位专家。 法医专家陈世显,看完卷宗,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小汪同志,你们这......生物检材保管条件太差,基本失去鉴定价值。仅凭这些,我给不了你更多技术支持。” 弹道痕迹检测专家崔道直,结论却更让人心凉:“现场遗留的那么7.63口径的子弹弹道来分析,我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枪械型号,很有可能是m1896式,也就是俗称的毛瑟手枪......除此之外,照片模糊,尸体已经白骨化,再多的线索,只能靠你们找到那支毛瑟手枪,我可以做比对实验,出具报告。” 爆炸权威专家高光钭话最少,翻了翻那寥寥几页,就摇了摇头:“枪击案是崔道直的拿手绝活,你应该去找他......什么,你已经找过了吗......嗯,我的结论也和他一样,暂时没有更多手段能够帮忙了。” 汪海超理解,真的理解。 专家们肯花时间看他这个无名小卒递上的陈年旧卷,已是莫大情分。 他们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案子的死穴上。 他除了鞠躬道谢,无言以对。 只是每被拒绝一次,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就被浇熄一分...... 武国庆的临时办公室比前几位专家的更简朴,也更繁忙。 人员进出低声交谈,电话铃声时而响起。 汪海超像个突兀的闯入者,局促地等在门外。 直到秘书探头叫他,他才捏紧牛皮纸袋,走了进去。 武国庆没坐在办公桌后。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闻声转身,他的样子和汪海超想象中威严的高官不同,个子不高,略显清瘦,脸色是长期熬夜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看人时仿佛能穿透表象。 汪海超想开口,武国庆摆摆手,示意他坐,目光落在那份旧卷宗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武国庆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微蹙,手指偶尔在某一页停顿,或是对着某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凝视良久。 时间缓慢流逝。 汪海超握着一次性水杯,水是温的,手心却一片冰凉。 他等待着,等待着又一次熟悉的宣判。 终于,武国庆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卷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取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 汪海超屏住呼吸。 “案子很难。” 武国庆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十年前的失踪转疑似命案,当时立案条件、勘查水平和初期侦查……都存在很多问题。 证据链基本是断裂的,关键物证缺失,相关人员离散……现在重启调查,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汪海超的心沉到了底。 连武处也…… “但是,” 武国庆话锋一转:“并非毫无机会。” 汪海超猛地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武国庆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短号。 “小刘,帮我看看,南元市局重案三大队的陈彬同志,现在在不在招待所?如果在,请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武国庆看向依旧处于茫然状态的汪海超。 “你先等等吧。我叫个人过来。这案子……让他看看。” ... ... 武国庆有事相召,陈彬自然是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从招待所匆匆赶到了省厅。 推开武国庆临时办公室的门,陈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面色憔悴的中年警察汪海超,以及站在窗边、神色凝重的武国庆。 “武处,您找我。”陈彬立正敬礼,目光快速扫过汪海超,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能让武国庆亲自过问,并把自己叫来的,绝不会是小事。 “陈彬,来了。” 武国庆转过身,指了指沙发上的汪海超, “这位是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汪海超同志。他手里有个案子,想请专家看看。前面几位专家都看过了,难度很大。你也看看。” 武国庆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将那份卷宗推到了办公桌靠近陈彬的一侧。 陈彬点点头,也没多问,走到桌边坐下。 他先对汪海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份卷宗上。 牛皮纸袋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封面上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1982.7.21系列失踪死亡案(林乡)”,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内部卷宗,注意保密)”。 1982年?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他沉静地打开卷宗,开始一页页仔细翻阅。 陈彬看得很快,但眼神专注,眉峰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蹙紧。 汪海超并非本次大会战的参战刑警,所以他带来的这个案子,自然也没有登上那份汇集了全省疑难案件的“榜单”。 可,不在名单上,就能说这个案子不大吗? 死了四个人。 四条鲜活的生命,无一例外,都是女性。 年纪最小的那个,刚刚高中毕业,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 卷宗里附着一张黑白证件照,女孩梳着整齐的短发,对着镜头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眼神清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而另一张现场照片,则是触目惊心的反差: 女孩躺在深山枯叶泥土中,衣衫破碎,身上沾满污迹和深褐色的血痂,脸色惨白,双眼圆睁,仿佛凝固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她的右胸有一个清晰的枪伤创口。 根据随卷的、当时县局法医的初步勘验意见: 死者系右胸部遭受枪击,子弹贯穿右肺,导致血气胸、呼吸衰竭死亡。 法医特别注明,这种伤并非立即致命,伤者会经历一个相对漫长而痛苦的窒息过程。 现场照片和勘验笔录也证实了这一点: 女孩倒地的周围一片狼藉,枯枝败叶被剧烈挣扎的身体搅乱,一道清晰的血迹拖痕延伸出数米之远。 林乡县局当时的痕检人员根据血迹形态和散落物品,艰难地还原出女孩生命中最后的轨迹。 她在中枪后,并未立即死去,而是凭借求生本能,在极度的痛苦和窒息中,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爬行了数米,手指深深抠入冰冷的泥土,最终力竭而亡,无声无息地凋零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 发现她的,是一个偶然进山打猎的老猎户。 仅仅这一桩案子,已是令人发指的残忍。 但,这仅仅是开始,仅仅是揭开地狱帷幕的一角。 陈彬的指尖有些发凉,他继续往后翻。 汪海超和他当时尚未过世的师父,根据死者容貌,很快比对上了近期的一起失踪报案,确认了女孩的身份。 就在他们以为这是一起针对该女孩的独立凶案,开始围绕其社会关系进行调查时,更令人愤怒和心悸的事情发生了。 在省厅刑侦局(当时还是刑侦处)的协调下,麓山市局派出更专业的痕检和法医力量支援。 对发现第一具尸体的山区进行了更大范围、更细致的拉网式搜索。 然后,在距离第一个女孩陈尸地点方圆不到十公里的范围内,先后又发现了三处掩埋或抛弃尸体的地点。 三具女性尸体。 死因相同:右胸部枪击,贯穿肺叶。 死亡时间略早于第一个被发现的女孩。 然而,她们的结局更为凄惨。 由于抛尸地点更偏僻,或者掩埋较浅,尸体遭到了山中野兽的严重破坏。 照片上的景象,即使是陈彬这样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刑警,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 三具女尸的皮肉被啃食大半,露出森森白骨,面部损毁严重,几乎无法辨认原本容貌,只能从残存的衣物、饰品以及骸骨特征判断为青年女性。 其中一具,只剩下半截躯干和一条腿,另一具的头骨不见了踪影…… 卷宗里附着当时市局法医的补充意见: 由于尸体毁坏严重,且发现时间距死亡已有时日(根据腐败程度和虫卵孵化周期推断,大约在1-3个月不等),精确死亡时间、有无遭受其他侵害、甚至其中两具尸体的确切身份,都难以确认。 只能从衣物碎片和随身物品(一个破损的发卡,半截廉价的项链)进行极为有限的推断。 四个女性。 相似的死法。 集中在同一片山区。 时间跨度可能长达数月。 这绝非偶然,这是一起极其恶劣的、针对特定性别、手段残忍且带有明显折磨意味的系列杀人案! 陈彬缓缓抬起头,看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汪海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老刑警的眼神如此复杂,为什么这个案子会被林乡县局内部定义为【不可能侦破的悬案】,为什么连陈世显、崔道直、高光钭那样的专家看过之后,也只能摇头叹息。 案发时间久远,关键物证,弹头、弹壳、可能的精斑毛发等或因当时技术意识不足未被发现提取,或已遗失污染; 尸体损毁严重,生物信息提取困难,身份确认受阻; 抛尸地处于荒山野岭,原始现场早已被自然环境和动物活动破坏殆尽; 嫌疑对象? 作案动机? 抛尸规律? 除了知道凶手可能持有毛瑟手枪、心理扭曲残忍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十年过去,时过境迁,当时的办案人员有的调离,有的退休,有的比如汪海超的师父已经去世,相关线索和记忆都已模糊。 陈彬合上卷宗,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又似乎在脑海中重构那个血腥而绝望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武国庆,又转向汪海超: “汪哥,这案子,你和你师父,跟了多久?” 汪海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从1982年7月,发现第一具尸体立案开始,一直到……到我师父三年前因病去世。 他走之前,还念叨这个案子。 我……我也没放下,只要有空,就会把卷宗拿出来翻翻,想想有没有遗漏的。 可……十年了,就像掉进大海的针。 局里……局里也早就把这案子挂起来了。 这次听说省厅有专家,我……我就是想再试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第一个受害者,身份明确,社会关系相对清晰,虽然当时调查没发现明显仇杀或情杀线索,但这是唯一相对完整的切入点。 另外三具尸体,身份是最大障碍。 但她们的衣服、饰品残留,以及抛尸地点、时间关联……并非全无线索。 凶手选择同一片山区,相似的杀人手法,目标都是女性,这背后一定有他的逻辑。” 他顿了顿,看向武国庆:“武处,这案子确实极难。 证据缺失严重,时过境迁。 但,就像您说的,并非毫无机会。 它不在大会战的名单上,但受害者不该被遗忘。我想试试。” “你知道接手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吗?它可能耗光你所有精力,最终却一无所获。大会战有排名,有期限,而这个案子,可能没有尽头。” 陈彬站直身体:“我知道。但破案,有时候不是为了排名。 如果我们当警察的如果都放弃了,受害者家属怎么办? 那四个女孩,还有她们的家人,等一个答案,等了十年了。” 他转向汪海超,伸出手:“汪哥,如果你愿意,也信得过我,这个案子,我们一起再试一试。” 汪海超看着陈彬年轻却沉稳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眼眶猛地一热。 他重重握住陈彬的手: “陈队……谢谢!我……我跟您干!十年了,我做梦都想把这畜生揪出来!” 第217章 【七二幺林乡系列案!】 第217章 【七二幺林乡系列案!】 同样是陈年积案,同样悬而未解,但相较于【八二五湘江女尸案】,【七二幺林乡系列失踪死亡案】的卷宗明显更加厚重,也更加杂乱。 时间跨度更长,受害者更多,现场更分散,勘查记录也因为时代和技术局限而显得粗疏甚至矛盾。 三大队的众人围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眉头紧锁,一份份地翻阅着那些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时而模糊的笔录、报告和照片。 好在,有当事民警汪海超在一旁。 他像一本活着的卷宗,虽然记忆也会因时光而磨损,但那些浸透在骨子里的细节和长达十一年的不甘,是任何纸质档案都无法替代的。 三大队的人一边看,一边将疑惑和问题抛向他。 袁杰率先开口,他指着卷宗里关于第一个明确身份的受害者——高中女生邓菁的尸检报告,抬头看向汪海超,语气谨慎: “汪大哥,在邓菁案之后,一直到现在的十一年里,林乡县……还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女性失踪或者被发现死于荒山、且死因可疑的案件?” 汪海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回答得非常保守:“说真的……这个问题,我不敢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林乡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些年省里一直有风声,说要把林乡县划成县级市,发展是快了,但早些年,尤其是八十年代,跟咱们湘南省很多地方一样,四面环山,丘陵山地多,交通非常不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hun省地图,在林乡县那片被山峦标志覆盖的区域停留了片刻,声音低沉: “那种地方,山连着山,沟套着沟,很多地方除了采药、打猎的,平时根本没人去。 一具尸体扔进去,被野兽拖走、啃食,或者干脆腐烂在深涧里,可能几年、十几年都发现不了。 所以,邓菁案之后,直到现在,我们林乡县局没有再正式接到过与【七二一系列案】在抛尸地点、手法上高度相似的报案,也没有再发现那样的尸体。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不敢保证,是凶手真的停手了,还是又有新的受害者,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也许永远也发现不了。” 袁杰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非常关键,也异常尴尬。 在八十年代的刑侦工作中,总会存在的巨大盲区和无奈。 就像是邓菁案,作为目前登记在册的七二一系列案的最后一起,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七月二十一日,但法医推断其死亡时间大约在七月十六日左右。 如果不是运气好,一名猎户刚好路过,那谁也不敢保证,邓箐的尸体要何时才会被发现。 这同样意味着,在邓箐案后直至现在,都是一段漫长的、无法确认的空白期。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凶手究竟是停手了,还是再次犯案,没人发现。 祁大春挠了挠头,他性格直率,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妥当,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问: “那……汪大哥,当年这案子,难道就没抓到……呃,我是说,就没排查出比较有嫌疑、重点调查过的人吗?” 他本来想说,以他了解,八九十年代很多地方办案,某种程度上还存在着“疑罪从有”的思维惯性,命案必破的压力下,不太可能完全没有重点嫌疑人。 可如果抓了嫌疑人案子还没结,那要么是抓错了,要么就是证据钉不死。 这话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质疑当年林乡县局办案的公正性和能力。 汪海超显然听懂了祁大春的潜台词,他叹了口气,没有介意:“当年……压力确实非常大。 市局、省厅都督办过。 我和我师父,还有队里其他老同志,几乎把林山附近几个村镇翻了个底朝天。 我们当时最大的怀疑方向,确实是熟悉山林的人,尤其是猎户。” 他拿起一份泛黄的走访笔录复印件:“发现邓菁尸体的老猎户,我们反复查过,背景很干净,没有前科,当时有不在场证明,不像伪装。 但正因为是猎户发现的,我们更怀疑凶手可能就是干这一行的,或者至少是对那片山区极其熟悉的人。 普通人谁会想到把尸体弄到那么偏、那么难找的地方去?而且不止一具,是四具!” “后来呢?这个方向有什么发现?”游双双也抬起头问道。 汪海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手指点向另一份技术报告: “这算是当年我们手里最有价值,也最让人无奈的证据了。 当时的法医在受害者邓菁的体内,检出了精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精斑,这意味着凶手在杀害邓菁前或后,与她发生了性关系,这很可能就是作案动机之一,也是锁定凶手的关键生物证据。 “但是,” 汪海超的语气充满了遗憾和憋闷, “当年没有dna检测技术。法医只能对精斑进行血型检测。检测结果是……ab型。也是因为证物保存不当,那枚精斑现已无法再做dna检测。” 祁大春立刻追问:“然后你们排查了附近村民的血型?有发现吗?” 汪海超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们以案发地林山为中心,辐射方圆十公里,所有村镇的男性,只要在家、能找得到的,我们都想办法采集了血样。 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覆盖率绝对超过了九成。 结果……没有发现一例ab型血。” “一例也没有?这怎么可能?”祁大春惊讶地脱口而出。 这个结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就算ab型血相对稀少,但在一个人口基数不算太小的区域内,一个都没有,概率似乎太低了。 陈彬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蹙眉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大春,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 他看向众人,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首先,血型具有高度遗传性。 在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像林乡这样的山区,交通极为不便,人口流动性很小。 婚配范围往往局限于同村、邻村或者邻近的乡镇。 这种相对封闭的婚配圈,即使不是近亲结婚,也可能导致某些血型基因在局部区域内固定。 可能这一片区域,祖先携带ab型基因的就极少,经过多代传承,没有外来基因注入,ab型个体就非常罕见甚至绝迹了。” “其次,” 陈彬继续道, “我国人群的血型分布,确实是不均衡的。 总体以o型最多,其次是b型,再次是a型,ab型本就是比例最低的。” 还有一点陈彬没有说,在后世的大调查中,在华南地区,根据一些统计,ab型血的比例可能只占到总人口的百分之六左右,甚至更低。 这是大样本下的概率,具体到林乡县某个乡镇、某几个村子,如果历史上就少有ab型基因,那么一个都测不到,虽然巧合,但并非绝无可能。 祁大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困惑地挠挠头:“这个我大概明白了。可血型……不都是抽血验的吗?那……那精斑里的东西,也能验出血型?” 陈彬点点头,肯定地说:“当然可以。 血型物质不仅存在于血液中,还存在于所有的体液中。 例如你流的汗,滴的口水,当然也包括你射......咳咳,精斑等,都有。 而且,根据体质的不同,还分为分泌型和非分泌型,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分泌型比较容易测出血型,非分泌型比较麻烦,但同样可以测出其血型。” 他看向汪海超: “当年的鉴定报告上,有没有注明对精斑血型检测采用的是哪种方法?或者有没有提到分泌型的问题?” 汪海超连忙翻动卷宗,找到那份泛黄的法医报告复印件,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报告写得很简单,就写了【经检验,精斑血型为ab型】,没提具体方法和分泌型。 当时的技术……可能也没分那么细,或者默认能检出就是分泌型。” 陈彬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一个分泌型、ab血型的男性。 当年在林山附近大规模血型普查,没有发现匹配者。 那么存在几种可能:第一,凶手确实不在你们当年普查的范围内,要么是外来流窜人员,要么是当时恰好不在当地(比如外出务工、跑运输、探亲等); 第二,凶手是非分泌型,当年的检测方法可能无法从精斑中准确测出其血型,那个ab型结果是误判,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毕竟非分泌型体质的特异点在检测时非常明显,不太可能犯这种错误; 第三……” 他目光锐利起来:“当年的血型普查,虽然覆盖面很广,但有没有可能……存在疏漏? 比如,有些人通过某种方式规避了检测? 或者,有些人的血样在采集、保存、检测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汪海超身体微微一震,这个可能性,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坚守了十一年的认知之中。 他当年和师父,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在进行那次普查,但人力有时而穷,技术条件更是有限。 如果真的存在疏漏…… 第218章 【案发当年!】 第218章 【案发当年!】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六日,晴。 林乡县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林山的树木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趴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聒噪的声响,让本就心烦意乱的汪海超,心头更添了几把无名火。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汪海超的儿子汪为民,今天刚背上书包,成了一名光荣的六年级小学生。 本该是高兴的日子,可汪海超摸着口袋里那薄薄的几张钞票和越发精打细算的粮票,却只有满腹愁绪。 入警十年,工资一分没涨,一家三口的口粮票,月月都紧巴巴的。 眼看儿子越来越大,开销日增,他心底那份原本就不算坚定的“警察荣耀感”,在现实的柴米油盐面前,正一点点被消磨。 前几天,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向上级领导委婉提出了想调岗的申请——不求升迁,只想转到内勤部门,哪怕工资不涨,至少能多点时间顾家,陪陪日渐长大的儿子,分担一下妻子独自操劳的辛苦。 领导当时虽然面露难色,但看他这些年也算勤恳,家里情况确实困难,似乎有了松口的迹象,让他回去等消息。 汪海超心里刚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觉得生活或许能换个轨道,稍微轻松一点。 然而,七月二十一日,林山深处发现的那具年轻女尸,像一块巨石,砸碎了他所有的盘算。 邓菁案,一桩手段残忍、性质恶劣的凶杀案,瞬间让整个林乡县公安局绷紧了神经,也把他那点小小的私人请求,彻底淹没在汹涌而来的办案压力之下。 “汪哥,你听说了没?” 一个年轻的警员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 “麓山市局刑侦科的人,带着警犬,在发现邓菁尸体的那片区域,又扩大范围搜了一遍……结果,在附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又……又发现了四具!” 汪海超正对着风扇吹汗,闻言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旧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又发现了四具?什么情况?说清楚!” “是女尸!四具都是女的!” 警员咽了口唾沫,“咱们县局的温法医被叫过去协助看了,刚刚回来,说……说死状都差不多,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是系列案,连环杀人案!” 汪海超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扶住旁边的办公桌,才没让自己晃悠。 一个星期了,他们不眠不休,走访排查,好不容易才确定了第一个死者邓菁的身份,理出了一点头绪,感觉压力山大。 现在倒好,又冒出来四具! 这他妈是捅了死人窝了,还是招惹了什么专杀女人的变态恶魔? “艹!” 汪海超狠狠骂了一句,脸色铁青,接下来的话语里“含妈量”极高,一半是出于对凶手丧尽天良、残害如此多生命的滔天愤怒,另一半,则是冰冷地意识到——这案子,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系列案,连环杀手,影响极其恶劣,上面必定会层层督办,限期破案的压力会像山一样压下来。 在这种节骨眼上,他那个调去内勤、图个清闲的申请,简直成了笑话,领导不骂他临阵退缩、没有担当就不错了,还批准? 想都别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将继续奔波在山野之间,面对腐烂的尸体、毫无头绪的线索、受害者家属绝望的眼神,以及破案无期的沉重压力。 儿子期待父亲陪伴的眼神,妻子独自操劳的疲惫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愤愤地骂了半天,直到口干舌燥,汪海超才深吸了几口灼热的空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但眼皮子却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那四具尸体……具体什么情况?温法医怎么说?” 年轻警员连忙汇报道:“温法医初步看了,情况……都很不好。 第一具,女性,大概二十一岁左右,死亡时间估计在今年一月份。 尸体被野兽啃得……很厉害,几乎没什么能辨认的特征了,身份很难确定。 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在尸体下面的土层里,找到了一枚子弹,铜壳的,上面有锈,型号初步判断是7.62毫米的步枪弹。” “第二具,女的,二十三岁左右,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年三月。情况类似,被野兽破坏严重,也在附近找到一枚7.62毫米子弹。” “第三具,十九岁左右,五月份死的,一样……” “第四具,二十二岁左右,死亡时间离邓菁最近,大概在七月六号左右。这具稍微……好一点,但也被动物拖咬过。同样发现了一枚7.62子弹。” 警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麓山市局刑侦科的人已经把子弹都收走了,说要马上送去做弹道检测比对。只要确认这几枚子弹是从同一支枪里打出来的,那这连环案的罪名就坐实了。 刘队让我们都打起精神,做好打硬仗、持久战的准备。 他说,死亡时间挨得近,尸体又都在林山那一带发现,不是同一个畜生作案的几率,几乎为零。” 汪海超听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调内勤? 陪家人? 先活过这阵子再说吧。 他在心里苦涩地对自己说:等这个案子破了,一定,一定申请调岗。 但现在,队里正是最缺人的时候,他汪海超再难,也绝不能当逃兵。 甩甩头,强行把个人那点烦心事压下去,汪海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对年轻警员说: “先不想那么多了。温法医不是还在邓菁体内发现了那个……精斑吗? 初步检测,嫌疑人很可能是ab型血。 刘队命令,今天必须把草场村所有符合条件的男性血样采集完。 走吧,干活!” 草场村是距离林山片区较近的一个村庄。 汪海超带着两个警员,骑着挎斗摩托车,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刚到村口,就看到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门楣上贴着缟素,院里隐隐传来哭声。 汪海超眉头一皱,停下摩托:“怎么回事?草场村今天有人办丧事?” 一个警员连忙说:“我去打听一下。” 没过多久,警员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汪哥,问清楚了。是……是高小淑家。 就是市局今天刚刚确认的,那第四具女尸…… 之前就在咱们城关镇派出所报了失踪的。 今天去林山现场出外勤的里面,有一个就是当时接失踪报警的,他认出了高小淑的一些特征,通知家属去看了……已经确认了,就是她。 这不,家里正办丧事呢……” 高小淑…… 汪海超心头一沉,又一条鲜活的生命,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留下身后悲痛欲绝的家人。 “高小淑最后出现的地点,确认了吗?”汪海超习惯性地追问。 任何案件的侦查,尤其是失踪和凶杀,确认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和时间,是划定侦查范围、排查嫌疑人的基础。 那警员抿了抿嘴,表情显得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磨蹭什么!”汪海超有些不耐烦,天气热,案子压得人心头发慌。 警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嗯……根据失踪报案记录和她家里人的说法,高小淑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县里的民和街……她……她在那里工作。” “民和街?”汪海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微微一凝。 民和街,在林乡县城是比较有名的的花柳街。 高小淑在那里工作,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更让汪海超心头一跳的是,第一个受害者邓菁的家,似乎也离民和街不算太远。 两个受害者,都与民和街产生了关联? 是巧合,还是…… “这么巧?” 汪海超狐疑地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嫌疑人就住在民和街附近?或者……经常在那一带活动?” 警员耸了耸肩,摊手道:“这就不知道了。汪哥,咱们现在……是先抽血,还是?” 汪海超看了一眼那户挂着白灯笼的人家,又看了看手中拎着的、准备用来采集血样的简易器械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隐隐的不安。 “先干活,按计划,把草场村符合条件的男性血样都采了。” 汪海超心里装着“民和街”这三个字,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他带着两名年轻警员,挨家挨户敲门,说明来意,采集符合条件(主要是青壮年男性)村民的血样。 这活儿并不轻松,八十年代初的乡村,对抽血这种事还普遍心存疑虑甚至抵触,觉得不吉利,或者怕“伤了元气”。 汪海超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这是为了查案子,帮助找出杀害乡亲的凶手,请大家配合。 汗水浸透了他的短袖警服,后背晕开一片深色。 在采集血样的间隙,汪海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民和街。 “唉,你说这高小淑,多年轻啊,说没就没了,还是在那种地方做事……真是可惜了。咱们村,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县里那条街……或者附近讨生活啊?” 村民们起初大多摇头,讳莫如深。 民和街的名声不好,谁家要是有女眷在那里做事,或者男丁常去那里闲逛,在相对保守封闭的村子里,是件极不光彩的事。 但汪海超问得巧,语气里带着同情而非鄙夷,加上他警察的身份和正在进行的公事,慢慢地,还是有人透露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哎,汪公安,你这么一说……好像前阵子,村长家不也……”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汉,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村长家?怎么了?”汪海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递过去一根烟。 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村长家的闺女,高柳,你还有印象不?挺水灵一姑娘,年前不也说去县里找活干,后来就没信儿了……” “高柳也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汪海超追问。 “好像是开春那会儿,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有日子了。”老汉咂咂嘴,“村长家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唉,本来都说好亲事了……” “说好亲事了?男方是哪的?” “就是县里的,好像是在哪个厂子上班。小伙子人不错,就是……” 老汉摇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就是命不好。跟高柳处对象那阵,听说有一次喝多了酒,晚上回去,掉进民和公园那个湖里……淹死了。” 民和公园! 汪海超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民和街附近! 邓菁家附近,高小淑工作的地方,现在又冒出个失踪的高柳,其男友淹死在民和公园的湖里! 这绝不是巧合! “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汪海超的声音不由得紧了几分。 “就……就在高柳失踪前没多久吧?具体我也说不准,反正挺近的。”老汉努力回忆着,“当时还闹了一阵,说是失足落水,但也有人嘀咕……不过人都没了,公安也来看过,最后就这么定了。” 汪海超的心沉了下去。 失踪,死亡,都围绕着民和这个区域。 高柳的失踪时间开春那会儿,与温法医推断的第一具无名女尸(21岁左右,死亡时间约在一月份)的时间,惊人地吻合! 年龄也对得上! 难道……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继续采集血样,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眼前的工作上了。 他迅速梳理着: 第一具无名女尸(暂称甲),死亡时间约一月份,21岁,在尸体下发现7.62毫米子弹一枚。草场村村长女儿高柳,年初失踪,年龄相符。 第二具无名女尸(乙),死亡时间约三月份,23岁,子弹一枚。身份不明。 第三具无名女尸(丙),死亡时间约五月份,19岁,子弹一枚。身份不明。 第四具无名女尸(丁),即高小淑,死亡时间约七月六日,22岁,子弹一枚,身份已确认,在民和街“工作”。 第五具,即第一个被发现并报案的邓菁,死亡时间约七月十六日,18岁,学生,家住民和街附近,体内检出精斑(ab型血),身中枪伤,死前有挣扎爬行痕迹。 从一月到七月,平均每两个月左右,就有一个年轻女性遇害,抛尸林山。 凶手使用同一制式枪支,手法残忍,枪击右肺,令其缓慢痛苦死去,并有性侵行为。 受害者似乎都与民和区域有直接或间接关联。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开始在汪海超脑海中浮现。 这不仅仅是一个流窜作案的变态杀手,其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固定在林乡县城,特别是民和一带! 凶手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可能有正当职业或身份作为掩护,能够接触到制式枪支,并且选择侵害目标时,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特定标准或便利条件。 “汪哥,草场村符合条件的男性,一共二十七人,血样都采完了。”年轻警员的声音打断了汪海超的思绪。 汪海超回过神来,点点头,直接将采集的血样试管放入特制的保存箱。 第219章 【重要线索!】 第219章 【重要线索!】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日历翻到了1986年6月14日,星期六。 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汪海超正埋首在一堆泛黄的卷宗和表格里,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点着,留下一团团墨迹。 窗外,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灼热,一如他此刻纷乱烦躁的心绪。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汪海超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同事。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他的师父,前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刘显德。 刘显德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已然全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操劳的痕迹,背也有些佝偻。 比起同龄的退休老人,他显得格外苍老。 干了一辈子刑警,外勤风吹日晒,熬夜蹲守是家常便饭,落下一身毛病,心脏尤其不好。 而今年仅三十五岁的汪海超,鬓角也早早爬上了白发,额头眼角皱纹深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师父?你怎么又来了?” 汪海超抬起头,看到是刘显德,连忙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担忧: “今天才周六,您这周都第三趟跑过来了,都快赶上刘备三顾茅庐了。 师娘前两天专门找我,说您前段时间去医院检查,查出心脏有问题,让我看住您,让您好好在家休养,享受退休生活,别老往队里跑。” 刘显德没接话茬,他环视了一圈只有汪海超一人的办公室,目光落在汪海超手边那份被刻意用其他文件压住一角的文件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 “还在琢磨转内勤的事?” 刘显德走到汪海超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这劲头,比我还执拗,都念叨五六年了。海超,咱们就是干侦查、跑外勤的命,有些东西,改不了的。” 心思被戳破,汪海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搓了搓脸,苦笑道: “师父,我这不也是为了家里嘛。为民都上高中了,开销大,我这点工资……而且老不着家,孩子都快不认识我这个爹了。” 儿子汪为民,当年上小学时的稚嫩模样犹在眼前,如今已是半大小子,父子间却因为他的长期缺席而有些隔阂。 “时间过得真快啊。” 刘显德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 “我记得为民刚上小学那会儿,你还为调岗的事愁得睡不着。 一转眼,他都高中了。 四年了…… 如果邓菁那孩子还活着,她的孩子,也该上小学了吧。” 邓菁。 这个名字一出现,汪海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师父,您还惦记着七二幺那个案子呢?” 汪海超的声音低了下去, “市局……不,连省厅后来不都派专家来看过吗? 证据太少,线索断了,早就……早就定性为悬案了,几乎不可能破了。” 说出【悬案】和【不可能】这几个字时,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得发疼。 “放你娘的屁!” 刘显德忽然提高了声音,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中气不足,但那份属于老刑警的执拗和火气却丝毫未减, “那是以前!以前技术不行,条件不够!你再看看现在呢? 你没听说吗? 就在三个月前,三月份,在首都燕京,出的事! 昌平,玉米地女尸案! 听说了吧? 法医在现场,就提取了一枚带血的指甲! 就靠着那指甲里那么一点点东西,用了那个……那个叫dna的新技术! 锁定了嫌疑人! 两天前,刚刚抓回来定了罪! 我托老关系问了! 咱们当年从邓菁体内提取的那份精斑样本,如果保存得当,现在也能用这个dna技术做检测! 不用再管什么ab型血、o型血了! 那东西,听说比血型准一万倍! 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就跟指纹似的,但比指纹还准!” 1986年初发生在燕京昌平的这起强j杀人案,警方利用dna技术成功锁定并抓获嫌疑人李宝城,这在国内刑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dna,这个对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还极为陌生的词汇,已经开始展现它颠覆性的力量。 “师父,这dna……我虽然不太懂具体是啥,但您要清楚,” 汪海超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师父冷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血型或许没有这个dna精准,但当年,温法医确认了,嫌疑人是ab型血,案发现场附近,还有......” “你是想说,包括民和街附近,一个ab型都没找到,是吧?” 刘显德把汪海超哽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徒弟。 “师父,您……”汪海超怔住了。 当年那次失败的、近乎倾家荡产的私下摸排,是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也是他最终心灰意冷的导火索之一。 时光仿佛倒流回1982年的夏天。 在草场村得知高小淑身份,并将线索指向【民和街】后,汪海超确实一度以为抓住了破案的关键。 他兴冲冲地跑回队里汇报,提出大规模摸排民和街及周边区域,重点筛查ab型血男性的方案。 队里上下,包括刘显德,都支持他,甚至有人私下祝贺,觉得破了这连环大案,汪海超接任大队长指日可待。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草场村的村长,那个可能失去了女儿高柳的父亲,在得知警方怀疑他女儿可能是第一具无名女尸后,情绪崩溃,带着村民强烈抗议,指责警方是在咒他女儿死,是在他们伤口上撒盐。 没有dna技术,仅凭一具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的女尸,谁也无法百分百确定那就是高柳。 在缺乏确凿证据和面对巨大阻力的情况下,组织民和街的大规模抽血行动最终未能成行。 最后,是汪海超自己不信邪,也是不甘心。 他瞒着家里,把能卖的东西悄悄卖了,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队里几个过命交情的兄弟也你一点我一点地凑。 他们利用休息时间,以各种名义,在民和街及周边区域,小心翼翼地、见缝插针地采集了数百份血样。 那是怎样一段焦灼而充满希望又最终绝望的日子? 每一个被采集血样的人,都可能隐藏着那个恶魔的影子。 可结果呢? 老天爷像开了个残酷的玩笑,筛查结果出来——依旧没有发现一例ab型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次耗尽心血和钱财却徒劳无功的排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汪海超。 希望彻底破灭,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 一夜之间,他本就星星点点的白发骤然增多,人也迅速消沉下去。 调去内勤、逃离一线的念头,就是在那个时候日益强烈。 刘显德看着徒弟眼中一闪而过的颓唐和那早生的华发,心里一阵揪痛。 他何尝不知道徒弟这些年承受的压力和失望? 但他更清楚,有些案子,就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永远会隐隐作痛,至死方休。 “海超,” 刘显德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 “再试一试。现在不一样了,国家有了dna检测技术。 只要我们想办法确认,第一具女尸就是高柳,哪怕只是高度疑似,局里就有理由重启调查! 到时候,用dna去比对,什么血型不血型的,都不重要了! 那精斑就是铁证!” 一边说着,刘显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 他将信封轻轻放在汪海超面前那堆文件上,却也显得信封单薄。 汪海超下意识地要推拒:“师父!这钱我不能要!您已经退休了,这是您的……” “可我还是警察!” 刘显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我一天穿着这身警服,一辈子就是警察! 是夏国的人民警察! 这案子,我们不能放弃! 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等了四年了! 我……也等不了了!” 汪海超的手僵在半空,鼻子猛地一酸。 他何尝不知道师父的身体状况? 什么心脏病…… 那只是师娘为了不让师父太操劳,对外说的托词。 早在一个月前,师娘就偷偷找过他,哭得眼睛通红,说老头子去医院检查,脑袋里长了个瘤子,医生私下说,情况不太好,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让带回家,想吃点什么就吃点,想干点什么就干点…… 师娘本打算,老头子辛苦了一辈子,趁最后的时间,带他出去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可刘显德这个榆木脑袋,退休了还天天往队里跑,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些没破的旧案,尤其是七二幺案。 汪海超知道,打了一辈子仗,又干了一辈子刑警的师父,早就是个人精。 他恐怕早就从医生和家人的态度里,猜到了自己的病情。 他选择把最后的时间,用在这件他至死都无法释怀的案子上。 有机会。 说不定,真的有机会。 用dna技术,重启调查。 也许,真的能在师父闭上眼睛之前,让这起沉沦了四年的血案,真相大白。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落在汪海超早已冰冷灰暗的心田上,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许久,汪海超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师父。我们再试一试。” … … 日升,日落。 时间再次流淌至一九九二年十月二十日。 汪海超此时声泪俱下,看向陈彬: “陈队,我真的不敢有疏漏。 当年,我和师父凑了钱,力排众议,开棺验尸,确认了第一具女尸身份就是高柳。 县局得知后,重启了七二幺案件的调查,通过dna比对,又确认了剩下两具女尸的身份。 一个是林乡县高中的教师,吴文萱。 一个是林乡县邮政局的文员,于薇。 可这两个人,一个家住在石头街,一个家住在红旗路,和民和街,还有案发地林山都不在一个辖区......除了高柳和高小淑是同村,邓箐住在民和街附近,五名受害者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此情此景,无不让南元重案大队的众人动容。 陈彬没有多言,只是想要破获案件的心更加坚定了些。 随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当年的验血报告的统计里,随后眼睛一眯,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 “汪大哥,我重新看了一眼,你这报告,在案发现场林山附近的四个村庄里,a型血占到百分之八十,o型血占到百分之二十。 民和街,a型血仅占百分之十,b型血占百分之七十,还有百分之十八是o型血,以及剩余的稀有血型。 从报告来看,理性分析,要说当年的工作百分百没有疏漏也不太可能。 这个疏漏无论是当年漏检也好,还是验血人员出错也罢,想要破获案件就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但我觉得,你当年的侦查方向应该是没错的。 问题就是出在民和街。” “为什么?” “首先从血型遗传来看,林山附近的四个村庄没有b型血,所以不可能有ab型血。 其次,这就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点,血型的分布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会受到人口迁徙、民族融合等因素影响。 ab型血其实相对于其他血型是个比较现代的血型。 在我国血型起源中,o型血是最为古老的血型,主要分布在中原。 a型血是由楚苗南蛮等南方古老民族融入华夏血统演变而来。 b型血是由匈奴、突厥、鲜卑、女真等北方古老民族融入而来。 而ab型血是b型血南下与a型血融合逐渐演变而成的,从地理环境分析,林山附近村庄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所以血型比较单一,民和街在县城受迁徙影响,血型比较复杂。 不过正因如此,侦查范围其实大大缩小。 嫌疑人的父系或者母系,本人或祖上并非南方本地人,而是从外迁徙而来。 案发是在1982年,受害者普遍为年轻女性,嫌疑人确实多半为青壮年男性。 我们可以先做最笨的排除法。 按照时间顺序往前推,在1982年往前推最少十八至五十年,有没有什么比较大规模的人口迁徙。” 第220章 【犯罪侧写!】 第220章 【犯罪侧写!】 通往林乡县的公路上,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在烟尘中颠簸前行。 开车的是袁杰,他车技娴熟,尽量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寻找相对平稳的路径。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最终还是袁杰打破了沉默,看向一旁的陈彬:“陈队,这案子……十年了,物证缺失,人证渺茫,现场早就没了。从犯罪心理的角度,您怎么看这个凶手?有没有一个大致的……画像?” 这个问题,也是汪海超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他不由地坐直了身体,屏息凝神,看向陈彬的背影。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将那些血腥的照片、冰冷的报告、以及跨越十年的时间线再次梳理了一遍。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引擎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冷静: “首先,目标选择。 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正是青春年华。 凶手专门挑选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下手,说明他对这个群体有特定的兴趣。 其次,高小淑是特殊行业从业者,这类女性由于职业特性,对陌生男性的警惕性其实比普通女性更高,尤其是涉及单独相处或去往偏僻地点时。 凶手能成功接近她,并将她骗至或挟持至林山那样偏僻的处所实施犯罪,说明他很可能具备不错的外表和谈吐,从而让受害者们降低警惕。 这是很多性犯罪者,特别是连环案犯的常见特征。 第三,作案工具与手段。 现场遗留的弹头,根据当年的记录和后来市局的补充鉴定,基本可以确定为7.63x25mm毛瑟手枪弹,也就是俗称的‘盒子炮’使用的子弹。 这种枪,在抗战时期比较常见,民间也有一定存量。 他选择射击右肺,而非头部或心脏等立即致命部位,刻意延长受害者的死亡过程,增加其痛苦。 结合可能存在的侵犯行为,这强烈暗示凶手在享受对受害者生命和身体的绝对控制,享受其濒死挣扎带来的快感。 这是一种极端残忍、带有明显施虐和炫耀意味的行为模式。” 车内几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即使时隔十年,透过冰冷的文字描述去想象那种场景,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陈彬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这类挑选年轻女性为受害者,通过极端暴力来彰显力量、获取控制感的连环杀手,其犯罪动机往往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无能感和对自身男性气质的扭曲认知。 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很可能存在某种‘缺陷’——这种缺陷不一定是外在的残疾,也可能是心理上的、社会意义上的。 比如,可能在两性关系中屡遭挫折,被女性轻视或拒绝; 可能身体孱弱,或患有隐疾,自觉缺乏男子气概; 可能在社会上地位不高,经常感到无力、受挫。通过杀害这些在生理上相对‘弱小’的女性,并采用如此具有主宰性的方式,凶手在幻想中完成了对自身‘缺陷’的补偿,体验到了在现实中无法获得的‘强大’和‘控制’。 所以,我推测,凶手在日常生活里,可能是一个外表普通甚至不错,但内心极度自卑、敏感,对自身现状不满,且存在某种难以启齿的生理或心理隐疾的人。 他需要定期通过这种极端行为来维持内心的平衡,这也是作案有一定时间间隔(一到两个月)的可能原因之一——他需要时间积累压力,寻找目标,并策划实施。” 汪海超听得入神,陈彬的分析虽然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推测,但每一刀都切在关键处,与他当年调查中感受到的一些模糊直觉隐隐契合。 凶手熟悉林山,可能就生活在林乡或周边; 他需要不引人注目地接触特定女性; 他可能外表具有欺骗性; 他内心扭曲…… 祁大春一边开车,一边插嘴道:“陈队,按你这么说,这凶手还是个两面派?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是个变态杀人狂?而且,他家境可能还行,不然也弄不到枪,还可能有病?” “可以这么理解。” 陈彬点头, “两面性是很多连环杀手的共同特征。 至于家境,未必是大富大贵,但至少有一定的社会资源或特殊背景,使得他拥有并隐蔽地使用枪支成为可能。 生理缺陷是一个侧写方向,需要结合更多调查来验证或排除。 比如,他是否在性功能方面存在障碍? 是否患有某些慢性疾病导致其自卑? 或者,是否在成长过程中遭受过与女性相关的严重创伤?” 游双双放下手中的卷宗,补充道: “陈队,还有一点。抛尸地点都在林山,而且相对集中。 凶手对那片山区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有固定的、他认为安全的抛尸地点或路线。 他很可能经常出入林山,比如打猎、采药、护林,或者干脆就住在山脚附近。 当年的大规模血型排查集中在村落,是否忽略了那些独居在山里,或者虽然有户籍但在外游荡、行踪不定的人员?” “双双说得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陈彬肯定了游双双的思路。 林乡县城的街道比十一年前拓宽了些,也多了些新式的楼房,但格局大致未变,依然透着湘南小城特有的烟火气与些许陈旧感。 在汪海超的指引下,陈彬一行人穿过略显嘈杂的集市,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街道中段,一家挂着“老邓粮油”招牌的店面半开着门,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将一袋大米挪到角落。 汪海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唤了一声:“邓师傅。” 男人——邓菁的父亲邓建国——闻声转过头。 “汪……汪公安,” 邓建国放下手中的活计,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又来了啊。” 十年了,从最初的哭天抢地、揪着警察要凶手,到后来的绝望沉默,再到如今...... 汪海超,这个当年负责他女儿案子的警察,几乎成了这他度过这漫长煎熬岁月里一个固定存在。 每个月,或长或短,汪海超总会出现在附近,走访,询问。 邓建国也不再问“案子破了吗”这样的问题,因为知道答案永远是否定的。 “邓师傅,这位是省厅来的陈彬陈队长,还有几位同志,我们想再了解一下邓菁的情况。”汪海超侧身介绍。 邓建国的目光在陈彬几人身上扫过,省厅来的,或许意味着新的希望?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十年了,希望燃起又熄灭太多次,他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 他点点头,没什么表情,搬过几个小板凳: “坐吧,店里乱。” 店内空间不大,堆满了米面粮油。 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桌子,上面有个铁皮茶叶罐。 他默默地给几人倒了白开水。 陈彬接过缸子,道了谢: “邓师傅,节哀。这么多年,辛苦您了。 能再跟我们说说,邓菁生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吗? 在学校里怎么样? 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或者特别要好的朋友吗?” “菁菁她……从小就乖,成绩也好。 在县一中念书,老师都夸她,说考大学有希望。 她妈……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邓菁出事后不久,承受不住打击的妻子就和他离了婚,远走他乡,再没回来。 “喜欢做的事……她喜欢听歌,听那个……什么磁带。 当初,我还托人从市里给她买的,燕舞牌的收音机,能放磁带。 可宝贝了,做完功课就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跟着哼。” 燕舞牌收音机。 陈彬目光一凝。 八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个稀罕物件,是时髦和一定经济实力的象征。 “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 那洗脑的广告词仿佛能在耳边响起。 一张音乐磁带,在当时可能要卖到十块钱,对于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邓建国能买得起这个送给女儿,说明邓家的经济条件在当时林乡县应该算是不错的,至少是小康水平。 “她都喜欢听谁的歌?磁带都是从哪里买的?” 邓建国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咿咿呀呀的,听着都差不多。 磁带……有些是她自己攒零花钱买的,有些是同学之间借来借去的吧。 她有几个玩得好的女同学,有时候会来家里一起听。 出事前一阵子,她好像特别迷一个什么……港台的歌星,老念叨,还省下饭钱买了一盘新磁带,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那磁带……后来也不见了,可能……可能丢在外面了吧。” 陈彬和汪海超交换了一个眼神。 “邓菁平时除了上学、和同学来往,还会去其他地方吗?比如……民和街那边?”陈彬试探着问,同时仔细观察邓建国的反应。 邓建国的眉头立刻皱紧了:“民和街?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我家菁菁是好孩子!” 但他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 “不过……那条街靠近老街,有几家卖磁带和收音机零件投机倒把的,她有时候会跟同学一起去那边逛……就看看,不干别的!” “那些人,您还记得名字吗?或者大概在什么位置?”伍静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邓建国努力回忆着,报出了两个模糊的人名,如今十年过去,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离开“老邓粮油”时,夕阳已经西斜。 邓建国站在店门口,目送着他们,佝偻的身影在拉长的影子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吉普车拐过街角。 车上,气氛有些凝重。 “邓菁喜欢听流行音乐,有燕舞收音机,会去民和街附近的音像店。” 袁杰总结道, “这和她好学生的形象似乎有点出入,但也正常,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追求时髦。” “关键是,‘民和’这个区域再次被凸显出来。” 汪海超补充道: “当年我们也重点查过民和街这些卖碟片的。 像邓菁这样家境不错、打扮比较时髦的女学生,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确实非常引人注目,不少人都认识邓箐。 当年,我们确实也抓了,审了,不少在那一块卖碟片的。 可是在邓箐失踪当天,那些人都表示并没有看见过邓箐。” “刚刚邓父说的,邓箐那盘失踪的新磁带……你们查过没?” “查过了,是邓丽君的,我们当时也废了功夫查过,不过......这东西确实太常见了。” 陈彬沉吟道:“是一个可能的线索。 如果凶手在控制邓菁时,磁带在她身上,或许会被拿走或丢弃。 当然,十年了,找到的希望渺茫。 但邓菁的社会关系,特别是那些和她有共同爱好、一起去买碟片的女同学,需要重新梳理和走访。 她们可能知道邓菁更多不为人知的社交细节,甚至可能……也认识其他受害者,或者察觉过某些可疑的人物。” 第221章 【故意隐瞒!】 第221章 【故意隐瞒!】 南元三大队的众人分为了五批,各自重新调查五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 连环杀人案是最难破破获的案件,也是最容易破获的案件。 难就难在受害者多,社会关系复杂,可容易也容易在这。 五名受害者根据先前的调查已经确认,除去高柳和高小淑为同村,一个家住在石头街是林乡县高中的教师,吴文萱,一个家住在红旗路是林乡县邮政局的文员,于薇。一个家住在民和街附近的高中生,邓菁。 连环杀人案,除去无差别杀人,并不相交的五人,一定有什么共同点,只要确认了这个共同点,基本可以锁定嫌疑人。 夕阳的余晖给林乡县金花幼儿园斑驳的墙壁涂上一层暖金色。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孩子大多已被接走,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滑梯边玩耍,或由老师陪着等待家长。 陈彬和祁大春赶到时,正看到一个穿着朴素格子衬的女人,背对着他们蹲在幼儿园门口的花坛边。 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女孩趴在妈妈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向走来的两个陌生叔叔。 “请问,是周玉婷同志吗?”陈彬走上前。 周玉婷闻声转过头,她看起来二十七岁上下,面容清秀。 看到陈彬和祁大春两个年轻力壮的陌生人找上门,有些疑惑道:“你们是……” “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我姓陈,这位是祁警官。” 陈彬出示了证件, “我们来找你,主要是关于邓菁的案子,想再跟你了解些情况。” 听到“邓菁”两个字,周玉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避开陈彬的视线,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表现得十分紧张。 “警察同志,当年……当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七月十六号那天我就不在林乡,更别说见过邓菁了。” “哦?你为什么不在林乡?” 周玉婷眼神闪烁了一下,才含糊道:“这……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回老家了吧。” 陈彬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不是预设的问题,而是他根据周玉婷的反应临时起意。 每个人面对警察的反应不同,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是他的信条。 谁家好人在面对警察时,会如此紧张呢? 特别是周玉婷的紧张有些过度了,尤其是在听到“邓菁”和“七月十六号”时那种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否认和急于撇清。 更关键的是,时间会冲淡记忆,十年过去了,即便是至亲或好友的忌日也可能模糊。 她却能如此准确、下意识地说出邓菁失踪和死亡的日期,这有些不合常理。 陈彬瞬间将她的嫌疑等级在心里调高了。 不过也正常,在刑侦工作中,合理的怀疑一切是基本素养。 “据我了解,我们警方在询问这种失踪后死亡的案件时,失踪时间和死亡时间是会做区分的。 哪怕失踪和死亡被推断为同一天,在问询亲属或关系人时,通常也不会直接明确说‘失踪那天她就死了’。 听你这语气……”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定周玉婷, “你是怎么知道,邓菁在七月十六号失踪后不久,就死亡了呢?” “这……” 周玉婷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慌乱地四下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的女儿。 怀中的小女孩似乎感觉到妈妈的不安,扭动了一下身子,睁着纯净的大眼睛,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祁大春。 陈彬脸上的严肃神情忽然缓和下来,笑了笑:“孩子等着呢。这里说话不方便,要不,我们先送你跟孩子回家?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这态度的转变让周玉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迟疑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哑: “……好。” 祁大春见状,很自然地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小女孩说:“小朋友,等急了吧?哥哥请你吃糖好不好?” 说着,他顺手从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一根棒棒糖,还贴心的撕开包装纸。 小女孩看着那根漂亮的棒棒糖,眼睛里立刻放出光,小嘴下意识地抿了抿,咽了口口水,但她很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头看向妈妈,用眼神询问。 周玉婷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轻声说:“囡囡,他们是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是好人,是保护我们的。所以叔叔给的糖,可以吃,要谢谢叔叔。” 小女孩这才伸出小手,接过了棒棒糖,脆生生地说:“谢谢警察叔叔!” 但随即,她仰起小脸,童言无忌地问道:“那妈妈呢?妈妈你说过,警察叔叔都是抓坏人的。那妈妈你是坏人吗?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找你呀?” 闻言,周玉婷整个人僵在那里,抚摸女儿头发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冒出泪花。 童言无忌,却也最伤人。 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头,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妈妈不是坏人,妈妈只是……胆小鬼。” “妈妈告诉囡囡,要勇敢,可不能自己做胆小鬼。” 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妈妈那莫名的悲伤,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妈妈的眼角。 “嗯,” 周玉婷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妈妈不做胆小鬼。” 在将女儿送回家,简单向面露担忧的丈夫说明情况后,周玉婷随陈彬二人下了楼,在楼下一处僻静无人的花坛边站定。 “警察同志,其实……当年,我确实撒了谎。 七月十六号那天,我就在林乡,而且……我确实和邓菁见了面。” “具体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非常重要。”陈彬的声音放得更缓,示意祁大春做好记录。 周玉婷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暗淡的天色,仿佛陷入了十一年前那个闷热的夏日傍晚。 “那时候,我和邓菁是好朋友,特别好那种。 因为我们都喜欢听邓丽君的歌。 我家条件一般,买不起磁带,更买不起录音机。 邓菁家有,她有一台燕舞牌的录音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常去她家,借着听。 七月十六号,高考刚结束没几天,我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没了着落。 那天,我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还找邓菁借了一点,终于下定决心,去民和街那边,想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磁带录音机……” 她的叙述将陈彬和祁大春带回了十一年前那个傍晚。 两个对未来满怀憧憬又略带迷茫的少女,在弥漫着廉价香水、汗水和隐约歌声的民和街头。 崭新的录音机让她欢喜,而好友邓菁的慷慨更让她感动。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被一个卖磁带的摊贩打破。 “买完磁带机后,我就准备回家了。 是邓菁说,我买了磁带机,没有磁带也听不了歌,于是她把她的那版邓丽君的《小村之恋》磁带借给了我,自己又去挑准备买新的。 那个商贩……他说他姓金,邓菁好像跟他挺熟,说常在他那儿买磁带,他货全。 他说……他有个亲戚在港岛邓丽君的唱片公司,能弄到还没正式发行的新专辑《淡淡幽情》的磁带…… 可我看着天快黑了,而且……那个人看我和邓菁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说不清,就是怪怪的,心里发毛。 我想拉邓菁走,可她正在兴头上,不听我的,还说认识他,没事。 我……我有点生气,也有点怕,就赌气说,你不走我走了! 邓菁头也没回,就说‘好’。 我……我就真的自己走了。 我回了家,心里越来越不安,可又想着邓菁说他俩认识,是熟人,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我没等去找她,邓菁她爸先找来了,红着眼睛问我看没看见邓菁,说邓菁一晚上没回家…… 我爸看我新买了录音机,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就猜到邓菁的失踪跟我有关。 就和邓菁他爸说,昨天我们全家回了一趟老家不在林乡。 等邓菁爸走了以后,我爸就逼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吓坏了,全说了。 我爸一听,脸都白了,他问我,那个人看清你的脸没有? 知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我说,邓菁跟他说话时,我就在旁边,他肯定看见我了,而且我上公交车时,好像还回头看了一眼,他跟邓菁好像都朝我这边看了看……” 周玉婷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当时暴怒而恐惧的脸。 “我爸那是第一次动手打我,说我惹大祸了,把全家都害了! 他说,如果那人真是坏人,邓菁不见了,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我! 他死活不让我出门,也不准我声张,对外就说他带我回老家了。 没过两天,邓菁出事的消息就传开了……我、我更不敢说了……我怕那个人真的找上门,怕我爸说的变成真的……” “那之后,你再也没见过那个姓金的商贩?”陈彬追问。 “没有。” 周玉婷摇头,语气肯定, “我被我爸关在家里,后来直接送回老家,过了快两个月才回来。 回来后,我偷偷去过民和街几次,那个摊子,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好像……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你父亲现在……” “前年,肺癌,走了。”周玉婷抿紧嘴唇。 陈彬和祁大春一时沉默。 十年前普通百姓对“惹祸上身”、“遭人报复”的深深恐惧,以及淡薄的法律意识,让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被一个惊恐的少女和一位试图保护女儿、却用错了方式的父亲,深深掩埋。 这种沉默,在那个年代并不鲜见,却成为破案路上厚重的壁垒。 “你还记得那个金姓商贩,具体长什么样吗?” 周玉婷努力地回想:“时间太久了……只记得挺年轻,看起来文文气气的,不像一般摆摊的……皮肤白,个子不矮……样子真的记不清了,但如果……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或许……能认出来。” 闻言,陈彬深深呼出一口气,冷冷开口道: “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周玉婷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知道,十年了。” “你女儿多大了?” “五……五岁了。” “邓菁的死,或许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和你父亲当年的隐瞒,这条关键线索如果当时就报给警方,这个案子,或许不会十年了,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 邓菁的父母因此离婚,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邓菁的父亲,一个当年还算精神的人,现在头发全白了,开了个半死不活的粮油店,就为了守在这个地方,等他女儿一个真相! 你再去林乡刑侦大队看看! 去公墓看看! 去看看,有多少到死都闭不上眼的老刑警,临死前还惦记着这个七二幺案! 因为这个案子,多少警察像丢了魂? 因为这个案子,多少人心头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得了心魔!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这十一年,那个畜生可能还在某个角落活着,甚至可能还在继续作恶! 你女儿刚刚问你什么? 她问你,‘妈妈你是不是坏人’?” 周玉婷浑身一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你怎么回答的?你说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胆小鬼。” 陈彬的声音冰冷, “我告诉你,周玉婷,在这件事上,你就是坏人! 正因为你的胆小,你的沉默,你和你父亲那套‘怕惹祸上身’的可笑逻辑,你纵容了凶手逍遥法外十年! 你让五条冤魂不得安宁,让至少五个家庭破碎,让几代警察的心血付诸东流! 你不是坏人,谁是?” 陈彬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语气: “大春,给她上手铐。 以涉嫌包庇罪,隐瞒重要案情线索,导致重大刑事案件侦查长期受阻为由,依法传唤,带回局里进一步讯问。” 第222章 【信息汇总!】 第222章 【信息汇总!】 当天。 深夜的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汪海超和现任刑侦大队长许博并肩而立。 玻璃内,周玉婷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 许博看着玻璃内的周玉婷,又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位曾经带着自己摸爬滚打、如今却因旧案蹉跎、鬓角已染风霜的师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汪哥。” “许队。” “叫我小许。你一直,也都是这么叫我的。” 汪海超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如今已是一队之长的师弟。 许博的脸上褪去了十年前的青涩,多了沉稳和干练:“你是大队长,职务比我高。” “汪哥!” 许博的语气有些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你是我师兄,当年我刚从警校出来,什么都不懂,是你和师父手把手教我勘验现场、分析案情、走访群众。而且……这大队长的位置,本来也……” “不说这些了。是我能力不够。当年……是我亲自带队走访的周玉婷家。她,她父亲,她母亲……我竟然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他们一家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撒了个弥天大谎。” 他深深看了一眼许博,那眼神里充满了沉痛: “师父……他老人家走之前,还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念叨着这个案子,问我‘海超啊,那几个姑娘的冤屈,什么时候能申?’我没脸回答。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我当年走访不细,错过了周玉婷这条线,或许……或许师父能走得安心点,或许这案子早就……” 想起师父,许博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起那个总是挺直腰板、破案时雷厉风行、私下里却会偷偷给他们塞糖的老头子,临终前因为病痛折磨而瘦得脱了形,却还记挂着未破的悬案。 他拍了拍汪海超紧绷的肩膀,声音沙哑:“汪哥,你别把责任都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当年走访周玉婷家,我也在。案子破不了,我们整个大队,每个人,都有责任。师父要是知道你把错全归自己头上,他在地下也不会安生。” 他稳了稳情绪,语气转为坚定: “现在不是倒苦水、分责任的时候。 省厅的陈队他们介入,换了个角度,用新的方法重新梳理,今天第一天,就挖出了周玉婷隐瞒的关键线索,还初步确认了一个嫌疑极大的金姓商贩。 这说明什么? 说明案子有戏了! 当务之急,是汇总所有线索,集中力量突破。 早一日抓住真凶,我们才能早一日堂堂正正地把结案报告,烧给师父看,告诉他,徒弟们没给他丢人,没给这身警服丢人!” 汪海超身体一震,缓缓转回头,看着许博泛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良久,他重重地点头,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字: “嗯!” ...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彬、祁大春、袁杰、伍静等人鱼贯而入。 “都到齐了,坐下说。” 陈彬走到会议桌首位,没有废话,直接摊开笔记本, “时间紧迫,直接汇总。 先从我们这组开始。 邓菁的同学周玉婷,已承认当年在邓菁失踪前最后与她在一起,并指认出疑似最后接触邓菁的嫌疑人。 一个在民和街流动贩卖磁带、尤其以港台磁带为主的年轻男性小贩,姓金,样貌文气,皮肤较白,身高约一米七五,使用二八大杠自行车载货,木箱上或有‘金记’标识。 邓菁失踪后,此人也在民和街消失。 周玉婷因恐惧,在其父要求下隐瞒了此关键信息长达十一年。 这条线索价值极大,与我们对凶手利用某种身份或诱饵接触受害者的侧写高度吻合。 现在,我需要知道,其他四名受害者,是否也存在类似的关联。” 会议室里烟雾更浓了,劣质烟草和熬夜的焦灼气息混合在一起。 磁带……流行音乐……邓丽君…… 汪海超喃喃重复着,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激动与懊悔, 当年…… 其实当年林乡大队不是没注意到几个受害者有这个爱好。 可那个年头,年轻人,特别是有点文化的年轻姑娘,谁不喜欢听邓丽君? 县广播站一天放好几遍,《甜蜜蜜》、《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满大街都在哼。 这爱好太普遍了。 普遍到根本没把它当成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特征。 汪海超狠狠吸了一口烟,烟气呛得他咳嗽起来。 是了,当年排查社会关系、排查矛盾、排查行踪,却独独忽略了这可能将受害者与凶手连接起来的、最具诱惑力的共同爱好! 游双双率先举起手,发表了走访的结果:“我和伍静姐今天找到了突破。 第一名死者,草场村的高柳,她那个在案发前意外坠河死亡的男朋友,宋匡。 之前的说法是他喝醉了走夜路失足。 但我们今天找到了他一个发小,提供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根据这个发小回忆,宋匡当年从插队的地方回来,没正经工作,成了街面上的闲散人员。 他看到当时民和街那边有人偷偷卖磁带,觉得是个来钱的路子,就借了一笔钱,也干起了这个。 基本都经历过那个时期,应该都了解投机倒把,抓住要没收东西还要罚款。 宋匡整天东躲西藏,但最后还是被人举报了,所有磁带、设备全被罚没,人还进去关了一段时间。 出来以后,债主逼债,他觉得没脸见人,特别是觉得对不起高柳,这才……走了绝路。” “卖磁带?!” 祁大春脱口而出,猛地看向陈彬。 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 宋匡——高柳的男友——卖过磁带! 而金姓商贩也是卖磁带的! 这仅仅是巧合吗? “时间点!”陈彬敲了敲桌子,“宋匡意外死亡,是在高柳遇害前多久?” 伍静快速翻看记录:“两三个月左右。高柳是八二年一月遇害,宋匡是八一年冬天出的事。” “继续。”陈彬的声音低沉下去,示意袁杰。 袁杰接过话头,他的汇报相对简洁但指向明确: “第二名受害者,林乡县高中的语文老师吴文萱。 我们走访了她的同事和仅存的远亲。 她性格内向,社交简单,除了教书,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歌,尤其痴迷邓丽君。 她工资不低,但基本都花在买磁带和唱片上了,据说收集了邓丽君几乎所有的专辑。 她常去民和街和文化馆附近的商店淘换磁带,但据反映,她是教师是铁饭碗,性格谨慎,基本都是去国营商店或固定摊位购买,不太可能与流动小贩有深交。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 曲浩补充道:“我们查了当年她失踪前的行踪记录,比较模糊。有同事反映她那段时间似乎心情不太好,但原因不明。” “第三名,邮政局的于薇。”陈彬看向最后回来的牛年和宋毅。 宋毅翻开本子,汇报道:“于薇的情况比较特别。 她家境不错,是家里的老幺,从小喜欢唱歌跳舞,梦想是进文工团,成为像邓丽君那样的歌唱家。 她经常参加县里文艺青年的聚会,也自己录过一些翻唱邓丽君歌曲的磁带送人。 她买东西不太看价钱,喜欢就买。 民和街那边卖磁带的摊贩和店铺,她肯定是常客。 有她以前的朋友提到,于薇说过民和街有个卖磁带的小伙子,‘长得挺清秀,说话也有趣,进的磁带都是最新最好的’。” 宋毅抬起头,看向陈彬, “这个描述,和周玉婷提到的金姓商贩特征,有相似之处。”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卷烟燃烧的细微咝咝声和记录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信息在汇聚,脉络在浮现。 五个女性受害者: 高柳:男友宋匡曾从事的磁带生意,失败后自杀。高柳本人爱好不详,但与宋匡关系密切。 高小淑:高柳同村,民和街特殊服务人员,与高柳可能共享社交圈与爱好。 吴文萱:音乐老师,深度邓丽君歌迷,在固定场所购买磁带,性格谨慎。 于薇:文艺青年,梦想成为歌星,是民和街音像消费的活跃客户,曾提及清秀有趣的磁带贩子。 邓菁:高中学生,深度邓丽君歌迷,拥有燕舞牌录音机,是金姓商贩的老主顾,失踪前最后被见到正是与该商贩接触。 “磁带”和“对邓丽君及流行音乐的喜爱”这个之前被忽略的普遍爱好,此刻在连环杀人案的放大镜下,显现出了不寻常的意义。 而民和街这个地理坐标,以及在此区域活动的、以年轻女性为目标客户的“磁带贩子”,构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交集。 陈彬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书写、勾连: 核心交集点: 受害者:均为年轻女性(16-28岁),对流行音乐(尤其邓丽君)有兴趣→潜在消费群体。 地点:民和街及周边(音像制品流动/固定销售点集中区)→潜在接触场所。 关键人物a(疑似凶手):“金姓商贩”-流动摊贩,售卖港台磁带,目标明确(年轻女性顾客),文质彬彬有欺骗性,邓菁失踪后消失。 关键人物b(已故关联人):宋匡-高柳男友,曾为民和街流动磁带贩子,因投机倒把被查处破产自杀。 其死亡与高柳遇害间隔约三个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刑警: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 第一,这个金姓商贩到底是谁? 他和宋匡有没有关系? 第二,如果金姓商贩是凶手,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随机选择迷恋邓丽君、可能在他那里消费过的年轻女性? 还是有更特殊的指向? 第三,宋匡的自杀是否确为自杀? 他的生意被查处,是否与人结仇? 高柳的遇害,与此有无关联?”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金姓商贩】四个字上: “立即行动:一、根据周玉婷、于薇朋友等人提供的描述,在林乡及周边县市,特别是旧货市场、音像制品流通渠道进行秘密摸排。 二、彻底复查宋匡坠河自杀案的所有卷宗和证据,重新走访当年经办人员、举报人、债主及所有相关人员。 三、以民和街为中心,辐射周边,寻找八十年代初在此地活动过的、所有贩卖音像制品的流动或固定摊贩,尤其是突然消失的。 四、详细梳理五名受害者购买磁带的可能渠道,寻找交集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汪海超和许博身上: “许队,汪哥,林乡本地的摸排和宋匡案的复查,要靠你们了。 十年前,有些线索可能被忽略,有些人可能说了谎。 十年后,我们要用放大镜,再看一遍。” 许博重重地点头,汪海超也掐灭了烟头。 十年了,那个恶魔,似乎终于要从浓雾中,显露出一角。 而这一次,他们决不允许他再次消失。 第223章 【嫌疑人出现!】 第223章 【嫌疑人出现!】 翌日,民和街在十月的秋阳下显露出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面貌。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 时代变了,曾经需要东躲西藏的投机倒把行为,如今已能光明正大地进行。 自行车把上挂着木匣子卖香烟瓜子的小贩,三轮车上堆满五花八门杂志书籍的摊主,以及用简易支架展示着花花绿绿录音带、录像带的音像贩子,构成了九十年代小县城街头特有的市井交响。 陈彬等南元刑警分批混入熙攘的人流中。 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特别是那些贩卖音像制品的。 十年过去了,街景早已变迁,曾经的摊贩不知换了多少茬,要寻找一个可能早已消失的“金姓商贩”,无异于大海捞针。 牛年带着徒弟宋毅,扮作闲逛的工人,两人胡子拉碴,衣着普通。 很快,一个穿着不合时令长袖外套、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们。 见牛年一脸社会气,旁边跟着的宋毅也年轻懵懂,那男人脸上堆起猥琐的笑容,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大哥,买碟吗?” 牛年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才凑近,神秘兮兮地问:“什么碟?” 商贩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轻轻掀开自己外套的一角。 只见他外套内侧,用细绳挂着几十张用透明塑料袋套着的录像带封面,上面无一例外是衣着极为暴露、姿态挑逗的西洋或东洋女郎,画面粗糙但冲击力十足。 “高清无码,有小日子的,有欧美的,都是高级货,你瞧瞧,要不喜欢,跟我到后面巷子里的仓库,里面更多,带劲的也有!” 牛年眯起眼问:“多少钱一张?” 商贩伸出两根手指交叉:“十块。不还价。” “十块?”牛年一愣,咂咂嘴,“这么贵?抢钱啊?” “贵有贵的道理!” 商贩把衣服拢好,知道的人明白他是卖碟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中年男人下海创业亲自做起了皮肉生意。 “一分钱一分货,我这可是独家渠道,清晰得很!保准你找不到比我这儿种类更齐全的碟片。大哥,玩这个,图的不就是个新鲜刺激嘛?” 牛年点了点头:“这碟片……黄不黄啊?” 商贩挤眉弄眼道:“瞧您说的,这黄碟要是不黄,那不成卖假货的了吗?我在这儿混饭吃,靠的就是诚信二字!” “诚信?那就好,你这么诚信,我得请你喝口茶啊。” “大哥,不用这么客气......” 还不等商贩把话说完,牛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商贩试图缩回去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明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就给铐上了。 商贩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看见那副闪着金属光泽的铐子,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 “哥……大哥,您这是……这玩笑可开不得……” “谁跟你开玩笑?”旁边的宋毅也亮出了证件,年轻的脸上一片肃然。 商贩这才看清证件上庄严的国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卧槽!警……警察?!” “老实点!” 牛年低喝一声,和宋毅一左一右夹住他,不动声色地将人带离了喧闹的主街,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叫什么名字?在这条街上混多久了?” “王……王老三,警察同志,我错了,我真是第一次,再也不敢了……”王老三吓得语无伦次,开始胡诌。 “少来这套!” 牛年打断他: “信你是第一次,还是信我是个雏?现在,问你点正经事,老实回答,算你戴罪立功。” “您问,您问!我一定老实交代!”王老三点头如捣蒜。 牛年盯着他:“在民和街,或者你知道的林乡县其他地方,十年前,大概八十年代初,有没有一个专门摆摊卖磁带,尤其喜欢卖邓丽君那种港台歌星磁带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文质彬彬,不像干粗活的,骑个二八大杠,箱子可能是木头的,上面也许写着金记之类的。” “十年前?” 王老三苦着脸, “警察同志,这……这也太久了吧?我那会儿……那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眼神闪烁,显然对戴罪立功很感兴趣,但又确实想不起来。 “仔细想!”宋毅在一旁喝道,“或者,你认不认识在这条街上混得久的老油子?特别是以前也倒腾过磁带、录像带的?” 王老三皱着眉,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啊!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听人念叨过。更早些年,严打之前,这条街上卖磁带录像带的,有几个‘老杆子’。不过后来抓的抓,散的散,改行的改行……哦对!有个叫‘老疤’的,以前就在这条街倒腾这个,听说资格最老,什么都卖过。现在……现在好像在西头那个自发形成的旧货市场里,支个摊子,卖点旧书旧杂志,偶尔也捣鼓点二手电器零件。” “老疤?大名叫什么?具体在旧货市场哪个位置?”牛年追问。 “大名不知道,都叫他老疤,因为脸上有道疤。就在旧货市场最里面,靠墙根,一个总是摆着好多破收音机、旧钟表的小摊,那人不太爱说话。” 牛年和宋毅对视一眼。 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通知林乡治安大队的,把他先带回去,按规矩处理。” 牛年对宋毅交代了一句,随即拿出对讲机,压低声音: “陈队,发现一个可能知情的老摊贩线索,在民和街西头旧货市场,绰号老疤。” 对讲机里传来陈彬的回复:“收到,我和大春现在马上过来。” 陈彬、祁大春与牛年、宋毅会合,随后在民和街西头那个杂乱喧嚣的旧货市场深处,找到了“老疤”的摊位。 正如王老三描述的,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狰狞旧疤的干瘦老头,正蹲在一堆破旧收音机、闹钟和杂七杂八的零件后面,眯着眼摆弄一个锈迹斑斑的半导体,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陈彬亮出证件,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询问关于十年前在民和街一带活动、可能使用“金记”标识、贩卖磁带、尤其面向年轻女顾客的“金姓”年轻商贩。 老疤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陈彬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牛年和宋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吞吞吐出一口劣质卷烟的烟雾。 “姓金的?那太多了,林乡县姓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哪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一个?” 陈彬目光如炬,没有被他敷衍过去:“老师傅,我们问的不是所有姓金的,是十年前,在民和街这块,推着自行车,卖磁带的,年纪不大,看起来比较文气的一个。可能用金记的箱子。” “卖磁带的?文气的后生?” 老疤又吸了口烟,似乎在回忆,半晌,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那会儿这条街上,倒腾这玩意儿的后生仔多了去了,今天来明天走,跟走马灯似的。姓金的也多。” “为什么姓金的特别多?” 老疤抬起眼皮,看了陈彬一眼:“为啥?同志,看来你不是本地人,林乡县下头,原来有个地方叫金家村,搁旧社会,那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门阀大族,田连阡陌,祠堂修得比县衙都气派,村里十户有八户姓金,出过举人,也出过好几个大地主,风光得很呐。 后来嘛,你们应该也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了。 金家村那些以前穿长衫、捧水烟袋的老爷少爷,一下子从天上掉到泥里。 成分不好,招工、上学、当兵,哪条路都难走。 村里地少人多,活不下去怎么办? 不少金家的后生,就只能往县里跑,干点不上台面的营生,倒腾点针头线脑、花生瓜子,胆子大点的,就捣鼓些稀罕玩意儿,像你们说的磁带、后来还有录像带。 那会儿,抓住了,东西没收,人还得进去。” “您说的金记是怎么回事?”陈彬追问。 “树倒猢狲散,可猢狲也得找食吃不是? 金家村出来的人,刚开始是各干各的,互相还抢生意。 后来不知道谁出的主意,大概觉得抱团能少挨欺负,在外面也好充个门面,就约定,只要是金家村出来做小买卖的,有点固定摊子或者常用家伙事的,都可以打上个金记的标记。 有的是用红漆写在木箱上,有的烙在扁担上,有的缝在包袱皮角落。 意思就是,这是金家村出来的货,价钱可能不是最低,但一般不会故意坑人,出了事同村也可能帮着说句话。 那几年,金记在这片街面上,也算有点小名气,主要是卖些零碎、小吃,后来也有人卖磁带、卖书。” “所以,用金记标识的,不一定是一个人,而可能是金家村出来做小生意的一群人?” “就是这么个意思。” 老疤点点头,说: “你们要找的那个卖磁带的文气后生,如果真是金家村的,用着金记的箱子,那也不稀奇。 那样的后生,当年金家村可能有好几个,都长得白白净净,不像干农活的,被家里赶出来或者自己跑出来,在县里混口饭吃。” “现在呢?金家村还有这样的人在县里做这些生意吗?或者说,那个金记的标识,现在还有人用吗?” 老疤沉默了片刻,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现在?政策松动了,不像前些年抓得那么狠了。 听说金家村那边,又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重新把摊子支起来。 至于金记……明面上见得少了,毕竟不光彩。 但暗地里,有没有人还用,或者换了别的花样,我就说不准了。 我老了,只管我这一亩三分地。 同志,你们要真想打听十年前的事,特别是跟金家村、跟‘金记’有关的事,窝在这县城的街面上打听,不如直接去金家村看看。 那村里老人多,知根知底。 不过……那地方,宗族观念重,排外,对外人去打听陈年旧事,未必乐意说。” 离开旧货市场,坐回车上,陈彬驾驶着吉普车,在返回林乡县局的路上飞驰,就在这时,陈彬的大哥大响了起来,随即响起了汪海超略带急促的声音:“陈队,陈队,我是汪海超,听到请回话。” “我在,你说。” “我和许队这边有新发现。我们联系了局里老治安的同志,翻阅了当年一些投机倒把和收缴违禁品的旧档案,结合重新梳理宋匡的社会关系,查到一条重要信息! 宋匡当年搞磁带生意,他的进货渠道之一,就是一个金记的商贩。 根据一个当年也被处理过的老贩子回忆,那个人和宋匡年龄相仿,是宋匡当年下乡当知青时,在同一个公社插队认识的!名字叫金广志!” “还有呢?” “那个老贩子说,金广志长得挺白净,说话也斯文,不像干农活出身的,倒像个读书人,特征和我们掌握的‘金姓商贩’很吻合! 更重要的是他的家庭背景——他爷爷,旧社会时是金家村的大地主,听说在地方上很有势力,而且……手里有枪!” “什么枪?是不是毛瑟枪?具体型号知道吗?” “听那个老贩子含糊提起过,说是毛瑟牌子的,德国货,挺老的枪,但具体是毛瑟什么型号,他一个老百姓也说不清。只说当年金广志爷爷有枪,家里可能还不止一把,这事在老一辈那里不是什么秘密。” 汪海超的声音带着一种挖掘到关键信息的振奋,同时也有一丝寒意, “陈队,如果真是毛瑟,那……” “通知包括在外走访的伍静、袁杰他们,立刻回林乡县局!马上!” 陈彬不等汪海超说完,直接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 他重重挂断对讲机通话,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老旧的吉普车引擎发出怒吼,车身猛地窜出,速度之快,让刚坐稳的牛年、宋毅和副驾的祁大春再次被惯性狠狠按在座椅上。 “我艹……陈队,什么情况?!”牛年揉着撞疼的胳膊,惊呼道。 祁大春也稳住身形,急问:“阿彬?怎么回事?金广志?枪?” 陈彬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先回林乡县局领子弹。” 第224章 【抓捕!】 第224章 【抓捕!】 金家村隐藏在林乡县西南的一片丘陵后,通往村子的路颠簸而狭窄。 当数辆警车卷着尘土驶入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时,已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狗吠声、孩童的奔跑声、村民从门后或院墙边投来的惊疑目光,如同水波般在村庄里荡开。 根据村支书的带路,金广志的家位于村子偏东头。 并非想象中高墙深院的地主老宅,而是一座看起来与周边农舍并无二致的陈旧平房,只是旁边明显用红砖新扩建了一间侧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院子还算整洁,晾着几件半旧的衣服,角落堆着些农具,一条黄狗被拴在树下,正冲着来人狂吠。 抓捕行动经过周密部署,力求迅速控制,避免节外生枝。 其实并不是所有公安去村里抓人,都会出现什么村民围堵拦人。 原先金家村因为其特殊的身份被处理,早已对公安讳莫如深。 陈彬、汪海超、祁大春等人带着几名精干民警,在村支书略显紧张的指引下,径直来到金家院门外。 门是虚掩着的。 陈彬打了个手势,民警们悄然散开,控制住前后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 “村委会的,找金广志了解点事。”汪海超用本地话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围着围裙、面容朴实、约莫四十岁的妇女探出头,看到门外站着好几个陌生男人,且气质冷峻,顿时愣住了。 她身后,一个穿着头发花白的老汉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面色警惕。 屋里,还能听到小孩玩闹的声音。 “你们是……”老汉眯着眼打量。 陈彬亮出证件:“公安局的。金广志在家吗?请他出来一下,有点事情需要他配合调查。” 妇女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回头朝屋里喊:“广志!广志!有人找!” 一个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中等偏瘦,皮肤确实比一般庄稼人白净许多,戴着副老式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像个乡村教师或会计,与想象中凶残的连环杀手形象相去甚远。 他看到门口的情景,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掩盖。 “我就是金广志,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他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将妻子和闻声跑过来的一个七八岁男孩挡在身后一点。 “金广志,有点事情需要你回局里协助调查。”陈彬没有废话,直接出示了传唤证。 与此同时,两名民警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他左右。 “协助调查?我……我犯什么事了?” 金广志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身后的妻子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男孩也害怕地抱住了他的腿。 老父亲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具体什么事情,回去会跟你说清楚。请你配合。”汪海超上前一步,语气强硬。 眼看警察要带人,金广志的妻子“哇”一声哭了出来,老汉也急道: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广志一直老老实实,在村里帮人记记账,平时连鸡都不敢杀,他能犯啥事啊?”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 金广志的脸涨红了,既有窘迫,也有隐隐的愤怒,他推开妻子的手,对老父亲说:“爹,没事,我跟他们去,说清楚就回来。” 当着哭泣的妻子、惊恐的孩子、愤怒而无奈的老父以及众多乡邻的面,金广志被戴上手铐,带上了警车。 警车驶离时,车后是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孩子尖锐的“爸爸”的叫喊,以及村民们复杂难言的注视。 林乡县公安局,审讯室。 白炽灯冰冷的光线照亮了金广志苍白的脸。 与在家时的强作镇定不同,此刻的他显得惶惑不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彬坐在他对面,祁大春在一旁记录,汪海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如炬。 “金广志,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来吗?”陈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我……我不知道啊,同志。我就是个普通农民,平时帮人记记账,我没犯法啊。”金广志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急切。 “十年前,1982年的1月到7月,这半年时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什么人可以证明?”陈彬不理会他的辩解,直接抛出问题。 金广志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十……十年前?那么久的事……我,我那会儿,应该在县里,摆摊卖点东西,磁带、小玩意什么的……政策不是允许了吗?同志,现在不都改革开放了吗,怎么还查十年前的事啊?” “卖东西?卖东西需要戴手铐吗?” 汪海超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金广志,我告诉你,你杀了人!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只要犯了法,一样抓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把你揪回来!” “杀……杀人?!” 金广志像是被雷劈中,想要站起身,却因为带着手铐,只得从椅子上弹了一下,眼睛瞪得滚圆, “我没有!我冤枉啊!我什么时候杀人了?我连杀鸡都不敢!你们搞错了!绝对搞错了!” 他的反应激烈而自然,那种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恐惧和否认,不似作伪。 陈彬和汪海超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杀人?” 陈彬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定金广志的双眼, “那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第一个,宋匡,你记得吧?” 听到宋匡这个名字,金广志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才结结巴巴道: “记……记得,小宋哥嘛……他来我们村里插过队,后来……后来他弄磁带,我也弄,他有时候从我这儿拿点货……他,他不是自己掉河里……没了吗?” “第二个问题,” 陈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除了你,宋匡在你们金家村,还跟谁关系特别好?还有,宋匡的女朋友,高柳,你见过吗?” “高柳……” 金广志的额头汗更多了,他抬手想擦,但戴着手铐不方便,动作有些滑稽, “见……见过一两次,小宋哥带她来过,就是……就是普通见过,真不熟。至于他跟村里谁好……这……” 他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不肯往下说。 “金广志!” 陈彬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一拍桌子, “我劝你想清楚再回答! 现在只是请你来协助调查,如果你知情不报,甚至有意包庇,那就是同谋! 事情闹得越大,对你,对你的家人,都没好处! 就算有些事真不是你做的,你今天在这里含糊其辞,以后你们一家在金家村,还抬得起头吗?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们!” 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后,或许想象着村里人指指点点的场景,金广志的心理防线似乎被“家人”和“在村里不好过”击中了。 他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嘴唇哆嗦着。 “我说……我说……” 他终于扛不住压力,断断续续地交代着, “是……是我弟弟,金广龙……他,他跟宋匡关系更好,他们常在一起喝酒……我,我有一次听我弟喝多了吹牛……说……说他睡过高柳……” “金广龙?”陈彬和汪海超同时眼神一凛。 又一个名字出现了! 而且是金广志的亲弟弟! “你弟弟金广龙,现在人在哪里?”陈彬立刻追问。 金广志的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他低下头,咬着嘴唇。 陈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站起身,对祁大春道: “记录在案,嫌疑人金广志,在询问中提及关键涉案人员金广龙,涉嫌与受害者高柳有不正当关系,且可能知情或参与其他犯罪活动。 现依法对金广志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他转向金广志,语气冰冷: “金广志,你不说是吧? 行,先带你去看守所。 回去先抽管血,做个鉴定。 等你想说了,或者等我们找到你弟弟金广龙,自然就清楚了。” “看守所?! 不! 不! 我不能进去! 我说! 我弟弟他……他十年前,大概就是小宋哥出事后没半年......好像就是你刚刚说的七月份,就离开村子了,南下了,说出去……出去打工了,一直没怎么回来,也没个准信……听说在鹏城的电子厂......”金广志语无伦次。 陈彬蹙眉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一把毛瑟m1896手枪?” “原先有四五把,都是老枪,因为一些原因被没收了,就剩了两把,我和我弟各留了一把。” “枪呢?子弹呢?” 金广志抿了抿嘴,解释道:“我的就在家里,我弟的好像被他带走了,警察同志,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查什么案子嘛,我和我弟弟都是老实人啊。” 陈彬眯着眼道:“七二幺案听说过吧?我们警察没点线索,不会找上你们,至于你们俩是不是老实人,你们俩应该自己心里门清。 那段时间,你和你弟弟在干什么,你们比谁都清楚。” 闻言,金广志显得更加慌乱。 第225章 【案发的整个过程!】 第225章 【案发的整个过程!】 一看见金广志慌了神,一旁的汪海超就控制不住喜悦的心情。 有戏! 陈彬则是不慌不忙,继续开口道: “金广志,看着我,你有没有杀人,你心里比我清楚。 但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只能把你们兄弟俩一起当成杀人案的嫌疑人对待。 想想你的父母,他们辛苦一辈子,拉扯你们兄弟长大,老了老了,要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变成杀人犯,两兄弟被一起枪毙,他们的天,是不是就塌了? 想想你媳妇,跟你过日子,给你生儿育女,图个啥? 不就图个安稳? 现在呢? 丈夫成了杀人犯,她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你让她和孩子怎么活? 再想想你的孩子,他才多大?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别人会指着他脊梁骨说:‘看,那就是杀人犯的儿子!’ 他上学、工作、娶媳妇,一辈子都毁在你今天的选择上!” 陈彬站起身,慢慢踱到金广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阴影笼罩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你可以继续隐瞒,没问题。 我们能查到你,就能查清十年前林山上发生的所有事! 现场留下了五枚子弹,弹道和痕迹是铁证! 等我们把你家找出来的那把枪拿去做鉴定。 一旦比对结果一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敲骨吸髓: “枪是你家的,子弹是从你家枪里打出去的。 你觉得,法官会相信你完全不知情? 会相信你弟弟杀人,你这个当哥哥的,天天住一个屋檐下,一点没察觉? 到时候,证据链摆在那,你们兄弟俩,谁也跑不了! 一起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一起吃枪子儿!” 金广志猛地一抖,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 陈彬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显残酷: “就算退一万步,杀人的事真全是你弟弟金广龙一个人干的,跟你无关。 可你现在知情不报,还帮他逃跑,这叫什么? 这叫包庇! 是共犯! 他杀人偿命,你包庇窝藏,照样要把牢底坐穿! 你进去了,你年迈的父母谁养? 你年幼的孩子谁管? 他们一辈子都要活在杀人犯家属的阴影里,被人戳脊梁骨! 但如果你现在坦白,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金广龙怎么杀的,枪在哪儿,他可能逃去哪里,一五一十说出来,协助我们破案。 检察院、法院会根据你的立功表现,酌情宽大处理。 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你父母还能有个儿子养老送终,你孩子的人生,至少不会完全毁掉。 当爹的,没办法给孩子铺金砖大道,至少,别成为他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最沉重最肮脏的拖累。” 这番话说得极慢,却字字诛心。 动之以亲情,晓之以利害,胁之以刑罚,诱之以宽恕。这正是警方审讯中最经典、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什么复杂的囚徒困境、认知失调理论,在实战中往往不如这最直接的人性拷问。 其原因,审讯本质就是心理博弈的一种。 心理博弈,双方博弈者之间,先占据优势的人,胜算更大。 而警察审讯,警察这一身份,本就是优势。 那怕你是个经常犯罪的老油子,在再次踏进审讯室时,依旧也会心慌。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终于,金广志的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发出微弱而干涩的声音: “我……我说……我都说……”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了供述,声音颤抖,逻辑时而混乱,但关键的时空节点和人物关系,却在恐惧的驱动下变得异常清晰: “是81年……81年8月……具体哪天,真记不清了。我和我弟广龙,在民和街……又碰到宋匡了。 先前他插队来我们村当知青,他年龄比我大,平时挺照顾我们兄弟两。 后来他返城也经常和我们有书信往来,也是有一次他在信里倒苦水,说返城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公园门口卖糖水。 当时因为我们金家村里不少人偷偷摸摸在县里做生意,我们兄弟俩也赚了点钱,我弟提议帮衬宋匡一把。 于是我们就和他商量了一下。 在他认知里做生意就是上不了台面的活计,可架不住他那个女朋友高柳,挺看得清现实,说宋匡就是假清高,说他在公园卖糖水本质也是做生意,而且还不赚钱。 于是宋匡就这样半推半就的,和我们干起了卖碟片的生意。 说实话,因为这件事,我对宋匡这个人改观了,挺看不起他的。 因为有了我们金家村的帮助,宋匡刚开始生意做得还不错,也赚了不少钱,于是他想着把生意做大,我和我弟都觉得他疯了,这种事在当时都是偷偷摸摸干,我们俩就劝他,他不听,硬是要去借钱。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 宋匡就这样被人举报进了看守所。 那些放债的……不是人。 看宋匡进去了,就逼他爸妈,他爸妈是普通工人,拿的都是死工资,哪有钱还? 那帮畜生……就打他未婚妻高柳的主意,想逼她去……去卖身还债。 高柳……高柳那姑娘,长得俊,性子也直爽……我和我弟……其实都挺喜欢她,可她是我兄弟的未婚妻啊…… 我只能想想。 是我弟……我弟金广龙,不知道从哪儿凑了笔钱,把高柳赎了出来。 就为这事,我说我弟疯了,赔本买卖,人赎出来也成不了你的。 可我弟……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跟高柳睡了,高柳答应他,等宋匡出来,就跟宋匡断,跟他好。 高柳这话……倒没骗人,宋匡出来后没多久,他俩真分了。 可我这弟弟……他......我也不知道他脑子那根筋搭错了。 宋匡出来,人财两空,本来就够难受了。 广龙他……他跑去跟宋匡说,高利贷的钱是他还的,所以宋匡现在欠他的钱了! 我说做人不能这么绝,宋匡拿咱们当兄弟,你抢了人家媳妇,还要逼债,这是往死里逼他啊! 我弟不听……结果,宋匡出来没多久,喝多了,就……就掉湖里没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金广志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陈彬面无表情,汪海超的眼睛已经红了,负责记录的手微微发抖。 “后来呢?高柳呢?”陈彬的声音冰冷,将金广志从回忆中拽回。 “高柳……高柳知道宋匡是因为这个没的,就要跟我弟分手。 我弟不干,拉我去喝酒,骂高柳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说要……要弄死她。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喝多了说胡话,没当真……可没过两天,高柳就……就找不着了。 我去问我弟,是不是他干的,他什么都不说,就让我别管,还说我要多嘴,就连我一起……” “那之后呢?第二个,林乡县中学的音乐老师,吴文萱,你认识吗?”陈彬步步紧逼。 “吴文萱?是……是那个小吴老师吧? 名字记不太真,但她常在我弟摊上买磁带,两人……后来好像谈上了。 就在高柳不见了个把月后。 可我弟那脾气,就连我这个做亲哥的有时候都受不了他,更别说女的了,没一个多月吧,两人就分了。 没过多久,小吴老师也……也失踪了。” 金广志的额头抵在戴手铐的手上, “我觉得太巧了,心里怕得要死,就拉他去祠堂,在祖宗牌位前跪下,逼问他。 他……他承认了,说是不小心,把人给……给弄死了。” 汪海超的拳头捏得嘎嘎作响,指节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果然! 果然是他! 金广龙! “怎么杀的?在哪儿?”陈彬追问,语气森然。 “我弟没说太细……就说,在林山上,用……用枪……”金广志的声音低不可闻。 “第三个,邮政局的于薇。第四个,学生邓菁。她们和你弟弟又是什么关系?” “于薇……也一样,跟我弟好过,后来分了。邓菁……那姑娘年纪小,还在上学,我弟追过她,两人……有点暧昧,没明确关系。”金广志已经麻木了,机械地回答。 “为什么都在林山杀人?” “不知道……我猜,可能……可能他以前跟高柳好的时候,常去林山玩,觉得那里……偏,没人吧。” “杀了邓菁之后呢?你弟弟还杀过人吗?” 金广志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没有了。杀了邓菁后,本来……本来一直没事。 可邓菁死后没多久,我就听说,有警察上林山,发现了……发现了死人,还在大规模查血型……我知道完了,纸包不住火了。 就……就凑了点钱,给我弟,让他赶紧走,出去躲躲,越远越好。” 说者可能无意,这句话落在警方耳朵里,特别是汪海超耳朵里,那一句【原本在杀邓菁前没什么事】瞬间激起了汪海超的怒火。 “砰!” 汪海超再也无法克制,一拳狠狠砸在审讯桌上,震得桌面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起身,不管不顾,抬起脚就朝被固定在审讯椅上的金广志狠狠踹去! “艹你妈!我艹你妈!” 暴怒的吼声震耳欲聋, “本来没事?! 五条人命! 五个活生生的人! 在你嘴里就他妈是没事?! 她们才多大!她们有什么错! 就因为你那个人渣弟弟......就因为他不痛快?! 你们兄弟俩还是人吗?! 畜生!畜生都不如!” 金广志被踹得惨叫一声,因为椅子是被固定的,踹不倒,只得惊恐地缩成一团。 “汪哥,冷静。”陈彬上前阻拦。 但盛怒之下的汪海超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陈彬,又是一脚踹过去。 “杂种!你们都该枪毙!下十八层地狱!” 十年,五个未能瞑目的冤魂,老队长临终前的念念不忘,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自我怀疑,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大春!帮忙!”陈彬冲着单向玻璃大喊。 汪海超被陈彬和祁大春两人拉着,也忍不住心中怒火,双眼通红,依旧死死地盯着金广志:“你们这种杂种,你们是人吗!老子艹你妈,你和你弟都应该枪毙!都应该去死!” “汪哥,看着我! 我们得抓住金广龙!让他跪在受害者坟前认罪! 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汪海超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他猛地别过头,他明白陈彬说的,可看着这张畜生的脸,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情绪。 生怕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汪海超只得摔门暂时离开了审讯室。 陈彬转身,面对金广志,同样面露凶光,冷声道: “金广志,你都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把你知道的关于金广龙的一切。 他可能躲藏的地点、他认识的人、他的习惯、他离开时带了什么、说过什么。 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也是你为你父母、为你老婆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说!” 金广志瘫在审讯椅上: “他……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凑了五百块钱,还有几件我的旧衣服……买的是去鹏城的火车票,最便宜的那种慢车票……他说到了那边,电子厂多,好找活,人也杂,没人认得他……” “十年了……他就回来过三次,不,四次……都是过年的时候,偷偷摸摸回来,住一两天就走,从不住家里,怕被人看见……每次都给我爹妈丢下点钱,不多,三五百……说自己在那边的电子厂干活,流水线上,累,但能攒下点……” “最近一次联系……是上个月,中秋前后,他往村支书家打了个电话,让我去接的……说是在那边……谈了个对象,也是打工的,也是湘南妹子……说如果处得好,等今年过年,就……就带回来给爹妈看看……” 闻言,陈彬眼睛一眯,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说你这个人渣弟弟,又谈了一个女朋友?” 第226章 【我要当爹了?!】 第226章 【我要当爹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彬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从金广志口中榨出的信息,以及由此延伸出的无数问号和待查线索。 他的声音沉稳,条分缕析: “金广龙的潜逃方向指向鹏城,这是一个明确的追捕目标,但也是最棘手的一点。 鹏城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流动人口数以百万计,工厂林立,人海茫茫。 我们必须借助当地警方的力量。” 他看向许博:“许队,联系鹏城市局的事情,必须立刻进行。 请求他们立即启动对辖区内,特别是关外各工业区、城中村的中小型电子厂、劳务市场进行秘密摸排。 重点寻找:三十五岁左右、林乡口音、外表斯文白净、性格孤僻谨慎、大约在82年间来到鹏城、目前与一名湖南籍年轻女子同居或密切交往的男性。 金广龙极可能使用化名,甚至可能通过非法手段获得了新的身份。 这是大海捞针,但我们必须捞。” 许博重重点头,掐灭了烟头:“我明白,陈队。跨省协作的公文和协查通报我亲自起草,加急送过去。同时,我会通过老同学的关系,先跟鹏城刑侦的兄弟通个气,争取让他们先动起来。” “好。” 陈彬目光转向其他人, “我们这边的工作也不能停。 大春,对金广志家的搜查要细之又细。 另外,任何带有金广龙痕迹的物品——旧衣服、照片、书信、甚至他用过的物品——都可能成为我们追踪其当前身份、外貌变化甚至心理状态的线索。” 祁大春神色严肃:“放心,我亲自带队去,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已经通知技术队待命了。”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技术队的民警拿着几张报告单快步走进来,递给陈彬: “陈队,金家几口人的血样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彬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报告显示:金父,a型血;金母,b型血;金广志,a型血。 祁大春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禁咦了一声,带着几分佩服看向陈彬:“阿彬,还真让你说着了!金母是b型血!这和她自称是当年逃荒来的外来户,能对得上!你之前那个排除法,还真是对的!” 陈彬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将报告放在桌上,轻轻摇了摇头: “说到底,只是运气。 历史上人口迁徙频繁,血型分布也有偶然性,何况还有隐性基因的可能。 我之前那个思路,只是一个基于有限情报的大胆假设,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方法,甚至可能将调查引入歧途。 破案,不能总指望这种运气。” “笨办法也是办法嘛,” 袁杰插话道, “总好过完全没有头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至少现在,我们现在明确了嫌疑人就是金广龙。” 陈彬点了点头,对袁杰的肯定不置可否: “我刚刚让汪哥去档案室,把十年前七二幺案现场提取的五枚弹头,以及从金家搜出的枪支,都调出来。 明天一早,立刻派人送去省厅,请崔教授亲自做弹道痕迹同一认定鉴定。 这是锁定凶器、建立证据链最核心的一环,必须最快速度拿到权威结论。” 袁杰闻言,若有所思:“阿彬哥,你这么急着做弹道比对……是不是心里还觉得,金广志刚才的供述,可能不尽不实?他把所有杀人的事都推到了弟弟金广龙头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陈彬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深邃:“阿杰,干我们这行,永远要记住一点: 轻口供,重证据。 人会因为恐惧、自私、侥幸而撒谎,甚至会编织出真假掺半的谎言。 但物证不会。 弹头不会说谎,枪支的膛线痕迹不会说谎。 金广志的供述,为我们指明了金广龙这个方向,提供了作案动机和凶器来源的线索,这很有价值。 但究竟是谁扣动的扳机? 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有分合? 金广志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事后知情包庇,还是事前参与、事中协助? 这些,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 我们必须要用客观证据来验证、来构建完整的证据链。 只有证据链扎实了,到了法庭上,才经得起推敲,才对得起死者,也对得起我们身上的警服。” “有道理。” 袁杰和其他几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刑警的直觉和经验固然重要,但最终定罪的,只能是铁一般的证据。 这时,一旁一直在整理笔录和线索的伍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开口道:“陈队,明天送检材去省厅,要不我去吧?让双双休息一下,她这几天跟着连轴转,也挺累的。” 陈彬这才注意到,游双双似乎从审讯结束后就没见人影,连这么重要的案情分析会也没参加。 这不符合她一贯认真负责的作风。 “谁去都行,关键是尽快送到,确保检材链完整。” 陈彬先是应了伍静一句,随即微微蹙眉,问道:“双双呢?她怎么没来开会?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伍静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里似乎带着点调侃,又有点“你自行体会”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语气平常却意有所指地说: “这个嘛……陈队,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去关心一下比较好。她在招待所呢。” 陈彬被伍静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含糊的回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游双双病了?累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了解伍静,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心中带着疑惑,陈彬宣布散会,让大家各自抓紧手头工作,自己则快步走出县公安局大楼,朝着不远处的局招待所走去。 夜色已深,招待所里很安静。 陈彬来到游双双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游双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 “我,陈彬。” 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很快,门开了。 游双双站在门后,穿着便服,头发有些松散地披着,脸上看不出明显的病容,但眼神似乎有些复杂,瞪了陈彬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我听伍静说你不太舒服,没来开会,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陈彬关上门,率先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游双双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坐下,又白了陈彬一眼,语气带着嗔怪:“还不是你这个死鬼害的?” 陈彬更懵了:“我?我怎么了?我害你什么了?” 他仔细回想,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工作交流,好像没招惹她啊? 游双双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忽然从柜子上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棒状的东西,随手丢给陈彬: “你自己看!” 陈彬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一根验孕棒。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验孕棒显示窗口那清晰无比的两道红杠上。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也明白这两道杠意味着什么。 他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游双双,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声。 “你……你说呢?” 游双双看着他瞬间石化的样子,脸颊微红,扭过头去,声音细若蚊蚋。 陈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得厉害:“这……这是……你的意思是……你有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还能是什么时候?” 游双双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大了一些,带着羞恼, “还不是来麓山参加会战之前……就那次……你忘了?说了让你戴你不戴,这下好了吧,做警察的,还弄出人命了。” 陈彬当然没忘。 来麓山前夜,破获了光明棉纺厂案,两人都松了口气,在家中小酌几杯,情到浓时……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一次,竟然就在游双双的身体里播下了种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小小的验孕棒。 巨大的喜悦之后,现实的考量瞬间涌入脑海: 工作怎么办? 专案怎么办? 马上要南下鹏城追捕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双双的身体能承受吗? 老帅哥知道了吗? 这未婚先孕…… “难怪,” 陈彬喃喃道,想起最近看到游劲松虽然破了案,但就像耗子碰见了猫,原来症结在这里! “我就说,这次见到老帅哥,感觉怪怪的,跟他说话也老打机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是昨天跟伍静姐走访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反胃吐了,伍静姐让我去买根验孕棒,今天才有验的,确定的。” 游双双小声说道,手不自觉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流露出甜蜜的笑容。 这个孩子的到来,太突然了,在这样一个追捕关键嫌犯的节骨眼上。 陈彬看着游双双,看着她眼中同样的欣喜与无措,心头的千头万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坚实的力量。 他走到游双双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 他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粗糙的掌心里。 “双双,别怕。这是天大的喜事。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太忙,没照顾好你,也没注意到。” 陈彬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工作的事,你别担心。 送检材去省厅,让伍静去。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还有……咱们的孩子。 鹏城,我去。 金广龙,我一定把他抓回来。我向你保证,也向……向这个小家伙保证。”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导致激素分泌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闻言,游双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靠进陈彬怀里,紧紧抱住他。 有担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依托和信任。 她知道自己选的男人是怎样的人,穿上警服,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不斩奸邪誓不还; 脱下警服,他也会是能为她和孩子撑起一片天的坚实依靠。 夜色深沉,林乡县局招待所的这个小小房间里,弥漫着即将为人父母的惊喜、忐忑与柔情。 而房间之外,关于追捕杀人恶魔金广龙的铁网,正在悄然收紧。 一边是新生命的萌芽,一边是对旧日亡魂的告慰,两种截然不同的重量,同时压在了陈彬的肩头,也让他南下的步伐,更加坚定,更加义无反顾。 陈彬突然回过味来:“对了,你跟老帅哥说了吗?” “结果刚出来我就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陈彬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嗯,我订明天最早去鹏城的票。” 游双双娇嗔白了他一眼:“死鬼~你怕什么呢?” 陈彬正色道:“我不是怕,我是为了尽早把人给抓住,尽早完婚,给你和孩子一个家,绝对不是怕你爸。” ... ... 麓山市,省公安厅大院,刑侦总队总队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刚刚擦黑,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游劲松刚刚挂断媳妇打来的报喜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足足愣了好几秒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越来越响。 要当……外公了? 无数纷乱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仿佛看到了女儿小时候摇摇晃晃扑向自己的模样,看到了妻子年轻时怀抱着襁褓中女儿温柔的笑脸…… 那种即将拥抱新生命的柔软和期待,让这个在刑侦一线奋战了大半辈子、见惯了生死罪恶的老公安,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然而,这股暖流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姑娘还没领证,竟然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游劲松脸上的感动和柔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实木椅子“嘎吱”一声巨响。 “陈——彬——”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赫然放着一个保养良好的枪套。 “李大章!”游劲松冲着门外一声暴喝,声音震得办公室玻璃窗都嗡嗡作响。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大章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来:“游总,怎么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游劲松脸色铁青,手里竟然握着配枪,正往腰间的枪套里插,一副要出门干架的架势,顿时懵了。 “备车!” 李大章更懵了,急道:“游总,这……这是要杀谁啊?” “去林乡!” 游劲松脚步不停,眼睛里的火苗蹭蹭直冒, “找陈彬那个小兔崽子算账!” 第227章 【鹏城追凶!】 第227章 【鹏城追凶!】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在晨曦中行进,穿过丘陵、平原,最终驶入那座在改革春风中拔地而起、充满活力与喧嚣的崭新城市——鹏城。 早上出发晚上到。 一大早陈彬就带着祁大春和袁杰跑……坐火车赶到了鹏城,与之同行的还有汪海超。 不得不说,为什么湘南人都喜欢往鹏城跑,来鹏城打工了,首先一个原因就是近。 以林乡距离,林乡属于湘北的地界,坐绿皮火车去一趟鹏城只需要八个小时,而且作为一个县级地区,居然有直达鹏城的绿皮火车。 (且大多县都不需要中转就可以直达鹏城。) 家里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立马赶回去。 就这地理位置,天然成为了湘南人的打工圣地。 一下火车,湿热的海风夹杂着工地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与林乡的清爽干燥截然不同。 站台上人潮汹涌,各色方言交织,拖着编织袋、背着行囊的打工者行色匆匆。 陈彬四人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老师,这边!” 林向阳穿着一身便服,站在一辆桑塔纳警车旁,用力挥着手,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比起半年多前在燕京时的青涩,如今的他肤色黑了些。 “向阳?你怎么在这?老美那边放假了?”陈彬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前握手。 林向阳一边帮着把简单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一边笑着解释: “还没放假呢,我这算是特殊情况。前两天刚好送一位回国交流的专家在鹏城落地,正准备返程,就看到了湘南发来的跨省协查通报,一看是您带队过来,我就申请留下来协助两天。 不过也呆不长,学校那边课业紧,过两天就得飞回去。”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鹏城繁忙的车流。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工地塔吊林立,到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与内陆县城的宁静截然不同。 “在那边学习还适应吗?”陈彬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问道。 林向阳手握方向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刚开始过去,语言和文化冲击确实不小,特别是执法环境和理念,差异很大。 不过,陈老师,” 他侧头看了陈彬一眼,眼神里带着敬佩, “说实话,听了这么久那边的课,参与了一些他们的案件分析,我总觉得……他们有些东西,讲得似乎没有您当初在燕京给我们剖析案件时那么透彻,有些所谓的新技术、新理论,感觉也未必有您论文里提出的思路前沿。 我带过去的一些您的论文摘要,几位华裔教授看了都很有兴趣,评价很高,不少教授回国就是知道祖国有您这样的人才。” 这个年代的海外留学,尚未被后来的某些浮躁风气侵染,是实打实的开阔眼界、学习真本事的过程。 陈彬能看出,林向阳经过这番历练,成熟了许多,那个曾经有些怯生生的年轻侦查员,已经能独当一面,并且有了更独立的思考。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任何制度和方法都有其土壤,适合的才是最好的。”陈彬简单评价道。 去市局的路上,林向阳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在美利坚的见闻,特别是关于当地警察制度的。 他提到那边的警察是【职业警察】,与警察局签订雇佣合同,更像是一份高风险高收入的职业; 也提到了一些涉及种族、权力的敏感案件和警方的处理方式。 例如什么行政休假等。 听得后座的祁大春、袁杰和汪海超啧啧称奇,既觉新鲜,又感复杂。 “听起来待遇是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祁大春摸着下巴评论。 “少了根和魂。缺少了荣誉感,正义感。” 汪海超言简意赅,他更多关注的是实战层面, “合同工,那破案的动力能一样吗?会不会看着时间下班?” 林向阳笑了笑,没有深入评价,转而问道:“陈老师,你和双双姐怎么样了?一切都好吧?” 陈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微妙的笑容:“嗯,是有点小惊喜。” 这话一出,不仅林向阳好奇地看过来,连一向沉稳的汪海超也投来吃瓜的目光,更别提本来就爱凑热闹的祁大春了。 “惊喜?什么惊喜?快说说,让咱们也沾沾喜气,普天同庆一下!”祁大春扒着前座靠背,眼睛发亮。 陈彬清了清嗓子:“不出意外的话,九个月后,我就要当爸爸了。” 车内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什么?!双双有啦?!” 祁大春第一个叫起来,用力拍了一下陈彬的肩膀, “好家伙!你这效率可以啊!男孩女孩?” “才刚怀上没多久,哪能知道性别。” 陈彬失笑, “再说了,现在医院也不让查这个。男孩女孩都一样,健康平安最重要。” “啧啧,时间过得真快啊,” 祁大春感慨,靠在座椅上,眼神有些飘远, “感觉咱俩从警校毕业还没多久,这一转眼,你都要当爹了……唉,匆匆啊,时光真是匆匆啊。” “你要想当爹,不也抓紧找个对象?”陈彬调侃道。 “我上哪找去?天天不是现场就是案卷,要不就是跟着你东奔西跑……”祁大春嘟囔。 陈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说:“我看伍静同志就挺不错的,细心,专业,跟你搭档也挺默契。” 祁大春那张憨厚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眼神飘忽,结结巴巴:“瞎……瞎说什么呢!人家伍静同志是技术骨干,我一大老粗……” “哟嗬,脸红了!”袁杰立刻起哄,“大春哥,有情况啊!” “去去去,小孩子别瞎起哄!”祁大春恼羞成怒。 陈彬和袁杰对视,会心一笑。 看来,大傻春的春天,或许真的不远了。 车内一时间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暂时冲淡了南下追凶的凝重。 说说笑笑间,车子驶入了鹏城市公安局。 林向阳显然已经提前打点好,直接带着陈彬四人见到了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李政。 李政是个高个子,看起来比汪海超年轻几岁,身板笔挺,面容严肃,握手很有力,寒暄两句后便直奔主题,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陈队,欢迎。林乡县局发来的协查通报我们已经详细研究,并立即部署了摸排工作。” 李政请几人落座,没有任何客套, “林向阳同志在接到通报后,第一时间带队核查了鹏城几家规模最大、管理相对规范的大型电子制造企业的人事记录,但暂时没有发现与金广龙特征高度吻合、且籍贯、年龄、入厂时间都对得上的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两种比较大的可能。 第一,他使用了化名,甚至可能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得了伪造的身份证明。 第二,他并没有进入大型电子厂,而是在数量更多、管理相对松散的中小型电子厂,或者相关产业链上的小作坊、商铺工作。 如果是后者,摸排工作量会非常大,需要深入各个工业区、城中村。 陈队如果需要增派人手协助摸排,市局可以全力支持。” 李政看向陈彬,语气认真:“另外,考虑到案件重大,嫌疑人潜逃时间长,危险性高,是否需要由我们鹏城市局出面,发布公开通缉令? 借助群众力量,或许能加快发现线索。” 陈彬心中暗赞鹏城同行的效率和务实,也感慨特区公安的财大气粗。 发布通缉令实际上市局自己掏钱给群众奖赏。 所以,发布何种级别的通缉令,怎么发布通缉令,都是需要深思熟虑的。 但他略一沉吟,便缓缓摇头,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李支队,非常感谢鹏城同行的全力支持。 关于通缉令,我的意见是暂时不宜大范围公开。 主要顾虑是打草惊蛇。 金广龙此人极度谨慎,潜逃十年,反侦查意识必然不弱。 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发通缉令,他很可能通过工友、同乡,甚至只是偶然看到的报纸电视,察觉到风声,再次潜逃。 一旦他离开鹏城,或者干脆潜入地下,再想找他就难了。” 李政闻言,微微颔首,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陈彬接着分析:“其次,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金广龙家庭条件尚可,他本人也有做小生意的头脑和经验。 他上次与家里联系已是三四年前,如今十年过去,他未必还会一直待在工厂流水线上。 有可能已经积累了一些资本,在做一些小生意,比如开个小店、摆个摊,或者从事一些收入更高的行当。 这也加大了在固定工厂排查的难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彬加重了语气, “金广龙手中有枪,而且极可能随身携带。 这样的人,会长期住在人员密集、管理严格的工厂集体宿舍吗? 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他更可能在外租房独居,或者与所谓的女友同居,这样既能隐藏枪支,也更有隐私和安全感。 所以,我们的排查重点,除了中小型电子厂、劳务市场,还应该放在工厂周边的城中村、出租屋集中区域,特别是那些管理松散、人员流动大的地方。 可以从暂住证登记、房东、小店老板、麻将馆等社会信息节点入手,寻找符合‘独居或与一湖南籍女子同居、深居简出、经济状况尚可、少与外人往来’特征的三十五岁左右男性。” 李政听完陈彬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分析,都是同行都是老刑侦。 特别是林向阳还是他徒弟,李政没少从林向阳的嘴巴里听到陈彬的名字。 也看过陈彬的那两片论文,知道是刑侦领域不可多得的人才。 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赞许:“陈队考虑得很周全。 确实,公开通缉风险不小,秘密摸排虽然慢,但更稳妥。 就按陈队的思路来。 向阳,你熟悉前期摸排情况,这两天你全力配合陈队他们。 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向我汇报。” “是!”林向阳立正应道。 “另外,” 李政看向陈彬, “枪支是个重大隐患。一旦锁定嫌疑人,实施抓捕时,我们必须制定周密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给嫌疑人开枪伤及无辜或顽抗的机会。 武警那边,我可以提前协调,做好准备。” “多谢李支队!”陈彬郑重道谢。 有了鹏城市局的大力支持和李政这种务实派领导的配合,追捕工作无疑多了几分把握。 会议结束,林向阳立刻带着陈彬四人前往市局为他们安排的临时办公点,同时将已经汇总的初步排查资料交给他们。 资料显示,鹏城关外的几个主要工业区,如宝安的西乡、福永,龙岗的布吉、横岗等地,聚集了成千上万家大小工厂和数以百万计的打工者。 要在其中找到一个刻意隐藏了十年的人,如同大海捞针,但并非没有希望。 陈彬铺开鹏城市地图,目光锐利如鹰。 金广龙,你以为躲在人海里就安全了吗? 十年了,该还债了。 他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业区和城中村标记,沉声对身边的战友们说: “从明天开始,我们分组行动,深入这些地方。 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 汪哥,你经验丰富,带阿杰一组,跟着鹏城的兄弟重点摸排出租屋和劳务市场。 大春,你和跟向阳一组,向阳熟悉这里,你们负责梳理中小工厂的线索,特别是那些管理不严、可能不核查真实身份的小厂。 我居中协调,并跟进可疑线索的深度核查。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他,不是惊动他。 行动务必隐蔽,注意安全。” “是!”众人齐声应诺,眼中燃起斗志。 鹏城的夜幕降临,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在喧嚣中掩盖了无数秘密。 第228章 【档案室的老周!】 第228章 【档案室的老周!】 鹏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临时办公点里,灯光亮了一夜。 陈彬没有像往常异地办案那样,第一时间冲上一线摸排,而是选择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并一头扎进了鹏城市局的档案室。 这个决定,并非出于谨慎或懈怠,而是基于对连环杀手行为模式更深层的认知。 “为什么这次陈队不跟我们一起出去摸查?”去往摸排区域的车上,袁杰有些不解地问同组的汪海超。 在秦西、在南元,陈彬总是冲在最前面。 汪海超看着车窗外鹏城清晨略显混乱但充满生机的街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有些人,做了坏事,是会上瘾的。小偷小摸是这样,杀人……尤其是连环杀人,更是这样。” 正如汪海超所说,陈彬也是这么想的。 金广龙在林乡,因为情感纠葛,用枪杀了五个女人。 那种感觉,对他这种人来说,可能不是结束,而是一种……开始。 他逃了十年,藏了十年,但这十年,他心里的那只野兽可能一直在叫。 换了个地方,没人认识他,他可能会觉得更安全,那种想再试试的念头,说不定就会冒出来。 而且,在鹏城这种流动人口多、人际关系淡漠的地方,下手可能更容易,也更容易隐藏。 袁杰听得心头一凛:“汪哥,你是说……他可能在鹏城也犯过案?” “不一定,但不能排除。陈队留在市局,就是要从海量的过往卷宗里,看看有没有被忽视的、可能跟他手法类似的悬案。特别是……枪案。他手里有枪,这是他的标志,也可能是他的破绽。陈队这是在抄他的后路,也是在堵他可能再次伸出的黑手。” 袁杰恍然大悟,对陈彬的安排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对即将面对的金广龙,产生了更深的寒意。 一个潜逃十年、手握枪支、且可能有持续作案欲望的连环杀手,其危险性和侦查难度,远超普通逃犯。 与此同时,鹏城市公安局档案室。 陈彬的想法得到了支队长李政的高度重视和全力支持。 当陈彬提出想查阅近年来鹏城未破的、特别是涉及枪支或年轻女性被害的悬案卷宗时,李政的震惊是实实在在的。 他瞬间就明白了陈彬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在追捕一个逃犯,更是在预防潜在的、新的悲剧。 这种跨省协作中,主动为当地排查隐患的思路,让他对这位年轻的湘南同行刮目相看。 “陈队,你这个思路非常关键!我马上安排档案室周匡波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权限直接开。同时,我会内部通知各分局、派出所,梳理手头近十年的未破案件,特别是符合特征的,汇总过来。”李政雷厉风行,立刻部署下去。 他的配合,不仅仅是因为职责所在,更是出于一种同行间的尊重和对案件本身的高度负责。 鹏城作为经济特区,发展迅猛,流动人口管理压力巨大,但相应的,警务投入和刑侦技术水平也走在前面。 陈彬了解到,自1980年设立经济特区至1992年的十二年间,鹏城的刑事案件结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这个数字是南元的两倍,甚至比省城麓山还高出一点五倍。 高效的破案率意味着未结案件的基数相对较小,这给陈彬的查阅工作减轻了不少压力。 档案管理员周匡波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公安,在档案室工作了大半辈子,对经手的卷宗有着近乎索引般的记忆。 在听陈彬详细描述了“七二一”案的可能特征(枪击、年轻女性、可能与情感纠葛有关、嫌疑人可能独居谨慎等)后,他扶了扶眼镜,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那怕是鹏城公安,在90年代初也是尚未配置电脑。 关于案件的检索,更多是通过自行翻阅,或者档案室的民警回忆。 所以大多档案室的民警记忆力都比较好。 “枪击案……年轻女子……”周匡波喃喃自语。 突然,他手指一顿,抬起头, “陈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几起案子……时间跨度有点大,都悬着,也没并案,因为表面看没啥关联。 但……都用到了枪,而且,有四起,受害者里有两位是年轻女性。” 陈彬精神一振:“周大哥,具体说说?” 周匡波起身,走到一排厚重的档案柜前,熟门熟路地打开几个格子,抽出四份略显陈旧的卷宗。 “你看,这是85年的一起,发生在龙岗一个出租屋,一个外地来的小老板,半夜被人用枪打死在床头,钱财有丢失,像是劫杀,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线索。用的是制式手枪,但型号不确定。” “这是87年的,在宝安一个偏僻路段,一个下夜班的女工被枪杀,有被侵犯的痕迹,但……很仓促,不像预谋,随身财物被抢。也是手枪。” “这是89年,罗湖那边,一个娱乐城的女服务员,下班路上被杀,一枪毙命,随身包被抢走。这个女孩……社会关系有点复杂,当时排查了不少人,没结果。” “最近的是90年底,快到91年春节了,在南山一个建筑工地附近,一个看起来像是站街女的年轻女子被枪杀,同样被抢。这起案子当时影响很坏,但过年人流大,排查困难,也没破。” 周匡波将四份卷宗摊在陈彬面前:“这四起,都用枪,都发生在相对偏僻或混乱的时段地点,有三起涉及财物,两起受害者是年轻女性,但动机看起来不太统一,有劫财,有劫色,也有不清不楚的。 最重要的是,一直没找到枪,弹头都取出来了,但比对不上已知的任何涉案枪支,就成了悬案。” 陈彬快速翻阅着卷宗,尤其是现场照片和法医报告。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描述: 干净利落的枪击(多为近距离开枪,一击或两击毙命)、有限的财物损失、相对偏僻的作案地点、缺乏有效目击证人…… 这些特征,与金广龙在林乡作案时的谨慎、利落,以及对偏僻地点的偏好,隐隐有某种相似之处。 虽然作案动机(从情杀转向可能的劫财劫色)似乎发生了变化,但对于一个潜逃多年、需要钱、且心理可能已经扭曲的连环杀手来说,这种转型并非不可能。 “周大哥,这四起案件的弹道检测照片和报告,还都在吗?”陈彬抬头问道。 “在,都有存档。虽然当时没比对上,但资料都保存完好。” 周匡波肯定地点点头,随即明白了陈彬的意图, “陈队,你是想……和你们湘南那起案子的弹头做比对?” “对!” 陈彬斩钉截铁, “如果这四起案子里的任何一起,使用的枪支,和我们七二幺案发现场的弹头来自同一把枪,那就能百分之百确认,金广龙在鹏城,而且他可能再次作案了! 不仅能并案,更能为我们提供他这十年在鹏城活动轨迹的重要线索!” 周匡波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崔道直教授,是弹道检测领域的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 “真佩服你们湘南也是霸得蛮,能组织这样的大会战,调动这样的专家资源。 我这就去请示李支队,只要他同意,我马上安排人把四份弹道照片和详细报告找出来,帮你传真回湘南省厅。” 陈彬心中一定,李政如此配合,应该不会反对。 不过听到周匡波这熟悉的口音,陈彬问道:“周大哥,你是湘南人?” 周匡波摇了摇头:“我爱人是湘南的,说来和你还是老乡也是南元的。” 果然,不到半小时,周匡波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批条:“李支同意了,他说这是大事,必须全力支持。他还让我转告陈队,需要市局协调什么,尽管开口。” 陈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经历过的异地办案不算少,像李政这样毫无保留、全力配合的异地同行,除了在秦西遇到过,其他地方并不多见,很多时候还要应对各种或明或暗的掣肘。 李政的支持,无疑为这次追捕增添了重要的砝码。 很快,四起悬案的弹道照片和相关资料被整理出来。 陈彬亲自撰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连同照片一起,通过传真机,发回了湘南省厅招待所,让王志光转呈崔道直教授。 他在传真上特别标注了“十万火急,跨省连环案关联线索,请求崔教授优先安排比对鉴定”。 做完这一切,陈彬站在档案室的窗边,看着鹏城繁华的街道。 外面阳光正好,车水马龙,一片欣欣向荣。 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可能隐藏着一个潜逃十年、手持凶枪、或许已经再次染血的恶魔。 “金广龙,” 陈彬心中默念, “无论你藏在哪个角落,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你用过那把枪,只要你再次扣动过扳机,你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等着吧,你的末日,就快到了。”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四份摊开的卷宗上。 第229章 【摸排到人了!】 第229章 【摸排到人了!】 两天后。 鹏城,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炙烤着龙华三和劳务市场外尘土飞扬的街道。 这里与市中心的光鲜截然不同。 低矮的民房、杂乱无章的招牌。 街道上人流如织,大多是皮肤黝黑、眼神中带着茫然或急切神色的年轻男女,他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在各个招工摊位前挤挤挨挨,试图为自己寻得一个饭碗。 祁大春和林向阳混在人群里,穿着最普通的汗衫、长裤,趿拉着旧拖鞋,脸上抹了点灰,头发也故意弄得油腻凌乱,看起来和周围找工的人别无二致。 在这种地方,如果穿着制服出现,无异于在鱼群里扔了颗炸弹。 没有暂住证、工作证的外来务工者占了大多数,见到警察,第一反应往往是躲。 “这鬼天气,比我们南元闷热多了。” 祁大春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水,后背的汗衫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蹲在路边一处稍微阴凉点的墙角,接过林向阳递过来的一瓶廉价矿泉水,拧开盖子,“吨吨吨”灌下去大半瓶,才长长舒了口气。 林向阳也靠在墙边,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低声回应: “这还只是关外普通工业区,真正的热是在流水线上,那才叫一个闷。”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尘土飞扬、却又生机勃勃的景象,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鹏城也就是这几年才真正发展起来。八十年代初,这里大部分还是农田和渔村。你看看现在,到处都在建厂,建楼。” 祁大春顺着林向阳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确实是一片巨大的工地,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依稀能看到“富士康”字样的巨大招牌正在安装。 “啧啧,了不得。这厂子看起来就气派。我们南元要是有这一半的建设速度和规模,也不至于那么多年轻人背井离乡,跑到你们这儿来讨生活了。” “我们今天跑的都是些小作坊、小厂子,管理混乱,很多连正规手续都不全,用工也杂。” 林向阳介绍道, “真正的大厂,比如那边在建的富士康龙华厂,明年要是建成了,听说能容纳几十万人,那才是真正的大场面,管理也规范得多。 不过,金广龙那种藏头露尾的人,混进这种规范大厂的可能性反而小,倒是这些小地方,鱼龙混杂,不查身份证,给钱就干活,更适合他藏身。” 祁大春点点头,对林向阳的分析表示赞同:“小林同志,你们鹏城公安待遇肯定不差吧?” 林向阳笑了笑:“我是基层办事员,但因为是在刑侦一线,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一个月到手大概两百八左右。 一年下来,好的时候能有五千上下。 跟鹏城消费比,也就是糊口,但比起内地很多地方,确实好一些。” “嚯!一年五千!” 祁大春咂咂嘴,真心实意地感叹, “你这都赶上我们阿彬了!他堂堂正科级大队长,一年到手的工资加上津贴,也就这个数。难怪都说要出来闯,鹏城这地方,是真能挣钱。” 林向阳却摇了摇头:“祁哥,话不能这么说。 陈老师那是什么水平?二十三岁的正科,实打实用案子堆出来的。 我最近虽然在美利坚,但也听国内的师兄弟说,陈老师在南元和麓山又破了好几起大案要案,这次跨省追捕连环杀手,要是再成了,回去肯定又要立功受奖。 我这点工资,跟陈老师的前途和能力比,算得了什么?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少拿点,也想有陈老师那样的本事和机遇。” 祁大春闻言,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林向阳的肩膀:“行啊,小林,有志向!不过你也别妄自菲薄,能在老美留学,回来就是人才。阿彬那家伙,是有点邪性,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破案跟开了天眼似的。人比人气死人,咱不跟他比,哈哈!” 说笑归说笑,两人心里都清楚任务艰巨。 两天下来,他们跑遍了以三和为中心的几片工业区,暗访了不下二十家中小型电子厂、配件作坊、包装厂,甚至是一些隐藏在居民楼里的黑作坊。 走访调查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敷衍了事。 “收工吧,先回市局招待所。看看陈老师那边有没有消息。你们湘南省厅的弹道比对应该出结果了。如果那四起枪案真跟金广龙有关,我们就有方向了。否则,这么大海捞针,效率太低。” 祁大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脚,深以为然:“是啊,光这么摸排不是办法。对了小林,你回美利坚读书的事儿,是不是快到期了?别耽误你正事。” 林向阳一边收拾起地上充当道具的破旧编织袋,一边回答: “本来是明天的机票。不过我这次送回来的那个专家,对接的单位出了点程序上的小问题,需要我协助处理一下,所以又申请推迟了几天。正好,能多帮你们两天。” 他语气平淡,但眼神坚定。 参与这样一起跨省追捕十年逃犯的大案,对他而言是极其宝贵的实践机会,远比按时回校上几堂课更有吸引力。 鹏城市公安局临时办公点里,陈彬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鹏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蓝笔圈画了许多区域,旁边是那四起悬案卷宗的复印件,以及汪海超、袁杰从不同区域摸排回来汇总的零散信息。 见祁大春和林向阳也到办公室落座。 “人都齐了。” 陈彬走到桌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手中的传真纸扬起,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 “湘南省厅,崔道直教授的弹道痕迹鉴定正式报告,刚刚传到。 比对结果确认——鹏城四起未破枪击悬案中,1989年,罗湖娱乐城女服务员下班途中被杀案,现场提取的弹头,经崔教授反复、严谨比对,其膛线特征、磨损痕迹、击发残留微量成分,与十一年前林乡七二幺连环杀人案五名受害者体内取出的五枚弹头,高度一致,可以认定为同一把制式手枪发射。”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确凿无疑的证据摆在面前时,房间里的众人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 这不是推测,不是线索,而是铁证! 是将林乡的血案与鹏城的悬案,牢牢锁死在同一把凶枪、同一个凶手之上的铁证! 汪海超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吼一声:“狗日的!果然是他!在鹏城也没闲着!” 林向阳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参与过鹏城那几起悬案的后续调查,知道现场的惨状和当时排查的艰难。 如今真相以这样一种方式揭开,更显凶手的残忍与狡猾。 陈彬抬手示意先案件,冷静分析道:“崔教授的报告具有最高权威性。 这意味着,我们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第一,金广龙在潜逃至鹏城后,至少于1989年再次犯案,枪杀一人。 第二,凶器未变,仍是他从家中带出的那把毛瑟手枪。 第三,其作案目标,从林乡特定情感纠葛的女性,可能转向了更容易接触、也更容易下手的娱乐场所从业人员,这与其潜逃身份、需要钱财、以及心理可能进一步扭曲有关。” 他拿起笔,在墙上的鹏城市地图罗湖区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然后又在旁边标注了“1989”。 ... ... 罗湖区,新街派出所。 所长姓赵,级别与陈彬相当,都是正科,所以直接亲自接见。 “陈队,欢迎!李支队已经亲自打过招呼,让我们全力配合。 89年那起案子,所里有老同志还有点印象,卷宗也调出来了。 你们要找当年夜明珠娱乐城的人? 巧了,当年那个领班,现在还在那一带混,不过换了个场子,叫金海岸,还是干老本行。 这人姓马,我们都叫他老马,算是那片的老江湖了。” “麻烦赵所了,我们现在就过去。”陈彬当机立断。 “我陪你们去,”赵所长拿起帽子,“那片我熟,老马也认得我,有些话,我问他可能更方便。” 一行人驱车前往金海岸。 与南元那几个歌舞厅相比,“金海岸”的招牌更显俗艳,霓虹闪烁。 这个时间,夜生活还未真正开始,却已人影幢幢。 赵所长显然对此地很熟,带着陈彬几人径直入内,对迎上来的服务生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赵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马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迅速扫过陈彬、汪海超等陌生面孔,让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 赵所长摆摆手,示意不用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老马,这几位是湘南省厅来的同志,找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以前夜明珠的事。” 听到【湘南省厅】,老马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赵所长,点点头:“各位领导,里面请,里面请,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 他领着几人来到一个僻静的卡座,又吩咐服务生别来打扰。 陈彬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十年前金广龙的黑白证件照复印件,推到老马面前。 “马领班,麻烦你仔细看看,大概在89年左右,在夜明珠上班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或者,有没有印象,当时‘夜明珠’里,有哪个女孩子,交往的男朋友,和这个人长相、口音比较像?” 突然,老马的手指一顿,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脱口而出:“这……这不是小惠的那个……王老板吗?” “小惠?全名叫什么?是哪里人?” “小惠就是……我们场子里的一个妹子,叫……李小惠。 是湘南人,具体湘南哪里记不清了,反正一口湘南塑料普通话,挺好认的。 长得挺水灵,当时在我们那还挺受欢迎。” 湘南人! 陈彬和汪海超对视一眼,金广龙是湘南林乡人,李小惠也是湘南人,地域关联对上了! “这个小惠,现在人在哪里?还在鹏城吗?”陈彬紧接着问,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分。 老马表情有些古怪,指了指脚下:“在啊,就在我们这儿啊。不过……现在不叫小惠了,改了个花名,叫莉莉。就在楼下……坐台呢。” 他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当着警察的面说这些。 “这个王老板,你对他了解多少?他和李小惠是什么关系?当时是做什么的?听口音是哪里人?” “王老板……具体名字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王老板,看起来挺有派头,但穿得不算特别阔气。 他跟小惠……应该就是男女朋友关系吧,小惠挺喜欢他的,说是男朋友。 王老板不常来,来了也主要是找小惠,不太跟其他人玩,挺低调的一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他是干什么的……听小惠提起过一两嘴,好像是在华强北那边……倒腾电子产品的。 对,就是华强北,那会儿华强北刚起来没多久,很多人在那边做电子元件、收音机、磁带什么的生意。 王老板好像就是干这个的,具体是开店还是摆摊,我就不清楚了。” “口音嘛……” 老马很肯定地说, “也是湘南口音,塑料普通话,跟小惠差不多,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反正一听就是湘南那边的。” 华强北! 电子产品! 湘南口音! 陈彬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继续问道:“这个王老板,大概多久来找一次李小惠?89年之后,你还见过他吗?或者,听李小惠提起过他吗?” 老马皱着眉头,想了又想: “频率……不算高,有时候个把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 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诶。 89年……89年出那件事之前,这个王老板好像从来也没有来过夜明珠消费过。 反而是晓晓死了之后,这个王老板才来的。” 第230章 【抓捕成功!】 第230章 【抓捕成功!】 金海岸夜总会楼下,光影陆离,音乐喧嚣。 陈彬让林向阳留在楼上,借用领班办公室的电话,立即向支队长李政汇报最新进展,并请求支援。 正常来说抓捕肯定是人越多越好,更何况对方有枪? 如果条件允许,抓捕一个嫌疑人同时出动近五十人的抓捕行动也不是没有过。 安排妥当后,陈彬、汪海超、祁大春、袁杰四人,在领班老马的引领下,穿过略显拥挤嘈杂的走廊,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几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孩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看到老马带着几个明显不是来消费的男人过来,纷纷停止了交谈,好奇或警惕地望过来。 老马走到一个独自坐在高脚凳上、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的女人身边,低声道:“小惠,过来一下,有几位领导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女人,也就是李小惠,金广龙的女朋友。 依旧是年纪轻轻,看起来二十出头,只不过浓妆艳抹显得成熟一些。 她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老马,又看了看陈彬等人,跟着老马和陈彬他们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备用储物间门口。 陈彬亮出证件:“李小惠同志,我们是湘南省公安厅的民警,有个案件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配合。” 李小惠一听湘南省厅,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彬拿出那张金广龙的照片,递到她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他……他是我男朋友。你们……找他做什么?”李小惠开口道。 “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陈彬不答反问。 “他……他叫王广振。是我……我男人。 我们……准备结婚的。 他在华强北那边有生意,承包了一个小摊子。” “王广振……” 陈彬记下这个名字,继续问, “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的?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他……他也是湘南的,说是麓山周边的,好像离我们县不远。 早几年,他刚来鹏城时,好像在哪个电子厂干过流水线,后来有了点本钱,就在华强北租了个小柜台,倒腾些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零件什么的……我们……是在89年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出来工作,第一个上的就是他的班。。” “他平时住在哪里?除了华强北的柜台,还有别的住处吗?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常去的地方?” “住……我们租了个房子,在……在福田那边,具体地址我……” 就在这时,林向阳从楼上快步下来,走到陈彬身边,低声说:“陈队,联系上李支了。他非常重视,已经亲自带队过来,并通知了武警支队待命。他让我们先稳住李小惠,摸清确切地址,但绝不能打草惊蛇。支援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陈彬点点头,心中稍定。 “李小惠,我们现在怀疑你的男朋友王广振,与一起发生在湘南林乡的连环杀人案,以及鹏城本地的一起严重凶杀案有关。 他涉嫌持枪杀人,潜逃多年,真实姓名叫金广龙。 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带我们去找他。” “连环杀人案?金……金广龙?” 李小惠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不!不可能!你们胡说!广振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很好!我们还打算结婚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是不是他,法律自有公断。我们从湘南追到鹏城,有确凿的证据。” 李小惠抓住陈彬的袖口,哭喊道: “不……不会的……你们骗我……如果他真的是……那我怎么办?我……我怎么办啊!” 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这个动作细微,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陈彬和在场的所有人。 陈彬转头,对赵所长开口道:“赵所长,麻烦你派两名有经验的女警过来,照顾一下李女士的情绪。注意,要确保她的安全,也注意……她的身体状况。” “嗯。”赵所长点了点头。 汪海超蹲下身,看着哭泣不止的李小惠,这个铁汉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他递过去一张纸巾,声音低沉:“李……李小惠,你现在必须清醒。如果金广龙真是凶手,他手里有枪,非常危险。你和他在一起,本身就不安全。你现在帮他隐瞒,不仅害了你自己,还可能害了更多的人,包括……” 他目光扫过她的小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小惠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汪海超,又看看陈彬,眼中的挣扎、痛苦、恐惧交织。 腹中的生命,无疑是她此刻最脆弱也最沉重的枷锁。 很快,两名干练的女警在赵所长的带领下匆匆赶到。她们显然经验丰富,看到李小惠的状态,没有多问,迅速上前,一边低声安慰,一边小心地将她搀扶起来,带往楼上更安静的办公室休息和看护。 陈彬对赵所长点点头,低声道:“赵所,麻烦照顾好她,她可能怀孕了,情绪很不稳定,需要医生和心理疏导。另外,关于她的情况,特别是住址,我们需要尽快问出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放心,陈队,交给我们。”赵所长神情严肃,立刻安排下去。 ... ... 福田区,某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 夜色已深,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映出墙壁上斑驳的痕迹。 301室的大门紧闭,但屋内透亮的灯光,显示屋内有人。 楼下阴影处,数辆不起眼的车辆悄然停稳。 车门打开,李政、陈彬率先下车,身后跟着汪海超、祁大春、林向阳、袁杰,以及六名全副武装、手持79式微型冲锋枪、神色冷峻的武警。 李小惠在两名女警的陪同下,远远地站在楼下,目光复杂地投向301室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颤抖地交出了钥匙。 李政与陈彬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李政抬起手,向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武警们训练有素,瞬间散开,各自占据有利位置,枪口微抬,指向301室的房门和窗户,彻底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线。 一名武警从李小惠手中接过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陈彬、汪海超一左一右,紧贴门边墙壁,手中五四式手枪已然上膛,保险打开,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如鹰隼。 祁大春、林向阳、袁杰等人亦持枪在手,屏息凝神。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持钥的武警猛地推开门,侧身让开突击路线,同时低喝: “警察!别动!”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陈彬与汪海超如同两道利箭,一左一右闪身而入,枪口瞬间指向屋内。 其他人员鱼贯而入,迅速控制客厅各个角落。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一台彩色电视机正播放着嘈杂的节目。 一个穿着灰色汗衫、深色长裤的男人,正斜靠在有些掉色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似乎正准备喝水。 突如其来的破门和爆喝让他浑身剧震,手中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渍漫开。 他惊愕地转过头,但当他看到瞬间涌入、荷枪实弹的警察和武警时,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男人,正是化名王广振的金广龙,失声惊叫,下意识想要站起来。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 陈彬厉声喝道,声音冰冷,枪口稳稳对准金广龙的胸膛,目光死死锁定他身体的任何细微动作,特别是他的双手。 金广龙的身体僵住了,站起到一半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的眼神急剧闪烁,右手似乎极其细微地向腰侧后方挪动了半分。 “别动!再动开枪了!” 陈彬的手指扣上了扳机,同时左手拇指拨开了手枪的击锤。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汪海超的枪口也同时指向金广龙,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但他死死克制着。 金广龙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看清了周围至少十一二个黑洞洞的枪口。 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将双手举过了头顶,动作僵硬。 反抗? 开玩笑呢,十几个枪口对准你,不被吓尿就算好的了,那还有心思反抗? 特别是本就毫无防备,枪也不在自己身上,一丝底气都没有。 一名武警战士立刻上前,动作迅猛而专业,一把将金广龙从沙发上扯起,拧转手臂,冰冷的钢制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双腕,然后又将他全身上下迅速而彻底地搜查了一遍,除了一个钱包、一串钥匙和半包香烟,别无他物。 直到金广龙被彻底控制,陈彬才略微垂下枪口,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 他走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警官证,在金广龙眼前展开: “看清楚了。我们是湘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我叫陈彬。金广龙,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金广龙低下头,避开陈彬锐利的目光,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知道。” 陈彬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他不再看金广龙, 转向旁边的武警:“同志,拜托了,看好他。” 然后,他目光如电,扫向这间不大的出租屋。 “袁杰,祁大春,搜!仔细搜,特别是枪!”陈彬下令。 汪海超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冲进旁边的卧室。 祁大春、林向阳、袁杰也立刻分散开,开始对客厅、厨房、卫生间进行地毯式搜查。 动作迅速而仔细,翻找抽屉、柜子、床底、天花板夹层…… 陈彬重新将目光投向被武警死死按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的金广龙,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 “金广龙,1982年7月16号,你在哪里?” 金广龙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在……在林山。” “除了你,还有谁?” “……就我一个。” “枪呢?” 金广龙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用带着手铐的手,指了指卧室那张旧木床旁边的床头柜: “……在抽屉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卧室里传来汪海超一声压抑着激动和愤怒的低喝:“找到了!” 只见汪海超手里拿着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小心翼翼地从卧室走了出来。 他走到陈彬面前,将布包放在客厅的旧木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层打开。 一把保养得相当不错、但在场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的老旧手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枪身黝黑,握把的护木有些磨损,但整体结构完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毛瑟m1896,也就是俗称的“驳壳枪”、“盒子炮”。 十年前,在林乡的夜晚,就是这把枪,喷射出罪恶的火焰,夺走了五个年轻女孩的生命。 两年多前,在鹏城罗湖的街头,也是这把枪,再次制造了杀戮。 如今,它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追捕了它主人十年的警察面前。 铁证如山! 客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只有电视机里不合时宜的广告音乐还在聒噪。 十几道目光,有愤怒,有冰冷,有凌厉,有释然,全都聚焦在那把枪,以及那个被铐着双手蹲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男人身上。 十年的追索,千里的奔波。 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分析与推敲,去世同志的遗志,无辜亡魂的泣血……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随着这把枪的出现,尘埃落定。 突然,汪海超猛地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愤与痛楚,一字一句道: “狗日的……畜生!终于……找到你了!!” 陈彬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看向金广龙。 十年了。 林乡的枪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但今夜,鹏城这间简陋的出租屋里,正义的枪口,终于抵住了凶手的额头。 第231章 【归案!】 第231章 【归案!】 夜色已深,鹏城街头霓虹依旧,但301室楼下已然被闪烁的警灯映照得一片红蓝。 汪海超站在楼道口,看着金广龙被塞进警车。 他脸上的怒色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的巨大疲惫,以及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十年了,整整十年。 从青春小伙到鬓生华发,从意气风发到被悬案压得喘不过气,无数个日日夜夜,现场照片、调查报告、弹道分析、受害人家属的哭诉…… 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追着这条线索,从林乡到麓山,再到千里之外的鹏城,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多少次山穷水尽,多少次希望破灭,他几乎要相信,那个幽灵般的凶手,真的能永远消失在人海。 而现在,这个恶魔,就在眼前,被铐着,像一条丧家之犬。 案子,就这么破了? 这个被列为林乡刑侦一号案,让省厅、部里专家都束手无策,几乎板上钉钉成为悬案的七二幺连环杀人案,真的在自己手里,不,是在这个叫陈彬的年轻人手里,破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踩在云端。 这个案子难吗? 难! 现场除了几枚致命的弹头,就只有邓菁体内那点微弱的生物证据,在当年技术条件下几乎无法锁定特定个体。 可这个案子容易吗? 似乎也容易。 如果当年唯一的目击者,周玉婷一家没有因为恐惧和自私撒下那个弥天大谎,金广龙或许早已落网,就不会有鹏城那无辜的亡魂,李小惠也不会…… 汪海超看向身旁的陈彬。 此刻他正小心地将那把毛瑟m1896手枪放入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 昏黄的路灯下,陈彬神情就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而非抓住了潜逃十年的连环杀手。 正是这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以及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才在看似绝境的死胡同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汪海超的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感慨。 江山代有才人出,他服气。 祁大春凑到陈彬身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问:“阿彬,这金广龙,咱们怎么处理?是押回湘南,还是先交给鹏城这边?” 按照常理,金广龙在鹏城也有命案,鹏城警方有权并案侦查。 陈彬看向一旁正在指挥收尾工作的李政。 李政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或许早有准备,走过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爽快地说: “陈队,你们是湘南省厅大会战的主力,跨省追捕,首功是你们的。 人,你们可以先带回湘南审讯,把林乡的案子先结了。 这边罗湖的案子,证据链也很清楚,弹道比对结果就是铁证。 等你们那边审讯完毕,固定好全部证据,再把人移交给我们鹏城走后续程序就行。 湘南和鹏城,咱们一家亲,不耽误事。” 陈彬郑重地点点头:“多谢李支,给鹏城的同志们添麻烦了。我们尽快完成审讯,完整移交。” 这时,被祁大春和袁杰从警车里拽出来准备转移到囚车的金广龙,突然挣扎起来,扭过头,眼睛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嘶声喊道: “我老婆!我老婆还有……还有孩子!你们不能……” “你放心,你没老婆,也没孩子。 就算她真的生下孩子,也和你金广龙没有任何关系。 你觉得,那个孩子如果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会怎么想? 他会以你为荣,还是以你为耻? 他会去你的坟前看一眼,还是恨不得你从未存在过?” 陈彬冷笑一声,宽慰道, “你还想要老婆孩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活着,是浪费粮食;你死了,是污染土地。你唯一该想的,是到了下面,怎么向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赎罪。” 说完,陈彬不再看他,对袁杰和祁大春挥了挥手。 两人再不客气,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瘫软的金广龙架起,塞进了专门准备的囚车。 铁门“哐当”一声关闭,锁死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念想。 不远处,李小惠在两名女警的搀扶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洞,却自始至终,没有靠近一步,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甚至怀了他孩子的男人,如何被撕下伪装,露出恶魔的本相,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进囚车。 未来对她而言...... 陈彬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悲剧,从未因凶手的落网而立刻终结。 回到招待所,众人简单收拾了行李。 林向阳坚持做东,在招待所餐厅开了个小包间,为陈彬几人饯行。 菜肴不算丰盛,但情意真挚。 “陈老师,这次真是……太感谢了!” 林向阳举起酒杯,以茶代酒,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不仅抓到了凶手,更让我学到了太多东西。您在现场的那种冷静、对细节的把握、还有串联线索的思维方式,比我在美国课堂上学的任何理论都要深刻!” 陈彬与他碰了碰杯,温和地笑了笑:“向阳,你也帮了大忙。没有你在鹏城的协助,我们不会这么顺利。犯罪学理论很重要,尤其是行为分析、犯罪心理这些,对未来刑侦工作的发展很有帮助。你在美国学的,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两人聊了很多,从现场勘查的细微之处,到证据链的构建逻辑,再到国内外犯罪趋势的差异。 林向阳坦言,这次经历更坚定了他回国发展、将所学应用于实践的决心,他自嘲是陈彬的头号学生,希望能将更科学的犯罪分析手段引入国内。 陈彬听着,既感欣慰,也保持着清醒的审慎。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对林向阳说: “向阳,你有热情,有理想,这很好。 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也是我这些年办案最深的体会: 物证,永远是刑侦工作的基石,是定案的铁则。 犯罪侧写、心理分析这些手段,可以作为重要的参考,是指引方向的利器,但绝不能本末倒置,更不能盲目迷信。 我了解过,现在美国那边,尤其是一些明星侧写师,过度依赖心理画像,甚至出现为了迎合侧写而忽视、扭曲物证的情况,导致了不少冤假错案。 这是血的教训。 我们办案,最终要让证据说话,让事实说话。 任何主观的分析,都必须建立在客观、扎实的证据之上,并且要经得起法庭的质证和历史的检验。 否则,再精妙的侧写,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误导侦查,让真凶逍遥法外。” 林向阳若有所思,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陈老师。物证为本,科学为用,主观分析只能是辅助和参考,绝不能越俎代庖。我会记住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彬一行人便押解着金广龙,登上了返回麓山的列车。 金广龙由汪海超亲自看守。 列车呼啸,穿过鹏城晨雾和田野。 “这次大会战,算是开了个好头。” 祁大春感慨道, “跨省追捕,十年悬案,人赃并获,回去够咱们吹一阵子了。” 袁杰也兴奋地点头:“是啊,陈队,这下咱们重案三大队的名气算是又一次打响了!” 陈彬笑了笑,没说话。 名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正义得以伸张,是给死者一个交代,是让生者看到希望。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海中却已经开始梳理回到省厅后的工作: 审讯金广龙,完善证据链,撰写结案报告,移交鹏城案卷,告慰林乡的亡灵和家属……千头万绪。 列车在傍晚时分抵达麓山。 省厅早已接到消息,王志光亲自带着曲浩、宋毅、牛年、伍静在站台等候。 游双双不在...... 老帅哥站在一旁笑的极为渗人,陈彬咽了咽口水。 老帅哥先是上前握了握陈彬的手:“陈彬同志,一路辛苦了。” 陈彬手掌吃痛,可还是配合着笑道:“为人民服务,不辛苦。” 只因为在游劲松身后还来了不少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长枪短炮,翘首以盼,都想一睹这个潜逃十年、制造了多起命案的连环杀手真容,更想采访一下破获这起惊天大案的功臣们。 当陈彬一行人押着戴着头套、垂头丧气的金广龙走下火车时,站台上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快门声咔嚓作响,闪光灯亮成一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游劲松低声对陈彬道:“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把你二叔喊上,我们商量商量。” 陈彬背冒冷汗连连点头:“没问题。” 配合记者拍照宣传后,好不容易突破记者的重围,回到省厅,将金广龙安全移交看守所,办理完繁琐的交接手续,时间已近深夜。 众人在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算是庆功。 饭后,陈彬送汪海超出来。 两人站在省厅招待所外的台阶上,晚风微凉。 陈彬递给汪海超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开口道:“汪哥,这次合作,辛苦了。也多谢你,这十年,没放弃。” 汪海超摆摆手,狠吸了一口烟:“说这些干啥,都是应该的。倒是你,陈队,年轻有为,不服不行。这次要不是你,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沉到猴年马月。” 陈彬笑了笑,话锋一转,目光真诚地看向汪海超:“汪哥,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环境,来我们南元市局,来重案三大队?” 汪海超一愣,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去南元?陈队,你这是……挖我?哈哈哈,没想到我老汪,在林乡蹲了十年冷板凳,还有被人挖墙角的一天。” “嗯,认真的。” 陈彬点点头,语气诚恳, “我们重案三大队,名头是大队,但实际人手一直不足,满打满算就七八个人,还一半是像小杰这样的年轻同志,经验不足,急需像你这样有经验、有毅力、能沉下心、能带队的老刑警坐镇。” 陈彬的话说得很隐晦,也很明白。 重案队一直少了一个副队长。 或许有人会说了,祁大春不是早就升中队长了吗? 没错,祁大春虽然也是副科,但中队长和副大队长职责不同。 队里其他人资历尚浅。 牛年资历够,但性子闲散,带个徒弟都嫌累,更别说统领一方了。 而汪海超,能在七二幺这种悬案上一扑十年,不离不弃,这份心性和韧性,这种对案件、对受害者的责任感,正是重案队最需要的核心品质。 或许会有杠精说,一个案子破十年,好听点是有毅力,难听点就是能力不行。 刑侦是团队作战,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才。 汪海超在带队、管理、梳理基础工作、凝聚团队、啃硬骨头方面,绝对是一把好手。 汪海超沉默了,狠狠吸了几口烟。 他显然心动了。 陈彬的领导能力、专业水平和对下属的担当,他都看在眼里,跟着这样的领导干,痛快。 但……他毕竟不是孤家寡人。 “陈队,你的心意,我老汪领了。” 汪海超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叹了口气, “这事……有点突然。我在林乡待了半辈子,老婆孩子、父母都在那边……一下子要动,不是小事。我得……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好好商量商量。” “不急,汪哥。这事确实是我唐突了,没考虑周全。你慢慢考虑,跟嫂子好好商量。我们重案三大队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无论你来不来,咱们这次并肩作战的情谊,都在。” “行,陈队,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保持联系!” 送走汪海超,陈彬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省厅大楼。 他抬头看了看省厅大楼上庄严的国徽,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肩上的责任,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大楼。 那里,他的战友们在等待。。 征程,从未结束。 第232章 【结案!】 第232章 【结案!】 林乡公墓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柏的簌簌声。 路灯昏黄的光晕沿着蜿蜒的墓道延伸。 一辆吉普车在墓园外停下,车灯熄灭。 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许博推门下车,目光投向半山腰一处有微弱火星明灭、烟雾袅袅升起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了然的沉重,迈步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石阶尽头,一块朴素的墓碑前,汪海超背对着来路坐着,脚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手里还捏着半瓶。 他显然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晕,眼神有些涣散,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汪哥。”许博在他身边停下,“嫂子都找到队里,说你从鹏城回来就没进家门,急得不行。我一猜,你准在这儿。” 汪海超喝得确实有些多,慢半拍地转过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咧开嘴: “小许啊……来,过来,陪师兄……陪师父,喝两杯。” 他晃了晃手里还剩小半瓶的二锅头,又指了指地上一个还没开封的, “甭客气,师父这儿……管够。” 许博没说话,默默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接过那瓶没开的二锅头,用牙咬开瓶盖,辛辣的气息瞬间冲入鼻腔。 他瞥了一眼墓碑上那张穿着老式警服、目光锐利、嘴角微抿的黑白照片。 他们的师父,刘显德,六年前,因为脑部肿瘤,倒在了医院病床上,再没醒来。 “汪哥,也不怕嫂子回头闻着味儿收拾你。”许博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尽管他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紧。 “没事……”汪海超大着舌头,挥了挥手,“我一个大老爷们,当家做主的,还能让家里的娘们念叨了?” 说看起来硬气,只不过这语气却显得毫无底气。 许博配合地笑了笑,仰起头,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白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 他抹了抹嘴,苦笑道:“汪哥,也不带两个杯子,把这玩意儿当啤酒吹,确实……够劲。” 汪海超没接话,只是又对着墓碑,自顾自地说起来: “师父,我今天……刚从鹏城回来。我把人带回来了。七二幺那畜生,金广龙,抓回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听听墓碑的回应,但只有风声。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哭。 “没想到吧?嘿……其实我也没想到。 在鹏城,把他摁住,铐上手铐那一下,我都……我都恍惚了。 十年了,师父,整整十年。 我有时候做梦,都梦到那五个丫头血糊糊的脸,梦到您倒下去之前抓着我的手……我都快觉得,这案子,是不是就破不了了,是不是也得跟我进棺材了……” 许博默默地听着,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说真的,师父,当年我来林乡县局报道第一天,就没想过我能当刑警。 我那是招工入警,没学历,没能力,年纪在一批新人里还最大。 分配的时候,派出所、治安队……挑剩了,最后剩我一个。 那天,就在县局大院,您带着人,风风火火往外冲,说是招待所食堂集体食物中毒,要出现场维持秩序、调查原因。 您跑到门口,看见我戳在那儿,一脸茫然,就问了一句:‘那谁,新来的?会开车不?’ 我说会。 您二话不说,把吉普车钥匙扔给我:‘跟上!’” 汪海超的声音带上了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酸楚,也仿佛看到二十年前,刚加入林乡大队的那个汪海超。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您的车,跟着您出了第一个现场。 后来,您也没让我走,就这么着,我成了刑警队的人,成了您徒弟。 别说我了,我家里人都没想到,我一个原本可能去管片儿或者看大门的,最后成了拎着枪跟死人打交道的刑警。 也许……真的就像您老说的那样,从穿上这身衣服那天起,命里就注定了,咱们这辈子,就是干刑侦、搞侦查的命。躲不开,也……不想躲了。” 夜风似乎大了些,吹得周围的松柏枝叶哗哗作响。 “师父,当年您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 您说咱是警察,咱要是都放弃了,那些死了的丫头,她们的爹娘,该咋办?谁给他们交代? 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我知道,您不甘心,您不甘心啊……”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墓碑上师父的照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也带着一股憋屈了十年终于得以宣泄的嘶吼: “师父!案子破了!人抓回来了!金广龙那畜生,逮着了!他跑不了!您看见了吗?您听见了吗?!” 喊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重重地、结结实实地,对着刘显德的墓碑。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一旁的许博,也被这情绪彻底感染。 酒精混着汹涌的悲慨与释然冲上头顶,眼圈瞬间红透。 同样跪了下来,对着师父的墓碑,同样郑重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两人都有些摇晃。 许博伸出手,用力搂住了汪海超的肩膀,汪海超也反手紧紧搂住他。 两个中年男人,就这样在师父的墓前,在清冷的月光和昏黄的灯光下,互相支撑着。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或许只是胸膛里那股积压了太久的热流需要找到一个出口,激昂地歌声响起: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搏激流……” 声音渐渐放开,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栖息的夜鸟。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墓碑上,刘显德警官的遗像依旧静静矗立。 照片里的他,目光深邃而坚定,似乎带着欣慰。 他就这样,静静地、永恒地,望着他两个徒弟。 夜色深沉,歌声飘散。 ... ... 湘南省厅招待所大厅一侧的光荣榜前,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 新贴上去的红纸上,墨迹未干: “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成功侦破七二幺林乡县特大系列杀人案,抓获潜逃十年之犯罪嫌疑人金广龙(化名王广振)。特此通报表扬!” 虽然七二幺案严格来说并非此次全省大会战收录的积案,但其十年悬案的性质和跨省追捕、人赃并获的漂亮战绩,足以让任何参战人员心服口服。 省厅领导特批,破例将其战绩计入光荣榜,为如火如荼的会战再添一把火,也树立了一个极高的标杆。 祁大春双手插兜,站在人群外围,眯着眼睛看着光荣榜上“南元支队”那几个字,嘴角咧开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开门红是他们,这第二功又是他们,榜首位置稳如泰山。 眼看再有两个月就要跨入93年了,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的集体功、个人奖、评优评先、还有实打实的奖金…… 嘿嘿,给老娘换台大彩电,给自己置办身像样的行头,说不定还能攒点老婆本…… 想到老婆本,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伍静,老脸下意识又是一热。 “哟,祁队,看着光荣榜傻乐什么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个带着笑意的清脆女声在身旁响起。 祁大春浑身一僵,做贼心虚般猛地转头,看到伍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顿时觉得脸上更热了,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就……就看咱们队又立功了,高兴!嘿嘿……阿……不是,陈队呢?咋没见人?” 伍静顺着他的话答道:“陈队啊,刚走。游总和双双姐来了,接他一起去吃饭,看那架势,应该是家庭庆祝。游总马上就要当外公了,兴奋得不得了。” 祁大春回想刚刚看见游劲松那眼神,他不由嘀咕道:“兴奋?我怎么觉着……游总看陈队那眼神,不像是要下厨,倒像是要掏枪……” “噗嗤——” 伍静被他的形容逗得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哪有你这么夸张的。不过说真的,陈队和双双姐的喜酒咱们还没喝上,这就直接升级要当叔叔阿姨了,是有点突然。 要是我爸知道我这样……他应该是巴不得。 他老早就催我了,说想当外公都想疯了,整天念叨谁谁谁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祁大春本来下意识想接一句“你有这么急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仔细一想,伍静好像确实比自己还大两岁,到年底就满25了。 在这个年代,很多同龄人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伍静,没话找话地问:“对了,一直没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也是……当警察的吗?” 伍静闻言,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好像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吧?” 祁大春一看猜中了,顿时有点小得意,摸了摸鼻子: “猜的。能考上夏国刑警学院,分数可不低。 要是普通家庭,多半不舍得让闺女去当警察,还是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刑警。 我妹妹当年想考警校,我爸妈就做了她好几天思想工作,说女孩子学个医啊、师范啊多好,稳定又安全。 还是我劝了半天,我爸妈才同意我妹进的警校。 所以我就想,你家能支持你读警院,多半家里有这方面的传统或者特别开明。” 伍静听了,抿嘴笑了笑:“分析得不错嘛,大春同志。 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我爸确实是警察,而且是刑警系统的,不过……他是个法医。 我妈是医生,急诊科的。 他俩啊,当初也是轮番上阵劝我学医。 可惜,我从小听我爸讲案子听得入了迷,觉得从蛛丝马迹里找真相比在手术台前更有意思,高考志愿瞒着他们填了警院,录取通知书到了才坦白,差点没把我妈气晕过去。”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当时鸡飞狗跳的场景。 “法医?”祁大春下意识蹙了蹙眉,“咱们南元市局的法医不是老谭吗?” 伍静摇了摇头:“我又没说我爸妈是南元的,或者湘南的。我是服从毕业分配调剂来的南元。我家……是沪城的。” “沪城?!” 一个惊诧的声音从两人身后突兀地插了进来。 祁大春和伍静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转头,只见曲浩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他们身后。 “我靠!耗子!走路没声音!吓死个人!”祁大春抚着胸口,没好气地瞪他。 曲浩撇撇嘴,表情夸张: “你们俩就在这谈吧,队里内部消化是吧? 一谈一个不吱声。 从光荣榜贴出来我就没挪过窝好吗? 是你们聊得太投入,眼里根本没我这个人! 合着现在就剩我一个黄金单身汉杵在这儿发光发热还被无视是吧?” 伍静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祁大春更是老脸通红,虚踢了他一脚:“去你的!胡说什么呢!说正事!” 曲浩灵活地躲开,立刻把八卦的矛头又对准了伍静,眼睛发亮:“伍静姐,你真是沪城人?我可听说了,沪城那地方,顶顶有钱!遍地是黄金!你家一定很有钱吧?” 他一脸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外滩的万国建筑和南京路的霓虹。 伍静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真就是普通家庭。我爸是法医,我妈是急诊医生,都是拿固定工资的,撑死了算知识分子家庭,跟有钱可不沾边。” “再普通能普通到哪儿去?” 曲浩不信邪,追问道, “我可听说了,沪城就连房价都是咱们南元的好几倍!伍静姐你家住哪一片啊?” 伍静被问得没办法,只好如实说:“淮海路那边。” “淮海路?” 曲浩眨巴眨巴眼睛,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 “属于浦东还是浦西啊?没咋听说过,很偏吗?” 祁大春没有参与讨论,而是突然想起什么,左右张望了一下,脸色微变,拍了拍曲浩:“耗子,看见袁杰那小子没?” 曲浩正琢磨淮海路到底在沪城哪个犄角旮旯,闻言随口答道: “他啊,好像有点事,跟陈队前后脚走的,说是要回南元一趟。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了吧。” “回南元?” 祁大春眼睛一瞪,声音都高了八度, “靠!他怎么不吱一声!我也得回啊!” 他抬脚就往外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可刚冲出两步,他又猛地刹住车,硬生生扭过半个身子: “额……那个……伍中队,你……你要不要也一起回南元一趟?算之前你请我去健身,我回请你回南元看个电影?” 伍静笑面如花:“行啊。正好,我也有些资料要带回队里整理。一起吧。” 祁大春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停车场跑,脚步都有些凌乱,嘴里还念叨着: “那我去找王支拿条子!你快点啊!” 曲浩看着祁大春和伍静两人携手而伴的背影: “你……你们……祁大春!你个浓眉大眼的!还真要内部消化啊?!等等我!我也有事要回南元!我也是正牌队员!” 第233章 【都是一家人】 第233章 【都是一家人】 麓山市,游家。 陈彬提着那坛祁大春送的老药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他对老帅哥游劲松的了解,铁定不会让自己好过。 这坛酒就是陈彬准备的秘密武器,想着是,喝完酒,老帅哥不放过自己,未来岳母得了好处也会帮自己说说好话。 脑子里正演习着如何应对,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预想中板着脸的游劲松,而是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潘书婷。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到陈彬,眼睛一亮: “小陈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还没吃饭吧?路上累了吧?” “潘阿姨,打扰了。还没吃,刚从省厅那边过来。” “说什么打扰,都是一家人。” 潘书婷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坛用红布封着的酒坛子上,笑容更深了些,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客气。快去坐着歇会儿,喝口水,菜马上就好,你游叔叔在厨房帮我打下手呢。” 陈彬一边换鞋,一边心里有些打鼓。 潘书婷看出他的不自在,笑着指了指客厅沙发:“把东西放茶几上就行,别站着。双双在房间里休息呢,最近反应有点大,容易累。你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饭好了叫你们。” “哎,好。”陈彬应着,将酒坛小心放在茶几上,下意识地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 厨房门关着,里面有炒菜的声音和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定了定神,朝游双双的房间走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游双双有些慵懒的声音。 陈彬推门进去。 房间窗帘拉着一半,屋内灯光柔和。 游双双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看到陈彬,她眼睛弯了起来,放下书,作势要起身。 “别动别动,躺着就好。” 陈彬赶紧几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好,就是有点没力气,闻到油烟味有点反胃。” 游双双靠回床头,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尚平坦的小腹,脸上泛起温柔地笑容, “爸一早就去买菜了,妈从中午就开始忙活,说要给你接风,也给我补补。我拦都拦不住。” 陈彬心里一暖,又有些歉然:“是我不好,应该早点回来陪你。鹏城那边……” “打住。” 游双双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嘴唇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人抓住了,是好事。 你平平安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爸和妈……其实心里都明白。 我爸就是嘴上厉害,妈是心疼我,当然了我们全家也心疼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潘书婷的声音:“小陈,双双,吃饭了!” “来了!”陈彬应了一声,扶着游双双起来,帮她披了件外套,两人一起走出房间。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香菇菜心、莲藕汤…… 色香味俱全,一看就花了心思。 游劲松正端着最后一盘白灼菜心从厨房出来,身上也系着条围裙,看到陈彬和女儿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 “坐吧。” 四人落座。 潘书婷热情地给陈彬夹菜:“小陈,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在外面跑案子,肯定吃不好睡不好。这是阿姨特地炖的莲藕排骨汤,最是清润,你多喝点。” 她又转向女儿,语气更温柔了, “双双,你也喝点汤,你现在需要营养,但油腥重的先少吃,这汤清淡。” “谢谢妈。”游双双接过汤碗,小口喝着。 陈彬也连忙道谢:“谢谢潘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潘书婷却摆摆手,依旧笑盈盈的:“跟阿姨还客气什么。小陈啊,这次去鹏城,是不是特别辛苦?我们都听说了,抓了个潜逃十年的杀人犯,了不起!真是给咱们公安长脸,也给咱们家争光!” 她说话间,又给陈彬夹了块排骨,眼神里满是赞赏。 陈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逊道:“阿姨过奖了,这都是分内工作,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队里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那也得有人带头,有本事才行。” 潘书婷不以为然,继续夸道, “我听老游说,你分析案情特别厉害,能从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找到线索。年纪轻轻就这么沉稳能干,将来前途无量。我们家双双眼光好,有福气。” “那是游总过奖了。” 陈彬狗狗怂怂的样子,惹得游双双在旁边抿嘴偷笑。 陈彬心里暖暖的,但也更加忐忑,因为游劲松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菜,偶尔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抿一口。 那酒,正是陈彬带来的那坛老药酒,已经被潘书婷温过了,酒香混合着药材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潘书婷又找了个话头:“小陈啊,你跟双双的事,虽然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些,但既然有了,就是天赐的缘分,是喜事。 我和你游叔叔商量过了,你们抓紧把证领了,婚礼也得抓紧办,不能等肚子显怀了,那多不方便。 虽说现在新社会不讲究那些老礼,但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 原本不是预定的明年办婚礼吗? 你们看看过两天把证领了,等大会战结束,正好一起庆祝庆祝把婚礼办了怎么样?” 陈彬放下筷子,正色道:“阿姨,叔叔,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让双双和您二老担心了。 结婚的事,我一定尽快安排,绝不让双双受委屈。” 潘书婷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丈夫:“老游,你也说两句。房子的事,你跟小陈说说。” 游劲松这才放下酒杯,给女儿夹了块挑好刺的鱼肚子肉,又给陈彬夹了块排骨,动作自然,却依旧没看陈彬,只是看着碗里的米饭,仿佛在斟酌词句。 “嗯。小陈,你在省厅这次表现不错,领导们都看在眼里。 你潘阿姨说得对,婚事要抓紧。 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先前答应过你们小两口的,麓山的房子的事情。 厅里刚分给我的那套三居室,在河西那个小区,你知道的,一直空着。 我跟你潘阿姨商量了,就留给你和双双结婚用。 面积不小,位置也还行,离你们单位不算太远。简单收拾收拾就能住。” 陈彬闻言,心头一震。 以游劲松的资历和级别,分到的房子,就这么说吧。 整个湘南省的公安明面上能比那套房子好的只有两个。 那套房子原本是老帅哥的待遇,现在却直接给了他们。 “游叔叔,这……这太贵重了。那是厅里分给您的房子,我怎么能……”陈彬连忙推辞。 “给你你就拿着。” 游劲松打断他, “我跟双双妈妈有地方住,用不上那套。 你们结婚,总要有个自己的窝。 我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等这次大会战之后,想把你们三大队都给调来省厅刑侦总队。 房子是新的,质量没问题,我也定期让人去打扫。 里面家具家电也都是现成的,虽然款式老了点,但都能用。 你们要是嫌旧,等以后手头宽裕了,自己再慢慢换。 日子还得是你们小两口自己过,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潘书婷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小陈你别有心理负担。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住正合适。离菜市场、医院都不远,以后我过去照顾双双,或者你们带孩子过来,都方便。这也是你游叔叔和我的心意。” 游双双在桌下轻轻握了握陈彬的手,柔声道:“爸,妈,谢谢你们。陈彬,你就别推辞了。爸说得对,我们总要有个自己的家。” 陈彬看着游劲松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深处的关切,看着潘书婷殷切的笑容,再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游双双的温度,喉头有些发哽。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是潘书婷给他倒的小半杯温好的药酒,酒色醇黄。 他站起身,对着游劲松和潘书婷,郑重地弯了弯腰: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这房子,我……和双双收下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我陈彬向你们保证,一定好好对待双双,努力工作,不辜负你们的期望,给双双和孩子一个安稳幸福的家。”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游劲松看着他一饮而尽,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对陈彬示意了一下,却没喝,只是缓缓道: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家,是靠人撑起来的。你对双双好,对家庭有担当,比住什么房子都强。” 他这才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拿起筷子, “吃饭吧,菜要凉了。” 潘书婷笑容满面,连忙招呼:“对对对,快吃快吃。小陈,尝尝这个鱼,我特意买的活鱼,可鲜了。双双,你再喝点汤……” 餐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窗外,麓山的夜色温柔。 屋内,灯火可亲,饭菜飘香。 只是游劲松喝着药酒,忽然感觉腹中一暖,看向潘书婷的目光不由有些火热。 第234章 【棘手的案件!】 第234章 【棘手的案件!】 一夜无话。 这次是百分之百,真的一夜无话。 且不说游双双刚刚有孕在身,身子不便,单说昨晚在游家,老帅哥游劲松同志,在陈彬那坛老药酒的助攻下,几杯下肚,脸色渐渐泛红。 饭局将尽时,老帅哥大手一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把陈彬和游双双一起赶出了家门,理由还挺充分: 让游双双第二天一早就回市局支队,先把安胎假的手续办了,在家好好休息,别跟着在招待所和会议室里耗着。 陈彬和游双双面面相觑,心里都门儿清, 办个请假手续,游双双自己打个电话给老王就能搞定,哪里需要专门跑一趟? 这分明是老帅哥...... 回招待所的路上,夜色正好,晚风微凉。 陈彬看着身旁眉眼含笑的游双双,忍不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调侃道:“双双,你说……咱爸昨晚喝得那么到位,妈又那么高兴……搞不好明年,咱们的宝宝除了外公外婆,还能多出个小姨或者舅舅来?” 游双双嗔怪地白了陈彬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去你的!胡说什么呢!我爸妈都多大年纪了……都怪你,带什么不好,带那种酒!” 两人说笑着回到省厅招待所,在各自房门前互道晚安。 陈彬看着她进屋关好门,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一夜安眠,身心都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翌日,陈彬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 他躺在床上,难得地发了几分钟呆,才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叠好被子,又以更慢的速度洗漱穿衣。 来到麓山参加全省大会战快一个月了,他已经摸清了这里的节奏: 成功破获一个案子后的第二天,通常是唯一能真正喘口气的、相对放松的时刻。 修整了一天,等出了房间的门,你就得下楼在大厅旁的会议室里挑选下一个案件了。 那一个个悬案积案的卷宗,就像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花姑娘,等着陈彬任君采摘。 每天,会议室里都坐满了人,卷的死去活来。 每人每天至少要看十份卷宗,这才算达到了及格线。 而那四位坐镇的刑侦专家,更是卷王中的卷王,日常翻阅卷宗二十份以上,还能快速给出侦查方向和思路,效率之高,让外行人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武国庆,简直是卷神附体,据说平均每小时就能啃完一份复杂卷宗并提供关键思路。 在这种高强度内卷下,也已凭借精准的指导,协助相关支队成功告破了两起沉积多年的旧案。 这不,陈彬刚走出房间,就听到楼下大厅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 这是每当有支队成功结案、提交完整报告并经初审确认后,会务组会敲响的铃铛,既是宣告,也是一种无形的鞭策和刺激。 铃声落下,大厅里等待分配任务或刚看完卷宗出来透气的刑警们立刻议论纷纷。 “麓山支队又结了一个?效率可以啊!” “可不是嘛,命好呗,守着四位专家近水楼台,挂个专家号多方便。他们自己带来的两起悬案这都告破了,虽然每起只计0.5分,但加起来也1分了,快赶上南元支队了吧?” “我看这次大会战的头名,八成就是南元支队和麓山支队争了。咱们啊,就别想了,能破个零,别剃光头回去交差就行。” “破零就不错了!十三个支队,现在真正破零的才四个,咱们支队长说了,压力山大,但尽力而为,不丢人就行。” 陈彬从食堂打包了两份清淡的早餐,路过大厅时,听着这些或羡慕、或感慨、或给自己打气的议论,神色平静,脚步未停。 他瞥了一眼专家办公室外依旧排着的长队,微微叹了口气,径直走向游双双的房间。 排名、积分,他并非完全不在意,但那不是首要目标。 破案,抓住真凶,给受害者交代,才是他坐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轻轻敲开门,游双双已经起来了,气色比昨天好了些。 陈彬把早餐递给她,两人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 “阿彬,下一个案子,你有什么想法没?麓山支队追得这么紧,眼看着就要赶上咱们了,你倒是一点不急。”游双双小口喝着粥,问道。 这个年代,女警本就凤毛麟角,女刑警更是稀罕。 她所在的房间原本住了四人,另外两名女警跟着各自的支队出去跑案子了,伍静又跟着祁大春回了南元,此刻房间里就只剩她和陈彬,说话也方便许多。 陈彬耸了耸肩,夹起一筷子咸菜:“说实话,双双,我对这个排名还真不是特别看重。 侦查破案,如果带着太强的功利心,总想着赶紧破案拿分,反而容易急中出错,甚至……误入歧途。” 游双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放下勺子,压低了些声音:“你说得对。前两天,莲城支队就出事了,闹得挺难堪,现在还在调查呢。” “莲城支队?” 陈彬闻言,眉头立刻蹙起, “他们这次带队的是齐伟强,齐副支吧?我记得是个挺稳重的老刑警了,他带队还能出事?” “对,就是齐支带队。你不……” 游双双刚想说【你不知道吗?】,随即想起事发时陈彬他们正在鹏城追捕金广龙,便改口解释道, “莲城支队在调查一起他们带来的故意杀人案时,可能……可能犯了很严重的纪律。”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齐支他们锁定了一名重点嫌疑人,作案动机、时间、还有在案发现场附近提取到的一些痕迹,都指向他。 特别是,据说在关键的物证上发现了疑似他的指纹。 齐支他们可能太想尽快突破了,就把这个人带回临时办案点突击审讯。 结果那个嫌疑人本身有严重的心脏病,在审讯过程中突然发病,情况很危险,现在人还在icu里抢救,没脱离危险。” 陈彬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沉了下来:“xxbg?” “省厅的人已经介入调查了,因为嫌疑人还没醒,无法核实具体情况。 但影响已经很坏了,参战的莲城支队所有人员已经被全部暂时调回原单位,接受调查和反省,他们手里的案子也移交了。” 游双双叹了口气, “齐支那个人,能力强,但有时候确实……有点急功近利。这次,恐怕是撞枪口上了。” 陈彬呼出一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也就是现在没有执法记录仪,或许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或许有人会觉得执法记录仪是为了保障被调查人的权益,这是没错的,但其实还有一半是为了保护民警自身利益。 如果说齐伟强真是老老实实的,啥也没干,摊上这么一件事,这跟天降横祸有什么区别? 忽然,陈彬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突然。 “你干嘛呢?” 游双双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小腹,嗔怪道, “突然来这么一下,吓到我就算了,你这样也会吓到我们宝宝的。” 陈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歉意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事,我就是突然想到点事,得去找你爸一趟。” “你找我爸干嘛?”游双双疑惑,“他又没叫你。” “你爸就是我爸。” 陈彬理所当然地说,走过去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 “老帅哥现在有难处,我哪能坐视不管?” “你怎么知道我爸有难处?他又没跟你说。”游双双还是不解。 “这还用明说吗?” 陈彬耐心解释, “这次大会战是你爸牵头组织的,现在出了莲城支队这档子事,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作为总负责人,他都得担责任,至少是领导责任。 现在估计正头疼怎么处理,怎么稳住局面,怎么跟上面交代呢。 我吃了他家的饭,拿了他家的房,还把他宝贝闺女给拐跑了,于公于私,这时候不帮他分担点,说得过去吗?” 游双双听了,眼中泛起暖意和一丝骄傲,轻轻捶了他一下,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心疼你老丈人。” “那必须的。”陈彬作势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 游双双叫住他,待陈彬回头,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些许羞涩和妩媚, “等……等这件事处理完了,我……我好好补偿你。” 陈彬一愣:“你这怀着孕呢,不方便吧?我可不敢乱来。” 游双双风情万种地瞟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去吧,别贫了。” ... ... 陈彬被李大章带到游劲松在省厅的办公室门外。 李大章敲了敲门:“游总,陈彬找。” “进来。” 陈彬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游劲松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眉头微锁。 而在对面坐着的,正是袁崇合。 “游总,袁支。” “小陈来了,正好,我也正要找你。” 游劲松抬了抬手,示意陈彬坐旁边的椅子, “莲城支队的事你听说了吗?” “游厅,莲城支队的事情,我刚听说了个大概。” 游劲松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点了点头:“嗯,情况你应该了解了。现在的问题是,莲城支队全体被暂时召回接受调查,他们手里正在侦办的那起故意杀人案,不能停,也停不起。受害者家属还在等交代,社会影响也在那儿摆着。” “案子现在由谁接手?”陈彬直截了当地问。 他清楚,这种敏感时期,谁接手这块烫手山芋,不仅要面对案件本身的压力,还要处理前任办案单位可能遗留的问题,甚至要应对可能的调查质询,是个棘手的差事。 游劲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袁崇合一眼。 袁崇合脸色更沉了几分,闷声道:“是我们支队的工作没做好,给大会战抹了黑,给游总添麻烦了。案子……按说应该由省厅指定其他支队接手,或者由专家牵头组成联合组。” 游劲松这才开口:“关于接手的单位,我和蒋珩副总队长初步交换了意见。 麓山支队方面主动提出,愿意接手这个案子。” 游劲松在谈论起这件事时,语气十分微妙。 麓山支队的前任支队长,正是陈彬的老领导,赵庭山。 赵庭山退下来时,游劲松还未调来湘南,接任者恰好是蒋珩的得意门生。 这其中的人事,不言而喻。 游劲松继续说道,目光落在陈彬脸上,“他们最近连破两案,士气正旺,人手也相对充裕。而且,案发地虽然不在麓山,但同在湘南,协调起来也方便。” 陈彬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游劲松还有下文。 果然,游劲松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不过,考虑到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和敏感性,单由一个支队接手,压力太大,也容易引人非议。 我和蒋副总商量了一下,初步想法是,由麓山支队和你们南元支队共同负责,联合侦办。 你们南元支队刚破了七二幺大案,经验和能力有目共睹,而且相对独立,与莲城支队没有直接的瓜葛。 由你们介入,既能加强力量,也能体现公正,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猜疑。 小陈,你看怎么样?” “我没意见,服从省厅安排。” 陈彬回答得干脆利落,但随即,他话锋一转, “不过,游总,袁支,在正式接手之前,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清楚,这关系到后续工作的方向和底线。” “你说。”游劲松示意他继续。 陈彬字句清晰地问:“齐伟强副支队长,是否确实实违反纪律?” 袁崇合斩钉截铁道:“老齐拿他的警服跟我发誓说没有,我是相信他的。 只不过我相信他没有用,你相信他也没用。 一切都得等嫌疑人清醒了,相关人员调查清楚,才能做最终定夺。” 第235章 【案件情况!】 第235章 【案件情况!】 陈彬拿着从游劲松那里拿到、刚刚由莲城支队紧急移交过来的案件卷宗复印件,回到了招待所。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南元支队临时占用的那个小会议室。 推开门,王志光、牛年和宋毅早就接到通知都在里面,三人显然也听说了莲城支队的事和新的任务,正低声讨论着,见陈彬进来,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聚焦在他手中的档案袋上。 “陈队。” 几人纷纷打招呼。 陈彬点点头,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将厚重的卷宗放在桌上。 “游总找过我了,莲城那个案子,由我们和麓山支队联合侦办。卷宗在这里,大家都看看,抓紧时间,我们先把情况捋一遍。” 王志光职位最大,最为沉稳,他率先拿起一份卷宗开始翻阅。 会议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彬也打开了主卷,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已经有些泛黄的文字、照片和报告。 案发时间是大前年,1989年10月8日,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 地点是莲城大学,一所知名的重点高校。 案发现场位于该校工科楼的南侧门外台阶下。 死者卢舟,男,23岁,莲城大学机械工程系大四学生。 死因明确: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有明显的勒痕。 发现死者的是本校另一对情侣学生,据称是夜晚到相对僻静的工科楼附近找刺激,结果在台阶下发现了俯卧状态的卢舟尸体,慌忙联系了学校保卫科,保卫科人员确认后报的警。 警方抵达后不久,又有两名学生急匆匆赶到现场,一男一女。 女生名叫孟霏,外语系大三学生; 男生名叫文锋,测绘工程系大一新生。 孟霏是死者卢舟的女友,二人已恋爱三年。 然而,就在案发前一天,10月7日,孟霏向卢舟提出分手,分手原因直指她同时对文锋产生了好感。 孟霏到达现场后,情绪崩溃,抱着卢舟的尸体痛哭。 深夜时分,刚刚分手的女友和其新欢同时出现在男友被害现场,这无疑让两人成为了警方的头号怀疑对象。 莲城支队当时的办案人员也正是齐伟强,随后立即将孟霏和文锋带回学校保卫科进行询问。 然而,初步调查后,两人的嫌疑似乎被排除了。 关键点在于死亡时间。 根据法医初步推断,卢舟的死亡时间在10月8日晚上8点30分左右。 而孟霏和文锋互相证实,并且有【西门春风招待所】,其学校西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老板的证言佐证,两人在当晚7点50分左右入住该旅馆的钟点房,直到晚上9点多在老板多次催促到点后,才匆匆离开旅馆赶往现场。 从时间上看,他们不具备作案条件。 此外,现场勘查中,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条疑似用作凶器的麻绳。 麻绳粗糙,提取证据困难,但技术人员还是在上面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 然而,大家可以试想一下,麻绳的构造是什么? 麻绳这种粗糙、凹凸不平的承痕客体上留下的模糊、残缺指纹,比对鉴定工作异常艰难,始终未能成功比对出嫌疑人。 这起案件也因此成为了悬案,一悬就是近三年。 直到此次全省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莲城支队将此案作为重点案件重新梳理,并成功挂上了国内首屈一指的弹道痕迹、同时也是指纹鉴定权威专家崔道直的专家号。 崔老亲自出马,利用其高超的技术和经验,对麻绳上那枚残缺指纹进行了反复细致的比对分析,最终认定——该指纹与当年被采集指纹的文锋的指纹卡吻合! “麻绳上的指纹……是文锋的。”王志光放下卷宗,缓缓说道,语气凝重。 这意味着,当年看似被排除嫌疑的文锋,与凶器直接关联了起来。 牛年也点了点头,分析道:“如果真是凶器的话,那时间有点矛盾。 旅馆老板和互相作证的不在场证明,和凶器上的指纹。 总有一个是假的,或者……两者之间存在着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 牛年说完又眯起眼看了看宋毅,在其师父的眼神威慑下,宋毅才指着现场照片和麻绳的照片,断断续续开口道: “这......这种麻绳很普通,来源难以追查。指纹留在上面,鉴定的难度极大,崔老能比对出来,技术水平确实高超。” 牛年蹙眉道:“没了?” “额......师父,要不然让我再想一想?” “滚一边去,别喊我师父,我嫌丢脸。” 陈彬看着这师徒两,笑了笑,接过话头:“我去找过崔老了。 他亲口确认,指纹是他比对的,没问题。 但是他也明确跟齐伟强同志说了提醒了。 在凶器上发现某个人的指纹,只能证明这个人接触过这件凶器,或者……有人采集了他的指纹故意弄到了凶器上。 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就是这个人使用这件凶器杀害了死者。 尤其是在本案存在明显时间矛盾的情况下,这个指纹证据需要更加审慎地看待,必须结合其他证据链。”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崔道直的提醒至关重要,这为案件的侦查打开了新的思路,也增加了复杂性。 文锋的指纹出现在凶器上,是他在案发前或案发后接触过麻绳? 是有人用他的指纹伪造了证据? 还是说,那个看似牢固的不在场证明,本身就有问题? “莲城支队这次重新调查,锁定了文锋,恐怕就是基于这个指纹证据。” 王志光分析道, “他们可能认为,旅馆的不在场证明是文锋和孟霏合谋伪造的,或者旅馆老板作了伪证。齐伟强他们急于突破,结果……” 结果就出了审讯嫌疑人导致其心脏病发、住进icu的严重事件。 后面的话王志光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这个文锋,背景查了吗?”陈彬问。 牛年翻看着人员背景调查部分:“文锋,莲城本地人,家庭条件普通,父母是农民,本人学习成绩优秀,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大学生。 因为刚刚读大学,人际关系比较简单。 又因为是农村人,所以他的同学都反映其性格偏内向。 和孟霏是参加学生会竞选的时候认识的,据说是他主动追求孟霏。 卢舟和孟霏分手前,他和孟霏的交往已经比较密切,卢舟的一些朋友反映,曾看到过文锋和孟霏单独在一起。” “孟霏呢?” “孟霏,邻省人,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医生,家庭条件不错,长相出众,在学校比较活跃,追求者不少。 她和卢舟恋爱三年,感情一直还算稳定,突然提出分手转向文锋,周围人都比较意外。 据她的室友说,孟霏那段时间情绪波动很大,有时会偷偷哭,但问她又不说。” 陈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卷宗里文锋和孟霏当年询问笔录的复印件上。 两个人的说辞基本一致,互相印证了旅馆开房的时间线,细节也经得起推敲。 旅馆老板的证词也支撑了他们。 但指纹像一根刺,扎在了这个看似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上。 “旅馆老板的证词,当年核实了吗?有没有可能被收买,或者记错了时间?”宋毅提出疑问。 牛年终于满意地看了宋毅一眼,只不过非常短暂,短暂到宋毅都没发现。 “卷宗里有记录,当时办案人员反复询问过旅馆老板,老板很肯定两人是7点50左右来的,因为当时他刚看完新闻联播没多久,记得比较清楚。 而且旅馆没有严格的登记制度,主要靠老板记忆。 老板本人社会关系简单,没发现和文锋、孟霏有什么特殊关联。” 宋毅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对是错,只不过头一次看见师父回这么话给自己。 顿时有些喜悦,于是继续提出问题道: “那会不会是死亡时间出了问题呢?法医推断的8点30分,有没有误差范围?” 陈彬摇了摇头:“法医报告给出的死亡时间推断是基于尸温、尸僵、尸斑等情况综合判断的,误差肯定存在,但通常不会太大,前后一小时左右是可能的。 但即便考虑到误差,如果文锋和孟霏7点50入住旅馆,从旅馆到工科楼南门,以步行速度,单程至少需要15-20分钟。 如果他们是8点30分作案,再返回旅馆,时间非常紧张,几乎不可能不被旅馆老板或其他人注意到。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作案,返回旅馆时情绪、衣着等状态,老板应该能看出异常。 但老板证词里没提......当然我也不确定是当年侦办的时候没问,还是其他原因。” 会议室里的众人点了点头。 “所以,要么指纹是栽赃,要么不在场证明有问题,要么……” 陈彬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的侦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真凶另有其人,指纹只是巧合或者被利用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案件看似有了新的突破口,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莲城支队之前很可能就是认定了文锋,试图从他这里打开缺口,结果操之过急,引发了严重事态。 “那陈队,我们下一步怎么走?”宋毅问道。 陈彬合上卷宗,眼神锐利起来:“两条线同时进行。 第一,重新审视所有物证,特别是那条麻绳和上面的指纹。 宋毅,你联系省厅技术部门,看能不能申请对麻绳进行更详细的微观痕迹检验,除了指纹,看看有没有其他附着物、磨损痕迹,尽可能还原它的来源、使用情况。 另外,再次请教崔老,这枚指纹的遗留方式、力度、位置,能否提供更多信息,比如是握持、触摸还是被动印上去的。” “明白。”宋毅点头。 “第二,重新核实不在场证明。 王支,牛哥,我们三个,亲自去一趟莲城大学和那个春风招待所。 时过境迁,有些细节可能会被重新记起,或者当时忽略的东西现在能看出来。 这个案子,时间久,线索少,又牵扯到之前的办案风波,敏感复杂。 我们要查,就要查得扎扎实实,每一份证据都要重新过手,每一个证人都要重新审视。 既要对死者负责,也要对案件本身负责,更要对法律和程序负责。 莲城支队的前车之鉴,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是!” 三人齐声应道。 等众人收拾起桌面上的文件时,王志光才回过味来。 不对啊? 这发号司令的事情不应该是我这个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来干的吗? 自己这是被越俎代庖了? 王志光想到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又晃了晃脑袋。 算了,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咱都习惯了。 陈彬、王志光、牛年和宋毅刚推开小会议室的门走出来,就与另一队正要进入隔壁会议室的警察撞了个正着。 对方约莫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穿着普通的夹克衫,长相气质都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这种气质倒和牛哥挺像...... 有了这个想法,陈彬心里顿时就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 干警察这行久了就会明白,越是这种看起来平平无奇、不显山不露水的同行,越可能是个厉害角色。 表面和蔼甚至有些慈祥,但你永远不知道他经手过多少穷凶极恶的罪犯,办过多少石破天惊的案子。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陈彬,脚步微顿,目光在陈彬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来: “你就是陈彬吧?这两年可没少听人提起你的名字,后生可畏啊。自我介绍一下,麓山刑侦支队,毕坤华。” 陈彬脸上也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地握住对方的手,微微用力晃了晃: “毕支队长,你好。早就听过您的大名,一直没机会当面请教。我是南元市局重案三大队的大队长,陈彬。” 第236章 【不在场证明究竟是否属实?】 第236章 【不在场证明究竟是否属实?】 翌日。 十月二十九日,晨。 莲城市,长城区,莲城大学。 陈彬驾驶着吉普车抵达时,已是上午九点半。 大学校园通常坐落在相对僻静的区域,莲城大学也不例外,虽不环山,但地处城乡结合部,远离市中心喧嚣。 也正因如此,周边依托大学形成的商业区颇为繁华,各类店铺林立,人流不息。 能考入这所省内知名一本学府的,无一不是莘莘学子中的佼佼者。 然而,就在这所备受瞩目的高等学府内,三年前发生了一起命案,至今未破。 可以想见,当年莲城警方面临着何等巨大的压力,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此案。 即便是现在,案发现场依旧处于封锁状态,现场痕迹被最大限度地保存了下来。 陈彬将车停在校门口,向值班门卫出示证件、登记后,缓缓驶入校园。 副驾驶上,祁大春挠了挠头,问后排的袁杰:“阿杰,你小子火急火燎跑回莲城,就是为了你们支队那事儿?怎么也不跟我们言语一声?我回南元还纳闷怎么没瞅见你人影。” 袁杰抿了抿嘴,开口解释道:“我也是听说齐支出事了,心里不踏实,就回来一趟,看看我爸那边……什么情况。大春哥,你回南元找我干嘛?” 祁大春心里嘀咕:还不是怕你小子把我妹给拐跑了?搞得我大晚上的跑回家,还被我爹我妈一顿数落。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来,只是打了个哈哈:“嗐,这不是关心你嘛,怕你家里有事。” “谢谢大春哥。”袁杰语气真诚。 他父亲袁崇合是莲城支队长,齐伟强是他副手,如今出了这么档子事,家里和支队里恐怕都不得安生。 祁大春推开车门下车,打量着眼前的工科楼,这是一栋五层的旧式楼房,墙面爬了些藤蔓植物。 他嘀咕道:“这莲城大学是气派,楼都比咱们南元理工的瞅着结实,还有伟人题字……不过这案发现场是工科大楼吧?封了两年多,学生上课不用了?” 袁杰对案情显然更熟悉,解释道:“不是整个楼都封。案发地主要是两处:一处是发现尸体的南侧门外小树林,另一处是行凶的318教室。封锁的只是318室和那片小树林区域。” “哦?” 祁大春挑了挑浓眉,他被通知回队,还没仔细看过卷宗,并不完全了解, “意思是人不是在门口死的,是被挪过去的?” “对,” 袁杰点头,指向工科楼, “根据当年卷宗,在318室内发现了明显的拖拽痕迹,分析是凶手在教室作案后,将死者卢舟从三楼教室拖行至南侧门外,抛弃在台阶下的树林里。” 昨天陈彬开完案情分析会,就立刻电话通知了返回南元的祁大春和袁杰,让他们放下手头事情,火速归队,参与莲城案的现场勘查。 随后更是天不亮就从省厅招待所出发,紧赶慢赶,希望能尽早接触第一现场。 然而,当他们抵达工科楼下时,发现还是晚了一步。 两辆挂着麓山牌照的警车已经静静地停在楼前。 联合办案的另一方——麓山支队,行动更加迅捷。 几人快步上楼。 正值上课时间,楼道里静悄悄的,不少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但一上到三楼,气氛明显不同。 虽然其他教室并未封锁,但这一层似乎格外冷清,鲜有人迹。 走到318室门口,只见原先莲城市局贴的封条已被小心撕下放在一旁,门内人影晃动,拍照的闪光灯不时亮起,取证工作正在进行中。 陈彬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鞋套和手套,熟练地穿戴好。 正准备进入,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 正在指挥勘查的毕坤华转过身,看到陈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致意:“陈队,早上好。来得挺快啊。” “毕支,早上好。” 陈彬也点头回应,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忙碌的几名麓山刑警,最后落回毕坤华身上, “你们现场有什么新发现吗?” 旁边一个正举着相机对着地面痕迹拍照的年轻刑警,听见陈彬的问话,似乎有些不悦,头也没抬,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新发现也肯定不会告诉你们啊,什么都告诉你了,这案子算我们破的还是你们破的。” 年轻人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现场和专注的众人耳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祁大春眉头一皱,袁杰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毕坤华脸色一沉,立刻扭头呵斥道:“小郑!胡说什么呢!注意纪律!” 随即又转向陈彬,带着歉意笑了笑: “陈队,实在不好意思,队里的年轻人,说话不过脑子,回头我批评他。” 其实对于内部竞争,陈彬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也明白这起案子让南元支队和麓山支队共同接手,无非是因为老师哥游劲松和副总队长蒋珩之间的恩恩怨怨。 可都到这个位置了,两人之间会有特别大的不可调节的恩怨吗? 很显然没有。 陈彬对毕坤华本人并无恶感,甚至有些欣赏其沉稳老练,毕坤华对他显然也抱有相当的认可。 有竞争,互相鞭策,对破案并非坏事。 但竞争归竞争,原则和体面不能丢。 陈彬向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可若有人先失了分寸,他也不会客气。 既然学不会体面,就教他什么是体面: “嗯,没关系。 我们公安警察都是同志,都是战友。 年纪轻,说话不过脑子没事,”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后半句, “但别是故意想搞分裂就行。” “我……你……这……” 小郑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要辩解,却被陈彬这顶“搞分裂”的大帽子扣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跟自己一般大的南元重案队的大队长,言辞如此犀利,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先带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 这句话无论放在那个年代,只要是内部,这杀伤力...... 就连毕坤华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重新打量了陈彬一眼。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破案厉害,但为人处世或许还带着些棱角,没想到这扣帽子的功夫也做得如此娴熟到位,轻描淡写一句,既敲打了自己手下不懂事的年轻人,又站在了团结协作的道德高地上,让人挑不出错,更无法反驳。 毕坤华连忙摆摆手,打了个圆场:“陈队言重了,言重了,绝没有这个意思。小郑,还不给陈队道歉!” 那小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是扛不住压力,不情不愿地对陈彬低声道: “陈队,对不起,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陈彬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道歉,没再继续纠缠,转而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毕支,你们这边勘查进展如何?” 毕坤华也顺势下台阶...... 嘶~不对劲吧? 我是支队长,陈彬是大队长。 职级来看自己是比陈彬大的吧? 怎么感觉不像是跟下级人员说话,反而是面对上级领导? 毕坤华神情恢复如常,介绍道:“我们也是刚到不久。 目前主要是对莲城支队当年提取和记录的证据进行复核和补充勘查。 根据卷宗记载,这318室原本是机械自动化专业的专业教室之一,受害者卢舟就是这个专业的学生。 当年现场提取到的有效痕迹不多,脚印比较凌乱,初步统计有上百枚,来自不同鞋底花纹和磨损程度,在当时的条件下,参考价值不大。 不过莲城支队的工作还是很细致的,对所有发现的足迹都进行了拍照固定。”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一名刑警手中接过几张放大的现场照片,递给陈彬看: “就在前几天,莲城支队重新锁定嫌疑人文锋后,再次对这些足迹照片进行了复勘和比对,文锋家庭情况并不好,如今三年过去,也才大四还没毕业工作,宿舍里还保存了三年前的鞋子,经过比对确认案发现场中提取到了文锋的脚印。” 陈彬接过照片,仔细审视。 照片拍摄的是教室水泥地面,足迹印痕很浅。 类似于教室这种硬质水泥地面,足迹的留存条件本就极差,辨识难度很大。 就算陈彬所掌握的码踪术在整个湘南省数一数二,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辨别这种硬地面上留存的脚印。 这种硬质地面,脚印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鞋底的花纹。 他端详片刻,结合照片旁边的比例尺和标注,开口道:“从这几枚相对清晰的鞋印判断,留下这鞋印的人,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左右,体型偏瘦,但步伐沉稳,落脚习惯显示……日常可能从事一定的体力劳动,或者有长期负重行走的习惯?鞋跟后部磨损尤其严重。” 毕坤华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由衷道:“早就听说陈队在足迹追踪方面是行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仅凭照片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他指了指照片上被圈出的鞋印, “从足迹特征这一点来看,当年莲城支队锁定文锋为重要嫌疑人,确实有其依据。” 陈彬闻言,却微微蹙眉,抬眼看向毕坤华:“毕支,足迹只能证明这个人到过案发现场。而现场足迹如此混杂,单凭足迹,似乎还不足以……” 毕坤华显然明白陈彬的疑问,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侦不会不明白足迹证据的局限性。 他接过话头,解释道:“陈队考虑得很周全。 单是足迹,自然不能定论。 但结合另一个情况,就显得不那么简单了。 文锋,是测绘工程专业的学生。而这间318教室,是机械自动化专业的专用制图教室。 理论上,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 文锋作为一名测绘工程的学生,在日常学习生活中,是没有任何理由会进入这间教室的。” 陈彬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照片,又扫过这间布满灰尘、保留着三年前原始状态的教室。 是的,足迹、指纹……这些点串联起来,确实构成了一个指向性颇为明显的逻辑链。 死者卢舟与文锋是情敌关系。 凶器麻绳上发现了文锋的指纹。 案发的318教室地面上,提取到了与文锋鞋子花纹吻合的足迹,而他又没有合理解释为何会出现在此。 案发后不久,他又与刚刚分手的卢舟女友孟霏一同出现在抛尸现场附近。 如果换成自己是三年前接手此案的侦查员,在初步排查后,恐怕也会将文锋列为第一嫌疑人,进行重点侦查。 齐伟强当时的选择,从侦查逻辑上看,似乎并无不妥。 但,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又该如何解释? 春风招待所的老板言之凿凿。 死亡时间推断与旅馆入住时间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 是死亡时间推断有误?是旅馆老板的证词有问题?还是文锋和孟霏用了某种方法,制造了这个不在场证明? 抑或,真如崔道直老爷子提醒的那样,指纹本身,或许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陈彬将照片递还给毕坤华,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尘封的教室。 阳光从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地板上那些早已干涸、黯淡,却依旧固执地指向某个方向的拖拽痕迹。 真相,究竟隐藏在这重重矛盾的哪一层之下? “毕支,你们这边继续勘查。我们想去春风招待所,还有当年那对小情侣发现尸体的南侧门附近看看。另外,也想再找孟霏和文锋当年的同学、老师了解一下情况。我们保持联系,随时沟通进展。” “好,没问题。”毕坤华爽快应下,“我们这边重点再筛一遍教室和走廊的痕迹,看看有没有当年遗漏的。保持沟通。” 两支队伍,在略显微妙却又目标一致的气氛中,分头行动起来。 陈彬带着自己的人,默默退出了318室。 “阿杰,你去联系一下孟霏。” 第237章 【只开房不睡觉?】 第237章 【只开房不睡觉?】 前往春风招待所的路上,陈彬眉头微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陷入沉思。 坐在副驾驶的祁大春扭头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道:“阿彬,看你从318出来就心事重重的,又琢磨出啥了?” 陈彬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车流,缓缓开口:“是有点想法,但还没理清楚。主要是318现场……有点太干净了。” “还干净?” 祁大春瞪大眼睛, “三年没动,灰都积了老厚,那拖拽痕迹都快看不清了,这叫干净?” “我说的不是卫生。” 陈彬摇摇头,目光微凝, “是搏斗痕迹。 你们回忆一下卷宗里的现场照片和描述,除了那道从室内延伸到门口的拖拽痕迹,318室里还有其他的搏斗、挣扎痕迹吗? 桌椅摆放虽然蒙尘,但相当整齐,没有明显的冲撞、掀翻迹象。” 祁大春和袁杰闻言,都仔细回想起来。 袁杰对卷宗更熟悉,立刻接口道: “确实,卷宗里的现场记录和照片都显示,教室内部陈设基本保持原样,桌椅虽有挪动,但更像是日常使用后的状态,没有剧烈搏斗造成的混乱。 拖拽痕迹虽然明显,但主要集中在门口和走廊那一段。” “对,问题就在这。” 陈彬语气沉了下来, “卢舟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机械性窒息。 勒死,尤其是他杀性质的勒颈,是一种需要时间、体力的杀人方式。 你们想想,如果一个健康成年男性,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或用绳索套住脖子,他会不挣扎吗? 只要挣扎,就必然会发生搏斗,现场就很可能留下痕迹——撞倒的桌椅、踢翻的物品、凶手的衣物纤维、额外的指纹、足迹混乱等等。 但318室没有这些,除了那道指向明确的拖拽痕,现场整齐得……像个普通的、只是暂时没人使用的教室。” 机械性窒息,常见的有:缢死、勒死、扼死、闷死、溺死。 除了扼死仅限于他杀外,其余都有死法都是有可能他杀、自杀或者死亡的。 而勒死又称为绞死。 没错,勒死多见于他杀,自勒不少见,意外勒死仅属偶见。 他勒与自勒的主要鉴别点是: 他勒者勒绳多于颈后或颈侧后方打死结,或绕颈多道后再打结; 头颈部或身体其他部位常伴有其他损伤。 自勒者勒绳多于颈前或颈侧前方打平结或一个死结,或者双手拉紧绳套,绕颈多圈但不打结; 多用较柔软的绳索,绳套下有时垫有布片; 身上没有其他损伤; 此外,现场无搏斗迹象。 “你是说……318可能不是第一现场?或者凶手事后清理过?” 陈彬再次摇头:“两种说法都有问题。 如果318不是第一现场,那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何而来? 难道凶手在别处杀人后,特意把尸体拖到318,再伪造拖拽痕? 这不合逻辑,增加暴露风险。 如果凶手清理过现场,为什么只清理搏斗痕迹,却留下更显眼、更能指向移尸行为的拖拽痕迹? 这说不通。 而且,卷宗里的尸检报告也提到了,卢舟除了颈部的勒痕符合他勒特征(绳索在颈后交叉打结),体表没有其他明显外伤,连常见的约束伤、抵抗伤都很少。 这更说明,卢舟在被勒颈致死的过程中,反抗非常微弱,甚至可能没有有效的反抗。” 袁杰立刻联想到之前办过的案子:“阿彬哥,你是说……卢舟当时可能处于意识模糊甚至昏迷状态?就像……就像洪波夫妻案那样被人为手段弄昏迷?只不过因为当年刑侦技术限制,一些药物可能没检测出来?” 陈彬点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洪波夫妻昏迷是因为吸入了大量的液化气。 可卢舟呢? 是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左右,如果是下药,什么药能刚好在那个时间点起效? 又是怎么让卢舟服下的? 在教室那种环境?”祁大春提出疑问。 “这就需要我们查了。” 陈彬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袁杰, “阿杰,你给你爸打个电话,或者直接联系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法医,问清楚当年尸检时,有没有做毒物化验?有没有可能遗漏了一些当时不常见或者难以检测的药物?” “好,我等会就联系。” 谈话间,车子已经驶入了莲城大学西门外相对杂乱的街区,春风招待所的招牌就在不远处。 这是一栋五层的老旧楼房,招牌褪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停好车,三人走进招待所。前台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烫着时髦的卷发,涂着鲜红的口红,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 看到陈彬三人进来,她抬起眼皮,目光在陈彬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懒洋洋地问:“住宿?” 陈彬亮出警官证:“警察。找你了解点情况。” 老板娘带着丝不耐烦和抵触:“又是警察?你们有完没完啊? 前几天刚来个什么副支队长,闹得鸡飞狗跳,现在又换了个更年轻的……大队长? 我说警察同志,你们三天两头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知道的以为我这是招待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是什么黑窝点呢! 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不该多那句嘴,说他们来过!” 陈彬语气平和道:“大姐,见谅,我们也是工作需要,想尽快把案子查清楚。 麻烦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三年前,1989年10月8号晚上,是不是有一对年轻男女,大概二十岁左右,来你这儿开了个房间? 男的叫文锋,女的叫孟霏。” 老板娘斜睨了陈彬一眼,目光在他端正英俊的脸上扫了扫,忽然撇了撇嘴: “哎呦,小帅哥,你让我说我就说啊?你面子怎么这么大呢?是不是你说要跟我睡觉,我就得跟你睡觉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又打量陈彬几眼, “我男朋友还整天吹自己是什么‘莲城刘德华’,我看你长得才像刘德华嘛!” 陈彬:“……” 祁大春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同志,请你配合我们警方工作。” “配合,配合,我哪敢不配合啊。” 老板娘见陈彬不吃这套,也收了调笑的心思,挥了挥手, “是有这么两个人。 那天晚上,我刚看完新闻联播没多久,那对小年轻就来了。 开房嘛,一男一女,还能干啥? 那个男的,一看就是个雏儿,嫩得很,我问他们要身份证登记,那男生脸红的跟什么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瞧着好玩,还说送他们俩个套子,让他们注意点,结果那男生比那姑娘还害臊,拿了钥匙就低着头跑上楼了,那姑娘倒还算大方,跟着上去了。” “你确定他们从入住到离开,一直没有出去过?” 老板娘想了想,肯定地说:“没出去。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呢。哦,不对,中途是下来过一次,但也就在门口,没跑远。” 陈彬眼神一凝:“中途下来过?谁下来了?大概什么时候?干什么?” “是那个小姑娘下来的。” 老板娘回忆道, “时间嘛……大概他们上楼之后不到半个小时? 记不太清了。 下来干什么? 打电话呗。 我这儿前台有部公用电话。 那小姑娘下来,说是给家里打电话,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还以为是那小子欺负她了,多嘴问了一句。 她说没有,就是想家了,跟家里说说话。 我也就没多管。” “打电话?大概打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没太长,具体说了什么我真不记得了。 打完就上楼了,再没下来过。 后来一直到九点多,我看他们还没退房下来,我还上去敲门催来看,怕他们超时。 然后俩人才磨磨蹭蹭下来走了。” 陈彬追问:“你确定他们俩在房间里,一直在一起?没有谁单独离开过?”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帅哥,我这招待所虽然旧,但楼道就一个楼梯,他们那房间就在楼梯口旁边,进出我能看不见?除非他们跳窗户!但我这儿每间房都装了防盗窗,结实着呢,想从窗户跑?没门!” “那你知不知道,或者看没看出来,他们俩在房间里……具体做了什么?” 老板娘一听,促狭笑了笑,手指虚点了陈彬两下:“小刘德华,跟姐姐这儿装什么清纯呢?一男一女,大学生,跑来开房,还能干什么?难不成真盖着棉被纯聊天啊?要不要姐姐教你啊?”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动静?这我哪知道,房间隔音再差,我也不可能趴门缝听啊。” 老板娘摆摆手,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年那事后,我收拾房间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奇怪呢。” “奇怪什么?”陈彬立刻追问。 “我当年说要送他们套子,真不是瞎说,也不是故意臊他们。” 老板娘解释道,语气正经了些,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这些小年轻血气方刚的,不注意卫生,事后床单被褥上弄得到处都是,难洗得很。 让他们用个套,大家都省事。 那天我看他们没要,心里还嘀咕,这俩学生娃,估计不懂,等下又得我费劲收拾。 结果等他们走了,我上去收拾房间。 你猜怎么着? 床铺是有点乱,被子也掀开了,但我仔细看了看床单、被套……挺干净的,没见着那些……嗯,你懂的,痕迹。 我当时还纳闷呢,这俩人在房间里待了快两小时,就光躺着? 连个水渍啥的都没看见? 奇了怪了。 不过当时也没多想,人嘛,各有各的癖好,说不定人家就是来聊天的呢? 干净点我还省事了。” 老板娘说得随意,陈彬、祁大春和袁杰却同时心中一动,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彬谢过老板娘,老板娘还想要陈彬的联系方式。 陈彬踉跄一下,只是嘱咐她如果再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莲城市局,然后带着祁大春和袁杰离开了招待所。 坐回车上,祁大春摸着下巴:“有点意思啊。开房纯谈人生谈理想?这文锋和孟霏,那天晚上在旅馆里,到底在干嘛?” 袁杰也说:“彬哥,如果孟霏中途下楼打电话是真的,而且情绪不对,那她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真的是家里?还是……另有其人?” 陈彬启动车子,目光看向莲城大学的方向:“孟霏当年说是给家里打电话,但这一点需要核实。 走,去找当年卢舟、孟霏、文锋的同学和老师。 特别是要搞清楚,孟霏家里的电话,以及那天晚上,她到底有没有可能联系到除了家人以外的、特别的人。” 陈彬踩下油门,吉普车朝着莲城大学校园内驶去。 与此同时,警车里的内部车在电台响了,是袁崇合回过来的信息。 袁杰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挂断电话后,他对陈彬说:“阿彬哥,问过当年的法医了。 他说,89年那会儿,尸检时确实做了常规毒物筛查,主要针对常见毒物,比如氰化物、有机磷农药、安眠药(巴比妥类)等,结果都是阴性。 但是……对于一些更特殊的、需要精密仪器或者特定方法才能检测的药物,比如某些强效镇静剂、麻醉剂或者迷幻药物,以当年莲城市局的技术条件,可能无法检测,或者根本就没列入常规筛查范围。 法医说,如果怀疑是药物致昏,需要重新对保留的检材进行更全面的毒物分析。” 陈彬点头下令道:“那就联系省厅技术处,或者看能否通过崔老的关系,联系更权威的毒物检测机构。” 第238章 【招待所那一夜!】 第238章 【招待所那一夜!】 “如果只是毒物检测的话,应该就不用麻烦崔老的人脉了,我应该就能想办法。” 听到陈彬发号的司令,祁大春忽然举了举手,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真的吗?”陈彬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祁大春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 “那个……伍静她爸,是沪城市公安局的法医,而且是技术骨干。 昨天……呃,我跟她看电影的时候,她提过一句,说她爸那儿今年新进了一台国外最新的毒物检测系统,特别先进,能检的项目比咱们省厅的还全乎。” 陈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两人之间的那点朦胧情愫,队里不少人都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进展这么快,连家长的情况都了解了。 陈彬打趣道: “那感情好。这样,我回去就给你开个手续,到时候你和伍静一起,把需要检测的样本送到沪城去,请伍法医帮帮忙。” 祁大春脸更红了,支吾道:“这个……到时候再说吧,先问问看人家方不方便……” 陈彬笑了笑,没再继续调侃他,但心里已经定了这个方案。 沪城的司法鉴定技术水平在国内名列前茅,如果有最新的设备,或许能发现三年前被遗漏的线索。 众所周知,八九十年代的侦查手段都是比较贫瘠的。 但贫瘠不代表没有。 毒物检测的话,一些常规的都能检测出来,就像陈彬先前侦办的那起【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检测氰化物。 但这起案子不同。 陈彬考虑的是案发时间就在三年前,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年前没做出来,三年后也不一定能检测出来。 大多数人可能认为,毒物检测就是将样本丢进机器里,机器一转,自动分析出其物质。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得一个一个试剂试纸去测验。 首先,要明确一个事情,什么叫做毒物? 本质上来讲,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有毒的。 那怕是水,喝多了也会水中毒。 所以有一句说的好: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好,我们现在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毒性,种类数以万计,想要检测出来十分繁琐,更别说一些人们没有发现的有毒物质。 如果有人能够发现或者发明原本世界上没有发现的有毒物质用来杀人,这或许能够完成所谓的完美杀人。 现在明确卢舟的死因是因为机械性窒息,扯这些有毒物质就有点远了,检测毒物,主要是要弄明白为什么卢舟在被勒死前没有反抗? 车子重新驶入莲城大学。 在经管系的教师办公室,他们见到了孟霏。 她毕业后选择了留校,现在是系里的一名辅导员。 看了陈彬等人的证件,知道来意后,孟霏沉默了片刻,起身给三人倒了温水。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但似乎都知道孟霏的往事,投来同情或复杂的目光后,便各自忙去了,留给他们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 “孟女士,打扰了。我们想再了解一下,当年你和卢舟分手的具体原因和过程。”陈彬开门见山,语气平和。 孟霏捧着水杯,低声道:“三年前……不是都问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再问?” 陈彬迎着她的目光,态度诚恳:“孟女士,重启调查,就是为了查明真相。有些细节,时隔三年,或许你会有不同的感受,或者能想起一些当年忽略的事情。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对我们理解整个事件,非常重要。” 说实话,其实长得帅当警察不是没好处的,长得帅无论是面对同性还是异性时,都更加有亲切感,可男人和女人眼中对于好看的定义不同。 像祁大春一身的腱子肉,十分阳刚,就属于男人见了会夸帅。 袁杰呢,长相虽然普通,但气质里那股文艺少年的病痛感,就属于十分惹女人心疼的。 陈彬年纪轻,长相干净又稚嫩,只是天天跑外勤难免晒得有些黑,可就是这么一晒又显得十分有男人味。 属于男人和女人见了都会夸帅的程度。 当然不看脸,或许是陈彬沉稳的气质和坦诚的态度让人安心,也或许是时间冲淡了一些激烈的情绪,孟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和卢舟分手,就是觉得他……人品不太行。 他家境不错,父母给的生活费挺多。 他没课就喜欢往学校外面的台球室跑。 说起来,我和他认识,也是因为台球,所以一开始我不反对他这个爱好,谁还没点爱好呢? 但是……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很多社会上的……打流的,也喜欢去。 卢舟跟他们混熟了,慢慢地就变了。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和一个穿着……很暴露的女人,在台球室里,搂搂抱抱,手都……”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所以,你因为这件事,决定和他分手,然后和文锋在一起了?”陈彬顺着她的话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孟霏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我没有和文锋在一起过。” 陈彬眉头微蹙:“三年前,你对警方的陈述是,你对文锋产生了好感,并因此与卢舟分手。这与你现在说的不一致。” 孟霏的脸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那时候……我是女生,被问到这种感情问题,还是那种情况下,总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当时觉得,说是因为移情别恋分手,比说他出轨、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听起来……没那么难堪。毕竟人都死了……” “文锋住院了,你知道吗?” “什么?”孟霏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错愕,“他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陈彬冷声道:“就在前几天,莲城支队重启调查后,认为他有重大嫌疑,对他进行了讯问。过程中,他心脏病突发,进了icu。” “怎么会……”闻言,孟霏心里产生了一丝愧疚。 “孟女士,别着急,慢慢说。请你如实告诉我们,当年你、卢舟,还有文锋,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孟霏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段纷乱的时光。 “我的本科专业是会计,当时是学生会的副会长。 文锋……他是大一新生,想加入学生会,是我负责带他熟悉工作的。 他这个人……长得虽然不算特别帅,但很有才气,喜欢写诗,身上有股书卷气,在学校里挺受女生欢迎的。 但我那时在和卢舟谈恋爱,对文锋,就是学姐对学弟的照顾,最多是欣赏他的才华,没有别的想法。 但是……可能因为我和文锋经常因为学生会的工作在一起,就有人开始传闲话,说我和文锋怎么怎么样,甚至说我……出轨,跟文锋睡了。 谣言传得很难听,我那段时间其实非常难过。 可卢舟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后,非常生气,他……他本来脾气就有点冲,又跟台球室那些混混走得近,当时就放话说要找人把文锋打一顿。 我本来就对他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很不满,觉得他变得粗俗、暴力,现在他又因为谣言不信任我,我们就大吵了一架。 我说他不信任我,他说我不检点……吵得很凶。 就是吵架那天晚上,我心情糟透了。 我室友跑回来告诉我,说看见卢舟在台球室,跟一个穿得很……暴露的女人搂在一起,动作很亲密。 我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这个,更是又气又伤心,可眼见为实,我就让我室友带我去看。 结果……我真的看到了那一幕。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又觉得屈辱。 我天天被人造谣,他不相信我,还做出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反正一夜没睡,一直到了第二天下课。 大概是出于一种报复心理,或者就是想找个人证明自己没那么糟糕……我跑去找了文锋。 我直接问他,对我是什么看法,喜不喜欢我。 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承认了,说他确实对我有好感,但知道我有男朋友,一直把感情放在心里。 然后……然后我就脑子一热,拉着他去了学校西门那边的招待所,就是春风招待所,开了个房间。” 陈彬、祁大春、袁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孟霏的叙述,开始与春风招待所老板娘的描述,以及他们之前的某些猜测,逐渐对上了。 “进了房间……我让文锋先去洗澡。 我自己坐在床上,心里乱得很。 这时,我的呼机一直在响,是我爸妈,让我给他们回电话。 我就下楼,用前台的公用电话,给我爸妈回了电话。 打完后,我才又上楼。 等我回到房间……文锋已经洗完澡出来了。 他……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明白了我拉他来开房,并不是真的想和他发生什么,更像是……一种赌气。 他没有……没有趁机做什么,反而很认真地拉着我,问我是不是真的和卢舟分手了。 我说,虽然没明说,但闹到那种地步,跟分手也没什么区别了。 然后……他劝了我很久。” “他劝你?”陈彬适时地追问了一句。 “嗯。” 孟霏点点头, “他说,他和我的谣言,就是误会。 所以,他看到我和卢舟因为谣言和他混社会的事吵架,最后闹到要分手,他觉得很难过。 他说,眼见不一定为实,就像别人看到我和他经常在一起,就说我们有问题一样。 他让我一定要冷静,找到卢舟,把话说开。 如果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毕竟三年的感情不容易; 如果……如果不是误会,真的像我看到的那样,那也算彻底看清了,分手也能分得明明白白,然后再考虑开始新的感情也不迟。 我……我被他说动了。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在那个情况下,没有占我便宜,反而在开导我。 我也不知道文锋开导了我多久,反之一直等招待所的老板来催我们时间到了,我们才反应过来,下了楼,我就决定听他的,去找卢舟,把话说清楚。 我们回到学校,先去卢舟的宿舍找他。 他室友说,卢舟下午下课后回来过一趟,但后来又出去了,说是约了朋友去工科楼,一直没回来。 我和文锋就赶紧去工科楼找…… 结果,还没到地方,就看到有警灯在闪,很多人围在那里……然后,我们就看到了……” 孟霏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即使时隔三年,那一刻的冲击和恐惧,依然清晰如昨。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孟霏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喧闹声。 陈彬的眉头深深锁起。 孟霏的这番叙述,提供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视角。 按照她的说法: 她和文锋并非情侣,开房行为是在极度愤怒、伤心和冲动下的不理智举动,带有赌气和报复卢舟的性质。 在旅馆房间内,两人并未发生亲密关系,文锋反而扮演了一个理智的劝解者角色,劝说孟霏不要冲动分手,应该找卢舟当面沟通。 他们离开旅馆,是为了去寻找卢舟解释/对质,而非案发后出于好奇或别的原因前往现场。 文锋不仅没有杀人动机,其行为逻辑也显得颇为正面,甚至有些君子。 如果孟霏此刻说的是真话,那么文锋的嫌疑将大大降低。 他与孟霏去旅馆,并非出于情欲,而是被孟霏临时拉去; 他在旅馆内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劝阻孟霏; 他们离开旅馆是为了找卢舟,结果撞见了案发现场。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文锋是一个品行不错、甚至有些冤的人。 但矛盾点依然存在: 文锋的指纹为何会出现在杀人凶器麻绳上? “室友有和你说是什么朋友约了卢舟去了工科楼吗?”陈彬问。 孟霏摇了摇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了。” 第239章 【嫌疑人!】 第239章 【嫌疑人!】 当天晚上,莲城市公安局会议室。 灯光通明,烟雾缭绕。 陈彬、王志光、牛年、祁大春、袁杰代表南元支队,与毕坤华及其带领的几名麓山支队骨干刑警围坐一桌,桌上摊开着案件卷宗、地图、照片和各自的笔记本。 两支队伍结束了一天的奔波调查,在此碰头,交流初步的侦查进展。 陈彬将下午询问孟霏获得的新情况,以及春风招待所老板娘的证词细节,向麓山支队这边做了详细介绍。 当听到孟霏声称当年与文锋并未发生实质关系,开房是冲动之举,文锋甚至劝她与卢舟和好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议论声。 “如果孟霏这次说的是实话,那文锋的嫌疑......至少情杀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毕坤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手指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不过,陈队,孟霏那通下楼打的电话,她回忆说打了多久?” “大约十五分钟。”陈彬回答。 “十五分钟……”毕坤华用笔帽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考。 陈彬知道他心中所想,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线索板前,将下午走访调查时顺手画的简易路线图贴上。 “毕支,你看,这是春风招待所,这是工科楼。 从招待所到工科楼,有两条主干道可以走,还有一些小巷可以穿行。 我让祁大春同志,以他最快的冲刺速度,两条路线都跑了个来回。 结果发现,无论走哪条路,单程时间大约在7到8分钟,一个来回,大约就是十五分钟。 这意味着,理论上,十五分钟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招待所跑到工科楼,再跑回来。” 话音刚落,那名之前被陈彬敲打过的年轻刑警小郑,忍不住开口:“那这么说,文锋的嫌疑还是很大啊!完全有可能是孟霏和文锋合谋,孟霏下楼打电话吸引老板注意,制造文锋一直在房间的假象,文锋则利用这十五分钟,从招待所跑到工科楼杀人,然后再跑回来!时间刚好!” 陈彬还没说话,毕坤华的脸色先沉了下来,他瞪了小郑一眼,呵斥道: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祁大春同志的体能素质是个什么情况? 他全力冲刺跑一个来回要十五分钟,文锋一个普通大学生,能跑出这个速度? 而且,这只是奔跑时间,还没算上楼、寻找目标、实施犯罪、处理现场、再下楼逃跑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杀人不是按个按钮! 用绳子勒死人,即使受害者不反抗,也需要时间。 人从被勒住到失去意识可能很快,有时只需要几秒钟,但到彻底死亡,通常需要三到四分钟。 这还不算凶手勒颈时可能遇到的微弱挣扎、调整姿势、确认死亡的时间。 之后还要从教室将尸体拖行到南侧门外的小树林。 你觉得十五分钟,够一个普通大学生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并且做到不留下明显搏斗痕迹、从容往返吗?” 小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他本来还想狡辩,比如孟霏可能故意延长了打电话时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如果孟霏在打电话时间上撒谎,当年莲城支队早就该查出来了。 只需去邮电局调取当晚春风招待所那部公用电话的通话记录,时长、通话对象一清二楚。 而卷宗显示,当年的莲城警方确实核实过,通话记录与孟霏、招待所老板的说法基本吻合。 这正是当年文锋和孟霏能初步排除嫌疑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年莲城警方认为最有嫌疑的,无疑就是将卢舟约到工科楼的朋友。 究竟是谁? 莲城警方当年也没有个头绪。 而三年后,再次将文锋定为嫌疑人,更多是因为凶器上那枚指纹。 如果是就着证据做有罪推断的话,那么在认定孟霏和文锋当年双双撒谎,那么行凶的手段其实也就多了。 比如什么,其实那晚和孟霏去招待所的并不是文锋,而是一个伪装成文锋的第三人等。 但刑侦工作最忌讳的就是有罪推论。 毕坤华没再理会小郑,转向陈彬,神情恢复了之前的严肃探讨:“陈队,你的分析很关键。 时间窗口确实太紧了,那怕文锋是受过特殊训练或者体能超常的人也无法完成。 可,凶器上那枚指纹,你怎么看?” 陈彬走回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静: “关于指纹,目前无非几种可能性。 第一,文锋就是凶手,这是他疏忽留下的。 但结合时间窗口和孟霏的新证词,这个可能性在降低,除非有新的证据支持。 第二,指纹是文锋的,但他不是凶手。 这就又引出两个方向: 一是巧合,凶手随手拿到了文锋曾经使用过、并留有指纹的麻绳作为凶器。 文锋是测绘工程专业,学习、实验中接触麻绳的机会很多,这种可能性存在。 二是故意,凶手刻意选择了一根带有文锋指纹的麻绳作为凶器,意图嫁祸。 无论是巧合还是故意,都指向一个结论: 凶手很可能与文锋存在某种联系。 我倾向于,凶手是莲城大学内部,或者至少是能自由出入校园、熟悉环境的人。 很可能就是文锋的同学。” “同学……” 毕坤华思索了一番,反问道:“卢舟在学校里交好的应该只有舍友,除此之外就是台球室那些混混,应该没什么其他人能找到一个好借口把卢舟单独约出来,还能将其下药迷晕。 当然,前提是,如果毒物检测能证实卢舟确实被下药,那熟人作案、有预谋作案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我觉得还是去调查一下台球室里和卢舟关系比较亲密的那么混混吧?” 刑侦工作就是这样,人一多,侦查的思路就多了起来。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这也是为什么陈彬喜欢良性竞争的原因。 互相交流总结。 陈彬点了点头,对毕坤华的提议表示认可。 多角度侦查,不放过任何可能性,这是正确的。 “毕支的考虑很周全,排查校外社会关系确实有必要。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毕坤华, “毕支,你可能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毕坤华抬眼看过来。 “案发地点在哪里?”陈彬缓缓问道。 “不就是工科楼三……”毕坤华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陈彬的意思。 “陈队,你是说……凶手选择工科楼318室作为作案和抛尸地点,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指向性?” 毕坤华接过了话头,语速加快, “如果凶手是校外混混,他们约见卢舟不太可能会挑选在学校教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 老刑侦之间的默契,有时无需多言。 “所以,重点还是应该放在校内,特别是与卢舟、文锋、孟霏有交集的人员身上。” 毕坤华总结道,随即又提出, “不过,陈队,那个和卢舟在台球室举止亲密的女人,我们也不能忽视。 这个女人身份不明,但她出现在卢舟死亡前,又牵扯到感情纠葛,非常可疑。 当年莲城支队对她查到什么程度?” 陈彬看向袁杰。 袁杰立刻翻开笔记本:“我问过我......袁支,也调阅了补充卷宗。 当年莲城支队确实根据孟霏和她室友的描述,对台球室及周边进行过走访,试图寻找那个穿着清凉的女人。 但目击者描述模糊,只知道大概年龄、穿着风格,没有更具体的体貌特征。 台球室老板和常客也表示只是偶尔见她和卢舟在一起,不知道名字和来历,像是社会上的闲散人员。 这条线后来就断了,没有查到实质进展。” “社会闲散人员,身份不明……” 毕坤华皱起眉头, “这确实是个麻烦。但越是这种身份模糊、行踪不定的人,在某些案子里,嫌疑反而越大。 她会不会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卢舟,甚至参与了下药?” “不排除这个可能。” 陈彬表示同意, “所以,校外这条线,特别是这个女人,必须重新启动调查。 当年没找到,不代表现在找不到。 时间过去三年,有些人的记忆可能模糊,但也可能有些人放下了戒心,或者情况发生了变化。 同时,重点排查与卢舟、文锋、孟霏有密切关联的校内人员,特别是能接触到麻绳、熟悉工科楼环境、有理由在晚上将卢舟约到318教室的人。” 会议持续到深夜。 两支队伍分享了各自今天调查的细节: 麓山支队对工科楼现场进行了更细致的复勘,对当年的一些物证,如捆绑尸体的麻绳、现场提取的毛发纤维等,也重新梳理了检验记录。 南元支队则重点走访了与卢舟、文锋、孟霏相熟的部分同学和老师,获得了一些关于三人性格、人际关系、日常活动的补充信息,但暂时没有突破性发现。 最终,陈彬和毕坤华达成共识,下一步侦查分三条主线并行: 校内人员深度排查:重点调查机械自动化、测绘工程两个专业,特别是与卢舟、文锋、孟霏同班、同宿舍、或有密切往来(如社团、学生会)的学生和青年教师。 查清案发当晚这些人的行踪,是否存在矛盾或异常。 同时,秘密调查文锋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可能与他有矛盾、或能接触到他个人物品(如测绘工具、可能留有指纹的麻绳)的人。 校外社会关系重启调查: 以当年卢舟常去的台球室为中心,重新走访摸排。 同时,调查卢舟交往的那些混混的现状,看他们当中是否有人与卢舟存在经济纠纷、感情纠葛或其他矛盾,案发后有无异常表现。 同时,双方技术警力协同,对现场提取的所有微量物证进行更高精度的检验。 散会后,陈彬和毕坤华并肩走出会议室。 夜色已深,市局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陈队,年轻有为,思路清晰,佩服。” 毕坤华递了根烟给陈彬,语气真诚。 陈彬接过,道了声谢,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毕支过奖了,兄弟单位,互相学习。 这个案子,难点在于时间久,线索杂,而且……” 他顿了顿, “牵扯到之前的办案风波,我们压力都不小。” 毕坤华也点起烟,点点头,这个陈彬果然与传闻中的一样,是个非常成熟可靠的同志。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是啊,齐伟强……可惜了。 当年他也是个拼命的刑警。 这事情,就像个泥潭,谁陷进去都不好受。 咱们现在接手,既要对死者负责,也要对历史负责,更得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 合作归合作,该较劲的地方还得较劲,但目标只有一个——把案子破了,把真相挖出来。” “目标一致。”陈彬简短而有力地说道。 两支队伍的负责人,在朦胧的烟雾和清冷的夜风中,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竞争会有,摩擦难免,但在揭开真相这个终极目标面前,他们都是同行者。 回到临时驻地,陈彬毫无睡意。 他摊开笔记本,将今天所有的线索、疑点、人物关系重新梳理、标注。 孟霏的新证词、文锋的行为、神秘的校外女人、校内熟人的可能性、指纹的矛盾、时间窗口的紧张、可能的药物……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飞舞,却始终难以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凶手是谁? 动机为何? 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在校园内完成如此周密的犯罪? 那枚指纹,究竟是致命的疏忽,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拿起笔,在【文锋】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躺在icu里的年轻人,到底是冷酷的凶手,还是无辜的替罪羊? 亦或是,在这起迷雾重重的案件里,扮演着某个他们尚未知晓的关键角色? 窗外,莲城的夜空没有几颗星星,乌云正在聚集,似乎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 第240章 【胆子这么小还混社会?】 第240章 【胆子这么小还混社会?】 翌日上午,莲城大学西门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孟霏带着陈彬三人,站在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前。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和嘈杂的击球声、笑骂声,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劣质烟草、汗味和某种甜腻的怪味。 门楣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九州台球室】。 “就是这里了。卢舟以前经常来。” 孟霏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对这个地方充满抵触和不好的回忆,她说完就站远了些, “陈警官,我就不进去了。” “好,谢谢孟女士,你先回去休息吧,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陈彬点点头,目送孟霏快步离开,然后转头看向那扇门。 一般的台球室,总有个像样的门面,或在一楼临街,或在二楼招揽生意。 但这【九州台球室】却藏身于地下室,若非孟霏带路,确实难找。 这倒也不奇怪,卢舟生前,经济改革尚未开放,但终究是有些胆大的人想要赚钱。 各种营生鱼龙混杂,许多见不得光或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都喜欢选择这种隐蔽的场所。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陈彬、祁大春、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地方,气味不对。 三人都抽烟,不说闻着烟雾就能知道是什么香烟的老烟枪,但最少能闻得出这烟雾究竟是不是香烟。 祁大春和袁杰一左一右,轻轻推开铁皮门。 陈彬率先走了进去。 门内景象比预想的更糟。 空间不大,只有两张破旧的台球桌,却围了不下十几个男男女女,大多年轻,穿着流里流气,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眼神飘忽。 空气污浊不堪,仅靠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通风,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但那股甜腻的气味,比烟草味更刺鼻。 地上满是烟蒂、瓜子壳和痰迹。 前台后面,一个身材肥硕、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 陈彬三人一进来,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目光在陈彬三人身上一扫,脸色微变,这三人的气质、眼神、走路的姿态,和这里的常客截然不同,不像什么善茬。 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几位,打台球?这边请……” 话没说完,陈彬已经亮出了证件:“湘南省厅刑警队的,过来了解点情况。” 一听陈彬是警察。 台球桌旁那几个原本神态亢奋、举止怪异的黄毛小青年,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眼神里瞬间充满惊慌,下意识就想往门口挤。 “跑什么?!” 祁大春一声低喝,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挡在唯一的出口前。 袁杰也默契地侧移一步,封住了另一个角度。 这地下室没有后门,唯一的出口被堵死。 几个黄毛进退不得,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为首一个高个黄毛,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强作镇定,声音发颤:“没……没跑,家里……家里喊吃饭……” 陈彬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前台,目光锐利地扫过光头老板,又瞥了一眼那几个眼神躲闪、神态异常的年轻人。 他朝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会意,走上前,示意那几个黄毛:“站好,配合检查。” 他动作利落地开始对几人进行简单的搜身检查。 祁大春则在一旁虎视眈眈,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很快,袁杰从其中一个黄毛兜里摸出几个用塑料袋封好的,另一个黄毛身上则搜出一小包用锡纸包着的。 袁杰神色一凛,拿起对讲机:“牛哥,联系莲城支队,让他们派人送些尿检试剂到九州台球室。” “嚯,还有意外收获?” 对讲机里传来牛年有些惊讶的声音, “明白,马上联系!” 一听【尿检】二字,那几个黄毛彻底慌了神,“噗通”“噗通”跪倒一片,涕泪横流,开始求饶: “警察叔叔,我们再也不敢了!”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 “是别人给我的……” 场面一片混乱。 陈彬眯起眼睛,目光重新锁定在额头冒汗的光头老板身上:“你就是这儿的老板?” “是,是,是……”光头老板点头哈腰,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 “他们在这儿搞这个,你知道吧?” “这个……玩台球嘛,我开台球室的……” 光头老板试图打哈哈,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一张台球桌。 那张桌旁,坐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纹着花臂、眼神不善的汉子,正冷冷地看过来。 陈彬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看到了那几个汉子交换眼神、微微调整坐姿,手似乎向桌下摸去。 他心中警铃大作,不再废话,右手闪电般探向腰侧,“咔嚓”一声轻响,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光头老板,保险已然打开。 “别动!” 陈彬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嘈杂的台球室里异常清晰, “手都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祁大春和袁杰几乎同时拔枪,分别指向那几张台球桌旁的几个可疑壮汉和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黄毛。 三把五四式手枪的威慑力是巨大的,台球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你们想干嘛?!” 见没人说话,陈彬枪口稳稳指着光头老板的眉心,眼神冷冽如冰, “我发现一个问题,按理说,你们天天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眼睛应该不太好使。 怎么我们一进来,问你们话,你们一个个都没什么反应?耳朵不好使?” 他微微歪头,看向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壮汉, “我问你,他们想干嘛?” 光头老板被枪指着,吓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没想干嘛,警察同志,误会,误会啊!” “误会?” 陈彬冷笑, “全部抱头,面向墙壁,蹲下!谁动,后果自负!” 祁大春和袁杰也厉声喝道:“抱头!蹲下!” 那几个壮汉虽然面露凶相,但在三支枪口的威慑下,终究不敢妄动,不情不愿地抱着头,挪到墙边蹲下。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台球室里顿时蹲了一地人。 台球室里十几个人,陈彬三人也就三把枪,按理说只要敢拼,没理由干不过的。 但那也就想想了,谁想第一个动手? 子弹可不长眼。 “警察同志,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给个准话行不行?我看着你们也不像是专门来查这个的啊……”光头老板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确实不是专门来查这个的,” 陈彬缓缓放下枪口,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如刀, “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但你最好搞清楚,在我国对毐是零容忍。 如果让我查出这些东西是你提供的,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 “不是我卖的!真不是我!” 光头老板急忙辩解,脸都白了, “我就是……就是提供个场子,他们自己带来的……我最多就是睁只眼闭只眼……” “提供场所容留他人吸毒,同样罪责难逃!” 陈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我问你答。三年前,是不是有个莲城大学的学生,叫卢舟,经常来你这儿打台球?” “卢……卢舟?” 光头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记得记得!是有这么个人,后来……后来不是死了吗?” “记得就好。当年经常和卢舟一起打球、混在一起的,都有谁?特别是,有没有一个女人?”陈彬紧盯着他的眼睛。 光头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充满恐惧:“我……我不能说……说了……他会杀了我的……” 陈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你胆子这么小,还出来混社会?开这种场子?” 光头老板低下头,不敢看陈彬的眼睛,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 陈彬从祁大春手里接过刚才搜出的那些个东西,在光头老板眼前晃了晃:“这些东西,也是那个人卖的吧?” 光头老板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用担心他报复你了。” 陈彬的声音冰冷, “因为他也活不长了。贩毐,数量看起来还不少,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光头老板身体一震,眼中恐惧和挣扎交织。 “你不懂法?”陈彬追问。 “懂……懂……”光头老板声音发干。 “懂法就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住在哪里?” 光头老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被搜出东西、面如死灰的黄毛,又看了看陈彬手中那令人心悸的枪,最后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 “他……他叫程帆,就住在莲城大学旁边的三木村,是那片的地头蛇,早些年就游手好闲,带着一帮子兄弟偷鸡摸狗。 他经常来我这儿,卢舟……卢哥也是在这儿认识他的。” “程帆什么时候开始卖这个的?卢舟有没有碰过?”陈彬追问。 “大概是……三年前,差不多就是卢舟出事那阵子前后开始的。 卢哥有没有碰……我真不知道,他有时候赢了钱或者心情好,会请程帆他们玩点新鲜的,但具体玩没玩,我没敢细看……”光头老板眼神躲闪。 “程帆现在人在哪儿?” “应……应该就在村里。他们家去年盖了新楼,三层,最新最气派那栋就是他家……” 陈彬盯着他,继续施压:“程帆当年有没有给卢舟介绍过女人?” 光头老板迟疑了一下,似乎不太敢说,但在陈彬冰冷的注视下,还是嗫嚅道: “有……有的。就是他妹妹,亲妹妹,程倩。 我当时还跟底下人议论,说他们玩得真花,明知道卢哥有女朋友,还把自己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程帆手里有没有枪?”陈彬又问道。 光头老板脸色更白了,声音发颤:“好……好像有。他爹以前是打猎的,我听说程帆自己有时也偷偷拿枪上山打鸟……警察同志,我就知道这么多了,真没了!” 陈彬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出令人窒息的台球室。 回到停在巷口的车上,他立刻从手包里拿出笨重的大哥大,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志光的电话。 “王队,九州台球室,发现毐,疑似贩卖。 主要嫌疑人程帆,涉嫌贩卖,可能持有枪支,而且涉嫌莲城大学案,现藏匿于莲城大学旁三木村。请求立即支援,实施抓捕!” 电话那头,王志光的声音瞬间严肃:“明白!我马上联系袁支和莲城方面!” 几分钟后,陈彬的大哥大响起,是袁崇合亲自打来的,言简意赅: “情况已报游总队长,游总队长指示,此案涉毐涉枪,性质恶劣,由你现场指挥,莲城市局禁毒支队、武警支队全力配合,务必安全、迅速将嫌疑人程帆抓捕归案!注意安全!” 陈彬放下电话,眼中寒光闪烁。 “大春,阿杰,盯死这里,等莲城的人来接管。牛哥,你带人先去三木村外围,摸清程帆家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环境,不要打草惊蛇。” 陈彬快速下达指令, “这个程帆,很可能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校外关系’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和卢舟的死有直接关联!” 祁大春和袁杰肃然应命。 牛年在对讲机里回应后,立刻带人悄然向三木村方向摸去。 陈彬站在车外,点燃一支烟,看着远处三木村的方向。 第241章 【国法不容,天理不容!】 第241章 【国法不容,天理不容!】 夜幕低垂,三木村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点缀在错落的房屋间。 村子中央,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格外显眼,瓷砖外墙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白,与周围低矮老旧的平房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程帆家。 距离小楼百米外的一处废弃柴房后,几个人影悄然汇聚。 牛年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陈队,摸清楚了。 程帆家就这栋三层楼,独门独院,前后都有门。 家里有程帆和他父母,他妹妹程倩也在。 左右邻居离得不算太近,但一旦闹出大动静,村里人很快能围过来。 程帆是村里一霸,平时横行乡里,但村里人大多怕他,也护短。 硬闯容易激起民变。” 陈彬借着月光,仔细看着牛年简单绘制的地形草图,眉头紧锁。 莲城市局禁毐支队的支队长老吴蹲在旁边,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他吐掉嘴里的草根,低声道: “陈队,情况棘手。 这程帆是地头蛇,家里可能真有家伙。 强攻不是不行,但我们人少,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者村民被煽动起来,容易造成伤亡和不良影响。 我建议,偷袭,速战速决,在他反应过来、村民聚集之前,把人控制住,迅速带离。” 陈彬点了点头,老吴的经验很老道。 “吴支,你经验丰富,现场指挥交给你。 我们南元的人配合。目标是程帆,如果程倩在,一并控制。 行动要快、要静。 祁大春、袁杰,你们跟我一组,从后门突破。 牛哥,你带两个人,配合禁毐的同志堵前门,防止他从前门跑。 注意,嫌疑人可能持有枪支,务必提高警惕,首要保证自身和群众安全。” “是!” 几人压低声音应道。 夜色更深了。 凌晨两点,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十几道黑影如同狸猫,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栋三层小楼。 禁毐支队的队员和南元的重案队员交替掩护,训练有素。 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和另外两名禁毐队员,绕到楼房后侧。 后门是普通的木门,里面似乎插着门闩。 袁杰从口袋里掏出小巧的开锁工具,屏息凝神,不到十秒,“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拨开。 祁大春眼前一亮,原先开门的活都是他干。 基本一脚干碎一个木门,两脚干开铁门,谁也没想到,原来袁杰还有这手艺。 那原先自己踹门不是白踹了? 袁杰显然也看出祁大春的想法,低声道:“大春哥,我这个也是最近刚学的。” 陈彬嘘了一声,随后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人立刻停住动作,侧耳倾听,楼内只有隐约的鼾声。 陈彬打了个手势,五人鱼贯而入,进入一个堆放杂物和农具的堂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谷物和灰尘的味道。 正对后门的,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楼梯。 根据牛年侦察的情报,程帆的房间在二楼。 就在陈彬等人准备摸上楼梯时,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汪汪汪!”紧接着是几声厉喝和沉闷的撞击声——前门的行动似乎被发现了! “不好!” 陈彬心中一凛,行动暴露了! 他当机立断, “快!上二楼!控制程帆!” 几乎同时,楼上传来一声惊叫,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 一个粗嘎的男声在二楼响起:“谁?!他妈的谁?!” 来不及细想,陈彬一马当先,持枪冲上楼梯。 祁大春紧随其后,袁杰和另一名禁毐队员迅速跟上,留下最后一人守住楼梯口。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猛地被拉开,一个只穿着短裤、赤着上身、睡眼惺忪但满脸凶悍的平头青年探出头,手里赫然提着一把老旧的单管猎枪! 正是程帆! 他看到冲上来的警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戾气横生,就要举起猎枪! “警察!别动!放下武器!”陈彬厉声大喝,枪口瞬间指向程帆。 但程帆似乎被“警察”二字刺激到了,不仅没放下枪,反而面目狰狞地吼了一声,枪口下意识地抬了抬。 “砰!” 陈彬毫不犹豫,抢先开火! 子弹没有射向程帆,而是打在他头顶的门框上,木屑纷飞! 巨大的枪声在狭窄的楼道里震耳欲聋。 程帆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头顶的爆炸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猎枪差点掉在地上,动作也僵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作为一个警察,开枪能够如此果断。 祁大春如同猎豹般猛扑上去,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瞬间扣住程帆持枪的手腕,狠狠一拧! 程帆惨叫一声,猎枪脱手落地。 祁大春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其后腰,另一名禁毐队员迅速上前,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将程帆反手铐住。 “帆仔!我的儿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旁边一个房间门打开,一对头发花白、穿着睡衣的老夫妇冲了出来,看到儿子被按在地上铐住,顿时哭天抢地,老太太更是扑上来撕打祁大春。 “爸!妈!救我!他们乱抓人!” 程帆在地上挣扎嚎叫。 “警察办案!妨碍公务同样犯法!退后!” 袁杰和另一名队员连忙上前,拦住两位老人。 但老人情绪激动,尤其是程帆的母亲,一边哭喊一边试图用头撞开警察:“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拐我儿子啦!” “放开程帆!” “警察了不起啊!半夜闯民宅!” “凭什么抓人!把话说清楚!” “程家小子犯什么事了?你们有证据吗?” “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陈彬脸色铁青,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村民护短,认为法不责众,这种愚昧的心态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必须立刻控制住局面! “把人带下去!看好!” 陈彬对祁大春喝道,然后大步走到二楼阳台,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都安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暂时压过了嘈杂声。 村民们稍稍一愣,看向楼上这个年轻的警察。 陈彬举起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枪口朝向漆黑的夜空,再次厉声道: “湘南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办案!程帆涉嫌重大刑事犯罪!证据确凿!所有人立刻退后!不得妨碍公务!” 说完,不等村民反应,他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陈彬持枪在手,目光如电,扫视着下面的村民: “乡亲们!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 程帆犯的是国法! 是重罪! 你们护着他,就是包庇罪犯,就是与法律为敌! 与公安机关为对!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自己! 为了一个罪犯,值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 现在,我警告你们,立刻散去! 回到自己家里! 否则,一切后果自负!我再强调一遍,我们是省厅的警察,今天必须把人带走! 谁敢阻拦,以妨碍公务、暴力抗法论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村民们被陈彬的气势和那两声枪响镇住了。 他们看着阳台上那个身形挺拔、面色冷峻的年轻警察,又看看被铐着、狼狈不堪的程帆,再看看周围那些同样神色严肃、持枪戒备的警察,那股被煽动起来的盲从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退。 几个老人开始悄悄往后缩,年轻人面面相觑,拿着棍棒的手也垂了下来。 程帆的父母还在哭喊,但声音也小了许多。 “带走!” 陈彬不再理会村民,转身下楼。 祁大春和禁毐队员押着不断挣扎咒骂的程帆下楼。 在另一个房间里,禁毐队员也找到了吓得瑟瑟发抖、穿着睡衣的程倩,一并控制住。 陈彬、老吴指挥众人,迅速将程帆、程倩押上警车。 牛年则带人对程家进行初步搜查。 很快,在一楼一个隐藏的暗格里,搜出了大量用塑料袋分装好的,以及一些现金和账本。 证据确凿! 警灯闪烁,撕裂夜幕。 几辆警车在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驶离了三木村,朝着莲城市局疾驰而去。 车上,程帆脸色惨白,嘴里不再叫嚣,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程倩则一直低声啜泣。 陈彬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今晚的行动,虽然成功抓获了程帆兄妹,并起获毐,但过程凶险,差点酿成群体事件。 回到莲城市局,已是后半夜。 禁毐支队接手了毐品清点、取证和后续扩线侦查工作。 而陈彬则没有丝毫休息的意思,他必须趁着程帆刚被抓捕、惊魂未定之时,连夜突审!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帆戴着手铐脚镣,坐在铁椅子上,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凶悍,只剩下惊惶和疲惫。 陈彬、祁大春坐在他对面,气氛凝重。 袁杰和牛年负责审讯其妹妹程倩。 “程帆,知道为什么抓你吗?”陈彬开门见山道。 程帆抬起头,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你们凭什么抓我?” 陈彬冷笑一声,将一包从他家搜出的“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人赃并获!贩卖毐品,数量巨大!暴力抗法!程帆,你觉得等着你的,是什么下场?我想你你自己清楚!” 程帆看着那包,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灰败下去。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现在,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三年前,莲城大学的学生,卢舟,你认识吗?” “……认、认识。”程帆的声音干涩。 “你和他什么关系?” “就是……一起打台球,认识的朋友。” “听说你还把你妹妹程倩,介绍给他了?” 程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忽:“……对。”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这……这我那记得这么清楚,人都死了三年了……”程帆试图搪塞。 陈彬眯起眼睛:“他有没有从你这儿,或者跟你一起,玩过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 程帆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谁带的头?是你带他,还是他带你?”陈彬追问。 “都……都不是。”程帆低声回答。 陈彬眼神一凛:“意思是,你们俩上头还有人?你的货,是别人给你的?卢舟的货,也是同一个人给的?” 程帆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小心翼翼地问道: “警察同志……如果……如果我供出来,算不算戴罪立功?我……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陈彬靠回椅背,冷笑一声:“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对!” 似乎被陈彬的态度刺激到,或者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程帆忽然鼓起了一丝勇气,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陈彬,眼神复杂, “如果我说……我才是受害者,你信吗?我们都被那个人害了!” “我不信。” 陈彬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我也不想听你那些所谓的苦大仇深的往事。 你如何沾上这玩意儿,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和卢舟的案子有关,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帆:“你要清楚,每年有多少公安干警、边防战士,因为打击你们这些人渣而牺牲! 有多少警察的家人,被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东西报复、伤害! 从你决定靠这个害人牟利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站到了法律的对立面,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站到了国家的对立面! 你这样的人,国法不容,天理不容!” 程帆被陈彬的气势和话语震得哑口无言,他低下头,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 但那低垂的眼眸中,陈彬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并非愧疚,而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 他扭过头,不再看陈彬,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刺耳的话语。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袁杰探进头,神色严肃,对陈彬做了个手势,低声道:“陈队,有情况。” 陈彬点了点头,最后冷冷瞥了程帆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 门外,袁杰立刻凑到陈彬耳边,急促地低声汇报: “阿彬哥,程倩撂了。 她说,他们兄妹俩最早沾上那玩意儿,是因为卢舟的一个同学,叫李俊的给他们的。 后来做这个生意,也是那个李俊提议并牵的线,时间就在卢舟死后不到半个月。” 第242章 【双学位!】 第242章 【双学位!】 陈彬跟着袁杰,快步走向隔壁的审讯室。 推开门,一股压抑的哭诉声扑面而来。 程倩瘫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从陈彬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啜泣,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没有……我没有卖……我只是自己用……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是真是假,陈彬此刻并无兴趣判断。 是否贩卖...... 这些自有禁毒支队的同事去厘清、去定罪。 在陈彬眼里,坐在对面的只有罪犯和嫌疑人,没有男女之别。 眼泪,在铁证和法律面前,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 程倩的哭声并未停止,抽噎得更厉害了。 陈彬也不催促,翻看着袁杰做的简单记录,耐心地等待着。 牛年靠在椅子上,双臂环抱,目光冷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意识到眼泪无法改变任何事,程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 她用纸巾胡乱擦着脸,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向陈彬。 陈彬这才放下手中的笔录本,抬眼看向她:“哭完了?那就说说吧,那个李俊,是怎么个回事?” 程倩瑟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警官,我……我是不是死定了?” 陈彬看着她,目光如古井无波:“你先把事情讲清楚,我们才能着手调查,才能根据事实和证据,来判断你的问题有多严重,你在这个过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明白吗?” “明……明白。” 程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 陈彬不再多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磁带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说。”陈彬言简意赅。 程倩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李俊……是卢舟的同学。我认识他,大概是在卢舟死之前……一个月左右。是卢舟带我见的他。” “在哪里见的?”陈彬追问。 程倩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羞愧,声音更低了:“在……在招待所。” 陈彬看着程倩这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已然明了。 两男一女,瘾君子,在招待所,吸食完,还能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他继续问:“就是那次,你染上这东西的?” 程倩艰难地点了点头,不敢看陈彬的眼睛:“是……” “谁带的头?谁给你的?” “是……是李俊。” 程倩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天是卢舟说带我去找刺激,之后见到了李俊,他说……试试,好玩,…卢舟也劝我试试……” “那次,是卢舟第一次碰这个东西吗?”陈彬问。 “不是。”程倩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动作特别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弄了。”程倩解释道。 “还有呢?关于卢舟和李俊,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程倩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还……还有,卢舟有一次……好像是喝多了,跟我说过,他一开始也是被李俊带下水的。说李俊有门路,能搞到好货,还便宜……”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陈彬,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才继续道: “卢舟家里……很有钱,他爸是在国外,做生意的,好像挺厉害。 他花钱很大方,在台球室,经常是他请客。 我和我哥……一开始跟着他混,也是看他有钱,出手阔绰。 李俊……其实也算卢舟的小弟吧,经常跟在卢舟屁股后面,卢舟让他干嘛他就干嘛,卢舟也经常给他钱花。” 程倩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卢舟不光是有钱,听说学习也特别好,在学校里好像还是个什么……干部? 对,好像是学生会的。 我还听他说过,他有可能被保送……保送读研究生,对,就是保研。 李俊好像也提过这个,还挺羡慕的……” “李俊学习怎么样?他和卢舟关系具体如何?除了毒品,他们之间有没有别的矛盾,比如……钱,或者其他事情?”陈彬眼神微动,继续追问道。 程倩被问得有些慌乱,努力回忆着:“李俊学习……好像还不错,他大学毕业后也读了研究生。 他和卢舟……关系挺好的,卢舟让他干嘛他基本都听。 矛盾……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我哥后来跟我说过,在卢舟死前几天,好像看到李俊和卢舟在台球室外面吵过一架,声音挺大的,……我哥当时离得远,没听太清。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彬的大脑飞速运转。 “卢舟死的当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李俊在哪里,你知道吗?” 程倩茫然地摇头:“那天晚上……我好像在家。李俊在哪,我不知道,他没找我。卢舟死的那天,我哥好像还跟我说,李俊那天有点怪怪的,但具体怎么怪,我哥没说。”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李俊,现在人在哪里?还在莲城吗?” “在,他在!他……他后来考上了研究生,就是莲城大学的研究生,去年毕业了,好像……好像还留校当老师了。” “你确定?他具体在哪个学院?做什么的?”陈彬追问。 “确……确定。他去年还来找过我哥一次,说他现在是老师了,让我哥以后小心点,别给他惹麻烦。在哪个学院……好像是机械学院,还是教机械的。”程倩努力回忆道。 “关于李俊,你还知道什么?他的家庭,他平时的习惯,经常去的地方,和什么人来往?”陈彬继续深挖。 程倩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但大多模糊不清。 李俊似乎家境普通,甚至有些拮据,平时除了跟着卢舟,就是独来独往,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显得有点孤僻。 问话暂时告一段落。 陈彬示意袁杰做好记录,然后站起身。 程倩见状,慌忙抬头,眼中满是乞求:“警官,我……我都说了,我是不是……是不是能……” 陈彬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你比我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参与你哥那些害人的勾当。所以你会怎么样,不要问我,要问你自己,问法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回到临时指挥部,陈彬立刻召集南元重案队和莲城方面的联络人,通报了从程帆、程倩兄妹处获得的新线索,特别是李俊这个关键人物及其与卢舟生前复杂的关系,以及卢舟可能获得保研资格的情况。 “重点查这个李俊!” 陈彬手指敲击着桌面, “查他的背景,查他和卢舟的真实关系,查他在卢舟死亡前后的具体行踪,查他研究生是怎么读的,怎么留的校!还有,核实卢舟当年是否真的获得了保研资格,如果获得了,他死后这个名额去了哪里?跟李俊有没有关系?” 众人领命,连夜开始分工核查。 陈彬则亲自调阅了所有与李俊相关的、能从莲城大学和警方现有卷宗里找到的零星信息,但收获有限。 李俊在当年的调查中,仅仅作为卢舟的“同学、朋友”被简单问询过,之后便再未被深入调查。 案卷中对他研究生就读、留校等情况更无只字提及。 显然,当年莲城警方的调查重点,并未放在这个不起眼的同学身上。 翌日清晨,陈彬带着袁杰,再次踏入了莲城大学。 校园里晨光熹微。 他们径直前往行政楼,找到了教务处。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教务处主任,姓刘,看起来为人谨慎,甚至有些刻板。 陈彬亮明身份,简单说明来意,表示需要核实一些三年前的学生情况。 “卢舟?” 刘主任扶了扶眼镜, “嗯,有印象,机械自动化专业的学生,可惜了……当年的事,闹得挺大。” “我们想了解一下,卢舟同学当年,是否获得了保送研究生的资格?”陈彬单刀直入。 刘主任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印象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年他们系的保研名单,是系主任亲自送过来的。卢舟同学的名字,应该是在上面的。” “他出事后,这个保研名额怎么处理的?”陈彬紧跟着问。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似乎不太愿意深谈,但面对警察的询问,又不能不说。 “按照规定,学生因故……嗯,就是这种情况,名额一般是作废,或者顺延给综合排名下一位符合条件的同学。 我记得……当年我还问过系主任,卢舟同学这个名额怎么办。 系主任说,没办法,只能按照程序,顺延给下一位。” “下一位是谁?” 刘主任翻开了手边一本厚重的旧文件夹,手指在一行行名单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顺延的是……李俊。同专业的李俊同学。” “刘主任,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联系一下卢舟同学当年的辅导员,以及当时的系主任?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他们了解。”陈彬不动声色地提出请求。 刘主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个……卢舟当年的辅导员,姓王,早几年就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去了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至于当时的系主任,周主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尴尬和讳莫如深, “他……前年因为一些违规问题,被处理了,现在……不在岗位上了。” “违规问题?具体是什么情况?方便透露吗?” 刘主任看了看办公室门口,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道: “是收受学生和家长财物的问题。 前年,有学生联合向上面举报,说保研名额存在暗箱操作,送礼成风。 上面很重视,派了专门的工作组下来调查。 查下来……问题不少。 周主任是主要责任人,还有其他一些老师也牵扯其中。 最后,周主任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了。 听说判了几年,具体我不太清楚,算算时间……可能还得明年才能出来。” “刘主任,当年被查实的,是所有的保研名额都有问题,还是部分?” 刘主任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道: “这个……工作组调查的结果,显示是存在普遍性的……不规范操作。很多保研的学生,都……嗯,都或多或少……” “那卢舟同学当年的保研,是否存在您所说的这种不规范操作?”陈彬直接点破。 刘主任沉默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游移,最终,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这种沉默,在陈彬看来,无异于默认。 “那李俊呢?” 刘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李俊同学当年的保研资格,是经过系里严格评审,报学校审核,完全符合程序和规定的。这个,我们都有完整的档案记录可查。”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 “刘主任,我指的不是程序。 程序是程序,事实是事实。 卢舟的保研资格可能存在不规范,这是您刚才透露的。 那么,顺延给李俊的这个名额,本身是否就建立在之前那个不规范的基础上? 李俊本人,在获取这个名额的过程中,是否完全清白?” “这位警官,话不能这么说。 卢舟同学的情况,是卢舟同学的情况。 李俊同学是李俊同学。 当年顺延名额,是依据综合排名来的。 李俊同学当时的成绩,在专业里是名列前茅的,仅次于卢舟同学。 而且,李俊同学非常优秀,他不仅是机械自动化专业的学生,还辅修了测绘工程,毕业时是拿着双学士学位的。 这在当时的学生里是不多见的。 他的保研资格,无论是从成绩排名,还是从学术潜力来看,都是完全合规,甚至可以说是实至名归的。” 第243章 【上铐带走!】 第243章 【上铐带走!】 陈彬办案,从来不信表面文章。 合规与否,不是嘴上说的,是证据链说的。 而李俊身上,可疑的点已经太多。 陈彬站起身:“刘主任,麻烦您,带我们去一趟李俊老师的住所。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找他了解,同时也需要对他的住处进行必要的查看。” “这……去住所?还要查看?” 刘主任面露难色, “这需要手续吧?而且李俊老师现在是教职工,是不是……” “手续已经齐备。” 陈彬打断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文件,展开,正是莲城市公安局签发的对李俊的拘传证。 “李俊涉嫌参与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并可能涉及毐品犯罪,我们现在依法对他进行传唤,并对其住所进行搜查。请配合。” 刘主任看着盖着红印的拘传证,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嗫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个教务主任,面对警察和正式的法律文书,没有阻拦的余地。 他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李俊老师他……” 陈彬不再解释,对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立刻走到一旁,拿出对讲机,低声呼叫: “各单位注意,目标确认在莲城大学机械学院任教,现前往其住所实施控制。请莲城禁毒支队同志按计划前往目标住所外围,协同行动。重复,目标住所,协同控制。” 布置完毕,陈彬对刘主任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主任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带路。 李俊作为刚留校不久的年轻教师,住所位于学校分配给青年教师的老旧筒子楼里,条件普通。 一路上,陈彬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袁杰紧随其后,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实则保持着高度警惕。 祁大春和另一名队员则稍落后几步,注意着后方动静。 来到筒子楼三楼一间房门前,刘主任指了指:“就是这间,301。” 陈彬示意刘主任退后。 祁大春上前,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这是从学校后勤处紧急协调来的备用钥匙。 陈彬对袁杰和牛年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贴在门边墙壁上,手按在枪套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祁大春猛地推开门,陈彬率先闪身进入,低喝一声:“警察!不许动!” 屋内陈设简单,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空无一人。 李俊不在家。 “搜!仔细点!” 陈彬下令,同时示意刘主任留在门外走廊,由一名队员陪同。 他和祁大春、袁杰立刻开始分头搜查。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搜查迅速而专业。 在卧室书桌带锁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些现金、几本存折,以及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 袁杰在衣柜顶部一个旧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了几本硬壳笔记本。 “陈队!有货!” 祁大春捏着那包,朝陈彬示意。 虽然还需要检验,但经验丰富的刑警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八成就是了。 陈彬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了袁杰手中的那几本笔记本上。 “拿过来。” 袁杰将笔记本递上。 一共四本,都是同一种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磨损。 陈彬快速翻看封面和扉页,没有署名,但里面是手写的内容,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他直接抽出看起来最新的一本,也是磨损最轻的一本,根据前面日记的日期推断,这大概是李俊读研期间到工作初期记录的。 他快速翻页,寻找着时间节点。 很快,他找到了卢舟死亡日期前后的一些记录。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一些学业上的困惑、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大量关于卢舟的记载。 2月3日:导师今天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卢舟的课题想法有创新性,说我的方案【匠气太重,缺乏主动性】。 呵,主动性? 卢舟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能搞到最新的外文资料,能请高年级师兄帮他做模拟罢了! 我熬夜查的数据,反复验证的模型,就比不上他那些哗众取宠的点子? 6月6日:痛苦,不知滋味。 从小到大,我都是学校里最拔尖的,老师眼中的宠儿,同学羡慕的对象。 可进了大学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不,不是山外有山,是钱外有钱! 卢舟他凭什么?就凭他有个好爹? 8月9日:卢舟今天居然跟我诉苦,说他最近对导师给的课题毫无头绪,觉得压力很大,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表面安慰他,心里却只觉得可笑。 你也有今天? 你也有把握不住的东西? 在得知他并非我想象中那样无所不能、那样完美无缺后,我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原来,你也会焦虑,也会无能。 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的嫉妒、愤懑和不甘。 卢舟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李俊在出身、资源、甚至可能在天赋上的落差,这种落差在长期近距离的接触和比较下,发酵成了深刻的怨恨。 陈彬能感受到那种扭曲的心态——既仰望又憎恶,既想超越又倍感无力。 卢舟或许保研有黑幕,但能考入莲城大学,本身已是佼佼者。 这个年代能够考入大学已经是翘楚,更何况是莲城大学这种一流大学? 陈彬继续往后翻,日记的内容变得零散,有时是学术笔记,有时是琐事,有时又是那种阴郁的自我剖析。 他翻得很快,直到接近这本日记的末尾。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笔迹略显凌乱,似乎写下时心绪不宁,但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关于犯案,千方百计隐藏,不如嫁祸转移视线。 陈彬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陈队,禁毒支队的人到了,在楼下。”袁杰从窗口看了一眼,低声汇报。 陈彬从日记本上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乍现。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急促呼叫道: “禁毒支队,我是陈彬! 目标李俊屋内发现疑似毐品及重要涉案物品。 他目前不在住所,立刻封锁校园各出入口,尤其是机械学院及附近区域!” 他转向站在门口的教务处刘主任, “刘主任,李俊现在人在哪里?” 刘主任愣了一下,才有些结巴地回答:“啊?李、李俊老师?他……他今天下午有课,这个时间……应该、应该是在三教204教室,给大三的学生上《机械设计基础》。” 上课? 好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 陈彬心中冷笑:“麻烦您带我们去三教。另外,请通知校保卫处负责人,立刻到三教楼下等候,我们需要他们的配合,但务必保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好,好,我这就带路,这就通知。”刘主任忙不迭地点头。 陈彬不再耽搁,对祁大春和袁杰快速下令:“大春,你留在这里,和莲城支队的同志彻底搜查这个房间,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可能隐藏的毒品、现金、通讯工具,或者其他与卢舟、程帆、周文斌有关的物品。袁杰,带上日记本和其他已发现的证物,跟我走!” “是!”两人齐声应道。 陈彬带着袁杰,跟着脚步有些慌乱的刘主任快速下楼。 筒子楼外,两辆没有警用标识但车型普通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几个穿着便衣但眼神精悍的男子守在车边,正是莲城禁毒支队的干警。 为首的正是支队长老吴。 “老吴!” 陈彬快步上前,与老吴握手,力度很重, “情况有变,李俊可能极度危险,且有反侦查意识。这是他的日记,最后一页。” 他将证物袋递给老吴快速扫了一眼。 老吴目光一扫那行字,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低骂一声:“妈的,还是个有脑子的渣滓!人在哪?” “三教204,正在上课。我们直接过去,课堂控制,尽量避免惊吓学生,但必须果断!”陈彬语速飞快。 “明白!小王小李,你们跟陈队的人控制前后门。 其他人,外围警戒,防止跳窗或从其他通道溜走。 记住,目标是教师李俊,动作要快,控制要稳,尽量不要惊动学生太多!” 老吴迅速部署,禁毒支队的干警们立刻无声散开,行动起来。 一行人迅速穿过校园。 下午的校园里学生不少,陈彬和老吴几人都穿着便衣,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三教是一栋老式的四层红砖楼。 来到204教室外,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讲课的声音,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正在讲解着什么机构原理。 陈彬贴在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向里望去。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讲台上,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打着深色领带、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书上写板书。 他身形清瘦,板书工整,侧脸看起来斯文白净,完全是一副青年学者的模样。 这就是李俊。 衣冠楚楚,为人师表。 陈彬朝老吴和袁杰点了点头。 老吴对身后两名队员打了个手势。 陈彬猛地推开前门,大步走入教室。 讲课声戛然而止。 讲台上的李俊握着粉笔,诧异地回过头。 台下的学生们也纷纷抬头,愕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同学们,继续上课,不要慌张,学校有点事情需要找李老师核实一下。” 刘主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安抚学生。 李俊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刘主任,这是怎么回事?我正在上课。这几位是?” 陈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直走到讲台前,从怀中掏出拘传令: “李俊,我们是警察。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这是拘传令,请你配合。” “什么?!” 台下的学生中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李老师。 “你们……你们搞错了吧?我……我是老师,我怎么可能……” “有没有搞错,回去说清楚就知道了。”陈彬收起拘传令,对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和老吴带来的两名禁毒干警立刻上前。 李俊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讲台就那么点大。 一名干警利落地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名干警则拿出铮亮的手铐。 “咔嚓!” 一声轻响,铐住了李俊的手腕。 “带走。”陈彬简短下令。 两名干警一左一右,夹着李俊,向教室外走去。 学生们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走廊里,得到消息赶来的校保卫处负责人正满头大汗地等着,看到被铐出来的李俊,也是一脸震惊。 “刘主任,保卫处的同志,这里麻烦你们善后,安抚学生,不要传播不实消息。李俊涉及的是刑事案件,具体情况,警方会依法处理并适时通报。” 第244章 【招供!】 第244章 【招供!】 上午八点半,莲城大学校园内,薄雾早已散尽,阳光正好。 麓山支队的支队长毕坤华带着几个下属,还在工科楼附近进行着看似常规的走访摸排。 他嘴里叼着烟,眉头微锁,心里盘算着从哪些老教职工嘴里或许能再挖出点三年前的蛛丝马迹。 昨晚三木村那场规模不小的抓捕行动,毕坤华自然听说了,但他并没太往心里去。 涉d案归涉d案,虽然可能与卢舟案有牵连,但在他多年的刑侦经验里,这种“搂草打兔子”逮着的人,多半是边缘角色,离核心真相还远。 他更相信水滴石穿的走访和扎实的证据链重建。 “毕支!” 一个健硕的刑警像阵风似的从工科楼侧门跑出来,是队里的小赵,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色。 毕坤华点点头,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才慢悠悠问:“慌什么?情况怎么样?” 小赵喘了口气,语速很快:“我也说不清楚,您最好自己去看看!陈队那边……貌似抓到人了!” “抓到人了?”毕坤华夹烟的手指一顿,目光倏地凝起,“说清楚,抓到就是抓到了,没抓到就是没抓到,什么叫‘貌似’?” “我刚在工科楼里走访,亲眼看见的!” 小赵比划着, “陈队带着人,拿着手铐,风风火火地从教学楼那边押了个人出来,是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看着挺年轻。我悄悄问了问跟他们一块儿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同志,他说这人叫李俊,是卢舟当年的同班同学,有很强的杀人动机!还在他住的地方搜出个日记本,上面写的话……啧啧,隐晦得很,但听着就像是他的心路历程,说这次十拿九稳了!” 毕坤华沉默了,刚点燃的烟也忘了抽。旁边跟着的刑警小郑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满打满算,陈彬带队来莲城还不到三天。一个沉积三年、几乎成了死案的悬案,嫌疑人就这么……抓了?这速度,简直快得吓人。这已经不是敏锐不敏锐的问题,简直是……妖孽。 “毕支,咱们……还继续走访吗?”小郑愣愣地问。 毕坤华回过神,把才抽了一口的香烟狠狠碾在脚下,又用力跺了跺,仿佛要把心里的那股说不清是震惊、挫败还是不服气的情绪踩碎。 “还访个屁!” 他粗声粗气地说, “走,去莲城市局!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陈彬,是不是真比咱们多长了两个脑袋四只手!” 毕坤华在麓山支队干了小十年,赵庭山当支队长时他就是副手。 年初过年通电话,没少听老领导在电话里把陈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刑侦奇才、犯罪心理专家、直觉敏锐得吓人…… 起初毕坤华只当是老领导爱才,吹嘘下属。 后来陈彬写的那几篇关于犯罪心理学的文章他看了,确实有见地,但也只觉得是理论扎实。 直到上个月,陈彬带队闪电般破了让麓山支队头疼好几年的“三零八甘马镇双尸案”,消息传回来,毕坤华才真正吃了一惊。 那案子他知道,现场干净得诡异,线索少得可怜,居然真让陈彬给捋清了。 说实在的,第一次在联合行动会议上见到陈彬本人,毕坤华心里是存了几分轻视的。 干刑侦这行,经验太重要了。 二十三岁,正常人才入行两三年,还处在熟悉流程、跟着老刑警屁股后面学习的阶段。 陈彬呢? 功立了一堆,一等功都拿过了。 毕坤华信他有能力,但不太信他能“有能”到这个地步,总觉得老领导赵庭山吹得有点过。 可眼下这事实,结结实实给了他一闷棍。 三天,锁定关键嫌疑人,实施抓捕,还找到了疑似心证的关键日记…… 这效率,赵庭山哪里是吹过了,分明是吹少了! 难怪,难怪人家能拿那么多功…… 毕坤华心里五味杂陈,带着一肚子复杂的情绪,领着自己手下的人,开车直奔莲城市局。 终究是慢了一步。 等他赶到市局刑侦支队,那间不大的审讯室外走廊,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莲城支队上上下下,只要手头没急活的,几乎全来了,踮着脚的,扒着门缝的,小声交头接耳的,人人脸上都混合着好奇、兴奋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也难怪,这个案子让莲城支队灰头土脸,副支队长都停职反省了。 如今省厅来的年轻警官,不到三天就揪出一个可能是真凶的大学老师,谁不想亲眼看看这嫌犯长啥样? 虽然李俊还没开口认罪,但谁家好人写日记? 写日记也就算了,日记里那句“关于犯案,千方百计隐藏,不如嫁祸转移视线”,太他妈有指向性了! 稍微有点经验的刑警,都能从这话里品出味道。 再联想到之前文锋被当成第一嫌疑人,不就是因为凶器上有他的指纹? 这不正好对上了嫁祸二字? 陈彬自己倒没外面围观的人那么乐观。 李俊的嫌疑确实极大,动机(嫉妒、保研利益、d品关系)、作案条件(熟悉卢舟、熟悉校园、可能掌握d品)、反常行为(案发后迅速接手程帆、威胁封口、日记内容)都指向他。 但定罪,尤其是死刑重罪,需要铁证。 凶器上的指纹指向文锋,现场被清理过,缺乏直接物证将李俊与勒死卢舟的行为联系起来。 那本日记是心理证据,是动机和性格的佐证,但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了人。 因此,在走进审讯室前,陈彬特意嘱咐了守在外面的祁大春: “让伍静那边抓紧,d理检测是重中之重。 必须尽快确定,卢舟尸体福尔马林溶液里是否含有甲基苯丙胺或其代谢物,以及具体含量。 如果确定卢舟死前吸食了d品导致丧失反抗能力,再结合程帆兄妹关于d品来源的指认,我们证据链的关键一环才算接上。” 莲城支队,一号审讯室。 惨白的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中央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也照亮了坐在上面的李俊。 他依旧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只是领带被扯松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低垂着,盯着自己被铐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腕,一声不吭。 从被带上警车到押进审讯室,他没说过一句话。 “吱呀——” 铁门被推开。 李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抬头。 莲城市局预审科的一位老民警率先走进来,在审讯桌后坐下,另一名年轻民警负责记录。 老民警按照程序,开口道:“李俊,我们是莲城市公安局预审科的民警,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根据法律规定,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 固有流程走完,陈彬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老民警旁边坐下:“现在,审讯正式开始。” “犯罪嫌疑人李俊,” 陈彬翻开面前的卷宗,又抬眼看他, “1989年10月8日,晚上八点半左右,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李俊喉结滚动了一下:“太久了……记不清了。应该……在学校里吧。” “在学校里干什么?”陈彬追问。 “……忘了。” 陈彬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忘了?你不是有记日记的习惯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看看你那天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李俊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重新垂下眼帘,沉默以对。 陈彬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像是闲聊般换了话题,故意道: “那我换个问题。你,一个莲城大学的高材生,本来前途无量,为什么非要走上贩卖d品这条死路?能跟我聊聊吗?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李俊的肩膀塌了一下:“为什么?呵……在这个社会,你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没钱,你什么都不是。清高?理想?能当饭吃吗?” “钱很重要,这点我同意。”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附和,但话锋随即一转, “可既然你这么缺钱,当年本科毕业直接工作不好吗?莲大毕业,包分配,工资不低。为什么还要去读研?那不是更浪费时间,更没钱吗?” 李俊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因为我爸。” “你爸?” “对,我爸。” 李俊扯了扯嘴角,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爱钱,是因为家里穷,揭不开锅? 恰恰相反。 我家条件……本来可以很好。 我爸,是莲城钢铁厂的厂长。” 此话一出,不仅陈彬眉梢微挑,连旁边那位莲城本地的预审老民警也皱紧了眉头,眼中露出怀疑。 莲城钢铁厂的厂长确实姓李,也有个儿子,但印象中……厂长的儿子好像还在读高中? 李俊捕捉到了老民警脸上一闪而过的疑虑,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没错,我是私生子。 我妈没名没分跟了他那么多年,我呢? 从小到大,见到我爸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我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她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只要我用功读书,考第一名,爸爸就会回来看我,就会喜欢我…… 所以我就拼命读书,拼命考第一。 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他就会看见我,承认我。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懂事了,我妈虽然从来没明说,但我自己也猜到了。 我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可我已经习惯了,习惯用成绩来证明自己,来……乞求一点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关注。” 陈彬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李俊情绪稍微平复,他才缓缓开口,故意道:“所以,正是因为你自己是私生子,得不到父亲的承认和关爱,你才对卢舟那种出身正、家境好、看似什么都唾手可得的嫡子,产生了强烈的嫉妒,甚至……是恨,对吗?” 李俊的身体骤然僵硬,牙关紧咬,脸颊肌肉绷紧。 陈彬不等他否认: “你别急着否认。 你的日记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你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导师的青睐,嫉妒他家有钱可以支撑他的兴趣,甚至嫉妒他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自信。 你觉得,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目光和认可。 那你为什么不去嫉妒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合法的弟弟,反而去嫉妒一个外人卢舟呢?”陈彬忽然反问,问题刁钻。 李俊猛地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口音不是莲城的,你怎么知道……我家那个是弟弟?” “猜的。” 陈彬耸耸肩,继续拱火道: “重男轻女的老观念,加上你父亲的身份地位,有个儿子继承家业,不是很正常吗? 这种人找小三最怕影响家庭的,更何况七八十年找小三,你爸胆子也是真大。 所以断不可能生孩子,可你却被生下来,那多是你爸的正牌老婆没生儿子。 但你又没被认回去,那显然易见,那就是你爸的正牌老婆生了个儿子。” 李俊哑口无言,心里一阵火气,半晌才平复道:“说到底……他是我弟弟,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是吗?” 陈彬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 “我看未必。 让我再猜猜,你那个弟弟,学习成绩一定非常非常拔尖,而且,比曾经的你,还要拔尖得多,对不对?” 李俊霍然抬头,瞳孔收缩:“你……你怎么又知道?!” “这不难推测。” 陈彬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的日记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在得知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优秀后,我一身轻松。】这个【他】,表面看是指卢舟,但更深层呢? 是不是也影射了那个你无法超越、甚至无法企及的弟弟? 你把卢舟和你弟弟归为了一类人。 都是那种天生幸运、轻易就能得到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的人。 在你弟弟那里,你被彻底比了下去,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你需要找一个替代品,来证明你不是那么失败,来获取那种扭曲的优越感。 卢舟,就成了这个完美的目标。” 李俊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铐住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于是,你想方设法,让卢舟染上了d瘾。” 陈彬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有什么比看到一个你嫉妒的、看似完美的天之骄子,在你手中一步步堕落、沉沦,更能让你这种心态扭曲的人感到快乐的呢? 但是,既然卢舟已经如你所愿,自甘堕落,成了一个瘾君子,甚至可能因此身败名裂…… 你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杀了他?” 陈彬死死盯着李俊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让我想想……” “是因为,你弟弟不仅抢走了你渴望的父爱,还在学习上彻底碾压了你,让你这个靠成绩寻找存在感的私生子,连最后一点骄傲都被击得粉碎。” “而卢舟,这个你选中的替代品,他和你弟弟一样,又要抢走你视若救命稻草、能让你出人头地、或许能让你父亲正眼相看的——保研,对不对?!” “你放屁!!!” 闻言,李俊猛地从铁椅子上挣起,尽管被手铐和椅子限制,依然爆发出狂暴的力量,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暴起,面孔狰狞扭曲,朝着陈彬嘶吼: “你他妈胡说八道!我没有!你……我忍你很久了!” 陈彬冷笑一声,暗自腹诽道: 你看,又急。 不过陈彬面不改色,甚至缓缓站起了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虎的李俊,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刑警特有的威严。 “我也忍你很久了,李俊。” “你还知道我是警察?你还知道这是审讯室?” 陈彬猛地一掌拍在审讯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记录员手里的笔都跳了一下。 “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瞒天过海!你漏洞百出!” “先不说别的,你真以为,你把现场处理得很干净? 卢舟的父母很有钱,你知道吧? 他们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他们这三年,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们特意花大价钱,用最好的福尔马林溶液,完整保存着卢舟的遗体! 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抓住害死他们儿子的真凶,让他们儿子能瞑目!” 李俊的嘶吼戛然而止,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陈彬俯身,双手撑在桌上,逼近李俊: “你是高材生,懂科学。 那你知道什么叫【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吗? 物质与物质之间只要发生接触,就一定会发生转移,一定会留下痕迹!” “卢舟的尸体浸泡在那罐福尔马林里,整整三年! 他血液里残留的,他皮肤表面附着的,他呼吸道里可能存在的……所有他死亡时身体携带的物质,都会有一部分溶解或残留在那些溶液里!” “我们已经提取了部分保存卢舟遗体的福尔马林溶液,送去做最精密的分析检验。 只要在里面检测出甲基苯丙胺,或者它的代谢产物! 只要证明卢舟死前吸食了d品,而根据程帆、程倩的指认,他的d品来源只有你李俊!” 陈彬直起身,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脸色惨白、开始微微发抖的李俊: “到时候,证据链闭合,零口供也一样能把你送上法庭! 你不是在日记里很得意地写吗? ‘关于犯案,千方百计隐藏,不如嫁祸转移视线。’” “我送你一句话: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你每多做一个动作,就多留下一处破绽!” 陈彬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你现在可以不认。 我也看出来了,你没这个胆子认。 你只敢在日记里幻想,只敢用d品去操控别人,只敢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真到了要承担杀人的后果,你就是个懦夫!” “懦夫”两个字,陈彬刻意咬的很重。 此话一出,审讯室外所有的刑警都算是看明白了,陈彬这是在上手段。 这么说有没有毛病? 没毛病。 确实,只要在其福尔马林液体中发现了d品成分,那么卢舟的死确实就和李俊脱不开关系。 可,这么说又有毛病。 因为脱不开关系,并不能算作铁证。 这个案子难也就难在这,所有的证据,包括凶器都能有多种解释,无法形成铁证,想要定罪,那法律程序就需要走非常久。 上诉四五年? 最少也是十位数起步。 最好还是拿到李俊的认罪口供。 这就一了百了。 激将法流传了这么多年,但依旧好使, “我杀了!我杀了又怎么样?!!!” 李俊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额头上血管突突直跳,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压抑了三年的秘密: “是我杀的!我敢作敢当!d品我都敢卖,我杀人有什么不敢认的?!!” 吼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所有屏息凝神的刑警,无论是莲城支队的,还是刚刚挤到门前、恰好听到这声嘶吼的毕坤华等人,全都浑身一震,瞳孔放大。 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认了! 陈彬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口供,拿到了第一步。 但这场审讯,还远未结束。勒死卢舟的细节、嫁祸文锋的过程、d品的来源和网络、他与前系主任周文斌的勾连……还有太多的谜团,需要从这个刚刚崩溃的凶手嘴里,一点点挖出来。 他缓缓坐回椅子,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眼神狂乱却空洞的李俊,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开始了下一轮询问: “好,你说你杀了卢舟。那现在,告诉我,1989年10月8日晚上,在莲城大学工科楼318室,你是怎么做的?从头到尾,说清楚。” 门外的毕坤华,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年轻却沉稳如山岳的身影,心中最后那点不服气,终于化为了复杂的叹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李俊瘫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勒进腕部皮肤,留下深红的印子。 他低下头,额前汗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 沉默了几秒钟,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嗤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怎么做的?哈……”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我想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李俊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平稳,开始叙述,“从我知道,他那个保研名额,是他家里花钱,买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想他死。” “凭什么?我寒窗苦读,门门功课不落人后,就因为他家有钱,就能轻轻松松抢走我唯一的希望?那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我能让我那个所谓的‘父亲’正眼看我的机会!他卢舟算什么东西?一个靠钱铺路的废物!” 陈彬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我知道他碰那东西,还是我介绍给他的呢。” “看他从好奇,到上瘾,再到离了那玩意儿就魂不守舍的样子,真他妈有意思。 一个天之骄子,就这么被我攥在手心里。 但后来我发现,不够,这还不够。 就算他身败名裂,那个保研名额也未必能落到我头上,而且……他看到我时,那种虽然迷糊但依旧带着优越感的眼神,让我恶心。” “所以,你得让他彻底消失。”陈彬替他总结。 “对。”李俊干脆地承认,“但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能让警察查不到我头上的计划。我得找一把‘刀’。”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有些困难地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 “很巧,我无意中听人说起,卢舟和他那个漂亮女朋友孟霏,好像跟一个大一的新生有点不清不楚。 那个新生,叫文锋。 更巧的是,文锋也是学测绘的。 这给了我灵感。 绳子,是测绘专业学生常用的工具,结实,顺手,而且还会沾上他的指纹。 我悄悄观察了文锋几天,趁他不注意,从他留在教室工具箱里的一卷旧测绳上,弄了一小段下来,不长,但够用了。 我戴着手套,很小心。 那天晚上,我提前到了工科楼318,那是个堆放旧仪器的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去。 然后,我给卢舟传了个信儿,说我搞到点新货,纯度很高,问他有没有兴趣试试。 他果然来了,瘾头上来了,他忍不住。 他进来的时候,精神就不太对,有点恍惚。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给了他,他就在那里…… 等他彻底晕乎过去,没什么反抗能力的时候……” 李俊停了下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个瞬间的画面再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变得更低,也更冷: “我拿出那段绳子,从后面,套在他脖子上……用力。 他挣扎了几下,但没什么力气,很快就不动了。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死了。” “然后呢?尸体怎么处理?”陈彬追问。 “我本来想,就让他死在那里。 然后我找个机会离开,等尸体被发现。 但后来一想,不行,死在那里,指向性不够强。 我的计划是嫁祸给文锋。 我等到了后半夜,校园里没什么人了。 我把他的尸体扛下了楼。 他挺沉的,但还好只有三楼,一直搬到了工科楼的南侧门” “之后呢?你不是说,要让警察联想到文锋?”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尸体放好后,我就离开,然后找个公用电话报警,匿名报警。 就说我晚上路过,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从工科大楼出来,样子很像机械学院一个叫文锋的新生,然后还发现了一具尸体。 警察一来,发现尸体,再在现场附近仔细找找,很容易就能找到我故意留下的一点线索……” 他的计划堪称周密,充分利用了卢舟与文锋、孟霏之间的三角恋传闻,以及文锋的专业背景。 如果按照他的剧本,警方的调查视线极有可能一开始就被引向文锋。 “但你没报警。”陈彬指出。 李俊脸上那种自得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懊恼和……后怕。 “因为出了意外。 我刚把尸体放好,准备离开工地的时候,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一对小情侣,妈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工科楼来找刺激! 我当时吓坏了,做贼心虚,赶紧跑了。”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直接就逃回了学校宿舍?”陈彬追问。 “是。我慌慌张张跑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李俊颓然道, “我本来想着,等天亮,那对小情侣说不定会因为害怕而报警,或者老师发现尸体报警。 到时候,警察开始调查,我再看情况,找机会匿名提供点线索,把水往文锋身上引。 结果……我等了好几天,风平浪静! 警察压根就没查到文锋头上!如果我再跳出来就会显得太刻意,所以......” “所以,你就这样……让这事过去了?”陈彬反问道。 李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然呢?警察没查出来,卢舟的死被当成意外或者自杀处理了。 我再跳出去说什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后来,保研名额顺理成章到了我手上,我再也没去管那个事情,也慢慢不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喃喃道: “只是我没想到……三年了……你们还会查回来……还查得这么清楚……” 第245章 【邵城特大爆炸案!】 第245章 【邵城特大爆炸案!】 晚间,莲城市局的喧嚣与紧张,随着李俊被正式收押、审讯笔录的初步完成,暂时告一段落。 但陈彬知道,这远非结束。 不过,至少,卢舟被杀一案的核心事实,已然浮出水面,压在莲城支队心头三年的一块巨石,算是搬开了大半。 原本袁崇合想组个饭局,好好庆祝一下,但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一来,案子虽然取得重大突破,但余罪未清,庆功为时尚早; 二来,莲城支队副支队长齐伟强还在停职反省,此刻大张旗鼓地庆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省厅招待所的房间,陈彬只觉得一股深沉的倦意袭来。 悬案积案攻坚会战启动已近一月,高强度的连轴转,即便是他这样精力旺盛、意志坚韧的年轻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精神长期紧绷,身体也在持续透支。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后世的这类大型专项会战,时间周期会越来越规范,通常控制在两到三周。 破案,尤其是啃硬骨头般的积案,如同高强度冲刺,头三天或许能靠着一股锐气和新鲜感支撑,但越往后,越是意志力、体力和专业素养的综合比拼,靠着一杯接一杯的浓茶或咖啡,与犯罪分子搏命。 陈彬连洗漱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只是草草脱了外套,倒在招待所硬板床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 大脑像是被灌了铅,连复盘案件细节的念头都生不起,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秤砣。 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同时,意识便沉入了黑暗的深海。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深沉得连梦都没有。 直到被腹中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唤醒,陈彬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大亮,看了看挂钟,指针赫然指向下午两点。 他竟然一口气睡了将近十五个小时! 如果不是胃部的抗议,他感觉自己还能继续睡下去。 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陈彬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起身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刺骨的凉意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满脸疲惫的自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走出卫生间,他扫视了一圈房间。 同宿舍的曲浩正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手里还握着笔,但人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听到动静,曲浩抬起头,两个堪比熊猫的厚重黑眼圈把陈彬都吓了一跳。 “浩子,大春和袁杰呢?” 曲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地回答:“袁杰看你一直没醒,下楼去食堂打饭了,说给您带点回来。 大春……唉,他中午就醒了,精神头倒是足,他和伍静买了最近的车票,已经出发去沪城送检材了。” 说完,曲浩又打了个哈欠,脸上写满了羡慕: “陈队,下次有这种美差,也想着点兄弟我啊。 我也想借机出去放放风,透透气。 这会战真他妈不是人熬的,天天对着这些陈年旧纸,我眼都快看瞎了,脑子也成浆糊了。” 陈彬理解地拍了拍他肩膀。 曲浩作为内勤和情报分析支持,这段时间同样没闲着,甚至可能更枯燥耗神。 那些堆积如山的旧卷宗,字里行间可能藏着关键线索,也可能全是无用信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去梳理,精神上的疲惫感丝毫不亚于外勤。 “下次一定。” 陈彬画了个饼,随即正色道, “不过现在,你赶紧抓紧时间补个觉。看你这眼圈,别案子没破,你先猝死在这宿舍里,那我可没法跟周支交代。” 曲浩闻言,也不客气,把笔一扔,卷宗胡乱一推,转身就扑到自己床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同时,鼾声就起来了,速度之快,让陈彬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这才是真正累到极致的样子。 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带上门,陈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点热水。 刚走出没几步,就在楼梯拐角遇到了刑侦总队聘请的爆破专家高光钭高工。 高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往自己房间走。 “高工,这是准备出去?”陈彬打了个招呼。 高光钭停住脚步,笑着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没,刚从楼下办公室回来。 泡了点东西,润润嗓子,也定定神。 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火力旺,我们这些老家伙,得时不时加点燃料。”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语气轻松,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老专家的敏锐观察力并未减少分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彬,关切道: “倒是你,小陈,脸色可还挂着倦呢。莲城大学那案子,听说拿下了?动作真够快的。” 陈彬点点头,并未因破案而显得自得,只是实事求是地说: “主要嫌疑人开口承认了杀人,作案过程和部分动机交代了。 但其涉嫌了贩卖xx和可能涉及的其他人,还需要深挖,证据链也得进一步完善。 我队伍里的伍静和祁大春已经带着关键检材去沪城做更精准的分析了。” 相较于陈彬、祁大春、袁杰这些天天在外奔波、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一线侦查员,也不同于痕迹检验专家崔道直、法医专家陈世显、刑侦专家武国庆他们被各地支队【围追堵截】求教,爆破专家高光钭这几天确实清闲了不少。 会战初期,各地市支队带着最棘手的悬案积案蜂拥而至,四位专家的办公室门庭若市。 但专家们的作用更多是提供专业视角、指明侦查方向、对疑难物证给出权威意见。 一旦方向明确,具体的摸排、走访、抓捕等工作,还是要靠各支队自己的人马去完成。 之后跟多是需要专家配合检验,就比如崔道直作为痕检和弹道方面的专家,就会有很多支队在搜集完新的线索后继续登门拜访。 而高光钭所擅长的爆炸案件勘验与分析,在刑事案件的分类中,属于比较特殊的一类。 爆炸案的时效性要求极高。 爆炸发生后,大火会焚烧痕迹,消防用水会冲刷破坏现场,更重要的是,爆炸本身是一种剧烈的化学反应,许多爆炸物残留或反应产物极易挥发、分解、扩散,难以长时间保存。 不像某些凶杀案或盗窃案,即使时过境迁,只要现场保护得当或留有相关物证,总还有一线侦查的希望。 但爆炸案,一旦错过最初的黄金勘查期,很多关键证据便会永久消失,破案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因此,在刑侦系统内部流传着一句话——【爆炸案无积案】。 意思是,真正的爆炸案,要么在发案后短时间内被侦破,要么就可能因为关键证据灭失而长期悬置,少有那种沉积多年还能被翻出来侦破的积案。 这也导致了在本次主要以【悬案积案】为目标的攻坚会战中,专门来找高光钭‘会诊’爆炸案的支队,相对较少。 所以,在四位专家中,高光钭算是难得的闲人。 不过,这种闲是相对的,也是暂时的。 陈彬知道,高工手里肯定也有需要他复核的陈年爆炸案卷宗,只是不像其他几位专家那样排着长队。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想,专家闲一些,也未必是坏事。 如果所有刑警、所有专家都忙得脚不沾地,那往往意味着有更多恶性案件正在发生,绝非幸事。 “稳扎稳打,思路清楚。” 高光钭赞许地点点头,抿了口热茶,话锋却似乎随意一转, “对了,前两天在总队办公室翻看各地上报的一些典型案例卷宗,看到你们南元之前办的那起大巴车爆炸案。卷宗我仔细看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彬脸上,缓缓道: “案子破得,漂亮。” 这简短的四个字,从高光钭这样一位刑侦界、尤其是爆炸勘验领域泰斗级人物的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他不是喜欢泛泛夸赞的人,能让他用“漂亮”来形容的案子,必然是其中有过人之处。 陈彬微微一愣,随即谦逊地笑了笑:“高工过奖了。那案子能破,离不开整个队伍的努力,还有一点运气成分。” “过奖?” 高光钭摇摇头,表情认真起来, “我这个人,看案子不喜欢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报告文学,就爱抠细节,抠现场,抠逻辑链。 你那案子,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现场照片、勘验记录和你们的分析报告。 爆炸现场,尤其是交通工具上的爆炸现场,是最难处理的之一。 空间密闭,破坏彻底,物证极易被二次破坏、污染甚至湮灭。 你们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一堆废墟里,准确锁定爆炸中心点,区分炸药残留和车厢本身燃烧产物,并且通过残留的金属碎片和微量化学分析,逆向推断出炸药的大致种类和当量范围……这份功底,很难得。” 高光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内行人的精准: “更难得的是,你们没有被爆炸的巨大破坏力迷惑,没有单纯地去追查炸药来源。 那当然重要,但往往是大海捞针。 你们敏锐地抓住了爆炸发生的时机和位置这个关键点。 为什么偏偏是那趟车? 为什么偏偏在那个路段? 结合伤亡人员身份、社会关系、以及车辆本身的运营线路和时间规律,你们很快将侦查方向从‘恐怖袭击’、‘报复社会’等可能性,收束到了‘针对特定目标’的精确谋杀上。 这个判断的转向,是破案的关键。” 他看向陈彬,眼神中带着欣赏:“我听说,最初也有人认为可能是车辆故障或意外事故,是你们力排众议,坚持从刑案方向侦查。 现场重建做得也很扎实,对爆炸前车厢内乘客的可能位置、动作,做了合理推断,从而锁定了嫌疑人可能的活动轨迹和投放炸药的方式。 这些,都不是单靠运气能做到的。 没有扎实的现场勘验基本功,没有清晰的侦查思路,没有敢于坚持正确判断的魄力,这案子破不了这么利落。” “高工您说得对,那案子确实得益于前期现场保护相对及时,痕检和法医的同事工作非常细致,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我们只是在此基础上做了些分析和推断。” 陈彬依旧保持着谦逊,但也坦然接受了这份专业的认可, “而且,爆炸案的侦破,时效性太强,我们也是抢在了证据消失之前。” “是啊,时效性。” 高光钭喟叹一声,又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秋日略显灰蒙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所以我才说,你们干得漂亮。能在黄金时间内抓住关键,就是最大的本事。很多案子,不是不复杂,是败给了时间。灰尘覆盖了痕迹,雨水冲走了证据,连记忆都会模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彬,眼神温和中带着期许:“小陈,你还年轻,有冲劲,有想法,基础也扎实。这次会战,你带队又啃下莲城大学这块硬骨头,很好。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刑侦这行是长跑,不是冲刺。你看小曲那脸色,还有你自己,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后面的硬仗,说不定还多着呢。” 陈彬能感受到高光钭话语中的真诚关怀和前辈的提点,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高工提醒,我记下了。您也多保重身体。”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发挥点余热。” 高光钭笑了笑,摆摆手, “行了,不耽误你了,快去吃饭吧。空着肚子可没精神破案。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等吃完饭有空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我手里有个案子,正准备和老武几个讨论讨论。” 陈彬眼神一眯,在他印象中这会会战里确实没有关于爆炸案的悬案:“高工方便先透露一下吗?” “前两天刚刚发生的。邵城特大爆炸事件,死伤......” 第246章 【冲天的爆炸!】 第246章 【冲天的爆炸!】 一九九二年,十月二十八日。 傍晚时分,秋日的夕阳给邵城南城乡的邵城农学校镀上了一层倦怠的金黄。 校园不大,几栋略显陈旧的砖楼,操场上尘土在放学后渐渐平息。 女生宿舍里弥漫着肥皂、劣质雪花膏和晾晒衣服混合的、独属于集体生活的气味。 靠窗的下铺,一个女生正弯腰系着解放鞋的鞋带。 她叫何萍,长相普通,皮肤是被长期日晒留下的黝黑,脸颊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 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但同样晒黑的额头。 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虽然干净,却掩饰不住寒酸。 “小萍,又要出去啊?”对面上铺的室友探出头,嘴里嚼着晚饭剩下的半块馒头,含糊地问。 何萍系好鞋带,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声音细细的:“嗯,梅子,你自行车……能再借我一下吗?明天一早肯定还回来,不耽误你上课。” 被叫做梅子的女生爽快地一挥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自行车钥匙,丢了过去: “拿去!跟我还客气啥?是不是又去你那个外勤工俭学的地方?” 何萍接住钥匙,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窘迫。 梅子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上个学期,你不是因为成绩好,不仅免了学杂费,还拿了一笔奖学金吗? 我听班长说数目不小呢。 怎么还这么拼命往外跑? 晚上多不安全。” 她家就在邵城城里,父母是双职工,虽不富裕,但也从不需要她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 她不能完全理解何萍的辛苦,但那份关切是真诚的。 何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室友。 梅子看着她的窘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要是太晚,宿舍楼锁了门,你可就得在外面喂蚊子了。” “谢谢梅子。” 何萍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她揣好钥匙,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挎包,匆匆离开了宿舍。 下楼,找到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女式自行车,开锁,推车,动作熟练。 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课余时间骑车外出勤工俭学了。 车轮碾过校园坑洼的水泥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何萍骑得很快,晚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女孩,家在离邵城几十里外的山坳里。 作为家里的独生女,本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但因为父亲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她在家里一直不太受重视。 母亲是典型的旧式妇女,性子软,虽然心疼女儿,却也不敢违拗丈夫。 可何萍不怨。 相比于村里那些和她同龄、甚至比她小的女孩们,她已经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了。 她们中的许多,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被家里安排嫁了人,有的十七八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终日围着锅台、田地和哭闹的孩子打转。 而她,至少还能读书。 能靠自己的努力考进这所中专,学一门农技,将来或许能分配到工作,吃上国家粮,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只是,这份幸运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很多中式家庭奉行【愧疚式教育】,何萍家也不例外。 父母,尤其是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 “为了供你读书,家里有多不容易” “你妈起早贪黑,腰都累弯了” “你爹我在地里刨食,一粒汗珠摔八瓣” …… 这些话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何萍幼小的心灵,让她早早地懂事,将家庭的贫困和父母的辛苦归咎于自己。 于是,从能干活起,她就拼命帮家里分担,进了农校,一有空闲就四处找零工,赚来的钱,除了留下最低限度的生活费,几乎全部寄回家。 上个月,父亲在田里干活时不慎摔断了腿,虽然接上了,但至少大半年无法下地,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本就拮据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这个重担,一下子落在了母亲和她这个还在读书的女儿肩上。 她必须更努力,做更多的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稀疏,光线昏黄。 何萍熟门熟路地拐进一片城乡结合部,这里多是自建的三四层民房,规划混乱,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 最终,她在靠近一条土路尽头的一栋三层楼房前停下。 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窗户又小又高,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简陋的木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邵城为民爆破服务有限公司”。 这里,就是她勤工俭学的地方。 一家新成立没多久的【民爆轻化物品】公司。 说直白点,就是卖炸药、雷管,也承接一些小型爆破工程的公司。 何萍锁好自行车,紧了紧挎包带子,深吸一口气,才怯生生地走进那扇虚掩的铁门。 院子里停着两辆沾满泥浆的卡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类似化肥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几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在从卡车上往下搬东西,那是一个个墨绿色的、沉重的木箱,上面印着醒目的骷髅头和交叉骨标志,以及“爆炸品”、“轻拿轻放”等字样。 “张……张哥。” 何萍对着一个正在指挥搬运的汉子小声喊道。 那汉子三十出头,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胳膊上肌肉虬结,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背心,正是这里的工头,大家都叫他“老张”或“张头”。 老张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何萍,粗黑的眉毛拧了一下,嗓门洪亮: “哦,小何来了。今天有点晚啊。” 当初何萍满大街找零工,最后找到这里的时候,老张是拒绝的。 为什么? 他们这行,干的都是跟炸药雷管打交道的活计,危险性自不必说,成天跟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搬搬抬抬,烟熏火燎,哪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女娃子该来的地方? 更何况何萍一看就年纪小,身子单薄,话都不敢大声说。 老张自己也有个女儿,比何萍小不了几岁,正在读初中。 将心比心,他实在不忍心。 可何萍那怯生生却又无比坚持的眼神,还有一看就知她家境的困难,最终让这个外表粗豪的汉子心软了。 他给何萍安排了个最轻松、也看似最远离危险的活儿。 在简陋的库房门口做登记。 活儿不重,就是有卡车来送货或者取货时,她负责清点一下数量,在个破本子上记一笔。 工资不多,但按天结算,对何萍来说,已是难得。 “嗯,放学晚了点。” 何萍小声应道,走到库房门口一张瘸腿的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边角卷起的登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她看着那些汉子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木箱搬进黑洞洞的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类似的箱子,还有一些散装的、用麻袋或黑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空气里的刺鼻气味更浓了。 她知道那些黑乎乎的、粉末状或颗粒状的东西是炸药,也知道那些带着细电线的小铜管是雷管,心里总是惴惴的。 每次有卡车进出,她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一辆卡车卸完货,轰隆隆地开走了。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和民房里电视的声音。 老张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哗啦啦地冲头。 何萍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问:“张哥,我……我之前看报纸,说工地上干活都得戴安全帽,为什么咱们这儿……不用啊?” 老张正甩着头发上的水珠,闻言嗤笑一声,转过身,水珠四溅。 他上下打量了何萍一眼,那眼神谈不上恶意,甚至带着点看书呆子的无奈: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事多,尽看些没用的报纸。” 他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 “先不说那安全帽多少钱一个,咱这抠门老板舍不舍得给咱配。就算配了,戴那玩意儿,有啥用?” 他指了指库房方向: “咱这地方,真要出点啥事,别说安全帽,就是给你套上钢板,该成渣也得成渣,该气化也得气化!轰一声,什么都没了,干净利索。” 何萍被他的话吓得一缩脖子,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那……那这么不安全,为什么……为什么不多注意点呢?我看他们搬箱子,有时候扔得砰砰响……” 这话要是换个别的大老爷们说,以老张那出了名的暴脾气,早就瞪起眼一顿臭骂了——你懂个屁! 不这么干活儿还干不干了? 但这会儿看着何萍那张被晒得黝黑却仍带着学生稚气的脸,老张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反而叹了口气。 “小何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处。 说句难听的,能来咱这儿上班的,有几个是正经有门路的? 大多都是些没地儿去的盲流。 但凡能在城里找个正经轻省活儿,哪怕钱少点,谁他妈愿意来这鬼地方,整天跟这些要命的玩意儿打交道,提心吊胆地讨生活? 这年头,虽说外头搞活经济闹得挺欢,可好工作,那都是铁饭碗,是公家的。 像咱们这种私人搞的,还是搞这个的……嘿,正经人谁愿意来? 宁愿在家闲着,也不乐意沾这晦气。 能来这儿的……” 老张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何萍,语气难得地温和下来,甚至带着点劝诫: “所以啊,小萍,你要更用功读书。 你这农学校毕业,要是能分配个好单位,那就是端上铁饭碗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安安稳稳的,多好! 到时候,就不用再跑到这种地方来,整天担惊受怕了。 听张哥一句劝,好好学,以后找个好工作,离这些危险玩意儿远远的。” 何萍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老张关心的感激,有对自己未来的茫然。 但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农村女孩特有的淳朴和坚韧,像石缝里努力钻出的一朵小小野花。 “嗯!谢谢张哥,我会好好学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毕业后,分配到农技站,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用学到的知识帮助乡亲们增产增收,父母也能过上好日子,不再那么辛苦…… 然而,就在她这充满希望的笑容刚刚漾开,对未来的畅想才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时—— “噼啪……”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像是干燥的头发摩擦化纤衣物,又像是谁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粗糙的表面。 是静电。 在这干燥的秋季夜晚,空气湿度很低。 搬运过程中,沉重的木箱与车厢底板或彼此间的摩擦,工人身上化纤衣物的摩擦,甚至只是空气流动带起的微小尘埃的摩擦…… 都可能产生并积累静电。 而在这间堆放了大量硝铵炸药、硝化甘油混合物、乃至更敏感起爆器材的简陋民房仓库里,在缺乏任何有效导除静电措施、管理粗放到近乎野蛮的环境下,这微不足道的静电火花,就是点燃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何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笑容还停留在脸上,眼睛却下意识地朝着库房幽暗的门口望去,那里,一点微弱的、蓝白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循序渐进的爆炸声。 只有一片纯粹、极致、吞噬一切的光和热,以库房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炽白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何萍视野中的一切,甚至多来不及一丝反应的时间...... 斑驳的墙壁、昏暗的灯泡、老张惊愕的脸、院子里卡车的轮廓、甚至她自己刚刚扬起的、带着憧憬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在万分之一秒内,被那无情的白光覆盖、融化、吞噬。 第247章 【惨烈的现场!】 第247章 【惨烈的现场!】 1992年,十月三十一日,晚八点。 邵城,南城乡,南湖路。 湘南省的天气很怪,往年就算是十一月初,哪怕是深夜也会感觉到炎热。 可今晚的夜风却带着浸骨的寒意,呜咽着穿过残垣断壁,卷起尚未散尽的焦糊与硝烟气味,扑面而来。 当武国庆、高光钭和陈彬乘坐的吉普车颠簸着抵达爆炸现场外围时,远远便看见昏黄的手电筒光晕,七零八落地在巨大的黑暗废墟上摇曳、晃动。 那不是勘查,是搜寻。 公安、消防、民兵、乃至自发组织的群众,仍在废墟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处瓦砾堆下,奋力地挖掘、翻找,期盼着奇迹,或者,至少找到所有逝者的遗骸。 十月二十八日傍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其威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事发不到十分钟,整个邵城被惊动,所有消防力量、医疗资源倾巢而出,疯狂扑救,抢救伤员。 大火与浓烟吞噬了夜空,救火车的嘶鸣、伤者的哀嚎、家属的哭喊,撕碎了南城乡的宁静。 大火整整燃烧了一天一夜,直到昨日清晨才堪堪被扑灭。 陈彬推开车门,脚踩在满是碎石、灰烬和扭曲金属碎片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抬眼望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心脏骤然收紧,呼吸为之一窒。 爆炸的中心点,那栋原本的民房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目测超过二十米、深达七八米的巨大焦黑坑洞,如同大地上一个狰狞丑陋的伤疤,仍在幽幽地冒着缕缕青烟。 坑洞边缘呈放射状撕裂,裸露的泥土和地基碎石被高温炙烤得如同琉璃。 以此为圆心,半径百米内的房屋几乎无一幸免,近处的被彻底夷为平地,稍远些的也墙体开裂、门窗尽毁、屋顶坍塌。 陈彬的目光掠过远处那片被临时划出的、更加触目惊心的区域——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放着上百个用白布覆盖的隆起。 在昏暗的灯光和手电光束下,两名穿着警服的法医,正佝偻着身子,在其中艰难地移动、检查、记录。 这起事件的工作量,光是遗体的辨识与处理,恐怕就是栗岭县大巴车爆炸案的十倍不止。 警戒线外,自发聚集的群众并未完全散去。 地上摆满了附近百姓送来的白色、黄色的菊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更多的人挤在警戒线边缘,翘首以盼,或目光呆滞,或泪流满面,或喃喃祈祷,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片白布覆盖的区域,期盼着、恐惧着那下面盖着的,不是自己失踪的亲人、邻居、同学、朋友…… “武处长,高工,陈队。” 一个略带沙哑、充满疲惫的声音将三人从震撼中拉回。 邵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戚康,一个年近五十、两鬓已见斑白的老刑警,快步迎了上来。 他眼窝深陷,眉头紧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与焦虑,身上的警服沾满灰尘。 “戚支。” 武国庆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压了下去,上前紧紧握住戚康的手。 两位年纪相仿的老刑警,手掌都粗糙有力,此刻却都在微微颤抖。 高光钭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陈彬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巨大的悲怆中抽离,进入工作状态。 “初步报告我们已经看过了,” 武国庆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现场情况现在怎么样?还有生还者吗?” 戚康摇摇头:“大火扑灭后,我们又组织力量把整个爆炸核心区和周边废墟翻查了好几遍。 能救的,昨天、前天都已经送医院了。 现在……主要是寻找可能被深埋的……和清理现场,为后续调查打基础。” 他顿了顿,指向那个巨大的坑洞, “爆炸中心点就是那栋三层民房。 根据附近幸存村民和之前掌握的情况,这里是一家没有办理任何正规资质的【民用爆破服务公司】,说白了就是个非法储存、倒卖炸药雷管的地下黑作坊。 爆炸原因……我们还在全力抢救伤员、清理现场,暂时腾不出足够人手进行深入勘查,也……还没有头绪。” 他身后的现场,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粗略看去,至少有二百多名警察、武警、民兵在维持秩序、设置警戒、协助清理和搜寻。 然而,在这个刑侦技术手段相对有限的年代,如此大规模的人力投入,某种程度上也反衬出办案条件的艰苦和案件的棘手。 缺乏高科技的现场勘查设备,缺乏高效的物证分析手段,很多时候只能靠人海战术去拼。 高光钭眉头紧锁,鼻翼微微翕动。 片刻,他忽然开口道:“戚支队长,你确定爆炸中心是一家民用轻爆公司?储存的是工业炸药和雷管之类?” 戚康被问得一怔,随即肯定地点头: “根据目前走访了解到的情况,应该错不了。 附近村民反映,经常有卡车晚上在这里进进出出,搬运一些印着危险品标志的箱子。 高工,您是看出什么不对劲了吗?” “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高光钭目光锐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解释道:“民用爆破器材,主要是工业炸药和火工品。 工业炸药通常以硝酸铵、硝酸钾等作为氧化剂,配合可燃剂构成。 硝酸铵爆炸或剧烈燃烧,如果反应完全,主要产物是氮气、氧气和水蒸气,这些是无色无味的。 只有在燃烧不充分的情况下,才会产生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二氧化氮。” 他走到坑洞边缘,抓起一把焦黑的泥土,在手指间捻了捻,又放到鼻尖仔细嗅闻,眉头皱得更紧: “但你们闻闻这空气里的味道,还有这土壤里残留的气味,非常刺鼻,混合着多种化学物质燃烧分解后的复杂气味,不完全像是单纯的硝酸铵炸药爆炸后的味道。 而且,以这个爆炸坑的规模、破坏半径和现场的惨烈程度来看,如果是储存量巨大的工业炸药爆炸,燃烧应该是相对充分的,残留气味不该这么复杂、这么……浓烈。” 他抬起头,看向戚康,眼神凝重:“我感觉,爆炸物可能不完全是,或者不单单是普通的民用工业炸药。 现场,很可能有别的、更敏感、威力更大,或者成分更复杂的东西。 你们市局痕检的人呢? 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提取的现场尘土、爆炸残留物样本,送检了吗? 必须做详细的成分分析!” 戚康连忙点头,额头上渗出汗珠,既是忙碌所致,也是被高光钭一针见血的专业判断所震动: “送了,送了! 爆炸发生后,我们一边组织灭火救人,一边就尽可能在安全区域和上风向采集了空气样本和多处尘土样本,昨天一早已经紧急送往省厅和临近有条件的地市做检验了。结果……估计还要等一两天。” 他心里暗自凛然,不愧是部里的爆破专家,仅仅在现场站了这么一会儿,闻了闻气味,就提出了如此关键且专业的疑点。 武国庆接着问道:“那这家所谓的公司,背景查了吗?老板是谁?员工有哪些?储存的到底是什么?有多少量?” 戚康脸上露出更加无奈和沉重的神色: “查了,但是……困难很大。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黑作坊,没有任何工商注册,没有安全许可,什么都没有。 这个民房是老板私下租的。 知道老板具体姓名、长相的,可能只有里面的员工和房东。 但问题是……” 他痛苦地抹了把脸, “根据现场清理和医院收治情况,当时在爆炸中心点及附近的人……幸存者很少,而且大多重伤昏迷,无法问话。 房东一家就住在隔壁的一栋自建房里,也在爆炸波及范围内,目前……也下落不明,可能就在那些白布下面。”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令人心悸的白色区域。 陈彬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关于这个非法爆炸物窝点最直接的信息源——经营者、管理者、乃至目击者,很可能已经随着爆炸灰飞烟灭或重伤难言。 他追问:“也就是说,目前连具体的受害者身份,都还没有完全统计清楚?更无法确认这个黑作坊的老板和主要员工是否在死者或伤者之中?” “对,还没有。” 戚康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受害者太多了,太分散了。 爆炸点靠近农学校和周边的商业娱乐区,当时正是晚饭后的时间,游戏厅、台球室、录像厅里人很多,还有很多路过的人和附近居民。 爆炸的冲击波和火灾波及范围很广。 很多人被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或者……更糟。 我们正在尽力通过衣物特征、随身物品、体貌特征以及通知家属认领等方式进行辨认,但需要时间,很大的工作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爆炸和大火毁掉了太多东西,很多能证明身份的物品都烧没了。 我们甚至无法肯定,当时到底有多少人在那个黑作坊里工作,又有多少是恰好路过或被波及的无辜群众。 身份的确认,是当前最大的难题之一,也是安抚家属、厘清案情的基础。” 陈彬点了点头,心情越发沉重。 这种大规模、尤其是涉及非法危险品爆炸的案件,初期最难的确实是“定性”和“定人”。 就像栗岭县大巴车爆炸案,最终定性为针对特定目标的爆炸谋杀,也是基于对死者身份的精准排查和社会关系的深入梳理。 眼前这个案子,伤亡规模更大,现场更混乱,源头更模糊,确定每一个死伤者的身份、还原爆炸发生时的现场人员构成,其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白布覆盖的区域,以及仍在忙碌的法医和不断在警戒线外张望、哭泣的群众,对武国庆低语了几句。 武国庆点点头,对戚康说: “戚支,你继续主持现场清理和人员搜救辨认,务必细致,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我和高工再看看现场宏观情况。 小陈,你去周边走访一下。” “明白。” 陈彬应下,转身向警戒线外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警戒线外,人群熙攘,低泣声、议论声、呼唤亲人名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压抑而悲伤。 陈彬亮明身份,开始逐一询问。 一位住在几里外市区的老人,惊魂未定地描述: “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多? 我正在屋里听收音机,忽然就听到一声巨响,不是打雷,像是地底下炸开了! 房子都晃了,玻璃哗啦啦全碎了! 我还以为是地震了,连滚带爬跑出去……结果看到南城那边天上都红了! 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是爆炸了……我侄儿,我侄儿就住在那边,现在……现在还没信儿……”老人说着,老泪纵横。 邵城农学校的一位负责人,是个戴着眼镜、神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正被几位家长围住,焦急地询问。 见到陈彬过来,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沙哑地解释: “警察同志,我们学校就在附近,很多学生晚上会去那边的游戏厅、台球室……爆炸的时候…… 我们正在连夜统计可能出事的学生名单,通知家长……作孽啊,真是作孽……” 他身边,一个穿着邵城农学校校服、眼睛红肿的女生,一直在低声啜泣,身体微微发抖。 陈彬注意到她,走过去,问道:“同学,你是农学校的学生?是不是有同学或者朋友在里面?” 女生抬起头,她是谢梅子。 听到陈彬的问话,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是……我室友……何萍……她……她就在那里打工……兼职……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自行车借给她……我要是知道她是在那种地方……那种会爆炸的地方……我死也不会同意的……呜呜呜……” 第248章 【救援现场!】 第248章 【救援现场!】 翌日,上午八点。 秋日的阳光本该是温暖明媚的,但洒在南湖路这片巨大的废墟上,却只映照出满目疮痍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砖瓦。 距离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已经过去了三天。 陈彬坐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碎石堆上,满脸灰尘混合着汗水。 他手里捏着后勤刚送来的馒头,顾不得手上沾满的泥土和不明污渍,胡乱咬了几口。 食物只是为了补充体力,味道早已无关紧要。 在他周围,公安、消防、武警、民兵,以及从各单位临时抽调的精壮力量,依然在废墟间紧张地搜寻、挖掘。 铁锹与碎石摩擦的刺耳声响、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沉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如此重大的伤亡事件,早已超越了一般刑事案件的范畴,演变成一场牵动整个邵城乃至全省的灾难救援。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朴素信念,在这个时刻凝聚成强大的行动力。 邵城市局上报省厅后,周边县市的警力、甚至不少退休老民警、休假的干警,只要还能动弹,都自发或受命赶赴现场。 陈彬甚至听说,有位刚生产完还在坐月子的女民警,不顾身体虚弱,坚持到一线帮忙。 这种时刻,警察的职责边界变得模糊,救灾抢险就是天职。 对陈彬来说,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 在二十一世纪,公安可以说是对社会覆盖面最广的一个职业。 地震当前,警察不退; 洪水来袭,警察不退。 无论是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少不了警察的身影。 这个时候也别论是不是基层了,就是前世在省刑侦总队工作的日子,陈彬也会经常被派到一线去执行各种各样的抢险救援的任务。 恐惧? 当然有。 现场情况不明,二次爆炸、坍塌的风险如悬顶之剑,废墟结构极不稳定,每一次下脚、每一次搬动,都可能引发新的危险。 但警察的职责,就是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顶在最危险的地方。 昨晚,他在距离爆炸现场五公里外临时搭建的法医工作站协助进行遇难者信息登记和初步询问,工作到后半夜。 听说前方抢险现场极度缺人,尤其是懂一些救援常识、体力好的青壮年,他二话不说,就加入了进去。 一夜未眠加上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让他此刻的眼皮有些发沉,但精神却因职责而紧绷。 就在他快速吞咽着馒头,准备起身继续投入工作时—— “快来人!这里!这里好像还有活人!有动静!” 一声嘶哑却充满急切的呼喊,从左前方一栋半边坍塌、摇摇欲坠的五层楼废墟中传来。 陈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扔掉剩下的半个馒头,朝着呼喊的方向猛冲过去。 同时,附近三名正在清理碎石的邵城本地警察也闻声疾奔而来。 那是一栋临街的居民楼,原本的五层结构,靠近爆炸中心的一面已被完全撕碎,剩下的一半也岌岌可危,裸露的钢筋像扭曲的触手伸向天空。 呼喊声来自二楼一个被巨大水泥预制板和断裂楼板卡住的狭小三角空间。 透过缝隙,隐约可见一只沾满灰土和暗红血渍的手,在极其轻微地、却顽强地晃动着。 一名四十多岁、警服被刮破多处、脸上满是烟灰的中年民警,正试图用一根撬棍撬动压在上方的一块巨大水泥板。 他憋得满脸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但那水泥板纹丝不动。缝隙太小,成年人根本无法钻进去。 “快!去喊挖机过来!用挖机把这块板子吊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邵城警员急声道,转身就要跑。 “不行!先不能喊挖机!”陈彬厉声喝道,几步跨到近前拦住他。 那年轻警员猛地刹住脚步,又急又怒地回头:“为什么不行?!不把这块板子弄开,怎么救人?!” 陈彬指着压在那块水泥板上方、一块已经明显倾斜、边缘不断有细小碎石滚落的更大楼板: “你看上面那块!已经快撑不住了! 挖机动静太大,一旦开过来,震动很可能导致上面那块板子彻底滑落! 到时候,不仅里面的伤者瞬间就没命,我们这几个在下面的人,也全得被埋进去!” 他语速极快,却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多次参与抢险救援积累的经验,也是对危险本能的直觉判断。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啊!” 中年民警也急了,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在下巴处汇成浑浊的水滴。 陈彬目光扫过现场可用的简陋工具和人员,迅速做出决断: “一起上!先用人扛,顶住上面这块最危险的水泥板,防止它继续下滑砸实!同志,” 他看向那位中年民警, “你脚程快,立刻去找吊车! 最好是那种臂展长、动作相对稳的汽车吊! 让吊车过来,先把这两块最危险的大板子吊起来,然后在我们头顶搭个稳定的三角支撑架,扩大救援空间,我们再下去救人!” 中年民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好!你们顶住!我马上回来!” 说罢,扔下撬棍,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转身朝着可能有大型机械的方向飞奔而去。 “来!一、二、三,起!” 陈彬低吼一声,率先用肩膀顶向那块倾斜楼板的边缘。 另外两名邵城警察,也毫不犹豫地冲上来,与陈彬合力,用肩膀、后背,死死抵住那冰冷、粗糙、重逾千斤的水泥板。 沉重的压力瞬间传来,陈彬只觉得肩膀的皮肉仿佛要被碾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另外两人也瞬间涨红了脸,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楼板还在极其缓慢地下滑,每滑落一丝,都让三人的心往下沉一分。 但他们不能松劲,下面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可能有他们自己的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 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但没人敢抬手去擦。 肩膀处的布料早已磨破,皮肉与粗糙的水泥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隐约有温热的液体渗出,那是血。 就在三人几乎要坚持不住,腿部开始打颤时,远处终于传来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邵城市二厂的黄色汽车吊,在中年警察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缓缓开了过来。 吊车司机显然也明白情况危急,操作极其谨慎。 “稳住!继续顶住!吊车就位了!”中年警察一边指挥吊车调整位置,一边朝陈彬他们大喊鼓劲。 吊臂缓缓升起,钢索垂下。 在中年警察和司机的紧密配合下,吊钩先勾住了那块最危险的、陈彬他们正用血肉之躯顶着的倾斜楼板。 随着钢索缓缓绷紧,陈彬三人感到肩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慢点!慢点起!注意平衡!”中年警察紧盯着,大声指挥。 巨大的水泥板被一点一点吊离原位。 接着,吊车又移开另一块压住洞口的水泥板。 随后,在司机的精准操作下,这两块楼板被巧妙地斜靠在一起,与旁边尚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三角形支架,将原本狭小危险的缝隙,扩大成了一个可供一人勉强进出的救援洞口。 “快!进!” 陈彬哑着嗓子喊道,和另外两名警员一起,几乎是瘫软地稍微让开位置。 中年警察二话不说,第一个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传来他安抚伤者的声音,以及艰难的拖拽声。 几分钟后,满身灰土、脸上被碎石划出几道血口的中年警察,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已经昏迷、满头是血的中年妇女,从洞口倒退着挪了出来。 早已等候在旁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前,将伤者接过去,放在担架上,迅速进行初步检查和包扎,然后抬上救护车,拉响警笛疾驰而去。 直到救护车的影子消失在街道拐角,陈彬等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大口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狼狈不堪却写满庆幸的脸。 “同志,谢了!刚才多亏你反应快,判断准!” 中年警察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瓶水,自己没喝,先递给了陈彬,眼神里带着感激和钦佩, “我看你脸生,不是我们邵城本地公安的吧?哪个单位的?身手和脑子都够用!” 陈彬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他抹了把嘴,笑了笑:“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 “南元的同志都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中年警察恍然,伸出沾满灰土却格外有力的大手, “邵城支队副支队长,杨进喜,叫我老杨就行!这位是潘展,扫黑一队的;徐乐观,邵乡大队的;那是王力,也是邵乡的。” 他一一介绍了刚才一同参与救援的战友。 几人简单握了手,互道了辛苦,没有过多寒暄。 灾难当前,时间就是生命,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稍作休息,几人便再次分散,投入各自负责的区域继续搜寻。 陈彬揉着酸痛不已的肩膀,看着杨进喜等人离去的背影,心里苦笑了一下。 早知道救援现场是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活,真不该让祁大春去沪城送检材。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陈彬才被轮换下来,到临时搭建的休息区领取午饭。 依旧是简单的馒头、咸菜和寡淡的菜汤,他却吃得格外香甜。 正埋头吃着,眼角余光瞥见邵城支队长戚康匆匆走过,似乎也在找人。 戚康也看到了他,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陈队!可算找着你了。”戚康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急切。 同桌吃饭的几个邵城年轻警员闻言,都惊讶地抬头看向陈彬。 谁啊这是? 这么年轻,就是队长了? 陈彬几口扒完剩下的饭菜,站起身:“戚支,怎么了?” “武处长和高工在那边等你,好像有发现。跟我来。”戚康言简意赅,转身带路。 陈彬立刻跟上,两人穿过杂乱忙碌的救援现场,来到距离爆炸中心点大约两公里外的一片废墟前。 这里原本应该是几栋相对规整的民房,如今也受损严重,但相比核心区的彻底湮灭,还算保留了一些结构。 武国庆和高光钭正带着几名技术民警,在几块相对完整的墙体围出的空间内,小心翼翼地清理、筛查。 救援生命是第一要务,但现场的刑事勘查也必须争分夺秒地进行。 谁也无法保证这片废墟下是否还隐藏着未爆的危险品,或者现场残存的、可能指向爆炸原因和涉案人员的物证,会因余炸、清理作业甚至天气原因而遭到破坏、湮灭。 时间,对侦查同样紧迫。 “根据幸存下来的居委会干部辨认,这栋房子,是一个百万富翁的家。” 戚康指着眼前这片虽然坍塌、但依然能看出原本规模和气派(相对周边而言)的废墟介绍道。 “百万富翁?” 陈彬有些惊讶。 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虽已推进,市场经济开始活跃,但万元户仍是让人羡慕的对象,百万富翁绝对是凤毛麟角,是真正意义上的巨富。 这样的人,怎么会住在南城乡这种城乡结合部? “对,居委会干部很肯定。” 戚康点头,表情严肃, “房主叫耿金秋,男,大概四十五岁左右。 据说是做建材生意发家的,具体做什么建材不清楚,但就是这两年突然暴富。 武处怀疑他跟那家非法的民爆公司有关联。” 陈彬眉头微蹙,打量着眼前的废墟。 武叔的这个推断合情合理。 事发现场是一个城乡结合部。 因为附近有学校,所以配套的设施比较齐全,相对于比较好。 可这也只是相对于。 如果陈彬是百万富翁的话,他是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从爆炸结果来看,爆炸物含量估摸着得按吨来算,那证明这个黑作坊规模不小,其老板应该也挺有钱。 一个城乡结合部,出现两个富翁,且互相不认识的概率基本等于0。 “这个耿金秋人呢?”陈彬问。 戚康摇摇头,面色凝重: “我们初步勘查了这处废墟,在卧室位置发现了一具烧焦严重的遗体,面目和体表特征几乎无法辨认。 但无法确定就是耿金秋本人。 还需要进一步做比对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确认身份。” 也就是说,房主生死未卜,身份存疑。 这增加了案件的复杂性。 陈彬不再多问,从旁边一名技术民警手里要过一把小铲子和一个细网漏勺,加入了武国庆和高光钭的现场筛查工作。 他们像考古发掘一样,极其小心地清理着灰烬、碎砖和扭曲的家具残骸,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物品。 很快,令人震惊的发现出现了。 在一个被坍塌的衣柜半掩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型家用保险柜。 柜体因高温有些变形,但锁具完好。 在征得现场指挥同意并记录后,技术民警用专业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柜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保险柜内分两层。 上层整齐码放着一沓沓百元大钞,虽然边缘有些焦黑卷曲,但大部分完好,初步目测不下数十万。 下层则更加惊人——黄澄澄的金条,大约有十几根,每根约摸100克左右; 此外,还有好几个首饰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玉镯、宝石戒指等,在狼藉的废墟中闪烁着诱人却突兀的光芒。 “这……” 一名年轻的技术民警忍不住低呼。 粗略估算,这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和首饰,总价值绝对超过百万! 这片废墟距离爆炸中心足有两公里,虽然受到冲击波和火灾影响,但主体结构未完全倒塌,这个位于相对坚固墙角、又被家具遮挡了一下的保险柜,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冲击和高温,使得其内的财物得以较为完好地保存下来。 戚康立刻指挥民警对保险柜内财物进行清点、拍照、登记、封装。 整个过程严格按照程序进行。 陈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看着那些被逐一取出、在物证袋里仍然熠熠生辉的、明显是女式的首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戚支,这个耿金秋,结婚了吗?”陈彬问道。 戚康回想了一下居委会干部提供的信息,摇头道: “据说是离异。 居委会的人讲,这个耿金秋是去年突然发财的,有钱之后,很快就跟原来的老婆离婚了,给了前妻一笔钱,打发走了。 之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有孩子吗?” “没听说有。至少居委会的人没提,邻居好像也没见过有小孩。” 陈彬蹲下身,隔着物证袋,仔细打量着那些首饰,尤其是几枚镶嵌着翡翠和红宝石的戒指,款式相当时髦。 “那就奇怪了,”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一个单身、离异、没有孩子的中年男人,还是个突然发财的生意人,他在自己卧室的保险柜里,存放这么多明显是女式的、价值不菲的首饰干什么?” 这些首饰,不像是用来保值投资的金条,它们带有强烈的个人使用属性和审美偏好。 耿金秋自己显然不可能佩戴。 是准备送人? 送给谁? 情人? 还是…… 武国庆和高光钭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些财物,面色凝重。 “戚支队,” 武国庆沉声道, “重点查一下这个耿金秋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暴富之后,交往了哪些人,特别是女性。 还有,他所谓的建材生意,具体是什么建材? 销售渠道、上下游客户、资金来源,都要彻底摸清楚。 这些首饰,可能是个重要的突破口。” 第249章 【黑索金!】 第249章 【黑索金!】 当天,深夜。 邵城市公安局会议室。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升腾,模糊了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 陈彬、武国庆、高光钭三人列席了邵城市局关于【10.28特大爆炸事故】的紧急内部会议。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市局主要领导、各相关支队负责人、技术骨干,以及从省厅和周边地市紧急抽调支援的部分力量代表,济济一堂。 上午在废墟中与陈彬并肩扛过水泥板的副支队长杨进喜也在座。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但脸上、手上的擦伤和疲惫的眼神,昭示着他刚从一线轮换下来。 看到陈彬坐在武国庆身边,经人低声介绍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朝陈彬点了点头。 陈彬也微微颔首回应。 主持会议的支队长戚康: “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先各自汇报一下今天各组的情况。老杨,你先来,救援和现场清理进展。” 杨进喜站起身,拿起一份手写的简要报告: “今天白天,救援组在核心区外围及中度损毁区,又成功抢救出幸存者十四人,均已送医。 同时……挖掘出遇难者遗体三具,移交法医组。 现场在清理过程中,发生三次小型余爆或疑似未爆物品引发的二次爆炸,位置分别在原民房东侧十五米废墟下、西侧路口堆积物下,以及南面一处半塌房屋的承重墙附近。 所幸发现及时,疏散迅速,未造成新的人员伤亡,但延缓了部分区域的清理进度。” 戚康追问:“今天发现的幸存者和……死者,身份核实情况怎么样?” 杨进喜摇摇头,神色黯然: “四名幸存者身份已初步核实,都是南湖路附近的普通居民,在爆炸时位于相对外围的建筑内,被埋不深,受伤但无生命危险。 至于三名新发现的遇难者……” 他顿了顿, “遗体损毁和烧灼情况比较严重,法医那边还在紧急进行尸表清理和初步检验,暂时无法提供可用于快速辨认的明显特征和通知家属认领……需要时间。”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声议论。 每增加一具无法立刻确认身份的遗体,就意味着至少一个家庭仍在焦虑痛苦的煎熬中等待,也意味着案情梳理的难度又增加一分。 戚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在座的各位:“基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市里领导最新指示,要求我们必须在未来两到三天内,对这起事件有一个明确的定性。 到底是安全责任事故,还是人为制造的爆炸案件? 这关系到后续的侦办方向、责任追究,以及对外通报口径,压力非常大。”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坐在武国庆旁边,一直凝眉沉思的高光钭。 这位部里来的爆破专家,是眼下技术层面最权威的判断者。 高光钭掐灭了手中的烟蒂,沉声开口道:“定性,首先要确定爆炸源的性质。 我昨天在现场就提出过,气味不太对。 普通的民用工业炸药,比如铵油炸药、乳化炸药,爆炸后残留气味和现场某些痕迹特征,与这次的有差异。 必须等详细的爆炸残留物检测报告出来,确定了具体是哪种或哪几种爆炸物,我们才能从爆炸物来源、性质、用途、管控等级等方面,倒推引发爆炸的可能原因。 这是科学判断的基础。” 武国庆点点头,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更偏向于从案件性质和侦查逻辑出发: “我个人目前的初步判断,倾向于这是一起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而非人为故意制造的爆炸案件。 理由有几个—— 第一,如果是人为故意制造如此大规模的爆炸,必然有明确的目的性,比如报复特定目标、制造恐怖影响、掩盖其他犯罪等。 但从现场看,爆炸中心是那个非法民爆作坊,如果目标是它或里面的人,用这么剧烈的方式,等于把自己也彻底暴露在不可控的毁灭中,除非是同归于尽式的报复,但目前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此类线索或可疑人员。 如果是无差别恐怖袭击,选择城乡结合部一个非法作坊,其‘象征意义’和‘恐怖效果’都有限,而且事发至今,没有任何个人或组织宣称对此负责,这不符合一般恐怖行为的逻辑。” “第二,根据昨天陈彬同志走访了解到的情况,以及我们初步掌握的信息,这个所谓的民爆公司,完全是个没有任何资质、管理混乱的黑作坊。 据一位在爆炸中可能遇难的女学生何萍生前的日记片段显示,其内部连最基本的安全帽等防护设备都未配备。 可以想见,其存储、装卸、管理流程必然存在巨大安全隐患。 在这种地方,静电、明火、碰撞、甚至高温高热天气,都可能成为引爆源。 从概率上讲,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远大于精心策划的人为破坏。” 高光钭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赞同武国庆的判断:“武处分析得在理。 如果从科学角度严谨推断,我们需要爆炸物的具体数据,也需要尽可能还原事发前那个黑作坊的运作状态。 包括储存的爆炸物种类、数量、存放条件、当时在场人员及活动、天气情况、有无违规操作等。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看向戚康。 戚康苦笑一声,接过这个最棘手的问题: “现在的难点就在这里。 爆炸的核心点,那个黑作坊,几乎是瞬间被完全摧毁,内部人员大概率全部遇难。 我们连这个黑窝点的负责人是谁、具体有几个员工、日常怎么运作都还不清楚。 房东一家也失踪,很可能已遇难。 唯一可能了解些内情的,就是那些重伤的幸存者,但短时间内无法有效问询。 我们就像是面对一个被彻底炸碎的黑盒子,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武国庆追问:“那个耿金秋呢?他的调查有没有进展?” 戚康摇头,表情更加无奈:“事发后,全局、乃至全市的警力、精力都扑在抢险救援上了,实在抽不出足够的人手去进行深入细致的社会关系调查。 我已经准备再向省厅打报告,请求增派更多刑侦和治安力量支援,专门负责外围调查和信息梳理。 对耿金秋的调查,目前还停留在居委会和少数邻居的初步询问层面,只知道他做建材生意暴富、离异、独居。 更深的情况,比如具体做什么建材、和谁来往、经济状况细节,都还没摸上来。”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线索似乎陷入了僵局: 爆炸核心信息被摧毁,可能的知情人非死即伤,外围调查因人手极度紧张而进展缓慢,而上级要求的定性期限又迫在眉睫。 就在众人眉头紧锁、一筹莫展之际,武国庆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安静聆听、若有所思的陈彬。 “小陈,”武国庆开口,“从你的角度来看,还有什么思路或者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戚康、杨进喜,都集中到了这个年轻的外援队长身上。 陈彬抬起头,缓缓开口道: “戚支,武处,高工,各位同志。 我赞同目前倾向于意外事故的判断方向。 但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追查这个黑作坊的负责人,都是厘清事实、认定责任的关键。 在目前人力紧张、核心线索中断的情况下,我们或许可以换几个思路,尝试打开突破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 “首先,是外逃可能性的排查。 如果这个黑作坊的负责人当时侥幸不在现场,或者爆炸发生后幸存并清醒,那么他在得知酿成如此惊天巨祸后,第一反应很可能是逃跑。 虽然事发突然,我们最初全力救灾,可能无暇立即封锁出城通道,但现在必须立刻补上这个漏洞。 我建议,立即协调交警、治安及周边县市,对十月二十八日爆炸发生后至今,所有离开邵城的公路、铁路、水路甚至小道的可疑人员、车辆进行排查,尤其是携带大量现金、神色慌张、或有明显外伤的人员。 虽然可能已经晚了,但万一有疏漏,或者对方因伤滞留,或许还有迹可循。” 戚康闻言,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又恍然的神色: “哎呀!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光顾着救人和清理现场了!” 他随即又无奈地啐了一口, “可当时那情况,就算想到了,也实在抽不出人手去设卡啊……一切以救人优先。” 陈彬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戚支,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当时全力救灾是正确的。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这是思路一。” “思路二,是关于这个黑作坊的下游。 这是一个储存、贩卖爆炸物的窝点,不是自用的。 它储存的无论是何种炸药,最终是要卖出去的,而且量不会小。 能一次性吃下大量爆炸物的,无非几种可能: 大型矿山、采石场...... 我建议,可以同时秘密调查全市,乃至辐射到周边县市,所有银行、储蓄所,尤其是信用合作社,查询近期有大额资金异常流动。 重点排查那些与矿业、采石、工程建设相关的公司、工厂,或者个体老板。” 戚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主意!查资金!这个思路好! 爆炸物买卖,尤其是这种非法的,大概率是现金交易,但大额现金的存取,银行总有记录! 就算他分散存取,也能摸出规律! 我马上安排人员,配合银行秘密排查!” 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振,几位原本愁眉不展的负责人也低声交流起来,觉得这个方向确实可行,能从外围撬开一个口子。 会议接近尾声,各项任务被初步分配下去,虽然依旧千头万绪,但总算有了几个明确的侦查方向。 戚康正准备做总结发言,部署下一步工作——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年轻警察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上混合着震惊、焦急和某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戚支!武处!报告……报告出来了!省厅和沪城那边加急做的检测分析报告传回来了!”年轻警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戚康猛地站起身:“什么结果?快说!” 年轻警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领导,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报告上的关键结论: “现场提取的爆炸尘土及残留物中,检测出高浓度的环三甲基三硝铵,也就是……我们俗称的黑索金! 而且,根据初步估算的爆炸当量和残留物分布浓度反推,现场储存的黑索金炸药,总量可能达到十吨左右!” “什么?!” “黑索金?!” “十吨?!” 会议室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质疑声响成一片。 就连一向沉稳的武国庆和高光钭,也倏然变色,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高光钭的脸色尤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骇然,他失声道: “你确定是黑索金?! 环三亚甲基三硝胺……这东西的威力是tnt的1.5倍以上,爆速极高,是高能炸药! 十吨黑索金……这……这怎么可能流入一个城乡结合部的非法作坊?!” 他之前只是怀疑爆炸物不寻常,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高能炸药! 而且数量如此惊人! 第250章 【不明资金往来!】 第250章 【不明资金往来!】 翌日。 南湖路爆炸现场,救援与清理工作仍在昼夜不停地进行。 巨大的废墟之上,是无数疲惫却不肯停歇的身影。 公安、消防、武警、民兵,以及从各单位紧急抽调的干部职工,组成了一支顽强的队伍,在机械的轰鸣声中,在飞扬的尘土里,一寸一寸地清理着灾难的痕迹,搜寻着生命的迹象与逝者的遗体。 警戒线外,自发前来支援的邵城百姓络绎不绝。 他们无法进入现场,就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心意。 几辆小型货车缓缓驶近救援队伍临时休整的区域,车厢打开,是一箱箱清澈的矿泉水、一袋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馒头、一筐筐新鲜的蔬菜鸡蛋。 群众们不由分说,硬是将这些物资塞到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的救援人员手中。 “同志,拿着!喝点水!” “吃口热的,你们辛苦了!” 国家的队伍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可面对那一张张真挚关切的脸,那一双双不容拒绝的手,尤其是几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挎着竹篮,里面是攒了许久的鸡蛋,见战士们推辞,急得眼圈都红了,救援队的负责人也只能红着眼眶,默默敬礼,然后指挥大家有序接收、登记,再分发给最前线的兄弟。 灾难面前,人性的光辉总能穿透阴霾。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救援争分夺秒,侦查工作亦在同步推进,与时间赛跑。 得益于省厅的组织的大会战。 周边地市的精干警力被临时抽调到邵城,补充到各个侦查小组中。 南元市局重案大队自然也在征召之列。 王志光和牛年带着曲浩、宋毅,早已投身到现场的救援工作当中去了。 而陈彬,则带着袁杰和游双双,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小组,负责调查银行资金流向。 游双双怀孕刚好一个月,小腹微隆,陈彬本坚决不同意她参与一线奔波。 但游双双态度异常坚决:“陈队,我是警察。 现在邵城人民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怎么能安心坐在办公室里? 我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要查银行我怎么能不在? 我能行。” 此刻,他们三人正驱车前往距离爆炸现场不远的工商银行南湖支行。 袁杰开着车,忍不住叹了口气:“唉,真是造孽啊……现场我去看了一眼,那个大坑……简直不敢相信是在居民区。十吨黑索金……这帮丧良心的,怎么敢把这种东西藏在那种地方!” 陈彬开口道:“这批黑索金应该原本是上了销毁名单的。” “怎么看出来的?” “这种管制物,十吨,想要偷偷运出来几乎不可能。” 袁杰点了点头,倒也觉得陈彬说的很有道理,忍不住又啐骂了一句:“真他妈是一群畜生!为了钱,什么都敢干!多少条人命啊……” 陈彬没有再接话,但紧握的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向后视镜,游双双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一只手习惯性地护着小腹。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好了,集中精神。先到银行,看看能不能从钱上找到突破口。钱不会说谎,总会留下痕迹。” 幸运的是,西湖支行距离爆炸中心较远,两家储蓄所和几家银行网点都未受波及,只是门窗玻璃有些被震裂,已经临时加固。 若这些金融机构也被卷入爆炸,经济损失将不可估量。 据市里初步统计,仅南湖路附近的供电、供水、交通等基础设施损毁,直接经济损失已近两千万,这还不包括难以计数的个人财产损失和生命代价。 行长早已接到市局通知,亲自在门口等候。 “陈队长,袁警官,游警官,你们好。” 行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实在是抱歉,今天是周日,本来就不上班,加上……出了这么大事,很多员工都吓得请假在家,人手不太齐。” 陈彬与他握了握手,开门见山: “理解。李行长,麻烦你们了。 我们想重点查南湖路那家发生爆炸的民爆公司,还有一个叫耿金秋的人,是否在贵行开过户?” “没问题,没问题!” 李行长连忙点头,“我已经让信货和会计的负责人待命了,这就带你们去查。这边请。” 趁着空,陈彬留个心眼,问道:“你们行在家休息的人员名单能给我一份吗?如果可以的话,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好的,好的,没问题。” 在银行内部的一间小会议室,相关账目和凭证被快速调取过来。 游双双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虽然怀孕,但一坐到堆积如山的账本和单据前,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而锐利,手指飞快地翻动着页面,不时拿起计算器核对,或低声与旁边配合的银行工作人员询问细节。 趁着游双双查账的功夫,陈彬和袁杰也拿起电话,按照拿到手的名单和号码,开始逐一拨打。 大部分电话都能接通,接电话的员工或家属虽然对周日接到警方电话感到惊讶,但都表示人在家中,安全无事,只是被爆炸吓到了,请假休息。 陈彬和袁杰在电话里简单安抚几句,并告知近期不要离开市区,可能随时需要配合调查。 然而,当陈彬拨到一个名叫“柳丽平”的女柜员的家庭电话时,听筒里响了很久,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又试着拨打其登记在银行的寻呼机号码,也迟迟没有回音。 陈彬的心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情况,继续拨打下一个。 直到名单上所有请假人员的电话都打完,只有柳丽平一人,电话无人接听,寻呼无回复。 这时,游双双那边也有了初步发现。 她拿着一叠整理好的单据和一张手写的摘要,走到陈彬身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陈队,有发现。那个耿金秋,确实和那家民爆公司的账户有非常密切的资金往来。” “说说看。”陈彬精神一振。 “首先,那家所谓民爆公司的对公账户,开户人就是耿金秋本人,开户时间是去年六月。 但这个账户平时的流水很干净,主要是一些小额的资金进出。 但关键是今年1月31日这一天,这个对公账户有两笔异常的大额支出。 一笔,是转账到耿金秋名下的另一个个人储蓄账户,金额是八十万元整。 另一笔,是转账到一个开户地在邵乡县的个人账户,户名暂时不详,需要进一步查询,金额是十万元整。” 袁杰在一旁听得迷糊:“姐,这能说明啥?公司账户给老板个人账户转钱,不是很正常吗?分红呗。” 游双双摇摇头,耐心解释道: “如果耿金秋是唯一的老板,他完全可以直接从公司账户取现或者转账用于个人,不需要特意先转到自己另一个个人账户。 而且,在同一天,同一家公司账户,向两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分别进行大额转账,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结算或支付。 更重要的是,这个对公账户虽然开户人是耿金秋,但从日常流水看,操作这个账户的,似乎另有其人,而且手法比较小心。 耿金秋更像是提供了一个身份和账户,实际运营者可能不是他,或者不全是他。 那八十万,有可能是给他的酬劳或者分成,而那十万,则可能是支付给某个人的货款或好处费。” 陈彬仔细看着游双双手指的那两笔转账记录,目光最终落在经办人签章栏——那里有一个清晰的签名和私章印迹: 柳丽平。 又是柳丽平! 家庭电话无人接听,寻呼无回复,而她恰好是那两笔关键异常转账的经办柜员! 这绝不是巧合! 陈彬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对李行长沉声道:“李行长,这个柳丽平,住在哪里?她今天没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们需要立刻知道她的具体情况!” 李行长被陈彬骤然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赶紧吩咐手下人去查员工档案。 很快,柳丽平的住址被报了上来:邵城市东城区,春风巷,17号。 “双双,” 陈彬迅速做出安排, “你立刻带着这些账目资料的复印件,开车回邵城市局,向戚支队长详细汇报我们的发现。我和袁杰去一趟柳丽平家。” “明白!” 游双双迅速将关键资料整理好,放入公文包,对陈彬和袁杰点点头: “那你们两小心,注意安全。” “放心,姐,你开车慢点。”袁杰叮嘱道。 送走游双双,陈彬立刻对袁杰一挥手:“走,去春风巷!柳丽平很可能是个关键人物,必须尽快找到她!” 两人向李行长简单交代几句,便冲出银行,跳上停在门口的吉普车。袁杰发动汽车,熟练地掉头,朝着东城区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陈彬眉头紧锁: “柳丽平是经办人,她失踪了。 耿金秋生死不明,家中发现巨额来路不明的财物。 同一天,八十万和十万的转账……邵乡县的账户……这绝对不是简单的非法储存爆炸物事故。 柳丽平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她现在失踪,要么是知道危险自己躲起来了,要么就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队,你觉得她和爆炸案有关?”袁杰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至少,她经手了可疑的资金流动。而且,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联,太巧了。我怀疑,她手里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证据,或者,她知道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陈彬语气沉重,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线索!” 车子很快驶入东城区。 春风巷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多是五六层高的筒子楼,墙面斑驳,楼道狭窄。找到17号楼,陈彬和袁杰快速上楼,来到201室门前。 敲门,无人应答。 陈彬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 “柳丽平!公安局的!开门!” 袁杰用力拍打房门,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依然毫无反应。 询问对门邻居,一位老太太打开门,有些惶恐地说: “是小柳啊?昨天……昨天下午好像还看见她出门了,晚上就不知道了。这姑娘平时挺安静的,一个人住……” 陈彬和袁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不再犹豫,陈彬立刻用对讲机联系了辖区派出所和市局刑警队,请求支援并履行必要手续后,准备强行进入。 很快,派出所民警和带着工具的开锁师傅赶到。 陈彬和袁杰率先进入,其他人在门口警戒。 屋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异常: 客厅的抽屉有被拉开未完全关好的痕迹; 卧室的衣柜门虚掩着,几件衣服掉落在柜门外; 书桌的抽屉也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略显凌乱。 “有人进来过,而且翻找过东西。”袁杰低声道,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陈彬点点头,示意大家小心。 他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倒扣的相框。 陈彬小心地拿起相框。 照片上是柳丽平和一名年轻男子的合影,两人在公园里,笑容灿烂。 柳丽平圆脸,看起来温婉可亲,男子相貌普通,但眼神透着几分精明。 陈彬将相框翻过来。 相框的背板有些松动。 他心中一动,小心地撬开背板的卡扣。 在背板与照片之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很小的纸条。 陈彬屏住呼吸,轻轻取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一个电话号码,以及一个名字:耿金秋。 而在电话号码的下方,还有几个用铅笔写下的、略显潦草的数字和字母: “1.31 - 80w -邵乡- 10w”。 “陈队!有发现!”袁杰在客厅喊道。他在茶几下层一个隐蔽的夹缝里,摸出了一个薄薄的、皮质封面的小笔记本。 陈彬接过笔记本,快速翻看。前面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但在笔记本中间偏后的位置,夹着一张已经有些皱巴巴的银行取款凭条。 取款人是耿金秋,金额五万元,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而在取款凭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 邵乡县,石塘镇,老仓库。 第251章 【重要线索!】 第251章 【重要线索!】 关于耿金秋的身份,南湖路居委会并不清楚,只知道凭空出现大手一挥买下了其居住的房子,还有租下民爆公司的三层民房。 柳丽平是怎么失踪的的,去了哪里,陈彬顺着线联系了其老家的父母,对方也并不清楚情况。 至于这张合照,还有上面的地址代表着什么,尚且不清楚。 但陈彬等人觉得这肯定是和爆炸事件有关。 邵乡县距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开车紧赶慢赶也得一个小时,陈彬特地拜托了先前一起参与过救援的邵乡大队的警员徐乐观作为引路人。 徐乐观作为救援人员,没有参与事件的侦查,在陈彬打听了个大概,就透露出一个消息。 耿姓是石塘镇的大姓,就连邵乡市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都姓耿,耿大队长就认识这个耿金秋也说不定。 泥泞的土路在车轮下延伸,两旁的房屋低矮而陈旧。 石塘镇镇口,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停在路边,格外显眼。 车旁站着两个正在抽烟的男人,一个穿着整齐的警服,另一个则是干部模样。 引路的徐乐观停下车,指着那个穿警服的中年人对陈彬低声道:“陈队,那位就是我们邵乡县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耿锦什。旁边是石塘镇的镇长,耿卫。” 陈彬、袁杰和徐乐观三人下车。 耿锦什见状,立刻掐灭烟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伸出手:“陈队长,一路辛苦了!我是耿锦什,这位是我们石塘镇的耿镇长。戚支队长已经指示了,我们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在来之前,戚康就和邵乡县局打过招呼了,这起爆炸事件全省甚至全国都知道了,不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全力配合陈彬查案。 陈彬与他握了握手,也向耿卫镇长点头致意,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耿队,耿镇长,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调查一起可能涉及重大安全案件的线索,需要找两个人,了解一些情况。” 耿卫镇长忙道:“陈队长放心,有什么需要我们石塘镇配合的,绝不含糊!” 陈彬拿出从柳丽平家找到的那张合影照片,递到耿卫面前:“耿镇长,您是本地父母官,人头熟。麻烦您看看,照片上这一男一女,您认识吗?尤其是这个男人。” 耿卫接过照片,凑近了仔细端详。 照片上,柳丽平温婉地笑着,旁边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但眼神透着些许精干。 耿卫看了半晌,眉头微皱,缓缓摇了摇头: “陈队长,实在不好意思,看着有点面生,好像不是我们石塘镇常驻的人,也可能是出去得早,我没什么印象了。” 旁边的耿锦什也凑过来看了看,随即开口解释道: “陈队长,您可能初来乍到,不太清楚我们石塘镇的情况。 耿姓在我们这儿是个大姓,同宗同族的很多,像我和耿镇长,论起来还是出了五服的亲戚。 镇上姓耿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年轻一辈外出读书、工作的也不少,光看照片,一时半会儿真不好认。”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照片: “不过,您说的那个耿金秋,我们接到通知后,倒是提前打听了一下。 他父母走得早,镇上直系亲属就剩一个亲弟弟,叫耿金冬,在镇上经营着唯一一家放映厅。 要不,我先带你们去见见耿金冬?” 陈彬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耿队先带我们去见见耿金冬。” “应该的,这边请。” 耿锦什在前面引路,耿卫镇长也陪同在侧。 一行人穿过略显冷清的镇街,来到一处临街的两层民房前。 房子门脸不大,墙上用红漆刷着“石塘放映厅”几个字,但字迹有些斑驳。 此时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就是这儿了。”耿锦什指了指。 袁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传开。 “砰砰!” “屋里有人在家吗?”袁杰喊了一声。 门内毫无反应。 陈彬眉头微蹙,看向耿锦什:“耿队长,看来没人。能不能联系一下,或者找锁匠来开门?我们需要进去看看。” 耿锦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挠了挠头:“行,我这就喊所里的兄弟带工具过来……不过奇怪啊,我底下的人昨天还说,昨晚还看见这放映厅偷偷营业放录像带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下对讲机,准备呼叫。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年轻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的不耐烦,开口就骂: “草泥马的,大上午的,在这嚎什么嚎?” 陈彬有些诧异地看向耿锦什,陈彬几人穿着便装看不出来也就算了,耿队长可是穿着警服的。 这石塘镇的人都这么勇的吗? 耿锦什被这么一看,也觉得在外地同志面前丢了面,一脸阴冷地走上前了一步:“邵乡县局治安大队的。” 他脸上的睡意瞬间被吓飞了,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关门,但又不敢,只得僵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改口: “卧、卧槽……对、对不起,警察同志!刚刚没看清,没看清是您……我以为是……那个啥,你们过来这是有什么事?我懂规矩的,白天不营业,只有晚上才……才放点片子……” 耿锦什咳嗽了一声,盯着耿金冬,语气严肃:“什么时候放片子都可以,只要内容合法!你是耿金冬吗?” 耿金冬连忙点头如捣蒜: “对,对,我就是耿金冬。警察同志,我那些片子都是正经的……那个,你们找我有事?进、进来坐吧,喝口水?” 他侧开身子,把门完全打开,露出里面昏暗的客厅,隐约可见摆放着一些放映设备和杂乱的长条凳。 陈彬迈步走了进去,袁杰和徐乐观紧随其后,耿锦什和耿卫也跟了进来。 “喝水就不用了。” 陈彬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室内环境,目光回到耿金冬脸上,直接拿出了柳丽平的那张合照,展示给他看: “耿金冬,看看,这照片上的一男一女,你认识吗?” 耿金冬凑近照片,只瞥了一眼,就点头道: “认识啊,这不耿何那小子吗?这他女朋友柳丽平,先前回镇上的时候,我见过。” 陈彬眼神一凝:“耿何?和你哥耿金秋是什么关系?” “侄子,也是我侄子。” 耿金冬随口答道,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我哥后来做生意,就是他搭了把手。” “什么生意?”陈彬追问。 “卖炸药啊。”耿金冬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陈彬、袁杰、徐乐观,甚至连跟进来的耿锦什和耿卫,脸色都是一变,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集中在耿金冬身上。 耿金冬被几人骤然变化的眼神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警察同志,你们别误会!我哥……我哥是做正经生意的!他没卖炸药……啊不对,他们卖炸药……不不不,他们是卖给矿里或者干工程的,那个,隔壁水寨镇的水库工程用的炸药就是我哥……诶也不对,我哥不卖,他就……他就提供仓库给耿何放炸药!” 陈彬向前逼近一步:“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点。你哥耿金秋,还有这个耿何,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和炸药什么关系?” 耿金冬额头上有点冒汗,眼神躲闪,连连点头: “行,行,我说,我说清楚……”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转了转,却没立刻回答,反而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彬,试探着问: “警察同志,我……我可以先问一句吗?我哥,还有耿何,他们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什么事了?” 陈彬眯起眼睛,没有回答,反而反问:“怎么?你知道你哥和耿何现在在哪里?” 耿金冬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我真不知道! 我和我哥好久没联系了,更别说耿何那小子了! 警察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他们俩要是真在外面犯了什么事,那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和他们俩真不熟,真的!” 陈彬看着急于撇清的耿金冬,忽然笑了笑:“耿金秋是你亲哥,你就这么说他?” 耿金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怨气和不满,嘟囔道: “亲哥?那是以前! 以前是亲哥,发了财之后,就忘了本了! 前两个月,我想着爹妈的坟头破了,攒了点钱想重新修一下,好歹是咱们老耿家的脸面不是? 我去找他,想让他出点钱,结果他一毛不拔! 最后还是我自己勒紧裤腰带,一点点攒钱给爹妈把坟重新修了! 这我也就忍了,可他呢? 过年过节,连清明都不回来看一眼! 他都忘了,他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了当年爹把镇上老宅边上的那个旧仓库留给了他? 要是留给我……” 他似乎意识到说远了,又或者觉得在外人面前说这些家丑不太合适,声音低了下去,但脸上的怨愤之色未减。 “所以啊,我这算是看透他了。什么亲哥不亲哥的,眼里只有钱。” 陈彬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你详细说一下,耿何和耿金秋,他们到底是怎么搭伙做生意的?耿何是做什么的?” “这个耿何啊,挺有能力的。 是我们老耿家这一辈里第一个考上大中专的,毕业后直接分配进了湘南建筑装修机具总厂,听说还是个干部呢,可风光了。 只不过后来,听说是犯了点错误,被调到邵城那边一个什么……经济信息中心? 好像是叫这个名儿,之后好像就停薪留职了。 停了职,他就自己偷摸着下海做生意,听说一开始搞什么锰矿生意,结果赔了钱。 不过他这人脑子活,路子野,以前在机具总厂当干部的时候认识了不少人。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搞起了炸药生意。 我记得他那个女朋友,就照片上这个柳丽平,是在银行上班的,反正看起来不缺钱。 他弄了很多炸药,不知道怎么搭上了隔壁水寨镇修水库的工程,那边需要炸药,但他没地方放啊,就找到了我哥。 就是我哥从爹那儿继承的那个老仓库。 地方偏,但够大。 后来,我哥就和耿何两人搭起伙来做生意,我听说赚了很多钱。 我当时看着眼红,也想上去搭一脚,分杯羹。 结果你猜怎么着? 耿何不收我,说我啥也不懂。 我哥呢,也不帮我说句好话! 呸,发财也不想看自己亲弟弟! 他后来有钱了,心也野了,把我嫂子都给休了,自己在外面勾搭野女人……” 说到后来,耿金冬的怨气又上来了,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耿金秋的不是。 “那你知道,耿何的炸药,是从哪里来的吗?” 耿金冬闻言,立刻又摇头:“这个我可真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那还有我哥什么事?我自己不就去干了?” 陈彬点了点头:“嗯,不过我劝你,别老想着你哥做生意发财的事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哥恐怕已经死了。就算没死,犯了这么大的事,挨枪子儿也是迟早的。” “什么?!” 耿金冬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死……死了?挨枪子儿?警察同志,你……你能跟我透个底吗?我哥他……他究竟干什么了?犯什么大事了?” 陈彬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耿金冬,缓缓说道:“前几天,邵城市里发生的大爆炸,你知道吗?” 耿金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知、知道啊,当时动静可大了,我家这窗户都哗啦响,我还以为是地震了,跑出去一看,天边都是黑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越瞪越大,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让他声音都开始发颤: “警、警察同志,你是说……市里那场死了好多人的大爆炸……是、是我哥和耿何他们弄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陈彬没有把话说死,却也让耿金冬瞬间面无血色。 “难……难怪……难怪……”耿金冬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旧沙发上,眼神发直。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异样,立刻追问:“你在难怪什么?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别的事?我告诉你,这件事全省甚至全国都知道了,死了那么多人,伤了多少家庭!全国上下多少眼睛都在盯着!如果你知情不报,有所隐瞒,到时候别说法律追究,就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你想清楚!” “没!没有!警察同志,我真没想隐瞒!” 耿金冬被陈彬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 “不是想瞒……是……是前天晚上,那个柳丽平,照片上这女的,她来镇上找过我。” 陈彬精神一振,和袁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丽平果然在爆炸后有过活动! 而且来了石塘镇! “找你?她找你干什么?”陈彬追问。 “她……她也是来问我耿何的下落,问我他有没有回村子里,有没有联系过我。”耿金冬老老实实回答。 “你怎么回答的?” “我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天地良心!” 耿金冬几乎要哭出来, “他们赚钱发财的时候一分钱没想着我,我凭什么替他们操心啊?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耿何跑哪儿去了,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早就……早就告诉你们了!” 陈彬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这话的真实性。 耿金冬的怨愤不似作伪,对耿金秋和耿何发财不带他的事耿耿于怀,在这种情况下,隐瞒耿何下落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但是,” 耿金冬话锋一转,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位警察,小声道, “我知道柳丽平……她后来去哪儿了。” 陈彬眼睛一眯:“她去哪儿了?你怎么知道的?” 耿金冬指了指客厅角落那个老旧的暗红色拨盘电话座机,解释道: “柳丽平那天晚上来问我,我说不知道耿何在哪儿。 她看起来挺着急的,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就用我家这个电话,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说了什么?”陈彬的心提了起来。 “打给谁……她好像叫对方‘李文’还是‘李哥’? 电话隔得有点远,我听不太清,就隐约听见她说什么……在‘县里那个造纸厂’集合,好像还说了什么‘东西’、‘不安全’之类的话,声音压得低,我也没听全。 打完电话,她好像更慌了,急匆匆就走了,之后……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耿金冬,”陈彬最后警告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们会核实。如果你有半句假话,或者隐瞒了什么……” “不敢不敢!警察同志,我保证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的都说了!”耿金冬连忙赌咒发誓。 陈彬不再多言,对袁杰和徐乐观使了个眼色,三人起身。 他又看向耿锦什和耿卫:“耿队,耿镇长,麻烦你们派人看好他,暂时不要让他离开石塘镇,随时配合调查。另外,关于‘李文’和县造纸厂,请立刻协助调查!” 耿锦什立刻点头:“明白!陈队放心!” 走出耿金冬那间弥漫着霉味和烟味的小屋,午后偏斜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彬站在石塘镇满是尘土的路边,望向县城的方形。 第252章 【无能的丈夫!】 第252章 【无能的丈夫!】 “耿队,” 陈彬转向治安大队长耿锦什, “麻烦你立刻安排两名信得过的同志,去一趟水寨镇打听一下。” 耿锦什立刻点头:“明白,陈队,我亲自挑人去,保证稳妥。” 他走到一边,用对讲机低声吩咐起来。 陈彬又拿出大哥大,打给了邵城市局道:“你好,我是陈彬,找戚康,戚支。” “小陈,我是武国庆,请讲。” 转线员将电话转接到邵城支队办公室的座机,结果没想接起来的是武国庆。 陈彬简要而清晰地汇报了在石塘镇的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武国庆和旁边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很快,武国庆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和戚支商量了一下。对耿何进行通缉。李文和柳丽平,先作为重要关系人,发协查通报,全省布控。你们在邵乡县,重点查李文和造纸厂,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络!” “明白!”陈彬结束通话,心中稍定。 “走,去县造纸厂!” 陈彬一挥手,众人迅速上车。 徐乐观驾车,袁杰坐在副驾,陈彬和耿锦什坐在后排。 车子驶离石塘镇,向着邵乡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邵乡县城不大,造纸厂位于城西边缘,临着一条水质浑浊的小河。 正如徐乐观所言,厂区看上去十分破败。 高大的红砖厂房沉默矗立,多数窗户破损,厂区内杂草丛生,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烟囱和几处低矮的、似乎还有人烟的附属建筑,显示着这里尚未完全废弃。 在徐乐观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厂区角落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邵乡县造纸厂保卫科”的牌子。 敲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两个穿着旧式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下象棋。 陈彬直接拿出证件表明身份,然后问道:“你们好,想跟你打听个人。你们厂里,或者家属区,有没有一个叫李文的?” “李文?” 老刘几乎没怎么想,就点了点头, “有啊,李副厂长的儿子嘛,就在我们厂供销科,是个小头头。” “李副厂长?”陈彬追问。 “对对,李文他爸是我们厂分管后勤的李副厂长。” 老刘确认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李文老家好像是水寨镇的,他爸也是从水寨镇上来的。” “你们今天有看到他的人吗?” “看到了啊,上午来上班,这会中午,应该是回家吃饭了。” “他住在哪里?厂家属区吗?” “对,就厂后面那片红砖楼,三号楼二单元三楼,左手边那户。他刚结婚没多久,媳妇好像也刚生完孩子。”老刘指了个方向。 得到了确切地址,陈彬不再耽搁,谢过老刘,并叮嘱他对今天的询问保密,然后立刻带人赶往家属区。 三号楼是几栋老旧的筒子楼之一,楼道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 来到三楼左手边那户门前,陈彬示意众人做好准备。 袁杰上前,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婴儿细微的啼哭。 陈彬对耿锦什和徐乐观使了个眼色,两人点头,分别守在楼梯上下口。 然后陈彬对袁杰点了点头。 袁杰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拍门:“居委会填表,李文在家吗?” 里面的电视声戛然而止,随即是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填……什么表?我怎么不知道?” 袁杰不等他完全开门,猛地用力一推,门撞在男人身上,袁杰和陈彬迅速挤了进去。 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惊怒道:“你们干什么?!” “你是李文吗?” 袁杰厉声问,同时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屋内。 这是一间两居室,陈设简单,客厅的电视机还开着,播放着广告。 “……是,我是李文。你们……” 李文话还没说完,袁杰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扭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地上按。 “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李文猝不及防,惊叫着挣扎起来。 这时,里屋门被猛地拉开,一个抱着襁褓的年轻女人冲了出来,看到眼前景象,吓得尖叫一声: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人?!放开我老公!” 陈彬亮出证件,挡在她面前,沉声道: “公安局的,带你丈夫回去协助调查一桩案子。请你配合,不要妨碍公务,吓到孩子。” 女人看着陈彬手里的证件,又看看被袁杰控制住、正在奋力挣扎的丈夫,又急又怕,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哇哇大哭起来。 陈彬不再理会她,走到被袁杰反拧胳膊、脸贴在地板上的李文面前,问道:“李文,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李文喘着粗气,把头扭向一边,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不说话?” 陈彬站起身,对袁杰和刚刚跟进来的耿锦什道, “分开问。袁杰,你看着这位女同志,到卧室去问。耿队,把他带到客厅这边来。” 袁杰会意,对那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女人道: “同志,请配合一下,到卧室,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女人看了看被耿锦什从地上拽起来、戴上手铐、推到客厅角落蹲下的丈夫,又看了看怀里哭闹的孩子,脸色煞白,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跟着袁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陈彬、耿锦什,以及被铐着蹲在墙角的李文。 耿锦什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李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文,你老婆孩子都在屋里,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给你上什么手段,弄得不好看。 能不能好好聊?把你知道的,关于耿何、柳丽平,一五一十说出来?” 李文低着头,盯着脏污的地板,依旧沉默。 与此同时,卧室内。 袁杰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边,看着坐在床边、紧紧抱着孩子、身体微微发抖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发颤:“白花……” “李文是你丈夫?” “……是。” “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他吗?” 白花眼神闪烁,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声音细若蚊蝇:“不……不知道……” 袁杰向前走了一小步: “白花,我奉劝你好好想想清楚。 李文究竟干了什么事,你这个枕边人,比谁都清楚。 别以为他那个当副厂长的爹能把这事扛过去,也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邵城市那场大爆炸,省里面都下来人督查了,市里现在还在拼了命地救人、查案。 等缓过这口气,所有沾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到了那时候,别说是你公公,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话难听,但现在是保你自己、保你孩子的时候。 你孩子才半个月大吧? 你难道想让他这么小就没了爹,或者有个要被枪毙的爹? 你现在唯一该考虑的,就是怎么给你和孩子谋划一个稍微好点的将来。 说,还是不说,你自己选。” 白花猛地抬起头,眼神极为复杂。 她看着袁杰年轻但严肃的脸,又侧耳听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自己丈夫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啪啪的耳光声。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哭累了,抽噎着渐渐睡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卧室内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婴儿细微的鼾声。 终于,白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她闭了闭眼,咬了咬牙: “我……说。” 袁杰心中一定,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说,仔细说,从最开始,李文怎么和耿何认识的,到一起做了什么,一五一十,不要漏。” 白花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是……是去年年底,我老公去市里开会……认识的耿何。 那时候耿何好像还挺风光的,说是什么干部下海,有门路……今年一月初,耿何找到家里来,说要一起合伙做生意,做……做炸药的生意。” “我老公一开始也犹豫,但耿何说,不用他具体干什么,只要把我老公老家水寨镇那边,那个正在修的大水库的工程项目负责人介绍给他认识就行……说成了之后,给我老公十万块钱好处费……” “十万块啊……我老公……他没忍住,就介绍了。 后来,耿何真给了十万……我老公看这钱来得这么容易,耿何又说这生意稳赚,投得多赚得多…… 我老公就把我们这些年攒的,加上找他爸、找亲戚借的,凑了五十万,投给了耿何,算是入了伙……” 袁杰快速记录着,插问了一句:“所以,李文算是这个炸药生意的合伙人之一?负责什么?” 白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算是吧。但我老公其实不懂炸药,他……他就是投了钱,然后……然后好像帮忙联系过运输的车,还有……还有帮忙在厂里找过临时放东西的旧仓库……具体我不太清楚,他不让我多问。” 听到屋内传来供述的声音,陈彬此时轻轻推开卧室门,走了进来,站在袁杰身旁,安静地听着。 白花看了陈彬一眼,身体又瑟缩了一下,但话已开头,似乎也停不下来了。 陈彬拿出柳丽平的照片,展示给白花看:“前几天,大概爆炸发生之后,这个女人,是不是来找过李文?和她一起的,还有谁?他们说了什么?后来去了哪里?” 白花看着照片,点了点头,脸上恐惧更甚:“是……是她,柳丽平。她……她是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来的,叫……叫李祥,是我老公的堂哥。他在……在工厂上班。” 工厂! 陈彬和袁杰的眼神骤然一凝! 终于,这是要触及到炸药来源了?! 白花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后怕: “他们……他们那天晚上来家里,关着门在客厅说话,声音时大时小。 我在里屋带孩子,听见他们说什么……市里炸了……出大事了……耿何找不到了……警察肯定会查过来……一个一个都在商量……商量跑路……我听得心惊肉跳……” “后来,很晚了,他们才走。我老公进房间,脸色很难看。 我一晚上没敢睡,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让我别多问,别担心,说李祥和柳丽平都已经……已经跑回老家躲着了…… 让我什么都别往外说……他说……他说只要耿何不被抓住,他……他爸是副厂长,在县里有点关系,就不可能有人查到他头上,就一点事没有……” 白花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害怕。 陈彬和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份量。 李文,造纸厂副厂长之子,通过介绍工程收受巨额好处费,并投资参与非法炸药生意。 李祥,李文的堂哥,工厂职工! 这极有可能是那十吨黑索金流出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非法爆炸物的直接来源! 陈彬转身,看向客厅。 蹲在墙角的李文自然也听到妻子的供述,但此刻却只能像个无能的丈夫,被铐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一直盯着他的耿锦什,不等他出声,猛地站起身,一个大步跨过去,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李文脸上,将他未出口的叫骂硬生生打了回去,也打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凶悍,只剩下惊愕和恐惧。 “给老子安静点!”耿锦什压低声音,眼神冰冷,“你老婆比你明白事理!” 第253章 【潜逃!】 第253章 【潜逃!】 1992年,十一月二日,深夜。 邵乡县,李文家中。 陈彬走到客厅,走到李文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李文,我再问你一遍,能不能撂?你老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交代了。五十万的投资款,十万的好处费,介绍水寨镇水库工程,还有你堂哥李祥从兵工厂里弄炸药的事……桩桩件件,你以为还能瞒得住?” 李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彬,声音嘶哑:“我老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陈彬冷笑一声,玩味道:“五十万,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就算你爸老老实实当了半辈子造纸厂的厂长,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吧?这钱,干干净净吗?” 李文瞳孔骤缩,不敢再与陈彬对视,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彬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 警方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顺着他这条线,查到他父亲,查那五十万的投资来源是否干净。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 陈彬继续道:“十几吨黑索金,就凭你李文、李祥,再加耿金秋、耿何,就能搞到手、运出来、卖出去? 你年纪是这里面最小的吧? 我相信你可能没牵扯太深,很多事情只是被他们拉着,或者为了点钱糊里糊涂掺和进去了。 但你要是不讲,到时候其他人被我们抓住,为了活命,减轻罪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会不会把主要责任、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你觉得,我们是相信愿意配合警方、戴罪立功的,还是相信像你这样死扛到底、抗拒执法的?” 这番话,软硬兼施,直击要害。 李文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他咬了咬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说。我都说。” 陈彬对袁杰使了个眼色,袁杰立刻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录。 “好,我现在问你,” 陈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李文, “你们这个所谓的生意,这个民爆公司,到底是怎么起家的?从头说,不要漏。” 李文咽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是……是耿何。 最早是耿何在1989年10月,先认识的工厂厂办的一个秘书,叫黄先。 他通过这个黄先,跟厂里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写的是‘销毁’过期报废的黑索金,实际上……实际上是低价买回来,再高价卖出去。 就通过这个法子,分两次,从工厂……弄回来了37吨黑索金。” 1989年10月! 时间点如此之早! 陈彬心中一震,追问道:“89年10月就开始了?那之前这么长时间,这么多黑索金流出,就没人发现?出过安全事故吗?” 李文摇了摇头道:“没……没出过大事,至少在我掺和进来之前没听说。 因为……因为耿何把那第一批弄回来的黑索金,直接运到了邵乡县的建筑建材第一水泥厂,还有……还有那个厂的厂长,柳荣,他家里也放了一些。 然后,耿何和这个柳荣,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加工,就直接把其中的20吨黑索金,转手卖给了隔壁林雅县的一个硫铁矿。” “继续说,剩下的17吨黑索金呢?去了哪里?” “那20吨黑索金卖出去没多久,” 李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被林雅县公安局给查封了。 听说动静闹得挺大。 20吨啊,价格不便宜,那个硫铁矿的厂长钱货两空,气得据说吐了血,还私下里发悬赏,要找人做了耿何。 耿何吓坏了,为了躲风头,就把剩下的17吨黑索金,偷偷运回了他叔叔,也就是耿金秋在石塘镇的那个老仓库里藏着。 这一躲……就差不多躲了一年。” “后来,可能是觉得风头过了,或者……也可能是钱花得差不多了,” 李文继续道, “耿何又打起了剩下那17吨黑索金的主意。 但这回他不敢像上次那样乱卖了。 他找到了我堂哥李祥,想让李祥帮忙,从工厂或者别的渠道,搞到合法的证明文件,比如什么生产许可、销售许可之类的。 可我哥他就是一个仓库干事,哪有那么大本事? 找了一圈人,也办不下来。” 陈彬插问:“所以,你们就想了别的歪门邪道?” 李文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哥……李祥他想了个办法。 他让耿何以他那个邵城经济信息中心的名义,虽然耿何那时候已经停薪留职了,但好像还有些关系能用,给邵城市的化轻总公司下面的民爆公司,打了一份报告,说是要处理一批积压的废旧爆炸物。 也不知道耿何走了什么门路,反正那份报告,市化轻公司那边居然给签字盖章了。” “然后,耿何就拿着这份报告,找到了我。 我……我那时候在造纸厂供销科,也算懂点这些程序上的东西。 我一看他那报告就知道,这玩意儿屁用没有。 真正的‘生产许可证’、‘储存证’、‘运输证’、‘购买证’、‘销售证’、‘使用证’…… 他一个都拿不出来! 纯粹是糊弄鬼的。 可我哥李祥在旁边一直鼓动,说没事,有报告就行,出不了岔子。 耿何也……也确实有魄力, 他直接拿了十万块钱现金,摆在我家桌子上。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又想着我爹是厂长,在县里也算有点面子,就算出了事也能兜着点…… 就,就答应了。 帮他们牵线,介绍了我老家水寨镇那个水库工程的负责人。 后来,耿何把原先那17吨黑索金里的7吨,卖给了那个水库工程。 事情居然……居然真办成了,钱也分到了。 我看着来钱这么快,心就更热了,就把家里攒的,加上借的,凑了五十万,也投了进去,想合伙把剩下的那十吨也给卖掉,赚笔大的。” 陈彬心中冷笑,利令智昏,正是如此。 “你们怎么找的买家?那十吨黑索金,又怎么从耿金秋的仓库,弄到邵城市里,最后在南湖路那里加工、出事的?” “买家……是耿何让他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女朋友,柳丽平找的。” 李文道, “柳丽平利用职务便利,从银行的客户名单里,找那些开矿的、搞工程的,打听谁需要炸药。 没多久,还真让她找到一家有意向的矿场。 不过人家不要原材料,要加工好的,颗粒更细、威力更大的。” “所以,你们就决定在邵城加工?”陈彬问。 “嗯。 耿何给了耿金秋一笔钱,让他在银行附近,也就是南湖路那片,分别买下和租下了两间民房。 一间用来当加工黑索金的小作坊,另一间,就给我们几个人轮流过去盯着的时候休息、住。 然后,从这个月初开始,我们就陆陆续续,晚上偷偷用卡车,把存在耿金秋石塘镇仓库里的那十吨黑索金,一点一点运到邵城那个作坊里。 我……我也去盯过两次班。 我哥李祥懂点技术,主要是他负责雇人,指挥那些民工干。 耿金秋有时候也去,主要是他负责联系运输和看着货。 柳丽平管钱……” 李文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后怕和痛苦的表情: “我……我是真没想到啊! 前半个月都还好好的,虽然那地方又挤又脏,味道也大,可一直没出过事…… 怎么……怎么就突然……炸了呢?! 那么大威力……我听说,死了好多人……”他双手抱住头,身体微微颤抖。 陈彬沉默着。 今早高光钭高工的初步鉴定结果已经出来,爆炸直接原因就是在毫无安全措施的简陋民房里,长时间加工高敏感度的黑索金,导致粉尘积聚,最终因机械摩擦或静电引发爆燃,进而引爆了储存的原料。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灾难,而这几个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人,就是亲手点燃引信的人。 “你知道耿何现在在哪里吗?”陈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文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 爆炸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联系上他。 只听我哥李祥提过一嘴,说耿何可能听到风声,早就准备好跑路的钱和路子,往南边,可能是广东或者云南那边跑了。 具体去哪,他没告诉我。” “那李祥,还有柳丽平呢?他们在哪?耿金秋呢?”陈彬紧盯着他。 李文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我哥……李祥,还有柳丽平,他们……他们其实没跑远,应该还在邵城市里。 我哥他……他前两年,背着我嫂子,在邵城市里偷偷买了个房子,养了个相好的。 这事我知道一点。 出了这么大事,他哪敢回老家? 我猜,他和柳丽平,应该就藏在那房子里。 耿金秋……他……” 李文顿了顿, “爆炸那天,正好轮到耿金秋在作坊那边运货和盯着……不出意外的话,他……他应该已经没了。” 又一个关键信息! 李祥和柳丽平的藏身地! 耿金秋大概率已在爆炸中身亡,这与之前保险柜物品未及转移的猜测吻合。 “李祥在邵城买的房子,地址。”陈彬言简意赅。 “……邵城市,北塘区,状元路,702号。”李文垂下头,报出了一个地址。 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陈彬不再耽搁。 他示意耿锦什将李文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戴上手铐,并派人严密看管。 白花作为重要知情人和涉案人员家属,也需要被控制,暂时不能离开。 耿金冬那边,同样需要派人监控,防止走漏消息或发生意外。 “陈队放心!我亲自盯!”耿锦什拍着胸脯保证,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调派人手。 陈彬转向袁杰和徐乐观:“我们立刻赶回邵城! 李祥和柳丽平的藏身地点已经明确,必须立刻实施抓捕,防止他们听到风声再次潜逃! 另外,立刻将李文的口供,特别是涉及工厂黄先、水泥厂柳荣、林雅县硫铁矿以及化轻公司违规签字的关键信息,通报给戚支,请求他们协调相关部门,立即对黄先、柳荣、化轻公司相关责任人进行控制、调查! 林雅县局那边,也要立刻通报,核查当年20吨黑索金被查封的详细情况!” “是!” 袁杰和徐乐观神情一凛,立刻应道。 耿锦什安排好人手,走过来,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手客厅上的石英钟,已经快凌晨了。 他脸上露出关切和些许钦佩: “陈队,你们这都跑了一天了,水米没打牙,要不……在县里凑合吃点东西再走?我安排,很快的。” 陈彬摇了摇头,脸上虽然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没有丝毫松懈: “下次吧,耿队。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但这案子,你也知道的,一刻也拖不得。 多耽搁一分钟,李祥和柳丽平就多一分逃跑的可能,其他涉案人员也可能闻风而动。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他拍了拍耿锦什的肩膀:“这里就拜托你了。保持联络!” 耿锦什点了点头,经过这一天的相处,他已经十分佩服陈彬的能力:“那陈队,我就在邵乡县等你的好消息,等这案子结束,我们再聚聚。” 陈彬点了点头:“没问题。” 说完,陈彬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停着的吉普车。 袁杰和徐乐观紧随其后。 夜色深沉,吉普车的引擎在寂静的邵乡县城街道上发出低吼,车灯划破黑暗,朝着邵城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陈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李文的供述,像一张破碎的拼图,终于填补上了最关键的几个缺口。 从工厂秘书黄先的监守自盗,到水泥厂厂长柳荣的销赃,从林雅县的查封风波,到利用虚假报告骗取信任,再到最终在邵城南湖路埋下祸根…… 一条清晰而罪恶的链条已然浮现。 但,这还不是终点。 耿何在逃,所有的涉案人员需要一一归案, 第254章 【枪毙十回都够了!】 第254章 【枪毙十回都够了!】 吉普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陈彬拿起对讲机,调整到与市局指挥中心以及戚康、杨进喜等人的共用频道,开始简洁而清晰地汇报从李文口中获得的关键信息。 “请求立即对状元路702号进行布控,确认李祥、柳丽平位置,并准备实施抓捕。同时,建议立即协调控制兵工厂秘书黄先、水泥厂厂长柳荣,核查市化轻公司相关责任人,并联系林雅县局调取当年20吨黑索金查封案卷。” 对讲机那头迅速传来回应,是戚康的声音:“收到。已同步通知相关单位。我等会就带人前往状元路区域进行前期侦查和布控。你们到达后与我汇合,统一指挥。注意安全,李祥作为兵工厂仓管干部,不排除持有武器或危险品的可能。” “明白。” 一个半小时后,徐乐观驾驶的吉普车缓缓驶入北塘区。 状元路一带并非主干道,是一片由纵横交错的小巷和弄堂组成的复杂区域,多是些有些年头的自建房,高低错落,巷道狭窄。 徐乐观对这里似乎也不太熟,放慢了车速,借着昏黄的路灯仔细辨认着门牌。 “陈队,前面应该就是状元路片区了,具体702号得找找。”徐乐观低声道。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的环境。房屋多是独门独院,带有围墙,巷道仅容一车勉强通过,地形确实复杂,利于隐蔽,但也易于藏匿和逃脱。 不过,从抓捕的角度看,如果能够悄无声息地完成合围,这种独立的院落一旦被围住,里面的人就如同瓮中之鳖。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徐乐观正要寻找地方停车,陈彬忽然低声道:“停车。” 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 陈彬推门下车,袁杰和徐乐观紧随其后。 深夜的巷弄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陈彬站在车边,目光缓缓扫过两侧黑黢黢的房屋轮廓和巷道拐角。 “陈彬,这边。”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前方的墙角阴影里传来。 陈彬循声望去,只见戚康从一处院墙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紧接着,在周围几个看似堆着杂物的角落、巷口的阴影里,又陆续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动了动,示意自己的位置。 若非刻意观察,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几乎无法发现他们的存在。 显然,戚康已经提前带人完成了对这片区域的秘密布控。 袁杰眼神好,低声对陈彬道:“陈队,那边墙根,还有那个小卖部门口,都有人。” 陈彬微微点头,带着两人快步走到戚康身边。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戚康身边除了三名市局刑侦支队的精干队员,竟然还有五六名穿着深色作训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武警同志。 他们沉默地分散在周围的关键位置,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浑身散发出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陈彬心头微微一沉。 一般情况下,针对此类在逃嫌疑人的抓捕,主要由负责案件的刑警队自行组织实施,会在确认目标位置后,进行周密的现场勘查、制定计划,然后择机行动。 动用武警,通常意味着情况比较特殊——要么确认目标人数众多、可能暴力拒捕,要么就是……目标持有枪械等致命武器。 “戚支,确认目标是持有枪械吗?”陈彬没有废话,直接低声问道。 戚康点了点头:“对。抓捕前我按你提供的线索,紧急联系了工厂保卫处。 确认李祥作为仓库管理干部,符合配枪条件,而且根据规定,他名下确实配发有一支54式手枪,子弹若干。 目前枪支是否在他个人手中,厂方还在核查,但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 另外,你提到的那个厂办秘书黄先,已经被厂保卫科控制,正在单独看管,等候我们接手。 这次抓捕行动,你们南元的同志和徐乐观同志一路辛苦,等下把名字登记一下,在外围配合警戒就好,不用直接参与强攻。 武警的同志和我们支队的人上。” 陈彬明白戚康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有做无谓的推辞:“明白。我们听从指挥,在外围接应。” 时间紧迫,每一分钟都可能带来变数。 之前的秘密侦查和布控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此刻正值凌晨,是人最为困顿、警惕性相对较低的时刻,也是实施抓捕的较好时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便服、动作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702号方向的围墙阴影里翻出,悄无声息地小跑过来,正是之前派出的侦查员。 他来到戚康面前,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戚支,侦查过了。702号是独栋两层楼,有院子,围墙高度约两米五,大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一楼右边第一个房间亮过灯,很快又灭了,从窗帘缝隙隐约看到床上睡了一个女人,特征与柳丽平照片相似度很高。 二楼左边房间也一直黑着,但我估摸着月光看了一下,里面一男一女,应该就是李祥和他的情妇。 两人似乎都在熟睡。 整栋楼目前没有其他人员活动的迹象。” 戚康听完,略一沉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已集结的抓捕队员,开始下达指令: “好。情况基本明确。 按原定计划行动武,警的同志,你们主要负责二楼,控制李祥及其情妇,首要目标李祥,务必小心其可能持枪反抗。 我们刑警队,负责一楼,抓捕柳丽平。 陈队你们三位,在外围关键点位接应、警戒,防止目标从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逃脱。 都听清楚,李祥和柳丽平是特大爆炸案的关键人物,必须尽量抓活的! 那个情妇目前情况不明,但也要确保其人身安全。 最重要的一点,李祥很可能有枪! 所有参战人员,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行动要快、要准、要狠,绝不能给其反应和反抗的机会! 明白吗?” “明白!”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却整齐的回应,武警战士们无声地检查着手中的枪械和装备,刑警队员们也紧了紧身上的防刺服和手中的警械,眼神锐利。 “行动!” 戚康一声令下,黑影们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散开,按照既定方案,悄无声息地向着702号院落包抄而去。 陈彬、袁杰和徐乐观也迅速占据巷口和院落侧翼的有利位置,屏息凝神,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的虫鸣。 几名身手敏捷的武警战士借助战友的托举,率先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入院内,随即从里面轻轻打开了院门插销。 大队人马如同黑色的潮水,迅速而有序地涌入院子,分别扑向一楼右侧和通向二楼的楼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划破了夜的宁静! 那是身体重重撞击木门的声音! 90年代的老式民居,房门多为木质,结构简单,在这种有备而来的暴力冲撞下,几乎不堪一击。 紧接着,二楼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呵斥与骚动! “警察!别动!” “摁住他!” “手举起来!放在能看到的地方!” 男人的惊怒吼叫、女人的尖叫声、沉闷的搏斗声、家具翻倒的碰撞声……瞬间从二楼左侧的房间爆发出来,打破了凌晨的寂静,也惊醒了整条巷弄的沉睡。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楼右侧房间也传来了破门声和戚康严厉的喝令:“柳丽平!警察!不许动!” 楼上的骚动并未持续太久。 训练有素的武警战士在撞开门的瞬间,便已如同猎豹般扑入房间。 床上的李祥刚从睡梦中被破门声惊醒,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数道黑影死死按在了床上,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和太阳穴。 他身旁的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即也被迅速控制住。 “别动!警察!” “手!把手伸出来!” 混乱中,一名武警战士迅速搜查床头,很快在枕头下摸出一个硬物。 一把保养状况一般的54式手枪,旁边还有一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战士利落地退出弹匣,拉套筒确认枪膛内没有子弹,然后将其与弹匣一同放入证物袋。 李祥被粗暴地翻转过来,双手被拧到背后,“咔哒”一声戴上了冰冷沉重的背铐。 他剧烈挣扎着,嘴里发出不甘的嗬嗬声,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控制下,很快被两名武警战士一左一右牢牢架起,拖出了房间。 楼下,戚康的破门同样干净利落。 柳丽平似乎睡得较浅,在门被撞击的瞬间就惊恐地坐了起来,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戚康和另一名刑警已经冲到了床边,将她按住。 柳丽平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吓得浑身发抖,连尖叫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面色冷峻的警察。 “柳丽平?”戚康沉声问,同时出示了证件。 柳丽平哆嗦着,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耿何现在在哪里?!” “跑……跑了……”柳丽平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我知道他跑了!”戚康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什么时候跑的?跑哪里去了?!说!”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柳丽平哭了出来,身体因为恐惧而蜷缩。 “你不知道?你不是他女朋友吗?同床共枕,一起合伙弄炸药赚黑心钱,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戚康厉声质问, “爆炸死了那么多人,伤了多少家庭!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吗?!” “我没想撇清……我真不知道……” 柳丽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爆炸那天……那天晚上,我在歌舞厅陪一个老板跳舞,没回家……后来,后来我听到好大一声响,出去看,天边都红了,是南湖乡那边……我、我当时就吓坏了,赶紧跑回家……结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耿何不见了,值钱的东西,现金,还有我的一些金银首饰,全都没了……” 戚康眼神一凝:“意思是,耿何在爆炸发生的当天,就跑路了?” “应……应该是的……”柳丽平抽噎着点头,“他肯定知道出大事了,自己先跑了……他根本没管我……”说到这里,她的哭声里带上了怨恨和绝望。 这时,楼上的武警战士已经将只穿着短裤背心、戴着手铐、神情颓丧的李祥押了下来,他那个情妇也被一名女刑警控制着,披了件外套,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 戚康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李祥,又扫过哭成泪人的柳丽平,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两人说道: “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说,耿何到底在哪里?说出他的下落,算你们立功一次,将来在法庭上,法官会酌情考虑。要是还嘴硬,死扛着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 “这案子死了多少人,你们这几天应该也看过报纸,省里都盯着,主犯枪毙十回都够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祥和柳丽平的心上。 柳丽平哭得更凶了,几乎瘫软在地,反复哭喊着:“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戚队长……他跑的时候根本没告诉我……我要知道我能不跑吗……” 戚康没理会她,锐利的目光转向李祥:“李祥,你呢?你是他同伙,炸药是你从厂里弄出来的,加工是你负责的,你说你不知道?” 李祥比柳丽平稍微镇定一些,但脸色也白得吓人:“我……我就知道,他可能……可能要往南方跑。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南方?具体哪里?他怎么去的?坐车?谁接应?钱从哪里来?”戚康连珠炮似的发问。 李祥摇了摇头,神情萎靡: “具体……具体我真不清楚。 他没细说。 就是……就是以前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他提过那么一嘴。 他说在邵城搞这些炸药生意,都是小打小闹,赚不了大钱,风险还大。 等把这批炸药出手了,拿到钱,他就去南方,说那边……那边机会多,能赚大钱,做大生意。 他还说……说那边管得松,关系硬,比在这边提心吊胆强。” 第255章 【事在人为!】 第255章 【事在人为!】 1992年,十一月四日,清晨。邵城市公安局会议室。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虽然窗外天色已亮,但连夜奋战和案件侦破陷入僵局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戚康、陈彬、杨进喜、武国庆,以及市局、南元方面参与案件的主要负责人,都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桌子上铺满了卷宗、地图、照片和写满字迹的稿纸。 李祥、柳丽平已被连夜突审,口供初步固定; 耿金秋基本确认在爆炸中身亡; 工厂秘书黄先落网; 水泥厂厂长柳荣、化轻公司相关人员、林雅县硫铁矿旧案,都在同步核查、控制中。 爆炸事件大部分环节已经被初步锁定。 但最关键的耿何,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南方茫茫的夜色中,至今下落不明。 戚康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首先投向杨进喜:“老杨,工厂那边,黄先的情况怎么样?” 杨进喜放下手中的搪瓷缸:“昨天下午五点半,我们这边消息一到,厂保卫科反应很快,直接上门,在黄先家里把人按住了。 这家伙自从爆炸发生后,就做贼心虚,请了病假一直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们抓他的时候,从他随身行李里搜出了凌晨三点半开往粤东省香山市的火车票。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今天凌晨跑路。 幸好,陈队他们在邵乡县那边突破得快,消息传得及时,要不然,这会儿这家伙可能已经在南下的火车上了。” “不幸中的万幸。” 戚康沉重地叹了口气,既是为抓住黄先而稍感庆幸,更是为这场本可避免的灾难感到痛心。 一个工厂的内部蛀虫,让37吨高能炸药流入民间,最终酿成滔天大祸。 “人先由工厂内部控制审查,核对那37吨黑索金的准确流向和手续漏洞,务必挖干净! 过两天,我们必须介入联合审讯。” 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夏国地图,南方广袤的省份被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 “车站、码头、长途汽车站,这几个关键出口,都安排人排查了吗? 宾馆旅社,耿何可能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有无大额取现或异常资金往来?” 杨进喜点了点头,但眉头紧锁: “都安排了。市里、下面各县区,所有的交通枢纽,能布控的都布控了,能查的宾馆旅社也在查。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戚支,耿何是在爆炸当晚,也就是十月二十八号当晚就潜逃的。 到今天,十一月四号,已经整整过去了七天。 七天时间,足够一个人用各种方式,跑到很远的地方,甚至改头换面。 火车站、汽车站排查难度非常大。 而且,如果他不是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通过私人车辆、甚至黑车、偷渡……那范围就太大了。”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杨进喜没说完的话,大家都懂。 七天,在九十年代初的刑侦条件下,对于一个有预谋、有资金、可能还有一定反侦察意识的逃犯来说,留下的可供追踪的痕迹,正在迅速消失。 时间,是追逃最大的敌人。 十月二十八日,那个火光冲天、撕碎无数家庭的夜晚,像一个沉重的烙印,烙在每个参与者的心头。 救援工作还在瓦砾堆和废墟中艰难进行,伤亡数字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增加。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却可能正揣着沾满鲜血的钞票,逍遥法外。 沉默良久,戚康敲了敲桌面,声音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我已经向省厅和部里打了紧急报告,详细说明了耿何的情况、特征、可能携带的资金、以及南逃的线索。 请求向粤东、闽省、桂省、琼省等南方沿海、沿边重点省市,发布a级通缉令和紧急协查通报。 同时,我们也向铁路、民航、边防、海关等部门发出了协查请求。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个耿何,必须归案!” 会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讨论了追逃的具体方向、可能的线索、经费、后勤保障等问题,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追逃工作,将如同大海捞针,充满了艰难和不确定性,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退缩。 或许对于常人而言,做事尽力而为,结果听天由命。 但对于刑警,尤其是面对如此惨案、主犯在逃的刑警来说,工作做完从来不是终点。 只要案件未结,受害者家属的血泪未干,他们就总觉得自己还能做更多,生怕正是因为自己少做了那一点努力,才让正义迟迟无法降临,让凶手逍遥法外。 散会后,陈彬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了市局附近的招待所。 连续的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逼近极限。 招待所条件简陋,大多是双人间,因身份和工作需要,他和游双双被安排住一间。 推开房门。 游双双正坐在床边看书,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书,迎了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 陈彬闭上眼,感受着游双双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关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除了陈彬,南元三大队的其他队员没有参加刚才的案情核心会议,对具体进展和后续安排并不完全清楚。 袁杰担心案子,见陈彬回来,立刻敲门进来,压低声音问道: “阿彬哥,会开完了?怎么样?耿何那王八蛋,到底跑哪儿去了,有点头绪没?” 陈彬靠在椅背上,任由游双双按摩,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没有。只确定他很可能在爆炸当晚就携带大量现金南逃,具体去向不明。邵城市局这边,等救援和本地涉案人员处理得差不多了,会组织追逃组去沿海几个重点城市摸排。” “这……这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 袁杰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不甘和郁闷, “南方那么大,人那么多,他又是有心躲藏,还带着那么多钱……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陈彬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 指尖触碰到烟盒,他又停住了,转头看了一眼游双双微微隆起的小腹,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游双双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轻声开口: “这很正常。 我听说,就咱们省城麓山,近十年来,记录在案的、负案在逃的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就有近三十个。 我们南元,除了黑瞎子李昌是被跨省追回来的,其他的……不也一个都没追回来吗?” “郑三强和郑山海不就是吗?”袁杰想起之前南元的案子。 陈彬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郑三强和郑山海,严格来说不算正儿八经的逃犯。 时间,是追逃最关键的因素。 我们当时也是赶得巧,再晚一点,郑三强杀了郑山海,他自己也可能会外逃。 一旦让他融入人海,隐姓埋名,追捕的难度就是几何级数上升。” “那就……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这么干等着,或者漫无目的地去找?”袁杰感觉胸口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游双双的手指轻轻划过陈彬紧蹙的眉间,眼神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 我一个在美国留学的学姐,前几天刚跟我通过电话,她说现在美利坚那边,正在大力推动刑侦技术跟电脑、网络这些新科技结合,建数据库,搞信息联网,用人脸识别、指纹比对,来锁定逃犯,效果很明显,很多潜逃多年的重犯都被揪出来了。 我相信,用不了几年,我们国家的科技水平,我们的刑侦手段,一定能赶上甚至超过那些发达国家。 到那时候,别说一个耿何,就算他改头换面,藏得再深,只要他还在夏国的土地上,就一定能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 陈彬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她的这番话,虽然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却也指出了方向。 是啊,不能只靠人力大海捞针,科技手段,信息网络,未来必然是打击犯罪、追捕逃犯的利器。 只是,那毕竟是未来。 而眼前的案子,眼前的受害者家属,等不等得起那个未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他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闭目养神了不到十分钟,便猛地坐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游双双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问道:“你又要出去?不歇会儿?眼睛都熬红了。” 陈彬一边穿外套,一边说道:“去找武叔再碰一下。 关于耿何的下落,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未来的科技上,或者被动的协查上。 我们是警察,案子发生在我们手上,受害者家属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们不怕抓不到人,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们还穿着这身警服,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带回来。 我们怕的,是时间久了,受害者家属以为我们忘了,以为我们放弃了,以为正义永远不会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游双双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温柔,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然后,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游双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却又带着骄傲和理解的弧度,小声嘀咕了一句: “德性。” 袁杰挠了挠头,看向游双双:“姐,那你怎么打算?我听姨夫说,邵城这边的主要行动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后续追逃是长期工作。他让我这两天务必把你送回省城麓山去。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游双双转过身,拿起床上那本关于银行信贷风险管理的书,轻轻拍了拍,眼神里闪过一丝聪慧和狡黠:“我不走。” “啊?”袁杰一愣。 “没听见我男人刚才说什么吗?” 游双双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陈彬如出一辙的坚定,“我们做警察的,不怕抓不到人,而是怕家属都以为我们忘了。 我再去银行帮我男人查一查,耿何的银行账户,看看能不能得出点线索。” 袁杰闻言,不由地也暗暗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 这两口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腻得发懵。 随后,陈彬找到了武国庆和高光钭的临时办公室。 二老一见陈彬来,武国庆便开口道:“小陈,你来得正好,你来一起看看。” 陈彬走过去,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列车时刻表和用红蓝铅笔圈画过的线路图。 武国庆的思路很简单直接。 耿何是在爆炸后仓促潜逃,准备未必充分,他携带了较多现金,最可能选择的是相对常规、便于长途移动且不易被中途拦截的交通工具——火车。 虽然此时的火车购票无需实名,车站也几乎没有监控,但铁路线路是固定的,班次是确定的。 通过分析爆炸发生后,从邵城及周边车站发往南方各省市,特别是粤东、闽南、琼州等地的列车班次、时间,结合耿何可能的心理和行为模式,进行逐一排查、推演,试图从中找出最可能的乘车区间和目的地方向。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工作量巨大的笨办法,但在这个刑侦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往往是追捕无明确线索逃犯时,唯二的办法之一。 另一个是发动群众,大海捞针。 “我和老高琢磨了一上午,” 武国庆指着地图上几条用红线重点标出的铁路干线, “从邵城出发,往南边去,主要就是这几条线:一条经省内福城南下粤东,一条走赣省去闽南或粤东,还有一条可以向西经桂省再去滇省或更南边。 爆炸是晚上,他如果立刻动身,能赶上的最早南下列车是……” 他指着时刻表上的几个车次和时间。 高光钭补充道:“我们假设他不敢在邵城本地车站上车,可能会选择临近县市的车站,或者先坐汽车短途转移,再换乘火车。这样排查范围就更大了。” 陈彬认真听着,目光在地图和时刻表上游走。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在南元追捕郑三强父子,某种程度上也是靠这种最原始的方法。 只不过取巧,知道郑山海有带大哥大,通过通讯定位了其大致方位。 但耿何比郑三强更狡猾,准备更充分,而且没有使用大哥大这类易于追踪的通讯工具。 不过,事情总会有能取巧的地方。 “武叔,高工,” 陈彬思索片刻,开口道, “沿着交通线排查是必须的,工作量再大也得做。 不过,我觉得除了【他怎么走】,我们或许还应该多想想【他可能去哪里】,以及【他为什么认为那里能去】。” 武国庆和高光钭都抬起头,看向陈彬。 陈彬继续道: “人终归会更倾向于逃往自己相对熟悉的地方。 李祥不是交代了吗,耿何曾跟他们聊天时提过,觉得在邵城搞炸药是小打小闹,想去南方大城市做大生意,赚大钱。 这恐怕不是他一时兴起的念头,更可能是一种长期的想法,或者……他本来就对南方某些地方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有些人脉关系在那里。 否则,一个人生地不熟,就算没有犯罪成功带着巨款功成身退,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就能立刻站稳脚跟,还能做大生意? 我觉得不太可能,而且越是机会多的地方越乱。” 话说到这,陈彬看了看武国庆。 武国庆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前些个月那次潮头行动,印象极为深刻。 高光钭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耿何的南逃,可能是有一定指向性的,并非盲目乱窜? 或许有他认识的人,或者他曾经经营过的关系?” “对,” 陈彬肯定地点头, “我们应该双管齐下。 一方面,按现有的交通线排查,这是基础,不能放松。 另一方面,立刻深入调查耿何的社会关系、人生经历。 他早年是厂干部,后来下海经商,搞过信息中心,倒卖过钢材、化肥,现在又是炸药…… 他这半辈子,接触过三教九流的人肯定不少。 重点查一下,他过去几年的生意往来,有没有涉及南方的? 他频繁接触的人里,有没有南方口音,或者经常往南方跑的?” 武国庆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敢想敢干,心思缜密,逃跑绝不会毫无计划。” 第256章 【各怀鬼胎!】 第256章 【各怀鬼胎!】 一个星期后。 1992年,十一月中旬。 湘南省公安厅招待所。 初冬的寒意已然浸透这座南方省城的每个角落。 省厅招待所的走廊里,暖气供应不足,带着一股特有的清冷。 然而,各个房间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来自各地市刑侦支队的精兵强将们,如同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运动员,都在为即将结束的【第一届湘南省积案悬案攻坚会战】做最后的准备。 翻阅案卷的沙沙声、低声讨论的嗡嗡声、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互相交织,不绝于耳。 陈彬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敲响了邵城支队所在房间的门。 开门的是邵城刑侦支队的一名大队长,林海董。 他约莫四十出头。 邵城10·28特大爆炸案发后,他最初被调回参与繁重的现场救援和遇难者善后工作,与陈彬等专案侦查组前期并未有太多交集。 直到案件侦破重心转向追逃和深挖,他才被戚康抽调到省城,一方面参与会战结束准备,另一方面也兼顾对耿何南逃线索的持续梳理。 “林队。” 陈彬点头致意,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林海董接过文件,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陈队,又来送温暖了? 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南元支队,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工作狂。 我听说弟妹怀着孕都没歇着,还在跟银行账目死磕? 这份精神,不服不行。”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不用看,就知道这多半又是游双双从浩如烟海的银行流水、账户信息中,挖掘出的关于耿何资金流向的新发现或可疑点。 在这个【妇女能顶半边天】不仅是口号更是普遍现实的年代,游双双这样的女性刑警所展现出的专业、坚韧和细致,让同为刑警的林海董由衷钦佩。 陈彬笑了笑:“大家都一样,想早点把案子结了,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也让耿何那种人渣早点伏法。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走访摸排有新发现吗?” 提到这个,林海董脸上的苦笑转为凝重,他摇了摇头,侧身让陈彬进屋,随手关上门,阻隔了走廊的喧嚣。 房间不大,两张上下铺,中间一张桌子堆满了卷宗材料。 他给陈彬拉了把椅子,自己坐回床边,叹了口气: “说实话,陈队,不太乐观。 我们这一个星期,几乎把耿何从穿开裆裤到跑路前能挖的社会关系都翻了一遍。 他早年那个总厂的单位,去年因为效益问题改制,遣散了不少人,很多都自谋生路去了。 就像你说的,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往南边跑了,粤东、闽省、桂省,还有琼州,哪儿机会多往哪儿钻。 十几年、二十几年前的老同事、老领导,很多早就断了联系,有的连个固定地址、电话都没有,想找? 大海捞针。 就算找到一两个,一问三不知,或者干脆说早没来往了。 耿何这人,看起来交游广阔,但实际上骨子里很独,真能交心、知道他老底的,恐怕不多。” 陈彬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意外。 耿何的狡猾和谨慎,在之前的侦查中已显露无疑。 他如果那么容易就留下清晰的社会关系指向,反而不正常了。 “所以,想走捷径,突破口可能还得回到资金流向上。” 陈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们那边盯着的那个私人存折,最近还是没有动静?” “没有。” 林海董肯定地摇头,掏出烟盒,递给陈彬一支,自己也点上。 辛辣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个年代银行系统并不全国联网,你拿着老家的存折,去往外地是很难取得出钱的。 耿何外逃时,是把个人存折也一并带走的。 人在越临时,越慌乱的时候越容易出错。 耿何带走这个存折,在陈彬眼中就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失误。 这笔钱你取不出来,也不用又是一笔不菲的存款。 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且在这个年代,一个人想要去外地,是需要打证明报告,办暂住证的,特别是去经济特区例如鹏城、潮头等都是要办边防证的,要不然你进都进不去。 寻常办理这些证明都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耿何临时逃窜,时间上来不及办理,所以很难第一目的地就是这些经济特区。 虽然在经济特区边界是有一些大大小小地狗洞可以钻进去。 可每天当地联防队都要上街去清缴这些没有暂住证的人。 耿何一没暂住证,二被通缉,每天都得提心吊胆得应付联防队的。 他想要安全,就只能花钱,而且要比一般人花更多的钱去办理假身份。 耿何从家中一共带走三种值钱的东西:一是现金钞票,大概不到一千元。 二是金银首饰,大概市值伍仟元左右。 三就是他的私人存折了,存款有近七十多万。 金银市值不便宜,可耿何急于脱手,只能便宜处理。 越是南方,越是机会多的城市,就要花钱。 “按照你的分析,那存折就是个烫手山芋。 带走吧,这存折在外地也取不出钱,除非他跑回邵城......那纯属找死。 丢了吧,里面七十多万,谁舍得? 耿何那种嗜钱如命的人,更不可能。” 两人沉默地吸着烟,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桌上摊开的卷宗材料上。 那上面是【10·28特大爆炸案】截至目前为止的成果: 主犯耿何在逃; 从犯耿金秋已在爆炸中确认死亡(残骸送往省厅,经dna比对确认); 其余主要从犯——柳丽平、黄先、李祥、李文,均已落网,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为了形成强大震慑,也为了给惶惶不安的市民一个交代,邵城市方面已经决定,对此案涉案人员进行【从严、从重、从快】审理,案件材料已移交检察院,检方将以爆炸罪、非法买卖爆炸物罪等多项罪名,对柳丽平、黄先、李祥、李文四人提起公诉,量刑建议极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死刑的可能性极大。 同时,邵城市委宣传部已联系省内主要报社媒体,准备在法院开庭审理前后,进行大规模的公开报道,详细披露案件骇人听闻的细节和造成的惨重后果,宣示政府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维护社会安定的决心。 这一系列动作,明面上的目的是司法程序和社会效应,但陈彬、林海董他们心知肚明,这也是敲山震虎,是给潜逃在外的耿何施加的无形压力。 我们在盯着你,你的同伙即将伏法,你的罪行天下皆知,你能躲到几时? “报纸一登,通缉令一发,耿何只要还在国内,只要他还看报纸、听广播,或者从别人口中听到风声,他就得跟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寝食难安。” 林海董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 “但这压力,也可能让他更谨慎,更难以露出马脚。尤其是钱的问题……” 陈彬接过话头:“没错。 现金总有花完的时候,金银首饰变现既要渠道也有风险,还卖不上价。 那七十多万的存折,就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他看得见,吃不着,但绝不舍得扔。 我估计,他最终一定会想办法动用这笔钱,或者至少,尝试去流通它。” “怎么流通?” 林海董皱眉, “除非他能找到用他的身份证去冒名取款的人。 但这风险太大了,一旦操作,就等于告诉我们他在哪儿,或者至少,他联系了谁。” “还有一种可能,” 陈彬的目光变得深邃, “他不一定非要自己,或者找陌生人去取。 他可能通过,比如将存折抵押给地下钱庄,或者作为保证金参与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换取现金或者其他资源。 甚至……如果他聪明点,胆子大点,可能利用这笔资金作为诱饵或筹码,去结交某些对他有用的人。” 林海董若有所思:“你是说,这笔钱虽然暂时取不出来,但在他那种人手里,依然可以作为一种信用凭证来使用?尤其是在南方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不无可能。” 陈彬掐灭了烟蒂, “所以,我们盯着这个存折的动向,不能只盯着银行柜台。” 他拿起林海董刚才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翻开: “双双这次梳理耿何、柳丽平以及他们控制的一些皮包公司过往两年的资金流水,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在爆炸案发生前大概半年左右,耿何的一个关联账户,曾经分三次,向粤西省崁洲市的一个私人账户,汇过三笔钱,总额不大,大概两万块。 汇款用途填的是货款,但那个收款账户的主人,我们查了,是个无业游民,根本不做生意。 而且,在爆炸案发生前一个月,这个崁洲的账户,又向耿何在邵城的一个账户汇回了一笔钱,数额接近两万五。” 林海董立刻坐直了身体:“有来有回?还赚了点?” “更奇怪的是,” 陈彬指着文件上的一行记录, “这个崁洲的收款人,我们通过崁洲警方协查,发现这个人有故意伤害的前科,前年刚放出来。因为没工作,很早就收了一个陌生男人的一百块钱,把银行卡卖给了对方。” “这……” 林海董的眼睛眯了起来, “耿何想往南方跑,甚至……他提前半年就在铺路?可这么点钱能够干嘛呢?” “这个暂且就不知道了。” 陈彬合上文件, “而且,爆炸案发生后,这个崁洲的账户再无任何与耿何相关的资金往来。但我们最少能够确定,这个耿何一定是在崁洲有关系的。” 林海董感到一阵振奋,但旋即又冷静下来:“可崁洲那么大,人口流动那么复杂,难度也不小。 而且,如果耿何已经跑出去了,比如去了港岛或更远,那……” “那我们就更得抓住这条线。” 陈彬语气坚定, “只要他还在国内,哪怕躲在崁洲的某个角落,我们就有机会。 如果他真的出去了……那就要上报部里,启动跨境协查程序。 但无论如何,这个崁洲的神秘人,是我们现阶段必须全力追查的目标。” 两人迅速统一了意见。 追捕耿何的工作,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沉闷和胶着后,似乎又看到了一线新的希望。 ... ... 同一时间,粤西省,崁洲市,某偏远城郊码头。 咸腥的海风带着初冬的湿冷,吹拂着这个简陋破败的小码头。 一个身影出现在码头尽头。 这是个青壮年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中等,但此刻显得十分狼狈。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脏旧外套,头发油腻板结,脸上带着多日未曾好好清洗的污垢和浓重的疲倦。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同样脏兮兮却不舍得扔的行李包。 船头,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夫正蹲着修补渔网,动作慢条斯理。 男人在渔船边停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从脏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软中华香烟。 “哥,忙着呢?您看,这价钱咱之前不都谈好了嘛……我这都等三天了,实在是着急。您就行行好,把我带过去呗?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老渔夫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瞥了一下那包软中华,伸手接过后,直接撕开包装,掏出一根,然后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燃,深吸了一口,淡淡道: “后生仔,急什么。最近海上不太平,查得严,你没瞅见我连正经货都不敢多走?你要是实在等不及,不怕被海监、海事、海关、渔政,还有公安边防的那些船追上,现在我就带你过去试试?” 在2013年国家海洋局重新组建整合海上执法力量之前,中国沿海的行政执法权分散在海监、海事、海关、渔政和公安边防等多个部门手中,这些部门都有权在海上进行巡查、缉私、检查。 一度被称为【五龙戏珠】。 对于试图偷渡或者进行非法海上交易的人来说,这意味着风险成倍增加,随时可能撞上任何一方的巡逻船。 见男人脸色变幻,沉默不语,老渔夫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这风头,谁敢顶风上?被抓了,你是跑腿的,大不了蹲几年。我这一船一家当,还有一大家子人指着吃饭呢。等等吧,等这阵风过去。” 男人提着行李包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手背青筋微露。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和焦躁,但更多的是不安。 他不知道老渔夫说的是不是实情。 可他等不起啊! 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邵城那边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勉强笑了笑,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哥,我懂,我懂……那……那大概还得等多久?给个准信行不?我这……实在是有急事。” 老渔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男人紧紧抱着的行李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海面,摇了摇头: “说不准。看天,看海,也看那些龙王爷们的心情。少则三五天,多则个把礼拜。等不了,你就找别家。” 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老渔夫那副油盐不进、懒得再搭理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悻悻然地提着行李包,转身离开码头。 走出老远,直到感觉背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似乎消失了,男人才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 “老梆子,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什么海上查得严,多半是这老渔夫的托词。 这老家伙,精得很! 老渔夫只是眯着眼望向南边海岸线上,缓缓驶来的渔船,随后看向青壮男人的背影,莞尔一笑。 “小兄弟,你等一下,我弟兄们回来了,我看看他们能不能托你一程。” 第257章 【我不想死!】 第257章 【我不想死!】 1992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一点许。 崁洲市,临海县,某偏僻渔村外废弃的旧船坞。 冰冷的咸腥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 耿何的意识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沉浮,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肩膀和后背,仿佛被钝器反复砸击。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视野里只有一片不断晃动的、暗红色的模糊光影,那是干涸和未干的血痂糊住了眼睛。 “哥,这小子兜里真不少硬货! 你看这些金链子、金戒指……嚯! 还有存折! 个、十、百、千、万……大哥! 大哥!这存折上有七十万! 整整七十万!” 一个粗粝而兴奋的声音刺破沉闷的空气,钻进耿何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七十万……存折……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耿何昏沉的意识屏障。 他猛地一激灵,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不甘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草泥马的! 这帮杀千刀的渔佬! 他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下午,就在他感觉不妙,准备悄悄离开这个鬼地方,另寻出路时,那个看起来惫懒的老渔夫突然叫住了他,假意说有船可以走了。 他当时心头警铃大作,转身想跑,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七八个黝黑壮实的村民堵在了村口那个破码头。 他这才明白,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眼中的肥羊。 早就听说沿海一些地方乱,为了钱什么都敢干,但他没想到能乱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这帮人下手如此狠辣。 他以为最多抢了钱,打一顿,没想到他们是真的往死里打,拳脚棍棒毫不留情,直到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嘶——!” 他试图挪动一下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想去抓住点什么,或者仅仅是确认自己还活着,但肩膀和背部的伤口瞬间传来被活生生撕开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剧烈的痛楚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涣散的神智。 他猛地睁大眼睛,用力甩头,试图将糊住眼睛的血痂甩开一些。 暗红色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破旧、散发着浓重鱼腥和霉味的小黑屋,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仓库或者旧船舱。 摇曳的昏黄油灯光线下,影影绰绰站着至少十几个人,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皮肤都被海风和烈日灼烤得黝黑发亮,而且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与风浪搏斗、也与人争抢的彪悍与贪婪。 领头那个,正是昨天在码头上的老渔夫。 “哥,这小子醒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道。 耿何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颤抖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他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扭动了一下被粗糙麻绳捆得死紧的手脚,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老渔夫踱步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存折。 戏谑地蹲下身,将存折在耿何眼前晃了晃。 “想过你小子有钱,但没想到你这么肥啊。七十万……啧啧,让我猜猜,这钱,来路也不怎么正吧?” 耿何强忍着剧痛和恐惧,把头扭向一边,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哟呵,还嘴硬?” 老渔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朝旁边那个黑瘦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小巴子,去,让他脑子清醒清醒,学学怎么跟大哥说话。” “好嘞,哥!” 小巴子应了一声,走上前,伸出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指,看准耿何肩头一处皮开肉绽、还在渗血的伤口,狠狠抠了进去! “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耿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猛地弓起,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老渔夫凑近耿何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低声道:“小兄弟,明人不说暗话。 你身上揣着这么多金银细软,还有这么一大笔钱的存折,不走正路去椰城,偏要走我们这暗搓搓的水路,身上没背事儿,鬼都不信。 大家都是走江湖的,我们也讲道义。 这样,你老老实实,把这笔钱从银行里取出来,交给我们。 我们呢,也讲信用,拿到钱,立刻安排快船,平平安安把你送到对面的椰城。 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没见过。怎么样?” 耿何疼得浑身发抖,心里却把老渔夫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讲道义?讲道义二话不说就下死手打人抢钱?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喘息着,试图辩解。 老渔夫不等他开口,语气陡然转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可你要是不老实,跟我玩花样……嘿,那也简单。我们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把你往公安局门口一扔,再附上这张存折和你的身份证……你说,警察同志是会给你发朵大红花,还是直接请你吃花生米?”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耿何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对方看穿了他的底细。 一个不敢见光、身上背着大事的逃亡者。 报警? 那等于自投罗网,邵城那边恐怕早就把他的通缉令发得到处都是了。 “大哥……我,我身上真没背什么事……” 耿何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 “你再好好瞧瞧,那存折上的名字,是不是叫耿何?我包里……我包里有身份证,你可以对一下,真是我自己的钱,干干净净做生意赚的……” 老渔夫闻言,挑了挑眉,示意旁边的人去翻找耿何那个被扔在角落的脏兮兮行李包。 很快,一个村民从里面摸出了耿何的身份证。 小巴子接过去,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身份证,然后朝老渔夫点了点头: “哥,对得上,名字一样,照片……虽然有点肿,但也像。” 老渔夫脸上露出一种惋惜的表情,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着周围的人,用一种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既然钱是你的,人也干净……那留着就是个麻烦。 找个结实点的石头,把他捆结实了,趁现在潮水合适,扔远点。 手脚干净些。” 几个村民闻言,立刻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耿何瞬间魂飞魄散! 他原本以为,只要咬死不承认,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杀一个清白的人。 可他却低估了这些在法理边缘讨生活的人的凶残。 “不!不要!等等!” 耿何惊恐地大叫,拼命扭动身体想要后退,但被捆缚的他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徒劳地蠕动,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杀人……杀人是犯法的!” 小巴子似乎有点不忍,或者说,他更看重那七十万。 他啧了一声,蹲下来,低声道:、 “你们这些城里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要真背了事,我们倒真可能留你一命,反正你活着也不敢报警,还能拿钱换命。 可你要真是个清白人…… 呵,那对不住了,放了你,你回头就能带警察来抄了我们村。 所以,只能怪你命不好,带太多钱,还走错了路。” 老渔夫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巴子,跟他废什么话!赶紧的,处理了。” 眼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渔民已经拿着粗麻绳和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渔网走过来,耿何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从邵城跑出来,带着这么多钱,他还要去椰城做大生意,他不能死在这里! “我说!我说!我背了事!我身上背了大事!”耿何几乎是嘶吼出来。 围上来的渔民停下了动作,看向老渔夫。 老渔夫抬手制止了他们,重新蹲下来,盯着耿何:“哦?背了什么事?说来听听。要是敢糊弄老子……” “不敢!不敢!” 耿何大口喘着气,语速极快, “邵城!你们……你们可以去买张报纸看看!邵城,邵城前阵子出了个特大爆炸案!死了好多人!那……那就是我干的!是我弄的!” 小黑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破旧木板的呜咽声。 渔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真的假的?”老渔夫眯起了眼睛。 “真的!千真万确!你们随便去哪个报亭,买张最近关于邵城的报纸看看就知道了!不耽误事的!”耿何急急地喊道,生怕对方不信。 小巴子挠了挠头,忽然开口道:“哥,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前些天我在椰城那边等货的时候,好像是在报纸上瞄到过一眼,说是什么……邵城爆炸,死了不少人,动静挺大的。 是不是他干的……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忙着卸货,没细看。” 老渔夫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小巴子:“你确定?” “报纸应该还在我那条船的杂物箱里,垫东西用的。我现在去找找看?”小巴子说道。 “去,找来看看。”老渔夫点头。 小巴子立刻转身跑出了小黑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对耿何来说都是煎熬。 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死死盯着门口,盼望着那张报纸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小巴子风尘仆仆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沾着油污和鱼鳞的旧报纸。 他递给老渔夫:“哥,就这张,我垫在工具箱下面的。” 老渔夫接过报纸,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报头日期——1992年11月1日。 他皱了皱眉:“半个月前的旧闻了。” “旧闻也是新闻嘛!” 小巴子指着报纸上一个板块, “你看,这上面还写着呢,【邵城10·28特大爆炸案】,悬赏征集线索……嚯,这赏金还不低!” 老渔夫没理会小巴子,自顾自地翻阅起那张脏兮兮的报纸。 他文化不高,但大概意思还是能看懂。 报纸上用醒目的标题和篇幅报道了邵城非法炸药作坊发生的特大爆炸事故,详细描述了爆炸的惨烈、造成的巨大伤亡和财产损失,并严厉谴责肇事者,同时公安机关悬赏通缉在逃嫌疑人,呼吁群众提供线索。 看了半晌,老渔夫抬起头,重新打量耿何,咂了咂嘴: “行啊,小子,没看出来,你胆子够肥的。弄出这么大动静,死了这么多人,还能揣着几十万跑到这儿来。有点本事。” 耿何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只要能活命,怎样都行。 他连忙顺着对方的话,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辩解道: “大哥,我……我也是没办法。我是那个厂子的老板不假,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爆炸了……这真是意外……” “意外?” 老渔夫似笑非笑,显然不太信,但他没再深究,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张存折上。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存折封面,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也像是在权衡利弊。 “这钱……干净吗?”他问,眼睛却紧盯着耿何。 耿何心知这是关键,连忙赌咒发誓: “干净!绝对干净! 这都是我这些年做生意,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大哥,只要你高抬贵手,留我一条狗命,这钱……这钱我分文不要,全是你们的! 只求你们送我去椰城,我保证立刻消失,这辈子都不再回来,也绝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七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小黑屋里所有渔民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就连一直表现得比较冷静的老渔夫,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这笔钱,对他们这些在风浪里搏命、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可能在外人看来,这些个干走私,走船的会缺钱? 要知道,赚大钱的都是大老板,他们充其量就是个小卡拉米,赚点子运费。 可这笔钱。 按照人头分,哪怕只是分到一小部分,也够他们逍遥快活好一阵子,甚至能置办一条更好的船。 小巴子和几个年轻的渔民眼巴巴地看着老渔夫,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小巴子更是忍不住低声道: “哥……这……” 老渔夫沉默着,看看手里皱巴巴的报纸,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但眼神里充满求生欲的耿何,最后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此刻都屏息等待他决定的兄弟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老渔夫似乎做出了决定。他看向耿何,缓缓开口道:“密码。” 耿何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道:“密码是432156!432156!” 老渔夫记下密码,将存折仔细收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然后对小巴子道: “看好他。给他点水,别让他死了。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两个人去镇上银行看看。如果钱能取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地扫过耿何, “我说话算话,送你过海。如果取不出来,或者你敢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耿何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伤口传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昏厥。 他连连保证:“不敢不敢!密码绝对是真的!大哥你放心!” 老渔夫没再理他,带着大部分渔民离开了小黑屋,只留下小巴子和另一个年轻渔民看守。 门被从外面关上,插上了粗重的门栓。 小巴子依言给耿何喂了点水,然后就和同伴坐到了离门不远处的破木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耿何。 油灯的光芒更加昏暗了。 耿何躺在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上,身体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 他勉强转动眼珠,观察着这个囚禁他的地方。 这是一个用旧船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屋,堆放着一些破渔网、生锈的铁锚和杂物。 墙壁歪斜,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渔夫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耿何心里。 他绝不相信这些人心地善良,会真的信守承诺。 七十万固然诱人,但对他们来说,自己这个知道他们长相、知道他们做下抢劫绑架甚至差点杀人勾当的活口,永远是个巨大的隐患。 一旦钱到手,自己很可能会被处理掉,葬身鱼腹恐怕都是最好的结局。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耿何强忍着剧痛,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身体。他被捆得很紧,双手反剪在背后,双脚也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但他没有放弃,像一条受伤的蠕虫,一点一点地向墙角蹭去。 因为,就在刚才小巴子翻找报纸、油灯光线晃动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墙角一堆破烂渔网和木屑下面,似乎露出了一小截锈迹斑斑的铁钉头! 那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第258章 【追凶!】 第258章 【追凶!】 1992年,十一月十七日,中午。湘南省公安厅招待所。 祁大春风尘仆仆地推开房门,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扔在地上,自己也跟散了架似地瘫倒在床上,长吁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 陈彬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大春?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沪城的糖衣炮弹腐蚀了,舍不得回来了。” “别提了,” 祁大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彬, “本来应该早上就到,火车晚点好几个钟头。给,莲城大学那案子的毒物检测报告,好不容易搞出来的。” 陈彬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报告显示,在对死者卢舟的遗体样本及其保存液(福尔马林)进行的毒理学检测中,明确检出了甲基苯丙胺成分,且含量不低。 这与嫌疑人李俊的供述完全吻合。 “嗯,证据链这下彻底夯实了。等会儿我让袁杰把报告给莲城支队送过去,他们那边就等这个了。” 陈彬将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看向祁大春,有些疑惑, “不过,你这次去沪城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就做个检测,前后快半个月了吧?” 祁大春一听这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坐直了身体,开始倒苦水: “快别说了,陈队,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沪城那家能做这种高精度毒物检测的机构,压根不是公家的,是家外资企业,老板是老美!那流程,能把人活活气死!”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先是排队预约,排了三天。 好不容易排到了,交材料,那边一会儿让我找这个领导签字,一会儿又说那个主管不负责这块,踢皮球似的! 我人生地不熟的,差点没跑断腿! 最后还是伍静她爸听说了,亲自出面打招呼,才把签字搞定。 就这,又耽误了好几天。” 陈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签字搞定了,送检,然后又是等结果,一等就是一个多星期。 好不容易结果出来了,我一看,傻眼了——报告上写‘未检出甲基苯丙胺’。 我当时就懵了,李俊自己都招了,怎么可能没有? 可那报告全是英文和专业术语,我哪看得懂? 没办法,又硬着头皮去找伍静她爸帮忙。” 祁大春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她爸人真好,又亲自带我去那机构。 结果你猜怎么着? 前前后后检测了三四次,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他们自己发现,是他们进口的那台检测仪器用的试纸出了问题! 批次有问题,灵敏度不够! 还得等老美那边派工程师坐飞机过来修!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问他们,既然是他们仪器的问题,导致前面几次检测无效,那检测费能不能退?你猜他们怎么说?” 祁大春模仿着对方那种公事公办又带着点傲慢的语气, “【对不起先生,我们的服务协议上写明了,检测费用一旦支付,概不退还。 仪器故障属于不可抗力,我们可以免费为您重新检测,但费用无法退回。】 差点没把我气死! 最后虽然重检出了正确结果,但过程是真闹心,前后花了差不多半个月,钱也没少花,还憋了一肚子气。 你说那公司虽然是老美的,但员工都是国人,这叫什么事?” 陈彬听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 “别气了,这就是现实。 现在很多高精尖的技术,特别是检测、分析仪器这块,确实还被人卡着脖子。 不光是我们公安系统,其他领域也一样。 人家有技术,有设备,就能拿捏你。 不过,这种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其实用不了几年,最多十年,国内的技术一定能跟上来,甚至赶超对方。 就拿陈彬身边的人举例子。 崔道直教授,他在国公大主持研发的弹道痕迹自动比对系统。 先前陈彬在国公大研学时,就听说进展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 一旦成功,那将是世界领先水平。 在陈彬前世的记忆中,这个装置要不了多久就能研发成功。 再出来时,这个装置老美那边也购买了一套,结果国内警察做检测还要花钱。 崔老先生知道后,大手一挥,把自己专利直接上交国家,国内警察检测免费。 专收老美的钱,卡老美的脖子。 祁大春听着,心里的憋闷消散了不少,用力点点头:“没错!就得这样!” “先不说这个了,你这跑去沪城见家长,感觉怎么样?” 闻言,祁大春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羞涩,岔开话题:“那个……伍静她爸,挺和气的,还请我吃了顿饭。” 陈彬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感觉怎么样?未来老丈人这关,看来是过了?” “还……还行吧。” 祁大春挠挠头,赶紧转移话题, “别说我了,队里最近怎么样?我看会战快结束了吧?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说到案子,陈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嗯,如果你再晚回来一个星期,大会战就该收尾总结了。 我们最近主要和邵城支队联合处理邵城那起爆炸案。” “邵城爆炸案?” 祁大春微微蹙眉, “我前天在沪城看到报纸了,死伤惨重。嫌疑人抓到了吗?” 陈彬摇摇头:“主犯耿何跑了,现在全国通缉。我们和邵城支队正在全力追查。” 祁大春“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他对耿何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全国通缉,说明案子绝对不小。 “行了,别琢磨了。” 陈彬站起身,推了推祁大春的肩膀, “走,我去把老王、老牛他们都叫上,咱们去食堂,给你接个风,洗洗尘!” 祁大春一听,苦着脸叫道:“啊?陈队,你也太抠了吧?我千里迢迢从大沪城回来,你就请我吃食堂?好歹下个馆子啊!” 陈彬笑骂:“得了吧你!在沪城有伍大小姐和她老爸招待,山珍海味没少吃吧?你看看老王和老牛,之前在邵城参与救援,累得跟死狗似的,回来又连轴转。有食堂吃不错了!” 祁大春嘿嘿一笑,顺嘴编排道:“死狗多不吉利,得叫老狗。” 陈彬竖起大拇指:“行啊大春,去趟沪城,胆子肥了,都敢给王支起外号了?回头我告诉他。” 两人说笑着刚拉开房门,就见邵城支队的林海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要抬手敲门。 “林队?” 陈彬见状,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林海董扶着膝盖,大口喘了几下:“动了!陈队!耿何的那个存折,有人拿着去银行取钱了!” 旁边的祁大春闻言,诧异道:“耿何?陈队,不就是你说的那个……” 陈彬抬手示意祁大春稍安,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海董:“在哪里取的?具体情况!快说!” 林海董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 “是邵城工商银行西湖支行刚刚打来的电话! 取款地点是粤东省,崁洲市下面一个叫临海县的工商银行! 那边柜台的工作人员联系了西湖支行,发现存折户主是被通缉人员,立刻按照规定稳住了取款人,登记了对方的姓名和住址信息。 取款人叫白琨,留了一个身份证号码。 为了不打草惊蛇,柜员以【大额取款需调拨现金【】为由,让对方明天上午再来。 同时,他们立刻联系了临海县局的刑警队。 临海大队的高长顺大队长刚刚跟我通了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 他说那边情况可能有点复杂,建议我们最好派人过去现场看看,他们好配合。” 陈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果断下令:“好!林队,你立刻联系杨支!大春,你去叫上袁杰,马上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去向武处和游总汇报!对了,大春,顺便跟王队说一声,我们可能要出差几天!” “明白!” 祁大春立刻应道,转身就跑。 虽然刚下火车又要出远门,但听到有重大线索,他浑身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林海董也重重点头:“我马上联系杨支!” 陈彬迅速找到武国庆和游劲松,简略汇报了情况。 两位老领导高度重视,当即批准陈彬、祁大春、袁杰(南元支队)与杨进喜、林海董(邵城支队)组成联合追捕先遣组,立即赶赴粤东省崁洲市临海县,与当地警方对接,全力追查白琨及其背后的耿何线索。 当天下午,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在麓山站登上了南下的火车。杨 进喜则带着另一名侦查员从邵城站上车汇合。 为了节省体力,陈彬自掏腰包给大家买了卧铺票。 连续的长途奔波,没有休息好可不行。 祁大春看着手里的卧铺票,哭笑不得:“我这真是……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沪城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又来一天一夜……得亏陈队你大方,买的卧铺,要不然我这腚是铁的也扛不住啊!” 陈彬拍拍他:“少贫嘴,抓紧时间休息。到了地方,说不定就没得睡了。” 火车轰鸣着向南驶去。 第二天上午,列车抵达粤东省崁洲市火车站。 五人在出站口顺利汇合。 刚出站,就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穿着警用夹克的中年男子举着个简陋的纸牌子,上面写着“接邵城/南元同志”。 杨进喜作为几人中级别最高的,率先走上前,伸出手: “你好,是临海县局的高队吧?我是邵城刑侦支队的杨进喜。” 他侧身介绍, “这是我们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林海董。 这三位是南元市刑侦支队的同志,三大队大队长陈彬,侦查员祁大春、袁杰。” “临海县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高长顺。” 高长顺与众人一一握手,当握到陈彬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惊讶道:“陈队?这么年轻?今年有二十五了吗?” 陈彬礼貌地笑了笑:“高队好,我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大队长?了不得!真是英雄出少年!幸会幸会!” 他久在基层,见过不少年轻干探,但二十三岁就能独当一面带大队的,还是头一回见,更何况是来自兄弟单位的精英。 “高队过奖了。” 陈彬谦逊一句,立刻切入正题, “高队,情况紧急,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带我们去那个银行网点看看?路上您再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情况。” 高长顺爽快答应:“没问题!就是崁洲市到我们临海县还有点距离,路也不太好走,几位同志路上辛苦了。” “没事,我们在车上休息过了。”陈彬道。 高长顺开来一辆老旧的吉普212,车身沾满泥点。 五个人加上高长顺,六条汉子挤一辆车,确实够呛。 祁大春块头最大,被优待坐了副驾驶,陈彬、杨进喜、林海董和袁杰四个则挤在后排。 车子启动,在坑洼不平的县级公路上颠簸着向临海县驶去。 路上,高长顺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 “那个取钱的网点是我们县工商银行的一个小储蓄所,位置比较偏。 昨天下午大概三点多,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渔民打扮的老头,拿着那张存折来取钱,一取就要取七十万,说是买船。 柜员小王是我们县局一个小伙子的妹妹,有点警惕性,就多了个心眼。 她一边假装操作,一边悄悄让同事去后面打电话给我们队里核实。 我们一查,果然是通缉犯耿何的账户! 立刻就指示小王,无论如何要稳住对方,就说取款金额较大,所里现金不够,需要从县行调拨,让他今天上午再来。 同时记下他的样貌特征和登记信息。” “登记信息是假的?”陈彬问。 “对!” 高长顺肯定道, “我们查了,他登记的名字白琨和身份证号对不上,地址写的也是县里一个早就拆迁了的地方。明显用的是假身份。本来说让他今天上午来取钱,我们队的大队长带人蹲守,可现在银行都要下班了,还没来人。” 陈彬点点头。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颠簸着开进了临海县城,又拐了几个弯,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商银行储蓄所门前停下。 高长顺带着陈彬等人进去,找到了昨天当班的柜员小王。 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叙述很清晰。 她再次描述了昨天那个来取款的老头的样貌: 约莫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偏瘦,皮肤黑红,是那种常年被海风和日光灼烤的典型渔民肤色。 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眼角和额头。 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点眯着,眼神有点……怎么说呢,不像普通老渔民那么浑浊。 头发花白,有点乱,戴着一顶旧的蓝色解放帽。 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里面是件灰扑扑的毛衣,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一双沾满泥的绿色解放鞋。 说话带很重的本地海边口音,声音有点沙哑。 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 陈彬仔细听着,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耳朵形状、有没有明显的痣或疤、走路姿态等等。 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沓a4纸和几支不同硬度的铅笔,坐在银行提供给客户填写单据的小桌子前,对小王说: “王同志,麻烦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的样子,我试着画一下,你看像不像。” 小王有些惊讶,但还是点点头。高长顺和杨进喜等人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彬屏息凝神,铅笔在纸上快速滑动起来。 他先勾勒出大致的脸型轮廓,然后根据小王的描述,细化五官特征。 “对!对!就是他!很像!鼻子这里再宽一点点,对,就这样!眉毛好像更淡一些……” 小王看着逐渐成型的画像,连连点头,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陈彬根据她的提示,稍作修改。 最后,他将完成的画像展示给众人。 高长顺拿过画像,仔细端详,忍不住啧啧称奇:“嘿!神了!陈队,你这手绝活!跟照相机似的!不,比照相机还传神!这人……我看着也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高长顺盯着画像,眉头紧锁。 银行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突然,高长顺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白龙村!对,肯定是白龙村的白老鲅! 这老家伙,年轻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早年跟着人搞过走私,被处理过。 后来年纪大了,看起来老实了,在村里有两条旧船,日子过得比一般渔民宽裕些。 前两年,他儿子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还是我带人去处理的。 当时就是这个白老鲅来派出所处理的,就是这副样子! 眯缝着眼,看起来老实,说话也客气,他本名叫白大川,不是什么白琨!”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追问:“白龙村?离这里多远?村子情况怎么样?” “白龙村在县城东南边,靠海,是个老渔村,路不好走,开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都姓白,宗族观念挺强。 走私风盛的时候,村里不少人都沾过边,这几年打击得严,明面上消停了,但暗地里……不好说。” 高长顺语气凝重, “如果真是白老鲅,那事情可能有点复杂。 这老家伙在村里辈分不低,而且他们那种村子,比较排外,也比较团结。 我们如果贸然进去抓人,很容易打草惊蛇,说不定人没抓到,还惹出别的麻烦。” 杨进喜沉声道:“高队的意思我明白。但耿何的存折在他手里,他很可能知道耿何的下落,甚至耿何本人就可能藏在他们村里!” 高长顺重重地点头:“我明白!我马上安排人,便衣进村,先摸清楚情况!陈队,杨支,你们是先回县局休息,还是……” “一起去!”陈彬、杨进喜几乎异口同声。 陈彬补充道:“高队,给我们找两身便服,最好是本地人常穿的。我们远远跟着,不靠近村子,在村子外围接应。你们的人熟悉地形和情况,负责进村摸排。一旦确认白大川在家,或者发现耿何的踪迹,立刻控制,我们随时支援!” “好!就这么办!” 高长顺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刻开始打电话布置任务。 第259章 【领导!我是良民啊!】 第259章 【领导!我是良民啊!】 1992年,十一月十七日,深夜。 粤东省,崁洲市,临海县,白龙村。 海风裹挟着浓烈的鱼腥味,一阵阵掠过这个坐落在半岛岬角上的小渔村。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的光晕,在密集的房屋缝隙间透出,与天上稀疏的星光遥相呼应。 白龙村因地势崎岖,又受传统渔村聚居习惯影响,房屋建得颇为集中,灰白色的水泥楼房高低错落。 与内地许多仍以土木结构为主的村落不同,这里因早年间走私活动带来的畸形繁荣,多数人家都建起了结实的水泥房。 高长顺带着四名临海县局的便衣刑警,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村子后方崎岖的小路摸了进来。 他们穿着本地渔民常见的深色旧衣,动作轻捷,对地形颇为熟悉。 显然,高长顺对这个重点关注的村子没少下功夫。 陈彬、杨进喜、林海董、祁大春、袁杰五人则远远跟在后面,潜伏在村外一片防风林的阴影里,屏息凝神,随时准备接应。 他们的任务是在高长顺等人暴露或遭遇强烈抵抗时,迅速突入支援,防止目标狗急跳墙,从海上或其他路径逃脱。 村子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和海浪隐约的呜咽。 高长顺带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事先摸排清楚的白大川家。 一栋位于村子中部、看起来相对规整的两层水泥楼。 楼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窗户上人影晃动,似乎人还不少。 高长顺打了个手势,队员立刻分散隐蔽在房屋周围的阴影里。 他本人则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挪到一扇窗户下方,侧耳倾听。 屋内传来嘈杂的议论声,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三叔,要我说,咱们干脆就去报警!那小子是被通缉的要犯,咱们报警,一来能给小巴子报仇,二来说不定还能领笔赏钱!一举两得!” “放你娘的屁!” 另一个粗嘎的声音立刻反驳, “报警?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咱们白龙村在道上还怎么混?谁还敢找咱们走货?再说了,报警怎么说?说咱们绑了人,抢了存折,结果人跑了,还被打伤一个?警察是来抓他,还是来抓咱们?” “不报警还能怎么办?人都他娘跑没影了,天大地大,咱们上哪儿找去?难不成还为了他,生意都不做了?” “就是,小巴子现在还躺在卫生所里,医药费谁出?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那笔钱呢?三叔,那存折里的钱……” 屋里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争吵声,有主张报警的,有坚决反对的,有嚷嚷着要报仇的,也有心里还惦记着那笔横财的。 混乱的声浪让蹲在窗下的高长顺,以及屋里坐在主位上的白大川,都皱紧了眉头。 “行了!都给我闭嘴!”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听那声音继续道,正是白大川: “报警?想都别想!眼瞅着就快93年了,几条线都等着咱们。这时候把警察招来,全村不得安生!咱们这碗饭还想不想吃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这个哑巴亏,咱们白龙村也不能就这么吃了! 那小子被全国通缉,内陆他肯定不敢待。 他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椰城吗? 我看他十有八九就是奔椰城去了! 那地方鱼龙混杂,他可能觉得好藏身。 你们最近走货去椰城那边的时候,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 找到人,先别声张,控制起来,咱们再慢慢跟小巴子算这笔账!” “那三叔……那笔钱……”又有人怯怯地提起。 白大川似乎有些恼火:“钱钱钱!就知道钱!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那钱现在是能动的吗?银行那边没取成,警察说不定已经盯上了!动那钱,等于告诉警察咱们跟那小子有关系!” 先前那人嘟囔道:“我这不是……小巴子被他开了瓢,脑袋缝了七八针,还有我……我们几个追他的时候也崴了脚,想着弄点医药费……” 白大川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小巴子的医药费,还有你们的汤药费,我想办法!村里账上先支一点,不够的我垫上!都给我把嘴闭紧喽!那笔钱,谁都不许再提,就当没见过!” “谢谢三叔!” “还是三叔仗义!” “行了,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回去早点睡!明天一大早还有船要去椰城,别误了事!”白大川下了逐客令。 屋内传来桌椅挪动、脚步声和告辞声,看来聚会要散了。 窗下的高长顺立刻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几名队员迅速散开,利用房屋拐角和柴垛的阴影隐蔽起来,屏住呼吸。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个接一个的青壮渔民从屋里走出来,有的还骂骂咧咧,有的揉着肩膀,毫无防备。 “动手!” 高长顺低喝一声,率先从阴影中扑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锁喉别臂,将第一个出来的渔民死死按在地上。 其他队员也同时动手,如同猎豹扑食,两人一组,迅速制伏出门的渔民。 这些渔民虽然常年劳作,力气不小,但在训练有素、早有准备的刑警面前,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转眼间就被铐上了手铐。 为了防止他们叫喊,队员们顺手从他们脚上扒下臭袜子,团成一团塞进他们嘴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只有几声闷哼和挣扎的窸窣声。 然而,就在控制最后两人的时候,屋里似乎听到了外面不寻常的动静。 “谁在外面?” 白大川警觉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高长顺暗叫不好,一脚踹开虚掩的堂屋大门,带队冲了进去! 只见白大川已经从桌子旁站起,正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与冲进来的高长顺打了个照面。 白大川脸色骤变! 他显然认出了高长顺。 这位临海县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对于白龙村这些有前科的人来说,面孔并不陌生。 没有任何犹豫,白大川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反应快得惊人! 他根本没有任何对峙或废话的意图,在高长顺扑上来的瞬间,猛地一扭身,朝着堂屋后墙一扇不起眼的小窗户撞去! “砰!” 他用肩膀撞开了那扇原本就不甚牢固的木窗,瘦削的身体异常灵活地翻了出去,落地一个滚翻,起身就往屋后漆黑的巷子里钻! “站住!” 高长顺厉喝一声,紧跟着翻窗追出。 另外两名队员也从大门绕出包抄。 但白大川对村里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他专挑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路径跑,身形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高长顺等人虽然紧追不舍,但地形不熟,很快就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大川心中暗喜,只要穿过前面那片小树林,再翻过一道矮墙,就能跑到村子另一头的海边,那里有他藏匿的小舢板……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小巷,即将没入树林边缘的黑暗时,一个年轻、沉稳、带着磁性的嗓音,突然从侧面不远处的树影下传来: “大春,上!” 这声音不大,在夜风中却异常清晰。 白大川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扭头看去。 下一秒,他看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甚至日后回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一幕—— 只见树林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仿佛铁塔般魁梧雄壮的身影,如同蛰伏的蛮牛被瞬间唤醒,轰然启动! 那身影高大得超乎常人想象,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连地面都在随之震颤! 他并非直线冲来,而是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弧线,封死了白大川逃向海边的最佳路径,速度奇快无比! 正是祁大春! 他得到陈彬指令,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扑白大川! 白大川虽然年过半百,但常年海上劳作,身手依然矫健,反应也快。 眼见这人形巨兽冲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全部潜力,扭身就想朝另一个方向窜去,速度比刚才更快! 然而,祁大春的爆发力太恐怖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祁大春那两条仿佛不知疲倦的粗壮大腿迈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短! 白大川甚至能听到身后那沉重如鼓点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来的风压几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别过来啊!” 白大川惊恐地嘶叫一声,但毫无作用。 转眼间,祁大春已追至他身后不足两米! 一只砂锅般大小、骨节分明、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拳头,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白大川的侧脸狠狠砸来! 拳头未到,劲风已刮得白大川脸颊生疼! 白大川只来得及勉强侧头,用肩膀去挡。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沙袋! 白大川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正面撞上,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个人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 还没等他缓过劲,那个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祁大春单膝压住他的后背,动作迅猛,抓住他一条手臂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摸出手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白大川双手铐在身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老实点!” 祁大春低喝一声,声音如同闷雷。 直到这时,陈彬、杨进喜、林海董和袁杰四人才从树林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陈彬看了一眼被祁大春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提溜起来的白大川,然后转向旁边的袁杰,心有余悸的语气低声道: “阿杰,看见没?我真心劝你,以后对晓雯好一点,千万千万别惹大春不高兴。我瞅着伍静她们家,不像是医生世家,倒像是祖传养牛的。这才小半个月不见,大春这身板……感觉又壮了一圈。这拳头,挨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袁杰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我……我知道了,阿彬哥。我肯定对晓雯好,特别好。” 祁大春把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白大川拎起来,看向陈彬,憨厚地咧嘴一笑,甩了甩手腕。 刚才那一拳他自认为是收着力的,不然白大川脖子可能就断了: “阿彬,人逮住了,怎么着?带回去审?” 陈彬看了一眼杨进喜,杨进喜点点头,示意这里由陈彬主导。 陈彬便道:“大春,你先看着他。林队,帮忙联系一下高队,告诉他这边搞定了,让他把人带到村外公路边汇合。注意动静小点,别惊动其他村民。” “明白!” 林海董立刻拿出对讲机,低声呼叫高长顺。 过了一会儿,高长顺带着两名队员,押着那几个被制伏的渔民,有些气喘地赶了过来,看到狼狈不堪的白大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对祁大春投去一个惊叹的眼神,然后对陈彬和杨进喜点点头: “都控制住了,屋里还有两个,也铐上了。搜了一遍,没发现耿何。” 众人押着白大川等七八个嫌疑人,迅速撤离白龙村,来到村外通往县城的土公路边。 陈彬示意将白大川单独带到一边。 煤油灯的光晕下,陈彬面色沉静,目光如炬,盯着被祁大春按着蹲在地上的白大川,开门见山: “白大川,看清楚了。” 陈彬亮出证件, “湘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我只问一遍,耿何,现在人在哪里?” “领、领导……误会,误会啊! 我们就是普通渔民,老老实实打渔的……前些日子,村里是来了个生面孔,说是湘南那边来的,想搭船去海那边看看。 我们也没太在意,就让他住了两天。 昨天……昨天我进县城,偶然看到报纸,我的天老爷,这才知道那是个被通缉的要犯! 我们正商量着要去报警呢,结果那小子做贼心虚,不知道怎么就跑了! 还把我们一个后生给打伤了,现在还在卫生所躺着呢! 领导,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陈彬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旁边的祁大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巨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笼罩住白大川: “还不老实?” 白大川被祁大春的阴影和刚才那一拳的余威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道: “老实!领导,我绝对老实!求放过,求放过啊!” 陈彬这才缓缓开口:“白大川,我给你普及一下法律常识。 耿何,是公安部发布的全国a级通缉犯。 你可能不太明白a级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他犯的事,是惊天大案,必死无疑。 而帮助这样的通缉犯隐匿、逃窜,提供资金、住所、交通工具……这叫窝藏、包庇,是重罪! 起步就是五年以上。 如果过程中,你们还实施了抢劫、非法拘禁、甚至故意伤害……那数罪并罚,会是什么结果,你自己掂量。 你们白龙村那点事,你以为临海县局、崁洲市局不清楚? 走私,聚众,对抗执法…… 现在,为了抓耿何,我不介意请兄弟单位好好查一查你们村的陈年旧账。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加上你今天试图取走通缉犯赃款、拘禁通缉犯的行为,合并处理……我很乐意,帮你争取一颗子弹。 干净,利落。” 白大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安,不是吓唬他。 昨天刚去县里取钱,今天湘南省厅就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连夜摸到村里,精准地找到他…… 这架势,绝不是小事。 而自己卷进去,真的可能会掉脑袋! “我……我说!领导,我全都说!” 白大川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交代,我全都老实交代!” 他再不敢耍花样,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那个耿何,三天前经人介绍找到我,想出高价偷渡去椰城。 我看他神色慌张,身上带着不少金银,还有个鼓鼓囊囊的包,就……就动了歪心思。 把他骗到我家偏房关起来,抢了他的东西,包括那张存折。 昨天我拿存折去县城银行取钱,结果没取成,银行说要调现金,让我今天再去。 我回来就发现……发现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上的绳子磨断了,趁着我堂弟白小巴一个人看管他的时候,用砖头砸伤了小巴子的头,跑了! 我们追出去没找到……他肯定跑了!” “跑哪去了?陈彬追问。 “应、应该是去椰城了!” 白大川急切地说, “他之前就一直说要去椰城,内陆他肯定不敢待。 他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钱了,金银首饰被我们扣下了,存折在我这,他身上只有从我弟那抢来的五十块钱,想离开崁洲,只能找黑船偷渡。 我们这边去椰城的黑船,就那么几条线,几个点…… 领导!首长! 我戴罪立功!我检举!我揭发! 我知道谁能找到他! 我对这一片熟,哪些人私下跑船,走什么路线,在哪个码头上下,我都清楚! 肯定是那几个人里的谁,偷偷把他运走了! 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打听出来他坐的谁的船,在哪里下的船! 我戴罪立功!求政府宽大处理啊!” “你的意思是,耿何很可能已经通过其他‘蛇头’,离开崁洲,前往椰城了?”陈彬确认道。 “十有八九!” 白大川用力点头,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不敢露面,除了找我们这种走黑路的,没别的办法。我没送他,他肯定找了别人!领导,你信我,让我去打听,肯定能问出来!” 第260章 【找到你了!】 第260章 【找到你了!】 翌日,傍晚六点。 粤东省,临海县,望海村。 两辆警用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停在了这个位于半岛另一侧的渔村村口。 陈彬、杨进喜、祁大春等人推门下车,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高长顺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他们,从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站起身,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杨支,陈队,这边。”高长顺招呼道。 陈彬等人快步跟上,穿过几条狭窄的村道,来到村尾一个小型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一片略经平整的滩涂,搭着几段简陋的木制栈桥,几艘破旧的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而此刻,码头上却是一副紧张景象: 十多个皮肤黝黑、穿着邋遢的渔民模样汉子,个个蹲在地上,双手被铐在背后。 几名临海县局的民警持枪在旁警戒,神情严肃。 空气中,那股硝烟味更加明显,地上还能看到几处凌乱的脚印和被踢散的杂物,显然不久前这里发生过冲突,甚至可能响过枪。 “高队,这是?”杨进喜扫了一眼被控制的人群,眉头微蹙。 高长顺啐了一口,解释道:“抓了几个跑黑船的蛇头,还有他们手下。 我们根据白大川提供的线索,排查了附近几个可能走黑船去椰城的点,最后锁定了这里——望海村这个小码头。 这帮人嘴硬,开始还想反抗,被我们摁下去了。 动了家伙,不过没伤人,就鸣枪示警,吓住了。” 他示意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渔民:“提溜起来,让他说。” 一个民警将一个面如土色的老渔民提了起来。 这老渔民吓得腿都在抖。 陈彬走上前,掏出耿何的通缉照片,举到他面前:“仔细看看,这个人,见过没有?” 那老渔民哆嗦着凑近照片,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就是他……” “别好像,看清楚,能确定吗?” 老渔民一哆嗦,连忙点头:“确、确定!就是他! 我记得清楚,外地口音,普通话不标准,听着像内陆的。 身上……身上好像还带着伤,衣服不干净,神色慌慌张张的。 他给钱很急,也没讨价还价,就要最快一班去椰城的船。 我……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听人说白龙村那边出了事,跑了个狠人,还打伤了人……想来就是他了。” “具体什么时间上船的?几点到的椰城?在哪个码头下的?”陈彬追问。 “时间……是昨天晚上,天刚擦黑不久,大概七八点钟吧。 到椰城那边……是在一个叫老鹰嘴的小野码头靠的岸,那边偏僻,没人管。 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老渔夫努力回忆着。 “下船之后,他去了哪里?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找什么人?”陈彬继续追问。 “他……他下了船,好像有点茫然,问我这边哪里能找到活干,说身上没多少钱了。我……我就是个跑船的,哪知道那么多,就随口说椰城到处都在搞建设,工地多,去工地问问呗。之后……之后我就开船回来了,他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老渔夫哭丧着脸, “警察同志,我就挣个辛苦钱,真不知道他是通缉犯啊!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拉他啊!” 杨进喜在一旁听得火起,忍不住骂道:“这狗日的耿何,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逃到这儿还他妈一心想着赚钱?真他妈是掉钱眼里了!” 陈彬看着眼前夜色中黑沉沉、波涛起伏的琼州海峡,对岸就是灯火隐约的椰城。 他冷静地分析道:“他想赚钱,倒也不奇怪。 在邵城他就是靠制贩炸药和非法采矿起家,骨子里就有冒险和投机的基因。 现在他身无分文,又被全国通缉,寸步难行。 对他来说,当务之急确实是弄到钱活下去。 椰城是特区,鱼龙混杂,机会多,也相对容易隐藏。 他不敢用真实身份,只能打黑工,这反而给了我们机会。 只要排查方向对,找到他应该不会太难。” 陈彬看了看时间,又看看杨进喜:“杨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返回县里,立刻向省厅和部里汇报,申请协调椰城警方,同时安排最快的交通方式过去。最好是明天一早就走。” 杨进喜果断同意:“好!” 陈彬又看向高长顺,语气诚恳:“高队,这几天多亏你和兄弟们帮忙。忙了一晚上,还没吃饭吧?走,找个地方,我请客,咱们吃顿便饭,也算感谢你们的全力协助。” 高长顺连忙摆手:“哎,陈队,这话说的,你们远来是客,该我们做东才是!” 祁大春在一旁咧嘴笑道:“高队,你就别跟我们陈队客气了!我们陈队可是大户,有钱!咱们吃他的,那是替天行道,打土豪!”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连日奔波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高长顺见陈彬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笑道:“行!那今天就打一次陈队这个土豪!” 当天晚上,陈彬自掏腰包,在临海县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馆子里,请高长顺和参与行动的几位临海县局骨干吃了顿饭。 饭菜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大家以茶代酒,交流着办案心得,倒也宾主尽欢。 席间,高长顺对祁大春那雷霆万钧的一拳依旧赞不绝口,祁大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顾埋头猛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彬、杨进喜、林海董、祁大春、袁杰五人便告别了高长顺等人,乘车赶到崁洲市,登上了前往琼州海峡对岸。 椰城的轮渡。 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海风猎猎,吹拂着众人的衣衫。 祁大春趴在栏杆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感慨道:“阿彬,等抓到了耿何,咱们能不能抽空在椰城钓个鱼?听说这边海鱼可大了!双双姐不是怀孕了吗?钓条大的回去,给她煲汤补补身子!” 陈彬一听“钓鱼”两个字,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道:“有空我也不去!” “为啥啊?”祁大春纳闷,“钓鱼这瘾还是你带我们勾起来的呢!” 旁边的袁杰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钓得到啊……” 陈彬耳朵尖,立刻扭头,目光和善地看向袁杰:“阿杰,你刚刚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袁杰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一本正经地望向海天交界处:“啊?我没说话啊!陈队你听错了!这海风真大!我……我去那边抽根烟!”说完,一溜烟跑到甲板另一头去了。 轮渡劈波斩浪,数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椰城秀英港。 椰城是经济特区,虽然地处海岛,但发展迅速,码头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与对岸的渔村景象迥然不同,充满了一种躁动而蓬勃的活力。 椰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派来与陈彬他们对接的,是一位让人印象深刻的刑警。 椰城支队,扫黑大队的大队长方茵。 女警稀少,女刑警更稀少,扫黑大队的女警大队长那简直就是九九成稀罕物。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形精干,皮肤黝黑,短发利落。 她穿着便装,夹着一个黑色的手包,走路带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小臂上,一道明显的疤痕,看形状很像是子弹擦伤留下的,整个人的气场非常强。 双方简单寒暄介绍后,方茵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她开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载着陈彬等人,七拐八绕,开进了市区一片相对老旧的区域,最后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 车子熄火,方茵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巷口阴影里,两个看似闲逛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对这边点了点头——是方茵安排的便衣。 方茵转过头,看向陈彬和杨进喜,开口道:“杨支,陈队,都带着枪吧?子弹还够吗?” 陈彬闻言,默默从枪套中拔出那把五四式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咔嚓”一声推回,动作干净利落: “带了,满弹。” 杨进喜和林海董也点点头,示意装备齐全。 祁大春和袁杰也摸了摸腰间的枪。 “那就好。我得先跟几位打个招呼,我们椰城这边,情况可能比你们内地复杂一些。 流动人口极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尤其是这种黑中介聚集的地方,更是鱼龙混杂。 等会儿进去,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不要犹豫,该拔枪就拔枪,该开枪就开枪,保护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里的人,很多都是亡命徒。” 袁杰微微蹙眉,问道:“方队,我们这边猜测,耿何可能通过一个黑中介介绍去了工地打黑工。这种黑中介……也这么危险?” “现在好听点叫黑中介,介绍个工作,抽点成。 搁以前,难听点就叫人牙子! 从我们椰城这边,坐船到越南,快的话也就几个小时。 不少这种黑心肝的,打着招工的幌子,把人骗上船,弄到东南亚那边,女的卖到窑子,男的弄去当猪仔,挖矿、种橡胶,或者干些更见不得人的勾当,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些年我们打掉不少,但总有人为了钱铤而走险。” 陈彬心中了然。 这种罪恶并非后世电诈兴起后才出现,自古以来,沿海地区就存在将人诱骗、绑架至海外做苦力的卖猪仔现象。 他沉稳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方队。我们会注意。” 方茵有些诧异地看了陈彬一眼:“陈队,你就不担心耿何已经被这种黑中介骗去东南亚了?那可就真的大海捞针了。”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这个我倒不太担心。 耿何这个人,能在邵城搞出那么大动静,挣下那份家业,绝对不是蠢人。 他在白龙村已经栽了一个大跟头,差点把命搭上。 到了椰城,他只会更加警惕和多疑。 找黑中介介绍工作,是迫于无奈,但一定是十分小心。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这个黑中介这里,根本没有耿何的消息,那我们就又断线了。” 方茵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她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番,忽然开口道: “陈队,这么年轻就当上大队长,能力肯定没得说。看你这沉稳劲儿,是干大事的料。结婚了吗?有对象没?我女儿今年正好大学毕业,在我们海省城报社工作,要不要认识一下?我觉得你们挺般配。” 陈彬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从容答道:“方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媳妇儿怀孕了,最近脾气有点大。要是知道我在外面相亲,我怕她追到椰城来,把我给砍了。为了我的小命着想,还是算了吧。” 方茵也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行,陈队,有担当,还幽默!是个好男人!走吧,干活!” 玩笑开过,气氛轻松了些,但众人的警惕性并未降低。 在方茵的带领下,陈彬、杨进喜、祁大春、袁杰四人跟着她,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林海董留在巷口,与两名便衣一起负责外围接应和警戒。 巷子深处,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门面,门口挂着个脏兮兮的布帘,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职业介绍”四个字。 里面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几张破桌子后面坐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在打牌。 方茵一马当先,撩开布帘就走了进去,陈彬等人紧随其后,手都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 里面的人被惊动,瞬间站了起来,有人甚至把手摸向了桌子底下或后腰,眼神凶狠。 但当他们看清为首的是方茵时,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是紧张和一丝畏惧。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光头男人,他连忙示意手下把家伙都收起来,一脸赔笑地迎了上来: “茵姐?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看这……我这都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还时不时给咱们警方提供点线索,当个线人了嘛……您这突然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吗?” 方茵没搭理他的套近乎,直接对陈彬示意:“陈队,你问吧。” 陈彬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屋内几人,最后落在光头男人脸上,掏出耿何的照片,举到他眼前,开门见山: “认识这个人吗?最近有没有见过?” 光头男凑近照片,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似乎在回忆。 几秒钟后,他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四眼!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昨天你送去西郊那个工地那个?”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小的年轻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接过照片看了看,很肯定地点点头: “疤哥,没错,就是他。 登记的名字叫何耿,一听就是假的。 没身份证,没暂住证,慌里慌张的,一看就是水货(指偷渡客)。 我还琢磨呢,这小子是不是犯事了,跑路跑到这儿来了,没想到还真是个雷子。” 陈彬心中一震,追问道:“你确定?什么时候的事?送去了哪个工地?” “确定!昨天下午的事儿。” 四眼很肯定, “就西郊那边,宏发建筑的工地,在盖一个什么楼盘。 那工地缺人,管得不严,给现钱,好多没证的都去那儿。 我看他挺急,就给送过去了。 工头姓刘,我们都叫他刘老五。” 陈彬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方茵。 方茵立刻点头:“宏发建筑我知道,老板有点背景,工地管理确实混乱,用过不少黑工。刘老五我也听说过,是那边一个小包工头。” “现在能带我们过去吗?立刻!”陈彬语气急切。 光头男面露难色:“这位……陈队长是吧?我……我这身份,去工地不合适吧?万一被认出来,以后这碗饭……” 方茵瞥了一眼:“没事,陈队,我带你去。” 得到确切信息,陈彬不再耽搁,对方茵道:“方队,事不宜迟!” “走!” 方茵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众人迅速离开黑中介,上车。 方茵亲自驾车,吉普车在椰城不算宽敞的街道上疾驰,朝着西郊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景象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得杂乱,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尘土飞扬。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在一片喧嚣的建筑工地外围停下。 工地很大,机器轰鸣,尘土漫天,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着。 门口有个简陋的工棚,旁边堆着建材。 然后正正巧巧。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外套的男人,正蹲在那里,和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工装男人背对着这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虽然穿着邋遢,虽然神情憔悴紧张,但陈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耿何! 第261章 【永世不得超生!】 第261章 【永世不得超生!】 “抓人!” 陈彬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祁大春和袁杰已如同离弦之箭,率先从两侧向工地门口包抄而去! 杨进喜紧随其后,低喝道:“林子,配合大春、阿杰,堵住两边!” 林海董立刻会意,与杨进喜一左一右,卡住人群涌出的主干道两侧。 陈彬与方茵对视一眼,两人微微点头,手同时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逆着下班的人流,缓缓向门口靠近。 此时正值收工高峰,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工人们如潮水般从工地内涌出,脸上带着疲惫和对晚餐的渴望,对这几个逆流而上的陌生人并未过多留意。 在辛苦劳作了一整天后,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谁有闲心去管路人是谁? 陈彬等人侧身避让着人流,目光却紧紧锁定着门口那个正与工友边走边聊、准备离开的瘦削身影——耿何。 祁大春和袁杰已悄然从左翼切入,借着堆放的建材和几辆手推车作掩护,迂回靠近。 杨进喜和林海董则从右翼缓缓压迫,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不断收紧的三角包围圈。 方茵一边移动,一边压低嗓音对陈彬快速说道:“动作尽量快点,这工地的老板不简单,是我们队里跟了挺久的一条线,背后有点东西,人比较横。在他地盘上抓人,拖久了怕节外生枝。” 陈彬目光紧盯着目标,微微颔首,低声道:“了解。能在沿海搞开发,特别是这个行当的,没点能量和手段也立不住脚。” 他没有说的是,上次处理类似情况,是在潮头,那场面可比这壮观得多,最终是武警和刑警扛着大火炮在人家工地门口摆开阵势。 枪械之下或许讲究个程序正义,但大火炮面前,很多时候就只剩下物理层面的道理了。 包围圈在无声中收紧。 距离拉近到大约十米左右时,一直低头走路、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的耿何,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他似乎感觉到了异样。 周围下班的人流都是往外走,神色匆忙,而这几个人却是逆着人潮,不疾不徐地靠近,目标似乎正是自己这个方向。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人虽然皮肤也被晒得黝黑,但比起常年被海岛烈日和海风洗礼的本地人,明显还是要白上一个色号。 这种细微的差别,在普通人眼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如同惊弓之鸟、经历过白龙村生死劫的耿何来说,却足以敲响警钟!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四周。 当他的视线与从左翼包抄过来的祁大春那魁梧如山的身形对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祁大春换了便装,但那副体格和隐隐带来的压迫感,让耿何瞬间寒毛倒竖! 再看向右侧,杨进喜和林海董看似随意,但站位已然封堵了去路! 正前方,陈彬和方茵正稳步逼近! “老何,怎么了?走啊,再晚点餐馆可没好菜了。”旁边的工友见他突然停下,不解地催促。 耿何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被包围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判断!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身旁毫无防备的工友朝着正前方的陈彬狠狠推去! 同时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像泥鳅一样猛地一拧身,朝着旁边相对稀疏、正准备散去的人流缺口处撞去! 他打定主意,只要混进人群,借着混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春!” 陈彬眼看那工友踉跄着朝自己倒来,他低喝一声,侧身半步,手臂一展,稳稳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工友,同时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正在疯狂向人群里钻的耿何背影! “砰!” 几乎在陈彬喊出声的同时,祁大春已然启动! 他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毫不客气地撞开两个挡路的工人,两步就跨过了数米距离,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并拢,带着呼啸的风声,一记蓄力轰拳,狠狠砸向耿何的后颈! 耿何只觉脑后恶风袭来,惊骇欲绝,想要躲闪已是不及! “嘭!” 一声闷响。 耿何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地上瘫倒,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围的工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惊呼和骚动。 “公安查案!都别乱动!所有人站在原地!” 杨进喜和林海董立刻高喊,同时亮出了证件。 方茵也上前一步,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厉声喝道:“警察办案!无关人员不要围观,尽快散开!” “大春哥!” 袁杰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前,和祁大春一起,将昏迷的耿何翻转过来,脸朝下按在地上。 袁杰动作麻利地掏出手铐,将耿何的双手牢牢铐在背后。 祁大春则单膝压住耿何的背心,防止他暴起。 见状,陈彬长呼了一口气。 一句大春,一阵拳风。 莫名特别安心。 就在这时,工地门口的保安室里冲出四五个手持砍刀的保安,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横的光头壮汉,他挥舞着砍刀,指着陈彬等人就骂:“妈的!干什么的!敢在宏发的地盘上闹事?活腻歪了?!” 他们刚刚只看到外面一阵骚乱,完全没听清杨进喜等人的警告。 被人群隔着,甚至都没看清袁杰给耿何上上的铐子。 陈彬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挡在保安和正在控制嫌疑人的祁大春、袁杰之间,右手从腰间抬起,赫然握着一把乌黑锃亮的五四式手枪:“把刀棍放下!警察!” 方茵也几乎同时拔枪,枪口直接指向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光头保安的鼻子,厉声道: “他妈的,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是谁!你他妈的想袭警?!” “方……方队?!” 那光头保安看清方茵的脸,又看到几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冷汗“噌”就冒了出来。 他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后几个保安也吓得连忙扔掉了手里的家伙。 “对、对不起!方队!我……我们刚刚没看清楚!真不知道是您几位在办案!误会!天大的误会!” 光头保安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腿肚子都在打颤。 在椰城混的,谁不知道刑侦支队的“铁娘子”方茵? 前些日子,因为潮头的事情一出,沿海的几个大城市都被挑了典型,进行一小波严打。 这个方茵持枪带队,击毙了不少名声显赫的老大。 更别说旁边还有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外地警察。 “知道了还愣着干什么?!” 方茵枪口未收,厉声命令, “立刻疏散人群!维持秩序!配合警方办案!” “是是是!马上!马上!” 光头保安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对身后吓傻了的保安吼道, “都聋了?没听见方队的话?快!把人散开!别围着!都回工地去!” 几个保安连滚爬地开始驱散围观工人。 方茵这才缓缓放下枪,对陈彬使了个眼色。 陈彬会意,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工地老板背景复杂,手下又如此跋扈,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袁杰和祁大春已将昏迷的耿何架了起来。 祁大春那一掌力道不轻,耿何短时间内怕是醒不过来。 两人干脆一人一边,将耿何的胳膊搭在肩上,半拖半架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收队!”陈彬简短下令。 众人迅速上车。 方茵亲自驾车,警车拉响警笛,在逐渐散去的人群注视和光头保安们点头哈腰的恭送下,疾驰而去,直奔椰城市公安局。 车上,气氛并未完全放松。 陈彬看了一眼后座被铐住、依旧昏迷的耿何,又看向驾驶座上方茵,若有所思地问道: “方队,这个宏发建筑……平时都这么勇敢吗?保安都敢直接提刀冲警察?” 方茵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抿了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陈队,椰城你也知道,发展快,机会多,水也深。 有些事,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这个宏发建筑,背后的水……有点浑。 说来也巧,我们查过,它背后真正的老板,听说跟你们还是老乡,也是湘南省的,好像祖籍就是邵城那边。” “哦?” 杨进喜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追问道, “方便详细说说吗?” 方茵透过后视镜看了杨进喜一眼,刚刚下船的时候有自我介绍,这是邵城支队的副支队长,于是缓缓开口道: “我们掌握的情况也有限。 道上的人都叫他钱老爷,很神秘,很少公开露面。 生意做得很大,房地产只是明面上的。 他有个儿子,今年不大,应该还在读书…… 根据我们一些零散的线索,他自己本人现在可能躲在缅北那边,涉嫌的生意……很不干净,可能牵扯到器官之类的黑产。 但他儿子的下落我们暂时还没查到。 我们支队跟这条线跟了一年多,但这伙人很狡猾,反侦察意识强,尾巴擦得干净,一直没拿到能钉死他们的铁证。” 陈彬眼神微凝:“那这个宏发建筑,是怎么拿到地搞开发的?” “这块地,” 方茵指了指窗外飞速掠过的宏发工地方向, “是用他一个心腹马仔的名字,通过正规的拍卖流程拿下的。 手续上,暂时挑不出大毛病。其他的…… 毕竟这是我们椰城内部在跟的案子,有些细节,得保密。” 陈彬和杨进喜对视一眼。 首要任务是处理好耿何。 “理解。规矩我们懂。” 陈彬点点头,不再多问,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椰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充满活力的滨海城市。 耿何落网,邵城的案子算是可以了结一大半。 警车驶入椰城市公安局大院。 昏迷的耿何被直接抬进了审讯室隔壁的医疗室,由值班医生检查。 确认只是暂时昏迷,身体无大碍后,被转移到了特制的审讯椅上,并加上了脚镣。 陈彬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内灯光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通知省厅,耿何,抓到了。” 陈彬的声音在安静的观察室里响起。 袁杰重重点头:“我马上联系!” ... ... 椰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陈彬坐在耿何对面,杨进喜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祁大春、袁杰和林海董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陈彬将一叠现场照片拍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爆炸后的废墟全景,浓烟尚未散尽,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耿何,抬起头,看看。认识这个地方吗?” 耿何的身体猛地一颤。 “说话。”陈彬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认、认识。” “认识就好。那你一定也知道,上个月28号晚上,发生在你这家民爆公司的特大爆炸事故吧?” 耿何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知道?” 陈彬的声调陡然拔高, “知道发生了这么严重的爆炸? 知道你仓库里违规囤积的那些黑索金炸药一旦引爆会是何等后果? 知道你的贪婪和无视安全会害死多少人? 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在爆炸发生后立刻报警? 为什么不参与救援?为什么不接受调查? 而是像只老鼠一样,在爆炸发生不到半小时,就卷着搜刮来的钱财,头也不回地跑了?!” 耿何不敢与陈彬对视,只得颓然道:“我……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只知道,炸了,全完了……我……我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 你反应倒是真快。 爆炸冲击波还没完全平息,消防车、救护车的警报声还在响,你就已经收拾好细软,踏上了逃亡之路。 为什么偏偏是椰城? 几千里之外,隔着一道海峡,你人生地不熟,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听说……我以前一个同事说过,他有个远房亲戚,跟着朋友一起来椰城闯荡,不到半年,就……就赚了快一千万……我想着,我本事不比他差,我也有本钱……椰城是特区,机会多……我想来这里,赚了钱,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本事不比他差? 违规超量储存高危爆炸物,管理混乱,视安全规章如无物,为了一己私利,将方圆几百米内所有人的生命财产都置于火药桶上! 这就是你的本事?!”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叠照片,一张张甩在耿何的脸上。 每一张,都是人间炼狱的定格: 扭曲变形的厂房框架下伸出的焦黑肢体; 被气浪掀翻、燃烧的房屋残骸; 倒塌的民居,破碎的窗户后面是空洞的黑暗; 抢救伤员的医护人员满身血污; 幸存者抱着死去的亲人嚎啕痛哭; 被炸断的国道,抢险人员昼夜不停地抢修…… “看看!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陈彬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的本事带来的结果! 方圆几百米内,死伤惨重! 周边居民区的水电设施全部被毁,上万居民断水断电! 325国道交通中断超过四十八小时! 直接经济损失,截至目前统计,已接近两千万元! 这还不算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生命、健康、家庭的破碎!” 陈彬每说一句,耿何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更加灰败一分。 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再看那些照片,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画面中的怨魂拖入深渊。 “一条条人命……” 陈彬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觉得,你赚的那点昧心钱,够赔吗?还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你做下的孽,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耿何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椅子里,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悔恨。 陈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方茵提到的钱老爷: “你那个同事的亲戚,是做什么大生意的?在椰城哪里高就?也在那个什么……宏发建筑的工地上?” 耿何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亲戚就是吹牛的……实际上,他就是在椰城开出租车的……我到了椰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想着去找他投奔……结果,连人都没找到,只听人说,他好像开出租也开不下去,不知道跑哪去了……” 出租车司机? 陈彬心中那点关于钱老爷的疑虑稍稍淡去了一些。 不过,谨慎起见,等会儿还是要跟方茵提一句,让她那边留意一下这个出租车司机的线索。 毕竟,椰城的案子,无论水多深,终究是椰城警方管辖范围,他一个南元来的刑警,手伸不了那么长,也没理由去伸。 眼下,处理好耿何,彻底了结邵城10·28特大爆炸案,才是他的核心任务。 想到这里,陈彬不再追问旁枝末节。 他坐直身体,恢复了之前的冷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审讯笔录,推到耿何面前,又递过去一支笔。 “行了,别的先不说。看看这份笔录,上面记载了你刚才承认的,对邵城民爆公司‘10·28’特大爆炸事故负有直接责任,以及事后为逃避法律追究而潜逃的供述。确认无误,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明天还得回邵城带你去指认现场。” 耿何颤颤巍巍地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落不下去。 陈彬也不催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半晌,耿何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陈……陈队长……我……我能不能……不回去……不指认现场……我……我怕……” “怕?现在知道怕了?你引爆那些炸药的时候,怎么不怕?你卷钱逃跑的时候,怎么不怕?你现在知道怕了?!” 沉默了许久的杨进喜,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叠照片都跳了起来: “我告诉你,耿何! 怕,你也得去! 这是法律程序! 你必须为你犯下的每一桩罪行负责! 你必须回到那片废墟前,亲眼看看你造的孽! 你必须去指认,你那些违规储存的炸药放在哪里!你的安全措施是如何形同虚设!你的贪婪是如何一步步把所有人推向地狱!” 陈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耿何: “你不敢看? 我告诉你,现场比你想象中,惨烈一百倍,一千倍! 断壁残垣下面,埋着多少来不及逃出的人? 白色的裹尸布,一块接着一块,盖住的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根本数不清! 你知道清理现场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什么? 小孩子的书包,女人的发卡,老人的烟袋…… 每一个物件后面,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耿何!” 陈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悲怆, “你的名字,已经和‘10·28’这个黑色的日子一起,刻在了邵城的历史上,刻在了每一个邵城人的心里! 他们这辈子,下辈子,子子孙孙,都忘不掉! 就因为你,因为你的贪婪,你的无知,你的胆大包天! 多少父母失去了孩子? 多少孩子失去了爹娘? 多少家庭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耿何已经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想要蜷缩,却被椅子和镣铐固定。 陈彬却丝毫不为所动,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耿何浑浊的泪眼: “我告诉你,耿何。 你,还有你手下那些和你一样利欲熏心、罔顾人命的人,你们这一辈子,哪怕死了,化成灰,也要永远遭受世人的唾骂和诅咒!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 做梦! 下了地狱,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你的罪孽一件也少不了! 那些因你而死的冤魂,会日日夜夜跟着你,撕咬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耿何彻底瘫软在审讯椅上,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第262章 【案结!】 第262章 【案结!】 翌日,清晨五点半。 天刚微微亮起。 椰城秀英港。 薄雾笼罩着海面,轮渡的汽笛声。 码头上,海风湿咸。 耿何戴着手铐和沉重的铁脚镣,在林海董和祁大春的押解下,低着头,步履蹒跚地登上返回琼州海峡对岸的渡轮。 码头边,杨进喜用力握住方茵的手,用力晃了晃: “方大队,这次真的太麻烦你们了!没有椰城同行的鼎力协助,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抓到人。这份情,我们邵城市局记下了!” “杨支,这话就见外了。天下警察是一家,缉凶惩恶是本分。要说谢,我还得谢谢你和陈大队,办案这么利索,还顺带帮我们留意了线索。” 她指的是陈彬在审讯后特意提醒她注意的那个“吹牛的出租车司机”,虽然未必与“钱老爷”有关,但这份职业敏感和协作精神,让她印象深刻。 杨进喜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方队,椰城的情况复杂,那个钱老爷的线索,你们多费心。 如果后续调查中,有什么需要我们邵城警方配合的,随时联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一定!有需要绝不会跟你们客气!”方茵也认真点头。 九十年代,各地治安形势严峻,警力资源有限,每个地方的警察都有办不完的案子、啃不完的硬骨头。 跨区域协作,靠的就是这份信任和情谊。 这个年代的警察之间的感情,没什么是一顿酒,再勾肩搭背唱两遍《少年壮志不言愁》不能熟络的。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客套,简单的告别后,陈彬、杨进喜、林海董、祁大春、袁杰五人,押解着耿何,登上了渡轮。 汽笛长鸣,渡轮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茫茫大海。 椰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 祁大春趴在船舷栏杆上,望着蔚蓝无际的海面,眼神里满是遗憾,小声嘟囔:“说好的海钓……泡汤了……” 陈彬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远方,海风吹动他的衣襟。 他心头其实也痒痒的:“行了,别眼巴巴的了。后天,大会战就正式结束了。等回了南元,我去找老王批假。我听说老常说,新江区那片野塘,最近出鱼不错,个头大,劲头足。到时候,叫上阿杰,咱们去甩几杆。” 祁大春眼睛一亮,转过头:“行!” 陈彬笑了笑,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不过,钓不钓得到,可得看运气。” 袁杰在不远处听到,也凑了过来,嘿嘿一笑:“大春的钓鱼手法我是佩服的。不过,阿彬哥,那塘里的鱼,认不认你的饵,可就难说了。” 陈彬一瞪眼:“你小子为了讨好祁大春,踩一捧一?我的拳脚又何尝不厉?!” 说笑间,海天的界限渐渐分明,对岸的轮廓隐隐可见。 追凶的路,跨越山海,终于踏上了归程。 傍晚,邵城火车站。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邵城火车站出站口外,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月台上,红蓝警灯无声闪烁,月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邵城市警局所有警种都派出了代表,刑警、治安、交警、巡警、武警…… 制服笔挺,神情肃穆,列队整齐。 更外围,是闻讯赶来的各路报社记者,长枪短炮的相机、摄像机早已严阵以待,记者们翘首以盼。 今年,对邵城来说,没有什么话题比【10·28特大爆炸案】更牵动人心。 那场灾难带来的伤痛和阴霾,至今仍笼罩在城市上空。 主犯耿何在逃,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邵城人,尤其是受害者家属和办案民警的心头。 如今,这根刺终于要被拔除! 消息尚未对普通市民完全公布,但警察系统内部早已传开。 此刻,所有在场的警察,看着缓缓驶入站台的列车,心情都激动而复杂。 他们知道,能将这个狡猾逃逸千里的元凶缉拿归案,南元市局的同行,特别是那位年轻的陈彬大队长和他的队员们,居功至伟。 如果没有他们的加入,耿何不知道会逃到什么时候去。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陈彬率先下车,随后是杨进喜、林海董。 祁大春和袁杰一左一右,牢牢押着戴着手铐脚镣、低垂着头的耿何,紧随其后。 “敬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月台上所有警察齐刷刷抬手敬礼。 目光中,是敬意,是感谢。 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记录下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 戚康大步上前,紧紧握住陈彬的手,用力摇了又摇,眼眶竟有些发红: “陈彬同志!杨进喜同志!还有各位南元的战友们!辛苦了!太感谢你们了!为我们邵城人民,除了一大害!我代表邵城市局,代表邵城全体受害群众,谢谢你们!” 陈彬立正,回以一个标准的敬礼,沉声道:“戚局,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祁大春和袁杰押着耿何,感受着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 两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面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耿何被迅速押上专门准备的囚车。 庞大的车队闪烁着警灯,在夜色中离开火车站,朝着案件的发生地,南湖乡方向驶去。 指认现场,固定证据链的最后关键一环。 南湖乡,爆炸现场。 夜色中的南湖乡,与半个多月前那地狱般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那个触目惊心、深达数米的爆炸巨坑虽然尚未填平,但大部分坍塌的残垣断壁和破碎的瓦砾已被清理运走,那一具具曾覆盖着白布的遗体也早已得到安息。 空气中不再弥漫着焦糊和血腥,但一片空旷和寂静中,仍能感受到那场灾难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创伤痕迹。 警戒线外,一片肃穆。 一束束鲜花——白的菊,黄的菊,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被默默放置在曾经是废墟边缘的地面上,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寄托着无尽的哀思。 押解车队抵达,打破了夜的沉寂。 闪烁的警灯划破黑暗,也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很快,闻讯赶来的人群将警戒线外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沉默着,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辆特殊的囚车上,聚焦在那个被押下车的、佝偻着的身影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愤怒,有悲痛,更有压抑已久的、对正义的渴望。 人群中,有两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是一对年迈的夫妇,何萍的父母。 自从得知女儿在爆炸中尸骨无存,他们就从偏远农村赶来,在附近旅馆住下,尚未走出悲痛,日夜守在这片夺走他们唯一女儿的土地旁,仿佛这样就能离女儿近一点。 此刻,他们互相搀扶着,死死盯着被押下车的耿何,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 耿何被杨进喜和林海董从囚车里架了出来。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根本不敢抬头,那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是被两名刑警半拖半架着往前走。 陈彬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耿何痛呼一声。 “抬起头!看看!看看这些因为你而失去亲人、家被毁的人!看看他们!” 耿何浑身一颤,拼命想把头埋得更低。 “不敢看?” 陈彬冷哼一声,手上加力,强迫他抬起脸, “昨天在审讯室我跟你说过的话,忘了?人间的罪,或许还能用法律衡量、惩处;可地狱的孽债,你拿什么还?!” 耿何被迫抬起惨白如纸的脸,目光畏缩地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那些充满愤怒和悲痛的眼睛,看到了那对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老夫妇,看到了夜色中无声摇曳的遍地鲜花……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的不止有家属,还有那无数在火光和爆炸中挣扎、惨叫、化为焦炭的冤魂,正从黑暗的虚空中浮现,用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他! “啊——!” 耿何发出一声哀嚎,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软倒下去,若不是被架着,早已瘫倒在地。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 “我错了……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啊……饶了我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夜风的呜咽,和人群更加沉重的静默。 在摄像机的记录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耿何被带到爆炸核心区域的几个关键点位。 他抖得如同筛糠,在办案人员的严厉质问和现场痕迹的印证下,断断续续地指认、供述: 从哪里开始违规租用民房储存原料,何时雇佣民工,使用何种简陋危险的设备加工,安全措施如何形同虚设,那些致命的炸药粉尘如何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积聚…… 每一个细节,都与之前柳丽平、吴正飞等人的供述,与现场勘查的结论严丝合缝,互相印证。 一整套完整、清晰的证据链条,随着耿何颤抖的手指和含糊不清的供词,被最终钉死。 凌晨,邵城市警局滞留室。 指认现场持续了数个小时。 当一切结束,耿何被押回市局,关进特制的滞留室。 邵城市局原本想准备丰盛的庆功宴,热情地想要挽留陈彬一行。 戚康局长拉着陈彬的手,情真意切:“陈队,各位,说什么也要吃了这顿饭再走!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也表示我们邵城警察的感谢!” 陈彬婉拒了,他看了看挂钟,提醒道:“戚局,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省厅的大会战明天就要正式结束,进行总结会议。我们必须连夜赶回省厅招待所报到。庆功宴,等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聚!” 戚康理解地用力点头:“明白!公事要紧!那就不强留了。陈队,还有几位兄弟,这份情,我们邵城记一辈子!一路顺风!” 没有过多的耽搁,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再次踏上列车。 这一次,是返回省城,为他们历时近一个月、横跨数省、最终在椰城收网的邵城特大爆炸案,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连续的高强度作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疲惫。 祁大春和袁杰已经靠在座位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陈彬也靠在椅背上,却没有睡意。 他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天幕。 不知过了多久,在东方的天际线处,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悄然浮现。 天亮了! 第263章 【荣耀时刻!】 第263章 【荣耀时刻!】 1992年11月30日,清晨。 湘南省公安厅招待所大院。 秋天的寒意被激昂的气氛驱散。 偌大的院子里,湘南省十三个地级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代表们,身着整齐的警服,精神抖擞,列队肃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聚焦在那块被鲜艳红布覆盖着的长方形榜单上。 红布下方,隐约透出墨迹的轮廓,那便是决定此次全省大会战的——【积案破案榜】。 高台上,除了省厅和总队的领导,四位从公安部特邀而来的刑侦专家——武国庆、崔道直、陈世显、高光钭也赫然在列。 湘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游劲松走到话筒前,做了简短有力的总结发言,肯定了各地市支队在为期两个月的“积案悬案攻坚大会战”中付出的艰辛努力和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强调了持续攻坚、命案必破的决心。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激起台下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游劲松与刑侦总队副总队长蒋珩一同上前,各执红布一角。 “现在,揭榜!” 随着游劲松一声令下,红布应声滑落。 【积案破案榜】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榜单清晰列出了十三个地市支队的名称,以及各自的“战果”与“计分”。 所有人的目光迅速在榜单上搜寻。 很快,窃窃私语声响起,惊讶、赞叹、羡慕……各种情绪在队列中弥漫。 副总队长蒋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榜单前列。 他最为看重、寄予厚望的省会麓山支队,名字后面清晰地标注着:自主破案0,专家协同破案3起,计为1.5分。 蒋珩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微笑。 对这个成绩,他是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自豪。 这次大会战,时间紧,任务重,只有短短两个月。 放在平时,侦破一起命案,从立案到结案,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若是疑难案件,耗费数月乃至数年也属寻常。 即便在大会战的强力推动和专家资源倾斜下,截至此刻,仍有八个地市支队的破案数依然是零。 麓山支队能在如此高强度、高难度的竞争中,协同专家拿下三起积案,斩获1.5分,已足见其深厚的积淀、强悍的战斗力以及省城支队的资源调配能力,稳居第二,实至名归。 然而,当蒋珩的目光上移,落在稳坐榜首的那个名字上时,他脸上那点微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战果:自主破案2起,专家协同破案1起。 计分:2.5分。 南元支队名列第一,这在蒋珩的预料之中。 毕竟,他们【莲城大学案】一役,技惊四座,连带着让协助的麓山支队也蹭了0.5分。 但真正让蒋珩内心掀起波澜的,是这【2.5分】背后的含金量。 同样是三起积案。 除了【湘江无名女尸案】是排队拿了陈世显法医的专家号才得以快速突破,另外两起可以说是由南元支队,准确说,是由陈彬带领的重案三大队,独立主导、自主侦破的! 其中还包括,省厅自己当年带队去往林乡侦办,最终铩羽而归的【七二幺系列案】。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大会战期间,陈彬还率领精锐力量,驰援邵城整整一个月,全程参与了那起伤亡惨重、案情复杂的爆炸案侦破工作,并最终在椰城将主犯耿何缉拿归案。 这意味着,南元支队真正全身心投入本次大会战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三起积案,其中两起是硬碰硬的自主侦破。 这是什么概念? 蒋珩心中快速盘算着。 就算把标准放到刚发生的现行命案上,一个地市支队一个月能破三起,都堪称是超常发挥、战绩彪炳了。 更何况,他们啃下的还是陈年积案! 这破案效率,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高效来形容,简直是……骇人听闻! 如果把这场全省刑侦精英云集的大会战比作足球世界杯,把侦破一起疑难积案比作攻入一粒至关重要的进球,那么陈彬,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大队长,简直就像是在世界杯决赛的赛场上,上演了独中三元的帽子戏法! 而且,进球个个精彩,含金量十足。 他甚至忍不住将陈彬与台上那四位享誉全国的刑侦专家暗自比较。 陈彬或许在某些方面还显稚嫩,但那份敏锐的直觉、果决的行动力、不拘一格的侦查思路以及关键时刻敢于担当、勇于突破的魄力,已初具大家风范。 假以时日,与台上这几位旗鼓相当,甚至…… 蒋珩被自己这个念头激得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连忙收回思绪,不愿再深入想下去,只是幽怨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游劲松。 这老小子,命真是好! 年轻时娶了个好老婆,上了年纪,又得了这么个乘龙快婿! 啧…… 蒋珩忍不住腹诽,自己怎么就没个女儿呢? 有女儿一定…… 算了,不想了。 没女儿也就罢了,自己堂堂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亲儿子…… 唉,今年又高考落榜了,这都第三回了! “嘎吱——” 轻微的话筒噪音将蒋珩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不知何时,台下已经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向高台。 游劲松总队长已经宣布了最终排名,并正高声邀请南元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的全体成员上台!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陈彬、祁大春、袁杰、牛年、王志光、宋毅……南元支队重案三大队的成员们,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依次走上高台。 他们身上还带着连日征战的仆仆风尘,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 特别是陈彬,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激动。 掌声越发响亮。 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刑警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陈彬。 内行看门道,他们比谁都清楚,在短短两个月里取得如此战绩,需要怎样的能力、魄力、运气乃至……一点疯狂。 游劲松走到陈彬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他转向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院: “同志们!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次大会战,我们湘南警界,涌现出了一批敢打敢拼、能征善战的优秀集体和个人! 特别是南元市局刑侦支队,在王志光同志和陈彬同志的带领下,其重案三大队,以超凡的毅力、精湛的业务能力和对人民群众高度负责的精神,连续攻克多起重大疑难积案,战果辉煌,名列榜首! 这充分证明,我们湘南公安,后继有人,未来可期!” 游劲松的话语充满了鼓舞的力量,他足足絮叨了好几分钟,从队伍建设谈到忠诚使命,从业务能力讲到奉献精神,对南元支队,尤其是对陈彬,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随后,进入最激动人心的表彰环节。 蒋珩接过话筒,开始宣布省厅的表彰决定。 当他念到陈彬的名字时,目光再次与之交汇: “……鉴于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大队长陈彬同志,在此次大会战中表现特别突出,功绩卓著,经省厅研究决定,特授予陈彬同志个人一等功一次!” “授予王志光、牛年、祁大春、袁杰四位同志个人二等功各一次!” “授予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集体一等功!” “同时,奖励陈彬同志个人奖金人民币伍仟元整! 奖励南元市局刑侦支队参与大会战干警奖金各壹仟元整! 增拨南元市局刑侦支队专项办案经费人民币贰拾万元整!” 每宣布一项,台下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曲浩和宋毅虽然未能获得个人荣誉,但身为集体一等功团队的一员,同样与有荣焉,激动得脸色通红。 特别是宋毅,入警不到半年,就亲身参与并见证了如此高规格的表彰,心中的自豪与使命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些奖励,尤其是省厅直接拨发的奖金和经费,让重案三大队的每一个人都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恨不得立刻再破他百八十个案子。 游劲松和蒋珩亲自为陈彬佩戴上一等功奖章,又分别为其他立功受奖的同志颁发奖章和证书。 镁光灯闪烁,省报、电视台的记者早已准备好,记录下这光荣的时刻。 游劲松和蒋珩一左一右,亲切地拍着陈彬肩膀合影的画面,注定将成为明天湘南省各大媒体的头版新闻。 接下来,大会依次表彰了获得第二名的麓山支队和第三名的永城支队。 原本莲城支队与永城支队积分相同,并列第三,但因其副支队长齐伟强在【莲城大学案】初期涉嫌不当审讯。 虽然后经文锋清醒后澄清,但造成不良影响。 受到象征性处罚,被取消了并列第三的资格。 这也给所有参会者敲响了警钟。 能力与成绩固然重要,但严格依法办案、规范执法行为,更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第264章 【钓鱼】 第264章 【钓鱼】 两天后,南元市郊。 1992年12月2日。 十二月的南元,早已入了冬。 凛冽的北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带来阵阵寒意,田野萧瑟,远山苍茫。 游双双还处于孕早期,需要静养安胎,便留在了省城麓山父母家中。 会战结束后,陈彬独自一人,带着大会战荣归的荣誉与一身征尘,返回了南元。 他先回了一趟陈家村老家。 离家两月有余,家中一切安好。 弟弟陈威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菜铺开遍了南元四个区,弟媳韩佳佳的肚子已经显怀,再有四个月左右,陈家就要添丁进口了。 妹妹陈秋秋自从上次学校盗窃事件解决后,心无旁骛,学习成绩一路高歌猛进,老陈家很可能要出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本科大学生了。 二叔陈勤奋得知陈彬又立了大功,笑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摆宴席请全村吃饭,又被陈彬好说歹说劝住了。 不过,在村里走一圈,二叔那逢人便夸“我侄儿陈彬如何如何”的嗓门,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 陈彬现在的履历,在小小的陈家村,甚至在整个南元公安系统,都堪称耀眼: 从警两年,两次个人一等功,一次个人二等功,一次集体一等功,一次集体二等功,各种表彰嘉奖更是不计其数。 连老帅哥私下都跟他聊过,等明年“时候差不多了”,就把他调到省厅总队去。 “明年”,“时候差不多”,陈彬心知肚明。 这次全省大会战战果辉煌,老帅哥的副厅位置,看来是稳了。 不过,此刻的陈彬,暂时把这些工作上的事抛到了脑后。 忙碌了整整两个月,神经始终紧绷,如今尘埃落定,他只想彻底放松一下。 这天一大早,陈彬给父母灵位前恭敬地上了香,念叨了几句近况,便换上一身轻便保暖的旧衣裳,兴冲冲地出了门。 他先找到袁杰,借了辆车,然后又去接了早就望眼欲穿的祁大春。 三个大老爷们,揣着刚刚发下来的奖金,直奔百货大楼,各自斥巨资购置了一套崭新的钓竿、钓箱、钓椅等装备。 “走!常瑜说的那个野塘,今天非得爆护不可!” 祁大春搓着手,跃跃欲试。 三人开着吉普,在城郊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穿梭,按照同事常瑜提供的模糊方位,七拐八绕,总算在一条看似人迹罕至的野河边找到了理想的钓点。 河水不算宽阔,但看起来挺深,岸边芦苇丛生,颇有几分野趣。 停好车,三人各自选好位置,打窝、调漂、开饵、支竿,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陈彬还特意带了个小炭炉,在避风处支棱起来,掰了几根枯树枝点燃,架上小壶烧水,美其名曰【围炉煮茶,静候鱼讯】。 炭火噼啪,壶中水渐渐沸腾,陈彬泡上一壶浓茶,吹开浮叶,啜饮一口。 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四肢百骸都舒坦地叹了口气。 “啧,这才叫日子。” 陈彬惬意地眯起眼,望着微波粼粼的河面,觉得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鱼儿即将上钩的甜美气息。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不知是今天天气阴沉导致鱼群活性不佳,还是这斥巨资购置的新渔具需要磨合,抑或是陈彬选的钓位风水不对,总之,他枯坐了近一个小时,那漂亮的浮漂就像焊在了水面上,纹丝不动。 陈彬从满怀期待,到略有焦躁,再到昏昏欲睡…… “哗啦!” 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出水声和祁大春低呼:“中了!个头不小!” 陈彬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赶紧扭头看去。 只见祁大春正吃力地弓着竿,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里划出激烈的之字形,显然是个大家伙。 几分钟后,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草鱼被祁大春成功抄入网中。 “嘿!开门红!” 祁大春乐得见牙不见眼,得意地朝陈彬这边晃了晃渔获。 陈彬看了看自己依旧稳如泰山的浮漂,又看了看祁大春渔护里扑腾的大草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大春,你这位置是不是有鱼道?咱俩换换?”他提议。 祁大春倒也爽快:“行啊,阿彬,你来试试。” 两人换了钓位。 结果,十分钟后,祁大春在新位置(也就是陈彬原来的位置)又中一条大板鲫。 而换到祁大春原先宝地的陈彬,浮漂依旧如同老僧入定。 又过了十分钟,另一侧的袁杰也传来捷报,钓起一条两斤多的鲤鱼。 陈彬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鱼护,再看看两边兄弟不断增加的渔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在河边又硬生生耗了一个小时,依旧毫无建树后,陈彬望着平静的河面,参透了个重大人生哲理,一脸严肃地总结道: “看来,钓鱼之前,首先得确定这河里到底有没有鱼。 我怀疑,这地方被之前的人钓得太狠,鱼早就被钓光了。 你们俩纯属运气好,把河里最后剩下的那点存货给掏了。 我要是不换位置,那第二条鱼肯定是我的。 听我的,咱们换个地方,下游肯定有鱼!” 袁杰一边给鱼钩上饵,一边忍不住笑着调侃:“阿彬哥,咱这刚买的的浮漂,它要是会说话,估计都得喊冤。这人不行,不能怪路不平啊。” 陈彬眼睛一瞪:“少废话!收拾东西,转移阵地!今天非得开张不可!” 不信邪的劲头又上来了。 三人于是又吭哧吭哧地收拾装备,沿着河岸向下游走了百十米,找了个看起来水草更丰茂的回水湾。 陈彬重新信心满满地打下窝子,支好钓具,正襟危坐,准备大干一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给河面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彬的浮漂,依旧稳如定海神针。 他从最初的斗志昂扬,逐渐变得平静,继而开始思考人生。 钓鱼嘛,求得就是个心境,不可贪图,不可妄求,愿者上钩,修身养性…… 就在他盯着浮漂,思绪飘忽,眼皮又开始打架的时候—— “中了!中鱼了!快收杆呀!”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忽然在耳畔响起,将陈彬从半梦半醒中猛然惊醒! 几乎是同时,手中那沉寂了几乎一整天的鱼竿猛地向下一沉,竿尖瞬间弯成了大弓,渔轮发出“吱吱”的出线声! 一股巨大而鲜活的力量通过鱼线清晰地传递到手上! 陈彬心中一荡,一股狂喜涌上心头,睡意全无,肾上腺素飙升! 他条件反射般双手握紧鱼竿,猛地向上一抬! “哗啦!” 水花四溅,一条体态肥硕、银光闪闪的大鱼被提出了水面,正在鱼钩上奋力挣扎扭动! “哈哈哈!我就知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轮到我了!” 陈彬大笑着,小心翼翼地将鱼溜到岸边,伸手一把抓住鱼鳃后的位置,提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最少得有七八斤! 看着这条在夕阳下鳞片闪耀的大鲈鱼,陈彬心里那叫一个美,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然而,当这条大鱼完全脱离水面,被他仔细端详时,陈彬嘴角的笑容却微微凝固了。 野生鲈鱼他见过不少,体色多呈黄绿或青灰色,带着明显的野性斑纹。 可手中这条……体色是略显灰白的,体型也过于肥硕均匀。 陈彬疑惑地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条毫无疑问的野河,又低头看看手中这条同样毫无疑问的菜鲈,眉头渐渐蹙起。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游双双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河边,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外套,围着白色围巾,小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不远处,祁大春和袁杰早就放下了鱼竿,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陈彬瞬间全明白了,哭笑不得:“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在麓山好好安胎吗?” 游双双眨了眨眼睛,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陈彬空着的那只胳膊,笑道:“在家待着太闷了嘛。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打给袁杰了,一问,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大展宏图呢。我寻思着过来看看,给你们个惊喜。” 陈彬晃了晃手里那条灰白的鲈鱼,没好气地问:“你来就来嘛,往我鱼竿上挂条菜鲈算怎么回事?” 他检查了一下鱼钩,果然挂着鱼嘴的方式不太自然,有细微的勒痕。 “哎呀,你说什么呢?” 游双双假装没听见,探头看向陈彬脚边的钓箱,惊喜道: “哇!钓了这么多鱼啊!这条鲈鱼好大!还有两条大草鱼!今晚有口福喽!” 陈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那原本空空如也的钓箱里,不知何时,竟然真的多了两条用草绳穿好腮部的大草鱼,看样子每一条都不下三四斤,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尾巴。 “发什么愣呀?”游双双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天都快黑啦,冷死了。走吧,我们回家,我给你做鱼吃。清蒸鲈鱼,红烧草鱼,怎么样?” 游双双见他没反应,又晃了晃他:“走啦。明天……明天我陪你,咱们换个地方,继续钓,好不好?保证让你钓到真的、大大的野生鱼!” 听到“明天继续”四个字,陈彬木然的脸上,眼睛倏地一亮。 “好!” 陈彬干脆利落地应道,反手握住游双双微凉的手, “回家,我二叔做鲈鱼那叫一绝,回家吃鱼!大春,阿杰一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映在河面上,也映在一行人的笑脸上。 陈彬一手提着渔具和战利品,一手紧紧牵着游双双的手,祁大春和袁杰帮忙拿着其他东西,说说笑笑地朝着吉普车走去。 寒风吹过河岸,却吹不散这冬日黄昏里,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 第265章 【求婚!】 第265章 【求婚!】 晚上七点半,陈家村,陈彬家小院。 冬夜的寒意被院墙和屋内透出的橘黄灯光隔绝在外。 院子里,那张结实的旧木桌上杯盘狼藉,却洋溢着一种满足而热闹的气息。 剁椒鱼头的鲜辣香气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全鱼宴已近尾声,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二叔陈勤奋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虽然主料用的是那条的菜鲈,而非传统的胖头鱼,但经他巧手烹制的【剁椒鱼头】,依旧是红艳艳、油汪汪,咸鲜香辣,滋味十足,让人回味无穷。 再加上红烧草鱼块、鱼头豆腐汤,一顿美味的全鱼宴,吃得众人酣畅淋漓,甚至还开了瓶本地白酒助兴。 陈威和韩佳佳饭后便回了他们在神农湾的新家。 陈秋秋学业紧张,今晚住校。 二叔二婶上了年纪,熬不得夜,吃完便回里屋歇着了。 喧闹散去,院子里只剩下陈彬、祁大春、袁杰兄弟三人,借着未散的酒意,天南海北地闲聊。 游双双没喝酒,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坐在陈彬身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听着他们说话。 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祁大春几杯酒下肚,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眼神有些迷离。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忽然看向袁杰,声音带着几分感慨:“阿杰,想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去年八月吧?凤凰歌舞厅那案子。” 陈彬正张嘴接过游双双剥好递来的花生米,闻言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啊,” 祁大春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那时, “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小子,嗯……有点呆头呆脑的。不过后来,徐家兄弟那系列案子,你可是让我刮目相看。特别是最后甩那两枪,快、准、狠,嘿,那场面,我现在还记得清楚。” “确实,确实。” 陈彬也点头附和,看向袁杰的目光带着赞许。 这个当初有些青涩、甚至略显莽撞的小舅子,在一次次血与火的历练中,已经飞快地成长起来,成为一名可以信赖的战友。 袁杰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也带了酒意,挠了挠头: “大春哥,你别光说我,你才是最厉害的。整个南元,论身手,我还没见过比你更好的。”这倒不是奉承,祁大春那一身硬功夫和悍勇,是队里公认的。 祁大春摆摆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味的浊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我这点东西,算什么,都是些死力气,小门小道罢了。” 陈彬敏锐地察觉到祁大春情绪的变化:“大春,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别绕弯子,直说。” 祁大春沉默了片刻。 他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家境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毫不为过。 但他和妹妹祁晓雯都争气,靠着勤奋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先后考入南元警校。 他从最基层的派出所片警干起,摸爬滚打,流血流汗,一步步走到今天市局刑侦支队中队长的位置,副科级,硬是凭自己的双手,把父母从山沟沟里接了出来,在城里安了家。 妹妹晓雯也争气,进了交警队。在外人看来,祁家兄妹俩算是出息了,给老祁家挣足了脸面。 可只有祁大春自己知道,这背后的辛酸。 因为家里穷,小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妹妹晓雯刚进警校那会儿,一个从农村来的黄毛丫头,皮肤黑,土里土气,没少被一些城里来的、家境好的同学明里暗里嘲笑、排挤。 晓雯性子倔,回家从来不提,但做哥哥的,怎么会察觉不到妹妹眼神里的委屈和躲闪? 记得那是他警校二年级,晓雯刚入学没多久。 得知妹妹被同一个寝室的人欺负了,祁大春这个当哥的血气上涌,去讲道理。 结果对方是南元市本地人,第二天就叫了几个在社会上认识的哥哥,把他架走了。 那时候的祁大春,空有一身蛮力和不错的体格,就像个高血量高防御但攻击技巧粗糙的“坦克”,一对一不怕,可对方人多,一拥而上,被四五个人扑上来缠住了。 幸好,当时陈彬察觉不对,跟了上去。 那一架,两人打出了肝胆相照的交情。 可这事儿还没完。 妹妹祁晓雯知道哥哥为了自己出头被打,平时受了委屈能忍则忍的她,这次彻底被激怒了。 从那时起,祁大春就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看着文静,骨子里比谁都硬气,也极有主见。 可越是知道妹妹的硬气和有主见,祁大春心里就越是疼。 他恨自己当时不够强,保护不了妹妹。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发了狠,除了完成学业,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锻炼身体,学习格斗技巧。 他发誓,以后绝不让妹妹再受半点委屈,他要变得足够强大,成为妹妹最坚实的后盾。 想到这些往事,祁大春心里五味杂陈。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幽怨地看向袁杰。 他不是个矫情的人,也不善于表达那些细腻的情感。 他甚至不太明白,自己那个从小就有主见、性子甚至有点倔的妹妹,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袁杰这个有点“呆”、有时候还犯轴的家伙。 但妹妹认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这个当哥的,除了支持,还能说什么? 祁大春又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酒杯: “阿杰,有些话,我这个当哥的,得跟你说清楚。以后……我不反对你和晓雯处对象。” 袁杰原本有些迷醉的眼神瞬间清亮了不少,腰背下意识挺直了。 祁大春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是,你得给我保证,用你警察的荣誉,用你男人的担当保证——以后,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让晓雯受委屈!半点都不行!” 袁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挺起胸膛,右手用力拍了拍胸口:“大春哥!你放心!我袁杰对天发誓,以后一定对晓雯好!工资全交,家务全包,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我就不配穿这身警服!不配当你兄弟!” 他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铿锵。 说完,他端起面前满满一杯酒,双手举到祁大春面前,眼神真诚而炽热: “大春哥,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把晓雯交给我!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咕咚咕咚,将一杯白酒喝得一滴不剩,辣得他龇牙咧嘴,却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大春。 祁大春看着袁杰那副郑重其事、甚至有些傻气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担忧,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知道袁杰的为人,憨厚,正直,有担当,对晓雯也是真心实意。 这就够了。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和袁杰用力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好!是条汉子!” 陈彬在一旁笑着鼓掌,也端起酒杯, “来,这杯我陪一个!为了大春有个好妹夫,也为了阿杰找了个好媳妇!” 三人相视一笑,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融洽。 祁大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色更红,他晕乎乎地看向陈彬,又看看旁边一直含笑不语的游双双,大着舌头问: “阿彬,现在……嗝……现在双双姐也怀孕了,你们俩……打算啥时候把事儿办了啊?婚礼啥的,得抓紧筹备了吧?” 袁杰也连连点头,好奇地看向两人。 游双双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却抢先开口道:“不办。” “啊?”祁大春和袁杰同时一愣,酒都醒了两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陈彬。 祁大春更是惊呼出声:“双双姐,你们……你们下午不还……还挺要好的吗?怎么突然……不结婚了?吵架了?”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游双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她斜睨了陈彬一眼:“那你就要问他了呀。我们俩谈婚论嫁也这么久了,连宝宝都有了,可某个人啊,到现在都没跟我正式求过婚呢。这婚,我怎么结呀?” 她说话时,手指还轻轻点了点陈彬的肩膀,意思再明显不过。 祁大春和袁杰瞬间恍然大悟,目光齐刷刷投向陈彬。 祁大春更是借着酒劲,一拍桌子:“阿彬!瞧你这事办的!太不地道了!双双姐这么好的姑娘,跟了你,还怀了宝宝,你连个正式的求婚都没有?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陈彬放下酒杯,站起身,丢下一句:“你们等一下。”然后转身,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自己房间。 留下祁大春、袁杰和游双双在院子里面相觑。 没过多久,陈彬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红色绒布盒子。 他走回游双双面前,在月光和灯光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素雅的金戒指。 陈彬看着游双双瞬间睁大的眼睛,和那掩饰不住的惊喜,脸上露出了温柔而略带得意的笑容:“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想挑个更正式的时候再给你的,看你这么急,那就没办法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捏在指间,递到游双双眼前:“喏,看看,喜欢吗?这可是个古董,挺贵的……在我老陈家传了挺久的了。最早是我爷爷奶奶的,后来传给了我爸妈。我爸妈走后,二叔就一直替我收着,放在我床头柜里。他说,等哪天我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就把它拿出来。” 游双双早已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枚在陈彬指尖微微晃动的金戒指,又抬头看看陈彬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而专注的脸庞。 巨大的幸福和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心脏砰砰直跳,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喜欢吗?”陈彬又问了一遍。 游双双用力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喜欢……很喜欢。” “那我给你戴上?”陈彬的笑意更深了。 游双双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左手,将无名指递到陈彬面前,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彬单膝跪地轻轻托起游双双的手,将那枚金戒指,缓缓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竟然刚刚好,不松不紧。 陈彬松了口气,开玩笑道:“真巧,不大不小刚刚好。我还怕不合适,要拿去重新打一遍呢。不过这老物件,重新打一遍,就不是原来的古董了。” 游双双扬起手,借着清亮的月光,仔细端详着手指上那圈温润的金色。 她越看越喜欢,心里美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样甜。 “瞧你这德性。” 她嗔怪地白了陈彬一眼,语气却是掩不住的甜蜜和娇羞,脸上绽放出比月光更明媚的笑容。 第266章 【龚安萱失踪!】 第266章 【龚安萱失踪!】 一个星期后。 1992年12月15日,星期二。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办公室。 窗外,连绵的冬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一周。 天色阴沉,雨丝细密,带着南方冬季特有的湿冷。 办公室里的铁皮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依然挡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潮气。 “吱呀——” 办公室门被推开。 曲浩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一脚踏了进来。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也挂着水痕,身上的警用棉袄下摆颜色明显深了一块。 “这鬼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再不放晴,我感觉人真要发霉长蘑菇了!” 曲浩一边抱怨,一边脱下湿重的雨衣,挂到门后的挂钩上,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 “小宋!小宋在不在?赶紧的,去后勤处领个铁皮炉子回来,再弄点煤球,这屋里跟冰窖似的,得烧点煤去去寒气!” 祁大春正坐在自己那张靠里的办公桌后面,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试图用体温对抗寒意。 听到曲浩的嚷嚷,他探出头:“耗子,你们那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昨晚云台区那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动了枪?” 昨晚轮到曲浩和袁杰值班,半夜接的警。 袁杰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的笔记本,翻开递了过去,语速平稳地汇报: “昨晚十一点左右的事儿。 一伙人,四个,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知道云台区铁路车辆段昨晚发工资,揣着两把砍刀就想去抢。 结果,点子背。 他们摸进去那地方,是人家保卫科! 里面值班的干事反应快,一看不对,直接掏枪了。 混乱中开了两枪,打中了其中两个家伙的大腿。 另外两个同伙吓得够呛,拖着受伤的同伴就跑,跑出去没多远,觉得带伤员跑不快,又看后面好像没追兵,心一横,就把其中一个伤势重点的同伙给扔半道上了。 另一个受伤的,被他们连拖带拽弄走了。 后来,那保卫科干事确认安全后报了警。 云台分局刑侦大队先出的警,把那个被抛弃的倒霉蛋送医院取了子弹,简单止血包扎后,就直接刑拘了。 我和耗子接到通报,就上报了陈队。 凌晨三点左右,我们仨赶到现场。 陈队看了现场痕迹和血迹,判断那个被同伙拖走的伤者,失血不少,肯定跑不远。” 曲浩接过话头,一边用干毛巾用力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心有余悸地补充:“可不是嘛!陈队的追踪技术,来当警察我觉得都屈才。 他就顺着滴落的血迹和泥地上的脚印,一路摸黑追。 这鬼天气,下雨,痕迹不好找,但陈队眼神毒,愣是没跟丢。 最后追到西郊结合部一片自建房里,找到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黑诊所。 嘿,那三个家伙,包扎是包扎了,但麻药劲儿还没过,躺在里面哼哼呢,被我们堵个正着,一锅端! 人赃并获,砍刀、抢来的部分散钱都在。 连夜突审,口供录完,天亮那会儿才把人都送进看守所。 我们这刚回来,身上的雨水混着汗,别提多难受了。” 他说着,又烦躁地扯了扯贴在身上的内衣,嘀咕道:“这破天,穿雨衣跟蒸桑拿似的,不穿又淋成落汤鸡。真希望老天爷打个雷,把那些不干好事的犯罪分子全劈死算了,省得我们遭罪!” 牛年这时候也罕见地插了一句嘴,开口道:“说真的,也不是那伙人点子背。你们要想想,这其实多亏了陈队,先前提出的禁枪行动,我们市大大小小那些未登记的枪支都被收缴。而那些登记的枪支也不敢随意拿出来用。 要不然,这伙人去抢劫有可能拿的不是刀,而是枪了。 那到时候这中枪受伤的就不一定是那伙劫匪了,也有可能是那保卫科的同志了。”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祁大春努了努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牛哥,果然人老成精,你不说,我还没想到有这一层呢!你这么一说,这禁枪行动确实是惠利惠民的一件大事,如果阿彬脑子里还能多想出些这种东西,不敢想到时候南元的治安得被拔高几个度。” 办公室里的众人点头附和。 “大春,你夸你牛哥我,我很满意。但你说我老,我就不开心了。好歹我还有十多年才退休。” “哈哈哈。” 随后,牛年正色道:“不过这种事就想想吧,陈队虽然牛,但这种想法可遇不可求。除了这禁枪,我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提高治安的办法了,除非所有警察什么事也不干,天天上街巡逻。” 话到这,宋毅刚好也抱着铁炉子从后勤处回来,曲浩眯着眼说道:“小宋,你就光搬炉子不搬煤啊?” “啊?浩哥,你也没说啊。” “这事还要我......算了,算了,没事。阿杰,你去洗个澡不?身上黏糊糊的。”曲浩问袁杰。 袁杰正埋头填写案件移交表格,头也不抬:“等会儿吧,我把这表填完,还得跑一趟云台大队归档。出去还得淋,回来再洗,省得折腾两遍。耗子你先去。” “行,那我可不管你了。”曲浩转向祁大春,“祁队,我请个假,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 祁大春挥挥手,很爽快:“去吧去吧,赶紧的,别真整病了。对了,阿彬人呢?一早上没见着他。” 曲浩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汪哥调到咱们队里来了,陈队带他去政治处和后勤办手续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吧。” “汪哥?汪海超?他真从林乡县调过来了?”祁大春有些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虽然之前有些风声,但没想到调令下得这么快。 “对啊,祁队,你好歹也是咱们重案队的中队长,这人事变动的消息,你怎么一点也不灵通?”曲浩笑着调侃,推门出去了。 祁大春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尴尬:“咳,前天局里开d委扩大会,我不是请假了嘛……” 说曹操,曹操到。 曲浩前脚刚走没多久,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陈彬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大家熟悉的汪海超。 他比之前看起来更精干了些,脸上带着温和但沉稳的笑容。 而在两人身后的另一个身影的出现,则让办公室里除了祁大春外的众人都略感意外。 “耗子,你去哪?我有事要宣布” 陈彬拍了拍手:“大家伙儿,手头上的工作先停一停。咱们重案队,今天来了两位新同事!大家应该都认识,但不妨碍咱们重新正式认识一下!” 他侧身,伸手向汪海超示意:“这位,汪海超同志,从今天起,正式调入我们南元市局刑侦支队,担任重案大队副大队长!大家掌声欢迎!”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汪海超也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 “这位,伍静同志,相信大家更不陌生了。从今天起,伍静同志正式调入我们重案大队,担任中队长,专职负责管理侵财类刑事案件!” 众人一看伍静从南滨分局调到重案队,瞬间就明白了。 之前全省大会战,市局特意借调伍静加入重案队专案组,现在看来,明显就是为了让她提前熟悉环境和工作节奏,为调入做准备。 更何况,游双双怀孕了,众所周知,警察除了苦点累点,待遇什么的都不含糊。 特别是女同志。 什么安胎假、产假、哺乳假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休个小半年是很正常的事情。 队里本就人手紧张,游双双这一休长假,缺口立刻显现,市局加快伍静的调入程序,也在情理之中。 陈彬宣布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祁大春,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眼神:大春啊,你可得注意安全做好防护工作啊。这伍静刚来,要是过段时间也有情况了,队里可真不知道该再从哪儿调人了…… 祁大春接收到陈彬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一声,假装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旁边的袁杰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偷偷咧了咧嘴。 而汪海超的调入,虽然令人欣喜,但细想之下,其实也折射出基层刑侦系统的一个普遍现象:上升通道狭窄。 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领导不退、不调,下面的人就很难获得晋升机会。 因此,跨区域调动,填补关键岗位空缺,就成了重要的流动和晋升渠道。 像南元支队一大队的大队长秦红星,就是从外地调来的; 袁杰的父亲,也是从南元调任莲城当支队长。 汪海超从林乡县调入市局重案队担任副大队长,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对于汪海超个人而言,他是林乡人,有老婆有孩子,原本对于陈彬提出来南元支队虽然意动,但还在考虑。 可他老婆也跟他说了,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家里也没什么事了。 如果你真的想调,自己就跟着一起来。 反正孩子长大了,以后得娶媳妇,得攒钱。 升副大队长涨工资,错过了这次,下一次机会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曲浩举手好奇地问: “陈队,我有个问题。您刚刚说,伍队以后专职负责我们队的侵财案件中队长,这是什么意思?咱们队里案子来了,不都是大家一起上吗?” 陈彬点了点头,神情变得认真了些:“问得好。这正是我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也是我跟省厅、市局反复汇报沟通后,打算在我们队里先试一试的改革。 大家都知道,现在咱们警力有限,一个案子来了,尤其是大案要案,往往是全队扑上去,眉毛胡子一把抓。 这在一定时期是必要的,但随着社会发展,犯罪类型越来越复杂,专业化、精细化分工是趋势。 就像咱们整个支队,一大队主要负责扫黑除恶,二大队负责刑事技术。 我向上面提出的设想是,未来刑事技术这一块,可以进一步独立,成为更专业的刑科室。 而我们一线侦查队伍,可以尝试将主要的刑事案件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侵害人身安全的案件,比如杀人、伤害、强奸等; 另一类就是侵害财产安全的案件,比如盗窃、抢劫等。 然后,根据队里每个同志的性格特点、能力特长、办案风格,进行更精细化的分组。 擅长审讯攻坚、现场抓捕的,可以侧重侵害类案件; 心思缜密、善于研判信息追踪的,可以侧重侵财类案件。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划分,重大案件依然要协同作战,但在日常案件分流、初期侦查方向上,可以更有针对性。 这个想法,省厅和市局的领导原则上同意,觉得有试点价值。 所以决定,先把我们三大队作为试点单位,摸索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如果实践证明可行,能提高办案效率和专业化水平,再考虑是否在更大范围,甚至全省、全国刑侦系统去逐步推广。”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牛年更是瞪大了眼睛,心里想到:不是?说什么来什么? “好了,都别愣着了,” 陈彬朗声道, “该干嘛干嘛去,手头的案子、报告,都抓紧。大春,老汪,伍静,你们三个跟我来会议室,咱们碰个头,把接下来队里的日常分工和案子流转先理一理。” 四人很快转移到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略显嘈杂的忙碌声。 会议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就着窗外连绵的雨声,陈彬、汪海超、伍静和祁大春仔细商讨了重案大队未来的工作模式。 初步决定,在现有框架下,先尝试进行案件类型的初步分流,由伍静牵头,与相关办案骨干组成侵财案件侦办小组,陈彬和汪海超总体负责,祁大春则更侧重于侵害类案件及应急处置。 具体的搭档搭配、值班备勤、信息共享机制还需要细化,但方向算是定了下来。 会议结束时,已近下午下班时间。 冬天天黑得早,加上阴雨,窗外已是灰蒙蒙一片。 陈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准备去看看游双双。 刚走出市局办公楼,冰冷的雨丝就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市局大门外的传达室屋檐下,站着一个打着伞、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朝着办公楼方向张望。 “秋秋?”陈彬走到近前,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额发,“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今天不是该在学校吗?” 陈秋秋看到哥哥,一把抓住陈彬的胳膊: “哥……龚老师……龚老师她不见了!我找了她两天了,谁都联系不上!还有张悦!” “龚老师?是我认识的那个龚安萱吗?” 第267章 【消失的她们!】 第267章 【消失的她们!】 1992年12月1日,星期二,下午。 南元市,南滨区,育才中学。 阴冷的冬雨从天空飘洒下来,润湿了校园里的石板路和冬青树叶。 高中部教学楼下的布告栏前,却挤满了穿着臃肿冬装、呵着白气、神色各异的学生们。 今天是高三上学期第二次月考成绩放榜的日子。 陈秋秋费力地挤在人群里,从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中寻找自己的那一行。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发僵,顺着年级排名的榜单,从后面一点点往前挪。 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自从今年升入高三,为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大学梦,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学习,连周日和节假日都很少回陈家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教室和龚姐姐的办公室里。 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直到—— “第九名:陈秋秋,总分:647分。” 陈秋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九! “秋秋!你看到了吗?你进了!进了前十!” 旁边传来张悦激动的声音,她紧紧抓住陈秋秋的手臂。 张悦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排在年级第87位,这个成绩对她而言,同样是里程碑式的飞跃。 陈秋秋的高中成绩其实并不理想。 班级排名尚可,稳定在前五,但放到全年级近三百名同龄人中,就只能算中游偏上,距离她梦想中的大学,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 但这一切,似乎正在成为老黄历。 “你也进了前一百!” 陈秋秋反握住张悦的手,相视而笑,雀跃地穿过湿漉漉的校园,跑向小学部的教导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秋秋轻轻敲开。 里面只有一个穿着米色毛衣、外罩深灰色开衫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低头批改着试卷。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握着红笔的手指白皙修长,神情专注而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为人师表特有的威严。 正是龚安萱,育才中学小学部的教导处副主任,也是陈秋秋和张悦私下里最敬重、最亲近的龚姐姐。 “龚姐姐!龚姐姐!我考进年级前十了!” 陈秋秋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龚安萱桌边。 龚安萱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们,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看向陈秋秋递过来的成绩单,赞许地点点头: “647分,不错,比上次月考又进步了十三分。数学和英语的弱项提上来了,语文的稳定性还要保持。但是你还不能得意,要知道,月考是月考,高考是高考。” 陈秋秋认识龚安萱,始于数月前那场让她备受煎熬的【班费被盗事件】。 当时,她和哥哥陈彬站在教室门外,第一次知道哥哥认识学校里这位看起来既温柔又有些严肃的年轻老师。 之后原本可能只是萍水之交,但一场面向全校的讲座改变了一切。 那场讲座的主题是【先学做人,再做学问】,主讲人正是龚安萱。 她站在礼堂的讲台上,声音清朗,话语却掷地有声: “……亲爱的同学们,成绩不是成才的唯一标准。比起学习,我更希望你们成为:明是非、懂礼貌、三观正、会感恩、内心坚定、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人品、德行应在首位。其次才是学习成绩。学习不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更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品德和正确的价值观……” 这段话,让陈秋秋印象极为深刻。 从小到大,明确告诉她成绩不重要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陈勤奋,摸着她的头说:“闺女,成绩不好没关系,分配不到工作,爸养你。” 另一个是哥哥陈彬,和她说:“秋秋,成绩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眼界才是。” 而龚安萱,是第一个以老师的身份,如此郑重地告诉她,成绩并非唯一,甚至不是首要。 也正因如此,讲座结束后,她特意去打听,得知龚安萱是老金山路育才中学毕业的,当年以优异成绩考入燕京师范大学。 燕京,那正是她向往的地方。 于是,在一个周末,她特意回家,央求哥哥陈彬介绍她认识龚安萱。 陈彬虽然与龚安萱不算熟稔,总共见过不到三次面,但还是带着她找到了龚安萱的办公室。 从那以后,陈秋秋就缠上了这位龚姐姐,不仅请教学习,也倾诉心事,最后更是鼓起勇气,请求龚安萱为她补习。 龚安萱当时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想让我教你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得和你们班上那个叫张悦的女同学一起。” 听到张悦这个名字,陈秋秋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和不解。 班费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张悦,虽然后来张悦找她承认了错误,但心中的芥蒂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而且,这件事明明只有自己、哥哥和班主任知道,并承诺保密…… 龚安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这件事我当时确实找过你们班主任私下了解过,但她只是说学生隐私问题,保密。 但我这个人,有时候好奇心比较重,自己悄悄了解了一下。 秋秋,或许你知道张悦家条件不太好,但你可能不知道,她这个学期的学费……家里其实还没交齐。” 陈秋秋瞬间明白了什么,捂住嘴:“龚姐姐,你是说张悦她偷班费其实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 龚安萱轻轻摇头,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所以我才让你把张悦一起叫来。我想看看,她是真的想要改变,真的渴望学习,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陈秋秋找到了张悦邀请她一起去龚安萱那里补习。 出乎意料的是,张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从此,每周有几个固定的傍晚,陈秋秋和张悦就会结伴来到这间办公室,在龚安萱的指导下,啃下一道道难题,梳理一个个知识点。 过程无疑是辛苦的,高三的节奏本就紧张,额外的补习更是榨干了她们最后一点精力。 但成果也显而易见,这次月考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秋秋也逐渐看清,张悦是真的喜欢学习,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 可她始终不明白,当初的张悦,为什么不肯说出家中窘迫、学费无着的实情。 她把这份困惑告诉了哥哥陈彬。 陈彬听后,沉思片刻,说道:“这种人,骨子里往往很要强。她们宁愿被误解,甚至被指责品行有问题,也不愿意被人怜悯,那会让她们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都失去了。不过,秋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她究竟怎么想,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努力,在变好。这就够了。” 哥哥的话让陈秋秋豁然开朗。 她后来找了个机会,和张悦进行了一次长谈,选择真正地放下过去,原谅对方。 两个女孩也因此冰释前嫌,成为了可以互相鼓励、共同进步的伙伴。 陈秋秋原本以为,自己的高三生涯会一直这样,在龚姐姐的指引下,在好友的陪伴下,平稳而充实地向着目标迈进。 然而...... … … 时间拉回现在。 1992年12月15日,下午,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彬的办公室内。 现在是下班时间,外面大办公室里除了今晚值班的牛年和宋毅,其他人都已经离开,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隐约传来的翻阅文件和低声交谈声,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雨声。 陈彬让宋毅去打瓶开水,然后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将嘈杂隔绝在外。 “你的意思是,上周日,也就是12月13号下午,你按照约定去龚老师办公室准备补习,但既没见到龚安萱,也没等到张悦。然后你等到今天,实在觉得不对劲,去找了你们班主任想问张悦的情况,结果班主任说没事,但你放心不下,自己偷偷跑出学校,找到了张悦家,然后发现她家里人已经报警说她失踪了,是吗?” 陈彬顿了顿, “可张悦失踪,和龚老师龚主任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觉得龚主任也失踪了?你去过她家了吗?” “嗯!” 陈秋秋用力点头, “哥,是这样的。 在认识龚姐姐、开始每周日固定去她办公室补习之前,我和张悦都是住校的,高三了,学习紧,我们连周日都很少回家,基本都呆在教室或图书馆。 可是上个星期六,就是12号那天,下午放学后,张悦很奇怪,她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跟我说她要回家一趟,有急事。 我当时还纳闷,想说晚上不去龚姐姐那补习了嘛? 我看着她匆匆离开教室,然后……然后我看到她在校门口,跟着龚姐姐一起离开了校门口。 我当时以为可能是巧合,或者龚姐姐顺路捎她一段,或者有什么事,也没多想。 然后就是星期天下午,我按照约定时间去了龚姐姐办公室,门锁着,里面没人。 我等了好久,一直到天快黑,谁都没来。 星期一,我又去了一次,办公室还是锁着,我问了小学部其他老师,他们只说龚主任请假了,具体什么事不知道。 我心里就开始有点慌了…… 然后今天,星期二,下午我没忍住,趁着课间去找了我们班主任王老师,想问张悦是不是请假了,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老师开始还跟我说没事,让我别瞎想,好好复习。 但我看她眼神有点躲闪,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我偷偷溜出了学校,直接找到了张悦家。 她家在城西那片老居民区,院子外面围着好多人,还有……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我听到她妈妈在哭,她爸爸在跟警察说什么‘就没回过家……’ 我躲在人群后面,吓得腿都软了,没敢过去问。 张悦真的不见了!她家里已经报警了! 哥,张悦失踪了,龚姐姐也联系不上,她们是星期六一起走的! 这都过去快三天了! 会不会……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遇到了坏人?” 陈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也别胡思乱想。 失踪不代表就一定出事了,也可能是有别的突发情况。 张悦家具体地址在哪里? 我先联系她家所属的派出所,了解一下报案的具体情况和警方目前的调查进展。” 第268章 【雨夜寻踪!】 第268章 【雨夜寻踪!】 1992年12月15日,傍晚六点二十分,育才中学。 陈彬最终还是先把惊魂未定的陈秋秋送回了学校。 吉普车驶入校园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教导处副主任和一个高三女学生在周末离校后双双失联,学校已经正式向警方报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氛。 就在这种时候,陈秋秋跑出去,无疑给本就焦头烂额的班主任和校方添了把火。 要不是送她回来的是陈彬,而且班主任之前处理“班费事件”时就认识这位年轻的警界新星,陈秋秋少不得要被狠狠训斥一番,甚至可能面临处分。 陈彬简单跟班主任说明了情况,只道是妹妹担心同学和老师,一时情急才跑出去找他。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教师,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叹着气让陈秋秋赶紧回宿舍,叮嘱她别再乱跑。 看着妹妹低着头,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忧地走向女生宿舍楼,陈彬这才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向班主任: “王老师,龚主任和张悦失踪的事情,学校这边是正式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 班主任王老师连忙点头,“昨天上午发现龚主任没来上班,电话也联系不上,小学部那边汇报上来,校长亲自过问,又联系了张悦家,知道张悦也没到校且家里也找不到人,立刻就让我联系了派出所报警。唉,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龚主任和张悦离校的具体时间,您清楚吗?”陈彬继续问。 “我们高三周六下午有加课,但上周六没有安排,是正常五点半放学。” 王老师仔细回忆着, “今天上午警察来做笔录时我也说了,当天没有留堂,就是五点半放的学。但她们具体什么时候离开学校的,我没留意。放学那会儿人多,学生老师都往外走。” 陈彬点了点头,谢过王老师,没有再多停留。 离开教学楼时,他特意去了一趟门卫室。 值班的老门卫也被警察录过笔录,他其实对周六放学时的人流车流印象不深,只模糊记得好像看到龚主任和学生一起出门,大概就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离开的方向是朝西边去的,但具体是不是和张悦一起,他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只说好像有个女学生跟在旁边。 这些信息虽然模糊,但至少印证了陈秋秋的部分说法,也指明了最初的调查方向。 离开育才中学,陈彬没有回市局,而是直奔城西区的南滨公安分局。 他要找的是南滨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章鸿禹。 南滨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章鸿禹正揉着太阳穴,对着桌上几份刚拿回来的笔录和现场勘查照片发愁。 失踪案,尤其是涉及教师和学生的,最是敏感麻烦,压力也大。 听到敲门声,他抬头一看,见是陈彬,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幽怨。 这表情陈彬能理解。 南滨分局刑侦大队的位置有点尴尬,辖区与市中心重叠,条件待遇却比不上市局,而且很少有独立自主的案子,有能耐、有门路的骨干总想着往市局调,导致他们这里常年人手紧张,好苗子难留。 前阵子,分局重点培养的高材生伍静,转眼就被市局拐走了,老章心里能没疙瘩才怪。 不过这话他也就心里想想,没好意思真说出来。 不过就算这话说出来,陈彬也是会说冤枉,拐走伍静心思的,恐怕是另有其人。 “章队,忙着呢?”陈彬走进来,顺手递过去一根软中华。 章鸿禹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开了句玩笑道:“陈大队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啊。” “章队说笑了,我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事。” 陈彬也点了根烟,直接切入正题, “育才中学报的那起老师学生失踪案,你知道那个部门负责吗?” 闻言,陈彬眉头一蹙:“刑侦受理?” 失踪案其实是分级的。 一级失踪(如疑似被侵害):由刑侦部门直接受理并开展调查。 二、三级失踪(如未成年人、老人、精神障碍者等):由派出所先期处置,必要时由市/区级失联人员查找中心协调多警种合成作战。 特殊群体:涉及未成年人、老年人、残疾人等,民政、卫健、未成年人保护机构等也会协同参与。 而龚安萱作为一名成年人,理应是由派出所接警处理。 那怕有了张悦这一层身份,也暂时轮不到刑侦部门来处理,除非...... 章鸿禹显然看出陈彬的顾虑,于是解释道:“育才中学的校长是我们局长的弟弟,因为不想造成严重影响,所以让我们刑侦队来处理。” “哦,原来如此。”陈彬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那现在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章鸿禹心绞一痛,这市局又是来抢案子了,可转念一想,失踪案,市局重案队怎么可能会看的上眼? 于是开口,问道:“陈队,这个案子我们才接手还没上报,你从那里知道的?” 陈彬没有隐瞒:“失踪的一个是我妹妹的辅导老师,另一个是她同班同学。我妹妹今天急得不行,跑来找我。” 章鸿禹心中了然,原来有这么一层关系,怪不得陈彬会亲自跑一趟。 他暗自琢磨,看陈彬这架势,这案子恐怕又要被抢走了。 不过转念一想,上次黑瞎子李昌那个拐卖大案,他们南滨大队跟在陈彬后面可没少立功,全队都受了嘉奖。 这案子抢走就抢走吧。 最少陈彬这人能处,最少会给他们留口汤喝。 让陈彬牵头,他们跟着配合,未必是坏事。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 “原来是这样。” 章鸿禹点点头,神情严肃了些, “其实这个案子我们现在了解的也不多。陈队,你应该知道一般情况下,成年人失踪超过24小时才可向公安机关报案吧。” 陈彬点了点头:“龚安萱确实是成年人,可另一位张悦还在读书......” “对,所以情况是有点复杂。 龚安萱和张悦是上周六,也就是12月13号下午五点半左右离校的,门卫那边有模糊印象。 龚安萱是一个人住,她父母早逝,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前年两位老人也相继过世了。 张悦是高三住校生,通常一个月才回一趟家。 所以在离开学校二十四小时后没有人发现他们失踪。 一直到昨天,周一上午,张悦的班主任发现她没来上课,联系家里。 张家这才慌了,上午就向城西明照派出所报了警。 几乎是同时,育才中学小学部发现龚安萱周一没来上班,联系不到,找到校长。 校长一打听,从门卫那儿知道龚安萱周六是和张悦一起离开的,心里就感觉不妙,立刻联系了我们周局。 周局指示我们大队接手,和明照派出所对接。 我们今天才把两边初步的材料归拢,后去了一趟龚安萱家,这不才出完一遍现场回来,就遇上陈队你来找我了” 陈彬一边听,一边快速思考。 “龚安萱家里有什么异常吗?财物、随身物品有没有少?” “暂时没发现明显异常。” 章鸿禹摇头, “家里收拾得挺整洁。 衣柜里的衣服,我们粗略看了,常用的几件秋冬外套都在,不像出远门的样子。 现金、存折这些,需要进一步核实,但现场没有翻动抢夺的痕迹。 我也联系了老郑他们过来,他们说,初步看,门窗完好,没有暴力侵入迹象,他们现在还在屋中刷指纹。” “她周六下午离校后,邻居有没有人见过她回家?” “问过了。” 章鸿禹叹了口气, “龚安萱住的那栋楼老人多。 她对门住着一位姓吴的孤寡老太太,快八十了,无儿无女,可以说是看着龚安萱长大的。 龚安萱这妹子心挺善,自从工作后,几乎每天下班都会去吴老太太家看看,帮忙收拾一下,买点菜,有时候还做顿饭陪着吃。 吴老太太说,这么多年,除了龚安萱出差或者学校有活动回来特别晚,否则一天都没断过。 可偏偏就周六那天,没去。 吴老太太等到快八点,没见人,还特意去敲了门,也没人应。 她还跟我们念叨,说萱萱这孩子特别孝顺,就是担心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出点事没人知道。 老太太甚至还说,等自己百年之后,房子和那点积蓄,都想留给萱萱。” 章鸿禹又点了根烟,眉头紧锁:“唉,你说说,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可千万别出什么好歹。” 陈彬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从育才中学到龚安萱家,沿途排查了吗?她平时怎么上下班?” “还没顾上详细排查沿途,我们人手你也知道,刚接手,先紧着现场和关联人问了。” 章鸿禹有些无奈, “据她同事说,龚安萱平时一般是坐2路公交车,从学校到石子湖公园站下车,再走十来分钟到家。 全程大概二三十分钟。” 陈彬点点头,表示理解。 基层警力有限,案件刚接手,优先处理核心现场和直接关系人,是常规流程。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章队,以你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看,你觉得,龚安萱作为一个的老师,张悦作为一个学生,她们两个,可能会一起去哪里?或者,遭遇了什么?” 章鸿禹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说实话,陈队,我暂时也没什么清晰的思路。 两人几乎同时失联,社会关系初步看都挺干净,没有债务纠纷,没听说感情纠葛,龚安萱口碑很好,张悦也是个老实读书的孩子。 失踪得毫无征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如果是遭遇意外,比如交通事故,那应该会有现场,但我们目前没接到相关报案。 如果是……被人绑架或者拐卖,动机呢? 图财? 张悦家我听派出所那边的人说了,家徒四壁,连张悦在学校的食宿费都是借的,没有多余的零花钱。 龚安萱一个普通老师,也不像特别有钱的。 仇怨? 目前没发现。 劫色? 两个都失踪,这……” 他顿了顿,看向陈彬:“陈队,你经验丰富,你觉得呢?。” 陈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和匆匆行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两个女性,一师一生,在周末午后一同离开,然后人间蒸发。 现场无入侵痕迹,社会关系看似简单,失踪动机不明。 “章队,” 陈彬转过身, “我想去看看龚安萱家,还有,当天值班的2路公交车司机,你帮忙联系一下。 另外,张悦家那边,也需要再仔细了解一下。” 他走回桌前,将烟蒂按灭。 “这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两个人同时失联,超过48小时,必须按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我回去跟支队领导汇报一下,看能不能并过来,或者至少成立联合调查组。 你们这边的调查不要停,重点先放在寻找她们最后被目击的行踪上。 时间,现在是最关键的。” 章鸿禹也掐灭了烟,神色凝重地点头:“明白,陈队。我马上安排人,扩大走访范围,重点查学校到龚安萱家这段路,还有车站附近。技术队那边我也会催。有消息第一时间互通。” “好。”陈彬拿起外套,“我先带人去龚安萱家看看。保持联系。” 两人用力握了握手。 窗外,夜色更浓,南元的雨似乎下的更深了些。 第269章 【现场勘查!】 第269章 【现场勘查!】 1992年12月15日,晚七点十分,城西区,石子湖公园旁。 陈彬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 很快就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找到了石子湖103号楼。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单元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大多已坏,仅靠几户人家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视物。 龚安萱的家就在三楼的302室。 与他同来的还有王志光。 要问整个南元支队里谁对龚安萱了解最深,或许不是只见过几面的陈彬,而是当年负责调查其男友曹建军【育才中学自杀案】的王志光。 此刻,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深深叹了口气。 “龚安萱……真的失踪了?”王志光的语气有些复杂。 多年前那个固执地站在分局门口,苍白着脸,一遍遍重复“他不会自杀”的年轻女孩面容,似乎又浮现在眼前。【具体可以看第三卷,金山路灭门案,第六章 】 “嗯,和她辅导的一个高三女生一起,上周六下午离校后,再没出现过。” 陈彬点头,目光也落在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上, “王支,当年曹建军那起案子……细节你还记得多少?为什么龚安萱会那么坚定地不相信他是自杀?”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爬楼。 王志光爬得有些吃力,膝盖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扶着斑驳的墙面,喘息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说实话,陈彬,这个问题,当年困扰了我们很久,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 我记得当时办金山路那案子的时候跟你提过,龚安萱那姑娘,不哭不闹,也不吵,就在分局门口站着,从早站到晚,见了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说‘曹建军不会自杀’。 我们当时负责案子的几个人,我,李明,刘洋,轮番去问,去劝,想让她说出点依据,或者哪怕发泄出来也好。 可她就是摇头,什么都不肯多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但现场证据很扎实。 遗书是曹建军亲笔写的,笔迹鉴定没问题,内容也符合自杀者的心理状态。 自杀用的那把水果刀,是在他家附近一个小百货店买的,老板确认是他本人,购买时间就在事发前一天。 刀上只有曹建军自己清晰完整的指纹,没有擦拭或覆盖的痕迹。 老谭,你是知道老谭的,他仔细验看了曹建军手腕上的伤口,非常肯定地说,那就是典型的自杀创口。” “老谭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王志光努力回忆着, “哦,对,他说,自杀和他杀的刀伤区别很大。 自杀者是自己动手,会有疼痛、恐惧、犹豫的心理过程,下刀往往不干脆,创口容易不整齐,可能有试探伤,创口走向、深度也符合本人发力习惯。 而曹建军手腕上的伤,完全符合这些特征。 而且现场,就是老育才中学的学生宿舍内,非常干净,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门窗都是从里面关好的。 所有证据链都指向自杀。”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映着两人沉重的面容。 “后来,也许是时间长了,也许是证据确凿无法反驳,龚安萱自己可能也慢慢接受了,没再来分局。这事儿,也就按自杀结案了。” 王志光说完,又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姑娘自己又……” 话没说完,他们已经站在了302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穿着鞋套、忙碌的身影。 市局技术大队的郑国平正带着人在里面进行现场勘察。 “郑大,有什么发现吗?” 陈彬站在门口,套上技术员递来的鞋套和手套,问道。 郑国平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陈彬后,便摇了摇头道:“目前看,屋里很干净。 没有发现任何可见的血迹、打斗痕迹或强行闯入的迹象。 地面提取到的鞋印,基本都是36码的女式鞋印,应该属于龚安萱本人,暂时没发现其他明显不同的鞋印。 指纹……那就多了,门把手、桌椅、橱柜、书籍上到处都是,需要进一步甄别,但得先找到龚安萱本人或者她的有效指纹样本进行比对排除。” 陈彬走进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家具简单,但摆放得很用心,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在阴雨天里依然绿意盎然,显示着主人日常的照料。 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教育和文学类,还有不少英文原版书籍。 “章队之前说,屋里没发现明显物品缺失,这个能确定吗?”陈彬问。 郑国平再次摇头,这次带着更多的无可奈何:“陈队,你也知道,这种独居人士失踪,最难核对的就是财物和个人物品。 谁知道她家里原本有多少现金、存折、首饰? 谁知道她有多少件衣服、几双鞋? 除非有非常亲密、经常来往的人,否则根本说不清。 我们只能初步判断,没有大规模、明显的翻动和财物洗劫痕迹,但具体少了什么,很难说。” 陈彬摸了摸下巴道:“那就只能找和龚安萱关系亲密的人来核对看看了。” “陈队,我看着这龚安萱,不像是有什么特别亲密关系的人,或者说,至少是没有能请到家中做客这种亲密程度的人。” 陈彬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郑国平指了指门口鞋柜,又示意厨房方向:“你看,门口鞋柜里,只有几双女式鞋,尺码一致,都是日常穿的。 家里就只备了一双应该是自用的拖鞋。 厨房里,碗筷也只摆了一副,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沥水架上。 就算是独居的人,正常来说,应该都会多准备几个。 我的人刚发现这点时还觉得奇怪,特意又去问了隔壁那位吴老太太。” “老太太怎么说?”王志光也走了过来,问道。 “老太太说,龚安萱这孩子,平常除了她自己,几乎没人来。亲戚早就闹掰了,不来往。”郑国平解释道。 “亲戚闹掰了?为什么?”陈彬追问。 “据吴老太太说,龚安萱上面还有个小叔。 这房子是龚安萱爷爷奶奶留下的,原本也有那小叔一份。 但这个小叔对父母很不孝顺,老人生前没少受气。 所以两位老人临走前,特意找了居委会的干事做公证,遗嘱里写明,房子和剩下那点积蓄,全部留给从小孝顺懂事的孙女龚安萱,一分没给小儿子留。 那小叔知道后闹过,没闹成,一气之下回了老家,听说还把龚安萱的名字从族谱里踢了出去,扬言不认这个侄女。 从那以后,两边就彻底断了来往。” 王志光也在屋里慢慢踱步,观察着细节,闻言插话道:“那也就是说,除了那个闹翻的小叔,可能就没其他亲戚朋友进过这个家了?” “基本上是这样。” 郑国平点头,随即又补充道, “不过,吴老太太倒是提到一个人。 她说,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就有一个年轻姑娘经常会来找龚安萱。 但那姑娘……去年年底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们问那姑娘长什么样,老太太说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挺文静秀气的一个女生,好像姓韩。 我在想,这个去年经常来找龚安萱的姑娘,会不会和现在的失踪案有点关系?或许能提供点线索。” 听到这话,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陈彬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应该……不太可能和龚安萱这次的失踪有直接关系了。” “为什么?”郑国平疑惑地问。 “因为那个姑娘……” 王志光接过了话头,语气沉重, “已经死了。去年年底的案子,我和陈彬一起办的。” 郑国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愕然,然后是深深的同情和惋惜。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低声道:“唉……这姑娘的命,怎么就这么苦……父母没了,爷爷奶奶也没了,男朋友……也没了,连个能说说知心话的朋友,也……” 第270章 【躺赢就行!】 第270章 【躺赢就行!】 1992年12月16日,凌晨五点,南元市,神农广场公交总站调度室。 冬日凌晨的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尚未透出一丝光亮。 神农广场上寂静无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和停靠在一旁的几辆2路公交车。 作为贯穿城市东西、连接多所学校、大型工厂和市中心商业区的重要线路,2路车的首班发车时间非常早,五点半就要发出第一班,且紧接着很快会有第二班,以应对早高峰汹涌的人潮。 此时,终点站的调度室内却已有了人声和烟火气。 一名早班的调度员正在整理桌上的派车单,几个同样早早到岗的司机和售票员围在角落里一张小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稀里呼噜地嗦着热腾腾的米粉。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调度员和几名正吃早饭的司机售票员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只见两个穿着厚棉袄、神色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诶诶诶,你干什么的?” 一个正端着碗的司机停下筷子,皱眉道, “调度室不能随便进,坐公交的话你先上车等等,车还没预热好呢。” 章鸿禹没说话,径直走到调度员面前,从怀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沉声道: “你好,我们是南滨公安分局的,我叫章鸿禹。 想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查一下三天前,也就是上周六,12月13号下午,2路公交车的值班司机和售票员。” 看到证件,调度员和几名司乘人员都愣了一下,嗦粉的声音也停了。 调度员连忙放下手里的单子,态度变得客气起来:“哦,警察同志,您好您好。查司机……上周六下午?”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值班记录本,快速翻找起来, “下午上班的司机和售票员有好几组呢,您要找哪一趟?哪位司机?” “我们需要找的,是大概在下午五点半左右,会经过育才中学站的那一班车。”章鸿禹补充道。 “五点半左右经过育才中学站……” 调度员手指在记录本上滑动,嘴里喃喃重复,很快,他抬起头,看向身后那个刚刚开口让他们上车的司机, “老张,大前天周六下午,跑育才中学那个时间段的,好像是你开的接下班、放学的第一班车吧?” 被叫做“老张”的司机,名叫张立军,四十多岁年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他放下碗,用桌上的糙纸擦了擦嘴,点点头,脸上带着些疑惑:“对,是我。警察同志,找我有事?是车出啥问题了?还是……有乘客丢东西了?” 章鸿禹从怀里取出两张照片,递到张立军面前。 一张是龚安萱的证件照,另一张是张悦的学生照。 “张师傅,你看看,上周六下午,你有没有见过这对师生?她们有没有一起坐过你的车?” 张立军接过照片,借着灯光仔细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 “诶?这不是……育才中学小学部的龚主任吗?我认识她啊!” “你认识?”章鸿禹眼神一凝,追问道。 “认识!当然认识!” 张立军语气肯定, “我侄子就在育才附小读书,去年,去年夏天的时候,那孩子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得了场大病,要动手术,家里钱紧,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是龚主任知道了这事,在学校里发起了捐款,老师和学生们都捐了钱,这才凑够了手术费,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们一家人都特别感谢龚主任,真是个好老师啊!” 他解释完,看着照片,又看看章鸿禹严肃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警察同志,龚主任她……是出什么事了吗?” “龚主任,还有照片上这个女学生,一起失踪了。我们正在找她们。”章鸿禹没有隐瞒,直接说明了来意。 “啊?!失踪了?” 张立军猛地瞪大了眼睛, “龚主任她……这……这怎么可能?警察同志,龚主任可是个大好人,您可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她啊!” “放心,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章鸿禹拍了拍张立军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张师傅,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上周六下午,大概五点半左右,龚主任有没有带着这个女学生,在育才中学站上你的车?” 张立军闻言,立刻收敛了情绪,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起来。 几秒钟后,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有!我确定有! 那天下午,我开的是接放学、下班高峰的第一班车,到育才中学站的时候,大概是五点四十左右,天还没全黑。 龚主任就是带着这个女学生一起上车的。 我因为认识龚主任,还跟她打了声招呼,问她这么晚还带着学生啊。 龚主任笑着点了点头,说是有点事。 那女学生就站在她旁边,有点害羞的样子,没怎么说话。” “她们在哪一站下的车,你还记得吗?”章鸿禹的心提了起来,这是目前最关键的线索之一。 张立军这次回忆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拉着路线:“在育才中学站上车……往西边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们应该是在……中心广场和万里街那一站下的车。对,就是那儿!” “你确定?中心广场和万里街?”章鸿禹追问,同时示意旁边的年轻警员记录。 “确定!我对那站印象特别深。” 张立军语气很肯定,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让章鸿禹的眉头瞬间皱紧, “而且,警察同志,不光是上周六。 好像……好像从上个月十一月初开始吧,只要是周六我开这趟下午班,几乎每次都能在育才中学站看到龚主任带着这个女学生上车,而且都是在中心广场或者万里街那站下。 一次都没落下过。 还有几次,我晚上开八、九点那趟晚班车,还能在万里街或者中心广场站接到她们俩回家。” “每周六?” 章鸿禹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语气变得凝重, “你是说,她们几乎每周六下午都会坐你的车去中心广场那边,然后有时候晚上还会坐车回来?” “对,每周六下午,只要我上班,基本都能碰上。晚上就不一定了,有时候能碰上,有时候碰不上,可能是我没开那趟车,或者她们坐别的车了。”张立军确认道。 “那送她们两回去也是一起下吗?” “看情况,有几次是一起回的石子湖公园那块,有几次是龚主任送那女学生回育才中学。” “那上周六晚上,你看到她们坐车回石子湖公园了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她们也可能坐别的车次,或者……根本就没坐车回来。”张立军摇摇头。 “她们有没有在车上聊过什么?或者你有没有问过她们,每周六去中心广场那边是做什么?” 张立军再次摇头:“这个还真没有。 人家龚主任是老师,带着学生,可能是去给学生补课,或者办点私事,我就是一个开公交车的,哪好意思打听那么多。 就是每次见面打个招呼,点个头。 龚主任人很和气,但话不多。”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一下,但【每周六固定去中心广场/万里街一带】这个信息,已经足够重要。 章鸿禹略一思索,对张立军和旁边的调度员以及其他司乘人员说: “张师傅,谢谢你的配合。 还有各位师傅,也麻烦你们,等会儿其他司机师傅和售票员来上班了,帮我问问,看看最近这段时间,特别是周六,有没有人也遇到过龚主任和这个女学生,或者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 如果有任何线索,请务必及时联系我们。” 他说着,留下了南滨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没问题,警察同志!龚主任是好人,她出了事,我们肯定帮忙!” 张立军和其他几人纷纷点头答应。 章鸿禹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年轻警员离开了还有些嘈杂的调度室。 外面,天色依旧昏暗,但城市的轮廓已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带着湿冷的雨意。 章鸿禹裹紧了棉袄,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用吉普车。 每周六下午,固定的路线,固定的下车地点…… 龚安萱带着张悦,每周六雷打不动地去市中心那边,是去做什么? 补课? 张悦家并不在那边,而且陈队也说了,龚主任平常时候都会在学校里给张悦和陈队妹妹补课,也用不着单独带张悦去外面,而且还是市中心。 逛街? 似乎不太像老师会带学生去干的事,更别说每周都去。 ...... 无数的疑问在章鸿禹脑海中盘旋。 他拉开车门,对年轻警员道:“对讲机联系一下陈队,我们先回局里。” 等章鸿禹回到南滨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时,王志光和陈彬带着重案队全员也已经赶到了,正围在办公室中间的一张桌子旁,桌上摊开着一些现场照片和初步的勘查记录,气氛凝重。 伍静作为前南滨大队的中队长,率先站起身打了个招呼:“章大。” 章鸿禹眼皮子跳了一下,看着伍静完全变成了重案队的模样,心里欲哭无泪。 好好的,怎么就被拐走了呢? 不过章鸿禹也暂时顾不上被牛的事情,将刚刚在调度室调查到的线索说了出来,随后便越过了王志光,直接向陈彬问道:“陈队,你怎么看?你那边有没有新的线索?” 陈彬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我也联系了明照派出所那边询问了,张悦家中和学校的私人物品没有遗失,基本可以确定并非自主失踪。” 宋毅看着记录,抬头问道:“陈队,这公交车司机说龚安萱偶尔会带张悦回家,可龚安萱的邻居没有目击过,家中也没有多余的生活用品,会不会司机撒谎或者有什么其他隐情?” 一旁的祁大春听到这话,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刚进刑警队办案子,队里那些个老帮菜会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嗯。”陈彬点头,“你和你师父再去龚安萱家附近走访一下。” 牛年啧了一嘴,拍了一下宋毅的后脑勺:“就你话多是不是?显着你了?” “啊?”宋毅叫苦,“可,师父这真的很矛盾啊。” “老人家是不是都睡得比较早?未必天天盯着龚安萱家门口看啊?而且你想想,张悦住在龚安萱家,也就睡一个晚上,要什么生活用品?” 被师父这么一提醒,宋毅才有些后知后觉了起来:“好像还真是......” 宋毅是刚步入刑警队的新人,这种人有一个特性,不管大案小案,失踪还是死人,都会用而且都只会用嫌疑人早有预谋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可只有老刑警才知道,世界上没有这么多谋划的犯罪。 就像牛年说的。 吴老太说的事情,属于人证,只要是人证就会出现误差或者不准确的事情。 毕竟,你不能让所有人都能过目不忘所有事情。 一个成熟的刑警,就得拥有判断证据正确性的能力。 很显然,宋毅暂时没有这个能力。 “宋毅是新人,有想法是好事,而且总归来说也是一条思路,办案不能太过经验主义,还是走访调查一遍确认的好,万一龚安萱和张悦在石子湖公园下了车,可张悦确实不住在龚安萱家,这谁也不能保证的。” 陈彬看向汪海超和袁杰:“阿杰,汪哥初来乍到南元,对环境还不熟悉,正好借这个机会你带汪哥去再走访调查一下龚安萱和张悦的背景。” “我和大春去中心广场和万里街走访一下,伍静你和耗子两个人跟南滨大队再对接一下工作,把龚安萱那个小叔请回来做个笔录。” 一旁的章鸿禹一时之间有些懵,陈彬这三两下把工作全安排下去了,那自己干嘛? 只有王志光非常懂章鸿禹现在的感受,拍了拍他肩膀,那眼神分明说:“老章啊,我们俩躺赢就行。” 第271章 【雨夜面包车!】 第271章 【雨夜面包车!】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紧不慢地飘洒着,给冬日灰蒙蒙的街道更添了几分湿冷。 南方的天气总是这样多变,出门时或许还能窥见一丝天光,转眼间便阴云密布,雨丝飘落。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没带伞的,用手挡着头顶匆匆跑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万里街是南元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即使在这样的雨天,街道两旁依旧店铺林立,各种招牌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街边还有不少推着小车卖早点、零食的小贩,正在收拾着被雨水打湿的摊子。 祁大春跟着陈彬从街口开始,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询问,挨个给店主、店员、摊贩出示龚安萱和张悦的照片。 一个上午下来,两人走得脚底发酸,嘴唇也问得发干,得到的回应却几乎千篇一律——摇头,或者客气地说“不记得了”、“没见过”、“每天人这么多,哪记得住”。 站在一家杂货铺的屋檐下,祁大春掏出一包白沙烟,递给陈彬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对着阴沉的天空吐出一口白雾,叹了口气: “阿彬,这地儿,不算旁边的中心广场,就这条万里街,商铺住户少说也有近百家。 咱们俩这么挨个问,跟大海捞针似的,得问到猴年马月去? 而且你看这些人,每天见的人海了去了,谁还记得住上礼拜六下午来过的人?” 陈彬接过烟,点燃。 祁大春说得没错,在没有监控的时代,这种人找人的摸排工作,效率极低,且极度依赖目击者的记忆和配合。 他想起后世那些遍布街角的天眼,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不过,即便是看监控,在那浩瀚的视频流里寻找特定目标,也绝非易事。 “先这么问着,老王那边已经去调人手了,下午支援就能到。中心广场那边,章队他们也在摸排。” 陈彬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稳,但眼神里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失踪的龚安萱和张悦安危未卜,每一点时间的流逝都意味着风险的增加。 临近中午,雨势渐大。 陈彬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似乎永无尽头的街道,对祁大春道:“先找个地方吃饭,歇口气。等下午支援到了,扩大范围,重点问那些周六晚上也营业的店铺,特别是餐馆、放映厅、书店之类她们可能去的地方。” 两人就近走进了一家挂着【国营第一餐馆】招牌的店面。 店面不算太大,但还算干净,正是午饭时间,里面坐着几桌客人。 墙壁上贴着【禁止殴打顾客】的醒目白纸红字标语。 这个年代,私营餐馆凤毛麟角,临街的店铺大多还挂着国营的牌子。 一个围着白色围裙、面容不善的中年大姐拿着油腻腻的点菜单迎了上来: “两位同志,吃点什么?” 陈彬和祁大春随意点了两个炒菜,两碗米饭。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彬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龚安萱和张悦的照片,递到点单大姐面前,例行公事地问道: “大姐,麻烦问一下,您见过这两个人吗?一个老师,一个女学生,大概上周六下午或者晚上可能来过这边。” 大姐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但当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警惕,打量着陈彬和祁大春,反问道: “哦,这不是小龚和小张吗?你们是谁啊?找她们干嘛?” 这反应立刻引起了陈彬的注意。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证件道: “大姐,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您认识她们?” 看到证件,大姐脸上的警惕稍减,但疑惑更浓:“市公安局的?你们警察找她们干嘛?” 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 “对,认识!她们周末经常来我们这儿帮工。 小龚是我们管事的同学。 你等等啊,我去叫我们管事的过来,他应该更清楚。” 说完,她匆匆转身,撩开后厨的布帘走了进去。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丝振奋。 没想到,在这家不起眼的国营餐馆,竟然找到了认识龚安萱和张悦的人,而且听起来关系匪浅。 没过几分钟,布帘再次掀开,点单大姐带着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穿着干净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走到陈彬面前,伸出手:“你好,警察同志,我是这家餐馆的负责人,张傲。是你们要找龚安萱和她学生吗?” 陈彬与他握了握手:“是的,张傲同志,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张傲看了看略显嘈杂的大堂,点点头:“有,后面有个小包间,平时不开,去那儿说吧。” 三人跟着张傲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餐馆最里面一个小包间。 房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 关上门,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 陈彬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张傲同志,刚才那位大姐说,龚安萱和张悦周末经常来这儿,是来帮工?具体是怎么回事,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张傲在陈彬对面坐下,点头道:“是,是有这么回事。警察同志,龚安萱和我是初中同学,我们关系……嗯,说起来,我和她……和她以前的未婚夫......你们可能不认识,但是我跟他关系特别好,是铁哥们。” “你说的是曹建军?”陈彬问道。 张傲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陈彬:“对,曹建军都……去世两年了,警察同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说来话长,和现在的调查有关。你继续说吧,后来呢?”陈彬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傲虽然疑惑,但也没再追问,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 “好吧。反正,曹建军出事后,我和龚安萱……联系就少了。 一直到……差不多今年11月初的时候吧,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龚安萱突然来餐馆找我。 她跟我说,她有个学生,家里特别困难,负担很重。 那学生成绩不错,想考大学,但家里供不起,想自己打工赚点生活费。 她问我,餐馆这边能不能周末收她学生做个帮工,算是勤工俭学。” “说实话,一开始我想拒绝的。” 张傲苦笑了一下, “警察同志,你也知道,这餐馆是公家的,不是我的。 招不招人,招什么人,不是我一个管事的能完全做主的,得往上打报告,很麻烦。 而且,一个高三女学生,能干什么活?万一磕了碰了,责任谁担?” “但是,” 他话锋一转, “龚安萱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 她说她知道这让我为难,但她实在不忍心看那学生因为钱的事耽误前途。 她还说,那学生帮工该得的工资,她可以私下里出一部分,就当是资助,不让餐馆这边吃亏。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而且,毕竟同学一场,建军又……唉,我能帮就帮吧。 后来我想办法打了报告,走了点关系,总算把这事情给办下来了。” 陈彬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那张悦在这里具体做什么工作?工作时间是怎么安排的?工资多少?” “就是周六下午和晚上,我们这儿周末晚上吃饭、应酬的人多,忙不过来。 她就看着干,哪里缺人顶哪里。 传菜、收拾桌子、打扫卫生、后厨洗碗……什么都干点。 一般下午五点多,学校放学后过来,一直干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客人走得晚,喝高兴了,拖到十点也是有的。 龚安萱也会一起来,她不要钱,就是陪着张悦,在一边帮忙打打下手,等张悦干完活,两个人再一起走。 工资嘛,按小时算,公家给一块五,龚安萱私下再补一块五,这样张悦一小时能拿三块钱。 说实话,这比我们这儿好些正式工的时薪都高了。” “上周六,也就是12月13号晚上,她们是几点下班的?” 提到上周六,张傲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说道:“上周六……唉,那天晚上出了点事。 包间里有一桌客人,喝多了,看见龚安萱和张悦在帮忙传菜,就……就有点不规矩,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还想拉着她们陪酒。 龚安萱虽然看着柔弱,但看着自己学生受欺负了,直接就冲上去,护着张悦,还……还甩了那个动手动脚的客人一巴掌。” 陈彬和祁大春的眼神同时一凛。 “那客人当时就炸了,骂骂咧咧的,说要在南元弄死她们俩什么的,还说要叫人。场面一度很混乱。 我听到动静赶紧过去,好说歹说,赔礼道歉,又给那桌免了单,说了不少好话。 那几个客人也是喝得差不多了,晕晕乎乎的,后来被他们同行的人给劝住,架走了。 等他们人走了,我一看时间,都十点了。 我怕夜长梦多,那伙人万一醒酒了又回来找麻烦,就赶紧让龚安萱和张悦收拾东西,立刻回家。” “你是说,上周六晚上,她们是接近晚上十点才离开餐馆的?”陈彬确认道。 “对,差不多十点左右。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闹了那么一出,我还特意看了表。” 张傲肯定地回答,随即又疑惑地看着陈彬, “警察同志,你们问这么细,是那伙人后来报警了,诬告龚安萱打人? 我跟你说,那帮人就是附近一带的地痞无赖,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们店里好几个人都能作证,是他们先动手动脚,言语不干净的!” 陈彬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看着张傲:“不是因为这个。张傲同志,我们找龚安萱和张悦,是因为她们失踪了。从上周六晚上离开你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张悦没回家,也没回学校。龚安萱也没回家,没去上班。” “什么?!” 张傲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失踪了?!这……这怎么可能?她们……她们那天晚上是打车走的啊!我亲自给的钱,看着她们上的车!”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砸得张傲有些发懵,他脸上浮现出懊悔和自责: “早知道……早知道那天晚上,我就该送送她们!我……我真是……”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你刚才说,她们是打车走的?” 陈彬立刻抓住重点,语速加快, “打的什么车?你还记得车牌号吗?或者那辆车有什么特征?司机长什么样?” “就是……就是街上跑的那种黄面的。车牌号……当时天又黑,又下着雨,真没注意看车牌。特征……好像就是普通的黄色面的,没什么特别的……” “司机呢?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比如穿着,口音?” “司机……是个男的,大概……三四十岁?灯光暗,看不太清脸。特征……” 张傲皱着眉头,极力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个雨夜的模糊片段。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道: “口音……对了!那个司机的口音,听着不像是咱们南元本地人!鼻音特别重,有点……有点像是林乡那边的味道!” “林乡口音?你确定吗?”陈彬的心猛地一沉。 南方的口音,可以说差异十分之大,十里不同音。 可能就仅隔一个村,就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可林乡的口音在湘南地区是非常有特点的,鼻音重,有些音节发音独特,湘南人很容易分辨出来。 “应该错不了!” 张傲这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对林乡口音印象还挺深的。 龚安萱她屋里老家就是林乡的,我记得初中那会儿,她刚转学来市里的时候,说话就带着点林乡口音,我们班上还有几个人,因为这事笑话过她。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 张傲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开始回忆了起来。 陈彬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时仅是初中生的龚安萱,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因为口音问题被取笑。 或许是孩子之间的无心之举,但足以让一个孩子失去自信,甚至是...... 张傲没有注意到陈彬神色的细微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更深的感慨: “说起来,建军他娘好像也是林乡人,建军小时候也在林乡待过几年,说话也带点那边的口音。 就因为这,初中时有人笑话他,他还跟人打过架,为此背了个处分。 没想到现在……唉,物是人非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是为逝去的朋友,也是为眼前这龚安萱的失踪。 第272章 【做贼心虚!】 第272章 【做贼心虚!】 1992年12月16日,夜,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弥漫着香烟以及速食面的气味。 陈彬和祁大春推门进来时,牛年、汪海超、宋毅、袁杰几人已经回来了,正围在办公桌前,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和几张潦草的地图低声讨论着。 “先吃饭,边吃边说。” 陈彬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示意小宋去食堂把他带回来的饭菜热一热。 很快,几份简单的饭菜被端了上来,众人就着白开水,草草填着肚子,同时也开始交换各自一天的调查进展。 牛年率先咽下一口馒头,开口道:“陈队,我和小宋今天重点跑了石子湖公园附近,特别是龚安萱家楼下和必经的几个路口。 可以确定,十三号晚上,龚安萱家楼下的门卫大爷非常肯定,没看见龚安萱回来。 我们也问了附近几个摆夜摊的和下晚班的邻居,都说没印象。 而且,门卫大爷和路口杂货店的老板都说了,那天晚上雨大,路上车少人更少,如果有黄色的面包车在附近长时间停留或者反复经过,他们肯定会有印象。 但他们都摇头,说没注意有特别的出租车在那边转悠。” 陈彬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动作慢了下来。 门卫和夜班邻居的证词,基本可以排除龚安萱当晚回过家的可能性。 而没有黄面的停留这个信息,结合餐馆老板张傲的证词,让那辆载走龚安萱和张悦的出租车嫌疑陡然上升。 如果那辆车没有将她们送回石子湖,那么它驶向了哪里? 司机又是什么人? 办公室的众人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汪哥,阿杰,你们那边呢?”陈彬看向汪海超和袁杰。 汪海超放下筷子,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陈队,我们重点查了龚安萱在育才中学的情况。 她是91年6月份来育才中学工作的。 有个情况比较特殊,她原本是燕京师范大学毕业的,按理说是能留在燕京的,但听校领导说,她是自己主动放弃燕京的工作机会,申请调回母校的。 回来之后,学校原本是打算安排她去高中部教语文,顺便带个班当班主任,算是重点培养。 但龚安萱拒绝了,主动要求去当时刚成立没多久的小学部,还自己搞了个【诗歌朗诵兴趣小组】。 到底是高材生,有能力,那个兴趣小组搞得很不错,没多久就在市里的比赛拿了个头奖。 龚安萱也因此被破格提拔,当了小学部教导处的副主任,工作挺受认可。” 陈彬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与之前了解的大致相符。 他更关心的是人际关系:“她和张悦在学校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矛盾或者异常?” 汪海超“啧”了一嘴,摇摇头:“明面上看,没什么特别的。 龚安萱教学认真,对学生负责,尤其是对家庭困难的学生格外照顾,张悦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同事间口碑也不错,就是人比较独,除了工作,很少跟其他人有私下往来。 不过,袁杰今天提醒了我一点,就是龚安萱那个自杀的男朋友曹建军的事。 我特意又找人侧面了解了一下,自从曹建军出事之后,龚安萱一直单身,她同事、领导给她介绍过好几次对象,都被她婉拒了。 但是,有一次例外。 是她现在的顶头上司,小学部的教导主任,给她介绍自己的侄子。 龚安萱可能是不好驳领导面子,就答应一起吃顿饭。 结果就那次之后,那男的就缠上她了。” “怎么个缠法?” “好几次,那男的打听到龚安萱的课表,趁着课间或者她上课的时候,直接冲到学校来,当着学生和老师的面给她送花,弄得龚安萱非常尴尬,下不来台。 还经常开着车,到学校门口或者她家附近,说要接送她上下班,不过都被龚安萱明确拒绝了。” 汪海超翻着笔记,找到了名字, “那男的叫朱大力,三十出头,没固定工作,听说是……开出租车的。” “开出租车?” 陈彬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你确定?” “确定,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这么说。朱大力,开黄面的拉活。”汪海超肯定地点头。 “然后呢?你们查到这个朱大力了吗?”陈彬追问。 一旁的袁杰接过话头:“我们还没来得及深入查。 今天不凑巧,那个给龚安萱介绍对象的教导主任请假没来上班,我们没问到朱大力的具体联系方式或者住址。 学校其他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是教导主任的侄子,开出租的,具体住哪、车牌号多少,都不清楚。”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追求未遂、纠缠不休、开出租车、在龚安萱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附近…… 宋毅年轻,脑子转得快,立刻说道:“会不会就是这个朱大力?追求龚安萱不成,因爱生恨,或者觉得丢了面子,干脆实施了绑架?” 牛年瞥了他一眼,提出了质疑:“那你怎么解释,龚安萱和张悦离开餐馆,就那么巧,刚好就打到了朱大力的车?万里街晚上出租车不少,怎么就偏偏上了他的?” “说不定他一直在餐馆附近蹲点呢?” 宋毅反驳道, “汪哥不是说了,他经常开车在龚安萱可能出现的地方转悠,想接她。 上周六晚上,他知道龚安萱在餐馆帮学生干活,可能就在附近等着,看到她们出来,就假装成路过的出租车?” “那多带一个张悦怎么解释?” 牛年继续追问, “如果他的目标是龚安萱,绑一个就行了,为什么要把张悦也带上?这不是增加风险和难度吗?” “这……”宋毅一时语塞。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吞咽食物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都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陈彬看了看墙上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他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打破了沉默:“小宋的推测有一定道理,朱大力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他有动机,有条件,而且时间点对得上。 不过,我个人更倾向于,如果真是那辆黄面的掳走了龚安萱和张悦,更大的可能性是随机作案,或者至少,是临时起意,而非精心策划的长期跟踪绑架。 因为如果是长期谋划的话,应该就知道龚安萱和张悦基本不打车,只坐公交。 时间不早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明天一早,汪哥,阿杰,你们再去一趟育才中学,务必找到那个教导主任,问清楚朱大力的详细联系方式、家庭住址,最好能拿到他的照片。 我和大春等你们消息,一旦拿到地址,立刻过去找人。 伍静,耗子,你们俩负责联系南滨分局的同志,把朱大力的特征同步给他们。 同时,协调交警和出租车管理部门,继续全市范围内摸排上周六晚上出现在万里街一带的黄色面包出租车,重点排查司机籍贯是林乡或有林乡生活背景的。 朱大力这条线要查,但不能只盯着他,其他可能性也要排查。” “是!” 众人齐声应道,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冷炙和摊开的笔记本,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值班室和走廊里昏暗的光。 冬夜深沉。 ... ... 翌日,清晨。 冬日的天亮得晚,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汪海超和袁杰一大早就再次驱车赶往育才中学。 这一次运气不错,他们找到了那位请假后返校的教导主任。 对方提供了朱大力的家庭住址和一个模糊的传呼机号码。 拿到地址,汪海超立刻传呼了陈彬。 地址在云台区,而且是云台区边缘一个叫螺丝巷的地方。 陈彬和祁大春立刻出发。 吉普车在越来越狭窄、颠簸的街道上行驶,两旁的建筑也从规整的楼房变成了低矮、杂乱的平房和自建楼。 按照地址,他们最终将车停在一处更加偏僻的巷子口。 两人下车,步行向前。 巷子深处,看到一个用红砖砌成的简陋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墙头插满了碎玻璃碴子。 院内,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水泥小楼伫立着,而在楼前的空地上,赫然停着一辆黄色的大发tj110——正是俗称的“黄面的”或“大黄虫”! 两人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小院独门独户,位置偏僻,左右邻居都离得有一段距离。 院门紧闭,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从里面上了锁。 墙头的碎玻璃不好爬进去。 陈彬示意祁大春稍等,自己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铁门:“你好,有人在家吗?我们是来查水表的。” 院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陈彬皱了皱眉,加重力道,再次敲了敲门,声音更加响亮:“有人吗?查水表!” 依旧无人应答。 祁大春凑到陈彬身边,低声道:“阿彬,车子在院子里,院门从外面锁着,人应该在家啊,是不是睡死了?或者……故意不开门?”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建议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翻墙或者设法弄开门锁,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院子里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黑影飞快地一闪而过! “阿彬!有人!往后院跑了!”祁大春猛地低吼一声。 陈彬反应极快,几乎在祁大春出声的同时,他已经撩开棉袄下摆,手探向后腰,下一秒,一把黑沉沉的五四式手枪已经握在了手中。 他眼神锐利如刀,低喝一声:“追!”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正门,迅速沿着围墙向房屋侧后方绕去。 围墙很高,顶上还有玻璃碴,翻越困难,只能绕路。 刚跑到房屋侧面,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色棉袄、身形中等偏瘦的男人,正手脚并用地从后院一个低矮的杂物堆上翻过去,跳到了后面的小巷里,头也不回地狂奔! “站住!别动!” 陈彬大喝一声,拔腿就追。 祁大春紧随其后。 前面的男人听到喊声,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对这片迷宫般的小巷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绕,灵活得像只兔子。 陈彬和祁大春都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体能和速度都不差,但在完全不熟悉地形的巷战中追捕一个亡命奔逃的本地人,依旧感到吃力。 对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几次都差点摆脱他们。 “朱大力!站住!” 陈彬一边追,一边再次高喊。 前方奔跑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但脚下的速度丝毫未减,反而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猛地钻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一连穿过好几条错综复杂、堆满杂物的小巷,就在陈彬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钻地洞跑了的时候,前面那个身影冲进了一条死胡同! 高高的砖墙挡住了去路,两边是低矮的棚户,无处可逃。 陈彬和祁大春在巷口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妈的,跑啊,继续跑啊!” 祁大春喘着粗气骂道, “看着体型不壮,跑得倒挺快!犯什么事了?跑这么快?聊两句?” 那男人,也就是朱大力,慢慢转过身。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黝黑,长相普通,死死盯着陈彬,又看了看堵在巷口的祁大春。 突然,他眼神一厉,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操!”,猛地弯下腰,从墙根抄起半块沾着泥污的红砖,竟是不退反进,挥舞着砖头,低吼着朝陈彬和祁大春的方向猛冲过来!想要拼死一搏! “别动!放下!” 陈彬暴喝一声,手臂稳如磐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朱大力的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朱大力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 他看清了那绝不是吓唬人的玩具,而是真正能要人命的手枪。 手中的砖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举砖头的手有多快,现在双手举过头顶的速度就有多快,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饶命!别开枪!我错了!我错了!”朱大力声音发颤,连声求饶。 陈彬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旧指着他,慢慢逼近两步,祁大春则从侧翼包抄,堵死了他可能的逃跑路线。 “你就是朱大力?”陈彬冷声问。 “是,是我,大哥,我就是朱大力……”朱大力点头如捣蒜。 “龚安萱和你什么关系?” 朱大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赶紧道:“啊?大哥,这事……这事和龚安萱没有关系啊!她……她就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祁大春在一旁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要不要点脸?人家龚老师承认过你是她男朋友吗?死缠烂打,骚扰恐吓,还有脸说女朋友?” 朱大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彬却从朱大力刚才的反应和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他收起枪,但手指依旧扣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出的姿势,沉声问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朱大力抬头,看着陈彬和祁大春严肃的面孔和不同于街头混混的气质,尤其是陈彬那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他心里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开始发抖: “大……大哥,您……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手上……手上真没钱了! 您告诉胡哥,那笔钱……那笔钱我下个星期……不,这个星期天! 这个星期天我一定想办法凑齐还给他! 求您再宽限几天!千万别动我家里人!”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家伙,是把他们当成追高利贷的打手了! 怪不得自己都还没亮明身份,一敲门就跑,跑不掉就拼命,原来是欠了赌债,心虚! 陈彬从怀里掏出证件,在朱大力面前展开: “看清楚了。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们不是来替什么什么狗屁胡哥收账的。” 朱大力瞪大眼睛,看着那盖着红章的证件,嘴里喃喃道:“警……警察……” 陈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朱大力,现在,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上个星期六,12月13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有没有见过龚安萱?” 朱大力浑身一颤,特别是听到龚安萱三个字,连忙低下了头,眼神躲闪,不敢与陈彬对视。 第273章 【神秘车牌号!】 第273章 【神秘车牌号!】 阴暗潮湿的死胡同里,寒风卷着灰尘打着旋儿。 朱大力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还在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就是想跟你聊聊,上周六你都干什么去了。”陈彬收回枪,插回后腰枪套,但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在朱大力脸上。 “我……我没害怕……”朱大力嘴硬,声音却带着颤音。 祁大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闻言嗤笑一声:“不害怕?不害怕你抖什么?跟打摆子似的。” “我……”朱大力语塞,眼神躲闪。 陈彬没兴趣跟他争辩这个,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盯着朱大力的眼睛: “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胡哥,看样子你挺怕他啊? 是开赌场的,还是放高利贷的? 这样,我们当警察的,为民除害是本职。 等会儿就带你去指认,亲眼看着他被铐走,怎么样? 也算你将功补过,帮我们个忙。” “别!别!别!” 朱大力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警察同志,使不得!真使不得!您抓他归抓他,千万别把我带上!这万一……万一被看见了,误会是我举报的,我……我以后在南元就没法混了!胡哥他……他会弄死我的!” “那我们就聊聊上周六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有没有见过龚安萱。”陈彬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朱大力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恐惧什么,最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陈彬眯起眼睛,冷冷道:“是不是我们给你好脸色给多了?你怕那个胡哥,就不怕我们是吧?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绑架……哪一条不够你喝一壶的?还是你觉得,骚扰妇女、赌博欠债,我们管不着?” “不是!不是!警察同志,我没那个意思!” 朱大力被陈彬的眼神和语气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道,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磕磕巴巴地开口: “上周六……周六晚上,我……我喊了两三个朋友,一起去万里街那家【国营第一餐馆】吃饭。然后……然后……” “噢,”陈彬打断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厌恶,“原来,在餐馆里嚷嚷着要让龚安萱和张悦陪酒,还动手动脚的,就是你啊?” 朱大力脸皮一红,尴尬和羞愧让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警……警察同志,原来您都知道啊……那您还问我干嘛……” “我知道归我知道,你说归你说。”陈彬声音冷硬,“继续说,吃完饭,离开餐馆之后,你又干什么去了?” 朱大力此刻心里七上八下,原本以为警察是来抓他耍流氓的,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反而一直追问龚安萱。 他摸不准警察到底掌握了多少,想问什么,只能一边观察陈彬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斟字酌句地说: “那天……那天我喝多了酒,脑子有点不听使唤,晕乎乎的。 我……我真没想干嘛,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手脚也不听使唤……” “我警告你最后一次,” 陈彬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森然, “挑重点说!为什么去那家餐馆?离开之后,你又干了什么?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朱大力被陈彬骤然拔高的声调和眼中闪过的厉色吓得一缩脖子,想起对方说要带自己去抓胡哥的威胁,再不敢耍滑头,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我……我说! 其实,我过去吃饭,就是……就是听说龚安萱每个周六晚上会带她学生在那家餐馆帮工,想……想故意为难她一下,出口气。 警察同志,您是不知道,我都那么拉下脸,放下身段去追求她了,车接车送,送花送东西,好话说了几箩筐,没想到她一点面子都不给,次次让我下不来台。 我……我就是心里憋着气,想找点不痛快……” 他偷眼看了看陈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举起手发誓: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为难一下她,没想真干什么! 可……可那时候真喝多了,酒劲一上来,我就……我就摸了那个小女生的手一下,真的就一下! 没想到龚安萱那娘们儿反应那么大,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当时我朋友都在旁边看着呢,我……我这脸往哪搁?” 朱大力说着,脸上又浮现出当时被羞辱的恼火, “我当时气不过,就想……” “就想怎么样?还想动手打女人?”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朱大力连连摆手,额头冒汗, “我……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还没怎么着呢,就被我朋友和餐馆管事的给拉住了,硬把我架出去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朋友把我架上车,开到半路,被冷风一吹,我酒醒了一点,想着自己今天这事儿是做得有点过分,不地道。 而且……而且我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龚安萱,就想着……偷摸着折返回去,找个机会,私下里再跟她聊聊,把话说清楚,道个歉什么的……” 陈彬紧紧盯着他:“然后呢?你回去了?” “回去了。” 朱大力点头, “但我没进餐馆,就在马路对面找了个暗处猫着。 等了没多久,就看到龚安萱带着她那个学生从餐馆后门出来了。 她们站在路边,好像是在等车。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她们就上去了。” “那辆车去哪了?车牌号多少?你看清了吗?” 朱大力努力回忆着,眉头皱成了疙瘩:“最后去了哪里……我真不知道。 因为我本来就喝了酒,头还晕着,开车跟着那辆出租车,跟了没两条街,脑子就迷糊了,一个没留神,追尾了前面一辆拉砖的拖拉机。 后来……后来就被赶来的交警处理了。 警察同志,您不信可以去交警队问,我车头都撞瘪了,这两天没出工,就是在等修车呢。” “车牌号呢?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你看清了吗?” “车牌号……” 朱大力露出思索的表情,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警察同志,您要这么问,我……我好像真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陈彬和刚走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的祁大春同时精神一振。 朱大力解释道: “警察同志,您可能不清楚我们这行。 我们这种开出租的,想上路拉活,得办证,得挂靠公司或者老板。 车牌都是老板或者公司统一去车管所办的,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显得正规,车牌号一般都是连号的,而且格式基本一样。 比如我那辆,车牌是南b.y01179。 字母开头,后面跟数字,基本都是这个格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但是……那天晚上龚安萱她们上的那辆车,车牌号……好像有点怪。 我记得开头是‘南b’,这没错,但后面……好像开头是数字‘8’,不是字母! 整个车牌号……‘89’什么的? 对!我想起来了,车牌号开头是‘89’! 后面的数字我记不清了,当时天黑,又下着雨,玻璃也花,就看个大概,但开头是‘89’这个,我有点印象!” “数字开头?‘89’?” 陈彬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在本市,正规的出租车牌照确实是特定的字母开头格式,这是为了便于管理和区分。 一辆以数字“8”开头的车牌,出现在出租车上,这极不正常! 要么是套牌车、假牌车,要么……这根本就不是一辆正规出租车! “你在哪里追尾的?具体地点还记得吗?”陈彬追问,试图拼凑出那辆可疑出租车的行驶路线。 “记得,在城西区,西环路那边,靠近出城的路口了。”朱大力很肯定地说。 城西区,西环路,靠近出城方向…… 陈彬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他立刻看向祁大春:“大春,你马上去核实一下,上周六晚上,城西区西环路附近,是不是有一起出租车追尾拖拉机的交通事故。另外,重点查一下,全市范围内,有没有车牌号是南b.89开头的黄色面包出租车!” “是!” 祁大春也意识到了这个信息的重要性,立刻转身,快步跑向停在不远处的警用吉普车。 他从车里翻出陈彬的手提包,拿出那个沉重的大哥大,开始拨打电话。 陈彬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瘫坐在地上的朱大力。 朱大力见祁大春去打电话,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试探着问: “警……警察同志,我……我都说了,能说的我都说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 陈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共场所调戏妇女,酒后滋事,还企图跟踪骚扰。朱大力,你先跟我们回局里,把这些问题交代清楚再说吧。” 朱大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274章 【王八蛋!】 第274章 【王八蛋!】 1992年12月17日,下午,南元市交通管理局。 交管局与市局隔了几条街,是一栋相对独立的五层小楼。 陈彬和祁大春走进略显嘈杂的事故处理科办公室时,祁晓雯正埋头在一堆表格和记录本里,看见自己哥哥和陈彬亮了亮。 “阿彬哥!你怎么来了?”祁晓雯站起身。 “诶,我也来了,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你是我亲妹妹吗?”祁大春不悦道。 陈彬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道:“晓雯,帮个忙,查一下记录,车牌南b.y01179,一辆黄色大发面包车,上周六晚上,也就是12月13号,在城西区西环路附近,是不是发生过一起追尾事故?撞了一辆拖拉机。” 祁晓雯眨了眨眼,一边转身去翻找厚重的登记本,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哥,你们在查什么案子啊?神神秘秘的,还查交通事故记录?” “不该问的别问,侦查阶段,保密纪律不懂啊?”祁大春板起脸,瞪了自己妹妹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 “切,不说就不说嘛,我就是随口一问。” 祁晓雯撇撇嘴,手上动作不停,很快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一本,快速翻阅起来。 她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划过,片刻后停下,“找到了,南b.y01179,上周六晚上,西环路中段,确实有事故记录。司机朱大力,酒后驾车,追尾一辆农用拖拉机,负全责。”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表情: “不过……说起来有点巧,那天晚上在西环路那边,不止这一起事故。离得不远,在南环路和环城路交界的地方,还发生了一起肇事逃逸,我们队里也在跟。” “肇事逃逸?什么车?车牌号多少?” “是一辆黄面的,撞了人,没停,直接跑了。 被撞的是一伙小年轻,晚上骑三轮车去郊区菜地……嗯,偷菜。 其中一个从三轮车上摔下来,腿摔断了。 我们接到报警赶到时,就剩下那伙小年轻和一辆被撞歪的三轮车。” 她一边说,一边在另一本记录本上查找:“车牌号……根据那被撞小伙回忆是……南b.897011。我们后来查了,这车牌登记信息对不上,应该是个套牌车。喏,记录在这里。” 祁晓雯将记录本推到陈彬面前,又起身从旁边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翻出一份车辆信息的复印件,递给陈彬: “这是车辆登记底档的复印件,南b.897011这个车牌,登记的车主信息和车型都对不上。原车是一辆白色的老式伏尔加轿车,早就报废了。所以撞人的那辆黄面的,肯定是套牌。” 陈彬和祁大春立刻凑到一起,看向那份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车牌号【南b.897011】,车主姓名、住址,以及车辆型号、颜色等信息,与一辆黄色的面包车毫无关联。 “阿彬,这辆车……” 祁大春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凝重, “会不会就是……”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祁晓雯递来的事故记录本,仔细看着关于那起肇事逃逸的简单描述: 时间,上周六晚十点二十分左右;地点,南环路与环城路交界(靠近出城方向); 肇事车辆,黄色面包出租车(疑似),车牌南b.897011(套牌); 事故简述:撞倒偷菜青年所骑三轮车,致一人腿部骨折,未停车,逃逸。 时间、地点、车型、套牌…… 与朱大力描述中跟踪的那辆车,以及张傲描述的载走龚安萱和张悦的出租车,特征高度吻合! 尤其是套牌这一点,解释了为何车牌格式异常,也意味着这辆车及其司机,很可能从事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刻意隐藏身份。 “被撞的那几个人,” 陈彬抬头,看向祁晓雯, “他们有没有看清车里的人?或者注意到其他什么细节?” 祁晓雯想了想,回答道:“ 我问过笔录。那几个人说,车子撞到他们三轮车后,好像停了一下,但没熄火。 借着车灯和路边一点光,他们看到车里……好像有人在拉扯,在吵架。 坐后座的是个女的,想伸手到前面来,但前后座之间有铁栏杆隔着,她够不着。 那女的好像还想开车门,或者砸车窗玻璃,动作挺激烈的。 然后那司机,他们看到驾驶座是个男的,好像骂了一句什么,猛的一踩油门,车子就窜出去跑了,根本不管他们死活。” 她顿了顿,看着陈彬和祁大春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彬哥,哥,这辆车……该不会就是你们刑警队正在查的案子吧?肇事逃逸加套牌,够立案标准了,但我们这边一直没找到车……”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将记录本轻轻合上,看向祁晓雯:“晓雯,这案子现在由我们刑侦支队接手。另外,有件事需要你们交警支队的同志帮忙。” “你说!”祁晓雯立刻来了精神。 “在南元市,能做这种假车牌、套牌的地方,你们交警队应该有线人或者掌握一些渠道吧?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我们想打听打听,南b.897011这个车牌,是谁做的,做给谁的。”陈彬沉声道。 祁晓雯想了想:“这个……我得问问我师父。他路子广,肯定有认识的线人。你们等等。” 她说完,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没多久,祁晓雯带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警察走了进来。 陈彬和祁大春一看,都站了起来。 先前给祁晓雯办理入职的时候,大春找到王志光,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安排个轻松点位置。 于是,王志光就带着大春找到了——刘三鑫,交管局事故处理科的老人,以前是城西分局刑警队的骨干,后来因为伤病调到交警队,和王志光是老同事,也是老相识,陈彬祁大春师出同门。 “刘哥。”祁大春喊了一声。 刘三鑫摆了摆手,目光在陈彬脸上停留了一下,露出几分赞许:“陈彬是吧?老王跟我提过你,湘江那案子,办得漂亮。” “都是大家一起的功劳,王支也出了大力。”陈彬谦虚道。 “呵呵,老王那两下子我清楚,关键时候还得看你们年轻人。” 刘三鑫笑了笑,随即收敛神色, “晓雯都跟我说了。你们要找做那个套牌的人?” “是,刘哥,麻烦您了。这关系到两个失踪女同志的安危,时间紧迫。”陈彬语气郑重。 刘三鑫点点头,没再多问:“行,跟我来。不过丑话说前头,干这行当的,都滑头得很,也怕事。问不问得出东西,看你们的本事。” “明白,谢谢刘哥。” 刘三鑫带着陈彬和祁大春,开着车在南元市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靠近城乡结合部、颇为隐蔽的修车铺附近, “人在里面,叫老鬼,专门捣鼓这些。你们自己去问,我就不进去了,免得他以后见了我躲着走。有事叫我。” 说完,他点燃一支烟,靠在车座上抽了起来。 陈彬和祁大春会意,下车走向那个棚户。 敲开门,里面是个昏暗杂乱的小房间,堆满了各种旧零件和工具,一个干瘦、眼神飘忽、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车牌模具。 看到两个陌生面孔,尤其是陈彬那身掩饰不住的警察气质,男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关门。 “老鬼?刘三鑫刘哥让我们来的。” 听到刘三鑫的名字,老鬼关门的动作顿住了,脸上惊疑不定,犹豫了几秒,才侧身让开一条缝,哑着嗓子道:“进来说。” 棚户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陈彬开门见山,掏出笔记本,上面记着车牌号:“南b.897011,这个车牌,是你做的吗?” 老鬼眼神闪烁,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门外依稀可见的吉普车轮廓,知道躲不过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是……是我做的。” “卖给谁了?长什么样?是不是林乡那边的口音?”陈彬连续发问。 老鬼缩了缩脖子,似乎回忆了一下,才道:“是个男的,四十岁出头吧,有点胖,个子不高,平头,眼睛有点小。说话……确实有点口音,像是林乡那块儿的。他来找我,买个号,说是跑出租用的,不想用真牌子惹麻烦。我收了他两百块钱。”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有段日子了……大概……半个月前吧?具体记不清了。”老鬼摇头。 陈彬不再多问,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铅笔和一张白纸,就着棚户里昏暗的光线,对老鬼说: “你仔细回忆一下那个人的长相,特征,越详细越好。我画,你看着,不对的地方告诉我。” 老鬼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彬就蹲在棚户里,根据老鬼断断续续、有时前后矛盾的描述,一点点在纸上勾勒。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型、脸型、发型、耳廓…… 陈彬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祁大春在一旁看着,虽然见识过很多次,但心里还是不禁佩服陈彬这手画像的功夫,确实扎实。 他原本也想学,可那画功,幼儿园水平。 当陈彬放下笔,将完成的素描人像递给老鬼确认时,老鬼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眯着眼回想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大差不差……就是这个样。鼻子可能再塌一点,眼角这里有颗不太明显的痣……对,就这里。差不多,有七八分像了。” 陈彬小心地将画像收好,对老鬼道:“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明白,明白,我懂规矩。”老鬼连连点头。 离开棚户区,陈彬和祁大春谢过刘三鑫,马不停蹄地赶回市局刑侦支队。 办公室里,汪海超等人都在焦急等待。 陈彬立刻将画像交给汪海超:“汪哥,你帮忙联系林乡县局那边,把这张画像传真过去,请他们协助辨认,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人,可能涉及到人口拐卖。” 汪海超意识到事情重大,不敢怠慢,立刻去办。 画像被迅速传真到了林乡县公安局。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都无心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和那台沉寂的传真机。 陈彬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 那幅根据“老鬼”描述画出的男人画像,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林乡口音,套牌车,肇事逃逸,车里女人的挣扎…… 一个个线索碎片,正在被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大约过了三十多分钟,沉寂的传真机突然发出一阵嗡鸣,随即开始缓慢地吐纸。 所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围拢过去。 汪海超一把扯下传真纸,快速阅读起来。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样?”祁大春忍不住问。 汪海超将传真纸递给陈彬,声音有些干涩: “林乡县局回复了。 他们根据画像和特征,初步辨认,这个人……很像一个他们记录在案、但一直未能抓获的在逃嫌疑人。 外号【大海哥】,真实姓名不详,户籍地也不明,但根据受害者表示,很有可能就是林乡人。 大概一年半前,晋西省那边发来过一份协查通报。 晋西某个偏远山区的村镇派出所,接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报案。 那妇女面黄肌瘦,自称是从我们湘南省被拐卖到那里,给人做了将近十年的媳妇。 她说她是十几年前被人从湘南永城拐走的,拐卖她的人,就是一个外号叫【大海哥】的男人。 传真纸上,是林乡县局转来的晋西警方那份旧协查通报的简要内容,以及他们对【大海哥】的一些模糊调查记录。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传真机散发出的淡淡油墨味和纸张的热气,混合着浓重的烟草味,弥漫在凝滞的空气中。 拐卖妇女!十年!四个孩子!大海哥! 龚安萱和张悦的失踪,与一个涉嫌跨省拐卖妇女、罪行累累的人贩子联系在了一起! 而且,是上周六晚上,被一辆套牌出租车带走,目击者看到车内发生过激烈挣扎!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陈彬抬起头,眼中再无平日里的冷静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凛冽如刀的杀气。 那杀气如此浓重,让站在他身边的祁大春都感到一阵心悸。 “王八蛋……” 第275章 【深山冬夜!】 第275章 【深山冬夜!】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潭中艰难上浮,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沉闷的头痛和欲裂的眩晕。 龚安萱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 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带着潮气和泥土腥味的地面,以及从脚踝处传来的、沉重冰凉的束缚感。 她试图动了动腿,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脚踝被磨破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她喘息着,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腹部传来的空虚绞痛让她胃部痉挛,浑身乏力。 她咬着牙,侧过身,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每一寸移动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 粗糙的泥土墙面传来冰冷的触感,她靠着墙,终于勉强坐了起来。 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她靠在土墙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有力气抬起头,环顾这个囚禁她的地方。 这是一间阴暗、低矮的地下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地窖。 四周是未经粉刷的夯土墙,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霉味、排泄物的骚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形成了令人作呕的空气。 昏黄的光线来自头顶唯一一盏摇晃着的白炽灯泡,光线微弱。 借着这昏暗的光,龚安萱看到,这个不大的地窖里,横七竖八地或坐或躺着几个人影。 都是女性,年轻的女性。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带着新旧不一的伤痕和淤青,眼神空洞、麻木,或者充满了惊惧,蜷缩在阴影里。 零星的、压抑的抽泣声偶尔从某个角落传来。 “龚老师……” 身边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呼唤。 龚安萱心头一紧,猛地转过头。 在她旁边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正是张悦! 她比龚安萱好不了多少,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校服外套沾满了泥污,也被一根同样的铁链锁着脚踝。 “张悦?!” 龚安萱想提高声音,却只发出气音,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想挪过去,铁链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 “你没事吧?这是哪里?我们……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张悦看着龚安萱醒来,一直强撑着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龚老师……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我听那边一个姐姐说……”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地窖更深处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她说……我们好像是被……被拐卖了……” “拐卖”两个字一出口,让龚安萱本就昏沉的头脑一阵轰鸣。 雨夜、出租车、那个司机诡异的笑容、想要下车却被锁死的车门、后颈的剧痛…… 破碎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拼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 “咳……没事的,老师在,老师在……” 龚安萱强忍着喉咙的干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伸出颤抖的手,努力够到张悦,轻轻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安慰道,尽管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作为一名女性,身处如此绝境,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害怕。 她是老师,是张悦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她一边轻声安抚着哭泣的张悦,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地窖。 四面都是厚实的夯土墙,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昏黄摇曳的灯泡。 为什么确定是地下室? 因为她抬头看到了天花板——确切说,是头顶上方大约三米处,一块厚重的、带着缝隙的木板,那应该是一扇门,通往上面的门。 门板紧闭着,一把沉重的铁锁挂在外面门栓上的影子,透过木板缝隙隐约可见。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以及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用的是林乡土话。 龚安萱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她老家是林乡的,对这种口音很熟悉。 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带着抱怨:“大海哥,联系好买家了嘛?这都关了几天了,别捂坏了卖不上价。” 另一个更粗哑、带着不容置疑语气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司机的嗓音! 龚安萱身体一僵。 “你急什么?又想拿着钱去赌? 活该你做我们这行的,老婆还能带着孩子跑掉。 要不是你那天又他妈的跑去赌场,输红了眼,我至于一个人去进货吗? 那妞差点坏了事! 现在车撞了,老六说了,伤到发动机了,还得再修两天。 等车修好了,路探明白了,再出手。 这两个货成色好,尤其是那个当老师的,读过书的,能卖上价,不能急。” “是是是,大海哥说的是……我这不是手头紧嘛……”先前那个声音讪讪道。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 龚安萱的心脏狂跳起来,既有恐惧,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车坏了,在修! 那就证明,她们还没有被运走! 估摸着还在南元附近! 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逃跑! 这个念头刚刚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旁边不远处,那个一直蜷缩在阴影里、伤痕累累的女人忽然发出了低哑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死水般的麻木: “别想着跑了,没机会的。我们现在是在山里,具体哪个山不知道,但肯定离公路很远。我……就是先例。” 龚安萱和张悦都看向那个说话的女人。 她脸上带着淤青,手臂上还有鞭痕,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点昏黄的光。 “想着逃跑,结果被抓了回来,打成这样。”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是谁……”龚安萱看着她身上的伤,心中一凛。 “我是谁不重要。” 女人打断她,目光落在龚安萱脸上,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张悦, “你是老师吧?这是你学生?你要好好谢谢你学生。你被那畜牲用扳手敲了后脑,昏迷了两天,要不是她一直坚持给你喂水,用衣服蘸着水润你的嘴唇,你根本醒不过来。这里,没人会管你死活,都自顾不暇。” 龚安萱闻言,心头猛地一酸,看向怀里的张悦。 张悦仰着小脸,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对她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谢谢……”龚安萱的声音哽咽了,她将张悦搂得更紧了些。 张悦摇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怀里——那件沾满污渍的校服内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块已经发黑发硬、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馒头,沾满了灰尘。 “老师,你昏迷两天了,什么都没吃,快吃点吧。” 张悦将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递到龚安萱嘴边。 龚安萱的胃部因为饥饿而剧烈抽搐,但她没有立刻去接。 她猜到,或许在这,食物是十分短缺的。 因为她看到,当张悦掏出这块馒头时,地窖里另外两个一直沉默蜷缩的女人,目光倏地投射过来,死死盯住那块小小的食物,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咽下了口水。 只是被铁链锁着,或者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为人的理智与羞耻,才没有扑过来抢夺。 这里的食物,是严格控制的,是维持她们生命、也让她们彻底失去反抗力气的工具。 这块馒头...... “你吃……”龚安萱想推开。 “老师,你吃。我……我不太饿。”张悦固执地把馒头塞进龚安萱手里,小手冰凉。 龚安萱看着手里这块肮脏的馒头,又看看张悦消瘦苍白的小脸,和其他女人那渴求又绝望的眼神。 她没有再推辞,她知道此刻任何谦让都毫无意义。 她低下头,用尽力气,小口小口地啃咬着那块硬馒头。 粗糙、霉变的味道充斥口腔,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每一口,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也带着张悦给予她的、微弱的生存力量。 冰冷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带来了力量——不仅仅是身体的力量,更是精神的力量。 她一边咀嚼,一边用目光缓缓扫过这个阴暗的地窖,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头顶那扇紧锁的木门上。 大海哥……林乡土话……山里……车坏了在修…… 恐惧依然存在,但她是老师,她带着学生出来,却遭遇如此横祸。 她绝不能让张悦,让这些年轻的生命,在这里凋零,被卖到不知名的深山。 她咽下最后一口粗糙的馒头渣,轻轻擦去张悦脸上的泪痕和污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别怕,张悦。老师在这里。老师一定会想办法,带你逃出去。一定。” 那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抬起眼皮,看了龚安萱一眼,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头顶昏黄的白炽灯,依旧摇摇晃晃,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地 窖外,是寒冷寂静的深山冬夜。 第276章 【大动员!】 第276章 【大动员!】 1992年12月18日,晨,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 冬日的阳光吝啬地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洒在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略显杂乱的办公室里。 刘洋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刚刚挂断座机话筒。 他点燃又一根香烟,狠狠吸了一口,随后叹了口气道:“唉……” 坐在对面整理卷宗的李明抬起头,笑道:“老刘,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们老刘家香火有继,该高兴才对,怎么整天唉声叹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办案子遇上死结了。” 刘洋翻了个白眼,弹了弹烟灰,没好气地说: “高兴?我倒是想高兴!你是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金贵!喝奶粉!还得喝进口的!我就奇了怪了,咱们小时候喝米汤、嚼馍馍不也长得人高马大?国产奶粉怎么了?我看就挺好!我刚出生那会儿,我爹恨不得给我喂棒子面糊糊,我不也活蹦乱跳?” “嘿,这能一样吗?” 李明放下卷宗,给自己也点了根烟, “时代不一样了,现在都讲究科学喂养。喝点好奶粉,孩子营养跟得上,长得壮实,少生病,你这当爹的还省心呢。对自己亲儿子这么抠门?” “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洋吐了个烟圈,愁容满面, “不是花你钱,你当然嘴一张气一喷觉得无所谓。一罐进口奶粉,好家伙,四五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够这么造几罐的?这哪是养孩子,这是供了个小祖宗! 还是想小陈在咱们队里那会儿……那时候,案子破得多,也利索,上面发的奖金也厚实。 前前后后跟着他破了几个案子,领的奖金加起来......唉,早知道不开那个头……” 他说的开头,是指孩子刚出生那会儿。 当时正好结了几个案子,奖金发下来,手头阔绰,一高兴,又想着不能亏待了儿子,就托了在鹏城的朋友,想方设法弄了几罐当时市面上很少见的进口奶粉。 结果这下可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小家伙喝了几天洋奶粉,再换回国产的,竟然尝两口就“噗噗”全给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洋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这哪是爱孩子,分明是给自己挖了个填不满的坑! 刘洋把烟屁股摁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目光转向李明,眼神里闪烁起一丝狡黠的光芒。 李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打了个寒颤:“打住!老刘,你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刘洋搓着手,嘿嘿一笑:“老李,你看……咱俩这交情……” “行行行!” 李明赶紧摆手打断他, “打住!打住!好歹你儿子也认了我这个干爹,我这个做干爹的,不能眼看着干儿子饿肚子。我资助你点,就一点啊!别说我不够意思。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我也没多少余粮,这都是从我媳妇手指缝里,一分一毫硬抠下来的私房钱!” 刘洋一听,脸上顿时阴转晴,咧开嘴笑了,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够意思!老李,就冲你这句话,我这干爹给你认得值!绝对值!” 他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 “哎,老李,我记得你闺女,今年刚上幼儿园吧?没比我儿子大几岁。要不……咱俩再亲上加亲?你花的这钱,就当是提前投资给你未来女婿了,稳赚不赔!” “滚蛋!” 李明没好气地推开他, “想得美!我闺女将来要考大学,出人头地,谁看得上你家那喝洋奶粉的小子!” “别生气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刘洋嬉皮笑脸。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即“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彬和祁大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哟?小陈?大春?什么风把你们俩吹来了?”刘洋和李明都有些意外,立刻站了起来。 城西分局是陈彬和祁大春的老单位,虽然人调走了,但情分依旧在。 祁大春笑着调侃道:“刘哥,你这可不行啊,既要又要的,难怪李哥要生气。” 刘洋脸皮厚,见状立刻凑到祁大春身边,伸出手,苦着脸道:“话不能这么说,大春。刚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吧?唉,兄弟我实在是被那小祖宗逼得没办法了。好歹我儿子,也得喊你一声祁叔叔吧?你也不忍心看你大侄子饿得嗷嗷哭,对吧?” 祁大春愕然,随即苦笑:“靠!早知道晚点进来了!刘哥,你这打秋风都打到我这来了?” 刘洋还想再贫两句,旁边的李明忽然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刘洋不满地嘟囔:“等会儿,我跟大春说正事呢……” 李明没说话,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 刘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一缩,立刻站直了身体。 只见陈彬和祁大春身后,城西分局的局长赵庭山,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赵……赵局!您也在啊!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刘洋连忙打招呼,心里暗叫倒霉。 赵庭山摆了摆手,没在意他们的玩笑,神色严肃地说道:“老刘,老李,别说闲话了。立刻把你们手头能调动的人,不管是刑警队的还是巡逻队暂时没任务的,还有下面几个街道派出所、联防队的骨干,全部召集起来,十分钟后,分局大院集合。小陈这边有紧急任务,需要我们全力配合!” 刘洋和李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赵局亲自下令,而且是调动这么大规模的人手配合市局刑侦支队,这案子……绝对小不了!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干脆利落地应道:“是!赵局!” 他们迅速回到各自的办公桌,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一般来说,兄弟单位请求协查,分局这边派一两个中队,或者出点外围警力协助摸排也就差不多了,很少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调动几乎全部可用的机动力量。 但既然是陈彬和祁大春亲自回来,又是赵局亲自下令,那不用说,肯定是了不得的大案、要案,而且很可能就发生在城西辖区,或者与城西有重大关联! 城西分局是陈彬和祁大春的娘家,于公于私,都必须倾尽全力! “各中队注意,所有人,放下手头非紧急事务,携带装备,五分钟内,分局大院集合!重复,所有人,五分钟内大院集合!” “巡逻一队、二队,带齐装备,大院集合!” “长巷、石子湖......派出所,抽调骨干,立刻到分局大院报到!” 对讲机里传出急促的呼叫声。 脚步声、拉抽屉声、装备碰撞声迅速在各个办公室、楼道里响起。 刘洋和李明一边呼叫人手,一边心里也在打鼓:到底是什么案子,需要这么大规模的行动? 约莫十分钟后,城西分局的大院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刑警、治安警、巡警、派出所民警、联防队员…… 粗略一看,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 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制服或作训服,表情严肃,彼此低声交谈,猜测着这次紧急集合的目的。 大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刘洋和李明站在队列前排,看着这阵仗,心里越发吃惊。 刘洋忍不住低声对李明说:“我滴个乖乖……老李,这什么情况?把咱们分局能拉出来的人全拉出来了?最近没听说咱们市里,特别是咱们辖区,出了什么惊天大案啊?灭门?爆炸?劫持?” 李明摇摇头,面色凝重:“不知道。但看这架势,肯定是大事。赵局亲自指挥,小陈亲自过来,召这么多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等着听命令吧。” 这时,赵庭山陪着陈彬、祁大春走到了队伍前面的台阶上。 赵庭山扫视了一圈下方肃立的干警们,清了清嗓子,拿着扩音喇叭,朗声道:“同志们,安静!” 大院瞬间鸦雀无声,一百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赵庭山侧身,对陈彬点了点头,将喇叭递了过去:“小陈,你来说。” 陈彬向前一步,站在了众人面前。 一米八四的大高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冬日的寒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股凝重和肃杀之气。 “各位同志们,大家好。 我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大队长陈彬。 很多老同志可能认识我,我以前也在城西分局工作。”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除了刑警外,其余不少警员其实都认得陈彬,知道他是从城西走出去的破案能手。 陈彬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在这里,大家可能会感到困惑。 最近,我们南元市表面上看,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引人注目的、属于八类案件的重特大刑事案件。 治安形势总体平稳。 但是! 就在五天前,即12月13日上周六晚上,在我们南元市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地段,发生了一起人神共愤、性质极其恶劣的案件!” “我市育才中学的一名优秀教师,龚安萱同志,和她的一名女学生张悦,在勤工俭学结束后回家的途中,被人用暴力手段掳走,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 “嗡——” 下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教师! 学生! 市中心! 掳走! 生死未卜!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冲击力是巨大的。 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保护妇女儿童,打击犯罪,是警察的天职。 而针对教师、特别是学生的恶性犯罪...... 无疑是人神共愤的。 陈彬抬手虚压,待议论声稍息,继续说道: “一名成年女性,一名未成年的学生,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在我们的城市中心,被歹徒强行带走!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对我们南元警方尊严的公然挑衅! 是对法律和正义的疯狂践踏! 是对人民群众安全感最恶劣的破坏! 这些大话,我就不多说了,相信大家伙心里明白。 经过我们刑侦支队连日来的调查,目前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 掳走龚安萱老师和张悦同学的,极有可能是一个绰号叫【大海哥】的男子,这是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模拟画像。” 他举起手中的一张素描画像复印件,向众人展示。 画像上一个四十岁左右、体态微胖、面容带着几分凶狠和油滑的男子形象映入众人眼帘。 “随后我会将复印件分发给各自队伍的负责人。 嫌疑人操林乡一带口音。 作案时驾驶一辆车牌号为南b.897011的套牌黄面的。 我们现在无法完全确定,这个【大海哥】是单独作案,还是背后有一个犯罪团伙。 我们也无法确定,龚安萱老师和张悦同学,是不是此案唯一的受害者! 还有没有其他我们尚未发现的、同样被这伙丧尽天良的罪犯拐走的无辜受害者! 而且,最紧迫的是,案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时间,如果开车日夜不停,足以到达国内任何一个省份! 我们无法确定,这伙人是否还在南元,是否已经将受害者转移! 但是! 根据我们最新掌握的线索,这辆套牌的黄色面包车,在13号案发当晚,于我市南环路与环城路交界处,曾发生过一起交通肇事,撞伤他人后逃逸! 这起事故,很可能导致了车辆受损! 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伙人,极有可能因为车辆故障,还滞留在南元市,或者至少在南元市周边区域进行过修理、停留! 所以,今天把各位同志召集在这里,任务非常明确,也非常艰巨! 我们要以城西区为中心,南环路、环城路以及各出城路口为重点,展开拉网式、地毯式排查! 第一,排查所有汽车修理厂、修车铺、配件店、甚至是路边临时修车点! 重点查找近期是否修理过一辆黄色面包车,特别是车头有碰撞痕迹的! 第二,排查所有旅馆、招待所、出租屋、工地工棚、闲置厂房、仓库、乃至城乡结合部的农户! 寻找大海哥,以及任何可疑人员的落脚点! 第三,各出城路口、车站、码头、长途汽车站,加强盘查,特别是对符合特征的车辆和人员! 交警部门会同步设卡! 第四,走访南环路、环城路周边所有居民、商户、夜间工作人员,寻找13号晚上那起交通肇事的更多目击者,获取关于那辆黄色面包车逃逸方向的更准确信息!” “同志们!” 陈彬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寒风中回荡, “大海捞针,也要捞! 掘地三尺,也要找! 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们可能还在南元】这个可能性上,但我们必须抓住这条线索,穷尽一切手段! 哪怕人已经不在南元了,我们也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确认这伙人有没有修车、在哪里落脚、是往哪个方向跑的、车是往哪里开的! 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成为解救受害者的关键! 我已经向市局领导请示并获准,此次行动,所有参与单位、个人,只要提供有效线索,协助破案,一律论功行赏! 市局刑侦支队,会全力支持、协调各位的工作!” 最后,陈彬环视着下方这一百多名来自不同岗位的公安干警和联防队员: “我们是人民警察。我们的职责,是保护这一方水土的安宁,保护这一方百姓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父母、亲人、朋友、爱人,或许也有正在上学的孩子。” “我们穿上这身警服,站在这里,就意味着承诺和责任。我们绝对不允许,任何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把他们的黑手,伸向我们南元的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个孩子,任何一位公民!” “现在,我命令!” 陈彬猛地提高声调,右手用力一挥, “各单位,按照预定方案,立即行动!出发!” “是!” 震天的应答声响彻城西分局大院。 一百多名干警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车辆。 警用摩托车、吉普车、面包车纷纷发动,警灯闪烁,警笛长鸣,如同一支支利箭,射向南元市的大街小巷、角角落落。 第277章 【重要线索!】 第277章 【重要线索!】 影响一个案子能否破获的重要因素是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三点:人力、物力还有财力。 理论上来讲,任何的案件,只要这三点充足,就没有无法破获的案件。 而此时,陈彬应对这起案子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用大量的人力扑进去,总归会有点水花。 而整整一天过去后。 首先反馈回来的,是来自基层联防队的信息。 一名负责南环路夜班清扫的环卫工人被找到,他证实了13号晚上那起交通肇事。 他回忆说,大概晚上九点多,一辆开得有点歪歪扭扭的黄色面包车,撞倒了一辆三轮车后没停,加速跑了。 他看得清楚,那车车头左侧撞瘪进去一大块,声音也不对劲,“吭哧吭哧”的,司机打了好几次火才重新启动,开走时速度很慢,排气管冒着黑烟,响声很大,“像要散架一样”。 “发动机肯定伤到了,而且不轻。” 陈彬在听到汇报时,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对警方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拐卖案件中,如果嫌疑人有自备交通工具,且被拐对象是像龚安萱这样的成年人,转移时通常会继续使用原车,因为控制成年人换乘其他交通工具风险较高。 而发动机严重损坏,绝非路边小店能快速修好,通常需要专业汽修厂,甚至更换核心部件,这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这伙人,很可能因为车坏了,还被困在南元或者附近,至少车辆需要维修!” 祁大春分析道,但随即又有些疑虑, “阿彬,这线索是联防队报上来的……你知道,上次新江区的那帮家伙为了抢功,什么事都敢干……” 陈彬理解祁大春的谨慎。 基层联防队员素质参差不齐,有时为了表现或奖励,信息可能夸大或不实。 他点点头,但眼神锐利:“这个线索很关键,但需要交叉验证。如果发动机真的损毁严重,他们必须修车。重点排查全市,特别是西北方向出城道路沿线的所有大小修车厂、维修点,看看最近几天有没有接收车头受损、需要大修发动机的黄色面包车!只要找到车,就能反向锁定人!” 不久后,城西刑警队又传来捷报。 “陈队,找到了!在西北郊靠近老国道的一个修车铺,叫老陆汽修,院子里停着一辆黄色面包车,车头左侧撞了,瘪进去一大块,老板说发动机也坏了,正在修!” 陈彬精神一振:“确定是那辆?开车来的人接触过吗?” 刘洋通过电台回复:“车很像,撞击位置也符合环卫工说的。 但是有几点对不上: 第一,这辆车没挂车牌,光秃秃的。 第二,我悄悄问过修车师傅,他说开车来的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平头,黑瘦,跟咱们模拟画像上那个大海哥完全不一样。 唯一符合的特征是,那人说话带林乡口音。” 陈彬眉头微蹙,但旋即松开,这反而印证了团伙作案的可能性。 “刘哥,你带人盯紧那台车和修车铺,别贸然行动,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马上过来!有任何情况,随时报告。”陈彬果断下令。 他立刻叫上祁大春,驾车赶往刘洋所说的位置。 路上,顺便接上了在附近走访的袁杰和汪海超。 一上车,袁杰听完目的地,就若有所思地开口: “阿彬哥,刘哥说的那个修车铺位置我知道,离南环路大概六七公里,不算远,但也算不上近。 关键是,它就在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老路旁边,位置比较偏。 从肇事地点到那里,再结合西北方向……确实很像是那辆黄面的逃跑和藏匿的路线。”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疑问: “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如果这真是大海哥的车,而且开车来修车的是个年轻人,那说明他们确实有至少两人。 可之前那个偷瓜被撞的目击者说,当时车上只有司机和后排被绑的两个女人,龚老师她们是在车上反抗争夺方向盘导致的车祸。 如果大海哥有同伙,为什么在实施绑架的关键时刻,这个同伙不在车上帮忙控制? 哪怕有一个人在后座看着,也不至于让龚老师她们有机会抢方向盘吧?” 陈彬专注地开着车,听完袁杰的分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的问题。 这有几个可能: 第一,这个同伙可能当时不在南元,或者有其他事情; 第二,他们可能过于自信,认为用药物或暴力足以控制两名女性,不需要额外人手; 第三,也是我认为可能性较大的一种,这个同伙,犯罪经验可能比较有限。” 祁大春在一旁补充道:“没错,如果这个同伙是个新手,或者只是被利用的边缘角色,他的心理防线可能更脆弱,一旦被抓,更容易突破。后续审讯,这是个重点方向。” 陈彬沉声道:“前提是,我们能尽快抓住他们。每多一分钟,受害者就多一分危险。” 没过几分钟,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穿着便衣正在蹲伏的刘洋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陈彬棱角分明的侧脸。 “上车,刘哥,指路,直接开进去。” 刘洋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吉普车没有停留,径直开进了“老陆汽修”的院子。 陈彬、祁大春、汪海超、袁杰相继下车。 刘洋指了指那辆黄色面包车,低声道:“就那辆。我跟老板沟通过了,表示配合。”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已经锁定了那辆黄色的面包车。 他没有立刻去问老板,而是先绕着车子慢慢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车头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左侧尤其严重,呈现出一个向内折的锐角。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凹陷边缘的漆面剥落处,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点碎屑。 “撞击点偏高,角度偏左,符合撞到类似三轮车车斗边角或栏杆的痕迹。” 陈彬低声对旁边的祁大春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向正襟危坐的修车师傅老陆。 “师傅,忙着呢?”陈彬掏出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老陆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汉子。 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嗯,这车麻烦,发动机撞出毛病了,缺个件,下午才从我表弟那台报废车上拆了个差不多的换上试试。你们这是?” “哦,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想了解点情况。” 陈彬亮了一下证件, “这车,是您修的?开车来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送来的,说什么时候来取?” “是,是我修的。开车来的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剃个平头,个子不高,有点黑瘦。说话……嗯,带点乡下口音,像是西边林乡那块儿的。车是14号,就是大前天早上开过来的,撞得挺惨,前脸瘪了,发动机也响得不对。我看了,要修好,得换不少东西,得些日子。那小伙子挺急,直接给了我一沓钱,让我加急弄,说一个礼拜,也就是后天,20号,他来取车。” “他有没有说这车哪来的?为什么没牌照?” “问了,他说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二手黑车,便宜,手续不全,所以没牌。我也没多问,这年头,这种车不少,给钱就修呗。”老陆说道,眼神有些闪烁。 干他这行的,多少知道点规矩,有些车来源不明,但赚钱的生意,只要不是明显赃车,很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 陈彬不置可否,继续问:“这车,你动过里面没有?洗过吗?” “还没顾上呢。” 老陆摇头, “光捣鼓发动机就弄了一好几天,零件不匹配,好不容易才凑合装上,车头的钣金和油漆一点没动,更别说洗了。你看这脏的。” 他指了指车身和轮胎上厚厚的泥垢。 陈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沾满泥土的轮胎上,特别是轮胎花纹的缝隙里。 他蹲下身,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指,在轮胎侧面和花纹深处,刮下一些已经半干结块的泥土。 在汪海超有些诧异的目光注视下,陈彬将这点泥土放在掌心,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祁大春和袁杰站在旁边,表情平静,显然对陈彬这种举动早已习以为常。 汪海超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看陈彬,又看看他手心的泥土,满脸写着不解和好奇。 修车师傅老陆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奇怪的警察。 过了半晌,陈彬才直起身,从随身的勘查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将掌心的泥土小心地装了进去,封好口,并在标签上写下时间和来源。 “陈队,你这是……” 汪海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看出什么了?” 陈彬将证物袋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南元市郊绵延的山岭轮廓。 他缓缓开口,跟汪海超解释道:“这辆车的轮胎上,嵌着的泥土,不是市里或者普通平原地方的土。 颗粒较粗,砂砾和细小碎石多,粘性不高,带着点岩石风化的特殊气味。 这是山上的土,而且是在未经硬化的山路上反复行驶碾压后,才会嵌得这么深、这么典型。” “山上的土?” 汪海超更疑惑了, “陈队,你就……这么捏一捏,闻一闻,就能确定是山上的土?还能分辨出山路?” 陈彬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老刑侦未必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便耐心解释道: “简单来说,山体表面的土壤,主要是岩石风化形成的,颗粒粗,成分杂; 平原的土壤多是流水或风力搬运沉积下来的,颗粒细,质地匀。 这车轮胎上的土,明显属于前者。 而且,你注意看这些泥土在轮胎花纹里的分布和板结程度,不是溅上去一点,而是深深嵌在花纹沟槽里,说明车辆最近经常在土质山路环境里行驶,并且可能停留过,轮胎反复碾压泥土才能形成这种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可惜,市局没有更精密的土壤矿物成分分析设备,不然可以更精确地判断大致区域。” 当然,陈彬没说的还有一些知识是: 土壤颗粒通过不同的堆积方式相互粘结而形成土壤结构。 除砂土外,土壤颗粒在自然条件下是聚集在一起以土壤结构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土壤质地对土壤生产性状的影响也是通过土壤结构性表现出来。 土壤结构的类型有片状的、块状的、柱状的和小颗粒粒状的。 在旱地表层常出现片状的土壤结皮和板结层。 有趣的是在荒漠、半荒漠地区土壤表面由于苔藓、地衣、地钱、真菌、细菌等低等植物的生长而形成的一个复合的生物—土壤片状结构,又称为荒漠生物结皮,是沙地固定状况的重要标志。 块状结构、柱状结构内部孔隙少,致密紧实,都属于不良结构体。 汪海超算是见识到了。 原来先前七二幺林乡系列案,仅仅展现出来的只是陈彬刑侦技术的冰山一角。 也难怪,会这么年轻,就到了正科大队长这一职位上。 可汪海超看见陈彬得到新线索,不是满脸喜悦,而是一脸愁容。 是在为搜索范围仍然过大而发愁,毕竟南元山范围不小,搜起来费时费力。 他正想开口宽慰几句,比如“这已经是大突破了”、“至少有了明确方向”之类的话。 却见陈彬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黄色的面包车。 “南元山是目标区域,这很重要,但还不是最关键的。” 汪海超一愣:“陈队,你的意思是?” “大春,把你刚才在车里发现的东西,拿出来。” 祁大春闻言,从出两个证物袋。 一样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已经有些破损卷边的彩色图画书,上面画着卡通的小动物; 另一样,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的、颜色有些褪色的粉色蝴蝶结发卡,样式稚嫩,明显是小女孩喜欢的那种。 看到这两样东西,汪海超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了上来,瞬间明白了陈彬的意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苍白。 “这……这是从车里找到的?” “嗯,” 祁大春脸色沉重地点点头, “在后排座位底下,很隐蔽的缝隙里。书被压着,发卡卡在座椅弹簧边上。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陈彬从祁大春手里接过那本小小的图画书,翻开。 书页有些脏,边缘有磨损,里面有简单的图画和文字,是给学龄前儿童看的启蒙读物。 那个粉色蝴蝶结发卡,虽然褪色,但样式幼稚可爱。 第278章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第278章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搜山。刘哥,你联系一下赵局,请他立刻赶到离这里最近的南元山山脚下集合。你带人继续守在这里,盯死修车铺和那辆车,等我们来人或等那个小平头现身,注意隐蔽!” 陈彬语速很快,说完便率先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祁大春、袁杰和汪海超紧随其后,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出修车铺所在的偏僻小路,迅速汇入稀疏的车流。 车速很快,车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仅仅一两分钟后,留在原地监视的刘洋就再也看不到它的尾灯了。 陈彬设定的汇合点,就在距离【老陆汽修】大约十分钟车程的南环路与环城路交界处附近,这里也正是五天前那辆套牌黄面的发生交通肇事的地点,再往前不远,就是南元山脉在城西区延伸出来的山脚。 从城西分局直接过去,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车子在略显空旷的环城路上飞驰。 陈彬一边开车,一边沉声命令:“检查一下各自的装备,特别是配枪。” 车内气氛顿时一肃。 祁大春、袁杰、汪海超三人依言,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检查了自己的配枪,确认子弹上膛、枪械状态正常后,重新将枪套扣好。 “大春,副驾的地图拿出来展开,看看南元山城西区这一片的地形,特别是上山的小路、废弃房屋、矿洞、护林屋之类的可能藏身的地点。” 祁大春点头,拿出地图,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袁杰和汪海超也凑过来,一起研究。 大约十五分钟后,吉普车抵达预定汇合点。 一段相对僻静、靠近山脚的公路岔口。 陈彬将车停在一处树荫下,关闭了发动机和车灯。 几乎就在他们刚停稳不久,几辆闪着警灯但未鸣笛的警车也从另一个方向快速驶来,停在附近。 为首一辆车上,下来的是面色凝重的城西分局局长赵庭山,他身后跟着李明等几名精干的刑警。 赵庭山大步走到陈彬车旁,陈彬也推门下车。 两人借着远处路牌的微弱反光和月光对视了一眼。 赵庭山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小陈”,而是直接用了正式的职务称呼,语气严肃:“陈大,目标确定了吗?就在这山里?” 赵庭山身为城西分局一把手,手头的经费是全局上下包括刑侦、治安、巡逻等多个部门共用的大锅饭,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一次行动出动上百号人,已经是将大半年的机动警力和预算预备金都砸了进去,现在看陈彬的架势,竟是要搜山。 南元山脉绵延广阔,纵深很大,将南元市的云台、南滨、城西三个区半包围起来,山林茂密,地形复杂,小径岔路无数。 当年为了追捕那个持枪悍匪李众时,市局几乎动用了全市百分之八十的警力,联合武警、发动民兵,拉网搜山,耗时数日,耗费的人力物力堪称天文数字,结果还是让李众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凶悍狡诈一度逃脱。 虽然后来李众被陈彬带队击毙,但那场规模空前的搜山行动,其消耗至今让南元警方的每一人回想起来都感到肉疼。 如今陈彬能动用的人手,还不到当时的一半,想要搜遍南元山,无异于痴人说梦,经费和时间都烧不起。 更何况,一次性调动这么多人手,赵庭山在局里乃至上级那里,也是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这次之所以倾尽全力,除了案件性质确实恶劣外,很大程度上是冲着陈彬这个人,是还陈彬在城西分局时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情,也是相信陈彬的能力。 换了别人来请求如此大规模的协查,赵庭山能出一半人,都算是给足面子了。 因此,他必须确认,陈彬有足够的把握,这次行动不会变成一场劳民伤财、无功而返的武装游行。 陈彬理解赵庭山的顾虑,他迎着赵庭山锐利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赵局,基本可以确定,目标就在这片山里,跑不了了。 我们在西北郊汽修厂找到了疑似作案车辆,车内发现了不属于已知受害者的儿童物品,轮胎上有近期频繁进出山区的泥土痕迹。 开车去修车的是一个有林乡口音的年轻人,与主犯【大海哥】画像不符,应该是同伙。 他们约好后天取车,说明很可能还在附近,而且需要这辆车转移。” 听到如此确凿的线索,赵庭山神色稍缓,但眉头依然紧锁:“就算确定在山里,这山这么大……” 他指了指身后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连绵山影。 “赵局,还有个情况。” 陈彬打断了赵庭山的担忧,语气沉稳地分析道, “这次搜山,不必像当年抓李众那样,撒大网覆盖整个南元山脉。 原因有三:第一,大海哥这伙人是人贩子,不是李众那种身负多条人命的持枪悍匪,他们的目的不是逃亡对抗,而是隐藏和交易。 他们现在很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锁定了车辆,正处于藏的阶段,而不是逃的阶段,活动范围相对固定。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怀疑他们手里不止龚安萱和张悦两人,很可能还有更小的孩子。 带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可能哭闹的孩童,他们绝无可能深入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那样生存都是问题。 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藏在山里某个靠近道路、易于获取补给、相对隐蔽但又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比如山上的村庄、废弃的房屋、看林人的小屋、或者私自搭建的窝棚。” 他展开地图,指着城西区所属的这一片山麓区域: “所以,我建议,我们这次的搜山,集中在城西区所属的南元山前沿地带,重点排查山上的村落、零散住户、已知的废弃建筑、矿区遗留房屋、护林点等。 这样能极大缩小范围,提高效率。” 赵庭山听着陈彬条理清晰的分析,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眼中流露出赞许。 陈彬不仅找到了关键线索,更对嫌疑人的行为模式和客观限制做出了精准判断,避免了盲目行动。 他点了点头,果断转身对李明吩咐:“李明,你立刻带人去,把山脚下附近几个村子的村干部,特别是熟悉山上情况的老人、村支书给我找来!快!同时,通知南环路派出所的同志,除了留人值班,其余全部过来集合待命!” “是!” 李明应声,带着两个人开车疾驰而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夜幕彻底降临,只有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映照着山峦的轮廓。 所有警员都隐蔽在车辆或树林阴影中,保持安静,只有偶尔的低语和对讲机里极轻微的电流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明的车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李明带着一个身材矮小、略微佝偻、穿着旧棉袄的老者快步走来。 “赵局,陈大,这位是旺山村的村支书,老旺叔。” 李明介绍道,语气带着一丝兴奋, “老旺叔说,他最近见过一辆黄色的面包车,经常在傍晚或早上,从他们村口绕过去,开上后面那条小山路!” 陈彬和赵庭山精神一振。 陈彬立刻上前:“老人家,您确定吗?一辆黄色的面包车?大概什么时间?经常看到?” 老旺叔虽然年纪大,但眼神清亮,说话也利索:“公安同志,我人老,眼睛可不花。那车是黄色的,像街上跑的那种拉人的小面包。最近个把星期吧,见过三四回,有时候天擦黑,有时候大清早。都是从我们村东头那条老路拐上去,那条路窄,坑多,不好走,但也能通个小车。上面零零散散还住着几户人家,平时很少有小车上去。” 陈彬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大海哥】和根据修车师傅描述绘制的【小平头】模拟画像:“老人家,您看看,开车的人,或者有没有在村里见过长得像这两个的人?” 老旺叔就着李明打亮的手电光,凑近仔细看了看两张画像。 他的目光在“大海哥”那张上停留了一下,摇了摇头,但移到“小平头”那张略显潦草的画像时,他“咦”了一声,手指点了点: “这个……这个有点像山上的曾泉那小子!” “曾泉?”陈彬追问。 “对,曾泉。他家就在上面,半山腰那个老房子。爹妈死得早,以前还好,后来学坏了,好赌,年初的时候,他媳妇受不了,跟人跑了。这小子就更游手好闲了。”老旺叔肯定地说。 陈彬却微微蹙眉:“老人家,您确定是他?我们得到的线索,这个人说话带林乡口音。曾泉是你们本地人吧?” “没错,是他。” 老旺叔解释道, “他娘是林乡那边嫁过来的,他小时候在姥姥家长到七八岁才回来,说话就带了点林乡那边的口音,改不过来。村里人都知道。” “老人家,那能麻烦你给我们带一下路吗?” “可以,可以,先前抓李众的时候我还给带过路呢,规矩我都懂,悄悄的进村。” “太好了!老人家,太感谢您了!” 陈彬紧紧握了握老旺叔的手,然后看向赵庭山, “赵局,事不宜迟。由我带队,带上大春、袁杰、汪海超,再加上李哥的人,一共十个人左右,我们先摸上去确认情况,控制局面。大部队在山下隐蔽待命,随时准备接应和拉网搜捕可能逃窜的余犯。” 赵庭山略一沉吟,认为陈彬的方案稳妥可行。 大规模人员上山,动静太大,容易被察觉。 小股精干力量先期渗透侦察、控制关键点,是眼下最佳选择。 他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一有情况,立刻呼叫支援!” “明白!” 很快,众人检查了装备和通讯器材。 陈彬开着自己的吉普车,载着老旺叔和李明,其余人乘坐另一辆地方牌照的面包车,两辆车关闭大灯,只开着小灯,在老旺叔的指点下,沿着村东头那条狭窄崎岖、布满碎石和坑洼的上山土路,缓缓向山上驶去。 路面颠簸得厉害。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和两旁影影绰绰的树木、荒草。 山路蜿蜒向上,开了大约十分钟,老旺叔指着前方一个黑黢黢的岔路口说:“就从那儿往右拐,再往上开一小段,路边有个破旧的石头房子,那就是曾泉家。不过……”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眯起眼睛,指着前方路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诶……警察同志,你们看那边……灌木丛里……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好像……好像朝我们这边跑过来了?” 陈彬立刻踩下刹车,同时示意后车也停下。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投向老旺叔所指的方向。 为了不暴露,他们的车灯此刻只开了微弱的示宽灯,光线昏暗。 果然,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四十米外的山路转弯处,靠近灌木丛的边缘,一个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黑影,正奋力从荆棘和杂草中钻出来,摇摇晃晃地朝着山路,朝着他们车子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 那黑影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跑动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受了伤,又像是极度虚弱。在寂静的山林夜色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哭喊声,顺着山风飘来,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救命……救命啊!谁来……谁来救救我们!救……救命!!” 陈彬的心脏猛地一缩,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的黑影…… 当黑影勉强跑到距离车子不到二十米,被车头微弱的灯光勉强照到一些时,陈彬、祁大春、袁杰、汪海超等人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 尽管对方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身上沾满泥污和血痕,但那身形,那隐约的面部轮廓…… “是张悦!”袁杰失声低呼。 第279章 【你要弄死谁?!】 第279章 【你要弄死谁?!】 时间倒回一个多小时前,当陈彬刚刚从修车铺的轮胎泥土和童书发卡中拼凑出线索,正驱车赶往南元山脚与赵庭山汇合时,山林深处,那间半山腰的破旧石头房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只靠一个烧着木柴的铁皮炉子散发出些许光亮和热量。 炉子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铝壶,冒着丝丝白气。 两个男人围坐在炉边一个小木凳旁,借着炉火的光,百无聊赖地打着扑克。 穿着骚包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正是曾泉,他脸上带着赢了牌的得意,甩出两张牌: “对a!” 他对面,穿着脏兮兮汗衫、体格粗壮、面色阴沉的大海哥皱了皱眉,手里捏着一把烂牌:“要不起。” 曾泉嘿嘿一笑:“单走一个大王!大海哥,对不住啊,我就剩这一张了,你又输了。” 大海哥把手里剩下的牌往凳子上一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捏成一团扔进炉火里。 “唉,大海哥,你这牌技真得好好练练了。” 曾泉美滋滋地收拢着充当赌资的几张零碎毛票,嘴上不停,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记牌能力,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先前在场子里输钱,那纯属是运气背,加上那帮孙子肯定出老千了!” 大海哥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他在过去这一个多星期里听了不下八百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没接茬,只是又添了块劈柴进炉子,火苗噼啪响了两声。 曾泉也不在意大海哥的冷淡,把赢来的几毛钱小心揣进兜里,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着烟圈开始畅想: “等这次活干完了,分了钱,我得去趟澳城见识见识。我一发小,读书那会儿比我还渣,小学都没毕业,牌打得跟屎一样,成天游手好闲。嘿,你猜怎么着?去年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偷摸去了趟澳城,据说就在那玩了那么两手,前些日子我碰见他回来,好家伙,一身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腰里还别着个大哥大,那叫一个威风! 咱们这倒腾来倒腾去,提心吊胆的,赚的这点辛苦钱,说不定还不如人家在澳城一晚上玩德州扑克赢得多呢!” 大海哥听着,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赌? 那玩意比干这行当还不靠谱。 他只想快点把这批货出手,拿钱走人,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曾泉絮叨完,把烟头摁灭在脚边一个当烟灰缸用的铁皮罐头盒里,然后又去摸烟盒,发现空空如也,尴尬地看向大海哥。 大海哥也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没了。 “啧,真没劲。” 曾泉叹了口气,把空烟盒揉成一团, “天天窝在这山里,跟坐牢似的,烟都快抽不起了。等明天,我再去趟下面那个修车铺催催,让他再快点。这鬼地方,再多待几天,我非得闲出屁来不可。” 大海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破钟,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盖着木板、上了锁的地窖口,皱了皱眉: “行了,别叨叨了,到点了。你下去,给她们弄点吃的,别饿死了,不值钱。” 曾泉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但也没敢反驳。 他嘟囔着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拎起一个散发着馊味的铁皮桶,里面是些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 他踢开地窖口盖板上的杂物,用挂在旁边的一把旧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掀开了厚重的木板。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从地窖口涌了出来,混杂着霉味、排泄物的腥臊。 曾泉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骂了句脏话,拎着桶,摸索着沿着狭窄陡峭的木梯往下走。 地窖里更加黑暗,只有里面一点微弱的白炽灯和曾泉手里快没电的手电筒发出昏黄光晕。 借着这点光,可以看到地窖不大,阴冷潮湿,角落里铺着些肮脏的稻草和破棉絮。 几个女人蜷缩在那里,脚上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钉死在墙壁的粗大铁环上。 她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和污垢,眼神或麻木,或恐惧,如同待宰的羔羊。 曾泉用手电晃了晃,目光落在最靠近梯子的那个女人身上,正是龚安萱。 她侧躺在潮湿的地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和脖颈处全是冷汗。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后脑靠近脖颈的地方,头发凝结着黑红的血块,伤口周围似乎有些红肿发亮,隐约有脓液渗出。 曾泉心里咯噔一下,用手电照了照龚安萱的脸,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嘶——好烫!大海哥!大海哥!你快下来看看!” 曾泉慌忙抬起头,朝着地窖口喊道, “出事了!那个……那个被你敲了一棍子的女老师,她不对劲!好像……好像快不行了!” “什么情况?”上面传来大海哥不耐烦的询问和脚步声。 “我也不知道啊!人昏昏沉沉的,一直没醒!我摸了下,烧得吓人!脑袋后面那伤口都流脓了!身上烫得跟火炭似的!好像……好像就剩几口气了!你快下来看看,她……她好像在吐白沫了!”曾泉语无伦次地喊着,手电光在龚安萱脸上胡乱晃动。 曾泉现在是真的慌了。 他跟着大海哥干这拐卖人口的勾当,虽然知道是重罪,但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这只是弄点钱,罪不至死。 可如果人死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人命啊! 万一这女的真死在这里……自己是该去报警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还是……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地窖里污浊不堪的空气,混合着龚安萱身上伤口感染的腥臭和排泄物的味道,不断冲击着他的嗅觉。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丢掉手电和铁桶,冲到地窖角落,扶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干呕起来,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转身呕吐的刹那,地窖里另外几个被铁链锁住、一直显得麻木畏缩的女人,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其中那个之前试图逃跑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废物!” 大海哥的骂声从头顶传来,伴随着急促下梯子的吱呀声。 他几步就下到了地窖底部,心里也是一沉,快步走到龚安萱身边,蹲下身,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娘们这么不经打?可别真死了……” 他伸出手,想去探龚安萱的鼻息,摸摸她额头的温度,确认情况。 就在他俯身凑近,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龚安萱脸上,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 一直双目紧闭、气息奄奄的龚安萱,猛地睁开了眼睛! 自从昨天半夜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察觉到自己和学生的处境后,龚安萱就强迫自己冷静,一边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和高烧的眩晕,一边用残存的理智观察思考。 地窖的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大海哥身上。 她们脚上的铁链,钥匙也在大海哥身上。 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但她注意到,这两个人贩子,大海哥警惕性高,不好对付,而那个年轻的,明显毛躁、胆小。 每天定时会下来一个人送点猪食一样的东西。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装病,装重病,吸引他们靠近查看,然后…… 她等到了!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和作为老师保护学生的责任感,压过了所有的恐惧、虚弱和伤痛。 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飙升! 龚安萱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狠狠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大海哥! 作为一个从小循规蹈矩、连吵架都很少的女老师,龚安萱从未学过任何格斗技巧,生平最激烈的战斗可能只是小时候和玩伴扯头发。 但此刻,她完全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毫无章法,却凶狠无比! 她双手死死扣住大海哥伸过来的手腕,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狠狠地朝着大海哥的脖子咬去! 同时,双脚也胡乱地踢蹬着! 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啊——!” 大海哥猝不及防,脖子上一阵剧痛,感觉皮肉都要被撕扯下来! 他惊怒交加,发出痛吼,下意识地用手去推搡、捶打身上的龚安萱。 但龚安萱此刻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死死咬住不放,双手也胡乱地在他脸上、脖子上抓挠! “我操!曾泉!你他妈的死了吗?!快过来帮忙!!” 大海哥又惊又怒,朝着还在角落干呕的曾泉嘶声大吼。 而就在这时,最先动的却不是曾泉! 是那个之前试图逃跑、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女人! 就在大海哥被龚安萱扑倒缠住、曾泉惊慌回头的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从地上窜起! 尽管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链,限制了她的动作,但她还是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用头,用肩膀,用她能用的所有部位,狠狠撞向了正要过来帮忙的曾泉! “砰!” 曾泉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惊怒交加,没想到这个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竟然敢反抗! 他下意识地挥拳打向那个女人。 女人被打得闷哼一声,嘴角流血,却死死抱住了曾泉的一条腿,张嘴就咬! “啊!松口!你个疯婆子!” 曾泉吃痛,更加疯狂地踢打着她。 地窖里瞬间乱成一团! 怒吼声、痛呼声、打斗声、铁链哗啦声响成一片! 而就在龚安萱和大海哥死死纠缠翻滚的间隙,她的手指摸到了大海哥腰间一个硬物——那是一串钥匙! 她心中一喜,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扯下那串钥匙,看也不看,朝着蜷缩的张悦奋力扔去! “张悦!钥匙!快!打开!跑出去!报警——!!!” 龚安萱的声音嘶哑破裂。 张悦被这声嘶吼惊醒,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那串沾着泥土和血污的钥匙,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她浑身颤抖。 “快啊!张悦!” 龚安萱又被大海哥狠狠一拳打在腹部,痛得蜷缩起来,却依旧死死抓着大海哥,不让他脱身。 张悦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猛地一咬牙,抓起钥匙,手指因为恐惧和寒冷而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哆嗦着,一把,两把…… 她疯狂地尝试着钥匙串上每一把钥匙,去开自己脚踝上那冰冷的锁! “咔哒!” 一声轻响,在嘈杂的打斗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对张悦来说,却如同天籁! 锁开了! 铁链滑落! “操!臭婊子!把钥匙扔了!!” 大海哥眼见张悦打开了脚镣,目眦欲裂! 他狂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终于将死死缠在他身上的龚安萱猛地甩脱,一脚狠狠踹在龚安萱的肚子上! “呃啊——!” 龚安萱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几乎让她昏厥过去。 但她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地窖入口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口型在说: “跑……快跑……” “拦住她!曾泉!你他妈快拦住她!她要跑了我们都得完蛋!!” 大海哥自己也挨了龚安萱几下狠的,脸上脖子上都是血痕,脖子被咬的地方更是血肉模糊,他踉跄着想爬起来去追张悦,却被龚安萱再次扑上来抱住了腿。 曾泉此时也终于用拳头和脚挣脱了那个缠着他的女人,女人已经被他打得头破血流,蜷缩在地上呻吟,听到大海哥的嘶吼,看到张悦正手脚并用地爬向地窖口的梯子,眼中凶光一闪! 他知道,绝不能让这个女学生跑出去! 一旦报警,他和大海哥就彻底完了! “妈的!” 曾泉骂了一句,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有半块用来垫桌脚的青砖。 他一把抄起青砖,红着眼,几步冲到那个刚刚挣扎着还想爬起来的、遍体鳞伤的女人身后,对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女人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瞬间失神,鲜血顺着她散乱的黑发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她最后看了地窖口一眼,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曾泉看都没多看那女人一眼,扔下沾血的砖头,嘶吼着扑向已经快要爬上梯子的张悦: “小贱人!老子弄死你!!” 张悦刚刚爬上地窖口,半个身子探出外面,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带来一丝清醒。 她听到身后曾泉恐怖的吼声和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出地窖,甚至来不及分辨方向,就朝着房子外面、朝着最近的一片茂密黑暗的草丛灌木丛,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救……救命!!” 她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 曾泉也紧跟着爬出了地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踉跄逃入草丛的瘦弱身影。 他脸上露出狞笑,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根木棍,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小婊子!你跑不了!!” 他吼叫着,拨开挡路的枝叶,朝着张悦逃跑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追上这个女学生,用木棍狠狠敲碎她脑袋的场景! 必须灭口!绝不能让她跑掉! 然而,就在他气势汹汹地扑进那片茂密草丛的下一秒—— 眼前的景象,让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 几道雪亮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猛地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瞬间失明! 紧接着,在强光之后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他看到了—— 不是那个仓皇逃跑的、不堪一击的女学生。 而是十个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在强光映照下,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铁,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更让曾泉魂飞魄散的是,这十个人,每个人的手中,都端着一把枪! 黑沉沉的枪口,在月光和手电光的反射下,闪烁着幽光! 他甚至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整齐划一的、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 他手中的枪,枪口抬起,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精准地指向了曾泉的眉心。: “你、他、妈、的、要、弄、死、谁?” 枪口,距离他的额头,不过数尺之遥。 第280章 【重拳出击!】 第280章 【重拳出击!】 死亡是什么感觉? 曾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二十多年浑浑噩噩的人生里,最大的烦恼或许是赌桌上又输光了钱,或者是下一顿去哪里蹭饭。 他跟着大海哥干这拐卖人口的勾当,一开始也怕,但看着那些被麻袋套头、铁链锁住的女人孩子像货物一样被运走,换来一沓沓钞票,那点害怕很快就被对金钱的贪婪淹没了。 他觉得这只是弄点钱,跟偷鸡摸狗差不多,顶多判得重点,但离死还远着呢。 直到此刻。 黑洞洞的枪口,正正地对着他的眉心。 不止一个,周围还有好几个同样指向他的枪口。 手电筒的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模糊看到那些持枪者的轮廓,挺拔,肃杀。 他傻了,懵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剧烈颤抖,牙齿格格打战,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双沾满泥污的警用皮靴前。 “汪哥,照顾好张悦,先把她送回车上,让赵局赶快联系救护车。” 张悦认识眼前这说话地剑眉星目警察,她同班同学陈秋秋的哥哥,市局重案队的大队长,陈彬! 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袭来,可她还来不及高兴,立马喊道:“屋子里的地窖!龚老师,还有两个姐姐都在里面!” 汪海超在一旁安抚道:“同学,你放心,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警察……警察……”曾泉的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音节。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他的全身,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等张悦被带走,陈彬上前一步,枪口几乎要顶到曾泉的额头:“屋子里一共有几个人?几个是你们的人?” 冰冷的枪口触感让曾泉浑身一激灵,他连怀疑都不敢,只认为自己稍有异动,或者回答慢了半分,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舌头打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还有四个人……三个是、是我们弄来的……还有一个是、是我表哥……” “你确定?”陈彬追问,眼神如刀。 “确、确定……就、就我们俩……”曾泉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对方不信。 陈彬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问了一句:“你跟你哥干这行多久了?” “快、快一年半了吧……”曾泉下意识地回答,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明白警察问这个干嘛。 “你哥处理被拐人员的路子你都熟吧?”陈彬继续问。 曾泉更懵了,但还是老实点头:“熟……我、我跟着我哥处理过好几次了……” “你还挺骄傲?” 曾泉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有枪吗你们?” “没、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就是……就是把人弄走,哪敢弄那玩意儿……”曾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撇清。 陈彬冷哼一声,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眼中的杀机不再掩饰。 转头对身后的袁杰、祁大春,以及李明带来的五名城西分局刑警低声道: “李哥,你留两个人,把这兔崽子铐起来,看好了!其余人,跟我上!” “明白!” 陈彬打了个手势,带着祁大春、袁杰以及剩下的三名刑警,悄无声息地快速向那座破旧的石头主屋逼近。 月光被云层遮蔽,山林重归黑暗,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地窖方向的模糊打骂声和一股隐隐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指引着方向。 众人屏住呼吸,贴墙靠近。 木屋的窗户用破木板钉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摇晃的火光。 陈彬将耳朵贴近粗糙冰冷的石墙,里面是一个男人粗野的咒骂,夹杂着殴打和某种沉闷的挣扎声。 “艹你妈的!撒手!臭婊子,你等着,老子打不死你,还想着逃!” 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是曾泉口中的【表哥】,主犯【大海哥】! 祁大春听到这声音,眼珠子顿时就红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往里冲。 陈彬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大春,你别着急,你和袁杰,跟我正面突入。李哥,你们四个,绕后,堵住窗户和后门,听我信号,防止他跳窗!” 李明重重点头,带着三名手下,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快速无声地向屋后绕去。 陈彬深吸一口气,对祁大春和袁杰使了个眼色。 三人默契地点点头,随后冲向了地窖门。 陈彬率先冲入,左手强光手电瞬间点亮,右手持枪,枪口随着光束迅速扫过屋内! “举起手!把人放了!警察!” 一道强光袭来,大海哥下意识挡住了视线。 陈彬也借机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躺在血泊中,遍体鳞伤的女人,还有两个年龄很小的蜷缩在角落。 而龚安萱此时还死死抱住大海哥的脚。 听到陈彬自报身份后,大海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警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曾泉那个废物呢?! 电光石火之间,大海哥做出了和曾泉截然不同的选择。 反抗! 绝不能被抓! “你给老子滚开!滚!” 他狂吼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发力,将地上满脸血污的龚安萱,粗暴地拖拽了上来,然后手臂一横,死死勒住了龚安萱的脖子,将她整个人箍在身前,当成肉盾! 龚安萱本就虚弱不堪,重伤加上窒息,脸色迅速由惨白转为青紫,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大海哥粗壮的胳膊。 “你要敢开枪,你就连着这婊子一起毙了!” 大海哥面目狰狞,拖着龚安萱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色厉内荏地吼道。 他眼睛血红,扫视着冲进来的三名警察,寻找着脱身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人质,警察不敢轻易开枪。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呈三角队形,枪口稳稳指向大海哥,将他牢牢锁定在火力范围内。 “妈的,连把刀都没有,跟别人学挟持人质?”陈彬啐了一口。 对方没有枪也没有刀,这是最大的利好。 但他力气不小,人质状况极差,强攻可能伤及龚老师。 他迅速做出决断,侧头对地窖方向,同时也是对屋外待命的李明喊道:“李哥!对方没有持械!下来,先把其他人救出去!” “收到!” 李明的声音从屋后传来,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李明带着两名刑警从后门和侧窗同时突入,迅速控制了屋内其他区域,并第一时间冲向地窖口。 大海哥见状更加焦躁,手臂勒得更紧,龚安萱已经开始翻白眼。 但他也不敢真的下死手掐死人质,那他就彻底没了筹码。 李明带着人下到地窖,迅速检查了那名倒在血泊中的女子,探了探鼻息和颈动脉,抬头对陈彬喊道:“陈队!这个还有气,很弱!另外两个是年纪小,状态很差!” “好!先把她们三个救出去!快!” 陈彬头也不回地命令,枪口依旧稳稳指着大海哥,给李明争取时间。 李明等人动作麻利,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女子和两个吓坏了的孩子快速抱出地窖,冲出屋子,送往山下等待的救护车。 眼看着人一个个被救走,大海哥越发狂躁不安。 他一边死命勒着龚安萱,一边眼神乱瞟,寻找着突围的机会,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当地窖里最后一名受害者被救出,脚步声远去,石屋内只剩下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以及劫持着龚安萱、背靠墙壁的大海哥。 此时,三人也不装了。 陈彬缓缓地,当着一脸错愕的大海哥的面,将手中的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紧接着,旁边的祁大春和袁杰,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陈彬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了警用伸缩棍,手腕一抖,“唰”地一声,黑色的棍体弹射而出。 祁大春捏了捏砂锅大的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袁杰也握紧了警棍,眼神冷冽。 大海哥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们……他们把枪收了? 这是什么意思? 要谈判? 还没等他想明白,陈彬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陈彬如同猎豹般蹿出,目标明确——大海哥的下三路! 警棍带着风声,狠狠抽向他的小腿胫骨! 与此同时,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祁大春,如同暴怒的棕熊,一个箭步从侧方逼近,钵盂大的拳头,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刚猛无俸的力量,撕裂空气,直砸大海哥的侧脸和后脑勺衔接处! 袁杰则身形灵活,手中警棍精准地砸向大海哥勒住龚安萱的那条手臂的关节处!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骨肉碰撞声、痛苦的闷哼声瞬间在石屋内爆开! 正义的铁拳,绝不姑息! 大海哥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放弃枪械选择近身肉搏,而且如此凶狠,配合如此默契! 他下意识想躲,想反击,但怀里还勒着一个人,行动受限。 陈彬的警棍狠狠抽在他小腿上,剧痛让他一个趔趄; 祁大春的铁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腮帮子上,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牙齿碎裂的声音,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袁杰的警棍则精准命中他手臂麻筋,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勒着龚安萱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 龚安萱得以喘息,剧烈咳嗽起来。 “操……” 大海哥刚吐出一个字,更猛烈的打击接踵而至! 陈彬专门盯着他的关节和软肋下手,警棍挥出残影; 祁大春拳拳到肉,每一拳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打得大海哥晕头转向,口鼻窜血; 袁杰则利用警棍长度,不断骚扰击打他的手臂、腰腹,让他无法有效防御。 他试图用龚安萱当挡箭牌,但陈彬三人配合极佳,总能找到角度攻击他无法防护的部位。 “啊!别打了!我投降!投降!” 大海哥终于扛不住了,惨叫着,松开了彻底瘫软的龚安萱,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痛打的野狗。 但陈彬三人仿佛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想停。 直到大海哥满脸是血,后脑勺鼓起一个大包,门牙也被打落了两颗,哼哼唧唧地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几乎昏死过去,陈彬才猛地一挥手: “停!” 祁大春和袁杰立刻停手,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未熄,但理智已经回归。 陈彬看都没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大海哥一眼,快步上前,查看龚安萱的情况。 龚安萱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脸色青紫,脖颈上有清晰的勒痕,身上多处伤痕,尤其是后脑的伤口触目惊心。 “快!大春,搭把手,把龚老师抱出去!袁杰,联系下面,让救护车准备好,以最快速度送医院抢救!” 陈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人救出来了,但战斗还未结束,与死神赛跑,现在才开始。 祁大春小心地将轻飘飘的龚安萱抱起,大步向屋外冲去。 袁杰立刻拿起对讲机呼叫山下。 陈彬这才转身,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大海哥,对守在门口的李明道: “李哥,把这杂碎铐上,拖出去。仔细搜查这屋子,特别是地窖,任何可疑物品,毛发、血迹、衣物、工具,全部带回去!通知技术队和法医立刻上山!” “是!”李明沉声应道,看向大海哥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但还是依程序给他上了背铐,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这间充满罪恶和血腥气的石屋。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山下,警灯闪烁,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寂静。 第281章 【身上还有事!】 第281章 【身上还有事!】 夜色深沉,南元山脚下却灯火通明。 警灯闪烁,救护车的顶灯将周围映照得一片红蓝交织。 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小心翼翼地将五名担架上的受害者依次抬上救护车。 陈彬、祁大春等人站在一旁,看着救护车门关闭,鸣笛声响起,朝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心中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人找到了,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紧接着,另一辆救护车上。 大海哥被固定在担架上,鼻青脸肿,嘴角还在渗血,哼哼唧唧,但显然性命无虞。 看着他被抬上车,祁大春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艹,便宜这杂碎了!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得浪费国家资源送他去医院治!” 陈彬眯了眯眼,目光追随着载有大海哥的救护车尾灯,若有所思地道:“可能……也便宜不了他多久。” “嗯?” 祁大春转过头,有些不解, “陈队,你这话啥意思?这王八蛋死不了,回头判个无期或者二十年,在牢里还不是吃饭睡觉?想想就来气!”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祁大春:“大春,你先别急。我的意思是,这大海哥身上,恐怕不止拐卖妇女儿童这一桩罪。他今天的反抗,激烈得不正常。” 祁大春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确实,当时大海哥发现警察后,第一反应不是投降,而是劫持人质,拼死反抗,那种疯狂劲头,不像是普通拐卖犯。 陈彬继续道:“你想想,咱们国家对于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虽然重,但除非情节特别严重,比如拐卖多人、造成被拐卖者或其亲属重伤死亡、有强奸强迫卖淫等特别恶劣情节的,一般最高也就是无期,极少判死刑。 立法是有讲究的,有规劝和预防的考量在里面。” 祁大春点点头,这个他大概知道:“是,一般这种团伙作案,抓到一个,如果能供出同伙、交代被拐者下落,算是重大立功,能减刑。 要是都判死刑,那被抓的肯定死扛到底,不利于解救。” “没错。不轻易判死刑,是为了避免犯罪分子鱼死网破。 你想想,如果人贩子知道一旦被抓就是必死,那他们在罪行暴露前,会怎么做? 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手里所有的被拐者,毁尸灭迹,然后亡命天涯,增加我们追捕和解救的难度。 甚至,在被追捕过程中,他们会更加凶残地挟持人质,造成更大的伤亡。 这些都不是凭空想象,是有过惨痛教训的。 所以,一般拐卖犯,除非身上还背着别的事,否则知道自己罪不至死,被抓后反抗不会那么极端,像曾泉那样怂包的才是多数。 可这大海哥……今天的反应,是标准的亡命徒。” 祁大春眼神一凛,彻底明白了:“陈队,你是说,这狗日的身上可能还背着人命?” “可能性很大。” 陈彬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所以,他才那么怕被抓。因为他知道,一旦落网,深挖下去,他可能就真的完了。 等会儿回局里,重点审曾泉,这小子看着怂,但知道的事恐怕不少。 得从他嘴里,把大海哥的老底撬出来。” “明白了!”祁大春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斗志。 如果只是拐卖,虽然可恨,但感觉还不够解气。 但如果大海哥真的手上沾了血,那把他送上刑场,才是真正的天理昭昭! 这时,赵庭山走了过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和赞赏:“干得漂亮,陈彬!人赃并获,还救了五个,这案子办得利索!” 陈彬立刻转身,郑重地向赵庭山敬了个礼:“赵局,这次多亏了您鼎力支持!要不是您调派这么多人手协查,光靠我们几个,想这么快锁定目标、完成合围,根本不可能。特别是找到那辆黄面的,您是头功!” 赵庭山摆摆手,笑道:“行了,少给我戴高帽。城西分局永远是你娘家,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哪天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刑侦队大队长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看着陈彬、祁大春、袁杰,又笑道:“不过我看啊,你们三个,在外头恐怕是混得风生水起,想回来也难咯。 行了,客套话不多说,抓紧时间去忙吧,后续审讯、取证、移交,事情还多着呢。 这里现场勘查和收尾工作交给我,你们赶紧带着人犯回去,趁热打铁!” “是!谢谢赵局!” 陈彬三人齐声道谢。 没有再多耽搁,陈彬让汪海超随同救护车,负责看管救治中的大海哥,并守护五名受害者,随时沟通情况。 他自己则和祁大春、袁杰押着面如死灰、双腿发软的曾泉,上了车,一路警灯闪烁,直奔市局。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已是凌晨。 但支队里依旧灯火通明,除了陈彬的三大队外,其他队伍也有自己案子要忙。 灯火通明是刑警队的常态。 祁大春像提小鸡仔一样,把曾泉扔进了审讯室的老虎凳上,咔哒一声锁好。 曾泉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还没从山上那雷霆般的打击和表哥大海哥的惨状中恢复过来。 汪海超特意让他看的那一眼,威力十足。 陈彬坐在主审位,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祁大春和袁杰分坐两侧,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冷静记录。 强烈的灯光打在曾泉脸上,让他无所遁形。 “姓名。” “曾泉。” “曾、曾泉……” “年龄?” “二十五……” “户籍地?” “……南元市城西区旺山村……” 例行公事的身份信息确认后,陈彬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现在能配合我们了?” “能!能能能!肯定配合!警察同志您问什么我说什么,绝不敢有半句假话!”曾泉点头如捣蒜。 “很好。”陈彬点点头,重新拿起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哥,也就是大海哥,干拐卖人口这勾当的?” “去、去年……去年六月份开始的。”曾泉咽了口唾沫。 “你哥真名叫什么?” “汤大海。” “你们这个团伙,除了你和汤大海,还有没有其他人?” “原来……原来有的。一开始有七八个人。后来……后来因为一些事,闹得不愉快,就散伙了。现在就剩我和我哥……不,汤大海两个人了。” “一些事?什么事?” 曾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就……就是分钱不均,还有……做事理念不合……” “从去年六月到现在,你一共参与了多少次,拐卖了多少人?” 曾泉低下头,掰着被铐住的手指头算了算,声音更低了:“具体……具体多少起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不到十次吧。每次一两个,两三个的……” “不到十次?” 旁边的祁大春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嘎嘣响, “你当我们是傻子?这么大事,你们不做记录?没有账本?” 曾泉被祁大春吓得一哆嗦,连忙道:“有!有账本!在我哥……汤大海那里!就在山上那屋,他有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账本、一些欠条、还有……还有那些人的照片什么的,都在里面!用塑料袋包着,塞在箱子夹层里!” 陈彬看了袁杰一眼,袁杰会意,立刻起身出去,联系还在山上现场勘查的技术队,重点寻找那个黑色行李箱和账本。 “那些被你们拐卖的人,最后都弄到哪里去了?卖给谁了?” “大部分……大部分都弄到晋西省那边的山里去了,那边穷,好多老光棍娶不上媳妇,就……就买。也有少部分是转手卖给……卖给其他道上的人,他们再倒腾到别的地方去。那些人最后卖到哪儿,我就真不知道了。不过……不过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他们!我知道几个中间人的电话和名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看向陈彬。 陈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你这觉悟倒是转变得快。现在想起戴罪立功了?” 曾泉讪讪地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摸不透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的脾气。 陈彬示意袁杰将曾泉交代的几个“中间人”、“同行”的绰号、可能的联系方式、活动区域等详细记录下来。 这些人,在南元的,要立刻布控抓捕; 在外地的,也要尽快通报当地警方协查。 至于那些被拐卖人员的具体名单和下落,只能等技术队找到账本后再进行核实和联系解救,那将是一项庞大而艰巨的工作,需要多地警方联动。 做完这些初步记录,陈彬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曾泉脸上。 曾泉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并且会根据你的配合态度,向检察院反映。至于最后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 曾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侥幸和感激,连忙点头:“谢谢警察同志!谢谢!我一定好好配合,争取宽大处理!” 然而,陈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浇得透心凉。 “不过,在把你移交给检察院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还有汤大海,在你们拐卖人口的这近一年半里,有没有因为你们的犯罪行为,直接或间接,导致被拐卖的人员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有没有听汤大海,或者你们以前那些同伙,提起过类似的事情?比如,在拐卖过程中,因为反抗、虐待、疏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死了人?” 曾泉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否认,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陈彬那冰冷的眼神,还有旁边祁大春虎视眈眈的目光,都让他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表哥被抬上救护车时那副惨状,想起警察找到山上时的迅猛果断…… 豆大的汗珠从曾泉额头滚落,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说!” 祁大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怒喝道, “到底有没有?!” 曾泉浑身一哆嗦:“经……经过我手的,真没有……真没弄出过人命……我发誓……” 祁大春眼睛一瞪,又要发作。 陈彬却抬手制止了祁大春:“经过你手的没有。意思是别人有?汤大海?或者,你们以前那个团伙里的其他人?” “我哥……我哥他手里……死……死过人……还不止一个……” 一听这话,审讯室里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就是因为这个事……年初那时候,原来那帮人才散伙的……”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点。不止一个,是几个?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 “就……就今年过年那会儿……那时候,我跟我媳妇在家闹离婚,所以那次干活,我没去…… 那天他们好像是去省城那边……对,是麓山市! 在麓山那边盯上了一个女的,具体怎么盯上的我不清楚,后来听说那女的长得挺漂亮…… 那天晚上,他们得手后,在城郊一个临时落脚点…… 我哥,汤大海,那天晚上喝了挺多酒…… 他……他喝了酒,看到那个被绑来的女的,就……上去想……想欺负人家……那女的一直在挣扎,反抗得很厉害,听说……听说还踹到了我哥的要害……我哥当时就恼了,酒劲也上来了,扑上去就……就死死掐住了那女的脖子…… 当时还有个一起的兄弟,外号叫【麻杆】的,上去想拉开我哥,劝他别闹出人命…… 可我哥喝多了酒,发起酒疯来六亲不认,顺手抄起旁边干活用的榔头,回头就给了麻杆脑袋一下……麻杆当场就倒下了,血流了一地…… 我哥……我哥他看都没看麻杆,回过头继续掐着那女的……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硬把他拉开的时候……那女的……已经没气了……麻杆也只剩出气没进气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就慌了。 我哥酒也醒了一半。 死了两个人,这是天大的事……他们不敢声张,连夜把现场收拾了…… 那女的和麻杆的尸体……是我哥处理的,具体弄到哪里去了,我真不知道! 我当时真在家里,没参与! 这些都是后来他们散伙前,一个跟我关系还行的兄弟,喝多了偷偷告诉我的…… 他说我哥心太黑,手太狠,跟着他干迟早要掉脑袋,所以拿了那次分的钱就走了…… 再后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找借口走了,就剩我…… 我因为欠了我哥不少钱,没办法,只能继续跟着他干……” 曾泉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陈彬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问道:“你说的那个麻杆,真名叫什么?是哪里人?那个被掐死的女人,有什么特征?他们是哪里人?那天晚上,除了汤大海、麻杆,还有谁在场?” “我……我不知道麻杆真名,都叫外号……听口音像是北边过来的。 那女的……我就更不知道了,只听我那兄弟说,长得挺白,个子不高,长头发…… 在场的有谁我也不全清楚,可能有三四个吧,都散了,我也联系不上了……”曾泉哭丧着脸。 “那个告诉你这事的兄弟,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他叫大狗,真名我不知道,也是我们南元的人,个子矮矮黑黑的,好像就住在城西区。” “你说的话,我们会逐一核实。” 陈彬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抖如筛糠的曾泉, “如果你有半句假话,或者有所隐瞒,后果你自己清楚。至于立功……看你后续还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线索,帮助我们找到尸体,核实案情。” 说完,陈彬不再看曾泉惨白的脸,对祁大春和袁杰道:“大春,你立刻联系麓山市局刑警支队,将曾泉的口供整理成协查通报发过去,请他们重点核查今年年初,特别是春节前后的失踪人口报案,以及无名尸体发现记录。” “袁杰,你马上把这边的情况,连同汤大海可能涉及命案的线索,整理成简要报告,立刻向支队长和局领导汇报。” “是!”祁大春和袁杰肃然应命。 陈彬走出审讯室,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微白。 第282章 【畜生!】 第282章 【畜生!】 次日中午。 陈彬陈彬刚从休息室补完觉回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祁大春和袁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阿彬哥!” 袁杰快步走过来,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放到陈彬面前,手指点着上面几个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的名字, “这是我昨晚联系了汪哥,让他帮忙协调林乡派出所那边,连夜摸查汤大海和曾泉在南元的社会关系,初步筛出来有可疑的三个名字: 苗壮、朱盛,还有个叫蒋易坤的。” 祁大春在一旁补充道:“我和麓山市局刑侦支队那边也联系上了。 你猜怎么着? 这个苗壮,今年年中在晋西省晋阳市就因为拐卖人口被抓了! 晋阳警方审讯他的时候,他为了立功,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汤大海那点破事全撂了! 包括今年年初在麓山,汤大海喝多了酒,糟蹋了一个被拐的姑娘,还把人家活活掐死,接着又用榔头砸死劝架的同伙麻杆! 过程跟曾泉那怂包交代的基本能对上!” 陈彬端起从老王那顺来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大口,精神为之一振: “苗壮交代了?那晋阳和麓山两边应该早就并案,汤大海应该上了通缉名单才对。为什么我们之前从晋西省厅发过来的协查通报里,没看到汤大海的明确信息?只提了个模糊的大海哥?” 祁大春拖了把椅子坐下:“嗨,别提了,就是信息没打通闹的!上了通缉令的那个主犯名字,用的是【大潘】!” “大潘?”陈彬眉头一挑。 “对!【大潘】才是汤大海在道上混的真正外号,用了好些年了。 主要也有曾泉那小子不老实的原因,他昨天晚上不是说,才干一两年吗? 纯属放屁。 都干了七八年了,先前我们收的那个协查通报,那起案子就是曾泉和汤大海一起干的。 曾泉那小子,私下里叫他哥大海哥,但在外头跟别人混的时候,都跟着叫大潘。 结果那个在晋西被拐的妇女,她只从曾泉嘴里听到过【大海哥】这个称呼,报案的时候就说了【大海哥】。 两边信息对不上,晋西和麓山警方一开始根本没把【大潘杀人案】和【大海哥拐卖案】联系到一块去! 以为就是两伙不同的人贩子。” 祁大春接着说:“还是昨晚,我跟麓山支队通电话,把咱们这边汤大海、曾泉落网,以及曾泉初步交代的麓山旧案一说,他们那边值班的老刑警一拍大腿,说他们手头也有个从晋西转过来的协查通报,说的是一个外号【大潘】的人贩子,在麓山杀了人。 两边这么一对,豁然开朗! 【大潘】就是汤大海,【大海哥】也是他! 曾泉这小王八蛋,跟咱们玩文字游戏呢,关键信息藏着掖着!” 陈彬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九十年代初,警务信息化几乎为零,跨省协查主要靠电话、电报和公文往来,效率低,信息容易失真、遗漏。 像这种因为外号、称呼对不上而导致并案延误的情况,并不罕见。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那另外两个人,朱盛和蒋易坤,什么情况?”陈彬把注意力拉回名单上。 袁杰接过话头:“朱盛,就是那个被打死的【麻杆】,冀北省人,和苗壮是老乡。他们俩最早是混在一个草台戏班子里的,实际上干的就是走南闯北拐卖人口的勾当,戏班子是掩护。 后来,他们通过中间人认识了蒋易坤,也就是【大狗】。 而这个蒋易坤,又恰好认识曾泉。 一来二去,这帮人臭味相投,就勾搭到一起,形成了这个拐卖团伙。” 陈彬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过:“合着,曾泉这小子,什么都知道,苗壮、朱盛、蒋易坤,这些人他都门清,昨天在审讯室里,还跟咱们装傻充愣,问一句挤一点,关键信息全都模糊带过,想蒙混过关?” “对!” 祁大春气得一拍桌子, “这孙子太不老实了!满嘴跑火车,真话假话掺着说,以为咱们查不到?我看他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袁杰比较冷静,继续分析道:“阿彬哥,还有一点。 你之前不是分析,为什么那天在客运站拐走龚老师和张悦的,只有汤大海一个人吗? 上午我又特意打电话到晋阳支队,请他们帮忙再审一下在押的苗壮,问问他还知不知道汤大海团伙的其他事。 苗壮说,这个曾泉,特别好赌,赌瘾很大,就是被蒋易坤带进坑的。 我怀疑,案发那天,曾泉很可能就是去找蒋易坤赌博了,所以才没跟汤大海一起行动。” “好赌?蒋易坤带起来的?” 陈彬捕捉到这个信息,眼神锐利起来, “也就是说,这个蒋易坤,不仅是汤大海犯罪团伙的重要成员,是曾泉的赌友,而且,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南元!” “应该就在南元。” 袁杰肯定道, “我分析蒋易坤是本地人,就住在城西一带。 现在手头上没什么正经工作,但应该手头一直不怎么紧,经常出入棋牌室、地下赌档。 这次汤大海和曾泉折了,他如果得到风声,很可能会跑。” 陈彬霍然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向袁杰的表情很是满意。 自从这次大会战之后,袁杰的能力有一波极大地提升。 这个犯罪确实有那味了。 真不枉费,自己每次编写教材的时候,这小子一直在旁边偷摸着记笔记。 “这个蒋易坤是关键人物! 他知道汤大海团伙的内部运作,可能还涉及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罪行,甚至其他在逃同伙的下落。 而且,他是连接曾泉和赌博这条线的重要节点。 曾泉这小子,表面配合,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给他点压力,他是不会把蒋易坤这条大鱼吐出来的。” 他看向袁杰:“阿杰,你立刻联系看守所那边。 曾泉涉嫌拐卖妇女儿童,是重犯,已经批捕移送看守所了。 跟看守所的同志好好沟通一下,给曾泉安排个合适的监室。 安排好了之后,再看看这个曾泉,能不能想起更多关于他好哥们蒋易坤的下落。” 袁杰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明白,阿彬哥。早就看这滑头不顺眼了。我这就去办。” 在公安局,对于已经批捕、主要犯罪事实基本查清、等待起诉的嫌疑人,通常会移送到看守所羁押。 毕竟市局的拘留室容量有限。 曾泉就是在今天一早,被曲浩和伍静押送到了市看守所。 陈彬原先以为曾泉交代得还算痛快,也就没特意关照。 现在看来,这家伙是典型的挤牙膏,不施加点压力,根本不会老实。 在看守所里,什么人都有。 但有一种人,是所有号子里最底层、最被鄙视的——那就是人贩子。 连杀人犯、抢劫犯都可能看不起他们。 之前那个黑瞎子李昌,在看守所里就差点没被其他犯人教育得精神崩溃,天天盼着早点被枪毙。 像曾泉这种瘦小懦弱、罪行又如此令人不齿的家伙,扔进那种环境里,不用半天,就得哭着喊着找管教坦白从宽。 事实正如陈彬所料。 不到中午,袁杰就接到了看守所打回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袁警官,你们送来的那个曾泉,现在可想通了,说有重要情况要补充,点名要见陈彬陈队长。” 下午,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再次提审了曾泉。 仅仅半天不见,曾泉的模样就憔悴了不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悔,脸上似乎还有点不明显的青紫。 他一看到陈彬,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地把蒋易坤的底细全倒了出来,包括蒋易坤在城西区的几个常住地址、常去的赌窝、相好的女人住处,甚至还有蒋易坤可能用来藏匿的远房亲戚家。 “陈队长,袁警官,祁警官……我都说了,这回真没了!蒋易坤他……他可能就在长巷街道他相好那里!他好赌,手里应该还有点钱,没那么快跑……求求你们,别把我放回原来那屋了……”曾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再好好呆呆吧,我怕你还有什么事没想到,再仔细想想。” 拿到确切地址,陈彬丢下这么一句,便选择不再耽搁。 驱车直奔城西区长巷街道。 长巷街道是南元市的老城区,街巷狭窄,房屋低矮密集,各种私搭乱建的小棚子随处可见,人员构成复杂。 按照曾泉提供的地址,蒋易坤的相好住在长巷三弄的一个大杂院里。 陈彬将车停在巷子口,三人下车,装作随意溜达的样子,朝三弄走去。 祁大春和袁杰一左一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大杂院门口,几个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摘菜,看到三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走过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彬走上前,掏出警官证,压低声音:“阿姨,打听个人。蒋易坤,是不是住这里面?” 一个戴着老花镜、手里择着菜的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祁大春和袁杰,然后朝着大杂院深处,一间窗户上贴着旧报纸的偏房努了努嘴,小声道: “刚才还见他进去呢,没见出来。小伙子,动静小点,院里孩子多。” 陈彬心中一凛,和祁大春、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就在里面! “没问题,阿姨,多谢了。” 袁杰上前敲了敲门,清了清嗓子道:“你好,有人在家吗?居委会社区送温暖,麻烦开一下门登记一下。”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蒋易坤看到三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送什么温暖?你们这大中午的,谁家送温暖啊?” 袁杰和祁大春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动手。 袁杰一个箭步上前,连同着祁大春合力将其摁在地上。 “他妈的,你他妈的谁啊!” 蒋易坤发出一声闷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老实点,别乱动!我们警察,你是不是叫蒋易坤?”祁大春冷喝一声,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警察?警察就可以随便乱摁人吗?”一听是警察,蒋易坤挣扎得更加厉害,大声嚷嚷。 祁大春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单手将他一条胳膊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握成拳,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老实点!别动!” 这一下打得蒋易坤眼冒金星,挣扎的力道顿时弱了下去。 陈彬此时已持枪闪身进入屋内,枪口警惕地指向屋内可能藏人的角落,低喝道: “警察!别动!” 他迅速扫视这个昏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臭的屋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破床,一张桌子,满地烟头和空酒瓶。 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靠墙的角落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墙角阴暗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女孩头发枯黄打结,小脸脏污,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破旧的衣衫。 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交替的淤青和伤痕。 “他妈的!草你妈的畜生!!” 第283章 【埋尸地点!】 第283章 【埋尸地点!】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也避免刺激到那个被锁住的小女孩,陈彬强压下沸腾的怒火,示意祁大春和袁杰先将瘫软如泥的蒋易坤拖进屋内,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和馊臭味。 陈彬走到依旧被铐着的蒋易坤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对方躲闪的眼睛:“钥匙。” 蒋易坤梗着脖子,把脸偏向一边,装傻充愣:“什么钥匙?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陈彬猛地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蒋易坤被打得脑袋一偏,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彻底懵了。他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静的警察下手这么狠,这么直接。 “别他妈给我装傻!” 陈彬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揪住蒋易坤的衣领,迫使他看向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这女孩哪来的?!开锁的钥匙,给我!” 老百姓对人贩子都深恶痛绝,而蒋易坤所住的这片大杂院人口密集,邻里之间几乎没什么隐私。 要把一个大活人,尤其是一个被锁住的孩子弄进来长期拘禁而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陈彬断定,蒋易坤多半是有同伙帮忙打掩护。 但现在,首先要救出孩子。 蒋易坤被陈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住了,加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那点侥幸心理和顽抗念头顿时消散大半,支支吾吾道: “钥匙……钥匙在床头柜抽屉里……” 陈彬松开他,快步走到那张脏污不堪的破床边,拉开歪斜的床头柜抽屉。 里面杂乱地扔着些零钱、烟盒、打火机。 他翻找两下,摸到了一把黄铜色的老旧钥匙。 他拿起钥匙,立刻回到小女孩身边。 小女孩看到他靠近,吓得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陈彬尽量放柔了声音和动作:“别怕,哥哥帮你把这个拿掉。” 他小心地将钥匙插入项圈上的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那个禁锢了不知多久的冰冷铁环终于松脱。 陈彬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女孩细瘦的脖颈上取下,看到下面那圈被磨烂、渗着血丝的皮肉,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取下项圈后,女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然后猛地蜷缩得更紧,依旧不敢动。 陈彬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女孩身上,然后掏出大哥大,走到稍微通风的门口,快速拨通了长巷街道派出所的电话。 他简单说明了情况,要求立刻派女警和至少一名民警过来,先将受困儿童送往医院检查治疗,并保护现场。 挂断电话,陈彬让袁杰先抱着小女孩到隔壁相对干净些的杂物间安抚,远离蒋易坤这个恶魔。 然后,他关上门,重新走到被祁大春死死按着的蒋易坤面前,挡住了他看向门口的视线。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陈彬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但其中的怒意并未减少分毫, “这小女孩,哪来的?” 蒋易坤眼神闪烁,舔了舔破裂的嘴角,低声道:“买……买来的。” “买来的?” 陈彬气极反笑, “你就是干这个的,你还需要买?” “我……我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蒋易坤辩解道,声音越来越小。 “金盆洗手?洗手洗到买孩子,还用铁链锁在家里?” 陈彬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买来干什么?为什么锁着她?!” 蒋易坤眼神飘忽:“我……我相好的,生不出孩子……我就想着,从外面买个娃回来养,也算……也算有个后。但没想到这小杂……” “小杂种”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陈彬反手又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啪!” “说话干净点!”陈彬厉声道,眼神冰冷如霜。 蒋易坤此刻只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他嗫嚅道:“她……她之前跑过一次,我……我就想着,锁起来,她就老实了,不会再跑了……” “你相好的在哪?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陈彬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在国内法律中,拐卖儿童,收买被拐卖的儿童同样构成犯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如果收买后还有非法拘禁、虐待等行为,更要数罪并罚。 这个所谓的相好的,绝不可能完全无辜。 蒋易坤咬了咬牙,试图撇清:“她在上班……这事跟她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鬼迷心窍!” “跟她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是检察院和法院说了算!” 陈彬冷冷打断他, “你别告诉我,你们俩住一个屋檐下,你弄个孩子回来,还用铁链锁在屋里,她会不知道?她会没参与?!说!她在哪工作?叫什么名字?!” 蒋易坤被陈彬的气势所慑,又挨了两巴掌,心理防线已然松动,垂头丧气道:“就……就在隔壁街上的储蓄所……” “名字!具体职务!别我问你一句,你才答一句,你跟我挤牙膏呢?”陈彬不耐地喝道。 “李红……就叫李红,是所里的柜员,就是给人办取钱存钱那些事的……”蒋易坤交代道。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问询声。 长巷街道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带队的正是祁大春当年在派出所时的结对帮扶师傅,老民警吴大星。 “大春?你们这是……”吴大星看到屋内的情形和祁大春,愣了一下。 “师傅!您来了正好!” 祁大春见到老熟人,立刻说道, “我们抓了个人贩子,解救出一个被囚禁的孩子。刚问出来,他还有个同伙,就是他相好的,叫李红,就在隔壁街储蓄所上班!是个柜员!得赶紧控制起来,防止她听到风声跑了!另外,这孩子得立刻送医院!” 吴大星一听,又看到袁杰从隔壁房间抱出来的、裹着警服瑟瑟发抖、脖子上还有可怕勒痕的小女孩,顿时火冒三丈: “这群杀千刀的畜生!放心,大春,你们在这守着,我马上叫所里兄弟过来!一个都跑不了!” 很快,吴大星调集了附近巡逻的民警和储蓄所的保卫人员。 陈彬等人则押着蒋易坤,带着小女孩,与派出所的同志一起,浩浩荡荡地直奔隔壁街的储蓄所。 储蓄所里,李红正在柜台后给一位老太太办理业务。 突然看到几名警察和穿着便衣但气势凌厉的陈彬等人走进来,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当警察径直走向她的柜台,并出示证件要求她配合调查时,李红腿一软,差点瘫倒。 “同志……同、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红被带出柜台,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哭哭啼啼地喊道, “那孩子……那孩子也不是我买来的啊!是蒋易坤他……他非要弄来的!说给他家传宗接代……你们抓我干什么呀!我这一被抓,工作就没了啊!我男人死得早,家里四个老人全靠我这点工资养活,我要是进去了,我们家可就塌了啊!那孩子……那孩子就是蒋易坤买来哄他爹妈开心的……” “你给我闭嘴!” 陈彬厉声呵斥, “你家塌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家塌没塌?!你有没有想过,她被铁链锁在墙角的时候,怕不怕?!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父母找不到她,会不会急疯?!” 李红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 但陈彬等人早已看穿她的把戏。 那小女孩身上的伤痕,眼中的恐惧,被锁的惨状,无不说明她在这里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作为同居人,李红声称完全不知情,鬼才信! 没有多余废话,陈彬让人将李红一同带回市局。 买卖同罪,更何况她还涉嫌非法拘禁、虐待儿童的共同犯罪。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陈彬立刻安排人对小女孩进行安抚和初步问询,并联系了医院和妇联。 随后,他亲自提审蒋易坤。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蒋易坤脸上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 “蒋易坤,老实交代,那孩子,你到底从哪买来的?”陈彬开门见山。 蒋易坤低着头:“从……从一个熟人那儿买的。” “哪个熟人?叫什么名字?” “……就……一个道上的朋友,专门搞这个的。” 陈彬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目光如电:“是不是叫曾泉?” 蒋易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说了,今天抓你,就不止这一件事。你那些破事,我们清楚得很。现在,说说另一件——今年年初,在麓山,汤大海,也就是大潘,杀人的事,你当时在不在场?” 蒋易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知道这事彻底瞒不住了。 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在……我在场。” “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别想着耍花样,曾泉、苗壮都已经交代了,现在是给你机会。”祁大春在一旁沉声道。 蒋易坤咽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供述。 过程和曾泉、以及晋阳警方从苗壮那里得到的基本吻合: 汤大海醉酒后企图强奸被拐女子,遭激烈反抗后恼羞成怒将女子掐死,劝架的同伙“麻杆”(朱盛)被其用榔头砸中头部身亡。 “那个被掐死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尸体,还有麻杆的尸体,被汤大海弄到哪里去了?”陈彬追问关键。 蒋易坤眼神躲闪,摇了摇头:“那女的是……是大潘晚上在麓山城郊盯上的,一个人走夜路,就被捂了嘴拖上车了。 在车上我们翻过她包,有身份证什么的…… 但我们绑了人,这东西就没用了,除了值钱点的东西都随手丢了。 ……时间太久,我真记不清她叫啥了…… 尸体……是大潘自己开车去处理的,我没跟着,真不知道埋哪儿了……” 陈彬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蒋易坤,声音陡然转冷:“老实说!别撒谎!你说这话,骗得了谁?你当时在场,汤大海杀人、埋尸,你会一点都不知情?一点都没参与?苗壮可不是这么说的!” 苗壮其实没有说,汤大海是如何处理尸体的。 陈彬这么说只是诈一下。 但蒋易坤被陈彬锐利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想起苗壮可能已经撂了,又想到自己手上没直接沾人命,纠结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扛不住压力,咬了咬牙,低声道: “我……我是没跟着去埋……但我大概知道在哪儿……那女的尸体,和麻杆……好像……好像是埋在一块了……” “埋在哪里?!”陈彬和祁大春同时追问。 “麓山山上。” 第284章 【龚安萱的家人!】 第284章 【龚安萱的家人!】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陈彬深吸了一口气。 蒋易坤关于麓山埋尸地点的供述,无疑是一个重大突破,但也意味着这个案子的管辖权即将转移。 他快步回到办公室,祁大春和袁杰正在整理笔录。陈彬没有耽搁,直接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毕坤华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我是毕坤华。”电话那头传来毕坤华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毕支,是我,南元市局刑侦支队陈彬。” “陈队啊!我正想找你。听说你们那边动作很快,老周和我说了,你们连蒋易坤这条线都摸出来了。” “毕支,正要向你汇报交接一下。” 陈彬言简意赅, “嫌疑人蒋易坤已经到案。 根据他的初步供述,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汤大海、曾泉的口供交叉印证,基本可以确定,今年年初在麓山市西郊发生的,汤大海,外号大潘,醉酒后掐死一名被拐女性、并用榔头打死同伙朱盛,外号麻杆,的案件属实。 蒋易坤供认,他当时在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下,显然毕坤华对这个消息极为关注。 “他交代埋尸地点了吗?”这是关键。 “交代了。” 陈彬肯定道, “据他供述,两名受害者的尸体,被汤大海和他一起,埋在了麓山山上,靠近西边一片荒坡上。 他说是汤大海主导,但他参与了。 具体位置他描述得比较模糊,但结合我们之前从苗壮、曾泉那里得到的零散信息,应该能划定一个大概范围。 详细地点坐标,我这边记录下来了,稍后整理成文字,连同蒋易坤的相关笔录,一并传真给您。” “太好了!” 毕坤华的声音带着振奋, “陈队,你们这效率,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这个案子悬了小半年,一直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和明确线索,这下总算有突破口了! 我马上安排人手,带上警犬和技术队,立刻赶往麓山区域进行勘查搜索!” “应该的,毕支,都是为了案子。” 陈彬谦逊了一句,随即道, “不过,毕支,这个蒋易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我觉得他没完全说实话,或者说,有所保留。” “哦?怎么说?”毕坤华立刻追问。 “他承认在场,也承认汤大海杀了两个人。 但关于埋尸,他说主要是汤大海动手,他只是搭了把手,而且极力淡化自己在杀人过程中的作用。 我觉得,以当时现场的情况。 汤大海醉酒狂怒,连杀两人,蒋易坤如果真的只是旁观,甚至只是被动帮忙埋尸,逻辑上不太通。 死者朱盛和苗壮是老乡,关系密切,汤大海打死朱盛,苗壮能无动于衷? 蒋易坤能完全置身事外? 我怀疑,蒋易坤在制服可能反抗的苗壮,或者在杀害第一名女性、击打朱盛的过程中,可能发挥了比他自己描述的更主动、甚至更关键的作用。 我建议,等贵支队找到尸体后,法医鉴定时,要特别留意除了致命伤之外的其他伤痕,尤其是能反映约束、搏斗痕迹的。 审讯时,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再好好敲打一下蒋易坤和汤大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毕坤华若有所思的声音:“嗯……你这个提醒很关键。确实,如果蒋易坤不仅仅是旁观者或事后帮凶,而是直接参与者,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好,我记下了,勘查和审讯的时候,我们会特别注意。放心,如果这混蛋手上真的沾了血,绝饶不了他!多谢了,陈队!” “毕支客气,都是为了查清真相。我等下就把详细材料传过去。” 挂断与毕坤华的电话,陈彬轻轻呼出一口气。 将埋尸线索和关键怀疑点传递给麓山警方,他这边的阶段性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半。 接下来,就是夯实南元本地的案子。 “阿彬,麓山那边接手了?”祁大春见陈彬放下电话,凑过来问。 “嗯,毕支队很重视,马上组织人去挖了。我们这边的证据材料要尽快整理好,随时准备移送协查。” 陈彬说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另外,我提醒了毕支,蒋易坤在麓山案里的角色可能不简单,让他那边深挖一下。” 祁大春一拍大腿:“对!我也觉得这王八蛋没全撂!汤大海发酒疯杀人,他就在边上干看着?鬼才信!说不定那女的被掐的时候,他还帮着按腿了呢!这种杂碎,活剐了都算便宜!” “所以,活着挨枪子都算他走运。” 陈彬眼神转冷, “不过那是麓山的事了。咱们现在,得把手头这摊子事理清楚。 大春,你去跟伍静说一声,让她加快进度,和张悦的笔录、还有从汤大海、曾泉住处搜出来的物证,尽快与南滨分局那边完成对接、归档。 另外,让耗子和小宋抓紧时间,把汤大海、曾泉、蒋易坤、李红这个系列拐卖、拘禁、虐待案的卷宗主体部分弄出来,要件、证据链、口供,必须清晰、闭合。 小宋是新人,多写写卷宗有好处。” 祁大春咧嘴一笑:“明白!让那俩小子好好锻炼锻炼笔头子,我这就去催他们。” 陈彬又转向袁杰:“阿杰,我们两出去一趟。去医院看看受害者。龚老师和那位不知名的女同志,这次遭了大罪,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去看看。” “好,阿彬哥。” 二人开车来到市中心,买了些奶粉、麦乳精、水果罐头等在当时算是不错的营养品,然后驱车赶往市人民医院。 联系上在医院值守的汪海超,他们直接来到了icu病房所在的楼层。 隔着厚重的玻璃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并排两张病床上躺着的受害者。 靠窗的是龚安萱,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上插着氧气管和各种监测仪器的管线,一动不动,唯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显示着生命的顽强。 旁边病床上的,是那个在最后关头帮助张悦逃出地窖的英勇女人,此刻她也戴着氧气罩,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脸色比龚安萱稍好一些。 icu的探视有严格的时间规定,此刻并非探视时间。 不过索性,也没多久就到探视时间。 陈彬三人便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等待。 “汪哥,她们现在情况怎么样?”陈彬问向一旁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关切的汪海超。 汪海超叹了口气:“医生说,经过抢救,两个人都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特别是那位帮忙的女同志,真是命大,后脑挨了那一下狠的,但送来得还算及时,颅内有损伤,但没压迫到关键区域,只要后续没有严重并发症,恢复希望很大。” 祁大春看着里面昏迷的两人,特别是龚安萱毫无血色的脸,担忧地问:“脱离危险了怎么还在icu?不能转普通病房吗?” 陈彬解释道:“脱离危险和度过危险期是两回事。 脱离危险是指当前最致命的危机解除了,但还没完全稳定,需要在icu密切监控生命体征,防止病情反复。 就像打仗,最激烈的冲锋挡住了,但敌人可能还有反扑,阵地还没完全守住。 尤其是龚老师,她情况应该更复杂,抬她出地窖的时候,我还摸着她有点发烧。” 汪海超接口道,语气沉重:“是啊,龚主任的情况……很不乐观。 医生说,她后脑的伤是陈旧伤,被绑架时打的,一直没处理,严重感染,引发了败血症。 败血症本身死亡率就高,何况她还伴有肋骨骨折、内出血、多处软组织挫伤…… 医生还说,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如果能挺过去,生命体征平稳下来,才有谈后续治疗的可能。 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陈彬看着玻璃窗内那个曾经优雅知性、如今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拳头悄然握紧。 汤大海、曾泉这些人渣,造的孽太深了! “对了,” 汪海超忽然想起什么, “这位女同志,身份查清了。 技术队在曾泉家垃圾桶里找到一张被撕毁又揉烂的身份证,拼凑后确认就是她,叫于婷。 我联系了户籍地,她是栗岭县下面乡镇的,家里是农村的。 她是自己偷偷跑来南元市打工的,没办暂住证,也没有固定工作和住所,平时就打点零工,所以失踪了这么久,根本没人发现,也没人报警。 她父母还是我打电话过去村镇派出所核对时,才知道女儿丢了,现在正从老家往市里赶呢。” 袁杰感慨地叹了口气:“唉,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好人有好报,这次要不是她,张悦也逃不出来。陈队,咱们能不能给这位于婷同志申请个类似什么见义勇为的表彰?她这完全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救人啊!” 陈彬郑重地点了点头:“嗯,阿杰,回头你记一下,回局里就着手准备材料,给于婷同志申报表彰。 另外,了解一下她的意愿和具体情况。 如果她想留在南元,看看能不能通过民政或者妇联,帮她联系一份相对稳定、正规点的工作。” “明白,阿彬哥,这事交给我。”袁杰认真记下。 “对了,陈队,”汪海超又想起一事,“龚主任的家人……现在就在楼下。” 陈彬眉头一皱:“龚主任的家人?她直系亲属不是都……是她那个小叔?” 汪海超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摇了摇头:“别提了! 我刚联系上她那个小叔,电话里,那人第一句话不是问龚主任怎么样了,而是问【人死了没?遗产怎么分?】。 简直是个畜生! 来的不是他,是一对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得到的消息,反正我挂了她小叔电话没多久,他们就找到医院来了,问护士龚安萱在哪个病房,然后就找到了我。 二话不说,拉着我的手一个劲道谢,然后就跑前跑后去缴费、办手续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看他们对龚主任那心疼的样子,估计是别的什么亲戚吧?” 陈彬也觉得有些意外:“那我得去见见,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诶,不用特意下去了,他们上来了。”汪海超指着楼梯口。 只见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上来。 老先生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老太太头发也白了多半,穿着素净的棉布罩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袋,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陈彬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两位老人家,你们好。我是负责龚安萱同志这个案子的民警,我叫陈彬。这位是我的同事。刚刚听我同事说,是你们二位在帮忙照顾龚老师,真是太感谢了。还没来得及请教二老贵姓?” 老先生抬起头,看着陈彬,眼神复杂:“我姓曹,曹明德。” 旁边的老太太也低声道:“我叫徐阿娟。” 曹明德?徐阿娟? 陈彬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曹明德……姓曹? 陈彬脑中灵光一闪,难道,眼前这两位的老人,就是龚安萱那位已故男友的父母?! 第285章 【曹建军自杀案!】 第285章 【曹建军自杀案!】 两年前。 1990年7月25日。南元市,城西区,金山路,育才中学。 正值暑假,校园里本应一片静谧,但此刻,位于宿舍楼三层角落的一间寝室门外,却拉起了警戒线,人影绰绰,气氛凝重。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方飞,跟在师父谭洪身后,来到了现场。 他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尽管已经干了三年法医辅助工作,但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他依然难以克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 “准备好了吗?” 谭洪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而沉稳,是市局经验最丰富的法医之一,哦不对,是唯一。 方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尽管这口气吸进去,似乎已经能嗅到门缝里渗出的、那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得到谭洪眼神示意后,方飞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宿舍门。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撞了过来! 即使戴着口罩,那股味道也顽强地钻入鼻腔——那是一种混合了高度腐烂、内脏液化后的酸败、以及粪便失禁等秽物在高温密闭环境下发酵的、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像是把大量死鱼烂虾和动物内脏塞进密封罐,在烈日下暴晒月余后猛然开启。 方飞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 他强忍着,目光投向室内。 一具男性尸体仰面躺在靠窗的下铺。 由于正值盛夏,气温极高,加之发现时间较晚,尸体已呈现出典型的腐败巨人观。 死者颜面肿胀膨大,眼球突出,嘴唇外翻,皮肤呈污绿色,全身皮下静脉因腐败气体充盈而扩张,形成清晰的腐败经脉网,整个躯干和四肢也异常肿胀,如同充气。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面部、口鼻、眼周等开口处,密密麻麻布满了犹如白色菜花般的蝇卵,一些蝇蛆在腐肉和衣物间蠕动。 成群的苍蝇在闷热的房间里嗡嗡飞舞。 仅仅几秒钟,方飞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转身冲出房门,一把扯下口罩,趴在走廊栏杆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直到吐出酸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啧!” 身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谭洪眉头紧锁,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徒弟,眼中满是不悦和失望。 作为一名法医,连现场的气味和初步视觉观察都承受不住,是严重不合格的。 但现实如此,基层法医极度匮乏,方飞这个卫校中医专业出身、成绩平平、当初是被家里半逼着才来试试的年轻人,竟然也成了局里一时无人可替的骨干力量。 谭洪已经多次向市局反映,希望能调换或者补充真正有专业背景、心理素质过硬的法医,但每次都被邴高远和周忠安以“人手紧张”、“克服一下”等理由搪塞回来。 为此,他没少和局长邴高远争执。 “行了,老谭,少说两句。” 一个穿着警服、面容和蔼但眼神精明的中年警察走过来,拍了拍谭洪的肩膀,他是时仍城西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王志光, “小方毕竟还年轻,才来三年,这种高度腐败的尸体,别说他了,我刚看了都心里发毛。表现算正常了,多练练就好了。” “正常?” 谭洪没好气地瞪了王志光一眼,但语气多少缓和了一些,毕竟老王是他的老相识了, “正常来讲,科班出身的法医,毕业后跟着师父摸爬滚打五年,都不一定敢说能独立应对所有现场。 技术可以慢慢练,但这份工作的信念和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方飞他……心思就不在这上面。 我跟你说,老王,法医这活儿,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往往就是大事。 等哪天因为他经验不足、观察不细漏了关键证据,或者因为心理素质问题导致现场污染、鉴定出错,酿成冤假错案,说什么都晚了! 到时候,背锅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你就在旁边说风凉话吧!” 王志光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知道谭洪这话虽冲,却是大实话。 他连忙转移话题:“得得得,谭大法医,您先消消气。 眼下这案子要紧。 你赶紧给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曹建军? 赶紧出个初步意见,我也好给家属、给领导一个交代。 你是不知道,这曹建军失踪半个来月,他爹妈天天来队里,眼泪都快把我们局里淹了。 找不到人,就差点在接待室打地铺不走了。 那可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啊,他爹妈就这么一根独苗,指望着光宗耀祖呢…… 唉,我这头都快被他们念叨炸了。” 谭洪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不悦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理解王志光的难处,更理解那对父母的心情。 为人父母,孩子,尤其是考上名牌大学、被视为全家希望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失踪了,换成谁都得急疯。 但作为刑警,面对这种几乎毫无头绪的失踪案,压力也是巨大。 他不再多言,戴上乳胶手套,拎起勘查箱,重新走进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宿舍。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渍和明显的腐败液体,靠近尸体,进行初步体表检验。 尸体腐败严重,尸斑、尸僵、尸温、角膜混浊程度等推断早期死亡时间的指标早已失去意义。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周以上,与失踪时间大致吻合。 接着,他注意到了尸体旁边的物品。 一把常见的水果刀,刀身上有暗褐色的可疑污渍,被随意丢弃在床边地面。 尸体蜷缩的臂弯下,压着一张皱巴巴、被深褐色血渍浸透大半的纸。 谭洪小心地用镊子将其夹起,纸张因为血液干涸和腐败液体浸润,已经变得脆弱僵硬,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被血污覆盖,模糊难辨,只能隐约看到“对不起”、“爸妈”、“痛苦”等零散字眼。 谭洪将这张疑似遗书的纸小心放入物证袋。 他又仔细检查了死者腕部的伤口——左腕部有一道较深的切割伤,创口不平整,有多个深浅不一的切痕和拖划痕迹,符合自杀者犹豫、试探、最终下重手的特点。 创口形态与旁边那把水果刀的刃口宽度、锋利程度初步比对,存在吻合可能。 做完这些,谭洪直起身,对门口的王志光说道:“体貌特征、衣着与失踪人口登记信息基本符合,大概率是曹建军本人。 等会儿我回法医室,处理一下,拓印指纹,让老郑和失踪时提取的曹建军日常用品上的指纹做比对确认。 至于死因和案件性质……从目前现场看,符合自杀特征。 腕部单一切创,生活反应明显,是生前伤。 有疑似遗书,有疑似致伤工具。 现场门窗完好,从内部反锁,无暴力侵入痕迹。 初步判断是自杀。” 王志光凑到门口,忍着臭味往里瞥了瞥,咂咂嘴:“行啊老谭,这么快就有谱了。 这脸都胀成这样了,你还能认个大概,眼力可以。 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眉头微皱, “这就奇了怪了。曹建军,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前途一片光明。 我见过他那小对象,长得那叫一个俊,听说感情也不错。 家里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小康,没啥经济压力。 好端端的,暑假回来没几天,怎么就……想不开自杀了呢?遗书上具体咋说的?” 谭洪把那个装着血渍遗书的物证袋递给王志光,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侦查员,破案是你们的事。 遗书在这,你自己看。 血迹污染太严重,得拿回去做技术处理。 不过我看,八成就是那些想不开的话。” 王志光接过物证袋,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血糊糊一片,能辨认的字确实没几个,主要就是“对不起父母”之类的。 “啧,这看得清个鬼。得,先带回去,让老郑他们想办法处理一下,最好能复原字迹,再和曹建军以前的笔迹对对。要是能确认是他写的,这自杀的定性就稳了。”他小心地把物证袋收好。 谭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还在走廊那边扶着墙、脸色惨白的方飞,眉头又皱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训斥也没用,有些人天生不适合这行。 他对王志光说:“老王,帮个忙,把那没出息的家伙叫过来。吐了这么久,也该吐干净了。让他进来帮忙抬尸体,得运回法医室做进一步检验。” 王志光嘿嘿一笑,对谭洪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早已习惯,心里暗笑一句“德性”,转头朝方飞喊道:“小方!方飞!别趴着了,过来搭把手,帮你师父抬人!” 方飞虚弱地应了一声,勉强直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过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屋内。 王志光摇摇头,知道指望不上他出多大力,便主动上前,和谭洪一前一后,准备将尸体搬上担架。 就在两人小心翼翼搬动这具沉重而肿胀的遗体时,王志光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尸体背部与床单接触的部位。 由于尸体腐败肿胀和搬运时的轻微挪动,背部原本被压住的衣服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诶?老谭,你等等!” 王志光忽然出声,动作停住,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向尸体背部,尤其是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怎么了?”谭洪稳住手,问道。 “你看这儿,” 王志光指着尸体背部,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和凝重, “这几道……是什么痕迹?” 只见在那污绿色的腐败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模糊的、呈褐色的、略显不规则的条状痕迹。 因为尸体腐败和尸斑的影响,这些痕迹并不十分清晰,但仔细看,与周围皮肤颜色确有差异。 看情况,是生前的痕迹。 谭洪也俯身仔细查看,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作为经验丰富的法医,他深知,在高度腐败的尸体上,任何不寻常的痕迹都可能隐藏着关键信息。 这几道褐色痕迹的位置、形态,似乎不太符合尸体自然腐败或平躺压床能形成的常见表征。 “先别动,固定一下这个姿势。” 谭洪沉声道,迅速从勘查箱里取出相机, “老王,帮我打一下手电,这个角度光线不够。小方!别傻站着,记录本!” 方飞一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翻开现场记录本。 谭洪对着尸体背部的痕迹,从不同角度连续拍了几张照片。咔嚓的快门声在寂静而充满异味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拍完照,谭洪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片刻,还用尺子简单测量了痕迹的长度和间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出什么了,老谭?”王志光压低声音问,他从谭洪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不寻常。 谭洪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王志光一起,慢慢将尸体放回原位,尽量保持背部痕迹的原始状态。 他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思索。 “这几道痕迹……” 谭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看起来不像是尸斑,也不像是普通的腐败血管网。 颜色、形态有点奇怪……位置在背部肩胛骨下,如果是生前造成的,比如磕碰、旧伤,不太可能这么规则地分布在两侧。如果是死后形成……” 他顿了顿,看向王志光:“老王,你经验多,你觉得,这像不像是……某种约束工具留下的压痕?比如,绳子?或者,带子?” 王志光闻言,脸色也严肃起来。 他重新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几道褐色痕迹。 如果真是约束伤,那这个自杀的现场,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 王志光的声音压得更低, “曹建军可能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控制住,然后伪造了现场?”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谭洪摇摇头,表情凝重, “尸体腐败太严重,很多生前伤的特征可能已经改变或消失。 这几道痕迹具体是什么性质,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是约束伤还是其他原因形成,甚至是不是腐败过程中产生的特殊现象,都需要回法医室做进一步检验,甚至可能需要解剖才能确定。 单凭肉眼,我不能妄断。”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年轻的、本应拥有灿烂未来、此刻却以如此不堪面目示人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张血迹斑斑、字迹模糊的“遗书”,最后目光落在那把看似普通的水果刀上。 “但是,” 谭洪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这个现场,这个自杀的结论,现在需要打上一个问号了。至少,不能那么快、那么简单地定性。” 第286章 【为什么会自杀?】 第286章 【为什么会自杀?】 一九九零年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南元市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几个刑警趴在桌上小憩,还有的对着卷宗眉头紧锁。 副大队长王志光更是直接仰在椅子里,脑袋后仰,张着嘴,发出不大不小的鼾声,桌上还摊着刚从燕京带回来的几份询问笔录。 门被推开,局长赵庭山走了进来,神情非常严肃。 办公室里的众人立刻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只有王志光的呼噜声依旧规律。 李明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脸解释道:“赵局,您来了。王队他……今儿一早刚从燕京做完曹建军同学的补充笔录回来,上午又马不停蹄带我们去走访了曹建军生前的几个朋友,连轴转,刚趴下没一会儿,实在太累了。” 赵庭山目光扫过王志光那副毫不设防的睡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老刑侦出身的他,自然知道这行的苦累,尤其是碰上这种关注度高、家属情绪又激动的案子,压力更大。 他只是略略抬手,示意其他人坐下,声音不高道: “行了,让他睡会儿。 我过来就说个事,曹建军这个案子,你们抓紧时间,尽快把结论做实,给家属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过几天省厅的领导要下来视察工作,你们都警醒着点。 曹建军那个女朋友,还在咱们分局门口吧? 从案发到现在,快一个星期了吧? 你们听听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说我们无能,把一桩明明白白的谋杀案,硬生生定性成自杀,就想草草结案! 人家姑娘天天在门口以泪洗面,求我们申冤昭雪! 这话传出去,好听吗?嗯?” 站在一旁的刘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嘿,这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申冤昭雪,文绉绉的,该不会是哪个敌特分子在背后煽风点火,故意给咱局里抹黑吧?” “滚蛋!少在这儿嬉皮笑脸!” 赵庭山瞪了刘洋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办公室众人, “案子现在到底查到哪一步了?都说出来给我听听,参考参考,别闷头干。” 李明赶紧接过话头:“赵局,这案子哪用得着您亲自盯着啊。 现场那边,老郑带着人筛了好几遍了,门窗完好,内锁,确实没有外人侵入的痕迹。 法医谭老师那边也出了初步报告,确认死亡时间在七月十号左右,用的什么……【蝇虫推断法】,具体我也说不好,反正是谭法医亲自做的,权威性没问题。 王队从燕京带回来的笔录我也看了,曹建军在同学面前,确实不止一次流露过压力大、情绪低落的话。 今天我们走访他一个开饭馆的朋友,那人也证实,就在七月九号,曹建军死前一天,专门去找过他,说了些【以后帮忙照看一下我爸妈】之类的话,听着就像在交代后事。 赵局,您看,这现场、证据、动机、事前行为,都指向自杀,王队这才能稍微松口气,补个觉不是?” 刘洋也在一旁帮腔,语气轻松:“是啊赵局。 群众不了解内情,一听只要是人死了,就爱往阴谋论上想,什么谋杀啊、迫害啊。 这谣言保不齐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散播的。 而且曹建军那女朋友,龚安萱,就在咱们分局门口站着,也不哭不闹,就是看着可怜。 王队心软,叮嘱我们每天下班都得悄悄跟着她一段,怕她一个女孩子,精神恍惚的,晚上出点啥意外。” 李明和刘洋这对搭档,虽然是从不同派出所抽调来分局没几年,但不知怎么就王八见绿豆——看对了眼,配合起来格外默契。 这一唱一和,既说明了工作进展,又暗示了谣言的无稽和己方的细致周到,听得赵庭山脸色稍霁,紧绷的嘴角也放松了些。 不过领导毕竟是领导,该敲打的时候绝不手软。 赵庭山想起一件事,手指在王志光面前的桌子上敲了敲,恰好把正酣睡的王志光给敲醒了。 王志光迷迷糊糊睁开眼,满眼血丝,一肚子被吵醒的烦躁刚要发作,定睛一看是赵庭山,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 “赵局……您怎么来了?” “哼,案子没彻底了结,就在这儿睡大觉?” 赵庭山板着脸, “我听说,曹建军的尸体,后背发现了几道不规则的褐色痕迹?谭法医那边有确切说法了吗?查清楚是怎么来的没有?” “这个……” 李明和刘洋对视一眼,一时语塞。 谭洪确实提过这个疑点,但后续的详细检验和比对分析报告还没出来,他们也就没太当回事,毕竟其他指向自杀的证据似乎很充分。 一看他俩这反应,赵庭山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看看!关键疑点没搞清楚,就想着结案睡大觉? 我告诉你们,这个案子,不把那个什么褐色痕迹的来源查个水落石出,不给家属一个能让他们信服、让外界挑不出毛病的结论,妥善处理好后续。 等过几天省厅领导下来,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影响到局里形象,别说今年的奖金,明年的你们也都别惦记了!” 扔下这句重话,赵庭山没再多说,转身背着手走了,留下办公室里一干人面面相觑。 作为上司不鞭策下属的不是好上司,可作为下属的不编排上司的不是好下属。 刘洋耸耸肩:“得,老赵这是官当大了,离一线远了,整天疑神疑鬼。 案子查到这份上,自杀的迹象多明显,背上那几道印子,说不定就是死前在哪儿硌的,或者干什么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你瞧瞧我这腿,不也是经常莫名其妙,青一块紫一块的。 谭法医不也没说一定是别的什么吗? 我看啊,有这瞎琢磨的功夫,不如去查查谁在散播谣言,说不定还能揪出个潜伏的坏分子,立一功呢。” 王志光此时脑子还有些昏沉,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抓敌特?政保科的活儿你也想抢?要不要我打个报告,把你调过去?” 刘洋赶紧摆手:“别别别,王队,我开玩笑的。政保科那活儿,更不是人干的,整天神神叨叨。” 王志光没再理他,又吸了口烟,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做事还是稳当点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几道印子,老谭既然特意提了,总归有个缘故。 再查查吧,心里也踏实。” 他弹了弹烟灰,问:“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了。”李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王志光走到窗户边向下望去。 果然,分局大门外的路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龚安萱穿着一身素色衣服,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转身问:“她今天还没走?轮到谁送了?” 刘洋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王队,您去燕京这几天,可都是我和李明,还有队里其他兄弟轮着班,暗中护送的。您这回来了,是不是也该……体恤一下下属?” 王志光看着刘洋那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烟在早已堆满烟蒂的搪瓷缸沿上用力摁灭: “行,今天就我送。 你们俩,把曹建军案的报告再理一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另外,打听一下,曹建军在失踪前,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还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或者接过奇怪的电话。 那怕是生前不小心磕碰的,但总得找到出处吧? 背后能跟你腿似的,能无缘无故青一块紫一块的? 好好用脑子仔细想想。” “明白,明白。” 刘洋点头如捣蒜应道。 王志光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刚一下楼,远远地就看见龚安萱的身影正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分局门口。 她独自站在傍晚渐起的微风中,身形单薄。 她没有像一些情绪激动的家属那样哭喊或纠缠,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安静地站着,用那种沉默的、哀戚的凝视,表达着她的不认同和诉求。 看着她的背影,王志光深深叹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 经过这一个多星期连轴转的调查,他对龚安萱和曹建军的故事已经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知道这个来自外地、在学生时期因口音问题曾被同学排挤、欺负的女孩,是那个叫曹建军的年轻人,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青春。 曹建军的挺身而出和保护,不仅扫除了她的阴霾,也让她情根深种。 从青涩的学生时代开始的地下恋情,到双双考入顶尖学府,持续了九年之久。 这是一段几乎贯穿彼此最美好年华的感情。 再过一年,两人就将名校毕业,分配工作,未来似乎一片光明,幸福触手可及。 可这一切,都被曹建军在育才中学宿舍里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砸得粉碎。 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遽然失去,恐怕都难以接受,何况是情感如此投入的龚安萱。 眼见龚安萱拐进了分局旁边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老居民区的小路,王志光习惯性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然而,就在小路中段,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走在前面的龚安萱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暮色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队,是吗?”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目光越过那段距离,准确地落在王志光身上, “能……出来聊聊吗?” 王志光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自己这是被发现了? 跟踪一个心神恍惚的年轻姑娘都被识破,果然是年纪大了,身手和隐蔽意识都退步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摸了摸后脑勺,讪笑着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哟,龚安萱对吧?还没回家啊?真巧,我……我也顺路,走这边。” 龚安萱看着他,既没有拆穿他这显而易见的顺路谎言,也没有像之前几天那样只是默默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这几天城西大队刑警们轮流、隐蔽地护送她回家的事,她其实早有察觉。 这些关心,她并非感受不到。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然后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磨损的旧水泥路面,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王志光走到她近前,开口问道:“龚同志,你想找我聊什么?尽管说。” 龚安萱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晚风穿过小巷,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吐了出来: “我好像知道……阿军他为什么会自杀了。” 王志光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维持着的平和表情几乎要绷不住。 但他毕竟是老刑警,瞬间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眼神专注地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龚安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后面那句更让王志光意外的话: “我其实……想撤案。不想再麻烦你们警察同志了。” 第287章 【案结!】 第287章 【案结!】 王志光跟着龚安萱走进了她那间位于老式居民楼里的小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透着一股清冷。 “王队长,随便坐,喝水吗?” 王志光摆了摆手,在沙发边缘坐下:“水就不用了。” 他顿了顿,随后语气严肃道,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我们警方一旦立案侦查,特别是像曹建军这种情况,初步调查指向可能涉及刑事案件的,不是说撤案就能撤案的。 这有严格的程序和规定。即使……即使曹建军的父母过来提出撤案,也需要经过审查,确认没有违法犯罪事实,才有可能。 命案,尤其如此。 希望你能理解。” 龚安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布料,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又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明白的。王队长,我听阿军的同学说了,你还特意为了他的事,跑了一趟燕京……真的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王志光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专注, “我们现在主要聊聊,你为什么想撤案?是……有什么新发现,还是别的考虑?” 龚安萱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身,走向狭小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塑料封皮的硬壳笔记本走了出来,郑重地递给王志光。 “这是……叔叔阿姨在整理阿军遗物时发现的,一个日记本。他们看不懂,就交给了我。” 龚安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里面……或许有他为什么会……想不开的原因。” 王志光接过笔记本,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动。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龚安萱在一旁的旧木椅上坐下,忽然开口道: “王队长,你知道吗? 或许在你们外人看来,我们这些从小地方考到大城市、考上名牌大学的人,是多么光鲜亮丽,前途无量。 可只有真正去了,才知道,我们多少人拼尽全力、梦寐以求的终点,可能……只是某些人轻而易举的起点。 我说这些,不是怨天尤人,只是……陈述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阿军,他就算在大学里,成绩在班上……不算拔尖,有时甚至是倒数,但他真的非常、非常努力。 他跟我说过,他想考本校的研究生。 所以,从大三一开始,他就在拼命准备一个课题,一个他认为很有价值、能让他脱颖而出的课题。 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查资料,做分析,写论文…… 他说,只要这个课题成功了,论文能发表,他就有很大希望直接保研。 那是他给自己规划好的,改变命运的路。” 龚安萱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她强忍着,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可是谁也没想到……” 王志光一边听着龚安萱的叙述,一边快速而仔细地浏览着日记本上的内容。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着曹建军的学习、生活、对龚安萱的思念,以及……越来越多的苦闷、压抑和愤怒。 字里行间,一个努力向上却不断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年轻人形象,逐渐清晰。 龚安萱没有明说的部分,日记本和后续的叙述,为王志光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愤慨又无力的故事: 曹建军在同乡会上认识了一个外校的中文系老乡,叫康哲,来自湘西某个少数民族自治州下辖的宁远县。 起初,曹建军对这个沉默寡言、性格有些怯懦的同乡印象不深。 直到曹建军为了自己那篇关键的论文,需要频繁前往康哲所在的大学查阅一些特定资料,两人才逐渐熟络起来。 通过康哲,曹建军又认识了一个人,名叫吴绍凡。 此人是康哲的高中同学,家境优渥。 在康哲家乡那种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有些重点中学会四处寻找像康哲这样成绩优异但家境贫寒的苗子,以提供各种条件为代价,邀请他们寄读或是其他名义就读本校,以提高本校的升学率。 康哲便是因此去了自治州首府,乾州市最好的中学,和吴绍凡成了同学。 吴绍凡学习成绩平平,他能考上首都的好大学,据康哲隐晦透露,是因为他家里有办法,顶替了别人的名额。 而这个吴绍凡,是个典型的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 在高中时或许还收敛些,到了大学,脱离了父母的直接管束,更是变本加厉。 不知出于何种扭曲心理,他将康哲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乡兼同学,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取乐甚至羞辱的对象。 如果陈彬在场的话,是能看出这个吴绍凡骨子里是个及其自卑,但不自知的人。 吴绍凡家或许在乾州市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家庭,但在燕京,吴绍凡家的这点底子就不够看了,特别是在燕京的高校。 这种巨大的落差,是促使吴绍凡生成这种扭曲心理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这些不是重点。 而是,曹建军他骨子里有股侠气,最看不得这种欺软怕硬的事。 一次在图书馆,吴绍凡又当众对康哲呼来喝去、极尽嘲讽,曹建军忍不住挺身而出,替康哲说了几句公道话,让吴绍凡在众人面前大大地丢了面子。 曹建军以为这只是大学生之间一次寻常的口角,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他低估了吴绍凡这类人的狭隘、记仇和能量。 吴绍凡在学校里攀附上了一个本地的子弟,得知曹建军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正在呕心沥血准备一篇重要的课题论文。 一个阴毒的念头产生了。 在那位子弟的授意或纵容下,吴绍凡伙同他人,精心设计,利用曹建军对康哲的信任和一次疏忽,竟然将曹建军耗时近一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论文核心资料和数据盗走,并迅速改头换面,以他人的名义抢先发表。 学历只能过滤学渣,无法过滤人渣。 学历高的人渣和学历低的人渣不是一种渣。 学历低的人渣可能上来,你瞅啥?然后就对你动手了。 学历高的人渣可能就把你骗的倾家荡产了,也许还冲你咪咪笑。 学术成果被明目张胆地窃取,申诉无门,理想的阶梯在即将登顶时被人一脚踹断……这记重创,几乎击垮了曹建军。 然而,噩梦并未结束。 吴绍凡见那名子弟心满意足,于是又借机向对方借了点人手,将孤立无援的曹建军堵在僻静处,狠狠殴打了一顿,既是报复,也是进一步的威慑和羞辱。 接二连三的无妄之灾,让曹建军身心俱疲,心灰意冷。 但这一切也不足以击垮曹建军,但完全可以称之为曹建军自杀的导火索。 曹建军原本想借着暑假回家的机会,暂时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回到熟悉的南元。 可他万万没想到,吴绍凡的恶意和逼迫,竟然如影随形。 此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联系上了南元本地的一伙地痞流氓,继续对曹建军进行骚扰、恐吓,甚至在他回家后不久,又一次对他进行了殴打。 日记中提到“背好痛”、“他们又来了”等字样。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年轻人。 王志光合上日记本,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升腾。 之前在现场发现的那几道褐色痕迹,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明确的指向。 那很可能就是曹建军在南元遭受殴打时留下的伤痕! 是暴力胁迫的印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龚安萱,眼神锐利如刀:“别的地方,我王志光鞭长莫及。 但南元这块地界,还轮不到这些杂碎横行! 你告诉我,在南元骚扰、殴打曹建军的这伙人,领头的是谁? 叫什么,在哪里混? 我现在就联系市局扫黑队! 他妈的,好人就该这么被欺负?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龚安萱抬起泪眼,看着愤怒的王志光,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灰暗覆盖。 “王队长,你是个好人,是个好警察……可是,这真的有用吗?阿军他……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不是没报过……可结果呢?”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你放心!” 王志光斩钉截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只要你把对方的名号告诉我,我王志光在这里撂下话:不把这伙欺压良善、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揪出来,依法严办,我愧对这身警服!” 看着王志光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膛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龚安萱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志光以为她不会说了。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了几个字: “他真名我不知道……只听说,外号叫黄鼠狼……在城西区,好像有一家五金店……” “黄鼠狼?五金店?好!好得很!” 王志光霍然起身,将日记本收了起来, “龚老师,我得先拿走这本子当证据,你放心,我一定会保管好。你就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他已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这间压抑的小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回响,迅速远去。 龚安萱缓缓走到窗边,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看着王志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 她的表情复杂难明,有感激,有期待。 她对着空荡荡的卧室方向,轻声说: “思思,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这个王队长……他真的是个好警察。”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容貌清丽却面带愁容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正是韩思思。 她也走到窗边,望向王志光消失的方向,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却再也看不到那个雷厉风行的背影。 她深深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吧,安萱。 我再忍忍吧……我爸他……虽然对我……很不好。 可从小,我妈就……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我如果真去告发韩国学,他被抓了,我妹妹佳佳怎么办? 她才还在读书,高考还落榜了…… 我的事,还是别说了吧。 等佳佳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个家,我自会有决断。” 她转过头,看向龚安萱,眼中满是关切和同病相怜的凄楚: “倒是你……建军哥走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龚安萱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落在墙角那摞整齐的课本上,她的眼神起初有些空洞,随后渐渐聚焦,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还是当老师。” 她轻轻地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说起来挺可笑的。 我想当老师,最开始,其实是受了思思你这个畜生爹韩老师的影响。 那时候觉得,教书育人,能帮更多的孩子考上好大学,改变命运,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当老师,不只是想教他们考高分,上名校…… 我更想,能教他们怎么做人。 从小培养孩子们一个正确的三观,杜绝阿军的事情再次发生。”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灭灭,照不亮所有的角落,也照不透人心深处所有的黑暗与挣扎。 但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两个女孩相互依偎,一个在失去至爱的废墟上试图重建生活的意义,另一个则在一个至亲的阴影下为了另一个至亲默默承受。 而冲入夜色中的王志光,正带着一腔怒火和刑警的职责,奔向那个外号黄鼠狼的混混。 ... ... 时间回到了现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号。 祁大春和陈彬一同走出来了医院,拜别了曹建军的父母,随后坐上了返回市局的警车。 祁大春看着窗外的街景,感慨道:“没想到,曹建军自杀案还有龚主任身后有这么多故事。” 陈彬点了点头:“也难怪啊,龚主任会如此照顾张悦,还带她去勤工俭学,是让她明白什么叫自力更生,决不能小偷小摸。” “也不知道,这群人渣的结果怎么样了,特别是那个黄鼠狼。” 陈彬笑了笑:“老王现在还穿着警服呢,那个叫黄鼠狼的结局不是可想而知?” “可那个吴绍凡还有那个燕京子弟,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把人逼得都自杀了。” 闻言,陈彬眼中寒光一现: “有机会的,这种人渣不可能学乖的,也不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们现在唯一要祈求的是别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 第288章 【升迁!】 第288章 【升迁!】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傍晚时分,省城麓山,公安厅家属大院。 潘书婷拿着公文包,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焦糊味的古怪香气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边换鞋边朝厨房方向提高音量: “诶诶诶,里头那位,小心着点!早先让你学着点做饭,你嫌麻烦不肯学,就只肯跟我学了手怎么煲汤,现在倒好,挺着个肚子,天天在厨房里头琢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改行拆房子了呢!” 厨房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叮当声,接着是女儿游双双带着娇嗔的回应: “妈——!说什么呢你!” 潘书婷放下东西,走进客厅,看着厨房门后女儿隐约忙碌的身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我说实话!你实在不行,就去祸害祸害小陈,反正你们小两口以后自己开火。我跟你爸年纪也不小了,经不起你这三天两头地折腾。” 她说着,又用力嗅了嗅空气中越发明显的焦糊气,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锅里到底煲的什么汤?我怎么闻着一股糊味?” “哎呀!我的人参鸡汤!” 游双双在厨房里惊呼一声,紧接着是关煤气灶的“啪嗒”声。 潘书婷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围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围裙,正对着砂锅发愁的侧影,忍不住继续挖苦: “还人参鸡汤……你可真行,把你爸藏在书房柜子顶上的那点压箱底的好参全给霍霍了吧?瞧你这肚子,我看像双胞胎,还给小陈补呢?小陈到底是有多虚啊,需要你这孕妇这么下本钱给他补?” 此时,远在南元市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正低头看案卷的陈彬,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纳闷地看了看窗户,关得好好的啊。 游双双听到老妈吐槽陈彬,立刻转过头来维护,脸颊不知是厨房热气熏的还是羞的,有些泛红: “妈!小陈他才不虚呢!” 潘书婷看着女儿那护短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调侃: “哦~~小陈不虚你还给他大补。 那就是……你要得太多咯? 当妈的可得多嘴跟你说一句啊,你们年轻人,得懂得节制! 就算小陈现在身体底子好,那也不能太……纵着性子,你懂我意思吧? 小陈今年才23吧? 我告诉你,这男人啊,一过了二十五,那体能可是说下降就下降,特别是小陈这种干刑警的,工作压力大,耗得厉害,更是如此。 为了你……嗯,长久的幸福考虑,你可千万得有点数,节制着点。” “妈~!” 游双双被说得面红耳赤,脚一跺,围裙下的肚子也跟着晃了晃。 她怀孕刚满两个月,按理说通常不会这么显怀,但她这胎像确实足,腰身已见圆润,小腹微微隆起,穿着居家服也能看出轮廓。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我闺女该臊得钻锅底下了。” 潘书婷见好就收,笑呵呵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女儿制造的战场, “对了,正事。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不马上就是93年元旦了嘛,你和小陈的结婚证还没扯呢。 正好趁着新年新气象,你们先去把证领了,也省得你每个月去医院做检查,还得左一个报告右一个证明的,麻烦。 至于婚礼,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是想在生孩子之前办,还是等生完孩子了再风风光光地办。 到时候我可得跟你外公好好说道说道,让他通知他那些老战友。 最近你外公可没少打电话跟人炫耀,说他马上要有曾外孙咯!” 游双双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绕着围裙带子,点了点头: “知道啦妈。我和小陈也商量好了,打算元旦就去领证。小陈还说呢,结婚是大事,想办得热闹点,他联系了武叔,就是部里那位武国庆,你应该也听说吧,小陈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想请武叔来当我们的证婚人。” “还是小陈考虑得周到。武处长能来,那是天大的面子。” 潘书婷一边利落地刷着有点焦底的砂锅,一边点头, “婚礼的事情不急,等你状态好点再慢慢筹备。 对了,你再跟小陈那边透个口风,让他心里有个数,也提前准备准备。 麓山市局这边,明年开春可能要扩编,你爸的意思呢,是想让小陈看看,能不能把他现在在南元带的那支队伍,整体拉过来。 反正凭小陈的能力和这几年的成绩,将来肯定是往省厅发展的,这是早晚的事。 这次借着市局扩招的机会,让他先带着熟悉的班子过来,在麓山立足,也适应适应省城的工作节奏和环境。” 游双双拿起一个洗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边嚼边说: “整体调动啊?这估计会有点麻烦吧?南元那边能放人吗?还有队里的兄弟,有两个还是拖家带口的,愿不愿意来省城也是个问题。” “麻烦肯定有,但事在人为嘛。” 潘书婷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女儿, “最主要的,还是为你和小陈将来考虑。 你俩都是刑警,工作性质摆在那儿。 现在你怀着孕,感觉还不明显,等孩子真生下来,你们俩万一同时有任务,一出差,孩子谁管? 在麓山,不说你爸了,我好歹也能帮衬着,离你也近。 在南元,虽说陈彬他叔婶也能帮忙,但毕竟南元肯定是各方条件不如省城的。 而且,对小陈的事业发展来说,来省城平台更大,机会更多。” 游双双认真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在理。 她和陈彬都热爱刑警工作,但有了孩子,责任就不一样了。 她点了点头: “嗯,妈你说得对。回头我跟小陈好好说说。对了,我爸呢?今天又不回来吃饭?” “他啊?这几天去首都开会了,部里的年底总结会,上午刚走,这会才到。 我刚跟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爸在电话里叮嘱我的。 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么多心啊?我自己学校那一摊子事还忙不过来呢。”潘书婷假装抱怨,眼角却是带着笑的。 游双双心里一暖,放下苹果,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背上,声音有些发哽: “妈,谢谢你跟爸。我和小陈成家了,以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你跟爸就别再为我们这么操心了,多享享福。” 潘书婷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女儿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心头暖流涌动,眼眶也有些发热: “你这死孩子,突然说这个……现在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了。从那么小小一团,养到现在这么……嗯,白白胖胖一大只,马上就要成别人家的媳妇了。” 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感慨和不舍。 “妈~” 游双双蹭了蹭妈妈的背,带着鼻音撒娇, “你放心,要是你不喜欢,我就一脚把小陈踹了,带着你外孙天天回来缠着你,吃你的,住你的!” 潘书婷被女儿逗笑了,那点伤感瞬间冲散,她轻轻拧了一下女儿的手背: “去!胡说八道什么呢!养你二十多年早养烦了,赶紧的,嫁过去,让小陈管你去!快松开,我做饭,你呀,一边待着去,别给我添乱就行。” …… …… 与此同时,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陈彬又莫名地打了个哆嗦,还觉得耳朵有点发热。 他摸了摸耳朵,心里嘀咕: 这是谁在念叨我? 坐在他对面整理卷宗的祁大春抬头看他一眼,关心道: “阿彬,是不是感冒了?最近这天儿,降温降得厉害,邪风嗖嗖的,你得多穿点。你现在可是有家室、马上要有孩子的人了,身体可得注意。” 陈彬摆摆手,把那份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没事,没感冒,估计是烟呛的,双双现在怀孕了,以后这烟还是得戒掉。对了,龚主任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于婷和张悦都安排好了吗?还有那几个孩子都找到下落了吗?” 祁大春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笑容:“都挺好的。我昨天去市医院看了,于婷妹子已经出院了。 那姑娘别看经历坎坷,其实挺有韧劲儿,人也聪明,认字,会算数。 局里帮她联系了街道,在附近的居委会找了个文员的临时工作,先干着,好歹有个收入,也能照顾家里。 张悦也回学校上课了。 至于龚主任,恢复得不错,医院说,再观察几天,没问题的话也能出院回家静养了。 至于被拐来的那个几个孩子,现在还在联系,有一个已经父母来接走了,还有两个想不起来自己家在哪里。 你说这做家长的,心也是真大,连自己家在哪里,也不让孩子记住。 不过,汤大海那边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被枪毙了,倒是挺配合的,等他回忆清楚剩下孩子的家在哪里,差不多就能移交检察院了。” 陈彬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龚主任在这次案子里的坚韧和付出,让他打心眼里佩服。 能有个好结果,大家都安心。 正说着,陈彬办公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陈彬过去接起:“喂,南元市局刑侦支队,陈彬。”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陈彬的表情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变得认真起来,最后点了点头:“是,明白。好,我会安排好,你自己在麓山也注意点肚子,我这周末休息过来看你。” 挂断电话,陈彬站在原地沉吟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对正在外间大办公室忙活的祁大春招了招手:“大春,你来一下。” 祁大春放下手里的活,跟着陈彬进了小办公室,关上门。 “大春,跟兄弟们说一声,这几天加个班,辛苦一下,把手头所有案子梳理一遍。 该结案的尽快完善材料上报结案,该移交其他部门或者需要继续跟进的,做好交接和后续安排,整理清楚。” 祁大春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什么事?这么急?有专项行动?” 陈彬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常青树,抿了抿嘴,转过身道: “不是专项行动。是工作调动。不出意外的话,过完元旦,我们……可能要搬了。” “搬?” 祁大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搬哪去?队部要装修?还是咱们有新的办公点了?” 陈柏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省城。麓山。” “麓山?!” 祁大春眼睛瞬间瞪大了, “阿彬,你的意思是……咱们整个队伍,要调去省厅?!那……阿彬,像我这样的,如果跟着过去,在麓山那边……有没有机会,也分套房子?” “嘿,你这觉悟,就盯着房子呢? 具体政策还没下来,这只是初步意向和风声。 但既然让我们准备,肯定有配套的考虑。 你先把队伍里兄弟们的情况摸个底,问问大家的意愿,是愿意跟着去麓山,还是想留在南元发展。 愿意去的,登记一下,家庭情况、实际困难都备注清楚。 不愿意去的,也尊重个人选择,我会跟局里协调,尽量安排好。 总之,先内部通个气,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把手头工作收好尾。动作要快,也要稳。” 祁大春立刻挺直腰板,表情严肃起来:“明白了,阿彬!能有房子分,我就放心了,到时候南元的房子就留给我爸妈。 我这就去办! 咱们队里的兄弟,跟着你干了这么久,谁不想奔个更好前程? 只要你带头,大家肯定愿意跟你走!” 第289章 【初来乍到】 第289章 【初来乍到】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 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或站或坐,眼神颇为复杂。 特别是袁杰眼里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师父……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麓山?汪哥和牛哥可都点头了,要一块儿过去。” 王志光正弯腰从文件柜最底层,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包。 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两小罐深褐色的陶瓷茶叶罐。 他拿起一罐,拧开盖子,一股清雅馥郁的茶香顿时逸散开来,这是陈彬几次偷摸造访老王办公室想顺但是找不到上好茶叶。 “老汪他家本来就是林乡县的,离麓山近,能调回去,他巴不得呢。老牛那家伙……” 王志光一边用热水烫着紫砂小壶,一边慢悠悠地说, “他就是年纪大了,犯懒。 跟着小陈办案多省心啊,小陈脑子活,思路清,他跟着打打下手,出出专业意见就行。 这要是换了个新领导来,指不定怎么使唤他,非把他这把老骨头累散架不可。 再说,他家那小子也考上大学了,家里没啥牵挂,可不就乐意跟着你们这帮有冲劲的年轻人去省城见见世面嘛。” 他将翠绿的茶叶拨入温好的壶中,注入沸水,第一泡洗茶的水汽袅袅升起。 “我就不一样喽,” 他端起泡好的第一壶茶,倒进三个白瓷小杯里,分别推到陈彬、祁大春和袁杰面前,自己则端起他那用了多年、积着厚厚茶垢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 “我闺女今年高三,正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 我这当爹的,能在这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把她跟她妈扔南元? 不像话嘛。总得有人守着后方,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不是? 先喝茶,这茶叶,是你师娘老家那边的野茶,产量极少,搁古代,那都是要进贡的。 平时邴高远来我这儿,我都舍不得拿出来。” 王志光咂摸着茶味,呼出一口带着茶香的热气,看向袁杰: “你看看你,再看看大春,一听说要去省城,这几天工作交接得那叫一个利索,卷宗整理得比脸还干净,生怕动作慢了,省厅那边改了主意,去不成了似的。” 祁大春本来也沉浸在离别的愁绪里,一听提到自己,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 “王支,您可别误会。 我祁大春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我这是……这是为了提升咱们队伍整体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当然,如果组织上认为南元更需要我,我祁大春也坚决服从,毫无怨言!” “你瞧瞧,” 王志光被逗乐了,指着祁大春对陈彬和袁杰笑道, “刑警这工作是真锻炼人,连大春这样的实在人,现在也学会打官腔、绕弯子了,油嘴滑舌的。 你们俩这哪是真舍不得我啊? 我看是怕去了省城那大码头,水深王八多,没人像我这么护犊子似的罩着你们了吧?” 开了句玩笑,王志光脸色稍稍正经了些,但语气依旧轻松: “不过你们也用不着太担心。 实在不行,上头不还有游总队吗? 还有小袁你外公,虽说退下来了,但在省里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去了省城,有的是大树,哪还需要我这南元的老树墩子遮风挡雨?” “师父……”袁杰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师父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尤其是涉及到家人。 “唉……” 王志光看着徒弟那副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看着这几个年轻人从毛头小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一起出生入死,破了多少大案要案,感情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 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你们就放心去吧。 小陈都没说什么,你们俩倒先急上了。 正好,你们这一走,支队的重案队,我不就能接手带了? 你瞧瞧我,一个堂堂的副支队长,天天围着内勤、协调、开会打转,都快成闲职了。 你们走了,我也好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而且啊,现在上面天天讲,未来是科技的时代,是信息的时代,让我们这些老同志也要拥抱变化,加强学习。 听说市局明年就要进几台计算机了,还要组织培训。 南元这一大摊子事,刑侦改革、技术升级、队伍建设…… 够我忙活的,走不开,真走不开。” 说完这些,王志光的神色变得更为郑重一些,他看着陈彬,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不过,小陈,有件事,我得跟你们提个醒。 之前参加全省大会战的时候,你们没碰上。 麓山市局里头,有个领导,跟咱们的赵局……嗯,算是老熟人,但关系嘛,有点微妙。 你们都是从城西分局出来的,是赵局一手带起来的兵,过去之后,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就先入为主地不太……待见。” 陈彬闻言,微微蹙眉:“赵局以前不就是从麓山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吗?他在麓山应该有不少老关系才对,怎么还会有不对付的?” “这事说来话长,里面牵扯到一些早年的工作安排和……个人恩怨,比较复杂。” 王志光摆摆手,显然不想深谈细节, “总之你们心里有个数就行。 那人现在是麓山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实权人物。 而麓山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毕坤华,是省厅蒋副总队长那条线上的。 你们这一过去,明面上是市局扩编需要,但谁都知道你们是游总队带过去的队伍,那就是游总的嫡系。 一下子,刑侦那边可能微妙,还得注意治安那边…… 啧,所以说,这也是我不乐意去省城的原因之一。 这种一层叠一层、盘根错节的关系,处理起来太费神,远不如在南元破案子痛快。” 他看向祁大春和袁杰,特别叮嘱道:“小陈的能力、心性,我放一百个心。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过去,也绝对吃不了亏。 但你们两个,尤其是大春,性子直; 小袁,有时候容易冲动。 我得提醒你们,省城不比南元,人多眼杂,水也深。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话做事,多思量,谨慎点没坏处。当然了,” 他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护短的豪气, “真要是在那边干得不痛快,或者受了什么窝囊气,随时回来!南元市局刑警支队,永远有你们的位置!我让邴局继续罩着你们!” 袁杰见师父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得把满肚子的话和那份不舍咽了回去,低下头。 王志光用力拍了拍袁杰的肩膀:“都多大的人了,也谈上女朋友了,别跟个没断奶的娃似的,动不动就愁眉苦脸。 行了,时间不早了,快下班了。 我听说,小陈你等会儿就要赶去麓山? 是明天元旦,跟双双扯证吧? 恭喜啊! 到时候办婚礼,可千万别忘了给我发请柬! 我找你嫂子申请个大红包!” 陈彬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也笑了:“肯定的,王支。您和嫂子的红包,跑不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志光站起身,开始赶人,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磨蹭了,赶紧的,该交接的再对一遍,该收拾的收拾利索。别耽误了正事!下班下班!” 他半推半劝地把陈彬三人赶出了办公室。 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年轻人,如今都已能独当一面、背影挺拔的得力干将,顺着走廊渐渐走远,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王志光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洒脱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落寞和不舍。 他退回办公室,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办公室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茶香和年轻人的气息,但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 他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南元冬日略显灰蒙的天空。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公安系统更是如此。 他早就习惯了离别,但每一次,心里总还是会空落落一阵。 陈彬自然不用多说,从不用他操心; 袁杰是他一手带出来、最得意的弟子,如今羽翼渐丰,要去更广阔的天空翱翔; 祁大春憨厚踏实,是他最放心的盾牌……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远去的三个背影说:去吧,好好干。 深吸一口气,王志光收敛了情绪,坐回椅子上。 桌上,还有一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关于明年刑侦支队的工作计划,关于新技术装备的申请报告……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将思绪重新拉回眼前的文件上。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长...... ... ... 翌日,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元旦。 清晨的天光刚刚透过窗帘缝隙,陈彬就被身旁的游双双推醒了: “小陈,快起床啦!再不起民政局该排队了!” 为了方便,陈彬昨晚留宿在麓山游双双的娘家。 岳父游劲松出差未归,家里只有岳母潘书婷。 知道小两口今天要去领结婚证,潘书婷特意起了个大早,做好早餐,又把家里那辆桑塔纳的钥匙留在了玄关柜上,叮嘱他们开车去,别耽误了好时辰。 陈彬睡得还有些迷糊,但看到妻子亮晶晶的眼睛,那点困意立刻烟消云散。 他利落地起身洗漱,下楼时,看到游双双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副驾驶位上了。 为了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也为了等会儿拍照显得正式精神,两人都换上了平时不怎么常穿的八九式警服。 橄榄绿的制服笔挺,金色领花和肩章在晨光下微微泛光,衬得两人格外英气勃勃。 游双双因为怀孕,警服外套微微有些紧绷,但丝毫不损她眉宇间的飒爽,反而添了一丝柔和的韵味。 陈彬看着这样的妻子,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钥匙,坐进驾驶位。 在游双双的指引下,车子平稳地驶向离家属院最近的一个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元旦的街头,节日气氛浓郁,虽然时间尚早,已有不少行人车辆。 白色桑塔纳停在民政局附近的路边车位。 陈彬和游双双刚推开车门下来,那两身醒目的警服立刻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正打算往民政局大门走去,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和奔跑声! “抓小偷!抓住他!他抢我包!” 一个中年妇女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警察!警察来了!快点!警察同志,赶紧把那小偷给抓了!” 另一个目睹经过的大爷眼尖,看到了陈彬和游双双,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前方大喊。 陈彬和游双双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蓝色夹克、身形瘦削的男子,正抓着一个女式手提包,沿着人行道拼命向前狂奔,撞得路人惊叫躲闪。 他身后,一个穿着棉袄、跑得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正在奋力追赶,但距离越拉越远。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两人都是一愣。 领证的日子碰上这事儿? 但刑警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杂念。 陈彬和游双双对视一眼,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陈彬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丢下一句: “你小心点,看着失主!” 游双双下意识地想跟,但手抚上小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现场,快步走向那位惊慌失措、正在哭喊的中年妇女。 陈彬的身体素质在警队里是出了名的好,爆发力强,耐力足。 前面那小偷手里抓着抢来的包,跑起来姿势别扭,速度本就受影响。 只见陈彬几个大步就拉近了距离,在对方试图拐进一条小巷时,一个迅猛的擒拿前扑,准确地将小偷扑倒在地,顺势拧转其手臂,膝盖顶住其后腰,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眨眼间就将还在挣扎的小偷死死制住。 “哎哟!放手!你谁啊!多管闲事!”小偷吃痛,骂骂咧咧。 “警察!别动!”陈彬低喝一声。 他麻利地检查了一下小偷身上没有凶器,将其双手反剪。 这时,追来的中年男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后面还跟着几个热心群众。 中年男人看到小偷被制服,长舒一口气,对着陈彬连连道谢: “警察同志!您可真厉害!几下就逮住了!” 陈彬微微点头,沉声道:“人抓住了。你们报警了嘛?没有的话,赶紧去附近找个电话亭,通知附近派出所过来处理。” “我!我去!”一个看热闹的小伙子自告奋勇,转身就跑向不远处的报刊亭。 这时,游双双也扶着那位中年妇女走了过来。 中年妇女还在抹眼泪,但情绪稳定了不少,对着陈彬又是作揖又是感谢。 游双双快速低声对陈彬说: “问清楚了,被抢的是这位大姐,包里有刚取的工资,还有身份证工作证。这位大哥是路见不平帮忙追的。” 陈彬点头表示了解,示意她们稍安勿躁,等待警方处理。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突突声,一辆蓝白涂装的警用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开了过来,在路边停下。 车上下来一老一少两位民警。 两人一下车,目光首先被现场中心穿着警服的陈彬和游双双吸引。 年轻民警看到游双双领口上那二级警司的警衔,明显吃了一惊,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居然是二级警司? 但当他目光移到陈彬的领口那三级警督,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 现在是警衔制的试行初期,很多基层民警的警衔都还没完全落实,就算他们沙环派出所的所长,也才是一级警司。 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竟然是三级警督? 比自家所长级别还高? 年长的民警显然经验更丰富,虽然内心同样震动,但脸上没太表露。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警容,上前几步,对着陈彬和游双双方向,端正地敬了一个礼。 “同志你好!我是岳山区公安分局沙环派出所治安民警王有国,这位是我们所的实习民警小刘。请问你们是……?” “先麻烦你们过来把这劫匪给上铐子。” 小刘闻言,立马连连点头凑过去,给劫匪铐上了铐子。 陈彬这才站起身,回了个礼,开口道: “你好,王有国同志。 我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陈彬。 这位是我爱人,南元市局刑侦支队的游双双。”他言简意赅,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 “南元市局?陈彬?” 王有国接过警官证快速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听到名字的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更明显的惊讶,甚至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就是陈彬?!” 陈彬微微挑眉,收回证件,眼神狐疑道:“王有国同志你认识我?” 一旁的小刘年轻,沉不住事,脱口而出道:“怎么会不认识,你的照片都传遍.......” 小刘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有国给打住,打着哈哈解释道: “先前大会战结束,组织上有宣传过,还组织我们学习。” 第290章 【背地里使绊子】 第290章 【背地里使绊子】 一九九三年一月七日,上午,麓山市公安局。 一辆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市局大院外的路边。 车门被拉开,率先跳下来的是曲浩。 他仰着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啧啧赞叹: “到底是省城啊!瞧瞧这市局,这标语!【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看看,这觉悟,这气派,就是高!” 祁大春抱着个纸箱从他身后下车,闻言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 “你能别跟个乡里别进城似的不?都到省城了,就盯着市局大院看算什么本事?眼光放长远点。” 曲浩接过宋毅递过来的另一个纸箱,撇撇嘴:“那该看哪儿?” “省厅。忘了上次全省大会战时,咱们在招待所窗户边眺望省厅大门?那才叫真气派,有威严!” 曲浩咂咂嘴,抱着箱子跟上往里走的队伍,小声嘀咕: “大春,你是真的……太想进步了。 满打满算,你从警才三年吧? 从街道派出所,到城西分局再到南元市局,现在又到省城市局,一口气三级跳,还不满足? 我要求不高,等将来你和陈队都高升到省厅了,我能接任陈队的大队长位置就心满意足了。 到时候别忘了罩着我就行。” “好说,好说!” 祁大春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抱着箱子快走几步,却见走在前面的陈彬眉头微蹙,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市局大院的环境,表情并不轻松。 祁大春收敛笑容,凑近了些,低声问: “阿彬,想什么呢?怎么感觉……自从你元旦领完证回来,表情就不太对啊?” 他记得那天陈彬回来,说起领证前还顺手抓了个贼,大家都当趣事听,但之后陈彬似乎就多了点心事。 一旁的牛年见状替陈彬这幅表情,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但深知有事,连忙打着圆场,解释道:“大春,你还年轻,不懂。 这男人的日子啊,不止眼前的案子,还有往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陈队这是成了家,马上又要当爹了,肩上的担子重了,得琢磨着多挣点奶粉钱,压力能不大吗? 等你以后结婚就知道了。 不过啊,你也别结太早,要不然咱们队里一下走俩骨干,可真没人干活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齐刷刷转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伍静。 伍静冷不丁被集体注视,愣了一下,随即脸有点发红,梗着脖子道:“我去你的牛哥!说陈队就说陈队,扯我身上干嘛!” “行了,都收收声,注意点影响。” 牛年眼尖,看到办公楼里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一身笔挺警服、面带笑容的麓山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毕坤华,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科室负责人模样的人。 “毕支队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整理了一下因为搬东西而有些凌乱的衣襟,站直身体。 陈彬也将手里的纸箱往祁大春怀里一放,快步迎上前去。 毕坤华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国字脸,笑容显得很热情,隔着几步远就伸出了手: “欢迎欢迎!陈彬同志,还有各位南元来的精英们,一路辛苦了!” 陈彬上前,握住毕坤华的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 “毕局,您太客气了。 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的事情,还请毕局和各位领导、同事们多指导、多帮助。”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 毕坤华用力摇了摇手,笑容满面, “陈大队长年轻有为,屡破大案,名声在外啊! 要不是你揪出汤大海,我们到现在还没办法找到季红的尸体。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以后啊,还得麻烦陈大队长多费心,带带我们支队里的年轻人,把好的经验、好的作风带过来!” “季红?汤大海案受害者身份确认了?”陈彬略微蹙眉问道。 “对,找到了,叫季红,麓山本地人。 先不说案子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交流。 走,我先带你们上楼,熟悉熟悉环境。 咱们麓山市局啊,最近变化可不小,游总队为了推动刑侦专业化改革,前段时间专门去部里汇报交流,争取了不少支持。 现在咱们支队的格局,跟以前可是大不一样了,连我都有点适应不过来。” 毕坤华一边引着陈彬一行人往主楼里走,一边介绍: “这次改革,我们市局刑侦支队是重点,所有下设单位都在扩充。 原先跟你们南元市局差不多,支队下面设三个大队。 现在不同了,调整为【六队一所】的新架构。” 他如数家珍: “一大队,负责传统重案、要案; 二大队,负责反扒; 三大队,负责扫黑除恶,这个不用说,形势需要; 新增的四大队,负责情报信息收集研判,这是未来趋势; 五大队是新成立的经济案件侦查大队,现在经济犯罪越来越多了; 然后就是陈队你们带过来的班底,组建重案六大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个一所,就是把原先的技术队,升级为【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级别提了,职能也扩展了,不仅负责现场勘查、痕迹检验、法医鉴定,以后还要开展一些科研和培训工作。 过两年,等新的刑科所大楼盖好,他们就有独立办公地点了。 现在嘛,痕检、影像这些还在刑侦楼里,法医室在隔壁的公安医院。” 这番介绍,对祁大春、袁杰、曲浩等人来说,很是新鲜,也觉得省城格局就是大。 但在陈彬听来,却有种熟悉的陌生感,这已经非常接近他记忆里后世成熟的刑侦体系了。 只不过后来【反扒】可能更多融入【两抢一盗大队】,或者随着治安形势变化转为【反诈】等专业队伍。 各地根据实际情况,总会有些微调。 就比如有的省叫【刑侦总队】,有的叫【刑侦局】,大同小异。 但陈彬还是略显疑惑,问道:“毕局,这架构很清晰。不过我有个小疑问,为什么设置两个重案队?职责上……怎么区分?” 毕坤华闻言,脸上的笑容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 “这个嘛,解释起来就稍微复杂点。 原因有几个,比如案件数量、警力配置、专业化分工等等。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们省城人口多,流动大,治安形势相对复杂,发案率,特别是八大类严重暴力犯罪案件,比起其他地级市要频繁一些。 单设一个重案队,工作量太大,压力也大,分成两个队,可以更好地落实责任,提高效率。 具体分工,以后工作中慢慢磨合、明确。”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陈彬却听出了一些模糊的味道。 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说话间,毕坤华已经领着他们穿过了略显嘈杂的一楼大厅,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走到最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这里采光明显不如大厅那边。 毕坤华停下脚步,指了指眼前这扇普通的木门,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陈队,各位,环境可能……稍微简陋了点,大家多担待。 这里原来是放些杂物的储藏间。 唉,这次扩招来得急,一下子进来不少人,办公室实在紧张,一时半会儿真安排不开。 原本是打算把三楼技术队那间大办公室腾出来给六大队用,那间屋子朝阳,宽敞,采光也好。 但技术队……哦,现在该叫刑科所了,他们一时也搬不走,设备多,搬迁麻烦。 所以……只能先委屈大家在这里过渡一下。 我已经让人里外打扫干净了,桌椅也都是新配的。 你们先看看,还缺什么办公用品或者设备,直接跟我说,或者去找后勤处的老张都行。” 说着,他推开了房门。 房间不算太小,但因为是储藏间改的,格局并不规整,窗户开在北面,而且不大,导致室内光线有些昏暗。 虽然现在是冬天,空气干燥,但可以想象,等到开春天暖,南方的回南天一来,这多半会变成水帘洞。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张半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文件柜,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别说独立的队长办公室,连个像样的隔断都没有。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满怀期待、以为省城条件会更好的众人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想想在南元市局,他们三大队那可是占据着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办公室,还配备了一台彩色电视机。 本以为来到省城,平台更高,待遇只会更好,没想到…… 陈彬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 “没事,毕局。条件困难是暂时的,克服一下就行了。我们当刑警的,本来也不是天天坐办公室的主,有张桌子能放材料、能开会就行。重要的是能把案子破了。” 毕坤华仔细观察着陈彬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表现出不满,这才微笑开口道: “陈队能这么想就好,觉悟高! 那……你们先收拾收拾,安顿一下? 缺什么直接说。 我先上去处理点事情。 等下午,一大队他们外出办案的回来了,我通知你们,咱们开个小会,六队一所的负责人都在,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也算是个简单的欢迎会。” “好,谢谢毕局费心。”陈彬点头。 “不客气,应该的。那你们先忙。” 毕坤华又笑着和其他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目送毕坤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开始唉声叹气地搬东西进屋。 曲浩把纸箱往一张桌子上重重一放,哀怨道: “我说我师父怎么劝我,说调省城要三思而后行呢……原来在这等着。这地方……跟咱们南元的办公室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毅年纪小,比较乐观,一边帮着牛年摆放东西,一边劝道: “浩哥,克服一下,克服一下。毕局不是说了嘛,等刑科所新大楼盖好,他们搬走了,我们就能换到三楼那间大办公室了。” “盖新大楼?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曲浩撇撇嘴, “我倒无所谓,年轻力壮,哪不能凑合。我是替牛哥和汪哥着想,他们年纪大了,这地方又阴又潮,到时候我怕他们波棱盖疼。” 汪海超闻言笑骂道:“滚蛋!老子身体好着呢,哪来的老寒腿?” “你没有,那牛哥可能有啊。天气一降温,牛哥就得穿护膝……诶?牛哥人呢?” 曲浩说着说着,环顾办公室,却发现刚刚还在的牛年不见了踪影, “小宋,看见你师父没?” 宋毅也茫然地摇摇头:“刚刚还在这呢,一转眼就不见了,可能……去洗手间了?” “这老牛,神出鬼没的。” 曲浩嘟囔一句,也懒得管了,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宋毅刚把牛年的办公桌大概擦了一遍,摆上几本书和那个标志性的大茶缸,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牛年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虚掩上。 他脸色有些严肃,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正在整理文件的陈彬。 “陈队,” 牛年压低声音,表情神秘, “你猜我出去转这一圈,打听到什么了?” 曲浩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卧槽,牛哥,你走路真没声儿啊!又去搞情报工作了?” 牛年没理他,凑到陈彬身边,沉声道:“这个毕坤华,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怕是给我们使绊子呢。” 陈彬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说?” “我刚去二楼转了一圈,顺便找认识的熟人聊了聊。” 牛年语速加快, “五大队,就是那个新成立的经济案件大队,现在根本还没组建完成,人员都没配齐。 按道理,先来后到,空着的办公室不该先安排吗? 结果把咱们塞到这犄角旮旯来。 而且,我还特意看了隔壁办公室的门牌——【治安支队三大队】,咱们六大队的办公室,紧挨着治安支队的办公室!” “啊?!” 旁边的袁杰没忍住,惊呼出声,脸色也变了。 出发前,王志光千叮万嘱,因为他们是从城西分局出来的,而赵局当年在麓山市局时,和麓山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有过节。 现在把他们安排在和治安支队做邻居……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其中的巧合。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牛年的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八九式警服,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站在门口: “谁是陈彬?” 第291章 【储蓄所抢劫杀人案!】 第291章 【储蓄所抢劫杀人案!】 九三年一月七号。 周四,大风呜呜的吹。 麓山市,位于岳山区的堕落街储蓄所。 所谓的堕落街并不是真的叫堕落街,而是叫牌楼口,是一条通向湘江边的路,因为这地方四周都是大学,街边有各式各样的音像店,台球室,游戏厅等。 所以被俗称为堕落街。 此刻,距离下班和放学的高峰期还有一个小时,街上行人还不算最多,但已有不少没课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在游荡。 寒风也挡不住年轻荷尔蒙和旺盛的消费欲。 储蓄所面积不大,玻璃门将外面的喧嚣隔开些许,里面是刷着半截绿色墙裙的墙壁,老式的深棕色木制柜台将空间一分为二。 柜台后,两名穿着银行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员正在做着下班前的准备。 柜台外,一个穿着橄榄绿色旧式警服、留着板寸头的年轻男人,正趴在冰冷的柜台台面上,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又急切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柜台里面那个正在低头整理票据的年轻女孩。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穿着合身的银行制服,更添了几分文静。 她叫殷花,是储蓄所的柜员。 “殷花,你就答应我吧,就一场电影,我好不容易才托人弄到的票!” 板寸头男人,名叫郑国锋,他晃了晃手里两张有些皱巴巴的电影票,声音里带着央求, “你看,我现在真不是什么无业游民了,都穿上这身警服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岁、烫着卷发的女职员,名叫王彩霞,是这里的会计。 她正将一沓沓整理好的现金,按照面额捆扎好,然后放进脚边一个灰色麻袋里。 听到郑国锋的话,她头也不抬,嗤笑一声,语带调侃: “小郑啊,不是姐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这么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当上警察了呢。 结果呢? 不就是个联防队的嘛! 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说得好像多了不起似的。” 她手脚麻利,嘴里也不闲着, “你要是存钱呢,就赶紧,别耽误工夫。马上到点了,我们还得赶在下班前,把这些钱送到分理处去交款入账呢。” 郑国锋被王彩霞一番话呛得脸色有点涨红,但为了在殷花面前表现,还是忍住了,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小心翼翼地递进柜台窗口: “存,怎么不存!殷花,帮我存一下。这可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刚发的,热乎着呢!” 王彩霞替殷花接过那张钞票,对着光线照了照,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是真钞,才顺手放在一旁待处理的零散钱堆里,继续揶揄道: “哟,联防队现在一个月都能发一百块钱工资了? 我听说不挺多人都是义务的,打白工吗? 小郑,听姐一句劝,你跟殷花啊,真不合适。 你这一百块钱,还没我一天单人经手的存款额零头多呢,更别说殷花了。 殷花她爸可是……” “彩霞姐!” 殷花终于抬起头,脸颊微红,小声打断了王彩霞的话。 她接过那张百元钞票,拿出存折,开始低头办理存款手续。 郑国锋被王彩霞说得有些下不来台,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百块钱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说得好像你每天经手那么多钱,就是你的一样……” “小郑,你在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 “没……没什么!” 郑国锋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又把注意力放回殷花身上,晃着电影票, “殷花,你看,票我都买好了,晚上七点的场。看完电影,我送你回家,保证安全!你就答应我吧?” 殷花的性子明显比较软,甚至有些怯懦。 被郑国锋这死缠烂打的架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架不住对方的恳求,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但是……看完电影,我爸会来接我的。我得跟他说一声。” “哎呀!殷花,咱们都多大的人了!看场电影还让叔叔来接,多不好意思啊!” 郑国锋一听有戏,立刻喜上眉梢,得寸进尺地想争取更多独处时间。 “那……那我就不去了……” 殷花一听,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慌乱,作势就要反悔。 “别!别啊!” 郑国锋吓了一跳,赶紧改口,赔着笑脸, “接!让叔叔接!必须接!安全第一嘛!那说好了啊,晚上七点,电影院门口,我等你!” 他生怕殷花反悔,赶紧把电影票塞进自己口袋,又殷勤地看向王彩霞脚边的麻袋, “彩霞姐,这钱……重不重?要不要我帮忙搭把手?反正我也没事,正好送送你们,顺便……保护你们安全!” 他拍了拍自己那腰侧的配枪,努力挺起胸膛。 王彩霞看了看那沉甸甸的麻袋,又看了看外面天色渐暗、寒风呼啸的街道: “行吧行吧,你想送就送吧,正好省得我和殷花抬。你来你来,搭把手。” 能省点力气,她自然乐得清闲。 于是,将装满钱的麻袋抬了起来,从柜台走了出来递给了郑国锋。 没错,就这样将今天一天整个储蓄所收到的所有现金就这么装在一个麻袋里,交到了郑国锋的手里。 由街道联防队队员郑国锋和储蓄所的员工王彩霞、殷花,就这三个人,没有任何其他安保措施,准备步行穿过几百米人头攒动、环境复杂的堕落街,将这些钱送到位于街尾的分理处,进行每日例行的交款登记。 这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是非常常见的。 如果放在平常,连联防队的都没有,就单单由储蓄所的两个职工提着一麻袋的现金走街串巷。 郑国锋弯腰,有些吃力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王彩霞锁好柜台抽屉和里面的保险柜,拿上自己的手提包。 殷花也快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穿上厚厚的棉袄,围上围巾。 三人一前两后,走向储蓄所的玻璃门。 王彩霞走在最前面,伸手去拉门把手。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向内推开。 一股寒风率先灌了进来,吹得王彩霞眯起了眼睛。 一个男人侧身闪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穿着臃肿的深蓝色棉袄,头戴一顶常见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一个白色的棉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神快速扫过室内三人,以及郑国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好意思,同志,今天……” 王彩霞以为是赶在下班前来办理业务的储户,皱着眉,习惯性地开口,想告知对方已经下班,停止营业了。 她的话没能说完。 “砰!” 一声沉闷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狭小的储蓄所内猛然炸开! 门口的男人,开完一枪后,在众人还未反应的过来的时候,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砰!砰! 两声枪响。 ... ... 与此同时。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楼,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谁是陈彬?” “我就是,请问你是?” 陈彬收敛心绪,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这位中年警员。 中年警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履沉稳,径直走到陈彬面前,将文件夹递出,语气平板: “我叫白明辉,一大队三中队副中队长。 这是毕局让我转交给你的,关于季红案的卷宗副本,让你们六大队熟悉一下,后续归档工作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完成最后手续。” 陈彬伸手接过,微微点头:“好的,谢谢白队,辛苦你跑一趟。” 他随即侧头对旁边的袁杰道:“阿杰,给白队泡杯茶。” “喝茶就不用了。我手里头还有案子要跟,就不多打扰了。卷宗你们先看,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按流程问。” 说罢,他冲着陈彬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曲浩坐在自己的新办公桌后,双手环抱在胸前,阴阳怪气地学道: “‘喝茶就不用了,我手里头还有案子’……嘿,一个中队的队副,在这神气什么劲儿?瞧那架子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支队长呢。” 宋毅年纪小,对人情世故的微妙之处还不够敏感,凑到曲浩身边,皱着眉头小声问:“浩哥,怎么了这是?那位白队……态度不是挺正常的吗?送卷宗过来。” “正常?” 曲浩嗤笑一声,撇撇嘴, “小宋,你太年轻。 你听他刚才进门第一句问的什么? ‘谁是陈彬’! 直呼咱们陈队大名,连个‘同志’或者‘陈队长’都不带。 在南元,别说市局领导,就是下面分局的局长、副局长见了咱们陈队,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叫声‘陈队’或者‘陈彬同志’? 他这态度,摆明了就是没把咱们当回事,没把陈队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看向陈彬,语气带着点愤愤不平,又有点跃跃欲试: “陈队,我们是不是得赶紧找个硬茬子案子破了,给他们瞧瞧我们的本事? 省得被人看扁了,以为咱们是来省城镀金的绣花枕头。” 一旁的牛年正拿着抹布擦自己那张旧桌子,闻言抬起头,呵呵一笑: “耗子,破案那是人家陈队的本事,跟你有啥关系?你顶多算个……嗯,摇旗呐喊的。” “嘿!你个老牛!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曲浩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 “我给我们三大队……哦不对,现在得叫六大队了,我给我们六大队争面子,那不也就是给陈队争面子? 再说了,之前的祁峥案,要不是我冒着风险潜伏进去,能那么快拿到关键情报?” 陈彬没理会他们的斗嘴,他已经翻开白明辉送来的那份关于季红案的卷宗,快速浏览起来。 “牛哥,这个白明辉在支队里……是个什么情况?” 曲浩一听,眼睛亮了,搓着手凑过来: “陈队,怎么着?是不是准备干他了?给他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咱们南元来的不是软柿子!” 陈彬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耗子,你这脑子里整天就想些有的没的。 咱们是刑警,首要任务是打击犯罪,保护人民。 内部要讲团结,一致对外。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把心思多用在案子上。” “明白,明白!” 曲浩连忙点头,但眼珠子一转,又压低声音问, “那……陈队,要是人非要犯咱们呢?咱们初来乍到,这毕坤华在背后给我们使绊子,这个白明辉瞧不起我们,这些个都看我们不顺眼。” 陈彬眯了眯眼睛,沉声道:“老一辈不是教过我们吗? 那就要打。 而且,要打,就找准要害,狠狠地打。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让曲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别看陈彬日常那副好好先生的模样,真有什么事,触及到底线了,那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陈彬不再理他,拿起那份卷宗,递给祁大春: “不过看从卷子来看,这个白明辉字写得挺好看,这是专门练过的啊。 一个警察写得一手好字可不容易。 而且卷宗也做的比较详实,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只需要再和户籍科的同志联系一下其家人,然后让法医那边认证其身份,然后就可以移交检察院了。 大春你正好带着耗子,拿着这个去对接一下,熟悉熟悉环境。” 祁大春接过卷宗,点头:“行,交给我。” 他转向曲浩和宋毅, “耗子,小宋,别愣着了,动起来。先去户籍科,问问最后的手续怎么走。” 曲浩和宋毅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得,这刚到新单位报到,连口水都没喝,椅子还没坐热乎呢,任务就来了。 “牛哥,接着说,” 陈彬看向牛年, “这个白明辉到底什么来路?” 牛年放下抹布,走到陈彬身边,压低声音道: “这个白明辉,在支队里资历不算浅,能力也有,破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但人比较傲,不太合群。 他师父叫田国荣,是一大队的副大队长,是麓山市局的老资历了。 这次市局扩编,成立新的重案大队,原本内部有风声,是想让田国荣来牵头组建,毕竟他资历老,经验丰富。 结果……” 牛年看了陈彬一眼,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结果这个位置被空降来的陈彬顶了。 陈彬点点头,这就能解释白明辉那看似平淡实则隐含疏离甚至抵触的态度了。 挡了人家师父的晋升路,徒弟能有好脸色才怪。 而且,田国荣在支队经营多年,肯定有自己的班底和人脉,白明辉只是其中一个比较突出的代表。 他们这个新来的六大队,在有些人眼里,恐怕不只是抢了位置这么简单。 “难怪。” 陈彬只说了两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种办公室政治,哪里都有,他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刚来第一天,就以这种方式碰上了。 一旁的袁杰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忍不住插嘴道: “牛哥,不对吧?我看那个白明辉,面相看着得四十好几了,能做他师父的,不得都退休了?还能竞争大队长的位置?” 牛年摆摆手: “你什么眼神?白明辉是长得急了点,显老。 他今年实际年龄,我听人说,好像才三十四。 他师父田国荣,倒是四十多了,具体四十六还是四十七,不太清楚,反正正当打之年,想再进一步也正常。” “三十四?” 祁大春刚走到门口又折返拿东西,正好听到这句,也惊讶地回过头, “那长得是够急的,我还以为比老王大呢。” “行了,都少说两句。忙自己的,抓紧时间熟悉环境。我去毕局那边问问,看看下午的碰头会大概什么时候开,也顺便认认门。” 陈彬站起身,刚要拉开门出去,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刑侦支队长毕坤华。 “陈队!别收拾了,准备一下,马上出任务!队里没人,你今天刚来,实在不好意思,但情况紧急!” 陈彬心头一凛,瞬间进入工作状态,沉声问:“毕局,具体什么任务?在哪儿?” “湘南大学,堕落街。发生了一起储蓄所抢劫杀人案。” 第292章 【丢枪!】 第292章 【丢枪!】 一九九三年一月七日,下午五点二十分左右。 堕落街储蓄所门前不大的空地已经被黄色的警戒带围了起来,数名穿着厚重棉大衣的派出所民警和联防队员背对着警戒线,手臂张开,尽力阻挡着越聚越多、伸长了脖子想往里看的围观群众。 “让一让!警察!麻烦让一让!” 曲浩和宋毅一马当先,凭借年轻力壮和身上的警服,奋力挤开密密匝匝的人群,为后面的陈彬、毕坤华以及重案六大队的其他人开出一条通道。 陈彬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 储蓄所位于这条繁华街道的中段,往前不远是湘南师范大学的后门,往后通向湘南大学的主校区,侧面隔着一条小路就是桃子湖公园。 此刻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街道两旁店铺的灯光陆续亮起,但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阴沉。 汪海超紧跟在陈彬身后,眉头紧锁,低声对旁边的牛年说:“这劫匪真是胆大包天,大白天,还是在大学区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抢储蓄所,简直是疯了!” 牛年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也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 熟悉周边环境,抢完后便于混入人群脱身。 而且这种热闹地方,枪声容易被其他声音掩盖,追捕也容易受到人群阻碍。 不过,敢这么干的,要么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有周密计划,或者……不止一个人。” 袁杰接过话头,他的目光也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能存在的观察点或逃逸路线, “抢储蓄所,尤其是这种临街的,很少有单枪匹马的,多半有同伙望风、接应。得尽快确定人数和逃跑方向。” 他们的话音虽低,但都带着一股憋着的劲。 初来乍到,都自己队伍不受待见,谁都想着赶紧在案子上露一手,给自家队伍,也给陈彬争口气。 看到他们这一行人挤进来,在警戒线内负责维持秩序的一名年轻警员似乎认出了其中的毕坤华,他连忙转身,小跑着去到储蓄所内,紧接着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毕坤华加快几步,迎了上去,开口介绍道: “陈队,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麓山市局的法医,也是省厅的特聘法医顾问,马上就是我们新成立的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的所长,梁岳,梁法医。我想,你应该认识吧?” 陈彬的目光落在梁岳脸上。 他确实认识,在侦办【金山路系列灭门案】时,梁岳作为省厅支援的专家,曾短暂合作过。 而且梁岳当时对陈彬在现勘和推理方面的能力颇为欣赏,甚至还非常认真地想挖陈彬去学法医。 “梁法医,好久不见。”陈彬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平和。 梁岳也伸出手,与陈彬握了握:“陈队,确实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来麓山报到的?” “今天算是正式第一天上班。”陈彬回答。 梁岳点了点头:“那确实辛苦了。 这快过年了,各路牛鬼蛇神都不安分,案子也多。 技侦队的人手,现在正配合一大队在城东处理另一起案子,暂时过不来。 我记得陈队你现勘也是一把好手,要不,你先帮忙搭把手,咱们一起把现场初步过一遍? 争取尽快提取有效痕迹,确定侦查方向。”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毕坤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陈彬会做现勘,而且水平很高,这事他当然知道。 上次【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陈彬荣立一等功,名字就在系统内传开了,毕坤华当时只当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离自己还远。 结果没多久前的全省攻坚大会战,莲城大学那起棘手的案子,自己带着人摸排走访,进展缓慢,陈彬那边却已经精准锁凶、快速破案。 这让他真正开始重视起这个年轻人,特意找来了陈彬的详细资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码踪追踪、模拟画像、指纹比对、心理侧写……刑侦领域的专业技能,这家伙好像就没有不会的,还顶着国内犯罪学领头人的名头。 说实话,手底下要是有这么个宝贝疙瘩,哪个领导不当块宝捧在手心里? 可偏偏……毕坤华心里叹了口气。 陈彬是游劲松的女婿,而自己是蒋珩的学生,事不由人。 但不管私下里如何,此时此刻,他是刑侦支队长,是现场最高指挥。 梁岳直接越过他,邀请陈彬参与现勘,这举动多少有些没把他这个支队长放在眼里。 不过,毕坤华也清楚,梁岳即将执掌的刑科所,级别上和自己这个支队长平级。 而且在刑侦领域,技术为尊,得罪谁也别轻易得罪技侦这条线上的人。 就在毕坤华心中念头飞转,脸上表情细微变化时,陈彬已经转过头,看向他: “毕局,梁法医的建议,您看怎么样?您是现场指挥,我们都听您安排。” 毕坤华闻言,心头一暖。 看看,多懂事、多讲规矩的年轻人! 知道现场谁说了算,知道请示汇报。 他脸上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赞许,换了更亲近的称呼:“没问题,小陈。 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你就先帮梁法医搭把手,把现场仔细过一遍,争取尽快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我带其他人,去附近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目击者,顺便了解一下储蓄所和受害者的基本情况。” 陈彬对毕坤华回以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跟着梁岳,撩开警戒带,弯腰钻进了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的储蓄所。 梁岳一边从旁边的勘察箱里拿出两副新的橡胶手套递给陈彬,一边瞥了一眼外面正在分配任务的毕坤华,凑近陈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和不满: “小陈,我知道你初来乍到,不想得罪人。 但听梁叔一句,以后在现场,不用太给毕坤华这鸟人面子。 你是游哥的女婿,在支队这边,有叔罩着你。 我听说了,他给你们六大队安排的什么破办公室? 你放心,就当是你来麓山,梁哥送你的见面礼,过不了几天,我保准带你们搬出来,找个敞亮地方!” 陈彬接过手套,仔细戴好。 他抬起眼,看向梁岳,目光清澈而坦诚: “梁法医,谢谢。 如果是为了破案,需要我顶上去,我真不怕得罪谁。 但今天这事……犯罪现场,指挥权在支队长。 我参与现勘,如果流程合规,发现问题,功劳是大家的; 如果万一……现场有什么程序瑕疵或者证据被质疑,那责任也是现场指挥的人来担。 请示过毕局,他同意了,那后续无论好坏,我的行为就都在指挥框架内。” 随后陈彬非常自信地补了一句:“但我也有自信,我的现勘不会出纰漏。” 梁岳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陈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叹和更深一层的欣赏。 摇头失笑,低声道: “好小子! 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是我疏忽了,光想着快点推进工作,没考虑到这层。 对,你说得对!程序合规,保护自己,也保护证据链的完整性。 行,以后就叫梁哥,别梁法医梁法医的,生分。 你是武老的弟子,我是陈教授的学生,论师承辈分,咱们算是同辈。” “好的,梁哥。” 陈彬从善如流,随即不再寒暄,目光迅速投向储蓄所内触目惊心的现场, “现场初步什么情况?伤亡如何?” 梁岳也立刻收敛了表情,指着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大片暗红色血泊: “当场死亡两人。 男性死者,郑国锋,27岁,是这条牌楼路街道联防队的队员,刚进队一个月。 初步尸表检验,死因是胸部中弹,子弹贯穿左肺,导致急性大出血、血气胸,死亡过程较快。 女性死者,王彩霞,41岁,这家储蓄所的会计。 初步判断,子弹直接射入心脏区域,大概率是瞬间致命。 还有一个重伤者,殷花,也是27岁,储蓄所柜员。 她运气稍好,子弹射入腹部,没有立即击中要害,已经被紧急送往最近的医院抢救,但伤势很重,能不能救回来,不好说。” 陈彬的目光随着梁岳的指引,仔细扫过地面上三处主要血泊的位置、形态、喷溅方向,以及周围散落的物品——翻倒的桌子、散落的算盘珠、票据,还有那个掉落在郑国锋尸体不远处、沾着血迹和灰尘的灰色麻袋。 他的眉头渐渐拧紧,尤其在看到储蓄所地面那些纷乱、重叠、已经被破坏得相当严重的鞋印时,脸色沉了下来。 “梁哥,这地面的血脚印……” 陈彬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几种明显不同的鞋底花纹,以及被踩踏得模糊不堪的血脚印, “除了凶手的,应该还有最早发现现场的群众,以及后来赶到的派出所民警、抢救人员的吧?破坏太严重了。” 梁岳也蹲在陈彬旁边,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是啊。 没办法,储蓄所临街,玻璃门透明,案发后很快就被过路的学生发现并尖叫报警。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的派出所民警和联防队员,他们冲进来时,只想着救人,确认情况,根本顾不上保护现场。 后来急救车也来了,人仰马翻…… 等我们刑侦接到通知赶过来,现场已经……”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原始现场被严重污染了,有价值的脚印提取难度极大。 陈彬没有抱怨,这是基层现场常见的无奈。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到郑国锋的尸体上。 尸体已经被初步检查过,衣服被法医剪开一部分。 陈彬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郑国锋腰间那个空空如也的棕色皮革枪套上。 枪套的扣子被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股寒意,顺着陈彬的脊背悄然爬升。 他猛地抬头,看向梁岳:“梁哥,你刚才说,郑国锋是联防队员。那他的配枪呢?或者说是他有作为新人有发配枪吗?” 梁岳顺着陈彬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空枪套,脸色瞬间也变得极其难看。 “我没和联防队的人怎么打过交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联防队,是配发【五四式】或者【六四式】的,用于巡逻和应对突发情况,而且是有登记的。” 梁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刚才检查时看到的郑国锋的证件和简单物品, “郑国锋……他刚进联防队一个月,按理说……不一定有持枪资格。但看这个枪套……是制式的。” 陈彬的心往下沉,他蹲得更近些,仔细查看那个空枪套。 枪套皮质较新,但有使用痕迹,扣具是完好的,没有被暴力破坏的迹象。 他沉声道: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 第一,郑国锋本身有配枪,但在案发时,枪被凶手抢走了。 第二,他今天并没有带枪,这个空枪套只是习惯性佩戴,或者……枪在别处遗失。 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必须立刻确认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郑国锋的配枪,现在在哪里?如果被凶手抢走或原本就遗失,那是一把什么型号的枪?枪号是多少?里面还有多少发子弹?!” 丢失枪支,尤其是制式警用枪支,在任何时候都是惊天大事! 这意味着一个非常危险的暴力犯罪工具流落到了刚刚犯下抢劫杀人重案的凶徒手中,其可能带来的后续危害,不堪设想! 劫匪已经有了最少一把枪,就敢抢储蓄所,杀了两人重伤一人,还能有条不紊地逃离犯罪现场。 那谁也不敢保证,劫匪多出了一把枪,会多出多少祸端。 梁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直起身,对门外喊道: “小刘!立刻去问最先到达现场的派出所同志,还有联防队的人!确认死者郑国锋今天是否配枪!如果配了,枪在哪里!快!” 第293章 【小巷男尸!】 第293章 【小巷男尸!】 储蓄所旁边,一间挂着【牌楼口联防巡卫室】牌子的平房里。 毕坤华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都在跳,他几乎是指着联防队队长李宏的鼻子在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李宏!你他妈也是联防队的老人了! 十二月底,市里刚开过全市治安工作会议,大会小会强调了多少遍? 临近年关,各类案件高发,所有联防队、派出所、巡逻队,必须加强巡逻防控,提高见警率,确保重点时段、重点区域安全! 耳朵都塞驴毛了?! 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领导放屁?!”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李宏和一屋子人都是一个激灵。 “储蓄所!就在你们巡卫室门口!不到十米!步行不超过三十秒!光天化日之下,持枪抢劫!开枪杀人!两死一重伤!你们他妈的人呢?!眼睛都瞎了?!耳朵都聋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躲在这里喝茶看报?!” 李宏,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汉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联防队制服,此刻被骂得面如土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低着头,不敢看毕坤华喷火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又不敢。 屋子里除了他们俩,还有祁大春、袁杰、曲浩、牛年等重案六大队的人。 他们虽然没挨骂,但听着毕坤华的怒吼,看着近在咫尺的血案现场和几乎形同虚设的巡卫室,一个个脸上也满是愤慨和不理解。 这联防队,简直形同虚设! 毕坤华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显然气得够呛。 他抓起桌上一个搪瓷缸子,想喝水压压火,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更加烦躁地一把将缸子掼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李宏见毕坤华的怒骂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觑着空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地解释: “毕局……毕局,您消消气,听我解释……实在是……事有凑巧。案发时间,大概是在下午五点半左右,那个点……正好是我们巡卫室交接班的时间……” “放你娘的狗屁!” 毕坤华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他猛地抬脚,作势要踹,李宏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绊倒椅子。 “交接班?!李宏,你他妈用用脑子!交接班就不用执勤了?!交接班就可以让储蓄所门口唱空城计?!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都生锈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玩忽职守,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你这个队长,等着挨处分吧!” 李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哭出来: “毕局……是……是我失职。可……可今天本来该交接班的两个人,一个是遇害的郑国锋,他……他下午就一直呆在储蓄所里,好像……好像在跟储蓄所那个小姑娘说话,没按时回队里签退。他没回来,我就……我就没安排人去顶他的岗……” “郑国锋没回来,那另一个呢?!” 毕坤华厉声追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巡卫室值班,按规定至少是两个人!一个郑国锋,另一个是谁?他干什么去了?!也死储蓄所里了?!” “另……另一个……” 李宏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声音更低了, “叫沈飞。他……他今天下午也当班。 可我们接到报警,带人赶到储蓄所的时候,巡卫室里就没人了。 沈飞……不见了。 我马上用对讲机呼他,怎么也呼不通。 已经派人去他家找了,现在……现在还没消息回来。” “不见了?!” 毕坤华的眼神狐疑了起来。 就在这时,巡卫室的门被推开了,陈彬快步走了进来。 祁大春见状,连忙起身,小跑过去把门开大些。 陈彬对毕坤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跟身边的祁大春了解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情况。 目光随即落在脸色惨白的李宏身上,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那张掉了漆的木椅上坐下。 他没理会房间里紧张的气氛,开门见山: “你就是牌楼口联防队的队长,李宏?” 李宏不认识陈彬,但看这年轻人能在毕坤华雷霆震怒时进来,而且毕坤华似乎没有打断的意思,心知这人来头肯定不小,至少是市局的重要人物。 他忙不迭地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是,是,领导,我是李宏。” 陈彬继续问道:“郑国锋,今天执勤,按规定配枪了吗?” “配了,配了!每天都检查的,枪不离身,这是规定!”李宏赶紧回答。 “什么型号?” “五四式手枪,市里前两年统一给部分重点区域联防队配发的,都有登记。” “枪号、子弹编号,这些信息都有备案?” “有,有!在队里的枪械登记簿上,还有派出所、分局治安科都有备案。”李宏点头如捣蒜。 陈彬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今天亲眼确认郑国锋带枪上岗了?” “这……” 李宏迟疑了一下, “早上交接班的时候检查过,枪在。后来……后来他去了储蓄所,就没回队里。但我敢肯定,他肯定带了,郑国锋这人虽然才来一个月,但挺守规矩,不会不带枪。” “那个沈飞呢?他也有配枪资格?也带枪了?” “有,沈飞比郑国锋还早来半年多,也是配五四式。今天早上交接班,我也检查了,他也带了。不过……” 李宏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沈飞的枪械信息……可能没那么好查。之前的登记可能有点……乱。” 陈彬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沈飞枪械记录的事。 一旁的毕坤华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对陈彬道: “小陈,你问这么细……该不会怀疑是这个失踪的沈飞干的吧?监守自盗?或者内外勾结?” 陈彬微微摇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处的毕坤华和祁大春能听清: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但可以确定两点:第一,郑国锋的配枪极有可能被嫌疑人抢走了。 第二,这个沈飞在案发时段失踪,非常可疑,必须立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梁法医那边正在提取现场弹头,需要尽快做弹道检测,确定凶手使用的枪支型号。” 毕坤华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头,对还站在一旁、脸色变换不定的李宏厉声道: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等开饭吗?!立刻!马上!发动你所有能发动的人,给我去找沈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他今天所有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全给我查清楚!查不出来,我第一个扒了你这身皮!” “是!是!毕局,我马上去!马上去!” 李宏如蒙大赦,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巡卫室,那模样狼狈不堪。 看着李宏消失在门口,毕坤华才深吸一口气,转向陈彬,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沉重: “小陈,现场那边,除了枪支可能遗失,还有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痕迹、物证什么的?” 陈彬轻轻摇了摇头,表情严肃:“现场破坏得太严重了。 最早进去的群众、派出所民警、急救人员,加上恐慌性踩踏,原始现场几乎被彻底破坏了。 有价值的痕迹提取难度很大,必须等专业现勘队来做系统处理。 不过,从尸表看,两名死者都没有明显的搏斗伤和约束伤,结合刚才在外面听到的一些围观群众的只言片语。 我推测,凶手是直接闯入储蓄所,没有任何废话,进门就开枪,极其果断,目的明确,就是杀人、抢钱、离开。 这种作案手法,显示凶手很可能不是初犯,心理素质极强,甚至可能有过开枪伤人或杀人的前科。” 毕坤华对陈彬的推测表示赞同,脸色更加难看:“妈的,又是这种亡命徒!年底了,都他妈想捞一票过年!” 他随即又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储蓄所这边也是麻痹大意!按理说,每天营业款交接,必须有专门的押款员或者银行保卫陪同!他们倒好,就靠旁边这个形同虚设的联防队巡卫室!要么让联防队员帮忙送一下,要么就自己两个女职员拎着麻袋走过去!简直胡闹!” 陈彬对此也只能表示认同:“安保意识太薄弱了,确实给了犯罪分子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巡卫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喊叫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毕局!毕局!不好了!出事了!” 祁大春和袁杰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外。 只见一个穿着八九式冬执勤服、满脸惊慌的年轻民警,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巡卫室跑来。 冬天地面有些湿滑,他跑得太急,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沾了一身的泥水。 但他似乎完全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没命地往这边冲。 “砰!” 巡卫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年轻民警冲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因为奔跑和惊吓而一片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毕……毕局!我……我是牌楼路派出所的,我们吴所……吴所让我赶紧过来报告……在……在附近,又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 巡卫室里的所有人,包括陈彬和毕坤华,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又死一个?! 难道是凶手在逃跑途中又杀了人? 还是……有别的情况? 毕坤华脸色骤变,厉声道:“在哪儿?快带路!” “就……就在那边,不远,一个小巷子里……” 年轻民警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外面。 “走!” 毕坤华大手一挥,陈彬、祁大春、袁杰、曲浩等人立刻跟上,一行人冲出巡卫室,跟着那名报信的民警,在昏暗的天色和凛冽的寒风中,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跑去。 穿过两条相对僻静的小街,拐进一条堆着些许杂物、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小巷。 巷子深处,已经有两三个戴着“执勤”袖标的牌楼路派出所的警员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不敢靠近。 昏暗的光线下,一具男性的尸体仰面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下一大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在冬日阴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尸体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棉袄,头上没有帽子,可以看到一张因失血和死亡而扭曲泛青的脸,年龄大约在三十岁上下。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棉袄上一个血肉模糊的破洞,周围的布料被火药灼烧得焦黑卷曲——典型的枪伤! 陈彬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上前,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手套,仔细查看。 法医梁岳也提着勘察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见状立刻开始进行初步尸表检验。 “这谁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彬一边查看,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那个带他们来的年轻民警。 年轻民警惊魂未定,声音还有些发颤: “就是……是我发现的。 储蓄所出事以后,我们所里所有人都被调过来维持秩序、走访。 我……我被安排在储蓄所后面那片居民区附近,询问有没有人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然后……然后就听到两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在那争论。”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一个老太太说,她在家就听到三声‘砰砰’响,像打雷。 另一个老太太非说不对,她听到了四声!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我看过现场,知道找到了三枚弹壳,那应该就是三声枪响。 可那个说听到四声的老太太特别坚持,我就有点好奇,问她家住哪儿,听到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她就指给我看,说她家就在后面那栋楼的一楼。 我就跟着她过去,想从她家窗户听听看,结果……结果刚走到她家屋后这条小巷子口,就……就看到这个了……” 年轻民警指着地上的尸体,手还在微微发抖:“我赶紧用对讲机报告我们吴所。吴所让我守在这里,别让人破坏,然后……然后让我赶紧来找毕支汇报。” 陈彬一边听着,一边已经和梁岳开始初步检查尸体。 虽然大概率死于枪杀,但与储蓄所内两名死者不同,这具男性尸体身上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手臂、手背上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指甲缝里似乎有皮屑和暗红色的物质,衣服的领口和袖口有被大力拉扯导致的变形和破损。 死前显然经历过激烈的反抗。 “有搏斗!” 陈彬低声道,指着死者手臂和脖颈处的痕迹, “看这里,还有这里,应该是被扼颈、扭打留下的。嫌疑人制服他费了些力气。嫌疑人有枪,尚且要废如此大的力气,嗯......死者和嫌疑人的体型差异一定很大,或者其他因素。” 梁岳点了点头:“确实很有可能。” 很快,在死者裤子后面的口袋里,陈彬摸到了一个钱包。 他掏出来,打开钱包。 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几张粮票,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合影,女人笑容温和。 陈彬的目光掠过这些,直接看向钱包的夹层。 夹层里,插着一张浅绿色的、印着国徽的第一代居民身份证。 陈彬抽出身份证,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身后民警递过来的手电光,看向上面的信息。 姓名:沈飞。 第294章 【报复社会!】 第294章 【报复社会!】 一九九三年一月七日,晚上十点。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楼,大会议室。 日光灯管将会议室照得一片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脸色凝重、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支队长毕坤华。 他左边是法医梁岳,右边则是重案六大队队长陈彬,再往下,是祁大春、袁杰、曲浩、汪海超、牛年等六大队成员,以及支队办公室负责记录的干警。 白明辉和一大队的人一个都没出现,据说他们负责的城东那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也进入了关键阶段,正在别处开会。 一个刑事案件的侦办流程,通常就是接报后第一时间出现场,固定证据; 技术队进行勘察检验,提取物证; 侦查员同步进行走访摸排,了解案情; 然后返回市局,汇总信息,开会讨论,确定侦查方向,分配任务。 麓山市下辖六区三县,地盘大,人口多,治安形势复杂,尤其临近年关,各类案件频发。 今天下午,就在市中心的岳山区堕落街储蓄所,发生了这起影响极其恶劣的抢劫杀人案,几乎同一时间,富荣区也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导致市局刑侦支队的现勘、痕检等技术力量被一大队那边紧急调用。 陈彬他们从现场回来后,只能让派出所的同志继续保护好现场,等待技术队腾出手来。 因此,这次会议是在没有现场细致勘验报告的情况下召开的,主要依据法医的初步尸检、外围走访信息,以及陈彬等人的现场初步观察。 “所以,按照梁法医的判断,以及那个老太太的证词,” 毕坤华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梁岳, “沈飞遇害的时间,很可能在储蓄所劫杀案发生之前,大概……提前半个小时左右?” 梁岳点点头,语气肯定: “从尸僵程度、尸体温度下降速率,以及现场血迹的凝结和渗透情况综合分析,沈飞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 而储蓄所那边的枪击,根据目击者陈述和现场其他情况推断,发生在接近五点半。 时间上,沈飞遇害确实要早一些。 那个坚持听到四声枪响的老太太,也说她听到的第一声比较闷,和后来听到的几声不太一样,时间上也更早。 虽然她耳背,但结合尸检,这个时间差是存在的。” 陈彬在一旁补充道:“我已经让派出所的同志再次详细询问了那位老太太,也亲自去她家附近查看过。 沈飞遇害的那条小巷位置很隐蔽,是个视觉死角,从老太太家窗户,包括那栋楼其他住户的窗户,都看不到具体位置。 老太太只听到了疑似枪声的响动,没听到争吵或打斗声,当时以为是小孩玩鞭炮,没在意。 是到知道了储蓄所被抢,才反应过来,那是枪声。 等会儿技术队过去,我会安排人同步对小巷周边住户进行更细致的走访,希望能找到其他目击者。 不过,闹市区发生枪击,不愁没有目击者。 现在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果沈飞遇害和储蓄所劫案是同一伙人或同一个人所为,为什么沈飞会先遇害? 他的死,在这起连环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偶然,还是必然?” 毕坤华看着陈彬,心中暗暗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实质性地观察陈彬在案件分析会上的表现。 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和很多老刑警确实不同。 很多侦查员,在缺乏技术报告时,往往要么干等,要么就盲目地搞大规模、撒网式的走访摸排,容易陷入【有线索没方向,有方向没重点】的困境。 而陈彬却能迅速从有限的线索中,抓住案件的核心矛盾点,提出有建设性的侦查思路,而且逻辑清晰,步步深入。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梁岳:“老梁,你是法医,说说详细的尸检情况。三具尸体,有什么发现?” 梁岳翻开面前的尸检记录本,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麓山是省会,条件确实比南元好得多。 南元市局就谭洪一个老法医撑着,忙得脚不沾地,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两人。 而麓山,除了他这个即将上任的刑科所所长,下面还有三名经验丰富的法医。 四个人分工,三具尸体的初步检验才能在案发后几小时内完成。 “第一名死者,沈飞,男性,30岁,牌楼口联防队员。 死因明确,枪击致死。 枪伤位于右胸,子弹射入,击穿右肺叶,造成血气胸、大出血,导致死亡。 值得注意的是,射击距离极近。 创口周围有明显的火药灼烧和颗粒残留,皮肤有烟晕和碳末沉积,符合接触射击或极近距离射击特征。 初步判断,枪口距离受害人躯体不超过5厘米,很可能就是紧贴着衣服开枪的。 现场提取到的弹头,经初步辨认,是常见的7.62x25毫米手枪弹,与储蓄所劫案现场发现的弹头规格相同。 但因为我没有弹道检验设备,无法确认是否为同一支枪发射。 另外,在沈飞后枕部,发现一处轻微的线性骨折,伴有皮下出血。 从伤痕形态分析,符合质地坚硬的钝器打击,比如……枪托。 结合现场搏斗痕迹推断,凶手很可能先从背后用枪托袭击沈飞头部,意图将其击昏。 但沈飞未被击倒,反而转身与凶手发生了激烈搏斗。 在搏斗过程中,凶手的枪口可能因为扭打,无意或有意地抵近了沈飞右胸,然后扣动了扳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众人都在脑海中模拟着那条昏暗小巷里发生的搏斗场面。 毕坤华点点头,示意梁岳继续。 “第二名死者,王彩霞,41岁,储蓄所会计。 死因,枪击导致心脏破裂,瞬间死亡。 中弹部位在左胸心前区,射击距离稍远,但也不算太远,估计在一到三米左右。 现场提取到弹头,同样是7.62x25毫米规格。 体表无约束伤和明显搏斗伤,符合突然遇袭、猝不及防的状态。” “第三名死者,郑国锋,27岁,联防队员。 死因,枪击导致左肺贯穿伤,大出血。 射击距离也较近,大概在三到五米。 体表同样无明显搏斗痕迹。 现场未发现其配枪。 他遇害时,应该处于某种相对放松或准备不足的状态,比如刚放下麻袋,或者试图做出反应但为时已晚。” 梁岳汇报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四声枪响,三条人命,一个重伤垂危,以及……两把制式手枪的遗失。 毕坤华掐灭了烟头,看向陈彬: “小陈,说说你的看法。从现场和目前掌握的情况看。” 陈彬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好。我先说沈飞的死。目前看,有三种比较大的可能性。” “第一,沈飞是储蓄所劫案的绊脚石。 凶手计划抢劫储蓄所,但知道旁边有个巡卫室,里面有持枪的联防队员。 为了避免抢劫时被联防队员干扰,甚至发生枪战,所以选择在抢劫前,先找机会干掉沈飞,清除障碍。 但这里面有个矛盾点: 凶手有枪,如果只是想清除障碍,完全可以在沈飞不备时,像在储蓄所那样,远距离开枪射杀,干净利落。 为什么要冒险靠近,甚至发生搏斗? 这个需要仔细调查清楚。” “第二,杀害沈飞的,和抢劫储蓄所的,不是同一伙人。 可能是有私人恩怨,或者临时起意的冲突。 沈飞是联防队员,平时执勤,难免与人发生摩擦。 对方可能是来寻仇,或者只是偶发冲突,结果在争执或打斗中,对方掏出了枪,可能只是想威胁,结果失手走火,或者冲突升级,演变为故意杀人。 这种情况下,枪支的来源就可能是走私、自制或者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与储蓄所劫案无关。 但两起案件发生在如此接近的时间和地点,又都涉及枪击,这种巧合概率有多大,需要评估。” “第三,抢劫储蓄所的劫匪,与沈飞有某种关联或恩怨。 他们抢劫储蓄所是主要目的,但杀沈飞,是顺便报仇,或者灭口。 比如,沈飞可能认识劫匪,或者掌握劫匪的某些信息。 劫匪在实施抢劫前,先找沈飞了结一些事情,结果发生了搏斗,导致沈飞被杀。 然后劫匪一不做二不休,按原计划抢劫了储蓄所。” 陈彬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各种可能性都摆在了桌面上,但没有急于下结论。 “抛开沈飞遇害的单独分析,单看储蓄所这起抢劫杀人案,我坚持之前的判断。 嫌疑人,或者说嫌疑团伙,绝非普通毛贼。 他们胆大包天,选择在闹市区、距离联防巡卫室仅十米的地方动手,而且手段极其凶残,进门就开枪,毫不犹豫,目标明确——杀人,抢钱。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有前科,甚至可能有暴力犯罪、涉枪犯罪的历史,心理素质极强,对杀人没有心理障碍。 除了劫财的动机外,我认为,不排除他们带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这次的抢劫杀人,既是为了钱,也可能是一种对社会的挑衅和报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关于嫌疑人特征,我倾向于团伙作案,至少两人或以上,分工明确。 而且,其中必定有对堕落街周边环境极为熟悉的人。 要么是长期居住在此的居民,要么是经过长时间、多次踩点,摸清了储蓄所营业规律、押款习惯、周边警力部署、逃跑路线等。 否则,他们不敢如此贸然行动,更不可能在得手后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储蓄所位于大学城中心,人流密集,道路复杂,没有内应或熟悉地形的人,很难做到这么快脱身。” 陈彬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毕坤华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看向陈彬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从一个普通片警迅速成长为刑侦支队的大队长,为什么连武国庆那样的刑侦泰斗都对他青睐有加。 这种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分析能力,以及对犯罪心理的精准把握,确实远超常人。 在这个年代的刑侦队伍里,很多老刑警更依赖经验和摸排,像陈彬这样将现场证据、法医鉴定、心理分析、逻辑推理紧密结合的办案思路,并不多见。 “另外,” 陈彬的声音再次响起, “毕局,各位同事。以上这些分析和推测,固然重要,但眼下,有一个情况,比分析凶手动机、排查嫌疑人身份,更加紧迫,更加危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彬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枪!” “储蓄所劫案,凶手自己至少持有一把枪,型号可能是五四式,也可能是其他能发射7.62毫米手枪弹的枪支。沈飞,执勤的联防队员,他的配枪——一把五四式手枪,下落不明。郑国锋,另一名执勤的联防队员,他的配枪——另一把五四式手枪,同样遗失。” “三把枪!至少三把枪!此刻,就在麓山市的某个角落,很可能掌握在一伙刚刚犯下抢劫杀人重案、手段凶残、心理冷血的亡命徒手中!” 陈彬的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足够他们更换藏匿地点,足够他们处理掉部分证据,也足够他们……用这些枪,去犯下更多的罪行!枪在他们手里多留一分钟,麓山市的老百姓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把追查这三把枪的下落,作为当前工作的第一要务!优先级,高于一切!”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只有陈彬斩钉截铁的话语在回荡。 毕坤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丢失枪支的严重性,但被陈彬如此清晰、如此急迫地指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三把制式手枪流落在外,还是在一伙刚刚杀了人的悍匪手里……这就像在麓山市埋下了三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第295章 【还原现场!】 第295章 【还原现场!】 翌日,一月八日,凌晨。 麓山市局技术队终于从富荣区那起棘手的案件中抽出身来,连夜进驻“堕落街”储蓄所及沈飞遇害的小巷,开始进行系统、专业的现场勘查。 惨白的勘查灯将两个现场照得亮如白昼,技术人员穿着白色连体勘查服,像工蚁一样细致地搜寻着每一寸地面,提取着每一丝可能存在的痕迹。 然而,正如陈彬所料,储蓄所的现场因为前期抢救和围观,破坏得太严重了。 除了那几枚至关重要的弹头,以及散落的弹壳,有价值的指纹、足迹、纤维等物证寥寥无几。 唯一的希望,可能更多地寄托在沈飞在激烈搏斗中可能在凶手身上、衣物上留下的痕迹,还有凶手在搏斗中可能脱落的微量物证。 天刚蒙蒙亮,陈彬就带着重案六大队的人重返牌楼路一带。 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和可能的线索赛跑。 “汪哥,牛哥,” 陈彬站在晨雾弥漫的街口,分配任务, “你们两个,重点追查枪支来源。 嫌疑人自己用的枪,还有沈飞、郑国锋遗失的两把五四式,总共三把枪。 五四式是制式,流出的渠道相对固定,查来源虽然敏感,但往往能摸到线头。 从黑市、旧货市场、有前科的涉枪人员,还有可能流失枪支的单位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或者线索。” 汪海超和牛年神色凝重地点头:“明白!” “曲浩,宋毅,你们两个,负责在储蓄所周边,扩大范围走访摸排。 重点是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在附近出现过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形迹可疑、或者有交通工具的人。 还有附近店铺的老板、摊贩、常驻的居民。 凶手作案后不可能凭空消失,总有人会看到点什么。 另外,特别注意有没有人提前在储蓄所附近踩点、徘徊。” “是,陈队!”曲浩和宋毅齐声应道。 “大春,阿杰,你们两个跟我,去沈飞家,再详细了解情况。” 安排完毕,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陈彬带着祁大春和袁杰,按照昨晚从联防队李宏那里问来的地址,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寻找着沈飞的家。 初来乍到,对麓山的路况确实不熟,三人对照着门牌号,走了好一会儿。 “阿彬,” 祁大春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发问, “我有点想不通。 你说这伙人,他们抢了储蓄所,杀了人,抢了钱,按理说应该立刻逃离现场,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怎么还有心思,或者说还有那个胆量,去搜郑国锋的尸体,把他身上的枪也拿走? 这不耽误时间,增加风险吗?” 陈彬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两旁逐渐苏醒的街巷,沉声道: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之一。 根据从联防队调取的枪械登记簿,沈飞的五四式手枪,登记子弹还剩两发。 郑国锋的,还剩三发。 加上凶手自己枪里的子弹……至少,现在有五发制式手枪弹,流落在这伙亡命徒手里。 五发子弹,就是五条人命。 如果他们心狠手辣,一枪两个,那就是十条人命。 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足够他们坐汽车出省,坐火车跑到天南海北,坐飞机……甚至能飞到国外了。 国外我们管不着,但在国内,在麓山,甚至周边地市,这伙人,这些枪,就是悬在老百姓头上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响。 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再快!” 祁大春想起储蓄所里那血腥的场面,想起那三个无辜丧命和重伤垂危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咬牙骂道: “真他娘的一群畜生!丧心病狂!” “到了,应该就是这里,101号。” 陈彬在一栋显得有些陈旧的居民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牌。 沈飞家在三楼。 敲开门,一股悲伤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飞的妻子,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同样脸色苍白、眼睛哭肿的小男孩。 女人看到穿着警服的陈彬三人,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颤抖: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抓到杀老沈的凶手啊! 他死得冤啊! 本来……本来所里都说要调他去派出所了,结果……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小男孩似乎被母亲的悲伤感染,也瘪着嘴,小声抽泣起来。 陈彬心里叹了口气: “嫂子,您别太激动,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好尽快破案,给沈飞同志一个交代。 您看,孩子还小,要不先让孩子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不着急。” 女人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哄着儿子进了里屋,关上门。 再次出来时,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些,但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 袁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便携式录音机,按下开关,红色指示灯亮起。 陈彬在简陋的沙发上坐下,开口问道: “嫂子,请您节哀。我们想了解一下,沈飞同志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跟谁结过怨?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行。” 沈飞的妻子似乎已经被联防队长李宏或者其他警察问过类似的问题,回答得很顺: “我家老沈这个人……性子直,说好听点叫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说难听点,就是轴,认死理。 他干联防队这些年,因为工作,确实得罪过不少人。 摆摊的不让乱摆,他要去管; 街上打架斗殴,他冲在最前面; 有时候查个暂住证什么的,遇到不配合的,他也较真……具体得罪了谁,因为什么事,他不怎么跟我说,怕我担心。 我只知道,因为工作,他跟一些人吵过架,红过脸。 但要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死仇,能要他命的…… 我真不知道。 生活上,他更没什么了,下班就回家,偶尔跟队里同事喝个小酒,也不乱来,也没听说他跟谁有过节。” 陈彬点点头,继续问:“沈飞同志遇害的那条小巷,您知道吧?他平时会走那条路吗?” “知道,我知道。” 女人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那是一条近路,从我家到老沈执勤的巡卫室,走大路要绕一大圈,走那条小巷子,几分钟就到了。 有时候我给他送饭,也走那条路。 要是老沈刚好在巡卫室值班,下班的时候,他一般都从那条路回来。” 陈彬微微蹙眉:“下班?联防队下班,不需要回队部交接、签退吗?” 女人解释道:“联防队的办公室,就在我们家马路对面那栋楼的一楼。 老沈下班,有时候直接从巡卫室走小巷回家,有时候先去办公室签个到,再回来,也近。” 陈彬了然,这解释得通。 沈飞遇害的小巷,确实是他下班回家的常规路线之一。 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确认沈飞妻子确实提供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后,陈彬三人起身告辞。 女人抱着孩子,再次送到门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 下了楼,祁大春提议: “阿彬,要不我们现在直接去联防队办公室?问问李宏,还有队里其他人,沈飞工作上到底得罪过哪些人?列个名单,一个个查!” 陈彬站在楼洞口,早晨清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对祁大春说: “大春,你用对讲机联系一下,让李宏到沈飞遇害的那个小巷口等我们。 就说我们要复勘现场,需要他配合,说明一下沈飞平时的执勤路线和习惯。” 祁大春立刻照做。 陈彬则招呼袁杰:“阿杰,走,我们再去那条小巷看看。我想重走一遍沈飞昨天的路线,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沈飞遇害的小巷,狭窄、昏暗,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 地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堆着垃圾。 确实,如果不是为了抄近路,很少有人会选择走这里,甚至都不会认为这里是条路。 三人再次来到发现沈飞尸体的位置。 地面上,周围还残留着一些勘查时留下的标记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 陈彬站在那个位置,目光缓缓移动,最终,他的视线穿过小巷杂乱的缝隙,落在了大约几十米外,街对面——堕落街储蓄所那扇已经贴上封条的玻璃门。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清晰地看到储蓄所的大门,甚至能看到门口一部分区域。 袁杰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沉声道: “阿彬哥,会不会是……沈飞昨天下午下班,正好经过这里,无意中看到了劫匪或者他们的同伙在储蓄所附近踩点、观察? 他觉得可疑,于是上前盘问或者想要抓捕,结果对方狗急跳墙,发生了搏斗?” 祁大春却提出不同意见: “那怎么解释沈飞后脑勺的伤? 法医说那是枪托砸的。 如果是正面遭遇盘问,对方突然掏枪威胁或者袭击,怎么会先绕到背后砸他后脑勺? 这不合逻辑。 除非是偷袭。” 袁杰反驳:“可谁知道搏斗过程中是怎么造成后脑伤的?也许扭打的时候,沈飞被打倒在地,对方用枪托砸的?” “那也不对,” 祁大春摇头, “如果沈飞已经和对方扭打在一起了,对方还能腾出手,用枪托精准砸他后脑?这难度不小。” 两人争论起来,各有各的道理。 陈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储蓄所大门和小巷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可能性。 “你们俩说的,都有一定道理,但可能都忽略了一个细节。” 陈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祁大春, “大春,你刚才用对讲机呼李宏,他怎么说?什么时候到?” 祁大春看了看表:“他说马上过来,应该快了。” “嗯。” 陈彬点点头,然后对袁杰说, “阿杰,你刚才的推测,沈飞是因为发现踩点的人可疑才上前,这有可能。 但大春提出的疑问也很关键。 还有,这条小巷虽然偏,但你们看着堆放着垃圾,平时也有其他人走。 如果只是一个陌生人在这里站着、抽烟、或者看似无所事事,沈飞作为联防队员,会上前盘问,但会不会立刻上升到激烈搏斗、甚至你死我活的地步? 尤其对方如果表现出配合的样子?” 他顿了顿,走到巷子口,看向沈飞家的大致方向,又回头看看储蓄所,缓缓道: “我在想另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沈飞下班经过这里,确实看到了一个或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而这个人,沈飞不仅觉得他可疑,甚至……认识他。 或者说,沈飞知道这个人有问题,有前科,或者正在被调查? 所以沈飞不是简单的盘问,而是可能直接采取了强制措施,比如想将对方控制、带回。” 陈彬转过身,面对着祁大春和袁杰,眼神锐利: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沈飞下班,走这条近路回家。 走到这里,他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甚至就是他处理过的人,正在这个位置,鬼鬼祟祟。 沈飞上前,喝止对方,可能直接掏出了手铐,或者试图制服对方。 对方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或者害怕被抓,于是激烈反抗。 搏斗中,对方掏出了枪,但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不想提前开枪惊动他人,没有第一时间射击,而是用枪托袭击沈飞头部,想将他打晕。 但沈飞身体素质不错,没有被击倒,反而更激烈地反抗,想要夺枪。 在扭打过程中,枪口无意或有意地抵近了沈飞的身体,然后……走火,或者凶手扣动了扳机。” 祁大春和袁杰听完,都陷入了沉思。 这个推测,听起来比单纯的【偶遇盘问引发冲突】或【蓄意埋伏偷袭】更合理,也更能解释为什么搏斗会如此激烈,以及沈飞后脑的伤。 “如果是这样,” 袁杰眼睛一亮, “那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肯定和沈飞有过交集!沈飞认识他们,甚至可能处理过他们!这范围就小多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联防队长李宏,小跑着过来了。 第296章 【嫌疑人!】 第296章 【嫌疑人!】 “陈队。” 李宏喘着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抱歉抱歉,来晚了点。队里有点事处理。您几位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先不忙别的。你熟悉附近居民情况,现在跟我们一起去走访,重点是沈飞遇害那条小巷两边的住户。尤其是,” 陈彬抬手指向发现沈飞尸体位置斜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那栋楼,一楼和二楼,正对小巷窗户的几家。 看看昨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半之间,有没有人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 你带路,效率高些。” 李宏连忙点头: “没问题,陈队! 这一片我熟,好些老住户都认识。 我这就带您几位去。 正好,我让在附近巡逻的两个兄弟也过来,分头问,能快点儿。” 他说着,从腰后取下老式的黑色对讲机,呼叫人手。 陈彬点头同意。 多几个人手,排查范围能扩大一些。 堕落街位于大学区,周边居民楼里住的多是湘师大和湘大的教职工及家属。 眼下正值学期末,不少老师课程结束,相对清闲。 但因为储蓄所劫杀案的发生。 虽然是大白天,但街上行人明显比往日稀少,透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息。 陈彬四人首先来到小巷东侧、正对沈飞遇害地点的一栋六层居民楼。 根据位置判断,一楼和二楼住户的窗户,是最有可能直接看到或听到小巷内情况的。 他们敲响了一楼西户的门。 开门的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男的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女的面容温和,据李宏介绍,两人都是湘师大的教授,男主人姓杨。 得知陈彬几人是警察,是为了昨天巷子里的案子而来,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和后怕的神情。 “请进,请进,警察同志。” 男主人将陈彬他们让进屋。 陈彬出示了警官证,简单说明来意道: “两位,你们别紧张,我们过来就是了解情况,尽快破案,也好让街坊邻居安心。 有什么说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觉得不重要,也请告诉我们。” 杨教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离学校这么近的地方,出这种事……唉。警察同志,你们问吧,我们一定配合。” 陈彬先问杨教授:“杨教授,昨天下午,大概四点到五点半这个时间段,您在家吗?” 杨教授推了推眼镜,回忆道: “在的。 昨天下午我没课,一直在书房整理些资料。 大概……五点钟左右吧,我是听到外面有响声。 我当时没太在意,是后来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有人说杀人了,我才跑到窗户边看,那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好些人,警察也来了。” 他脸上露出懊恼, “早知道是枪声……我当时就该看看的!” 陈彬点点头,表示理解。 普通人确实很难第一时间分辨出枪声,尤其是在相对嘈杂的环境里。 他转而看向一旁略显不安的杨教授妻子: “师母,您昨天下午那个时间,在家吗?” 杨师母搓了搓手,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又看了看陈彬,才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我在家。大概……枪响之前没多久,四点多快五点吧?我记不太准了。我当时在阳台上晒衣服,我家阳台窗户斜对着下面那条小巷子。” 陈彬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您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有个人,蹲在巷子靠墙的那边,好像在抽烟。” 杨师母比划着, “就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 我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件衣服掉下去了,正好落在他旁边不远。 我就赶紧从窗户探头出去,喊了他一嗓子。 他好像被我喊得吓了一跳,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好像沾了点泥。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脸正好对着光,我看得还算清楚。 他也没说话,就冲我摆了摆手,然后低头好像看了看衣服上沾的泥,有点可惜的样子,然后就转身,往巷子里面……就是发现死人的那个方向走了。” “您看得清楚他的长相吗?” 陈彬立刻追问,同时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素描本和一支削好的hb铅笔。 对方努力回忆着:“长相……挺普通的,不过……” “没关系,您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细节最重要。”陈彬翻开素描本,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面上。 “他脸是方的,国字脸那种。” 杨师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型, “个子……不算高,我从楼上往下看,不太好判断,但感觉比我老伴矮点,我老伴一米七五左右,他可能……一米七上下?或者还矮点?反正不显高。” “穿着呢?” “穿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料子看着挺好,有点像呢子的,有质感。 裤子是蓝色的,像牛仔裤。 哦,对了!” 杨师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头上还戴了顶帽子,黑色的,毛线织的那种,能包住耳朵的针织帽。 我当时还想,这天儿虽然冷,但也没到要戴那种厚帽子的时候啊,看着有点怪。” 陈彬手中的铅笔已经开始在纸上快速勾勒出基本的头部轮廓和脸型。 “帽子大概什么样?能把额头全遮住吗?” “差不多能遮到眉毛上面一点吧,额头发际线那里盖住了。” “眉毛呢?能看见眉毛吗?什么样子?” “眉毛……能看见一点,不算浓,有点细,还有点……往下耷拉? 反正不是那种精神抖擞的眉毛。 眼睛……他抬头看我那一下,眼睛不大,细长细长的,眼神……说不上来,感觉有点……不太正派。” 杨师母努力寻找着词汇。 “鼻子?嘴巴?有没有胡子?脸上有没有疤、痣或者其他明显的特征?” “......” 陈彬一边问,一边手中的铅笔飞快地移动,不断修改、调整。 他先画出方脸的基本框架,然后是细长略下垂的眉毛,不大的眼睛,画出那种“不太正派”的神韵需要技巧,他通过眼角和眼睑的细微线条来体现。 然后是鼻子、嘴巴。最后加上那顶黑色的针织帽,遮住部分额头。 “年龄大概多大?” “看着……不像小伙子,得有四十左右?”杨师母不太确定。 陈彬根据描述,适当加深了法令纹和眼角的一些细纹。 “您看他往巷子里走的时候,是慢走还是快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除了烟?” “走得……不算快,就是平常走路的速度。 手里……好像没拿别的,就夹着烟。 哦,他站起来拍衣服的时候,大衣衣角好像确实蹭了墙根的泥,他还低头看了好几眼,挺在意的样子,那大衣估计不便宜。” 陈彬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在意衣着,可能经济条件尚可,或者那件大衣对他有特殊意义。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彬的素描本上,一个头戴黑色针织帽、方脸、细眼、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子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他时不时将画到一半的画像转向杨师母,询问某个特征是否接近,根据杨师母的反馈进行修改。 有时是调整眉毛的角度,有时是加深一下脸颊的轮廓,有时是修改帽子的形状。 一旁的李宏都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警队的模拟画像师,但那往往是专门的技术人员,而且需要较长时间。 像陈彬这样,现场根据目击者描述,边问边画,迅速成图,而且画得相当传神,他还是第一次见。 李宏更是心里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陈队长,看着斯文,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刑侦大队长,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将近两个小时过去,询问和画像才基本结束。 陈彬最后在画像下方简单标注了目击者描述的特征: 方脸,细长眉,戴黑色针织帽,穿黑色呢子大衣,蓝色牛仔裤,身高约1.70米左右,体态偏壮,年龄约40岁上下,神情阴郁。 他将完成的画像展示给杨教授夫妇看: “杨教授,师母,你们看看,根据你们的描述,画成这样,大概有几分像?不用有压力,觉得哪里不像,我们还可以改。” 杨教授和杨师母凑近了仔细看。 杨师母端详了半天,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像……感觉挺像的,尤其是这眼睛和眉毛的感觉,还有戴帽子的样子。 但……警察同志,说实话,我当时也就看了那么几眼,天也暗,不敢说百分之百就是这个人,就是感觉……大差不差吧。” 陈彬理解目击者的心理,能得到“大差不差”和“感觉挺像”的评价,已经算是很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师母,后来您听到那声闷响时,有再往楼下看吗?或者之后有没有再看到这个人,或者其他人从巷子里跑出来?” 杨师母很肯定地摇头:“没有。我喊完他,看他往里面走,我就下楼捡衣服了,再没注意到他。 后来听到响声,我还以为是别处传来的,根本没往巷子那边想。 再后来听到外面闹起来,才知道出事了,那时候窗户边已经有好多人了。” 陈彬郑重地向杨教授夫妇道谢,留下了联系方式,请他们如果再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 为了验证真实性,陈彬拜别了杨教授。 下楼,跟着李宏回到联防队,找打印机打印下来,然后多派点人再做巡楼验证。 一行人匆匆赶回联防队办公室。 李宏热情地张罗着倒热水,又忙不迭地去摆弄那台半新不旧的针式打印机。 袁杰主动过去帮忙。 没多久,打印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八九式橄榄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袁杰抬头看去,立刻认出对方是公安民警。 联防队和公安民警都是橄榄绿制服。 唯一不同的是,联防队员的臂章是【治安联防】,而这位的臂章是标准的【公安】标志。 “晓明哥,你怎么来了?” 正在鼓捣打印机的联防队员抬头看见来人,有些惊讶地招呼道。 李晓明,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很精干。 他朝队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袁杰,带着询问。 “噢,李哥,给你介绍一下,” 联防队员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对袁杰说, “袁杰同志,这位是李晓明,原来是我们联防队的队副,也是飞哥生前的搭档,上个月刚调到牌楼路派出所。 晓明哥,这位是市局重案六队的袁杰同志。” “你好,李晓明同志。” 袁杰主动伸出手。 他注意到李晓明的神情很是复杂,显然是得知沈飞遇害后情绪不佳。 李晓明用力握了握袁杰的手:“你好。 我……我刚在所里处理点事,听说市局的同志在这边查飞哥的案子,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的目光落在打印机旁那张刚刚输出、墨迹还未全干的模拟画像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打印什么?” 袁杰解释道:“我们陈队在案发现场附近走访,找到了一位可能的目击者,根据描述画了张嫌疑人的模拟画像。 正准备多打印几份,分发下去,让兄弟们和附近群众都认认,看看有没有人对这人有印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目击者说了,当时没太留意,印象不深,不敢保证画得完全一样。” 李晓明“哦”了一声,走上前,拿起一张还带着余温的打印纸,仔细端详起来。 看着看着,李晓明的表情渐渐变了。 “这画像……”李晓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是你们队长根据目击者描述画的?画上这个人?” 袁杰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和神态的变化,心脏不由一跳,立刻点头: “对,是我们陈队亲自画的。李同志,你……认识这个人?” 李晓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认识。何止认识。这小子,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袁杰立刻追问:“他是谁?” “他叫丁泽。 外号丁老西,麓山本地人,就住在堕落街那边。 是个混不吝的主儿,早年倒腾些小买卖,后来胆子大了,开始搞投机倒把,倒卖钢材指标,数额不小。 三年前,就是我和沈飞,亲手把他抓进去的。 证据确凿,算算日子……” 李晓明眯起眼睛,计算着时间, “他应该就是最近,刚被放出来没多久。” 那个联防队员也惊呆了,张着嘴看着李晓明,又看看画像,喃喃道: “他就是……是丁老西?他……他出来了?还……” 李晓明没有理会队员的惊讶,他看向袁杰,语气斩钉截铁: “袁警官,不用再去验证什么了。我知道这小子是谁,也大概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沈飞这事……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 第297章 【好大的胆子!】 第297章 【好大的胆子!】 “这个什么丁老西很出名吗?” 等袁杰带着李晓明来了办公室找到陈彬,解释完来龙去脉,陈彬看向一听这名号就一脸诧异的李宏,开口问道。 李宏被问得一凛,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没逃过陈彬的眼睛,连忙定了定神,解释道: “陈队,这个丁泽……说不上出名,但确实是个人物。 主要是……唉,这事有点复杂。他 因为投机倒把被抓,是三年前的事,那会儿我还没调来牌楼口联防队。 丁家……丁家一共四个儿子,丁泽排行老二。 他上头有个大哥,叫丁浩,外号【丁老东】。 他们家这兄弟四个外号,就是东西南北这么排下来的。” 说到这里,李宏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这个丁浩……以前就是咱们联防队的,还……还坐过我这个位置。” “什么?” 袁杰忍不住低呼一声。 陈彬追问道:“丁浩?他因为丁泽的事被牵连了?” 李宏点点头:“是啊。丁泽出事被抓,调查的时候,把丁浩也牵出来了。 说他在联防队期间,利用职权,给丁泽行过方便,还有一些经济问题。 反正后来就被处理了,队长的职务被撤了,人也进去了。 具体判了多久我不太清楚,但肯定也坐了牢。 他下去之后,我才接的这个位置。” “丁家另外两个儿子呢?”陈彬追问。 “丁浩倒了之后,以前被丁家四兄弟欺负过的人,不少都站出来举报、告状。 老三丁旻和老四丁寅,也因为打架斗殴、强收保护费这些事,被公安机关处理过,但情节没他们大哥二哥那么严重,关了一段时间就放了。 这兄弟四个,在牌楼口这一片,早年确实有点……名声不好。” 李宏尽量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丁家四兄弟,在当地绝非善类。 陈彬的眼神越发深沉。 一个刚刚刑满释放、对沈飞怀恨在心的丁泽; 一个同样刚出狱不久、曾是联防队队长、熟悉辖区情况甚至可能了解内部规律的丁浩; 两个同样有前科、行事蛮横的弟弟丁旻和丁寅。 这四兄弟组合在一起,有动机(报复、敛财),有能力(丁浩熟悉情况,丁泽胆大,丁旻丁寅可作打手),有时间(刚出狱,急需钱财,且丁泽出现在案发前),有重大嫌疑! “李队长,立刻联系看守所,查清楚丁泽和丁浩具体是哪一天释放的!”陈彬命令道。 “是!” 李宏不敢怠慢,立刻转身抓起桌上的老式拨盘电话,拨通了岳山区看守所的电话。 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他挂断电话: “陈队,问清楚了。丁泽是12月15号释放的。丁浩……是元旦的前一天,12月31号放出来的。” 陈彬看向李晓明,语气郑重:“李晓明同志,感谢你提供的关键线索! 现在,还需要你协助。 请你立刻联系牌楼路派出所,通过看守所的关系,详细了解一下,丁浩和丁泽在服刑期间,是否关在同一监舍? 或者,在狱中跟哪些人关系密切? 有没有发现他们出狱前后,与什么可疑人员接触?” “明白!”李晓明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应下。 老搭档惨死,凶手可能近在眼前,他此刻也是憋着一股劲。 陈彬又看向李宏:“李队长,丁泽家的具体住址,你应该清楚吧?” “清楚!岳山区堕落街胡同12号,丁家老宅,他们四兄弟好像都还住那儿。”李宏连忙回答。 “好。” 陈彬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丁泽的模拟画像上。 他略作沉吟,对祁大春道: “大春,你立刻打电话回市局,向毕支告知一下情况。 同时,通知队里所有人,带上装备,立刻到岳山区堕落街胡同附近指定地点集合,准备行动!” “是!” 祁大春立刻跑到电话旁。 陈彬又对袁杰和李宏道: “我们立刻去丁家! 李队长,你带路。 但记住,到地方后,先在外围观察,不要贸然靠近,更不要惊动可能在里面的人。 丁浩干过联防,可能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 丁泽刚出狱,丁旻、丁寅也有前科,都是亡命之徒,手里很可能有枪! 我们必须等支援到位,制定周密计划再行动! 安全第一!” “明白!” 袁杰和李宏齐声应道,神情都紧绷起来。 中午十二点。 岳山区,堕落街胡同附近。 陈彬、袁杰在李宏的带领下,已经悄然抵达堕落街胡同外围。 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胡同狭窄曲折,房屋低矮密集,地形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毕坤华带领的市局支援力量,以及岳山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夏良圆带领的岳山分局民警,陆续抵达预定位置,悄无声息地将以丁家小院为中心的几条胡同秘密封锁、包围起来。 便衣警察混入居民中,狙击手占据了制高点,胡同的几个出入口都被严密控制。 毕坤华与陈彬、夏良圆在一处隐蔽的民房里汇合,召开了简短的战前会议。 “情况核实过了,” 夏良圆压低声音汇报, “丁家四兄弟确实都住这里,丁浩和丁泽出狱后的这段时间都住在这。 但据邻居反映,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见过这兄弟四个了。” 陈彬问:“他家里现在有人吗?” “四兄弟里就老幺,丁寅结婚了,屋子里现在只有他婆娘还有一个六岁的娃,他婆娘叫梅招娣,是湘师大食堂的女工,他娃还没开始读小学。” “院子里观察过吗?”毕坤华问。 “我亲自扒的墙头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晾着的衣服,没看到人,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堂屋门关着,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夏良圆回答。 “丁浩曾是联防队副队长,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丁泽刚出狱,警惕性也高。 不能排除他们藏在屋里,或者屋里设有陷阱的可能。” 陈彬分析道, “强攻有风险,尤其是里面有妇女儿童。最好能先确认屋内情况,或者设法让里面的人主动开门。” 毕坤华沉思片刻,果断下令: “先派两个生面孔的同志,假装街道或者查水表的,去敲门,试试能不能叫开门,观察一下情况。 其余人员,全部就位,子弹上膛,一旦确认嫌疑人在内,或发生意外,立刻按预案强攻! 注意,首要目标是丁浩和丁泽,务必保证人质安全和群众安全!” “是!” 两名经验丰富的便衣民警,换上朴素的工装,拿着一个旧笔记本,走向丁家小院。 陈彬、毕坤华等人则在远处指挥点,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砰!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一名便衣民警捏着嗓子,用麓山方言道:“收水费的!查一下水表!” 门内的女人似乎迟疑了一下:“收水费?不是前几天才收过吗……”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声。 “吱呀”一声,有些斑驳的木制院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三十多岁、肤色微黑、面带疲惫和疑惑的女人的脸——正是梅招娣。 就在院门打开的瞬间,隐藏在门侧的另一名便衣民警猛地发力,一把将院门彻底推开! 同时,外围的夏良圆大手一挥,低吼一声: “上!” 早已蓄势待发的岳山分局刑警们,如同猎豹般从各个隐蔽点冲出,迅猛而有序地扑向小院! 几名民警瞬间控制住还没反应过来的梅招娣,一人捂嘴,两人反剪其手臂,动作干净利落。 “岳山分局刑警队的!别动!” 夏良圆一马当先,持枪冲进院子,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各个角落。 其余民警迅速散开,有的扑向堂屋,有的检查两侧厢房,有的控制窗户和屋后。 梅招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直到被捂住嘴按在地上,才发出“呜呜”的惊恐呜咽,身体剧烈颤抖。 “家里有几个人?说!” 夏良圆用枪指着堂屋方向,厉声喝问被稍稍松开口的梅招娣。 “呜……就……就我和我儿子……”梅招娣脸色惨白,眼泪直流。 “你男人和他弟兄们呢?丁浩、丁泽、丁旻、丁寅,他们人在哪儿?!”夏良圆紧盯着她。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梅招娣眼神慌乱,躲闪着夏良圆的逼视。 毕坤华和陈彬此时也快步走进了院子。 毕坤华在一旁看这架势,立马命令道:“进去搜。” 夏良圆得令后,将梅招娣丢给了市局的人,自己带着分局的兄弟进屋展开了搜索。 片刻后,只见夏良圆提着一个哇哇啼哭的男孩走了出来,然后对着毕坤华摇了摇头。 见儿子哭的稀里哗啦的,做母亲的梅招娣心头也是一紧,急忙道:“警察同志,是不是我家男人兄弟又在外面犯事了,冤枉啊,肯定和我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男人是个老实汉子。” 毕坤华神情严肃地看着梅招娣慌乱的面容,开口道:“你家是个老实汉子,那他为什么先前被公安机关处理过?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这......” 梅招娣哑然。 毕坤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梅招娣,又看了一眼被民警从屋里带出来的、吓得哇哇大哭的小男孩,眉头紧锁。 “你男人丁寅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是他婆娘,你会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从昨天中午出门之后,到现在我就没瞧见他回来。” “他那三个弟兄也是?” 梅招娣点了点头。 毕坤华挥手示意民警将孩子带到稍远些的地方,然后走到梅招娣面前,居高临下: “我不妨和你说清楚点,你家男人和他三个弟兄们可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昨天街上发生了什么,你别告诉我不知道。 你要是什么都不说,包庇他,你好好想想你娃该怎么办? 我可听说,你娃今年六岁了,都还没上小学,别因为你,耽误你娃一辈子。” 孩子是妈妈心头肉,见毕坤华如此不讲武德,梅招娣哭丧着脸道: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 我确实听到点他们要干嘛,但是你想想我一个妇道人家,他们怎么会让我参与嘛。 我也跟我男人提过醒,做事前想想孩子,我男人和我说的,就帮他大哥开开车,不参合。 最多最多,前天中午看见我男人丁寅,揣了个黑包回来,神神秘秘的,我问他是什么,他也不告诉我……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黑包?什么黑包?在哪里?!”陈彬立刻追问。 “昨天中午他们走的时候一起拿走了……” “那车呢?什么车?” 梅招娣摇头哭泣着:“车……好像是我男人不知道从哪借的一辆旧面包车,灰色的昌河……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警察同志,饶了我吧……” 毕坤华与陈彬对视一眼,算是明白了,这堕落街储蓄所劫杀案还真跟丁家四兄弟脱不开关系,按照梅招娣这么说,还有前期调查来看。 丁家老大,丁浩,应该就是负责抢劫的。 丁家老二,丁泽,应该就是踩点望风的。 而丁家老三,丁旻,具体干什么的还未知。 丁家老幺,丁寅,应该就是开车接应的。 而现在,丁家四兄弟携带着枪支和巨额现金,驾驶一辆灰色昌河面包车,已经失踪快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们可能还在麓山,也可能已经逃往外地! “立刻将车辆特征上报,全市范围内排查绿色旧面包车! 特别是昨天下午案发后,出城方向的各路口!” 毕坤华果断下令, “夏良圆,这里交给你,彻底搜查丁家。” “陈彬!” 毕坤华随后转向陈彬,语气极为郑重地嘱托道, “你们重案六大队,立刻协同交警、巡警、各分局,以车找人! 同时,梳理丁家四兄弟的所有社会关系,排查他们可能投靠的亲友、可能藏身的据点! 行动要快,他们手里有枪,多流窜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明白!” 陈彬肃然应道。 丁家小院内外,警灯无声闪烁,气氛肃杀。 第298章 【两起案子?!】 第298章 【两起案子?!】 下午五点,牌楼路储蓄所门口。 牌楼路整条街道都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警种和警员,附近的老百姓原本因为劫杀案人心惶惶不敢出街,现在反而三三两两聚在附近的路口看着。 毕竟没有什么比满大街的警察更能让人安心的。 这一下凑热闹的瘾就被勾了起来,一边张望一边议论。 “瞧瞧,这阵仗……听说那劫匪凶得很,杀了俩联防的,枪都抢走了!” “可不嘛,不然能来这么多警察?听说市里都惊动了。” “要我说,还是得禁枪,南元那边不就管得严?哪像咱们这……” “这么多警察在,心里踏实点……” 储蓄所大门前,陈彬面前聚集了从派出所、治安队、巡逻队、联防队、交警队临时抽调以及岳山分局支援过来的近六十名警力。 祁大春和袁杰抱着一摞刚加急冲洗出来的照片和复印的模拟画像,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干警。 照片是丁家四兄弟的档案照或能找到的生活照,虽然有些年头,但五官清晰; 模拟画像则是陈彬根据杨师母描述绘制的戴黑帽方脸男子,与丁泽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相似度颇高。 他们这些人基本都不认识陈彬,但认识陈彬领口的警衔,三级警督,比有些自家队里的干部的警衔都高。 不用过多介绍,已然确立了陈彬就是这次行动的指挥。 陈彬拿起一个扩音喇叭,试了试音,然后面向队伍,声音通过喇叭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隐隐飘向远处围观的人群: “同志们!”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就在昨天下午,就在这里——” 陈彬侧身,指向背后被封条封起来的的储蓄所大门, “堕落街储蓄所发生了一起恶性抢劫杀人案! 两名保卫人员、一名储蓄所职工,惨遭枪杀! 一位职工身负重伤,而就在刚刚,医院传来消息,这位重伤的同志,也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牺牲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沉痛,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开,连远处围观群众的议论声都小了下去。 “四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手段极其凶残的持枪抢劫杀人案! 劫匪的人数,目前尚未完全确定,但——” 他举起手中的一叠照片和画像, “照片上的这四个人,丁浩、丁泽、丁旻、丁寅,有重大作案嫌疑! 他们至少持有三支枪! 看过现场的同志应该清楚,这伙歹徒,不仅仅是图财! 他们是奔着灭口、奔着杀人去的! 其行可诛,其心可诛! 所以! 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揪出来! 绳之以法! 告慰牺牲的同志,还给老百姓一个安宁! 现在,根据现有线索,匪徒于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实施抢劫,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得手后,他们乘坐一辆灰色旧款昌河面包车逃离现场! 这就是我们当前最明确的追查目标! 各小组,以储蓄所为中心,辐射周边所有街区、路口,走访每一家商户、每一个住户、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者! 重点询问昨天下午五点半之后,是否看到这样一辆车,是否看到形似这四人的可疑分子! 确定他们的逃跑方向!” “同志们!” 陈彬最后强调,语气凝重, “匪徒手中有枪,且已背负四条人命,危险程度极高! 一旦发现线索,立即上报,严禁擅自行动! 但若遭遇正面抵抗,危及群众或自身安全,在警告无效的情况下,可依法使用警械和武器,果断处置! 都明白了吗?” “明白!” 六十多人的齐声应答,穿透暮色。 “行动!” 随着陈彬一声令下,各小组负责人迅速带领自己的队员,散入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他们手中拿着丁家四兄弟的照片和模拟画像,开始进行地毯式的走访摸排。 储蓄所门口,很快只剩下陈彬和重案六大队的几名核心成员。 汪海超递了支烟给陈彬,帮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眉头紧锁: “陈队,这么大张旗鼓,拿着照片满世界问,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这丁家几兄弟就躲在附近哪个耗子洞里,这一惊,不就跑了?” 陈彬吐出一口烟气,目光扫过逐渐被夜色笼罩的街巷: “老汪,你的顾虑我懂。 按常理,是该悄无声息地摸查。 但你想过没有,这是一伙什么样的匪徒? 一天之内,抢劫杀人,抢枪抢钱,冷血残忍。 他们现在手里有枪,有钱,有车。 谁能保证,他们抢了储蓄所之后,不会再去抢别的目标?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急于脱身或别的什么原因,再次开枪杀人?”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我们现在缺时间,也缺更精确的藏身地点。 用这种看似笨的办法,虽然可能惊动他们,但也能最快速度从群众中获得线索,划定他们的逃跑方向,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这就像捕鱼,网撒得大些,惊了鱼,但鱼在网里乱窜,反而更容易暴露踪迹。 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动起来,在动的时候露出马脚。 而且,这种公开的、高压的排查姿态,本身就能形成震慑,可能迫使他们不敢轻易再次作案,也能让群众稍微安心。” 当然其中的利害关系远远没有陈彬这几句话就这么容易说明的,每个案子都有案子的处理方式。 有大批的警员巡逻搜查,能够最大限度的保护群众的人身安全,这也是陈彬为什么选择会实行这个本计划的理由之一。 牛年在一旁闷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伙人要是真被惊了,开车往外市一跑,茫茫人海,可就难找了。” “所以车辆是关键。” 陈彬道, “那辆灰色昌河面包车是重中之重。 各路口已经在设卡盘查,交通台也在滚动播报车辆特征。 他们想悄无声息地开车溜出麓山,没那么容易。而且……” 他顿了顿, “我总感觉,他们未必会立刻远走高飞。” 汪海超问道:“陈队,那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查?” 陈彬先是问道:“汪哥,你和牛哥查的枪支来源怎么样了?” 牛年摇了摇头道:“不太理想。老汪在麓山不认识几个人,我熟悉的一条路子,因为发生了劫杀案,唯恐查到是自己弄的,还刻意躲着我,扒拉了他一天最后查出来不是他弄的枪,白忙活。陈队,你不是找到嫌疑人家属了嘛?她不知道吗?” 陈彬也摇了摇头道:“问过了,她说她不知道,而且我看着她不太像撒谎。谁跟兄弟们计划着抢劫,会跟自家女眷说,让她们参与?” 祁大春在一旁叹了口气:“唉,说的也是。还是初来乍到,在麓山没路子,有路子有线人,就好查了。” “行了,别抱怨了,没路子就自己创造路子。”陈彬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宽慰道。 袁杰一直在思考,此时开口道:“陈队,如果真是丁家四兄弟,分工似乎有点意思。 丁浩,前联防副队长,熟悉情况,可能是策划和主要实施者; 丁泽,与沈飞有仇,且出现在现场附近,望风,凑巧遇见了沈飞将其杀害; 丁寅,他老婆说他是开车的,那应该就是接应。 可这个老三丁旻……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抢劫的有了,望风的有了,开车的有了,还剩一个丁旻干嘛?” 曲浩插嘴道:“跟着丁浩一起进去抢呗,可能在外围掩护,或者也在车里等着?” 袁杰摇头:“目击者描述,进去拿钱的只有一个穿黑大衣戴口罩的。丁旻如果也是负责抢的,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进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毅,小声开口道:“袁哥,陈队,你们说……这个丁旻,会不会是负责……销赃的?” 袁杰眼睛一亮:“销赃?对啊!丁旻有过前科,虽然不如他两个哥哥出名,但这类人三教九流认识得多,负责销赃、处理抢来的东西,或者联系其他黑道关系,完全有可能!可以啊小宋,有进步,陈队你觉得的呢?” 陈彬点了点头,对宋毅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不置可否道: “小宋这个思路不错。 丁旻在里面扮演后勤角色的可能性很大。 在储蓄所抢的都是现金,按理来说是不需要销赃的。 除非......他们不止抢了储蓄所......” “不会吧?” 陈彬摇了摇头道:“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你想想,梅招娣说的什么?丁家四兄弟中午就一同从家离开了,而堕落街储蓄所劫杀案是在下午五点半发生的,这中间五个半小时的空档时间你觉得他们会去干嘛呢?”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思索。 确实,这个时间差有点微妙。 如果储蓄所劫杀案真是丁家四兄弟干的话,那提早五个半小时出发绝对不是单单踩点这么简单。 伍静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抬起头,开口提醒道:“大家伙还记得我们昨天刚来麓山市局报道的第一天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了?被安排了个破烂办公室?”曲浩弹了弹烟灰道。 伍静白了他一眼,随后解释道:“重案一队,毕局当时说了,重案一队出案子去了。” 祁大春也反应了过来:“对哦!昨天为了等技术队,我还配阿彬熬了个夜,伍静,这两天你都在市局,你知道重案一队办的什么案子不?” 伍静点了点头,低声道:“富荣区的一家金店被抢了,店主人被枪杀在店中。” “富荣区?金店抢劫?也是昨天?”祁大春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 袁杰瞳孔猛地一缩:“时间对得上!丁家兄弟中午离家,储蓄所是下午五点半……这中间几个小时,足够他们从岳山区跑到富荣区,再折返回堕落街!” 陈彬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立刻追问:“伍静,一队办的那个金店抢劫案,具体情况你知道多少?比如案发时间、具体地点、劫匪人数、作案手法、伤亡情况?” 伍静回忆道:“我也是在市局食堂吃饭时,听一队的几个兄弟随口提了两句。好像说是富荣区一个老街道上的金店,老板被打死了,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具体抢走了多少金饰不清楚。时间……他们说是接到报案是昨天下午一点多,但具体案发时间可能更早。别的细节我就不清楚了,一队那边口风也挺紧的。” 陈彬立刻转身,对祁大春道:“大春,你马上打电话回市局,找毕支或者值班室,核实富荣区金店抢劫案的具体情况,特别是案发准确时间、地点、现场勘查结果、尤其是弹壳和弹头情况!如果可能,申请调阅案卷,或者直接请求与一队并案侦查!” “明白!”祁大春掐灭烟头,立刻跑向停在路边的警车,去用车载电台联系。 陈彬又看向其他人,眼神锐利:“如果金店劫案也是丁家四兄弟干的,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提前五个半小时出门,很可能就是先去富荣区抢了金店,然后返回堕落街,踩点、等待时机,再抢储蓄所!这样一来,他们手里就不仅仅是抢储蓄所的那点现金,还有金店的金饰!赃物更多,目标更大,但也更急于脱手!” 汪海超倒吸一口凉气:“连环作案?一天之内,两起,还都杀了人?这伙人简直是疯了!” “何止是疯了,如果真的也是他们干的,那他们就是完完全全在挑衅我们警方。” 牛年这爱躺平的老牛也罕见地发起了火, “那他们现在手里不止有三把枪,还多了一批金饰。金饰不好销赃,但如果是急着用钱,或者有固定的销赃渠道……” “对!”陈彬接过话头,“金饰需要销赃!这或许就是丁旻扮演的角色!他可能负责联系销赃渠道,或者本身就懂行!这也是我们追查他们的一个重要方向!查岳山区,乃至整个麓山市,那些地下黑市、典当行、金银加工点,特别是和丁家兄弟,尤其是丁旻,可能有关联的!” 第299章 【你王八蛋!】 第299章 【你王八蛋!】 晚上六点, 麓山市,富荣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 毕坤华将手中的笔记本合上,随后拍在办公桌上。 他靠进椅背,用力揉了揉眉心,倍感心力憔悴。 深呼吸了几口调整了一下心情,随后看向同样脸色铁青的田国荣。 “田国荣,芙蓉街金店劫杀案,过去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了。你们一大队,就给我交了这么个东西?” 他用手指重重戳了戳那本笔记本: “嫌疑人,体貌特征,偏瘦,穿黑呢子大衣,戴棉口罩。 身高?模糊!体型?模糊!年龄?模糊!逃跑方向?模糊! 除了知道用的是枪,打死一个人,抢走一批金子,你们还查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嗯?” 他拿起笔记本,似乎想摔出去,又忍住了: “这玩意儿,你有脸交上来,我他妈都没脸看!丢人!” 田国荣没吭声,只是梗着脖子,胸膛起伏。 毕坤华语气越发严厉: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 你瞧瞧人家重案六队! 陈彬! 刚来咱们支队,人生地不熟,要人没人,要资源没资源,连办公室都是捡你们挑剩下的! 可人家呢? 堕落街储蓄所的案子,发案时间跟你们差不多吧? 现在呢? 嫌疑人的模拟画像有了! 重大嫌疑对象锁定了! 丁家四兄弟,名字、照片、社会关系、作案动机、时间线,清清楚楚! 人家在干嘛?你在干嘛?你们一大队在干嘛? 吃干饭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办公室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毕坤华之所以情绪如此波动,不因为别的,他除了是麓山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和麓山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外,还兼任了重案一大队的大队长。 当年赵庭山从支队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后,是毕坤华自己带的一大队屡破案件,硬生生凭借功绩继任了赵庭山的位置。 所以,对于重案一大队,毕坤华是尤为的上心。 见田国荣站在那面色也不太好看,毕坤华还是叹了一口气道: “老田,我知道你对于陈彬空降支队,当了这个六大队的大队长你心里不痛快。但你不也提了正科吗?从级别上来讲,你这个队副和大队没有任何区别。” 田国荣开口反问道:“老毕,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田国荣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和冰冷: “毕局长,您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副局长、支队长了,当然看什么都简单。您有多久没正经上过一线了?嗯?” 他不等毕坤华回答,语速加快: “芙蓉街金店的劫匪,从进店到杀人抢劫再到逃离,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现场除了一个弹壳,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嫌疑人刻意伪装了外貌,唯一有可能见过嫌疑人脸的,店老板李国强,后脑中枪,当场死亡! 周围的店铺,要么没注意,要么只瞥见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我们是干刑侦的,不是变戏法的! 没有线索,你让我拿什么变出嫌疑人来? 换了谁来,这个案子能在一天之内就给你把嫌疑人画像、逃跑路线、赃物去向都摸得门儿清? 你毕坤华亲自去,你能吗?!” “田国荣!你什么态度!”毕坤华霍地站起,手掌拍在桌面上。 “我什么态度?” 田国荣毫不退让,反而上前半步, “我就这个态度! 毕坤华,你要是真为了破案,真为了抓住那帮狗娘养的混蛋,你说什么,我田国荣皱一下眉头,我他妈不配穿这身警服! 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有一句是为了破案吗?” 他指着毕坤华的鼻子: “你左一个陈彬,右一个陈彬! 你说我看不惯他空降下来当了这个六大队长? 可你别把屎盆子往老子头上扣! 老子不在乎什么大队长! 老子当年跟你屁股后面抓敌特、端黑窝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当什么官! 老子不稀罕,也鸟不起! 你看不惯人家陈彬,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 是因为莲城大学那个案子,那个什么大会战! 人家陈彬带着人,咔咔把案子破了,你被蒋珩当众呲得下不来台! 之后你怎么对队里的兄弟们,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现在眼里就只有破案率,只有破案速度,只有能不能压过别人一头! 你以为我不想破案吗? 但案子是跟别人比着破的吗? 你忘了当年老赵是怎么退的了?!” 赵庭山这个名字被吼出来,毕坤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田国荣却不管不顾继续道:“当年抓捕刀疤老六,匪徒开枪,是老赵,赵庭山! 把你扑开,自己腰上中了一枪,才因伤退的二线! 陈彬他们是老赵一手带出来的兵! 你不念老赵的情分,不关照也就罢了,你是怎么对人家六大队的? 给他们穿小鞋,分个破办公室,要啥没啥! 还说是我们捡剩下的? 毕坤华,你他妈的良心呢?!” “你给老子闭嘴!” 毕坤华彻底被激怒了,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把撸起自己的右腿裤管,一直撸到大腿根,一道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刀疤,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田国荣!你跟我提当年?你看看这个!当年抓那帮敌特,是谁他妈帮你挡的刀?!没有老子这条腿,你他妈的早交代在那儿了!跟老子提伤疤?啊?!” 看到那道疤,田国荣眼眶也红了,但他那股邪火也冲了上来,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旧警用棉袄,又扯开里面的毛衣和衬衣,露出肌肉结实却同样布满旧伤的上身,他指着左肩胛骨下方一个圆形的、凹陷的疤痕: “这个呢?!当年火车站追捕持枪逃犯呢?!要不是老子这身板硬,命好,子弹打歪了,你他妈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老子吼?!” “放屁!” 毕坤华也急了,一把撩起自己的上衣下摆,露出腹部一道横向的、同样狰狞的旧伤, “老子这个呢?!被土铳打的,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要不是那破枪年久失修装药不足,老子早他妈见马克思去了!轮得到你今天在这儿跟老子翻旧账?!” “我翻旧账?!是你先他妈拿官帽子压人!” “我压你?我是恨铁不成钢!” “你钢?你钢你怎么不去把金店的劫匪画像画出来?!” “田国荣你他妈混蛋!” “毕坤华你王八蛋!” 两个年近五十、加起来警龄超过半世纪的老男人,在支队长办公室里,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互相瞪着通红的眼睛,吼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衣服被扯得凌乱,办公室文件被震得散落,烟灰缸在桌沿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将办公室里激烈的争吵声打断。 两人同时一滞,喘着粗气,怒视着对方,又同时意识到彼此的狼狈。 毕坤华裤腿高挽,上衣掀起; 田国荣更是袒露着上身,衣服胡乱抓在手里。 “进!” 毕坤华强压怒火,沉声应道,同时手忙脚乱地放下裤腿,整理上衣。 田国荣也黑着脸,飞快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门被推开,白明辉探进头来。 当他看清办公室里两位领导的模样时,一时之间,脸上写满了震惊。 支队长和自家师父,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刑警,在办公室里脱得只剩裤衩,面红耳赤,头发散乱…… 白明辉下意识地想退出去,但想到来意,又硬着头皮站住,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毕坤华干咳一声,掩饰着尴尬,恢复了副局长的威严姿态,尽管脸上怒气未消:“什么事?直接说!” 田国荣已经把毛衣套好,正在系扣子,动作丝毫不慢,但脸色依旧难看。 白明辉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毕局,师父……重案六大队的陈彬陈队长来了,说有急事,需要立刻向您二位汇报。是关于堕落街储蓄所案,可能和我们一大队正在侦办的芙蓉街金店案……有关联。” “陈彬?”毕坤华眉头一皱。 田国荣系扣子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火瞬间被锐利取代: “和我们的金店案有关联?他说什么了?” “陈队长只是说,有重大线索指向两案可能系同一伙嫌疑人所为,需要并案侦查,详情要当面汇报。”白明辉如实回答。 毕坤华眼神闪烁,快速权衡了一下,对白明辉道: “知道了。你先带陈彬去你们一大队办公室等着,我……” 他话还没说完,田国荣已经三下五除二扣好扣子,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对白明辉一摆头: “等什么等!让他上来……算了,我跟你下去!” 说着,看也不看毕坤华,抬脚就往外走。 “田国荣!”毕坤华沉声叫住他。 田国荣在门口停下,却没回头,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毕大局,您先忙着。金店案的底子,我比您熟。陈彬既然有线索,我先去听听。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 “等破了案,您想怎么批评,怎么处分,我田国荣绝无二话!”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白明辉连忙跟上,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毕坤华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再抬眼时,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疲惫、懊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田国荣交上来的、寥寥数页的笔记本上,眉头紧紧锁起。 门外,走廊上。 白明辉快步跟上田国荣,压低声音: “师父,您……您刚才跟毕局吵得也太凶了,楼下都隐约能听见,这影响……” “我是师父你是师父?”田国荣脚步不停,斜睨了他一眼。 “您……您是。”白明辉缩了缩脖子。 “那我还用你教?” 田国荣没好气地呛了一句,但脚步却微微放缓,他回头看了一眼支队长办公室紧闭的门,眼神复杂,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最后只化为一句低语,不知是说给白明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要是能把他骂醒……老子这警察不当了都值。自从坐上了这位子……唉,算了。” 白明辉也是支队老人,也知道毕坤华确实当上这个支队长后,性子就大变样,变得比以前更加功利了些。 说不上来好,也说不上来坏。 反正这事也轮不到他一个小中队长操心。 陈彬和祁大春此时正坐在六大队办公室里。 来之前,陈彬就将堕落街追查丁家四兄弟逃窜方向的指挥工作暂时交由了汪海超和牛年。 而此时只见田国荣敲门后推门而进,在办公室里打量了一下。 嗯,那五大三粗地长得像牛的一看就不大聪明的,肯定不是陈彬。 田国荣直接越过了祁大春,伸出了手道: “陈彬是吧?我是田国荣。听说你觉得金店案和你们的储蓄所案是同一伙人干的?” “田队,你好。目前有重大嫌疑,需要并案调查。” 陈彬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我们有确切线索,岳山区堕落街储蓄所劫案的重大嫌疑人丁家四兄弟,昨天中午离家,直到现在都未归。 而富荣区金店案的案发时间,正好填补了他们离家后、抢劫储蓄所前的空白时段。 我们初步判断,他们有重大作案嫌疑。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核对两案的细节,特别是弹道和现场痕迹。” 田国荣眼睛一亮:“走,还是去我们队办公室说!我正愁没头绪呢!正好也和队里的人交流一下。” “好。”陈彬点头应答。 一行人快步来到重案一大队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名干警或伏案疾书,或对着地图眉头紧锁,或激烈讨论,气氛凝重而忙碌。 看到田国荣带着陈彬和祁大春进来,众人都投来探寻的目光。 “都停一下!” 田国荣拍了拍手,声音洪亮, “这是重案六大队的大队长陈彬,陈队,这位是祁大春。 陈队手里有重要线索,可能和我们金店案有关。 明辉,把金店案的现场照片、勘查报告、还有弹道初步检验报告都拿过来!” 白明辉立刻应声去取资料。 祁大春一脸懵,自己好像还没跟田国荣介绍过自己,他咋知道我名字的? 第300章 【并案调查!】 第300章 【并案调查!】 对于陈彬来说,芙蓉街金店劫杀案相比于堕落街储蓄所劫杀案来说要难得多。 两个案子的难点都非常相似,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现场因为救护人员还有一些客观原因,脚印没有参考价值,除了现场发现的弹头外,没有其他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样的条件,无论是放在哪个年代都是致命的,特别是九十年代。 而堕落街储蓄所劫杀案唯一的变数,就是沈飞同志的死。 这让丁家四兄弟漏出极为致命的破绽。 双方交流着各自的信息。 陈彬快速翻阅着芙蓉街金店劫杀案的现场报告、勘查笔录以及田国荣那本记得密密麻麻却线索寥寥的笔记本。 照片上,店主倒在血泊中,柜台玻璃碎裂,金饰被洗劫一空。 现场描述与堕落街储蓄所案惊人地相似: 没有直接目击证人看清劫匪完整面貌(金店案唯一可能的目击者就是死者本人),现场因最初的混乱和救护人员的进入,有价值的足迹等痕迹遭到破坏或难以提取,除了那枚致命的弹头,几乎没有留下指向性明确的物证。 “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戴棉口罩……” 陈彬手指点着田国荣笔记中关于劫匪体貌特征的寥寥数语, “衣着特征和伪装方式,高度吻合。这伙人行事很谨慎,或者说,很有经验,懂得隐藏面目。 田队,你对麓山的路口熟悉点,你觉得,如果芙蓉街这个劫匪是丁家兄弟的其中之一,在案发后,够不够时间逃窜,然后到堕落街着手第二次抢劫?” 闻言,田国荣指着办公室墙上的地图,示意陈彬凑过来一起看,一边指着一边解释道: “堕落街也就是牌楼路,是在河西岳山区,芙蓉街则是在河东富荣区,中间夹了个水陆洲。 从芙蓉街到牌楼路最近的一条路是走水陆洲大桥,两点差不多5到6公里。 如果是开车的话,最快也就不到二十分钟。” 陈彬点点头,脑中飞快计算着时间线: “金店案发生在下午一点五十五到两点十分之间。 储蓄所案发生在下午五点半。 中间有三个多小时的空档。 如果劫匪是同一伙人,他们完全有足够的时间,从芙蓉街作案后,开车过桥,回到岳山区,甚至可能还有时间进行踩点、观察储蓄所的人员流动,然后伺机动手。” 田国荣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时间上完全来得及,甚至可以说绰绰有余。他们甚至可能中途换了衣服,或者处理了金店的赃物?不过三个小时有点紧,更可能的是直接去储蓄所那边蹲守了。” “有这种可能。” 陈彬沉吟道, “但无论如何,从时间、空间、作案手法来看,两案关联的可能性极高。 丁家四兄弟在中午一同离家,直到晚上才有人看到疑似丁泽出现在储蓄所附近,这中间的几个小时,完全具备流窜作案的条件。 不过,所有这些推断,都需要一个最关键的证据来串联和证实。”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弹道比对!” 田国荣用力一拍地图: “没错!只要证明打死金店老板的枪,和打死储蓄所职工的是同一把,那这两案子就铁定是同一伙人干的!什么时间、路线、手法,全都能对上!丁家那四个兔崽子,就跑不了了!” 陈彬的神情却更加冷静: “即便如此,也只是将他们列为重大嫌疑人,并案侦查。要抓人,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涉案车辆,或者…抓住他们销赃的现行。” 田国荣也冷静下来,点点头: “我知道。但并了案,线索就多了,方向也更明确了。我们查金店的线,你们查丁家的线,信息共享,肯定比各自为战强。” “所以,当务之急是确认弹道。” 陈彬看向田国荣, “田队,你们从金店现场提取的弹头和弹壳,检测报告出来了吗?有没有初步的型号判断?” 田国荣立刻从桌上那一堆文件里翻找,很快抽出一份报告:“弹头是7.62毫米的,弹壳也是,初步判断是51式手枪弹,也就是咱们常见的五四式手枪用的那种。你们的呢?” 陈彬微微蹙眉:“储蓄所现场的弹头,技术队还在做详细检验,报告应该还没出来。但我现场看过,也是7.62的手枪弹。” “那直接去找技术队的,让他们把比对给做了。” 田国荣放完话,直接带着陈彬和祁大春再次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麓山市局的重案一大队的地位,就相当于南元市局的陈彬三大队,属于一个市局的王牌队伍。 所有的资源都是倾斜于此。 就像是一般队伍需要技术队出具报告,得正常排队等流程。 但重案一大队临对门就是技术队的办公室,还排队等流程? 没两脚把你门踹烂了,都算你门焊得结实。 田国荣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声音洪亮地喊道:“老许!赶紧的,把芙蓉街金店案的弹头和堕落街储蓄所案的弹头,立刻给我做个比对!” 几张宽大的实验台占满了大部分空间,上面摆放着各种显微镜、测量仪器。 角落里,从试验台上爬起一个身影,带着啤酒瓶厚的眼镜,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不愧是省城市局,都不用去动物园都能看大熊猫。 被打断的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清是田国荣后,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显微镜下的东西,嘴里嘟囔道: “别吼你这大嗓门,听得吓人。等会儿,我现在才开始做子弹确认,金店的弹头刚处理好,储蓄所的还在看。” 田国荣显然习惯了对方的脾气,也不着恼,反而侧身对陈彬介绍道: “陈队,这是我们市局技术队的队副,许东湖,老许。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弹道专家,崔道直崔教授的高徒。” 陈彬心中微动,没想到麓山市局的技术力量这么雄厚,这么卧虎藏龙。 刑科所的所长,法医梁岳是陈世显的学生,现在这位队副又是崔道直的徒弟。 他上前一步,客气地打招呼:“许老师,您好,我是重案六大队的陈彬,打扰您工作了。” 许东湖丝毫没有理会陈彬,只是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田国荣对陈彬摊了摊手道: “他就这脾气,技术大拿,都这样,性子有点怪,不太爱说话,特别是跟不熟的人。不过你放心,技术绝对过硬,省里顶尖。让他比对,比机器还准。” 陈彬表示理解,很多专家确实有自己的性格特点。 只是有点社恐而已,很正常。 他正好也想看看这位崔教授高徒的工作,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 其实对于弹痕检测这门技术,陈彬也是会的,但不如其他手艺那么得心应手。 主要还是因为,在后世,弹痕检测更多是依靠着崔道直教授发明的机器,进行数字化检测。 这可比指纹自动识别技术还好用。 因为现场提取的指纹你极有可能会提取到残缺的指纹,而指纹自动识别技术,那怕放在了现在,国外甚至进化到了运用ai大模型,但也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完整的指纹识别。 可崔道直教授研究出来的这套机器,运用的是枪械的滑膛线的机械原理。 其精度和准确,是无与伦比的。 而在1993年,没有机械的帮助下,这门技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鉴定人员的经验和眼力。 许东湖的工作台很整洁,但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样本。 他正在处理的,是两枚已经经过初步处理的弹头,分别放在不同的托盘里,旁边还放着现场提取的弹壳。 旁边摊开放着现场勘查报告和几张放大的现场弹孔照片。 弹痕检测的基本流程包括: 确认子弹规格(口径、型号)、分析弹头上的膛线痕迹(数量、宽度、旋向、倾角)、寻找因制造、使用、磨损形成的独特特征点(如磨损、瑕疵、挂铅等),然后将两枚弹头上的痕迹进行比对,寻找相同或相似的稳定特征组合,从而做出是否同一支枪发射的同一认定。 这个过程,如同在显微镜下寻找两片相似树叶上完全相同的独特叶脉,需要极大的耐心、专注力和深厚的经验。 许东湖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 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微弱的运行声和许东湖偶尔调整旋钮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田国荣有些焦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陈彬则屏息凝神,目光跟随着许东湖的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已暗,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 许东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偶尔细微地动作。 终于,在接近晚上十点的时候,许东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可以确认了。” 田国荣和陈彬立刻凑上前。 许东湖指着比对显微镜:“两枚弹头,均系7.62毫米口径,51式手枪弹。看这里——” 他示意两人看向目镜,自己也重新戴上眼镜,凑过去一边看一边解释: “弹头形状、重量基本一致,符合51式手枪弹标准。 膛线痕迹,都是四条右旋,导程、宽度、阳膛线磨损特征…… 看这个位置,阳膛线边缘的轻微缺损,还有这个,阴膛线内的挂铅形态和分布,完全吻合。 再看弹头上的微观痕迹,发射时因弹头与枪管内壁摩擦、火药燃气冲刷形成的细微纹路,以及可能因枪管内壁细微瑕疵造成的独特划痕,比对结果,高度一致,多个稳定特征点匹配。” 他直起身,看着田国荣和陈彬,给出了最终结论: “基本可以确定,芙蓉街金店劫杀案,与堕落街储蓄所劫杀案,现场提取的这两枚弹头,是由同一支手枪发射的。 发射枪支的型号,根据膛线特征和弹头形变初步判断,很大概率是制式五四式手枪。” 田国荣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他妈的!果然是同一伙杂碎!一天之内,同一把枪,杀两个人,抢两家店!无法无天!” 陈彬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依旧真诚地道了声谢:“许老师,谢谢您!辛苦了!” 许东湖只是摆了摆手,开始整理实验台上的器具和记录数据,嘴里嘟囔着: “份内事。报告我一会儿整理好给你们送过去。枪的具体型号,如果能找到枪,做个实弹测试,就更准了。” “老许,回头请你吃饭!” 田国荣拍了拍许东湖的肩膀,然后拉着陈彬就往外走, “走,陈队!这下没跑了!必须立刻并案!成立联合专案组!这帮王八蛋,跑不了!!” 第301章 【重要的分析!】 第301章 【重要的分析!】 陈彬和田国荣拿着弹痕检测报告从技术队办公室出来。 “他妈的,实锤了!走,陈队!我跟老......毕局说一声批报告,成立联合专案组!这帮孙子,一个都别想跑!” 两人迅速分工,就在技术队门口的走廊里,分别用对讲机联系各自还在外面摸排的队员。 陈彬通知汪海超等人,通报弹道比对结果,要求加大摸排力度。 田国荣则是对着白明辉,嗓门洪亮: “明辉! 通知所有在外面的兄弟,手上的活儿暂时放一放! 立刻集中力量,配合六大队,全力追查丁家四兄弟! 特别是把金银首饰加工、典当、黑市,全他妈翻个底朝天! 对,就是芙蓉街金店抢的那些金子! 还有,问问富荣区那边的兄弟,有没有在昨天下午金店案发前后,看到过一辆灰色旧昌河面包车! 有消息立刻报给我和陈队!” 放下对讲机,田国荣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彬: “陈队,走,去你们办公室坐坐,碰一下接下来的具体安排。这案子,现在是咱们两家并一家了。” 陈彬点点头,带着田国荣下楼,回到了那间位于一楼角落、曾经是仓库的六大队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田国荣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办公室空间狭小,几张三合板拼凑的旧桌子靠墙放着,上面堆满了卷宗和资料,几把椅子都有些摇晃。 唯一的窗户关不严实,冷风飕飕地往里钻。 祁大春正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在桌前写着什么,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 “田队。”祁大春招呼道。 田国荣没客气,拉了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坐下,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啧了一声: “陈队,你们队里满打满算就八个人?” “算上休产假的一位,编制九个,现在实际八个在岗。” 陈彬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八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田国荣捧着热水杯暖手,摇摇头, “要我说,你们干脆搬上去得了。 我们一大队办公室是两间打通的,宽敞。 而且毕副局长,他升上去以后,原来那间大队长办公室还空着,我一直琢磨着什么时候把那堵墙砸了,跟大队办公室连起来,还能再宽敞点。 正好,你们搬上来,地方绝对够用。 这地方……说实话,以前当仓库我都嫌它漏风,冬天冰窖,夏天闷罐。” 他顿了顿,眼神不经意地瞥向隔壁治安支队办公室的方向,咂了下嘴,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陈队,你听我的,搬上来,对你们,对我们,对案子,都好。有些事,眼不见为净。” 祁大春在一旁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田国荣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知道赵庭山局长当年和治安支队那边结下的梁子。 自从老王在送别时隐晦地提过一嘴,祁大春就对这段往事好奇得紧,也悄悄打听过,可城西分局的老人们要么讳莫如深,要么语焉不详。 此刻见有一位知情人主动提起,他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祁大春摸出烟,给田国荣递了一支,又帮着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这才陪着小心,压低声音问道: “田队,您……方不方便给讲讲,当年赵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只知道他是因为工作调动,具体的内情,赵局从来没提过,我们也不好问。” 田国荣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了看祁大春,又看了看陈彬,见陈彬也微微摇头,表示所知有限,不由得叹了口气。 “老赵……他什么都没跟你们说,就敢让你们调来麓山?” 田国荣眉头紧锁,随即又像是理解了什么,摇了摇头, “不过也是,以老赵的脾气,这事儿……他估计自己也没脸提。但说真的,当年谁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陷入回忆,声音也低沉下来: “那是八九年的事了。 当时,天福区老大叫冯空,外号刀疤老六,心狠手辣,不到三十岁就坐上了天福区头把交椅,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开赌场、收保护费、强买强卖,无恶不作。 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叫夏启元。 他带着人盯了冯空这伙人很久,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就想把这个毒瘤连根拔了。” “说来也巧,那时候老赵也正带着我们队在查一起凶杀案,查来查去,最后线索也指向了冯空。 两边的案子撞到了一起。 老赵就把情况跟夏启元通了气。 两人一合计,证据互相补充,更加确凿,扳倒冯空是板上钉钉的事,就差抓人了。 于是两家就合作,成立了联合专案组,老赵是组长,夏启元是副组长。” 田国荣又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 “这个冯空有个习惯,每周日下午,会单独去一家公共澡堂泡澡,据说是他早年是在东北的,跑江湖时养成的习惯,觉得澡堂子里说话安全。 老赵和夏启元就定下了抓捕计划,趁着那个周日,冯空进澡堂的时候,带人围捕。” “行动那天,老赵和夏启元带着两队人,把澡堂前后门都堵死了。 老赵带着几个人从正门进去,夏启元带人在外围策应。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冯空果然在里面,正泡在池子里。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冯空警惕性高得吓人,就算泡澡,枪也藏在手边的毛巾底下。 一看警察冲进来,他反应极快,一把就将旁边给他搓背的师傅拽过来,用枪顶住了脑袋。” “当时情况紧急,人质在手,硬冲肯定不行。 老赵就上前交涉,喊话让冯空放下枪,放开人质,一切都好商量。 冯空情绪很激动,用枪顶着搓澡师傅,慢慢往角落里退。 老赵一边说,一边带着人慢慢靠近,想找机会……” 田国荣的声音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 “可谁都没想到,那个被挟持的搓澡师傅,他妈的根本不是普通师傅,他也是冯空的心腹小弟,是负责在澡堂望风和接应的! 老赵他们刚靠近几步,那搓澡师傅突然发力,猛地撞开冯空挟持他的手,自己从怀里也掏出一把枪,抬手就射!” “他第一枪,瞄准的是当时跟在老赵身边的毕坤华!” 田国荣看了陈彬和祁大春一眼, “老赵反应是真的快,就在那搓澡师傅掏枪的瞬间,他就察觉不对,猛地向前一扑,把毕坤华扑倒在一边。 他自己慢了半步,腰上就中了一枪。” “冯空见小弟开了枪,也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对着警察就开枪。 澡堂里空间狭小,子弹乱飞……混战中,冯空和那个搓澡师傅都被当场击毙。 可……一颗流弹,不偏不倚,打中了跟着夏启元从后门包抄进来的一个年轻警察,叫吴峰。” 田国荣重重地叹了口气,烟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吴峰那孩子……是夏启元的徒弟,也是他战友的遗孤。 夏启元那战友,当年打仗的时候牺牲了,临死前把儿子托付给了夏启元。 夏启元是把吴峰当亲儿子养大的,一手带进警队……结果,就这么没了。 还是因为一颗流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牺牲了。” “因为这事,” 田国荣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铁皮罐子里, “老赵背了处分。他腰上的伤也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他自己也觉得没脸再在麓山市局待下去,就主动申请,调去了南元。夏启元……从那以后,就跟老赵,跟我们刑侦这边,算是结了仇。他觉得,如果不是老赵当时坚持要进去抓人,或者计划更周详些,吴峰就不会死。唉……”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祁大春消化着这个令人唏嘘的故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张了张嘴,哑然道:“这......” 陈彬虽然早几天和游双双去领证的那天,因为抓了个小偷,和治安队的人,在富荣分局那里打听到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知道赵庭山是因为一次抓捕行动中的失误导致一名治安支队的同志牺牲而离开,但此刻听到田国荣这个亲历者讲述完整的细节,心情依然沉重复杂。 命运的无常和残酷,在这段往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庭山为救同僚负伤,夏启元的干儿子却因流弹牺牲,这其中的恩怨情仇,绝非简单的对错能够厘清。 陈彬沉默片刻,主动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将话题拉回眼前的案子: “过去的事,先不说了。当务之急,还是眼下的案子。” 田国荣也甩了甩头,重新聚焦: “说的也是,还是先把眼下的案子解决了才是正事。 这丁家四兄弟实在是太猖狂了。一个下午,两起劫杀案。” “这也是问题所在,丁家四兄弟为什么会在一个下午制造两起劫杀案。”陈彬沉声道。 “这有什么关联吗?抢金店,抢储蓄所不就是为了钱?” 田国荣是老刑侦的思维,对于案件更多是找证据,然后摸排,很少会去深究嫌疑人为什么会怎么做。 “为了钱是肯定的。 但想弄钱,方法有很多。 抢劫,特别是持枪抢劫还杀人,是风险最高、后果最严重的一种。 一天之内干两票,生怕动静不够大,这不符合一般劫匪的心理。 他们就像是……被什么逼急了,或者有一个必须在短时间内筹集一大笔钱的、极其紧迫的理由。” 祁大春插话道:“阿彬,你之前不是分析,说他们可能也有报复社会的心理?” “有报复的成分。” 陈彬肯定道,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金店的损失就高到七万多,都够在首都买套房了,那怕是四兄弟分也不少了,为什么还要再冒风险去抢一次储蓄所? 除非,他们需要一笔远超单独抢劫储蓄所或金店所能得到的钱。”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抢劫,尤其是这种计划周详、手段狠辣的抢劫,通常有明确的目的性。 要么是解决迫在眉睫的巨额债务,要么是支付某项高额费用,要么是为了进行更大规模的犯罪活动做准备。 丁家兄弟刚出狱不久,哪来这么急迫的、需要短时间内搞到两笔横财的动机?” 田国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或者,有我们还没查到的、更深的图谋?” “不排除这种可能。” 陈彬眼神锐利, “但我觉得,更可能的原因,就藏在他们的社会关系和近期动向里。 他们急需用钱,而且是一大笔钱。 金饰和现金,都是硬通货,但金饰需要变现……”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台老旧的黑色座机电话,突然“叮铃铃”地急促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沉思气氛。 陈彬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喂,我是陈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较为陌生的中年男声: “陈队!是我,李晓明!我刚从市第一看守所回来!有重大发现!” 陈彬精神一振:“李晓明同志,你说,什么发现?” “我查到了! 丁浩和丁泽当初在服刑的时候,是被关在同一间监室的! 这不算什么,关键是,和他们关在同一间监室的,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叫梅伟业,是麓山本地人,因为故意伤害罪进去的。 我仔细查了他的社会关系,您猜怎么着?” 李晓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这个梅伟业,他有个亲姐姐,叫梅招娣!” 梅招娣! 狱友! 梅伟业是梅招娣的亲弟弟! 丁浩、丁泽和梅伟业曾是狱友! “好!晓明,干得漂亮!” 陈彬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促, “这个梅伟业,什么时候刑满释放的?干什么工作的?” “梅伟业比丁浩、丁泽早大概半年出狱。 梅伟业之前是待业青年,后来自己姐姐和丁寅好上了后,靠着丁家四兄弟的关系,在麓山县的一家煤矿上班。 梅伟业进去,就是因为殴打了分管他的领导。” 李晓明语速飞快地汇报着。 第302章 【还能这么审?】 第302章 【还能这么审?】 陈彬和田国荣各自驾车,载着祁大春和白明辉,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风驰电掣,火速赶回岳山分局。 沿途所见。 尽管已是凌晨,但主要路口几乎都能看到至少两名全副武装的干警在执勤,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车辆和行人。 昏暗的路灯下,还有治安巡逻队和联防队员的身影在背街小巷穿梭。 这是毕坤华在向市局一把手紧急报告后,特批增调的警力,将原本主要集中在堕落街周边及几个重点区域的排查力量,扩大到了整个岳山区的主要街道和出城通道。 即便如此,麓山作为省城,人口更为密集,警力也是南元的两倍,但想要调人却更为麻烦一些。 因为一些明文规定。 想要跟南元一样动不动调动两三百人,甚至出动全市的警力,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堕落街案发现场的排查工作依旧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现在进程喜人,已经大致锁定了丁家四兄弟驾驶着灰色面包车往堕落街的东南方向逃窜。 但这也是一个坏消息。 因为只要不过湘江河,堕落街的东南方向就是一片人口稀少的郊区地带。 人口一稀少,那目击证人就相对来说要少了很多,排查速度也就慢了起来。 但有了嫌疑人的确切信息和照片,排查到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车辆驶入岳山分局大院,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夏良圆已经裹着大衣在寒风中等待。 陈彬下车直奔主题道:“夏队,辛苦了。梅招娣那边情况怎么样?” 夏良圆立刻汇报道:“下午问完话,考虑到她的情况,我们依法对她采取了拘留措施,目前关在留置室。 丁家的房子,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人蹲守,暂时没发现异常。 关于她弟弟梅伟业……” 夏良圆摇了摇头, “我们刚刚反复问了几次,也用了些办法,但她一口咬定不清楚,说很久没联系了,对她弟弟出狱后的情况一无所知。 看她的样子,倒不像是完全撒谎,但肯定有所隐瞒,心理防线很坚固。” “她儿子呢?”陈彬问。 “在我办公室里,让一名女警照看着,孩子睡着了。”夏良圆回答。 陈彬略一沉吟:“麻烦夏队,带我们去留置室,我想再和她谈谈。” 夏良圆看了一眼陈彬,又看了看旁边沉着脸的田国荣,点头道: “行,人就在楼下留置室。本来打算熬她到天亮,中午再突审一次。陈队你亲自试试也好。” 一行人下了楼,来到阴冷昏暗的留置区。 留置室看似是一间简单的屋子,没有任何道具,只有一张床或一把长椅。 但大多数人别说六天了,就是两三天都是十分难熬的。 九十年的留置室还没有软包,大体也只是灰黑色,不像后世全面做了软包,且都是透亮的米白色。 二十四小时日光灯从不停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消磨时间的方法,只能静静地坐在那。 那怕是罪犯,更情愿呆在看守所或者监狱,也不愿意再回留置室。 因为看守所里,最少还能有些人能说说话,能干干活。 梅招娣坐在长椅上,右手被铐在椅背的横栏上。 头发有些散乱,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听到开门声,看到陈彬和田国荣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夏良圆和祁大春,她立刻激动起来,带着哭腔喊道: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啊!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就是一个家庭妇女! 我男人和我弟干了什么,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 你们刚才跟我说,我才晓得我弟也搅和进去了……你们行行好,放我出去吧,我儿子还小,离不开我啊! 把他还给我吧!” 陈彬先示意祁大春留在门口附近,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在梅招娣对面坐下。 田国荣抱着胳膊,靠在对面的墙边。 陈彬等梅招娣的哭声稍稍平息,才开口:“想儿子了?” 梅招娣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想,咋能不想……孩子还小,晚上离不开我……”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只要你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清楚,配合我们工作,我可以考虑让你尽快出去带孩子。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梅招娣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她抽泣着: “警察同志,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我男人他们在外面干啥,从来都不跟我说的……” “我相信你可能不知道全部。” 陈彬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依然平静, “但你刚才说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检察院的同志,更不会信。” 梅招娣张了张嘴,想辩解。 陈彬却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 “你不用急着跟我解释。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清楚了吗?” 梅招娣看着陈彬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点头。 “说话。我需要你出声回答,不是点头摇头,好不好?” “……好。” 梅招娣咽了咽口水,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眼前这警察长相帅气,语气温和,笑容也是和颜悦色,可不知为何,就是感觉极为渗人。 “你弟弟梅伟业,出狱后住在哪里?”陈彬开始了第一个问题。 梅招娣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他……他没固定地方,有时候住朋友那,有时候……我也不知道。”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陈彬追问。 “是……是半年前,他刚出狱那会儿,我去接的他。”梅招娣回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陈彬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对。你在撒谎。时间不对。你再好好想想?” 梅招娣僵了一下,迎上陈彬的目光。 可看着陈彬那眼神,打了个哆嗦,还是开口道: “三天前的晚上,那时候我睡着了,是晚上起夜,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我弟弟在我家......” “在干什么?” “和我男人的弟兄们在哪商讨什么事。” “什么事?” “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看到我弟,我弟也看到我了,但是他撇撇头让我赶紧回屋里去。” 陈彬点了点头:“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那辆灰色的面包车是哪来的?和你弟弟有没有关系?” “是……是我弟弟一个狱友的。 我弟有案底,原来的单位回不去了,到处找活也没人要。 我……我男人就找他大哥丁浩帮忙想办法。 后来……后来我弟以前同监舍的一个狱友,从看守所里托人捎信出来,说他家里有辆旧面包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给我弟,让他去跑跑运输,拉点货什么的……” “那个狱友叫什么?住哪里?”陈彬追问。 “我……我不知道,信是捎给我弟的,我没看,我弟也没细说,就说是个朋友帮忙。”梅招娣摇头。 “车牌。” “南a.87679。” 陈彬看着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看,你明明知道很多事情,之前为什么硬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呢?隐瞒、包庇,也是犯罪,你知道吗?我现在完全可以以涉嫌包庇罪,向检察院对你提起诉讼。” “我……我……”梅招娣慌了。 陈彬不等她组织好语言,继续说道: “你心里清楚,你男人丁寅,还有你弟弟梅伟业,他们这次犯的事,是掉脑袋的大罪! 抢劫、杀人、抢枪! 哪一条都够枪毙的! 你男人要是死了,你再因为包庇罪进去坐牢。 你儿子怎么办?他才多大?马上都要读小学了。 都说小学是打基础的时候,是一辈子的起步。 你儿子到时候怎么办? 没爹没妈,谁来管他? 吃什么?穿什么?上学怎么办? 更别说,他以后走在大街上,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看,那就是抢劫杀人犯的儿子!’‘他妈也是包庇犯!’这骂名,会跟着他一辈子! 是你这个当妈的,想看到的吗?” “不……不是……我……” 梅招娣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儿子,永远是母亲最大的软肋 陈彬静静地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毕竟你是个母亲,孩子还小。作为警察,我也可以帮你,尽量不让孩子受到太大影响。我甚至可以试着向检察院说明情况,或许检察院那边就不会受理你的案子。” 梅招娣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但是,” 陈彬话锋一转, “我需要你的配合。 我也不需要你去干什么,也不需要你去做危险的事。 我只需要你,帮我联系上你男人丁寅,或者你弟弟梅伟业,其中任何一个都行。 或者,告诉我怎么能找到他们。 就这一件事。 做完这件事,你就算立功,是为了孩子争取宽大处理。 你也不想,因为你男人和你弟弟犯的罪,毁了你和你儿子的一生,对吧?” 梅招娣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剧烈挣扎着。 一边是丈夫和弟弟,一边是儿子的未来和自己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她嘶哑着声音,点了点头:“……好。我……我试试,联系我男人。” “嗯,这就对了。” 陈彬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你先把你男人可能的联系方式写下来,任何你知道的,电话、传呼机、或者他常去的地方、可能找的朋友,都行。” 梅招娣颤抖着手,接过了陈彬递过来的纸笔。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写下了一串数字——那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 陈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语气温和: “先这样。 你儿子在我们这很安全,有女同志照顾着。 等白天吧,等你孩子醒了,我们再安排你们见面。 现在,你先休息一下,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想起任何事,随时可以叫看守同志找我。” 说完,陈彬站起身,随后和田国荣、夏良圆走出了留置室,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一直靠在墙边,全程目睹了陈彬这番表演的田国荣,再也忍不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彬。 他咂了咂嘴: “我滴个乖乖……陈队,原来……审讯还能这么审的?不打不骂,不吼不叫,就跟人唠家常似的,唠着唠着,就把话全唠出来了?连车牌子都唠出来了?这……这也行?” 他办案多年,什么硬的横的滚刀肉都见过,通常的审讯,熬鹰、施压、政策攻心、证据突袭,甚至一些不太上台面的手段,他都用过。 但像陈彬这样,从头到尾语气平和,却层层递进,步步为营,最后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开口合作…… 这种审讯方式,带给田国荣的冲击,比破门抓个现行犯还大。 也就是陈彬是做警察的,干别的话,指不定被卖了还直夸陈彬有良心,帮着数钱了。 陈彬只是淡淡笑了笑,将手中的纸条递给夏良圆: “夏队,麻烦立刻查一下这个电话号码的地址和机主信息。 另外,那辆灰色昌河面包车,车牌南a.87679,立刻通报给所有路面排查单位,列为最高优先级查找目标! 同时,查这个车牌的车主信息,以及车辆最近的所有记录!” “是!” 夏良圆也看得心服口服,接过纸条,精神一振,立刻小跑着去安排了。 田国荣拍了拍陈彬的肩膀:“陈队,我老田今天算是开眼了。你这套……跟谁学的?老赵可没这手。”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窗外依然浓重的夜色,目光深远: “田队,人心都是肉长的。 找准了地方,轻轻一碰,比用锤子砸更有用。 现在,我们至少知道那辆车的车牌了,也知道丁家四兄弟其中之一个联系方式。 梅招娣的弟弟梅伟业,是串联丁家兄弟和这辆车的关键。 接下来,就看这条线,能带我们找到什么了。” 第303章 【那一抹红色!】 第303章 【那一抹红色!】 审完梅招娣,拿到车牌号和电话号码,时间已近凌晨三点。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长途奔波的疲惫,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 陈彬感觉脑袋隐隐作痛,眼皮也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旁边的田国荣更是哈欠连天,眼圈乌黑,毕竟年纪摆在那里,连续熬夜更加吃不消。 趁着有机会,两人没有硬撑。 在岳山分局刑侦大队找了间休息室,里面摆着几张简陋的行军床。 也顾不上条件,和衣躺下,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是上午八点。 窗外天色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洒进来,带来些许暖意。 五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对陈彬这个年纪来说,足以恢复大部分精力。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感觉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对面床上的田国荣也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到陈彬已经精神抖擞地准备下床,不由得苦笑着摇头感叹: “年轻就是好啊,我这睡一觉跟没睡似的,还不如不睡,浑身都疼。” 两人用冷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冷的自来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走进岳山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夏良圆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陈队,田队,醒了?食堂有早饭,我让人打过来了,凑合吃点。” 夏良圆指了指旁边桌上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铝制饭盒,里面是馒头、咸菜和稀饭。 陈彬和田国荣也不客气,坐下来准备吃饭。 刚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办公室门被“砰”地推开,祁大春快步走了进来。 “阿彬!田队!有线索了!” 陈彬立刻放下馒头,转头看向他:“什么线索?详细说。” 祁大春语速很快:“是交警队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在洋湖公园附近排查时,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他说他认识那辆灰色昌河面包车,也认识开车的梅伟业!” 陈彬精神一振:“梅伟业?他看到了?” “对!” 祁大春用力点头, “那个收费员说,就在一月七号,也就是案发当天晚上七八点钟左右,他亲眼看到梅伟业开着那辆昌河车,载着三个人,交警队的同志给他看了照片,他非常确定,除了丁旻,丁浩、丁泽、丁寅三兄弟都在车上!” 陈彬猛地站起身:“车呢?人呢?现在在哪?” 祁大春摇头:“交警队的同志找到证人后就留在原地,汪哥那边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让我来通知你。汪哥他们应该已经先赶过去了,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去洋湖公园!” 陈彬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立刻跟汪哥他们会合!大春,你坐我车,路上具体说。夏队,麻烦你坐镇这里,协调其他方向的排查,有情况随时联系!” “行!你们注意安全!”夏良圆也站了起来。 陈彬看向田国荣:“田队,一起?” “废话!走!” 田国荣早已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抹了抹嘴,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 “坐我车,你们刚来麓山,路不熟,我来开!” 陈彬对岳山的大致方位是知道的,洋湖公园位于堕落街东南方向,算是那一带比较显眼的地标。 但九十年代的麓山,城市道路远没有后世发达,路况大不相同,很多小路、岔道他也不熟悉,有田国荣开车,能节省不少时间。 三人迅速下楼,上了田国荣那辆警用吉普。 田国荣发动汽车,快速驶出岳山分局大院,汇入上午的车流。 一月九日,上午八点半,洋湖公园正门。 公园门口略显冷清,冬日的清晨,游人稀少。 几辆警车和摩托车停在一旁,穿着不同制服的身影聚集在一起。 六大队的人都已经到了,正和一名穿着交警制服的年轻警员,围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看起来有些瑟缩的年轻小伙子说着什么。 看到田国荣的车驶来,汪海超等人立刻挥手示意。 车刚停稳,陈彬、田国荣、祁大春就跳下车,快步走了过去。 “汪哥,具体情况怎么样?” 陈彬直奔主题,目光扫过那名陌生的交警和那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小伙子。 汪海超立刻介绍: “陈队,田队,这位是岳山交警大队的曹振宇同志,就是他找到的这位目击者。这位是吕钧,是前面那个公共厕所的收费员。” 曹振宇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他立正,向陈彬敬了个礼:“陈队,你好!久仰大名!你之前在省厅表彰大会拿一等功的时候,我正好负责外围交通保障,见过您!” 陈彬和他握了握手,客气道:“曹振宇同志你好,辛苦了。” 简单寒暄后,陈彬将目光转向那个名叫吕钧的年轻收费员。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瘦削,脸色有些苍白,似乎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 “吕钧同志,别紧张。我们是警察,找你了解点情况。你认识梅伟业?” 吕钧点了点头:“认、认识。他经常开着那辆灰色的小面包车,在附近拉活。我在这看厕所,他有时候来上厕所,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主要拉什么货?”陈彬问。 “拉煤。从煤站拉蜂窝煤,送到附近的一些单位和住户家里。”吕钧回答。 “你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就是……前天晚上。” 吕钧回忆了一下, “大概六点半左右,天都黑了。 我给厕所锁门准备下班,他开车过来,把我喊住了,说尿急,要上厕所。 我就给他开了门。” 陈彬心中一动,案发是下午五点半左右,如果丁家兄弟作案后与梅伟业汇合,六点半出现在这里,时间上是吻合的。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丁家四兄弟的照片,指着丁旻的照片,再次确认道: “你看清楚,当时车上下来几个人?除了梅伟业,确定只有这三个人?” 他依次指着丁浩、丁泽、丁寅的照片。 吕钧凑近仔细看了看照片,然后很肯定地点头: “有!就是他们三个! 算上开车的梅伟业,一共四个人,都上了厕所。 我记得清楚,因为他们四个人,我收了四份钱,一毛钱一个人,一共四毛,我都记在本子上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陈彬看。 陈彬接过笔记本,只见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日期和金额,其中一月七日晚上那一栏,确实写着“四人,四角”。 陈彬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吕钧一眼:“这你都记着?做事很认真啊。” 吕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习、习惯了。公家的东西,进出都得有数。” 陈彬将笔记本递还给他,继续问:“你知道梅伟业住在哪里吗?或者,你看到他开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吕钧摇了摇头:“具体住哪里我不清楚,他没跟我说过。不过……” 他转身,指向公园侧后方的一条马路, “那天晚上他们上完厕所,开车就是往那个方向去了。我锁门的时候,看到车尾灯是往那边拐的。” 陈彬和田国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是一条相对宽阔的马路,路口的蓝底白字路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潭州大道。 “潭州大道……” 田国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就有点麻烦了。 顺着潭州大道再往东南方向去,可就是狮虎山了。 山高林密,还有不少以前开矿留下的矿洞、老房子。 他们要是真躲进山里,那找起来可就费大劲了。” 陈彬心中也是一沉。 如果嫌疑人真的逃进了山区,搜捕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山林地广人稀,地形复杂,易于藏匿,对警方的围捕和搜山能力是极大的考验。 “汪哥,潭州大道沿线排查过了吗?”陈彬看向汪海超。 汪海超摇头: “还没有来得及大规模排查。接到曹同志消息后,我们就先过来核实证人了。 不过我已经联系了参与搜查行动的巡逻队、治安队还有联防队的负责人,让他们立刻往潭州大道和狮虎山方向集结,准备进行拉网式排查。” 曹振宇在一旁补充道:“对,交警队这边我已经上报,马上会增派警力,在通往狮虎山的几个主要路口加强盘查,特别是对灰色昌河面包车。” 陈彬点点头道: “做得好。 不过,他们不一定就上山了。 也可能只是途径,或者在山脚下有落脚点。 我们先沿着潭州大道,去吕钧看到的方向实地查看一下。 耗子,小宋,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把吕钧同志的详细个人信息、证言笔录做好,特别是关于车辆特征、人员样貌、具体时间的细节,一定要记录清楚、准确。另外,” 陈彬转向吕钧,语气诚恳:“吕钧同志,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等案子破了,我们会根据规定,为你申请见表彰和相应的奖金。” 吕钧一听有表彰还有奖金,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脸色更红了,有些手足无措: “不、不用了吧?配合警察办案,是、是我们每个公民应该做的。真的不用表彰和奖金……” 他的态度很真诚,不像是客套。 陈彬微微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公厕收费员。 这时,他才注意到,在吕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色棉袄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胸章。 之前因为他一直有些拘谨地低着头,陈彬没有发现。 “你是党员?”陈彬问。 吕钧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不是。 我是团员,高中的时候入的团。 前段时间……我向街道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不过……还没通过。” 陈彬看着他朴实甚至有些木讷的脸,看着他胸前那枚虽然旧却擦拭得很干净的红徽,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年代,很多像吕钧这样的普通青年,依然怀揣着朴素的理想和信念,这是难得可贵的。 他用力拍了拍吕钧的肩膀: “那这个表彰和奖金,你更应该拿着了。 这不仅是对你这次协助破案的肯定,也是你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实绩证明。 对你下次申请入党,有帮助。” 吕钧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也不再拒绝,郑重地开口道:“谢、谢谢警察同志。” “好了,这里交给你们。” 陈彬不再耽搁,对田国荣和祁大春一挥手, “田队,大春还有袁杰,我们四个一起走!汪哥和牛哥你带着伍静,我们去潭州大道!” 几人迅速上车。 田国荣一踩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朝着吕钧所指的潭州大道方向疾驰而去。 汪海超和牛年带着伍静也上了另一辆车,紧随其后。 车上,陈彬面色沉静,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梅伟业驾驶车辆,丁家三兄弟同车,时间点在案发后不久,方向指向地形复杂的狮虎山方向…… 这条线索的价值极大,几乎直接指明了嫌疑人案发后的逃跑方向和可能的藏匿区域。 “田队,狮虎山那边情况你熟吗?地形怎么样?常住人口多不多?”陈彬问。 田国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回答道: “不算特别熟,但大概知道。 狮虎山其实是麓山向东南延伸出来的一片丘陵地带,解放前和五六十年代那边有煤矿、石灰矿,后来资源枯竭,矿都停了,留下不少废弃的矿洞和当年矿工住的工棚、老房子。 现在那边住户很少,很分散,大多是些不愿意搬走的老人,或者一些进城务工没地方住、暂时落脚的人。 还有一些以前厂子的废弃厂房。 山不算特别高,但林子密,路也不好走,四通八达的小路很多。 真要藏几个人,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 第304章 【嫌疑人出现!】 第304章 【嫌疑人出现!】 田国荣驾驶的吉普车沿着潭州大道向东南方向行驶。 窗外的景象逐渐褪去城市的规整,显露出九十年代的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杂乱与荒芜。 道路两旁零星的砖瓦房和低矮商铺被大片枯黄的田野、杂草丛生的荒地所取代,更远处,狮虎山那起伏的轮廓线横亘在天际。 随着车辆驶近,狮虎山的全貌愈发清晰。 这是一座有些奇特的山。 山的北面,是郁郁葱葱的密林,即便是冬季,松柏等常绿乔木依旧墨绿。 而山的南面,则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灰白色、黄褐色山岩和土壤,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顽强地附着其上,显得荒凉而刺目。 那些裸露的山体上,还能看到一道道如同伤疤般的沟壑和隐约的矿洞入口。 偶有几处低矮的丘陵上,还能看到冒着淡淡黑烟的小煤窑。 “看见了吧,这就是狮虎山。” 田国荣一边开车,一边用下巴点了点窗外, “以前挖矿挖得太狠,把半边山都快掏空了,树也砍光了,水土流失得厉害,就成了这鬼样子。后来大矿关了,就剩下些偷偷开采的小煤窑。住的人少,地儿又杂,藏几个人太容易了。” 陈彬默默点头,不过不得不说,这与后世的狮虎山截然不同。 这些环境问题都得到了整改,甚至都摇身一变成了狮虎山公园。 道路开始出现岔口,通往山脚不同方向。 一些低矮破旧的房屋零星散布在路边或山坳里,多是红砖或土坯房,有些甚至已经半坍塌。 很难想象,这里距离麓山市中心不过十几公里,却像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附近开始查吧。” 陈彬决定, “田队,我们分两组。 我带大春一组,你和汪哥一组,咱们沿着这条主路两边,分散开走访,照片都带好。” “行!” 田国荣将车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 几人下车,寒风立刻灌满了衣领。 陈彬、田国荣还有六大队的众人迅速分成两组,各自拿好丁家四兄弟和梅伟业的资料,开始对沿途稀稀落落的住户进行走访。 陈彬和汪海超走向最近的一排看起来有人居住的平房。 他敲开第一家的门,开门的是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 “老人家,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陈彬出示了证件, “想向您打听一下,昨天下午到晚上,或者今天早上,您有没有看到过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车牌可能是南a.87679。 或者,有没有看到四五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在附近出现? 大概长这样。” 他拿出丁家兄弟的照片。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照片,又看了看陈彬,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说: “不认得,没见过。这破地方,一天到晚也见不到几个生人。” 接连又问了几家,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要么是摇头说不清楚,要么是警惕地关上门。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老人和极少数的外来租户,对外界警惕性高,信息也相对闭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已近中午。 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 陈彬和祁大春一路询问,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田国荣一组的情况,同样进展寥寥。 就在陈彬开始怀疑嫌疑人是否真的逃到这个方向,或者早已穿山而过时,一阵嘈杂的汽车引擎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数辆警用偏三轮摩托车、面包车以及一些挂着“治安”、“联防”红袖标的人员,从几个方向陆续汇集过来。 是岳山区公安分局协调的巡逻队、治安队和联防队的大批人员赶到了。 带队的负责人很快与陈彬、田国荣汇合。 陈彬简要说明了情况。 “以我们现在的位置为中心,辐射状向狮虎山周边所有道路、废弃房屋、矿洞、工棚展开拉网式排查! 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持有枪支,极其危险! 发现任何可疑车辆、人员或踪迹,立即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陈彬对着暂时集结起来的六十号人,清晰地下达指令。 人多力量大。 随着大批警力和联防人员的加入,排查的速度和范围立刻提升。 陈彬、田国荣等人也不再局限于路边零星住户,而是带领精干小组,深入那些更隐蔽的岔路、山坳和废弃建筑群。 时间到了下午,阳光开始西斜,山影被拉长,气温明显下降。 就在陈彬等人排查一处位于山坳里的废弃石灰窑时,他腰间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地呼叫: “陈队!陈队!听到请回话!这里是联防三队吴生!我们有发现!重复,有发现!”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抓起对讲机:“我是陈彬!请讲!什么发现?位置?” “我们在狮虎山南麓,靠近老矿工家属区这边,一条背街的小巷子里,发现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住了大半,但我们擦了一下,尾数是87679!” 陈彬的心脏猛地一跳:“具体位置?报告坐标!车上有人吗?周围什么情况?” “位置是矿工新村三巷,靠近2栋楼后面。 车上没人! 我们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现在在巷子口盯着!” 对讲机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急切。 “干得好!你们就在原地监视,隐蔽好,不要靠近,不要惊动!我们马上到!” 陈彬语速飞快,转头对祁大春和袁杰道, “有发现!矿工新村三巷,灰色面包车!所有人,保持安静,跟我来!” 他同时按下对讲机,通知了田国荣和汪海超。 很快,几组人马从不同方向,悄然向矿工新村三巷的位置包抄过去。 矿工新村是一片建于六七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如今已十分破旧,很多窗户玻璃破碎,用木板或塑料布钉着。 居住在此的大多是无力搬走的老人。 三巷位于这片楼区的深处,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 陈彬等人赶到巷口时,联防队员老吴和另一名队员正隐蔽在一个废弃的煤池后面,朝巷子里张望。 看到陈彬,老吴连忙指了指巷子深处。 只见一辆沾满泥污的灰色昌河面包车,斜斜地停在巷子尽头,紧挨着一栋五层红砖楼的墙角。 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泥点,尾部的车牌被泥巴糊住,但隐约能看到“87679”的数字。 “陈队,就是那辆车!我们观察有一会儿了,没看到人从车里下来,也没人靠近。”老吴低声道。 陈彬点点头,示意众人保持安静。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巷子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和高低不平的杂物堆。 面包车停放的位置,恰好在一个楼栋单元的侧面,旁边就是这栋楼的楼梯入口。 “汪哥,你带人封锁巷子两头,控制制高点。大春,袁杰,你们俩注意观察两侧楼房的窗户和出入口,有情况立刻示警。” 陈彬快速而低声地部署, “我过去看看。” “小心点!”汪海超低声道,同时示意身后的队员占据有利位置。 陈彬猫着腰,向面包车靠近。 陈彬先快速扫了一眼驾驶室和车厢,空无一人。 他伸手,迅速地摸了一下面包车的排气管尾部。 温的。 虽然热度不高,但明显能感觉到一丝残余的温度。 陈彬眼神一凛,回头对跟上来的田国荣等人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 “车子还是热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没走远!” 田国荣闻言,脸色也是一肃,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低声呼叫: “各小组注意,目标车辆已找到,引擎尚有余温,嫌疑人极可能就在附近楼内!立刻对矿工新村,特别是三巷周边楼栋展开封锁和排查!请求附近街道居委会人员立刻到场协助,了解住户情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外围的警力和联防队员开始悄无声息地收紧包围圈,控制各个路口和楼栋出口。 没过多久,一名戴着红袖标、气喘吁吁的中年妇女在两名民警的带领下小跑过来,她是这片街道居委会的主任。 “警察同志,我是居委会的王主任,这、这怎么回事?”王主任看着眼前这阵势,有些紧张。 陈彬快速问道:“王主任,这辆车停的这栋楼,” 他指了指面包车旁边的五层红砖楼, “住户情况您了解吗?特别是有没有新搬来的,或者形迹可疑的生人?” 王主任看了看楼,又看了看那辆脏兮兮的面包车,努力回想: “这栋楼……是以前矿上的家属楼,现在住的都是些老矿工和家属,年轻人基本都搬走了。 倒是有一家是租户,三楼的,303……好像是附近工地干活的,具体不太清楚……” 陈彬点点头,不再耽搁:“大春,跟我上这栋楼,逐户排查!田队,你带人封锁单元门和外围,汪哥,你带人查旁边那栋楼!王主任,麻烦您跟我们身后,帮忙叫门!” “好,好!”王主任连忙答应。 陈彬和祁大春掏出手枪,打开保险,一左一右,掩护着王主任,快速进入昏暗的单元门,沿着水泥楼梯向上。 三巷的筒子楼相对较小,一楼就四户。 先是一楼。 敲门后很快有了回应,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面对警察的询问,茫然地摇头,表示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也没听到异常动静。 二楼同样如此。 201住着一对老夫妻,202似乎无人应答。 来到三楼。 301的房门紧闭。 王主任上前敲门,边敲边喊:“刘大爷?刘大爷在家吗?开开门,居委会的!”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陈彬眉头微皱,示意王主任再敲。 王主任又用力敲了几下,依然一片死寂。 陈彬侧耳贴在门上倾听,看向王主任,用眼神询问。 王主任也有些不确定,小声道: “刘大爷耳朵有点背,平时也不太爱搭理人……不过这么大动静,不应该听不见啊。要不……我去拿备用钥匙?这楼有些老人家的钥匙,居委会都留了一把备用的,防止出事。” 就在陈彬准备点头,让王主任去取钥匙,同时警惕地示意祁大春注意302和303的动静时—— “哗啦——砰!!!” 一声尖锐刺耳的玻璃破碎声,猛地从屋内传来! 陈彬反应极快,脸色骤变,同时低吼一声: “大春!有人跳窗!追!!!” 话音未落,陈彬已然转身向楼下冲去! 祁大春紧随其后,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楼梯,往楼下跑去! 陈彬一边疾冲,一边已抄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 三巷目标楼栋,有人跳窗!重复,有人跳窗逃窜! 方位是……楼体东侧地面! 外围人员立刻封锁三巷及周边所有出口! 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拦截! 注意,嫌疑人极其危险,可能持有武器!” 他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汪海超同样急促的回应,伴随着奔跑时的风声: “陈队!我是汪海超!我也听到动静了!在三巷东头这边!看到人影了!我正在带人追!” 此时,汪海超正带着牛年、伍静、袁杰三人,按照之前的部署,在楼栋东侧和相邻的巷道间巡查。 那声玻璃破碎的巨响传来时,他们恰好位于旁边一栋楼的拐角处。 “那边!” 汪海超反应极快,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栋五层红砖楼北侧地面一指,率先拔腿冲了过去! 牛年、伍静、袁杰三人也立刻跟上。 他们绕过一堆废弃的砖石,穿过一条晾满破旧衣物的狭窄过道,刚拐进楼后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堆满煤渣和各种生活废品的空地,就看到一个身影正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那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色的、沾满尘土和碎玻璃屑的旧棉袄,裤子似乎也被刮破了。 他的一条腿明显不灵便,跳窗时可能受了伤,起身的动作有些踉跄。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惊惶地回头看了一眼,借着远处楼栋窗户透出的微光和天边最后一抹暗蓝的天光,汪海超能看清那是一张写满惊恐和狠戾的陌生男人的脸,三十多岁,颧骨突出,眼中布满血丝。 并非丁家四兄弟中的任何一个,很可能是梅伟业! “警察!站住!不许动!” 汪海超暴喝一声,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牛年、伍静、袁杰也迅速散开,呈半包围态势逼近。 那道黑影看到警察持枪追来,脸上的惊恐之色更浓,但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不顾腿上的疼痛,猛地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空地另一头的老旧棚户区玩命逃窜! “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汪海超再次厉声警告,手指已搭上了扳机护圈。 按照条例,在警告无效且嫌疑人拒捕、可能脱逃的情况下,尤其是在涉及持枪重案要案的追捕中,开枪制止是允许的。 此刻,那踉跄的背影正在他的射程之内。 然而,就在手指即将收紧的刹那,汪海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片空地边缘,一扇低矮的窗户里亮起的昏黄灯光,以及灯光下,一个似乎被外面动静惊动、正颤巍巍站起身、向窗外张望的佝偻身影。 这片棚户区房屋低矮密集,人口虽然不多,但并非完全无人居住…… 汪海超啐骂了一声,最终还是放下了枪,拔腿狂奔道: “操!追!快追!” 第305章 【被卖了!】 第305章 【被卖了!】 与此同时,陈彬和祁大春也从楼道里冲了出来,刚好看到汪海超四人追进那片黑暗棚户区的背影,以及远处那个正在亡命奔逃的黑点。 “陈队!那边!”祁大春指着方向。 “看到了!追!呼叫外围,向那个方向合围!务必堵住他!” 陈彬气息微喘,但脚步丝毫不停,和祁大春一起,也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猛追过去! 他再次拿起对讲机,将最新方位和情况通报给所有参与围捕的警力。 “田队,你带队人把三巷附近看好了,只跳窗了一个,以防调虎离山。” “明白,注意安全。” 田国荣对着对讲机回应道,但陈彬现在只顾追捕,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却听不清对讲机的内容。 杂乱的巷道、低矮的房屋、堆积如山的废弃物,路况极其复杂。 为了追捕丁家四兄弟和梅伟业,六大队的成员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体力着实有些跟不上。 但那人是从三楼跳下来的,虽然不至于摔死,但也伤的不清,逃跑的速度其实并不快。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陈彬等人已经完完全全看清逃跑的人的模样,就是梅伟业没错了。 陈彬对着前面招呼道:“袁杰!开枪打他腿!” 袁杰是谁? 那可是队里的神射手,单论射击能力,是整个南元出类拔萃的。 听到从身后传来陈彬的命令,袁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深吸了一口气,拔枪站立,击锤,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砰!” 清脆的枪声在昏暗杂乱的棚户区空地骤然炸响,惊起远处电线杆上几只飞鸟。 正在一瘸一拐、亡命奔逃的梅伟业,左大腿外侧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向前一个趔趄,随即失去平衡,重重地扑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 他受伤的右腿本就因跳窗骨折,此刻更是剧痛钻心,左腿中弹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肮脏的裤管和身下的煤渣。 “啊——!!!” “上!” 领头追赶的汪海超暴喝一声,与牛年、伍静三人如同出闸猛虎,几个箭步便冲到近前。 梅伟业疼得浑身抽搐,脸上冷汗涔涔,煞白如纸。 然而,就在汪海超三人扑上来准备制服的刹那,他眼中凶光一闪,左手撑地,右手却猛地向怀里掏去! “小心!他有东西!” 伍静虽是年轻的女同志,但反应极快。 她几乎在梅伟业手动的同时就察觉不对,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干净利落的垫步上前,穿着警用皮鞋的右脚狠狠跺在梅伟业探入怀中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伴随着梅伟业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妈的!还敢掏家伙?!” 汪海超眼睛一瞪,怒火中烧,紧跟着一脚踹飞梅伟业右手掉落出来的尖刀! 牛年则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用膝盖死死顶住梅伟业的后腰,双手抓住他的右臂,猛地向后一拧,同时干净利落地从腰间抽出手铐,“咔哒”一声,将梅伟业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牢牢铐住。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啊!疼死我了……” 梅伟业被彻底制服,脸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左腿的枪伤和右腿的骨折,以及手腕的剧痛,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现在知道疼了?早让你别跑!自找的!” 伍静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对于这种一天之内犯下两起恶性抢劫杀人案、手上可能沾着多条人命的凶徒,她只有冰冷的憎恶。 刚才若非担心流弹误伤周围可能存在的居民,以她的性子,在陈彬下令之前就想动手了。 “嚎什么嚎!死不了!妈的,真便宜你了,溅老子一身血,我媳妇新给我买的衣服!” 牛年骂骂咧咧地检查了一下梅伟业左腿的伤口。 袁杰不愧是队里的神枪手,子弹精准地洞穿了大腿外侧肌肉,避开了股动脉和大血管,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牛年在干刑侦之前,是在政保科干情报工作的,干情报工作之前又是当兵的,处理外伤是基本技能。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下自己的棉质外套,用力撕下内衬的一整块布条,动作熟练而迅速地将梅伟业左腿伤口上方用力扎紧止血,手法干净利落。 “别……别太紧……疼……” 梅伟业疼得直抽冷气。 “疼就忍着!再废话给你勒得更紧点!” 牛年手上加力,梅伟业立刻不敢吱声了。 这时,陈彬和祁大春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近前。 连续高强度追捕,加上之前的熬夜,两人额头都已见汗,但眼神却依旧锐利,紧紧盯着地上被制服的梅伟业。 陈彬蹲下身,目光逼视着梅伟业,厉声道:“人呢?丁浩、丁泽、丁旻、丁寅,他们四个人在哪儿?!” 梅伟业身体猛地一颤,他咬紧牙关,偏过头,闭上了眼睛,竟是一副要顽抗到底的姿态。 “不说是吧?” 陈彬眼神一寒,伸手直接铰在了牛年刚刚包扎好的绑带上,一个发力...... “啊——!!!” 梅伟业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全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牛哥,你这绑得不行啊,血还渗呢。” 陈彬面无表情地说着,手上却再次加力。 “是是是,我重新弄弄。 快点说,说完给你送医院,要不然你这腿还不一定能保住。” 牛年在一旁打着配合道。 或许在一般人看来,枪打在大腿上并不是致命伤。 实则不然,如果子弹打穿了股动脉,如果抢救不及时也是足以致命的。 但袁杰的枪法很好,是刻意瞄准过的。 子弹贯穿的是大腿的外侧,并非股动脉位于的内侧。 陈彬再一次道:“别装死,快点说。你自己也知道,我们枪都开了,来找你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你自己掂量一下,能不能扛得住。” “不!别!我说!我说!”梅伟业有些情绪激动道。 “他们在哪儿?!”陈彬厉声喝问。 “出……出去了……今天上午出去的……”梅伟业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陈彬追问。 “去……去换钱……” “换什么钱?说清楚!” “就……就是抢来的那些金子……金戒指、金项链……要出手……”梅伟业疼得直吸冷气。 陈彬心中一凛,果然,赃物要出手了! 他立刻追问:“去哪家金铺?找谁换?说!” “我……我不清楚具体是哪家……这、这种事,都是丁旻……丁旻负责联系的,他门路广……” “丁旻一个人去的?” “不……不全是……本来是说好,丁旻一个人先去探探路,摸摸底……可、可我今天中午睡了一觉,醒来他们就都不见了……四兄弟一起没了……”梅伟业脸上露出懊恼和怨恨。 “睡了多久?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枪呢?枪带走了没有?”陈彬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我……我不知道具体时间……我平常没有午睡习惯的,可今天中午吃了饭后,就特别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得很死,什么动静都没听见……醒过来,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枪……枪我没注意,可能带走了吧……我醒过来没多久,就、就听到外面好像有动静,还有敲门声……我、我猜到可能是你们找来了,就……就跳窗了……” 陈彬眯起眼睛,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猜到我们找来了?那你是知道我们在找你?” “不……本来不知道的……” 梅伟业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丁老东这个王八蛋,性子警惕的很。 昨天晚上,我们开车回来的时候,在洋湖公园那边上厕所…… 那个看厕所的,他认得我,我们还聊了两句。 当时我就觉得丁老东那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所以你醒了发现他们四个都不在,就怀疑自己被卖了?”陈彬冷冷地问。 “对!” 梅伟业咬牙切齿, “我平常根本不睡午觉!今天突然困得跟死猪一样,肯定是他们在饭里给我下药了!这帮狗娘养的王八蛋!不讲义气!说好的一起发财,出了事就把我当弃子!他们肯定知道我被认出来了,怕我把他们供出来,或者拿我当挡箭牌,自己先溜了!说不定换钱都是,就是支开我,或者让我在这等死!” 就在这时,陈彬腰间的对讲机再次响起,里面传来田国荣的声音: “陈队,我是田国荣。303的房门我们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有明显多人居住过的痕迹,乱七八糟,但人已经跑了。我们在屋里发现了这个。” 田国荣顿了顿,似乎在查看什么,然后继续道: “发现了一些散落的金饰。有两个我印象挺深,就是金店被抢的那一批。” 他按下对讲机回复:“田队,收到。梅伟业已经抓到,腿受伤了。 他交代丁家四兄弟上午一起离开,说是去销赃,但具体地点不清楚,是丁旻负责联系。 他们可能给梅伟业下了药,把他扔在这里当诱饵或弃子。 你们在303仔细搜查,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他们可能的去向,或者丁旻联系销赃的蛛丝马迹。 特别注意有没有地图、字条、电话号码本之类的东西!” “明白!”田国荣回答。 结束通话,陈彬再次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地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梅伟业。 他伸出刚刚因为铰绷带而沾了血迹的手指,拍了拍梅伟业的脸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听到了吗? 他们把你扔了,自己跑了,说不定现在正拿着卖金子的钱,准备远走高飞呢。” 陈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现在送你去医院治腿。 路上,还有在医院里,好好给我想清楚,丁家四兄弟,到底可能去哪儿了。 想起任何一点有用的东西,比如丁旻以前提过的可能收金子的人,他们平时常去的地方,或者他们可能投奔的什么亲戚朋友……想起一点,就告诉看守你的警察。” 梅伟业眼神空洞。 陈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抱侥幸心理。 你以为你没亲手杀人,判得就不重? 我告诉你,你们五个,有组织、有预谋,抢劫、杀人、抢枪,一天两起,影响极其恶劣,性质极其严重! 这叫什么? 说严重点,这叫涉黑涉恶的重大暴力犯罪团伙! 你进去过,你比我更清楚,这种案子,会怎么判!” 梅伟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当然知道。 前科重判,数罪并罚,持枪抢劫、故意杀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腿上的伤更让他感到刺骨冰寒。 陈彬不再看他,转向牛年,快速吩咐: “牛哥,你和伍静,再联系一下耗子和小宋,让他们过来汇合。你们三个,开车把这家伙送到最近的医院,盯紧了。” “明白!” 牛年重重点头,招呼汪海超一起,将瘫软如泥的梅伟业拖了起来。 陈彬又看向祁大春和袁杰:“阿杰,大春,你们俩跟我回303! 田队那边有发现,我们得仔细再看看! 丁家四兄弟跑不远,肯定有线索留下! 另外,立刻通知岳山分局和市局,通报最新情况,请求在全市范围内,特别是各交通要道、火车站、汽车站、黑市交易场所,加强盘查和布控,重点查找四名结伴而行的可疑男子。 把丁旻的照片和特征重点下发,他负责销赃,是突破口!” “是!” 汪海超和祁大春齐声应道。 第306章 【招供!】 第306章 【招供!】 深夜,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灯光惨白,烟雾缭绕。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侦查、追捕、审讯,让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紧紧盯着白板上不断增添、勾画的信息脉络。 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盒饭和泡面,还有插满烟头的烟灰缸。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汇总上来的情报上。 田国荣掐灭手中的烟头,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开始汇报现场勘查情况: “303房间,原屋主姓张,是个退休老矿工,一个星期前被儿子接到市中心住了,他儿子也是开车跑货的,和梅伟业是同行。 已经与当事人取得联系。 据初步判断,应该是梅伟业,知道了这个消息,撬了锁,把这地方当成了他们几人的临时据点。 现场提取到多枚指纹、毛发和烟头,正在比对。 但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屋里没有发现任何枪支。 无论是郑国锋同志和沈飞同志遗失的五四式,还是丁家四兄弟原本的那只五四式,一把都没找到。 应该都被带走了。 另外,发现一些散落的值钱的金饰,一共价值大约在五千多元左右,大约占芙蓉街金店损失的金饰的五分之一。” 他接着道: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关于丁家四兄弟逃跑的时间点,我们走访了附近几栋楼的住户。 有一位住在对面楼的老太太说,下午大概十二点半左右,她看到三个行色匆匆的男人从那个单元门出来,上了楼下那辆牌照为南a.87679的昌河牌灰色面包车,之后就没注意了。 结合梅伟业的供述,当时他应该是被下药昏睡,那三人很可能是除去丁旻的丁家三兄弟。 我推测当时的情况应该是: 上午的时候,丁旻去销赃财物。 中午,丁家其余三人与梅伟业吃饭,在其中给梅伟业下药。 之后,趁着梅伟业陷入昏迷的时候,三人下楼,四人在车上碰头,然后决定立刻转移,弃车而逃。时间上,正好和我们大队人马赶到狮虎山展开搜查前后脚。” 袁杰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也就是说,我们刚到,他们正好跑了?这他妈的……也太巧了!” 坐在他旁边的白明辉苦笑一声,接话道:“对,几乎就是前后脚。我们大规模排查的动静,可能惊动了他们,或者他们本身就准备在那时撤离。总之,就差那么一点。” 陈彬点点头,脸色沉静: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辆昌河面包车的排气管还是温的。 丁旻刚开车回来没多久,他们简单碰了个头,拿着钱就跑了走,后脚我们的人就到了。 梅伟业成了被故意留下的诱饵,没被我们直接堵在屋里,跳窗跑了,但也没跑掉。” 祁大春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强压着怒火:“这几个王八蛋,运气也太他妈好了!就差那么一会儿!” 汪海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现在懊恼这个没用。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第一,丁家四兄弟弃车后,是换乘了其他交通工具,还是步行? 如果是交通工具,是什么? 他们提前有准备吗?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我们必须尽快从梅伟业嘴里挖出更多东西,同时,向周边县市,乃至全省、邻省发布紧急协查通报和通缉令! 车站、码头、机场,所有交通枢纽必须立刻布控!” 陈彬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汪副队说得对,这是我们接下来工作的重点。 运气不会一直站在他们那边。田队,” 他看向田国荣, “毕局现在在哪?这种级别的全市乃至跨区域协查、通缉令,需要他拍板和协调。” 田国荣撇了撇嘴,表情有些复杂:“不用管他。人又跑了,案子越闹越大,他被一把手叫去办公室开会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没关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需要盖章、出文件,我待会直接去他办公室,章子我知道放哪。” 陈彬微微一愣,没想到田国荣行事如此生猛,但随即点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也好。反正【幺零八系列劫杀案】发生后,市里已经下令对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机场、码头进行全面管控,严查出城人员。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确定他们的可能去向,发出有针对性的协查。 那就先这样,散会! 各组按照分工,立刻行动! 田队,你带着一大队继续加强交通枢纽的排查力度,扩大搜索范围。 六大队,跟我去审讯室,会会梅伟业!”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起身。 重案一大队的队员们如同出鞘利剑,按照事先分配,扑向各个交通枢纽和关键路口。 陈彬则带着汪海超、祁大春、伍静等人,快步走向楼下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灯光同样惨白。 此时,梅伟业已经从医院那边回来了,去医院主要就是取弹头,再做个止血。为什么能这么快出院,主要是因为五四式手枪击发后,打在物体身上,子弹很少会碎裂,另一个,九十年代办案生猛,只要确保没有生命危险,能够开口说话,清醒着,就不会让你呆在医院耗时间。 梅伟业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异常苍白,精神萎靡。 市局法医梁岳的徒弟郭皓抱着个记录本,坐在角落,他是被师父安排过来看护的。 其实不看护还好,梅伟业在知道对方是法医后,脸色更差了。 被法医看护,这感觉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咔哒。”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陈彬一行人鱼贯而入。 梅伟业身体猛地一抖,尤其是看到陈彬和那个开枪打他的警察时,眼中惧色更浓。 这几个警察的手段,他在跳窗被抓时已经领教过了,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角色。 陈彬在主审位坐下,直接开口道: “梅伟业,长话短说。老老实实交代,交代清楚,我立刻安排人送你去医院,好好治你的腿。要是不老实……”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梅伟业打了个寒颤。 “可、可以……我一定老实交代!警察同志,我交代!只、只要别让这位法医同志再呆在我旁边就行……” 梅伟业忙不迭地点头,又畏惧地看了郭皓一眼。 陈彬挑了挑眉,看向郭皓,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对他做了什么? 郭皓一脸无辜地摊摊手,用口型无声地说: “我什么都没干,就看了看他的伤,记录了一下。” 陈彬不再纠结这个细节,对汪海超使了个眼色,汪海超起身,示意郭皓可以先离开。 郭皓收起记录本,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六大队的七个彪形大汉和看起来瘦弱的伍静,以及如坐针毡的梅伟业。 “好,现在开始。” 陈彬翻开笔录本,拿起笔, “第一个问题,你们五个人,怎么凑到一起的?为什么要抢劫?还一连抢两家?” 梅伟业咽了口唾沫,不敢隐瞒: “是……是丁浩和丁泽,他们俩刚出狱,我……我去给他们接风,在家里喝酒。 喝多了,丁浩就说,不甘心,说不服,凭什么我们会进看守所。 说既然出来了,那就干票大的。 一开始就说抢金店,来钱快。 后来……后来他又说,抢一家也是抢,抢两家也是抢,不如再干一票更大的,抢储蓄所,钱更多……还说,他在里面听人说过,现在煤矿特别赚钱,抢了钱,就拿去开煤矿,当大老板,发大财…… 原本我是不愿意的,可......我,我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就……就答应了。” “丁浩和丁泽的枪是哪来的?”陈彬追问。 “是丁浩的。他以前在街道联防队干过队长,那枪……好像是他那时候偷偷留下的。具体怎么来的,我没细问。”梅伟业回答。 “丁旻和丁寅呢?他们俩怎么也参与进来?” “他们一家四个兄弟,说要干就一起干,要死就一起死。 而且丁旻……他脑子活,路子野,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销赃、找门路,都靠他。 丁寅是我姐夫,胆子小,但听丁浩的话,丁浩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主要是帮忙开车、望风。”梅伟业交代得很清楚。 “两起抢劫,谁开的枪?谁动的手?” “开枪……开枪的都是丁浩! 金店那次,是丁浩开的枪打死了那个老板。 储蓄所……也是他冲进去开枪打的人。 我们……我们几个,主要就是跟着,望风,接应什么的……” 陈彬快速记录着,这些口供与现场勘查和目击者描述基本吻合。 “你在团伙里具体负责什么?” “我……我就是帮忙,主要是搞车,找地方躲。 那辆面包车,是我一个狱友的,我借来的。 那个303的房子,也是我打听到消息,撬了锁弄来的临时落脚点。 还有就是……有时候和丁寅换着开车。”梅伟业低着头。 陈彬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如刀: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丁浩他们四个,现在最有可能逃到哪里去?好好想,想清楚!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梅伟业身体一僵,他抬起头,看着陈彬,艰难地开口: “警察同志……我,我就想到一个地方……丁浩以前喝酒的时候提过不止一次,说……说抢了钱,安顿下来,就去永城。” “永城?” 陈彬眼神一凝。 永城是湘南省的一个地级市,以矿业闻名,尤其是煤矿资源丰富,治安情况复杂,流动人口多,确实是藏匿和寻找发财机会的好地方。 之前在南元处理好几个案子,特别是黑煤窑那次,都是从永城来的。 “对,永城。” 梅伟业肯定地点点头, “他说那边煤矿多,容易捞钱,也好躲。还说……在那边好像认识什么人。具体是谁,他没细说,但提过好几次永城。” “你确定是永城?没记错?”陈彬再次确认。 “确定!就是永城!他总说永城好搞钱,好藏身!”梅伟业用力点头。 陈彬与汪海超、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实话,在陈彬心中,得到的这个答案,最多算排除一个错误选项。 毕竟,梅伟业是被卖了,留下来当诱饵,耽误时间,让丁家四兄弟有更多逃窜的时间。 所以,那怕丁浩真的很想去永城做煤矿发大财。 多半也不会再去了。 不过,这种事不能太过想当然,有些罪犯跟丁浩一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甚至比丁浩更盛。 为什么这些人也会被抓? 人终究不是机器,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按照预想的事情去做。 特别是在被追捕的高压环境下。 也很容易犯糊涂,更容易犯错误。 丁家四兄弟也是有可能逃到永城的。 该协查的还是得协查,永城确实也得好好核实一下。 “好。” 陈彬合上笔录本,站起身, “我们会送你去医院,专人看守。 想起任何关于永城,或者丁浩他们可能联系的人、落脚点的细节,随时报告。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政府!谢谢政府给我机会!” 梅伟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陈彬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出审讯室。 汪海超和祁大春紧随其后。 门外,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 陈彬停下脚步,对汪海超快速说道: “汪哥,立刻联系田队,把永城这个线索告诉他!让他马上以市局名义,向永城市公安局,以及永城周边县市公安机关,发布紧急协查通报和通缉令!附上丁家四兄弟的清晰照片、体貌特征,特别是丁浩可能带伤的情况!请求他们立即在交通要道、矿区、旅馆、出租屋等重点区域布控排查!” “是!” 汪海超立刻掏出对讲机。 陈彬又看向祁大春: “大春,你马上去技术科,让他们立刻核查丁浩、丁旻的社会关系,重点排查是否有在永城的亲戚、朋友、狱友,或者其他任何关联!同时,查一下丁浩、丁旻近期是否有前往永城方向的通讯记录、车票购买记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第307章 【破绽!】 第307章 【破绽!】 时间再次过去了一个星期。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七日,腊月二十五,傍晚。 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南方的冬天天气阴晴不定,有时候艳阳高照,有时候倾盆大雨。 而今天运气不好,确实不是什么好天气。 冬雨淅淅沥沥,不大,却冰冷刺骨,整个麓山市都是一片湿冷和灰蒙。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灯火通明,与窗外渐浓的年节气氛相比,这里的气氛依旧稍显凝重。 吱呀一声。 重案六大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 陈彬和祁大春带着一身水汽和疲惫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厚重的棉大衣,但肩膀和头发还是被雨水打湿了不少,鞋子上沾满了泥点,显然是刚从外面奔波回来。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祁大春嘟囔着,摘下湿漉漉的帽子,用力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连续数日在永城山区摸排,加上长途火车颠簸,即便是他这样壮实的小伙子,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倦色。 陈彬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脱下淋湿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作为刑警,加班加点是常态,所以办公室里每人基本都备有洗漱用品。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脸盆架旁,拿起一条自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 一边擦,他一边走到那块贴满了【幺零八麓山特大劫杀案】线索的线索板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丁家四兄弟的照片上。 一个星期了,在永城几乎一无所获,这让他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回来啦?冻坏了吧?快,喝点姜茶暖暖。” 伍静从工位上里端出杯早已准备好的、冒着热气的姜茶,很自然地先递给了祁大春,媚眼如丝。 祁大春接过杯子,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又对上伍静的眼神,心里一暖,但随即想到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大口。 滚烫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连日的疲惫稍微缓解。 陈彬在一旁看着,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细微的弧度,打趣道: “伍静同志,你这可不能搞区别对待啊。怎么,大春淋了雨怕感冒,我就不怕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更需要关怀啊。” 伍静闻言,飞了陈彬一个白眼:“去你的,陈队您这身板,还用得着我关怀?让你家双双给你泡去,那才叫一个贴心。” 听到这句话的袁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工位上端起一个铝制饭盒:“阿彬哥,这里,我姐知道你今天回来,让我给你带的海带排骨汤。” “瞧,陈队。你可不需要我关心。” 说完,伍静目光又落回祁大春身上,见他低头猛喝姜茶不敢看自己,嘴角微微翘了翘。 祁大春被看的心里发毛,暗暗叫苦。 以前没谈恋爱的时候,他很不理解队里那些成了家的老哥们,为啥有时候宁愿在队里加班到半夜,也不愿意早点回家。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 和伍静确定关系后,这姑娘的热情和……生猛,实在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特别是伍静听说他老家有种祖传的秘制药酒,对男人特别好,直接要了一大坛子,时不时就喝上一点,然后干柴烈火…… 不可言说。 祁大春赶紧打住思绪,又灌了一大口姜茶,好好的姜茶下面全是枸杞! 刑警工作本就高强度,回家还得应付加班…… 难怪俗话常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陈彬不再调侃他们,继续目光凝重地看着线索板,想抽根烟提提神,摸出烟盒却发现也被雨水浸湿了。他皱了皱眉。 宋毅的工位就在线索板旁边,见状,很机灵地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彬,又嚓地划燃一根火柴,给点上。 然后他才问道:“陈队,你们这趟去永城,有什么新发现吗?” 陈彬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摇了摇头:“别提了,白跑一趟。线索到永城就断了。” 祁大春在一旁接口,有些愤愤道: “可不是嘛! 刚到永城那两天,他们市局听说咱们陈队亲自带队过去,客气得不得了,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招待得那叫一个好,恨不得把陈队当菩萨供起来别走了。 可有什么用? 案子就是没进展! 倒是在我们的侦查下,他们顺手捣毁了好几个黑煤窑,抓了几个非法采矿的。 永城那边还说要给陈队和我发奖金、送锦旗呢。 可咱们自己要抓的人,连根毛都没摸着!” 祁大春越说越气,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伍静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外逃追捕,十起里有八起都得靠点运气。 就说咱们麓山,说是这几年破案率是不低,但成功外逃一直没落网的重大嫌疑人,掰着手指头数,少说也有十来个。 局里还专门弄了个【在逃人员花名册】吗? 上面都标了悬赏金额。最便宜的那个,都挂三千块呢。” “三千?!” 祁大春瞪大了眼睛, “这都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 大春从南元调到麓山,虽然级别没动,依旧还是副科,但工资实打实涨了,从一个月的两百,到现在一个月能拿三百左右。 这已经是让很多人羡慕的收入了。 可一个最便宜的在逃犯悬赏金,就顶他一年工资! “所以啊,” 伍静叹口气, “这钱哪有那么好拿。追逃,有时候比破案还难,大海捞针,就看运气啥时候砸你头上。” 祁大春呼出一口浊气,心里的憋闷稍稍缓解,毕竟不是他们不努力,有时候真的就是差一口气。 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没看到汪海超和牛年,便问:“汪哥和牛哥呢?还没回来?还在盯梅招娣那条线?” 宋毅点头,他刚和曲浩交班回来: “是啊,汪队和牛哥还在那边盯着呢。 我回来的时候,没什么异常。 梅招娣这几天老实得很,除了买菜带孩子,基本不出门,电话我们监听着,也没动静。” “一点动静都没有?”祁大春有些失望。 “暂时没有。”宋毅耸耸肩。 除去和祁大春去永城实地追凶外,陈彬还多留了一手准备。 丁家四兄弟虽然狡猾,但并非毫无破绽。 众所周知,人越多越容易暴露,四个人外逃的难度还比一个人外逃要多得多,这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更何况丁家四兄弟中,作为老幺的丁寅,是四人中唯一结了婚,还有了孩子的。 除非丁寅真的铁石心肠,完全不管不顾自己的妻儿,那么他一定会忍不住偷偷联系梅招娣,或者偷偷回来看看他们。 陈彬走到线索板前,用红笔在丁寅的名字上又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过头问宋毅: “我出发前一天,让你把从303房间提取到的那些生物检材,头发、皮屑、还有指纹,送到省厅技术部门,送过去了吗?” 宋毅立刻回答:“送是送过去了。不过省厅技术科的同志说,目前……用处不大。” “嗯?”陈彬挑眉。 宋毅解释道:“他们说,单凭这些从现场提取的、非直接来自嫌疑人的生物检材,比如掉落的头发、皮屑,无法直接锁定身份,只能做种类和血型等初步分析。 指纹倒是可以进行比对,但前提是我们要有嫌疑人的明确指纹样本。 现在丁家四兄弟在逃,我们无法获取他们的标准指纹,所以这些现场指纹暂时也只能存档。 省厅那边的意思是,先妥善保存,等把人抓回来,再进行精确比对。 现在……只能算是留个底。” 陈彬听完后。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 技术总是在发展的。 这些东西先存好,总有一天会用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线索板上丁家四兄弟那或凶狠、或阴沉的面孔: “人,一定会抓到的。这丁家四兄弟,一个都跑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伍静、祁大春、宋毅都看向陈彬。 尽管永城之行无功而返,尽管梅招娣那边暂无动静,尽管技术手段受限,但陈彬这句话说出来,却莫名地让人信服。 那么多不可思议的案子,那么多认为抓不到的人,陈彬都能破获,都能将其绳之以法。 这不仅仅是鼓舞士气,更像是一种基于无数次在绝境中找到出路的经验和近乎直觉的信念。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陈彬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到了后世,进入信息时代,各地公安机关联网,仅仅只是一年,无论是大案还是小案,就差不多抓了二十多万人。 “让汪哥和牛哥盯紧点,不要放松。 丁家四兄弟犯下的是惊天血案,让他们多逍遥一天,都是对那些无辜逝者的亵渎,也是对我们身上这身警服的侮辱。” 陈彬掐灭了烟头,眼神微微眯起, “年关将近,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他们需要钱,需要安全感,说不定就会冒险联系,或者露出其他马脚。” “陈队说得对,让他们多逍遥一天,都是罪过。” 伍静收起对祁大春的调侃,正色道, “丁寅的老婆孩子这条线,我们盯死了。我就不信,他能忍得住永远不联系。” 祁大春灌了一大口姜茶,暖和过来,也凑到线索板前,指着丁旻的照片: “还有丁旻,他是负责销赃的。那些金子,就算在黑市出手,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再问问一大队那边什么情况,如果能找到丁旻销赃的渠道,说不定也能打听到他们的下落。” 陈彬目光在丁家四兄弟的照片上缓缓移动:“丁老大和丁老二的那些个狱友这几天审的怎么样了?” 宋毅摇头:“暂时没有突破。 丁老大丁浩在看守所中,其实不止一次提起过,出狱后,一定要干番大事。 但大多狱友只是觉得丁浩出去,可能就是捞点偏门,没想到会做这么多。 就是那辆昌河面包车的主人,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丁浩开口帮梅伟业借车的时候,也只是说想用来跑货,车主人在看守所挺受丁浩照顾,所以每个月就象征意义的收了他十块钱的租金。”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道:“那还是继续盯销赃这条路吧。 黄金这东西,不像现金,流向相对有迹可循。 通知各兄弟单位,特别是周边几个有金银加工黑市传统的县市,把丁旻的照片和特征发下去,悬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另外,那些被抢的金饰,款式、印记,技术科那边有详细记录和图样吧?” “有,都记录在案,图样也拍下来了。”宋毅肯定道。 “好,把图样也一并下发,特别是发给各地的金店、当铺、首饰加工点,甚至是走街串巷的金匠。 悬赏金额可以提高,提供有效线索帮助破案的,重奖!” 陈彬下了决心。 他知道,在九十年代刑侦技术受限、跨省追逃难度极大的情况下,广泛发动群众和基层力量,有时能起到奇效。 “明白,我这就去整理材料,上报申请提高悬赏额度。”宋毅立刻应道。 祁大春将杯子里剩余的姜茶一饮而尽,仿佛将连日的疲惫和些许的沮丧也一同吞下,重新燃起了斗志。 窗外的冬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办公室内,灯光将几人的身影拉长,投在贴满照片和线索的白板上。 丁家四兄弟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仿佛在无声地挑衅。 但猎手们的目光更加锐利,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陈彬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准备向毕坤华和田国荣汇报永城之行的情况,以及下一步对梅招娣监控和技术线索跟进的安排。 虽然暂时陷入僵局,但追捕从未停止,就像这窗外看似连绵无尽的冬雨,终有停歇、云开日出之时。 而他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那条隐藏在迷雾中的路径。 第308章 【过年!】 第308章 【过年!】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农历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 南元市,城西区,陈家村。 一大清早。 砰!砰!砰! 敲门声打破了卧室的宁静。 “哥!太阳晒屁股啦!快起床!上街扫年货去啦!”陈秋秋活力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彬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被吵醒,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随即一只脚丫蹬在他腰侧,把他踹下床去。 “唔……” 陈彬被这一脚彻底弄醒了,睁开眼,看到罪魁祸首游双双还闭着眼睛。 “你干嘛踹我?” 游双双眼睛都没睁,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软糯含糊:“你妹喊你上街呢,赶紧去,我还得再睡会儿……困……” 陈彬无奈低笑道:“刚过门就这么懒,回头我可得找老游退货去了。” 游双双这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伸出手,摆了摆: “那快去吧,你看他们同意不?我爸肯定第一个把你扫地出门。” 陈彬一边爬起来穿衣服一边说: “呵,你不也一样,被老游扫地出门了,也就我们老陈家心善,收留你过年。” “那可真谢谢您老了,” 游双双带着笑意白了他一眼,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挟天子以令诸侯道, “也不看看我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骨肉。” 陈彬被逗乐了:“是是是,您歇着,小的这就去采办。” 屋外,陈秋秋的催促声又响起来:“哥!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呀!” “来了来了!” 陈彬扬声应道,手脚麻利地套上毛衣和外套。 作为刑警,过年放假这事儿,很大程度上得看命。 他刚调来麓山市局没多久,又是重案大队的大队长,年三十这种重要节点,必须以身作则,在局里值班。 好在市局还算人性化,允许调休,让他能提前一天回家,提前过年。 实在没想到在九十年代,自己就已经享受到了调休的福报。 拉开门,陈秋秋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穿着新买的红色呢子大衣,围着白色的围巾,衬得小脸明艳动人。 “哥,你看我这身新衣服,好看不?”陈秋秋转了个圈。 陈彬笑了笑,虽然上了高三,也已经成年,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于是宠溺道: “好看,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今天这身尤其精神,最好看了。” 陈秋秋心满意足地笑了。 陈彬随即探头往陈秋秋身后看了看: “威子呢?怎么没瞧见在家里?” “陈威带他媳妇去麓山市里做产检了,得下午才能回来。” 陈彬一边说,一边带上房门, “佳佳嫂子也快生了,就这一个多月的事儿了。 不过……哥,有个事我一直没搞懂。 不是说十月怀胎吗? 我记得佳佳嫂子好像是六月份查出来怀孕的,这满打满算也没到十个月啊,怎么就要生了?” 陈彬一边锁门,一边耐心解释: “傻丫头,你把自然月和妊娠月搞混了。 你们生物课没学吗? 孕期通常是从末次月经第一天开始算的,整个孕期是280天,也就是40周。 4周算一个月,所以是十月怀胎,但此十月非彼十月,不是日历上的十个月。” 陈秋秋恍然大悟,随即撇嘴道: “我们生物课……凡是跟两性啊、生理啊沾点边的,老师都直接跳过去,让我们自己看书。我们班那些男生,一个个跟猴子似的,就喜欢聊点小黄片。” 陈彬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确认自家妹妹没有早恋。 随即又问道:“秋秋,最近学习怎么样?” 果然,陈秋秋一听这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叉腰佯怒道:“哥!你能不能别在这么高兴的时候,提这么让人不高兴的事啊!大过年的,说点开心的不行嘛!” “哈哈哈,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走,哥带你买好吃的去!” 陈彬大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兄妹俩说笑着朝热闹的街上走去。 上午的南元市区,年货市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陈彬陪着陈秋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采购着各种年货。 其实所谓的年货,大半都是陈秋秋爱吃的零食、糖果、炒货。 陈彬乐得由着妹妹,自己则负责拎包和付钱,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临近中午,兄妹俩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 二叔陈勤奋和婶子李佩芬已经关了菜铺回来,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准备着丰盛的午饭。 陈威确实有生意头脑,当初陈彬提议开的【陈家村菜铺】如今已经成了连锁品牌,在南元已经开了好几家分店,还计划着进军省城麓山。 城西区的几家店,现在主要由陈勤奋帮忙打理,生意一直不错。 游双双也已经起床,洗漱完毕,正懒洋洋地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吃着橘子,看着电视里的节目。 “阿彬,带着你新媳妇,去给你爸妈还有爷爷奶奶上柱香,准备吃饭了。”陈勤奋从厨房探出头来,中气十足地喊道。 陈彬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打趣:“二叔,瞧您这话说的,说的我好像之前还有旧媳妇似的。” 旁边的游双双闻言,飞过来一个娇嗔的白眼,掐了一下陈彬腰间的软肉: “显着你了是吧?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陈彬吸了口凉气,脸上却带着笑,牵起游双双的手: “走走走,给爸妈爷奶上香去,让他们也看看咱家新添的进口。” 两人走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 供桌上方,并排挂着陈彬爷爷奶奶、父母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长辈们,面容慈祥。 陈彬点燃三炷线香,递给游双双三炷,两人一起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 陈彬看着父母的遗像,轻声道:“爸,妈,爷,奶,我带双双来看你们了。快过年了,提前给你们拜年。希望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咱们一家子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特别是保佑双双,下半年生产顺顺当当,大人孩子都平安。男孩女孩都好,我都喜欢,你们放心。” 游双双也乖巧地跟着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是双双。我跟阿彬来给你们上香了。请你们保佑阿彬工作顺利,平平安安,保佑咱们全家健康团圆。” 两人相视一笑。 陈勤奋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笑容: “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行。快来,开饭了!今天咱们提前把年夜饭吃了,阿彬明天还得回队里,都不容易。” 欢声笑语,萦绕在温暖的屋子里。 …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 赣南省,青云市,某城乡结合部,一间廉价出租屋内。 丁寅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上涕泪横流,就差给丁浩磕头了: “大哥!我求你了!就让我……就让我偷偷回去看一眼!就一眼!我看一眼招娣和儿子,给她们送点钱,让她们过个年,我马上就回来!我发誓!我保证不被发现!” 站在一旁的丁旻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开口劝道: “大哥,要不……就让老幺想个法子,偷偷联系一下,报个平安也行。咱们几个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老幺不一样,他心里挂着媳妇孩子,这日子难过啊。” 丁浩的脸色十分阴沉,对于二人的祈求,却一句话也没说。 一旁的丁泽知道大哥的脾气,再让丁旻这么劝下去,只怕丁浩的怒火会彻底爆发。 他上前一步,厉声打断了旻的话: “老三!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现在什么形势你看不清吗? 不光是麓山的警察在发疯一样找我们,平西的警察也满大街找我们! 咱们是好不容易才从平西那鬼地方跑出来的! 老幺,一个年而已,过不了是能死还是怎么着? 忍一忍! 这样,我想办法,托个人,给你媳妇悄悄寄点钱回去,让她和孩子能过个好年。 这总行了吧? 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咱们手里钱更多了,找个安稳地方,再把她们娘俩接走,到时候你们一家人团圆,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现在偷偷摸摸回去强一百倍?” 丁泽自以为这番话是安抚,是讲道理,是为丁寅好。 可他最后一句话,却精准地踩住丁寅的雷区。 “丁泽!你他妈什么意思?!嫌我们现在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还不够丢人,还不够狼狈是不是?!还想把我老婆孩子也拖下水,跟着我们一起亡命天涯?!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指着丁泽的鼻子骂: “当初是怎么说的?! 说好了我就是帮忙开开车,望个风,出了天大的事也算不到我头上! 结果呢?! 金店死了人!储蓄所又死了人! 平西那女的也死了! 我现在跟你们一样,是身上背着人命、被全国通缉的杀人犯!” 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丁寅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 “我他妈的现在回不了家了!见不了老婆孩子了!你跟我说等风头过去?这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丁泽被亲弟弟这么指着鼻子骂,加上连日来提心吊胆的憋闷,火气也冒了上来: “丁寅!你还有脸跟我吼?! 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在平西那女的,你没上手? 你他妈扑得比谁都快! 现在提上裤子就想起自己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女的是谁杀的?!是谁开的枪?!” 丁寅双眼赤红, “你要是不开那一枪。咱们现在说不定还在平西那边躲得好好的!” “我开的枪?!我他妈的还不是为了救你!” 丁泽也彻底怒了,梗着脖子吼道, “要不是你被那娘们抓伤了胳膊,露了相,我至于开枪吗?!再说了,你没动手?!你没抄起扳手砸她脑袋?!”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动起手来,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丁浩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破凳子!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丁寅和丁泽都惊愕地看向大哥。 “吵啊!继续吵! 是不是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不知道这破房子里住着四个杀了人、抢了银行、被警察追得屁滚尿流的逃犯?!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丁寅。 丁寅被他眼里的凶光吓得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不想活了,是吧?” 丁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右手缓缓伸向自己的后腰。 丁旻脸色大变,急忙冲上前想要拉住他:“大哥!别!都是亲兄弟!有话好说!犯不着!真犯不着!” 但丁浩的动作更快。 他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把乌黑的五四式手枪。 丁泽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丁浩没有把枪指向谁,只是拿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在丁泽和丁寅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丁寅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惨白的脸上。 “老幺,” 丁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还想不想回去?还想不想见你老婆孩子?” 丁寅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他想起了大哥在金店里,是如何毫不犹豫地开枪打死老板的; 想起了在储蓄所,大哥又是如何冷酷地补枪。 他知道,大哥说得出来,就真的做得出来。 于是丁寅咬了咬牙道: “我……我不回去了……大哥……我不回去了……我错了……” 丁旻见状,连忙打圆场,对丁泽使眼色: “二哥!你快说句话啊!老幺知道错了!大哥,你把枪收起来,都是亲兄弟,犯不着!” 丁泽也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对丁浩说: “大哥,是我没管住嘴。老幺也是一时糊涂,想孩子了。咱不提了,都不提了。” 他又转向丁寅, “老幺,听哥的,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等咱们安稳了,哥一定想办法,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现在,忍一忍。” 丁浩又盯着丁寅看了几秒钟,见丁寅再次点头,他这才手腕一翻,将手枪插回了后腰,用衣服仔细盖好。 他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丁寅,而是转身走到桌子旁,上面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国地图。 第309章 【命案!】 第309章 【命案!】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赣南省,平西市。 丽云巷的巷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可能是马上就要过年了,都比较亢奋,那怕都晚上十一点了,警戒线外面站着不少围观群众,对着巷子里指指点点。 “都让让!让一让!警察办案!有什么好看的?大半夜不睡觉,都不用在家准备过年了是吧?” 平西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王海阔带着徒弟赵家瑞,费力地挤开人群。 王海阔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烦躁。 年关将近,出这么档子事,谁心里都堵得慌。 围观群众非但没散,反而因为警察的到来更加兴奋,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一个穿着旧棉袄、手里捧着一大把瓜子的中年男人一边嗑,一边议论道: “啧啧,惨哟……我还以为谁家孩子调皮,大晚上放雷子呢,结果……唉,老赵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赵林那小子等会从矿上回来,看到这场面,天不得塌了?老娘和媳妇都没了……” 王海阔脚步一顿,盯着那个说话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你进去过现场?” 那男人被王海阔的眼神看得一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起胸,似乎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警察问话,挺有面,他扬了扬下巴: “我叫陆仁乙,就住前面那条街。何止我进去过,这一片的,好多人都进去看过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那些同样嗑着瓜子、伸着脖子张望的邻居。 王海阔心里暗骂一句,现场肯定被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破坏得够呛。 他强压着火气,继续问:“你认识死者?” “认识啊,巷子里就这么几户人家,谁不认识谁。”陆仁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死的谁?”王海阔追问,尽管已经从先前混乱的报警电话里知道个大概,但也知道遇害的是两名女性。 “就刚说的啊,赵林的娘和他媳妇。赵林是咱平西煤矿财务科的会计,平时人挺老实的,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煞星……” 陆仁乙又开始发挥他的想象力。 王海阔眼睛一亮。 确认了死者身份,尤其是知道了男主人的工作单位,这案子就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他立刻追问:“这赵林,在单位或者平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跟人结过仇没有?” 陆仁乙却摊了摊手:“警官,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跟赵林又不是一个单位的,就是街坊邻居,见面点个头的关系。他家的事,我哪清楚那么细。” 王海阔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他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啥也不知道就别在这瞎凑热闹,添乱!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去!别妨碍我们工作!” 驱散了大部分围观群众,王海阔和赵家瑞拉开警戒线,俯身钻了进去。 巷子很深,路灯昏暗。 案发现场是巷子深处一户独立的院落,院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技术队的同事正在忙碌。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技术队骨干王野暴躁的抱怨声: “他妈的!这帮看热闹的就不能拦着点?!这现场还能看吗?!全是血脚印!乱七八糟!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你让我怎么提取有效的?!干脆!把刚才进来过的人全抓回局里,还快一点!” 王海阔心里一沉,迈步走进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老刑警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堂屋地面上,两大滩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呈喷溅和流淌状,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地面。 血迹之上,重叠着大量杂乱的血脚印,大小不一,方向混乱,显然是最先发现现场的邻居和后来涌进来的围观者留下的。 王海阔没去触正在气头上的王野的霉头,而是快步走到正在初步检验尸体的法医黄文身边,蹲下身,低声问: “老黄,什么情况?” 法医黄文抬起头,脸色凝重,指了指地上用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 他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景象。 那是两名女性,年长的约莫五十多岁,年轻的三十岁上下。 两人身上都有多处明显的伤痕和淤青,显然生前遭受过殴打和束缚。 “两名女性死者,身上都有明显的抵抗伤和约束伤。死因很明确,”、 黄文指向两名死者心口位置那狰狞的创口, “枪杀。近距离射击,心脏位置,基本是当场死亡。” “枪杀?还是两个?” 王海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平西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凶残的悍匪了?” 虽然93年民间枪支管理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但用枪杀人,尤其是用枪连续杀害两人,在平西这种相对平静的小城,绝对是惊天大案。 大多数凶杀案源于激情或纠纷,凶器多为随手可得的刀斧棍棒,使用制式枪支进行有预谋的犯罪,性质截然不同。 黄文示意助手记录,继续道: “不止。 我们在年轻死者,也就是赵林的妻子李晓芬的下体,提取到了大量男性液体,有明显性侵痕迹。 另外,室内有翻动迹象,据最先发现的邻居说,抽屉柜子都被撬开,值钱的东西似乎不见了。 综合看,嫌疑人很可能不止一人,是团伙作案,动机可能是劫财,过程中见色起意,或者……” “先奸后杀,再劫财。” 王海阔替他说了出来,心沉到了谷底。 抢劫、qj、杀人,还用了枪,这伙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液体已经取样,马上送回去做检测,看能不能确定血型,至少能判断是一个人还是多人所为。” 黄文补充道,又指向旁边证物袋里的几个小物件, “还有这个,在两名死者遇害的卧室地面,各找到两枚弹壳,已经变形了,但基本能看出来是7.62mm口径的。” “7.62?” 王海阔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看。 弹壳虽然变形严重,但底部隐约能看到熟悉的标识。 他干刑侦多年,对枪械不陌生,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这是制式子弹的底火标记?!” “没错,” 黄文肯定地点头, “我初步判断,很可能是五四式手枪使用的51式手枪弹。具体需要弹道检验确认,但制式子弹的可能性极大。” “制式枪械……”王海阔喃喃重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枪杀案已是顶天的大案,涉及制式枪械的枪杀案,更是重中之重,一个处理不好,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 他此刻只能祈祷,这枪不是从平西本地流出去的,否则追查枪源就是一场地震。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滚到乡下看水库。 “小赵!” 王海阔猛地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徒弟赵家瑞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张局打电话!报告这里的情况!快!” 赵家瑞被师父吼得一激灵,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院子去找电话。 王海阔冷静下来,继续勘察现场。 年长的死者是赵林的母亲吴彩霞,51岁,脖颈处有清晰的扼掐痕迹,面部肿胀,口鼻有血迹,生前遭受过暴力殴打。 年轻的死者是赵林的妻子李晓芬,30岁,死状更为凄惨,浑身赤裸,根据最早发现现场的邻居惊魂未定的描述,她是被人用绳索呈“大”字型捆绑在床上的,身上遍布淤青和伤痕,显然在死前遭受了长时间的凌辱和折磨。 “畜生!”王海阔啐骂了一口。 即使见惯了罪恶,眼前的场景依然让他胸中怒火翻腾。 “王队,” 技术队的王野走了过来,脸色依旧难看,但已经冷静了一些, “除了脚印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我们在外屋和院墙发现了一些攀爬和踩踏痕迹,不像是这家人留下的,可能嫌疑人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另外,屋里被翻得很乱,现金、首饰、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不见了。 不过……不能确定,一定就是杀人凶手给偷走的,也有可能是被刚刚围观的群众给浑水摸鱼给带走了。” “尽快提取现场的指纹吧,我会安排派出所的人来协调。 弹壳立刻送去做弹道比对,查一查我们登记在册的枪械,还有近期有没有枪支丢失或被盗的记录! 另外,重点排查赵林的社会关系,尤其是经济往来和矛盾纠纷! 他一个煤矿会计,有没有可能经手什么不该经手的钱?”王海阔快速下达指令。 寒风刺骨,王海阔看着惨烈的现场,心情无疑是跌倒了谷底。 这个年过得实在不太平啊! … … 同一时间,赣南省,青云市,那间廉价的出租屋内。 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鼾声。 丁寅这才摸黑,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摸下床,悄悄拉开房门,溜到了外面兼作客厅的小房间。 沙发上,丁旻裹着破旧的大衣蜷缩着,似乎睡着了。 丁寅咬着牙,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 丁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到是丁寅,含糊地问: “老幺?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哥......”丁寅低了下头,声若细蚊。 从小到大,因为是双胞胎,他只比丁旻晚出生几分钟,几乎从未喊过丁旻“哥”,总是直呼其名。 这一声“哥”,让丁旻瞬间清醒了大半。 于是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你……还是想回去?” 丁寅点了点头: “哥,你听我说,我算过的。 从青云坐火车回麓山,坐绿皮最多也就四个小时。 来回顶多八九个钟头。 大哥和二哥睡得沉,一般十点就睡了,雷打不动。 我只要赶上晚上十点半那趟去麓山的火车,第二天天不亮就能回。 我偷偷回去,就看一眼招娣和儿子,把钱给她们,让她们娘俩过个年,我马上就走,天亮前肯定能赶回来! 神不知鬼不觉!” 丁旻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 在丁家四兄弟当中,老三丁旻和老幺丁寅是双胞胎,而老大丁浩比老二丁泽大了四岁,而丁泽也比二人大了三岁。 所以,在四人当中,二人的感情是最好的。 他何尝不理解弟弟的心情? 但他更清楚其中的风险。 “老幺,你听我说,这太冒险了! 万一火车晚点呢?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耽误了呢?万一……万一警察早就盯着家里呢? 你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苦口婆心地劝, “再忍忍,大哥虽然脾气爆,但他也是为了咱们兄弟好,为了咱们能活命。 等这阵风头过去……” “为了我们好?!” 丁寅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又赶紧压下去, “他要是真为了我们好,当年就不会带着我们偷鸡摸狗! 就不会在他当上联防队员后,还怂恿我们去投机倒把,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更不会在出狱后,还逼着我们跟他去抢劫、去杀人! 丁旻,你知道我的! 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咱爸一样,进厂当个工人,本本分分上班,下班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从来没想过要违法,要犯罪! 可现在我们成了什么? 杀人犯!通缉犯!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连家都不能回! 过年了,我儿子找不到爸爸,我媳妇一个人…… 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这些是被谁害的?就是被这口口声声为了我们好的丁浩害的!” 丁旻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丁寅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决绝起来: “丁旻,我告诉你,你不帮我打掩护,我明天也走定了! 谁也别想拦我! 你要是真不念这点兄弟情分,大不了我回来跟丁浩鱼死网破! 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说完,他不再看丁旻,转身就要回自己睡觉的杂物间。 走到墙角堆放行李和那个装钱和首饰的破麻袋旁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麻袋。 他猛地蹲下身,伸手进去,抓了一大把现金,又摸索着扯了几件小金饰,迅速塞进自己内衣口袋里。 “这是我应得的!我只拿我自己的那份!” 第310章 【出现了!】 第310章 【出现了!】 翌日清晨。 也是1993年的腊月三十,除夕。 赣南省,平西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 尽管窗外天色渐亮,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今天是除夕,但技术科里没有丝毫年节的气氛,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谁啊?进!门没锁!” 门被推开,刑侦支队长王海阔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油纸包,挤了进来。 他也是熬了一夜,眼袋浮肿,但精神头还行。 “王大拿,辛苦了辛苦了!” 王海阔脸上堆起笑容,把搪瓷缸子和油纸包放在王野面前凌乱的桌子上, “食堂刚出锅的皮蛋肉饼汤,还滚烫着呢,特地给你留的,知道你们技术队是破案的关键,得伺候好了。还有拌粉,多加了一勺辣椒油,按你口味来的。” 王野,市局有名的技术尖子,人送外号王大拿。 他此刻正埋头在一台老旧的比对显微镜前,闻言抬起头,看到热腾腾的汤和拌粉,也不客气,直接拉过搪瓷缸子,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和皮蛋的特殊香气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搅了搅拌粉,大口吃了起来。 熬了一整夜,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海阔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王野狼吞虎咽,谄媚地搓着手笑问: “王大拿,辛苦辛苦……那个,子弹检测,做得怎么样了?有进展不?” 王野正把一筷子拌粉送进嘴里,闻言差点呛到,含糊不清地说: “王队,你当我们是神仙啊? 四颗子弹,从现场提取、拍照、固定、初步检验,到上仪器做痕迹比对、测算数据,还得做化学分析看有没有附着物…… 一晚上? 你当这是下面条呢? 滚水下锅三分钟就熟?” “是是是,理解理解,你们辛苦了。” 王海阔赶紧赔笑,但话锋一转, “不过……这案子,你也知道,性质太恶劣了。 书记都被从老家叫回来了,张局凌晨三点还赶回市局,跟我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 说要破不了,影响太坏,让老百姓年都过不安生。 前几天刚发下来的年终奖金,全局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自愿捐给山区希望工程! 说是我们办案不力,不配拿这笔钱,还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旁边一个正埋头处理痕迹照片的年轻技侦队员闻言,惊得抬起头: “啊?王队,发下来的钱……还能收回去的啊?这……这不合规定吧?” “规定?” 王海阔一瞪眼,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 “张局说了,这就不是收回,是自愿捐款! 为了山区的孩子们! 觉悟呢?嗯?” 他顿了顿,又转向王野,语重心长, “王大拿,你也知道你家那口子的脾气,进了她口袋的钱,那就是老虎嘴里的肉,还能吐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你自己能过个安稳年,耳朵根子能清净点,你也得上上心,加把劲啊!” 王野想到自家老婆那精打细算、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性子,要是知道因为自己拖了破案后腿导致奖金被捐款,那家里肯定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 “行了行了,别念了,跟唐僧似的。” 王野没好气地说,但语气明显软化了, “算你运气好,或者说,算那帮王八蛋运气不好。 四颗弹头,有三颗变形比较严重,膛线痕迹模糊,比对起来麻烦。 但有一颗,保存得相对完好,最关键的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王海阔急得脖子都伸长了,才慢悠悠地说: “弹壳底部,撞针撞击形成的底火凹痕旁边,有一道压印的编号,虽然有点磨损,但还能辨认出来一部分。” “编号?!” 王海阔眼睛瞬间亮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能看清吗?是什么编号?制式子弹的批号还是枪号?” 王野走到旁边的办公桌,拿起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放大了数倍的照片,递给王海阔。 照片上,正是一枚弹壳底部的特写。 在典型的“八一”式标识旁边,有一个清晰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压印编号,虽然边缘有些模糊,但主体部分清晰可辨。 “看到了吧?d-7.62-51-92xxxx……” 王野指着照片上的编号解释道, “这是制式51式手枪弹的常见编号格式。 d代表弹头类型,7.62是口径,51是型号,后面是生产批次和序列号。 有这编号,就能追查这批子弹的生产厂家、出厂日期、以及最终配发给了哪个单位!” “那太好了!” 王海阔激动地一拍大腿, “制式武器就这点好,从生产到使用,理论上都有记录可查! 只要查到这批子弹配发给了谁,再结合枪杀案,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说不定直接就能锁定嫌疑人单位!” 王野又白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我拿到清晰图样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根据编号前缀和格式特征,初步判断,这批子弹的生产厂家,是湘南省的一家兵工下属配套厂。” “湘南省?!” “对,湘南。” 王野点点头,脸色也严肃起来, “我已经把编号发过去了,请求他们协查这批子弹的具体流向。不过……” “不过什么?”王海阔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那边回复说,现在正是春节期间,厂里负责档案的人放假回老家了,一时联系不上。 而且,配发记录,很多都是纸质档案,查起来需要时间。让我们等消息。” 王野无奈地摊手。 “等?这能等吗?!” 王海阔急了, “王大拿,我的王大工程师! 这案子现在就像火烧眉毛! 书记、局长都盯着呢! 等湘南那边过完年、上完班、再慢慢翻档案? 黄花菜都凉了! 那伙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指不定又流窜到哪去作案了!” 他一把抓住王野的胳膊: “王大拿,想想办法! 催!拼命催! 直接打电话找他们厂领导! 找他们保卫处! 就说涉及跨省流窜持枪杀人重案,请求他们特事特办,务必立刻、马上协助核查! 需要什么手续,我们这边马上补,盖章、传真,什么都行!” 看着王海阔急赤白脸的样子,又想到自家那可能的家庭风暴,王野咬了咬牙: “行!我这就去打电话!催!往死里催!妈的,这年看来是真别想好好过了!” 他饭也顾不上吃完,抓起桌上那部老旧座机,开始翻找一旁的通讯录。 ... ... 晚上十二点。 新年的钟声响起。 湘南省,麓山市,岳山区,堕落街胡同,丁家老宅附近。 旧城区年味浓郁,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隐约可闻,间或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零星或密集的鞭炮炸响。 一辆不起眼的212吉普车静静停在胡同的阴影里。 “呼~坐得屁股都麻了。”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曲浩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寒夜里用力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他回头,看向主驾驶座上的陈彬,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递过去: “陈队,新年快乐。来一根,提提神。嘿,真是没想到,今年这大年三十,是咱俩在这破车里过的。” 陈彬接过烟,就着曲浩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绽放的烟花,笑了笑: “是啊,新年快乐。怎么,委屈你了?要不……你给我磕两个头,我给你发个红包,就当补偿了?” 曲浩是队里有名的活宝,从不让话掉在地上。 他立刻做出一副惊喜又为难的样子: “哎呀,陈队,这多不好意思……那感情好啊!我给你磕一个,回头再给游姐磕一个,拿双份红包,我这不是赚大发了嘛!就这么说定了啊!” 陈彬被他逗乐了,笑骂一句:“滚蛋!想得倒美。” 随即正了正神色: “不过说真的,这阵子辛苦你们了,尤其是你们几个轮班盯着梅招娣这边,年都没法好好过。 等这案子结了,队里人都齐了,我私人掏腰包,请大伙好好搓一顿,再给你们一人包个红包,算是犒劳。” 曲浩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凑近些:“真的?那说好了啊陈队!不过我得拿双份,毕竟我得磕头的。陈队,你看我曲浩,年近三十,孤家寡人,半生飘零,如若不弃,我愿拜您为义父!以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打住打住!” 陈彬赶紧摆手,哭笑不得, “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再说了,双双预产期是六七月份,你要真想当哥,赶紧准备准备,给你未来的弟弟妹妹多买点奶粉尿不湿才是正经。” “啊?” 曲浩夸张地垮下脸, “合着我这头还没磕,就先背上债了?” 两人正低声说笑,就在这时,陈彬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目标方向有了动静。 “嘘——别贫了,有情况。” 陈彬立刻收敛笑容,目光锐利地投向不远处丁家老宅的院门。 曲浩也瞬间进入状态,悄无声息地缩回车里,只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紧紧盯着那边。 只见梅招娣裹着一件藏蓝色棉袄走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穿着崭新红色棉袄的小男孩,正是丁寅的儿子丁小宝。 孩子手里宝贝似的攥着一挂小小的红色鞭炮,脸上满是兴奋,笨拙地将鞭炮挂在一根小树枝上,然后用手里燃着的香,小心翼翼地去点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 梅招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伸手想护住儿子,但丁小宝已经机灵地捂着耳朵跑开了几步。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急促的炸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红色的碎纸屑伴随着火光和青烟四溅开来,很快又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放完鞭炮,丁小宝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看着别家孩子手里更炫的烟花,眼里流露出羡慕。 梅招娣却已经催促着儿子回家,然后拉着不太情愿的丁小宝,迅速退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带着孩子在除夕夜放挂小鞭炮,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好像……就是放个鞭炮。”曲浩看着重新关上的院门,有些失望道。 连续多日的蹲守,精神高度集中,却一无所获,难免让人感到疲惫和些许沮丧。 “陈队,你说这丁寅真的会回来吗?” “我也不确定丁寅到底会不会回来,或者会不会联系她们。 但过年,意义不一样。 团圆,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不过,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无休止地蹲守下去,人力物力都耗不起。 再等两天,如果还没动静,就得调整策略了。 但至少今晚,除夕夜,我们不能放松。” 曲浩点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他揉了揉脸,提议道:“陈队,要不你先眯一会儿?上半夜我来盯着,下半夜你再来换我?这大过年的,你也累了一天了。” 陈彬看了他一眼,笑道:“行了,跟我还装什么。你睡吧,我盯上半夜,下半夜叫你。养足精神,万一真有情况,你可是主力。” 曲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再推辞:“得嘞,那我就不客气了。陈队你辛苦,有动静随时喊我。” 他说着,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连续熬夜的疲惫很快袭来,没过多久,轻微的鼾声就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夜色越来越深,大部分人家的灯火逐渐熄灭,连鞭炮声也稀疏下来,只有零星的、不知谁家守岁到最后的孩子,还在不甘心地放着最后的几个炮仗。 整个城市仿佛都沉入了新一年第一个夜晚的梦乡。 只有陈彬,依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丁家大院。 曲浩的鼾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轻轻推开车门,走下车,靠在冰凉的车身上,准备抽根烟,驱散越来越浓的倦意。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用手护着打火机跳跃的火苗,凑近烟头。 然而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从丁家老宅方向响起! 陈彬点烟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抬头,只见丁家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黑影,警惕地探出头来,左右张望——正是梅招娣! 她并没有完全走出来,而是在门口停顿了几秒,随后朝着老宅旁边一条的巷子方向,用力地招了招手。 随着梅招娣的招手,一个身影,从巷子的阴影里,慢慢地、迟疑地挪了出来。 那人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看起来像是年货,走路微微弓着背,脚步很轻。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门前被路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快步朝着敞开的院门走去。 当那人穿过门廊下那片相对明亮的区域时,清冷的月光恰好洒落,清晰地映照出他的侧脸—— 陈彬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他猛地将刚刚点燃的香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死死碾灭,同时转身,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耗子!快醒醒!丁寅!丁寅出现了!!” 第311章 【抓捕!】 第311章 【抓捕!】 曲浩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射般从座椅上坐直,睡意全无:“什么?在哪?!”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丁家!刚进去!梅招娣接应的!” 陈彬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已经重新坐进驾驶位, “耗子!用电台,联系队里!请求立刻支援!” 曲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车载电台的话筒,开始呼叫。 然而,就在他准备按下通话键的瞬间,陈彬眉头一皱,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陈彬的脑子飞速运转, “从市局过来,就算最快速度,也得半个多小时。 而且大年三十,大部分人都放假了,值班警力有限,调配需要时间。 我们不能等那么久! 丁寅极其危险,身上很可能有枪,而且他这次冒险回来,是打算长留还是看一眼就走,我们完全不清楚! 必须立刻封锁这片区域,在他可能再次逃离前,把他堵在里面! 先联系岳山分局! 还有附近的派出所! 让他们以最快速度,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先过来! 控制外围,封锁所有路口!快!” “明白!”曲浩翻了一下记事本,随后立刻调整频率,开始呼叫岳山分局值班室。 “滋啦……岳山分局收到,请讲。”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陈彬队长!” 陈彬接过话筒, “在岳山区堕落街丁家老宅,发现幺零八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在逃主犯之一的丁寅! 重复,丁寅已进入其家中!请求岳山分局立刻支援! 封锁周边区域,控制所有出入通道!”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 “岳山分局收到!陈队,我们立刻调集警力!但……今天晚上是除夕,大部分同志都休假了,值班和能立刻联系上的……包括我在内,最多只有十个人! 而且装备……只有配枪,没有防弹衣和重武器! 我们立刻出发,但赶到现场至少需要十分钟!” 只有十个人,装备不全。 陈彬的心微微一沉,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 年三十,能保持这个数量的应急警力已经不错了。 “十个人也行!立刻出发!以最快速度!到了之后,先在外围布控,封锁堕落街两头,以及相邻的几个小巷口,防止目标逃脱!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继续监视目标房屋!有情况随时通报!” 陈彬快速部署。 “明白!岳山分局立刻出发!保持通讯!”对方挂断了电台。 曲浩放下话筒,脸色凝重,他看向陈彬,提醒道: “陈队,是不是……应该同时请求武警支援?武警队那边过年应该也有备勤!” 陈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你说得对! 立刻联系市局值班室,通报情况,请求武警特警支队支援! 能喊来多少人就喊多少人!” “是!”曲浩再次拿起电台,开始呼叫市局总台,。 趁着曲浩联系支援的间隙,陈彬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丁寅怎么会突然回来? 而且是梅招娣亲自开门接应? 这说明丁寅很可能提前联系过家里! 但丁家的电话,一直是重点监控对象,二十四小时监听,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是丁寅用什么未知的联系方式? 还是……监听环节出了纰漏? 这个念头让陈彬心头一凛,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抓住丁寅! 只要抓住了丁寅,很多疑问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丁寅回来了,这是天大的机会。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是独自一人回来的,还是丁浩、丁泽、丁旻也跟他在一起,或者就在附近接应! 必须弄清楚屋里到底有几个人! 支援到来之前,我们的任务就是盯死这里,绝不能让目标脱离视线,更不能让他们察觉被包围后狗急跳墙,伤害人质或者强行突围!” 或许是因为守岁的缘故,那怕现在凌晨两点了,陈彬看了一眼车外寂静的街道,却还有几家散着零星亮着的灯火。 “耗子,重点观察所有通往丁家的路口、小巷,特别是那些黑暗的、易于藏匿和逃离的角落。” 陈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 “丁寅能悄悄摸回来,他的同伙也可能用同样的方式潜伏在附近。 我们要确保,支援队伍到达时,能迅速、安静地完成合围,不能有任何漏洞!” 曲浩已经结束了与市局的通话,面色严峻地点头: “市局已经接到通报,毕支队亲自在调度,刑侦和武警正在集结,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赶到!但他说……让我们千万小心,稳住局面,不要轻举妄动,等大部队!” 十分钟后。 率先赶来的,是在刑侦大队大队长夏良圆的带领下的十名岳山分局民警,所有人都知道幺零八大案的分量,更清楚被通缉的丁家兄弟是何等凶残的角色。 尽管是除夕夜,尽管只有十个人,装备简陋,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丝毫犹豫。 “夏队,辛苦了。 目标丁寅,暂不确定是否持枪,已进入其家中。 也不确定其同伙是否在附近。 你们的任务是立刻封锁这片区域。 丁家老宅东西南北四个主要巷口,各安排两人把守,注意隐蔽,严禁任何可疑人员出入。 剩下两人,由你带领,在周围巡逻,重点是黑暗角落、废弃房屋、可能藏人的地方,搜索是否有可能在附近接应或望风的同伙。 记住,没有命令,绝对不要靠近丁家院子,避免打草惊蛇! 等市局和武警的支援到了,再统一行动!” “明白!” 夏良圆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将手下十人分成四组,两人一组,迅速无声地散开,消失在各个巷口的阴影中。 他自己则带着一名身手利落的年轻民警,开始对堕落街周边进行谨慎的搜索。 整个布控过程极为迅速。 半个小时后,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援兵到了! 率先赶到的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毕坤华,他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七名全副武装的刑警,手持微冲或手枪。 这七人极为面生,不是重案一大队的人。 看装备,陈彬推测多半是扫黑三大队的人。 紧随其后的,是十名武警支队的同志,他们装备更为精良,穿着防弹背心,头戴钢盔,手持79式微型冲锋枪。 虽然只有不到二十人,但这已经是除夕夜能在最短时间内集结的最强力量了。 毕坤华快步走到陈彬的车旁,低声问道: “陈彬,确认了吗?就丁寅一个人回来?屋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发现其他同伙的迹象?” 陈彬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亲眼看见丁寅进去,梅招娣接应。 岳山分局的同志已经搜索了附近区域,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人接应或潜伏的迹象。 屋里一直亮着灯,能看到人影,但听不清具体动静。 从丁寅进屋到现在,已经快四十分钟了,没有其他人进出。 我判断,丁寅独自回来的可能性很大,至少目前屋里只有他和梅招娣母子。” 毕坤华点点头,神色严峻:“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 丁浩、丁泽、丁旻那三个,都是亡命徒,诡计多端。 等会,我带队从正面和侧面突击,武警的同志控制制高点和外围,防止跳窗或从屋顶逃跑。 你带人堵后路。 行动一定要快、准、狠!务必在丁寅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他! 记住,嫌犯危险,如有反抗,果断处置!” “明白!” 陈彬和周围的刑警、武警骨干齐声低应。 见武警支队的同志去部署计划的时候,毕坤华把陈彬单独喊了下来:“陈彬,等这次行动结束后,我会重新帮你们新安排个办公室。” 见毕坤华刻意缓和与自己的关系,陈彬点了点头:“没事的,毕支,我们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为人民,办公室环境差点无所谓。” 其实对于陈彬来说,毕坤华已经五十岁了,早已过了当打之年,对于刑侦一线来说已经是迟暮之年。 想要进步是人之常情,已毕坤华的年纪,才不冲一把就没机会了。 所以,从头到尾,只是个站队问题。 但陈彬的这个回答就很简单,他从来没有站队,因为他永远只站在人民的角度。 毕坤华有些错愕,随即笑了笑:“说得对,是我走岔道了。” 简单的战术布置后,行动立刻开始。 武警官兵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迅速占据了丁家老宅周围几个有利的屋顶和墙角,枪口封锁了所有窗户和可能的逃脱路径。 刑警们则分成两组,毕坤华带领主攻组,携带破门工具,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丁家院墙下; 陈彬带领另一组,绕到房屋后方,堵住后门和可能的后窗。 丁家的院子是老式结构,围墙不高。 毕坤华示意两名身手矫健的武警先翻墙进去,从内部打开院门。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毕坤华率先闪身而入,陈彬等人也紧随其后,迅速在院子里散开,各自寻找掩体,枪口齐刷刷指向正屋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房门和窗户。 屋内,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似乎有争吵,有哭泣,但听不真切。 毕坤华打了个手势,主攻组的三名刑警和两名武警,弓着腰,脚步轻如狸猫,迅速贴近正屋的窗户两侧。 陈彬也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窗下,屏息静听。 透过窗户缝隙和没有拉严的窗帘,可以勉强看到屋内的情景。 一间不大的卧室里,丁寅背对着窗户,正蹲在床边,看着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儿子丁小宝。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脸。 他脸上脏污不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与通缉令上的照片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梅招娣站在他身边,脸上泪痕未干,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老公,别走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你看看小宝,他做梦都在喊爸爸……外面警察抓得那么紧,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去啊?” 丁寅身体僵硬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避开了梅招娣的目光: “不行……现在警察都在抓我们……我不能留在这里,会害了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塞到梅招娣手里, “这些钱,还有几件金子,你收好,藏严实了。以后……每个月,我会想办法托人给你捎钱回来,你放心,不会饿着你们娘俩。” 梅招娣没有接钱,反而抓着丁寅的手,更紧了些: “我不要钱!我要你回来! 我要这个家好好的! 老公,我求你了,我们去自首吧! 我弟弟……我弟弟也被抓了,可人家警察说了,他就是帮忙望风,没动手,罪不大,最多判几年…… 你……你也去自首吧,把知道的都说了,争取宽大处理,总比这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强啊!” 听到自首两个字,丁寅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复杂地看着梅招娣,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但最终被一种狠辣所代替。 他用力掰开梅招娣的手: “你弟弟……哼,他懂什么?我跟他不一样!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金店、储蓄所……我手上……” 他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烦躁地摆摆手, “别说了!就这样!我还得赶火车,回去晚了,被大哥发现就完了!”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犹豫,决绝地转身,不再看哭泣的妻子和熟睡的儿子,径直朝着卧室门口走去。 看那架势,是准备立刻离开。 就在丁寅的手即将触碰到卧室门把手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正屋单薄的老式木门被人从外面用破门槌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不许动!警察!” “举起手来!” 几乎在门被撞开的同一瞬间,陈彬和毕坤华一左一右,从门两侧的视觉死角扑出! 陈彬的目标是丁寅的右手! 毕坤华则直扑丁寅的上身,准备将他牢牢控制! 丁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长期逃亡形成的本能,让他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身体却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右手猛地向自己后腰摸去! 那里,鼓鼓囊囊的,正是藏枪的位置! “找死!” 陈彬眼神一寒,动作比他更快! 在丁寅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腰间硬物的瞬间,陈彬一记精准狠辣的擒拿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丁寅的右手手腕,同时脚下使绊,肩膀猛顶其胸口! “呃啊!” 丁寅痛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被陈彬和随即扑上的毕坤华狠狠掼倒在地!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铐上!” 陈彬低喝一声,膝盖死死顶住丁寅的后腰,另一只手熟练地将其右手反拧到背后。 毕坤华则迅速控制住丁寅的另一只手和头部。 旁边冲进来的刑警立刻上前,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死了丁寅的双腕。 整个抓捕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破门到控制,不过两三秒钟。 丁寅甚至连枪都没能完全拔出来,就被彻底制服。 梅招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一声,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扑向被按在地上的丁寅,但被旁边的一名民警及时拦住: “别动!我们是警察!” “妈妈!爸爸!” 床上的丁小宝被巨响和吵闹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被警察按在地上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顿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屋内一片混乱,家不像个家。 丁寅被按在地上,剧烈地挣扎着,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疯狂的恨意。 陈彬和毕坤华丝毫不敢放松,死死将他压住,快速而彻底地对他进行搜身。 很快,从丁寅后腰处,摸出了一把乌黑冰冷的手枪——五四式制式手枪! 弹匣是满的! 此外,还从他身上搜出了若干现金、几件金首饰,以及一张一个小时以后,从麓山市前往青云市的火车票。 “丁寅!” 陈彬将他提起来,让他面对自己,厉声喝问, “你大哥丁浩、二哥丁泽、三哥丁旻,他们在哪里?!” 第312章 【追凶!】 第312章 【追凶!】 湘南省,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姓名?” “……丁寅。” “年龄?” “31。” 陈彬抬起头,眼睛一眯,开口道:“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会抓你吧?” 丁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咽了咽口水道:“知道。抢了储蓄所和金店。” “不止是你吧?”陈彬的声音陡然加重。 丁寅不说话了,把头用力地扭向一边。 陈彬看了一眼身旁负责记录的曲浩。 曲浩会意,放下笔,起身走到丁寅身边,伸手去扳他的脑袋,想让他面对陈彬。 但丁寅梗着脖子,肌肉绷紧,曲浩使了使劲,到底是大春的力气大,竟没能完全扳动,只能一边用力一边厉声警告: “老实点!把脸转过来!” 丁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依旧侧着脸,只是不再较劲,任由曲浩把他的头摆正,但眼神依旧斜睨着地面,不与陈彬对视。 陈彬并不在意他是否与自己对视。 只是开口问道:“丁浩在哪里?” 丁寅还是紧闭着双唇,曲浩直接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我们陈队问你话呢。” 陈彬眯着眼,问道:“是不是在青云?” 丁寅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依旧死鸭子嘴硬。 “行,丁寅,你有种。一个字不说,想自己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头上,替你哥、替你兄弟扛着?” 陈彬死死地盯着丁寅。 陈彬平等的厌恶所有的罪犯。 但最厌恶的就是丁寅这种有家庭的罪犯,他们这种人,影响的从来不止受害者和他的家人,还有自己的家人。 他见过实在太多的案例,都是如此。 父母一方因为犯罪,而另一方带着孩子,被街坊邻居,同学给羞辱和欺负,与命运作斗争的是少数,大多都是心灰意冷地自杀,或者是在其的影响下,重走了父辈的老路,踏上了犯罪的道路。 “你要想起楚,我们是掌握了证据的,幺零八案中,你并未直接参与杀人,很大概率是不用死刑的。 但是,你死鸭子嘴硬,给你的兄弟们扛事,那后果你比我们谁都清楚。 你想想你的孩子,你想想你的老婆。” 丁寅抿了抿嘴,没吱声。 陈彬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招,意思是你们潜逃的这几天还犯了事?你是不是杀了人?或者说,不止你杀了人?” 听到这句话,丁寅瞪大了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愣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赶忙把头又扭了过去。 见丁寅这反应,陈彬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 那怕他提前做好了准备,知道这伙人为了报复社会有多么没底线,也知道沈飞和郑国锋的枪支遗失,多半会酿成惨痛的后果。 可那么思考的如此充足,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陈彬依旧是怒不可恶,猛地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丁寅,眼神锐利如刀: “好,好的很啊,丁寅。 我以为你跑回来看老婆孩子,是因为你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人性。 结果...... 呵,畜生就是畜生。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就找不到他们了? 你以为你扛着,就能让他们逃出生天? 做梦! 青云市,对吧? 我告诉你,丁寅,刚刚让你开口是给你机会。 我现在也给你机会,给你下地狱的机会,你就提前下去等着你的三个好哥哥吧。 我立刻联系青云市公安局! 我会建议他们,立刻封锁所有出城的道路、车站、码头! 进行全城大搜捕!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张命硬,还是我们的天罗地网快! 是你活得久,还是我们找到你那三个哥哥快!” 说完,陈彬不再看丁寅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曲浩跟在陈彬身后,看着陈彬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就知道这次陈队是真的动怒了。 … … 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陈彬沉着脸走进办公室,随手将记录本扔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看到他进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角落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是宋毅,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他低着头,不敢看陈彬的眼睛: “陈队……我,我……” 陈彬看向他,目光平静: “小宋,说说吧。丁寅往家里打电话这件事,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没有汇报?”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话里的分量,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陈彬坚持在丁家老宅外围安排了第二道监视岗,而是完全依赖对电话的监听,那么今晚丁寅的归来,很可能就神不知鬼不觉,抓捕时机将彻底错过。 宋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急切地解释道: “陈队,我……我真的反思了。 我在邮电局盯了一晚上,真没发现任何异常! 丁家的电话线一直很安静! 我接到通知回来之前,还特意又去问了邮电局值班的技术员,为什么监听设备没反应,是不是坏了…… 他们检查了设备,说没问题。 然后他们说……说可能是因为除夕夜,打电话拜年的人太多了,天南海北的信号都往麓山涌,可能造成了信号干扰或者…… 或者占线导致的监听延迟、漏录…… 他们说是小概率事件,但以去年三十也出现过……” 旁边的曲浩看着宋毅急得额头冒汗的样子,乖乖,这个时候在陈彬面前犯错误...... 于是忍不住开口帮腔: “是啊陈队,这事儿……可能真怪不得小宋。 技术问题,不可抗力。 我刚过十二点那会儿,想用您的大哥大给我妈拜个年,打了七八次才通,信号杂音大得根本听不清。 估计全城线路都爆了。” 但曲浩是真小看了陈彬的肚量。 陈彬的心狠手辣,都是面对罪犯。 他当然知道,在九十年代初的通讯条件下,年三十这种特殊时刻,电话线路拥堵、信号异常是常有的事。 邮电局的解释并非完全推脱。 他安排宋毅这个新人单独去负责监听,本身就带有锻炼和考验的意思。 出现意外,固然有客观原因,但作为指挥员,他也有考虑不周、安排单一的风险。 他走到宋毅面前,拍了拍宋毅的肩膀:“小宋,你是我们队里重点培养的新人。知道为什么安排牛年做你师父吗?” 宋毅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跟在牛年身后快半年了。 除了每次发言被打击外,他真感觉不到这个师父有什么用。 而且牛年也是队里有名的老油子,平时看着散漫,有时候还不着调。 陈彬看着他,缓缓道: “你别看牛哥平时好像吊儿郎当,可一旦遇到事,他比谁都稳,比谁都能想办法解决问题。 而且,他是我们队里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搞情报、做监控,尤其是情报监控,最常遇到的就是各种意外和所谓的不可抗力。 遇见突发情况,你在哪毫不知情,或者干着急可不行。 你得学会用脑子,学会随机应变,学会在常规手段失效时,立刻能找到备用方案,或者从别的蛛丝马迹里发现线索。 你在警校的成绩,我仔细看过,各科都是拔尖,理论扎实,纪律性强。 但你知道为什么,你加入队里这么久,我还没让你独立负责过案件吗?” 宋毅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有些黯淡,但还是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你有时候,太标准、太按部就班了。 破案,尤其是跟这些穷凶极恶、狡猾多端的罪犯斗,没有一本现成的教科书。 今天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安排上太单一,有疏漏。 这样吧,我们俩,各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就贴在办公室墙上,让大家都看看,引以为戒。 办案,任何时候都不能只依赖一条线,也不能被所谓的技术故障、不可抗力蒙住眼睛。 经验,有时候比机器更可靠;多一手准备,永远不会有错。” 宋毅原以为会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甚至更严重的处分,没想到陈彬把责任也揽过去了一半,还给了他如此推心置腹的指导和改正的机会。 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羞愧和决心涌上心头,宋毅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明白,陈队!我记住了!我一定改!” 曲浩在一旁看着,也松了口气,赶紧岔开话题,问起当前最紧要的事:“陈队,那丁寅那边怎么办?油盐不进。还有他三个哥哥……” 陈彬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眼神深邃: “看他的反应……我基本可以断定,丁浩、丁泽、丁旻,眼下八成就在青云市,而且很可能还没离开。 而且抓捕前,我听见他和梅招娣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不能让丁浩发现。 所以,丁寅这次回麓山,多半没几个人知道。 我们得趁快敢去青云市。 而且,我肯定,这四个畜生,在我们追捕的这半个月里,很可能又犯事了,而且是大事。” “这畜生……” 曲浩咬了咬牙, “陈队,那我们……” “不能让他太舒服了。” 陈彬打断他,眼神冰冷, “联系看守所,特殊关照一下他。 我们这边,立刻准备,天一亮,马上出发去青云市! 丁寅的落网,是我们撬开整个团伙的第一道缝,必须趁热打铁,顺藤摸瓜!” “是!”曲浩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铃!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 陈彬离电话最近,他皱了皱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半? 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拿起话筒:“喂,你好,这里是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男声: “你好!我是赣南省平西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我叫王海阔。 请问,你们那边大概半个月前,是不是发生了一起大案,牺牲了一位名叫郑国锋的联防队员,而且他的配枪遗失了?” 陈彬点了点头:“对。是有这起案件,牺牲的不止郑国锋同志,还有沈飞同志。你问这个是……” 电话那头的王海阔声音更加急促地解释道: “啊,是这样的! 我们这边,就在大前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一号中午,发生了一起恶性枪击案! 两名女性遇害,现场提取到了四枚弹壳! 我们技术队连夜做了检测和比对,其中一枚弹壳上的编号,经过追查,确认是原先配发给郑国锋同志那批子弹里的! 我们联系联防队那边,他们告诉我们郑国锋同志已经牺牲,枪支下落不明,让我们直接联系你们市局刑侦支队!” 第313章 【锁定!】 第313章 【锁定!】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农历大年初一。 湘南省,麓山火车站。 站台上人影稀疏,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照亮着蒸汽车头喷出的白色雾气。 远处城市零星传来鞭炮声,愈发衬托出此刻的冷清。 陈彬、曲浩和宋毅三人,提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开往赣南省青云市的列车。 原本陈彬想带上祁大春,这位队里的武力担当,在可能发生的正面冲突中至关重要。 但祁大春远在南元老家过年,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时间不等人,丁寅落网的消息像插了翅膀,虽然已严密封锁,但谁也不敢保证青云那边丁浩等人是否有所察觉。 每多耽搁一分钟,猎物逃脱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况且……况且……” 绿皮火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缓缓启动。 火车晚点,直到上午九点多,才哐当一声,缓缓停靠在青云火车站的月台。 一出站台,陈彬立刻看到了两个显眼的身影,一名穿着橄榄绿警服的本地干警,手里举着写有【接麓山陈队】字样的硬纸板;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正是凌晨通过电话的平西市刑侦支队长王海阔。 “陈队!一路辛苦!”王海阔率先迎了上来。 他着实有些没想陈彬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是省城市局大队长,正科级别。 该不会家里有背景,刷资历的吧...... 不过刷资历的人,也不会在大过年的时候跑到外省城市参与追凶一线工作。 “王队,久等了,幸会。”陈彬与他握了握手。 旁边那位举牌的青云干警也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陈队你好,我是青云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的白永喜。 你们毕支已经和我们郑支通过电话了,郑支队指示我们全力配合,青云市大大小小的出城路线现在都有专人看守。 火车晚点,耽误了些时间,咱们抓紧先去市局参加会议吧,郑支和其他同志已经在等着了。” “好,麻烦白永喜同志了。”陈彬点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他知道,毕坤华为了协调青云警方封锁出城通道,必定动用了不少关系和人情,这份支持来之不易,必须争分夺秒。 要知道,毕坤华作为湘南的警察,想要调动外省的警察,特别还是这种拜托封锁出城通道,其中花费了多少人情,背后费了多大的劲,这都是不得而知的。 一行人上了白永喜开来的吉普车,朝着青云市公安局疾驰而去。 车上,陈彬看向身旁的王海阔,开口道: “王队,凌晨电话里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细问。现在正好路上有点时间,麻烦你再详细说一下你们平西幺二幺案的情况,特别是现场和弹壳的细节。” 王海阔看了陈彬一眼,见他神情专注,并非客套,心中的好感又增一分。 王海阔在陈彬一行人来之前,做过了背调,也打听到了陈彬的过往履历,经他过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案要案,但当时的王海阔还不知道陈彬的年龄,还以为最少也是和他同龄的中年人。 不过这也不难怪,就好比你去医院,一个头顶秃秃的老医生,和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医生,你更愿意相信谁呢?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道: “现场在平西市老城区丽云巷的一处独门小院,户主叫赵林,是平西煤矿财务科的会计。 死者两名,都是女性,赵林的母亲吴彩霞,五十一岁;赵林的媳妇李晓芬,三十岁。 死亡时间初步推断是1月21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两人都是被枪杀,吴彩霞身中两枪,一枪胸口,一枪头部; 李晓芬身中三枪,其中一枪是近距离射击,额头中弹。 除此之外……李晓芬死前曾遭受过多人的暴力侵犯,下身损伤严重。 现场翻动痕迹明显,但据赵林事后清点,丢失的现金和金银首饰价值不菲,具体数额还在核实,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两名死者的死状……很惨,尤其是李晓芬。” 陈彬三人静静地听着,脸色都极为难看。 曲浩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宋毅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 “我们通过走访了解到,” 王海阔继续道, “这个赵林家,在街坊邻居眼里一直挺低调,甚至有点抠门,穿着普通,吃喝节俭,谁也想不到他家底这么厚。 所以我们初步推断,这伙人应该不是随机作案,而是有预谋的。 他们很可能在平西煤矿附近活动过,不知怎么探听到了赵林家有钱,于是起了歹意。” “这就对上了!” 曲浩忍不住插话道, “陈队,还记得梅伟业的供述吗?他说丁浩抢劫金店和储蓄所,弄钱的一大目的就是想买矿,当矿老板!他们流窜到平西,肯定是想去那边找机会,结果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赵林这条线!” 陈彬点了点头道:“你看你又急,你先让王队把话说完。” 王海阔笑着点了点头: “呵呵,没事的。 我也是和你们通过电话确认丁浩身份后,我立刻拿着传真过来的通缉令照片去找赵林核实。 赵林当时已经被我们控制协助调查。 他一看丁浩的照片,立刻就认出来了! 因为现在政策稍微放开了些,加之平西煤矿场最近财政出现了点问题,一直有在向外招商。 他说大概在案发前四五天,这个自称丁老板的粤东商人,通过中间人介绍,找到他,说对承包平西煤矿的一小块区域感兴趣,想了解情况。 两人吃过一次饭,喝了不少酒。 赵林说,自己当时喝高了,为了在丁浩这个大老板面前争面子,吹嘘自己虽然只是个会计,但家底丰厚,在平西也算是有钱人…… 估计就是这句话,招来了杀身之祸。” 曲浩闻言,有些唏嘘,又带着愤慨:“这赵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个煤矿会计,家里哪来那么多现金首饰?肯定是侵吞国家财产!” 陈彬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但这不是丁浩他们犯罪的理由! 你以为这是《水浒传》,劫富济贫? 而且,《水浒传》里有一个算一个,放在现代社会有几个不被枪毙的? 加上,丁浩他们是图财害命,是强j杀人! 赵林有问题,自然有纪律国法处理他。 丁浩他们的罪行,是另一回事,是赤裸裸的、残暴的刑事犯罪! 一码归一码。” 曲浩自知理亏,连忙点头:“是,陈队说得对,我情绪化了。” 王海阔也深以为然:“陈队说得在理。 赵林确实也不老实,在案发后的第二天,就已涉嫌经济犯罪的名义被监委带走了,后续如何就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内了。 但丁浩这伙人…… 唉,你们是没去过现场,那场面,简直是丧尽天良! 吴彩霞和李晓芬身上的伤……特别是李晓芬……唉,真的唏嘘啊。” 他似乎不愿多描述那惨状,摇了摇头,转而道, “所以,一发现弹壳编号能追溯到你们麓山丢失的枪支,我立刻就觉得,这伙人恐怕是流窜作案的悍匪,必须并案,也必须尽快抓住他们,否则不知道还会祸害哪里!” 陈彬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青云市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 “所以,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堵死他们在青云的窝,把这伙畜生一网打尽。王队,你们那边对丁浩等人的体貌特征、可能使用的化名、在平西的活动轨迹,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有,我都带来了。包括我们排查到的,他们在平西可能短暂停留过的几个地方,还有……” 王海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材料。 … … 车子很快驶入青云市公安局大院。 与麓山市局相比,甚至是南元市局相比,青云市局的办公楼显得稍旧一些。 在白永喜的引领下,陈彬三人直接来到了刑侦支队的会议室。 支队长郑业,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他身边还坐着几位青云刑侦的骨干。 “陈队,一路辛苦!我是郑业。” 郑业起身,与陈彬用力握手,态度干脆利落, “老毕给我打过电话了,情况我都了解。丁家这伙人,穷凶极恶,流窜作案,跑到我们青云地界,那就是我们青云警方的责任!没说的,全力配合!” 郑业和毕坤华是旧识。 虽然分属两省,但麓山和青云地理上其实只隔着一个袁州市。 从麓山一路向西,中间被大围山山脉阻隔,绕行火车需要四个多小时,但直线距离并不算太远。 两地警方在过去打击流窜犯罪、边界治安联防上有过多次合作,彼此也算熟悉。 而平西相对就远多了,位于赣南省西端,三省交界,王海阔此前与青云警方并无交集。 陈彬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郑支,感谢支持!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丁寅落网,但我们并未从他口中套出他们位于青云市的落脚点。 加之丁浩极其狡猾,丁寅被捕已经过去近十个小时,我们不能排除他们有所察觉、已经转移的可能性。 所以,我建议,加设几队人,在青云全市大街小巷进行巡逻。” 郑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陈队的想法和我们不谋而合。 老毕打过招呼后,我们已经安排下去了。 全市各派出所、治安点、交通卡口,都已经收到了协查通报,附上了丁浩、丁泽、丁旻三人的通缉令照片和体貌特征。 出城的几条主要公路,我们的交警和沿线派出所已经设卡。 火车站和汽车站,便衣也已经撒下去了。不过……” 他顿了顿,坦诚道: “陈队,你也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 我们警力也紧张,很多同志都在轮休。 我能立刻调动的、用于主动搜捕的机动力量,主要是我们支队的几个大队,以及市局的防暴队一部分,再加上各分局抽调的骨干,满打满算,能集中用于搜捕和突击的,大概有六七十人。 要撒到全市去搜几个可能化装潜藏的人,难度很大。 而且,动静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 陈彬理解地点点头。 大年初一,能调动这个数量的警力,已经是郑业全力支持的结果了。 “郑支,我明白。 我的想法是,重点区域,重点排查。 丁浩他们手上有钱,但也不敢太张扬,住宿选择上可能会倾向于管理松散、人员混杂的地方。 我们可以先从火车站开始,辐射周边三到五公里范围,进行秘密走访和排查,特别注意符合丁浩等人特征的、新近出现的陌生外地租户。 同时,对全市的旅馆、招待所、工地工棚、闲置房屋等进行一次梳理。” “这个思路好!” 郑业表示赞同, “我马上安排下去,划分区域,责任到人。白永喜!” “到!”白永喜立正。 “你带三大队,再抽调一部分联防队员,配合陈队他们,立刻对城西那个出租屋地址进行秘密摸排和外围控制!记住,要外松内紧,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轻易惊动!发现目标,立刻报告,等大部队合围!” “是!” “另外,”郑业看向陈彬和王海阔,“陈队,王队,你们带来的同志,就作为机动力量和侦查指导,参与各组的行动。我们随时保持联系,信息共享,电台频道统一。” “没问题!”陈彬和王海阔异口同声。 简单的作战会议迅速结束,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其实对于在抓捕丁家剩下三人,陈彬是很有信心的。 这也得益于青云市占地面积小,一市一区一县的行政结构,而且青云下辖的县城是通火车的。 从丁寅身上搜到的火车票,出发地是青云站,那丁家剩下三人就基本锁定在了市区。 不过,在此时此刻,无人知晓。 剩下的那三条凶残的毒蛇,是否还盘踞在原来的巢穴,亦或是早已感知危险,开始了仓皇的逃跑,或是明知不可逃,从而再次展开更为疯狂的报复...... 第314章 【疯狂的报复!】 第314章 【疯狂的报复!】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农历大年初一,上午十一点左右。 赣南省,青云市,火车站广场外围。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的红色鞭炮碎屑。 空旷的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步履匆匆、提着行李赶路的旅客,以及远处穿着臃肿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的本地居民。 大年初一的火车站,失去了往日的拥挤喧嚣,显出一种异样的冷清。 然而,在广场入口、售票厅外、以及几条主要通道附近,依稀可见身穿橄榄绿警服、荷枪实弹的身影。 他们或伫立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或两人一组,沿着广场边缘缓慢巡逻;更有几名警察守在进站口,看似在维持秩序,眼神却不断审视着每一个试图进站的人,尤其是男性旅客的相貌和行李。 在广场边缘一处背风的墙角,三个穿着不合身旧棉袄、戴着脏兮兮棉帽、提着鼓鼓囊囊行李袋的男人,如同惊弓之鸟,紧紧蜷缩在阴影里。 正是丁浩、丁泽和丁旻。 丁浩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崭新的火车票,那是他花了高价才从票贩子手里弄来的,三张前往滇南方向的硬座票。 此刻,这张小小的车票,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操他妈的!” 丁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将车票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仿佛还不解气,又抬起穿着破旧胶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反复地、疯狂地踩踏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 “该死……该死!!” 他一边踩,一边喘着粗气咒骂,眼睛布满了血丝,目光像受困的野兽般,警惕而狂乱地向四周扫视。 远处那些持枪警察的身影,一下又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踩了几脚,似乎觉得不解恨,他又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蹬在旁边蜷缩着的丁旻身上。 丁旻被踹得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嘴角残留的青紫色淤伤。 很显然,在此之前丁旻就遭受过了一番毒打。 丁泽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了浩和丁旻中间,压低声音急道: “大哥!别打了!现在就是把老三打死,火车也坐不成了,警察也还在那儿!得想办法啊!” “想办法?想他妈什么办法?!” 丁浩猛地扭过头,眼中喷火,死死瞪着丁泽。 他一把推开丁泽挡着的手,猛地揪住丁旻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起来,脸几乎贴到丁旻脸上,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丁旻惨白的脸上: “都是亲兄弟! 你为什么要害我?! 啊?! 你他妈知道他要回去送死,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子?! 为什么?! 让他去死好了! 他自己找死! 你说了,我们他妈的最少还能提前跑! 现在呢?! 火车站封了! 警察就在眼前! 你告诉老子,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变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丁旻勒得喘不过气。 丁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混合着嘴角干涸的血迹。 没有人不怕死,丁旻他自己也怕。 他怕,他后悔,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干脆给自己一枪。 为什么当时要心软,默许了丁寅回去看老婆孩子? 为什么丁寅走后,自己因为害怕大哥的暴怒而不敢说?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自己先跑? 可世界上根本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大哥!你冷静点!” 丁泽也急了,再次抓住丁浩的胳膊, “我他妈也怕死!我们都怕!但现在发火有用吗?你把老三打死在这儿,把警察引过来,我们死得更快!想办法!得他妈想办法活下去!” 或许是被丁泽最后那句话触动,或许是残存的理智在死亡的威胁下强行压倒了暴怒,丁浩揪着丁旻衣领的手,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过头,再次警惕地望向四周。 这一看,他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一名原本在固定位置站岗的警察,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个角落三个长时间滞留、形迹可疑的男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虽然距离还远,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让丁浩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 “先走!” 丁浩几乎是低吼出声,一把抓起地上沉甸甸的行李袋。 他恶狠狠地瞪了丁旻一眼,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等逃出去了,老子再跟你算总账!” 丁泽也顾不上许多,用力将瘫软如泥的丁旻从地上拽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低声催促: “快走!大年初一,警察反应未必那么快!火车不行,去汽车站!或者找黑车!先离开青云再说!” 三个人像三条丧家之犬,低着头,尽量缩着脖子,用最快的速度,却又不敢奔跑以免引起注意,贴着墙根,迅速离开了火车站广场,混入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 青云市很小,火车站在市中心,可大巴站却在城边上。 这也是为什么丁泽会提议去大巴站的原因,或许警察没这么快把大巴站也封了。 可青云市很小,大年初一的街道上连辆出租车都打不到,丁浩三人就算再着急,也只能坐上公交再出发。 大年初一的街道冷清,公交车也开得晃晃悠悠。 唯一让丁浩三人感到安心的是,车上乘客不多,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因为春节还要上班,满脸的不耐烦,查票时也心不在焉,对丁浩这三个穿着邋遢、神色紧张的男人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几个返乡的农民工。 司机也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专注地开着车,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路况和这倒霉的排班。 随着公交车逐渐驶离市中心,车厢里的乘客反而多了起来。 大多是拎着大包小包、走亲访友的市民,或是返乡的打工者,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糖果的味道,嘈杂的交谈声、小孩的哭闹声充斥着车厢。 丁浩三人缩在车厢后半部靠窗的位置,丁浩和丁泽一左一右将失魂落魄的丁旻夹在中间。 丁浩的手,一直紧紧插在棉袄口袋里,握着里面那支冰冷坚硬的五四式手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计算着距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丁泽也紧张地四处张望,观察着车内的每一个乘客和窗外的每一个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汽车站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此刻在丁浩眼里,却像是通往自由或是地狱的入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丁浩感到一阵阵眩晕,喉咙发干。 快了,就快到了……只要上了长途车,离开青云,就…… 然而,就在公交车减速,准备驶入汽车站前的公交站台时,丁浩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被眼前的一幕瞬间扑灭! 公交站台上,赫然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 他们穿着厚重的冬装警服,戴着棉帽,但臂章和手中的79式冲锋枪清晰可见! 两人正挥手示意进站的公交车有序停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辆靠近的车辆和上下车的乘客! 是临检! 警察在汽车站也设卡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丁浩的心脏,紧接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的暴戾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师傅!停车!” 丁浩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形走调,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停不了!马上到站了!到站停!” 司机正专注地准备靠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心烦意乱,头也不回地粗声回了一句。 大年初一加班本就火大,这不知哪来的愣头青还敢在车上大呼小叫。 “我他妈的让你停车!!!” 丁浩彻底疯狂了,他猛地从口袋里抽出手,那支乌黑冰冷的五四式手枪,在车厢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我说他妈的停不——” 司机也火了,扭过头正要开骂,最后一个“了”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开! 子弹没有射向司机,而是打在了车厢顶棚,留下一个狰狞的弹孔,碎片簌簌落下。 “啊——!!!” “杀人啦!!!” “有枪!他有枪!!” 短暂的死寂后,车厢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乘客们如同炸了锅的蚂蚁,惊恐万状地抱着头往座位底下钻,往车厢前后拥挤,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和恐惧的喘息声混作一团,原本还算有序的车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司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眼前悍匪手中的真家伙吓得魂飞魄散,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像筛糠,脚下一软,差点踩不住刹车。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交车司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劫车? 还他妈有枪?! 车厢内的骚动和那一声清晰的枪响,立刻引起了站台上两名警察的警觉! 其中一名年纪稍轻的警察脸色一变,立刻提起手中的79冲,对同伴喊了一声“有情况!”,便朝着这辆突然停在离站台还有十几米的公交车快步跑来,想要查明情况。 “操!” 丁浩眼见警察冲过来,眼中凶光毕露,他此刻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他猛地调转枪口,隔着前挡风玻璃,对着那个正在跑近的警察身影,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又一声枪响!子弹呼啸而出,击碎了驾驶室侧面的车窗玻璃,哗啦一声,碎片四溅! 好在准头不足。 子弹擦着那名警察的脚边,打在了距离他仅仅不到两厘米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撮火星和灰尘! “危险!有枪!!” 那名警察反应极快,在枪响的瞬间就一个战术翻滚扑向旁边的公交车作为掩体,同时声嘶力竭地朝同伴大喊示警! 他摸向腰间的对讲机,心脏狂跳,但训练有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开车!!” 丁浩一枪逼退警察,枪口瞬间调转,死死顶在了司机的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让司机浑身一颤。 丁浩嘶吼道: “立刻开车!送我们出城!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司机吓得魂不附体,他牙齿咯咯打颤,语无伦次: “别……别开枪!我开!我开!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别杀我!我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手忙脚乱地挂挡,一脚将油门狠狠踩到底! 原本停下的公交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车身猛地一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站台上其他乘客惊恐的目光和那名警察的怒吼声中,如同脱缰的野马,强行调转方向,撞开了路边一个垃圾桶,歪歪扭扭地冲上了与汽车站相反方向的马路。 青云西大道! “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 那名躲到车后的警察,已经掏出了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呼叫,目光死死锁定着那辆疯狂逃窜的公交车尾灯和车牌, “这里是青云汽车站公交站台! 发现一伙匪徒,持枪! 他们劫持了一辆公交车! 车牌号xxxxx! 正沿青云西大道向城西方向逃窜! 具体太远,看不太清匪徒面容,但匪徒非常危险,有强烈反抗意识,在我上前时直接开枪射击! 初步判断,极有可能是被通缉的丁浩犯罪团伙! 重复,匪徒持枪劫持公交车逃窜,请求立刻支援! 请求立刻设卡拦截! 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 重复! 这里是青云汽车站公交车站台......” 第315章 【惊险的救援!(8k字大章)】 第315章 【惊险的救援!(8k字大章)】 刚刚结束会议,几乎一夜未合眼、又经历了长途火车颠簸的陈彬、曲浩和宋毅三人,此刻才在青云市局的食堂简单打了饭。 热气腾腾的瓦罐汤和简单的拌粉摆上桌,三人刚拿起筷子,还没顾得上喝口热汤,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划破市局大院的宁静,紧接着是急促的哨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陈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腾”地站起身。 透过食堂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原本平静的大院里,无数穿着橄榄绿警服的身影从各个楼里冲出,迅速在空地上集合。 “出事了!” 陈彬心中一沉,放下筷子, “别吃了,走,去看看!” 曲浩和宋毅也立刻丢下碗筷,跟着陈彬快步冲出食堂。 他们刚跑到门口,就与急匆匆冲进来的白永喜和王海阔撞了个正着。 白永喜脸色凝重,王海阔也是眉头紧锁,显然都收到了紧急消息。 “白队,王队!什么情况?”陈彬率先发问道。 “找到了!丁浩他们!” 白永喜语气焦灼,语速更快, “在长途汽车站附近,他们持枪劫持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有司机、售票员,还有八名乘客,一共十名人质!” “什么?!” 曲浩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 “他们疯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摸向腰间的配枪,抬脚就要往外冲。 这伙悍匪的嚣张和疯狂超出了他的预料,光天化日之下,在市区劫持公共交通工具,简直是丧心病狂! “耗子!站住!” 陈彬一声低喝,让曲浩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陈彬目光如电,直视着曲浩: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要冷静!你是警察!你现在慌了,乱了,人民群众怎么办?!拿着枪就往前冲,你想过后果吗?!” 曲浩被陈彬严厉的目光和语气慑住,但脸上还是难掩急切:“陈队,我……可是这都……火烧眉毛了......” “可是什么?!” 陈彬打断他,语气更重, “你什么都不准备,拿着枪就冲过去,是打算强攻吗?你想让八七年的黄河大桥事件,在青云市重演吗?!” 黄河大桥事件几个字一出,直接就让曲浩呆愣当初。 他当然知道那件事。 八九十年代,处于特警发展并不完善的年代 后世那些完善的预警方案、营救计划,那一个个看似毫不可破的高墙,都是因为建筑在时代的血和泪之上。 而其中最惨痛的教训,就是八七年的黄河大桥事件。 那是一九八七年发生在黄河大桥的一次恶性劫持人质事件,成为全国公安系统心中一道深刻的伤疤。 也催生了后来对特警队伍建设和专业人质解救战术的迫切需求。 在那个年代,面对持枪悍匪劫持人质,很多时候除了调集武警依靠火力优势强攻,缺乏更专业、更精细的选择,而强攻的代价,往往是难以言喻、难以承受的。 陈彬转向白永喜,大脑在电光火石间高速运转,结合前世的经验和当前的情况,一套清晰且极具针对性的应急方案雏形已经形成。 虽然他是第一次来青云,对这里的警力部署、道路情况、应急预案并不熟悉,但基本的处置原则和战术思路是相通的,而且,凡事多做准备永远没错。 “白队!” 陈彬语速快而清晰,条理分明, “立刻联系郑支,请他在匪徒可能逃窜的必经之路上,选择合适地点,设置路障和拦截点,但注意不要逼得太紧,避免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同时,马上派人去警备处,领取催泪瓦斯! 另外,立刻协调武警的同志,请他们派出一名狙击手,携带高精度步枪,选择有利地形待命! 还有,立刻联系青云市公交公司,以最快速度,搞清楚被劫持公交车的具体型号、车况、内部结构,特别是车门、车窗的开启方式和薄弱点!” 陈彬这番话,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每一个指令都目标明确,逻辑清晰: 拦截威慑、非致命武器控制、精确打击准备、掌握目标特性。 这绝非临场急智所能及,这是经历过无数次演练、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标准流程。 白永喜和王海阔听完,都明显愣了一下,看向陈彬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如果不是陈彬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以为是省厅的某位经验丰富的处置专家在临场指挥。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头脑,这种迅速抓住关键点并形成完整方案的能力,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刑警队长身上出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和质疑。 白永喜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陈彬的方案,立刻意识到其有效性和必要性。 尤其是在【黄河大桥事件】的惨痛教训之后,各级公安机关都曾组织过学习和讨论,深知面对此类事件,蛮干硬冲的代价有多大。 陈彬的方案,既有拦截和谈判的缓冲,也有武力强攻的准备,更有在强攻条件不佳时,利用催泪瓦斯制造混乱、多路突入的备选计划,考虑得相当周全,比他们青云市局事前演练过的多种预案,要细致和稳妥得多。 “明白!我马上去向郑支报告!” 白永喜重重点头,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就朝正在大院紧急集结队伍的郑业跑去。 王海阔也深深看了陈彬一眼,沉声道: “陈队,你留在这里协调,我跟白队过去,现场情况我随时和你沟通!” 他对青云不熟,但作为平西案件的负责人,他必须第一时间掌握现场动态,尤其是确认匪徒是否就是丁浩一伙。 陈彬点头:“好!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白永喜快步跑到正在大声部署任务的郑业身边,凑近耳边,用最快的语速低声汇报了陈彬的建议方案。 郑业听着,严肃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诧异,随即眉头紧锁,迅速权衡。 仅仅几秒钟后,他眼中精光一闪,拿起公文包里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迅速沟通了一下。 随即挂断,果断对旁边的通讯员下令: “快!按陈队说的,立刻去办!通知交警大队,在西大道通往出城方向的关键路口设卡,用车辆设置路障,但留出缓冲距离!通知警备处,立刻调拨催泪弹送到现场!通知武警支队,请求狙击手支援,要最好的射手!联系公交公司,立刻查那辆车的所有信息!”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郑业安排完,深吸一口气,带着白永喜大步朝陈彬走来。 “陈队!” 郑业来到陈彬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语气诚恳, “多亏你提醒!你的方案,比我们原来想的周全太多了!我们刚才只想着围堵,万一逼急了,匪徒在车上行凶……后果不堪设想!八七年那件事,教训太深刻了!”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和无奈: “不过,陈队,不瞒你说,你这套方案,听起来很有章法,但我们青云市局……包括我们整个赣南省厅,之前虽然组织过学习讨论,但像这样完整的、多预案配合的实战演练,一次都没搞过。 我担心,临时上阵,各部门协调,人员配合,可能会出岔子。” 陈彬理解地点点头。 九十年代初,国内应对突发性劫持人质事件的战术体系确实还在摸索和建设阶段,缺乏成熟的规范和足够的训练。 他提出的方案看似简单标准,实则对参与人员的素质、指挥协调的顺畅度、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 就好像在后世的一个东南亚小国,拿着这套标准答案,实施营救计划,却闹出了天大的国际笑话。 郑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陈队,刚刚我和张局(青云市公安局长)通了电话,简要汇报了你的方案。 张局指示,由你担任现场处置的副总指挥,协助我指挥。 同时,抽调一支精干的突击小队,包括一名狙击手,四名突破手,由你直接指挥! 你的方案,就是我们最后的保障!” 将一支关键的突击力量直接交给一个外省来的、初次见面的年轻刑警指挥,这无疑体现了郑业乃至青云市局领导对陈彬能力的极大信任,也是形势所迫下的果断决策。 陈彬没有推辞,这个时候任何谦让都是浪费时间。 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是!郑支,保证完成任务!” “好!小白,你给陈队带路,去现场!注意安全!”郑业重重拍了拍白永喜的肩膀。 “是!” 陈彬不再多言,对曲浩和宋毅一挥手:“跟我来!” 三人跟着白永喜,迅速跑向大院中一辆已经发动的吉普车。 郑业站在原地,看着陈彬挺拔而沉稳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车门口,吉普车拉响警笛,闪烁着警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市局大院。 他默默地,又带着几分感慨和惋惜,轻轻叹了口气。 “遇事不乱,决策果断,思虑周全……这小子,是块干大事的料啊。” 郑业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可惜,是人家麓山的人。老毕这家伙,运气倒是不错……” 引擎轰鸣,警笛长鸣。 吉普车在年初一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风驰电掣,朝着青云西大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 ... 十五分钟后。 白永喜驾驶的吉普车,他对这座小城的道路了如指掌,专挑近道和小路,七拐八绕,就冲上了通往城西的青云西大道。 然而,上了大路,视野开阔,却不见那辆被劫持公交车的踪影。 对讲机里也暂时没有传来什么新消息,说明那辆疯狂的公交车仍然在西大道沿线逃窜,尚未冲出城去。 但具体位置,一时难以锁定。 白永喜放慢了车速,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同时用对讲机不断与指挥中心和前方卡点联系。 他需要在路边稍停,与约定集结的武警突击小队汇合。 然而就在白永喜刚刚将车靠向路边,准备寻找汇合点时—— “呼——!” 一辆庞大的公交车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前方的路口猛然拐出,几乎是擦着吉普车的车头,疯了一般冲上主路,向前疾驰而去! 前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痕清晰可见。 正是那辆被劫持的公交车! “在那里!”曲浩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指着前方失声喊道。 “看到了!”白永喜几乎在同一时间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打方向盘,脚下油门瞬间踩到底! 车身猛地一甩,强行并线,朝着那辆公交车狂追而去! 警笛被拉响,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 但前方的公交车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依旧以危险的高速在并不算宽敞的道路上左冲右突,好几次都差点与正常行驶的车辆发生刮蹭,引得路人一阵惊呼。 “车上有扩音喇叭吗?” 陈彬迅速冷静下来,一边紧盯着前方疯狂逃窜的公交车,一边急促地问道。 “副驾驶手套箱里有一个!” 白永喜目不斜视,双手紧握方向盘,努力在车流中追逐着前方那个庞大的目标。 陈彬立刻俯身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手持的警用扩音喇叭,打开开关试了试音。 “耗子!” 陈彬头也不回地吩咐, “你用对讲机,立刻联系前方所有卡点和巡逻车,通报目标车辆最新位置和行进方向!” “是!” 曲浩立刻抓起车载对讲机,开始急促地呼叫。 陈彬则摇下车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内。 他将扩音喇叭伸出窗外,按下通话键: “前面公交车上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停车!释放人质!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话声透过寒风,隐约传入了公交车内。 公交车内此刻一片混乱。 乘客们惊恐地蜷缩在座位下,压抑的哭泣和抽气声不绝于耳。 司机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在丁浩枪口的威逼下,只能麻木地踩着油门。 丁浩站在驾驶座旁边,一手用枪死死抵着司机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脸上那疯狂的表情让人心惊。 丁泽和丁旻则分别守在车厢中部和尾部,紧张地透过车窗和后视镜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听到车外传来的警笛和扩音喇叭的喊话,丁泽的脸更白了,他惊慌地看向驾驶室方向的丁浩: “大哥!警察追上来了!喊话让我们停车!怎么办?” “停车?现在停车还有活路吗?!” 丁浩回头,赤红的眼睛瞪了丁泽一眼, “回头?回头就是枪毙!冲过去!给我冲!谁拦撞死谁!” 他对着司机歇斯底里地吼道,抵在司机太阳穴上的枪口更加用力, “开快点!再快点!不然老子先崩了你!”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咬紧牙关,将油门踩得更深。 陈彬的喊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公交车愈发疯狂的逃窜。 陈彬虽不知公交车是什么型号,但通过观察可以看出,车是那种老式的铰接式公交车,车体较长,颜色是蓝白相间,车顶上有一个方形的、带盖的紧急逃生天窗,车尾部下方,为了方便检修,焊接了一个简易的金属小梯子。 由于是寒冬,所有的车窗都紧闭着,只有前挡风玻璃那个被子弹击穿的破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白队!”陈彬的声音十分冷静,“跟紧它,尽量靠近车尾,保持稳定!” “陈队,你要干什么?”驾车的白永喜心头一紧。 宋毅也意识到了什么,急声道:“陈队!前面快到设卡的位置了!武警的同志应该已经就位,我们等合围不行吗?太危险了!” 陈彬一边检查腰间的54式手枪,确认弹匣满仓,一边快速从座位底下拿出白永喜事先准备好的两枚催泪瓦斯弹,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他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等不及了。你没看见丁浩的枪一直顶着司机的头吗?万一在卡点发生碰撞,或者匪徒被逼急了开枪,人质第一个遭殃!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能拿群众的命去赌匪徒的理智。” 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能拿人民群众的生命去冒险。 但公安干警的生命,有时候就是拿来冒险的。 四个人中,只有陈彬有过演习和营救的经验,所以由不得陈彬犹豫,只能他自己上。 “陈队!”宋毅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彬抬手制止。 陈彬对他笑了笑,宽慰了一句: “小宋,我教过你的,做刑警不光要勇,更要会变通。随机应变,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身子就往车窗外探去!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瞬间灌入,吹得人睁不开眼。 吉普车正在以超过六十公里的时速紧咬着公交车,两车之间的距离不过七八米,相对速度带来的气流拉扯力巨大。 “白队!稳住方向!尽量贴近!” 陈彬大吼一声,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外,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和目光,则牢牢锁定了前方公交车尾部那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金属小梯子。 “陈彬!你小心!” 白永喜双手将方向盘握得死紧,脚下微微调整着油门,努力让吉普车在狂飙中保持尽可能的平稳,并一点点地向公交车的左后方贴近。 两辆疾驰的车辆,在空旷起来的城郊道路上,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追逐。 陈彬看准时机,在两车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的刹那,猛地用力一蹬车门框,整个人向着公交车尾部的金属梯子纵身跃去! “陈队!” 车内的曲浩和宋毅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失声惊呼。 寒风呼啸,引擎轰鸣。 陈彬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险的弧线,双手拼命前伸,十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梯子的横杆! 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狠狠撞在公交车尾部的铁皮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 但他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臂力和核心力量,硬生生抗住了这巨大的冲击,没有松手,也没有被甩飞出去! 成功了! 他挂在了公交车尾部! “好!!” 吉普车内,白永喜、曲浩、宋毅三人几乎同时低吼出声,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彬挂在飞速奔驰的公交车尾部,狂风将他身上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掀飞。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摸索着,终于踩在了梯子下方的横档上,稳住了身形。 他回头,对吉普车内的同伴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现在,他要沿着这个小小的梯子,爬上这辆疯狂奔驰的公交车顶,然后从天窗突入,制服持枪匪徒,解救十名人质! 前方,隐约已经能看到警方设置的路障和闪烁的警灯。 时间,不多了。 他手脚并用,开始沿着梯子,艰难地向车顶攀爬。 在爬上车顶的瞬间,他立刻伏低身体,以减少风阻和被发现的风险,同时剧烈地喘息着。 车顶比想象中更加光滑,在高速行驶和寒风的作用下,稍有不慎就可能滑落。 陈彬稳住身形,迅速观察。 车顶中央,果然有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方形天窗盖,此刻紧闭着,但从边缘的缝隙判断,应该能从内部锁闭,但外部或许有紧急开启的装置,或者……足够薄弱。 就在他小心地向天窗位置挪动时,下方车厢内传来了丁浩嘶哑而暴戾的吼叫,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和风声,隐约传来: “车顶!车顶有动静!妈的,条子爬上来了!开枪!给我往上打!打死他!” 紧接着—— “砰!砰!砰!” 几声凌乱而惊惶的枪声从脚下传来! 子弹击穿了车顶铁皮,在陈彬身边不远处打出几个狰狞的枪洞! 有一发子弹甚至擦着陈彬的小腿外侧飞过,在棉裤上划开一道口子,带来火辣辣的灼痛感! 陈彬心头一紧,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与车顶融为一体。 丁浩他们的射击毫无准头,完全是基于猜测和恐慌的盲射,车顶的铁皮和内部的隔热层也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子弹的穿透和轨迹。 但流弹无情,谁也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会从哪里钻出来。 不能再等了! 必须立刻制造混乱,打乱匪徒的节奏,也为强攻创造机会! 陈彬一手死死扣住车顶边缘的凸起固定身体,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枚圆柱形的催泪瓦斯弹。 他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前方。 青云西大道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那里警灯闪烁,显然是预设的拦截阵地。 公交车正以疯狂的速度冲向那里,留给他的时间,或许只有不到半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催泪瓦斯弹的保险插销,另一只手摸索到天窗边缘。 这种老式公交车的天窗,通常是从内部用插销或简易锁扣固定。 陈彬用尽力气,将天窗盖向上猛地一掀! 运气不错,或许是年久失修,或许是内部并未锁死,天窗盖被他强行撬开了一条缝隙! 就是现在! 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从拉开的催泪瓦斯弹中喷涌而出! 陈彬没有丝毫犹豫,看准天窗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将哧哧冒烟、已经开始释放刺激性气体的瓦斯弹,狠狠地塞了进去! 然后迅速合拢天窗盖,用身体死死压住! “什么东西?!” “咳咳!什么味道?!” “眼睛!我的眼睛!” “咳咳咳……喘不过气了!” 下方车厢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 催泪瓦斯的主要成分是苯氯乙酮,具有强烈的催泪和刺激呼吸道效果。 空气的流通是相对的。 车前挡风玻璃虽然碎了往里面灌风,但其他窗户都是紧闭,空气还是流通不出去。 烟雾迅速弥漫、沉降,浓度急剧升高! “妈的!是催泪弹!咳咳……”丁浩的怒骂声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大哥!我看不见了!咳咳……眼睛好痛!” “咳咳……窗户!快开窗户!” 剧烈的刺激让车厢内所有人,无论是匪徒还是人质,都瞬间失去了抵抗和行动能力。 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流,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视线一片模糊,剧烈的咳嗽让人几乎窒息。 丁浩也被呛得涕泪横流,但他凶性不减,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对着车厢两侧的玻璃窗户,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 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两颗子弹击碎了旁边的两扇车窗玻璃,部分烟雾从破口涌出。 而就在这时,一直被枪口顶着头、饱受折磨的司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在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袭来时,他下意识地狠狠踩下了刹车! “吱——嘎——!!!” 正在疯狂冲刺的公交车,车头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惯性让车尾甚至微微抬起! 车内所有没有固定的人,无论是匪徒还是人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狠狠抛向前方,惊叫、哭喊、碰撞声、物品碎裂声响成一片! 车顶上,正死死压着天窗盖的陈彬,也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 他反应极快,双手双脚拼命扒住车顶任何可以着力的凸起,指甲几乎要翻裂,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但也被甩到了车顶前部靠近挡风玻璃的位置,差点直接飞出去! 公交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轮胎冒着青烟,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色轨迹,最终,在距离前方拦截线不足十米的地方惊险万分地停了下来! 车头甚至微微偏转,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前方,拦截线上,早已严阵以待的青云市公安、武警战士们,也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震撼了。 他们清楚地看到那辆疯狂的公车在催泪瓦斯烟雾从车窗缝隙飘出的同时,以近乎失控的姿态急刹停下。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枪械。 “目标车辆已停下!” “催泪瓦斯已生效!” “各单位注意!准备行动!” 现场指挥的郑业支队长通过对讲机,嘶哑着嗓子下达命令,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亲眼看到了陈彬那不要命般的攀爬和投弹,此刻心中只有对这个年轻刑警的敬佩和担忧。 “咳咳……咳咳咳……” 公交车内,白烟弥漫,咳嗽声、呕吐声、痛苦的呻吟声响成一片。 视线严重受阻,刺激性气体无孔不入。 丁浩、丁泽、丁旻三人也被摔得七荤八素,蜷缩在车厢地板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胡乱摸索着掉落的武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几乎睁不开眼,更别提组织有效抵抗了。 “上!”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和公安干警,如同出闸猛虎,从各个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辆被白色烟雾笼罩、如同困兽般停在路中央的公交车,发起了最后的合围!枪口指向烟雾缭绕的车窗和车门,突击手快速逼近,准备破窗突入。 车顶上,陈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揉了揉被刺激得通红的眼睛,强忍着不适,艰难地爬起身。 他看向下方正在迅速逼近的战友,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天窗盖。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又看了一眼怀中剩下的另一枚催泪瓦斯弹。 烟雾正在从破碎的车窗和可能的缝隙中散去,留给车内匪徒恢复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丝毫犹豫,陈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再次掀开天窗盖,浓烈的烟雾再次扑面而来,但他毫不犹豫,深吸一口空气,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车厢之中! “陈队!” 车下,正在指挥合围的郑业、白永喜,以及刚刚停好车冲下来的曲浩、宋毅,还有车内的王海阔,都看到了这惊险至极的一幕,同时失声惊呼! 第316章 【英雄!】 第316章 【英雄!】 簌簌…… 白色烟雾,顺着破碎的车窗和打开的车门,被冬日的寒风吹得不断涌动、飘散,渐渐显露出车厢内混乱而模糊的景象。 陈彬的身影,骤然从车顶天窗落下,稳稳踏在车厢地板上。 在弥漫的催泪瓦斯残余烟雾中,眼睛微眯,紧紧锁定着驾驶座旁那个摇摇晃晃、还在试图反抗的身影——丁浩。 没有半分犹豫,陈彬左手从腰间皮带上一抹,警棍“唰”地一声应手弹出。 他弓身前冲,一身黑色便装,此刻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直扑丁浩! 车厢内外,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武警战士们正在快速合围,枪口指向车门窗口; 郑业、白永喜、曲浩、宋毅、王海阔……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丁浩刚刚从催泪瓦斯带来的剧烈痛苦和急刹车的撞击中勉强恢复一丝神智,眼睛依旧刺痛流泪,视线模糊。 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一身凌厉的气势,让这个穷凶极恶的悍匪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外面是大批荷枪实弹的武警,把这个铁皮车围得水泄不通。 如果让这个警察近身,再打开车门…… 那自己兄弟三人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霎时间,丁浩面目扭曲,强忍着眼睛的灼痛,模糊的视线努力对准陈彬的方向,右手举起五四式手枪! 然而,此时催泪瓦斯尚未完全散去,眼睛根本无法完全睁开,瞄准更是无从谈起。 他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地指向那个扑来的黑影。 “找死!” 陈彬低吼一声,手中甩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丁浩持枪的右手手腕上! 十成力量,坚硬的合金甩棍结结实实砸在腕骨上。 丁浩只觉得右手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五指一松,五四式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 陈彬脚再一踹,枪滑出去老远。 “他妈的!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啊!帮忙!弄死他!” 丁浩左手抱着剧痛的右腕,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眼睛通红,对着车厢后部同样在烟雾中挣扎的丁泽和丁旻嘶声怒吼。 因为丁寅返回麓山时带走了一支枪和部分子弹,丁泽和丁旻二人实际只有一把从沈飞处抢来的五四式手枪,而且刚刚在射击车顶和车窗时,五发子弹已经全部打光。 丁旻则拿着一把砍刀。 此刻,两人也被催泪瓦斯折磨得够呛,涕泪横流,视线模糊,听到大哥的吼叫,只能强忍着不适,挥舞着砍刀,跌跌撞撞地朝前门陈彬的方向扑来,试图围攻。 陈彬眼神一冷,面对持械扑来的两人,毫无惧色。 他首要目标是彻底制服最具威胁的丁浩,绝不能让这个首犯有喘息之机! 他不是没想过用枪。 他不是没想过用枪,但越是密闭的环境,特别是四周还有无辜群众的时候,五四式手枪的劣势其实越大。 “快点开门!”陈彬又是一声暴喝。 话音未落,陈彬手中的甩棍再次挥起,这一次,带着更加凶狠的力道,朝着丁浩的脑袋砸去! 既然要制服,就要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砰!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车厢内响起,伴随着丁浩的闷哼和惨叫。 一棍砸在丁浩试图格挡的左臂上; 第二棍紧接着砸在他的肩颈连接处,丁浩身体一歪,差点瘫倒在地,头上被警棍棱角划开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半张脸。 或许是陈彬的怒吼,司机终于从恐惧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手忙脚乱地拍下了中控台上的开门按钮。 “嗤——” 一声气阀放气的声音,前后车门同时打开! “冲!” “上!” 早就蓄势待发的武警们,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前后车门蜂拥而入! 震耳欲聋的怒吼瞬间充满了车厢: “警察!别动!” “抱头蹲下!” “按住他们!” “放下武器!否则开枪了!” “草你妈的!还敢反抗?!拿枪托砸!” 一时间,车厢内混乱无比,怒喝声、挣扎声、撞击声、以及匪徒的痛呼和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十几名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武警战士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立刻将惊恐未定、还在咳嗽流泪的乘客护在身后,快速疏导下车; 另一部分人则如同铁塔般,瞬间将丁家三兄弟淹没。 丁浩首当其冲,他刚刚被陈彬两记重棍打得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武警战士一左一右狠狠按倒在地! 一名战士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另一名战士则抡起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丁浩刚刚被陈彬打伤的脑袋伤口旁! “呃啊!” 丁浩发出一声惨嚎,头上的伤口瞬间崩裂得更大。 丁泽和丁旻也好不到哪里去。 丁泽刚挥着手枪试图威胁靠近的警察,就被一名武警战士闪电般近身,一记精准的擒拿手扣住手腕,用力一拧一别,手枪当啷落地,紧接着整个人被一个过肩摔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丁泽的门牙被磕断,鼻梁也明显歪了,鲜血糊了一脸。 丁旻更惨,他手中的砍刀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就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猛地提起,然后狠狠掼在地上! 后背与坚硬的车厢地板亲密接触,差点让他背过气去,手里的砍刀也脱手飞出。 王海阔此时也小跑到了公交车门外,看着车厢内基本被控制的局面,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冷峻如铁,对着里面厉声喝道: “丁浩!你们几个给老子放老实点!再敢动一下,试试看!” 接着,是乘客们被武警战士搀扶着、或相互搀扶着,惊魂未定地下车时发出的呜咽、咳嗽和庆幸的惊呼声。 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掩面哭泣,场面依然混乱。 “快!赶紧的!把群众都疏散到安全地带!远离车辆!医护人员!救护车!” 郑业提着枪冲了过来,一边协助维持秩序,一边对着外面大喊。 他经验丰富,知道这种时候首先要确保无辜群众的安全和救治。 本就拥挤的公交车内,在武警战士们高效的行动下,迅速被清空。 只留下被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背铐、如同死狗般的丁家三兄弟,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凶器、弹壳和一片狼藉。 几名身材魁梧的武警战士,如同拎小鸡一样,将丁浩、丁泽、丁旻三人从地上粗暴地提了起来,架着胳膊,拖出了公交车。 丁浩头上血流如注,丁泽满脸是血,门牙漏风,丁旻则疼得龇牙咧嘴,站都站不稳。 那两支被打落的五四式手枪,也被一名武警用证物袋装好收起。 曲浩和宋毅也心急火燎地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一眼就看到正从公交车前门迈步而下的陈彬。 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但身姿依旧挺拔。 “陈队!你没事吧?!” 曲浩和宋毅异口同声,上下打量着陈彬,满脸关切。 陈彬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小场面,小场面……” 他本想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右腿,结果刚一用力,右小腿外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啊!” 宋毅眼尖,立刻蹲下身查看,只见陈彬的右腿裤管上,赫然有一道被子弹擦过的破损痕迹,边缘焦黑,里面渗出的鲜血已经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陈队!你受伤了!” 宋毅脸色一变,连忙朝周围喊道: “医护人员呢?!快来人!这里需要包扎!” 这种突击营救行动,通常配备有随队的法医。 此时救护车还未完全到位,郑业闻声,连忙招手叫过来一名青云市局法医: “老刘!快!给陈队处理一下伤口!” 法医老刘快步上前,利索地打开药箱,蹲下身开始检查陈彬腿上的伤口。 “还好,是子弹擦伤,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陈队,忍一下,我先给你清创包扎。” 他动作熟练地进行消毒、止血、包扎。 陈彬忍着痛,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那里,丁家三兄弟被武警战士按着,蹲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个个狼狈不堪,尤其是丁浩,满头满脸的血,看起来甚是凄惨。 看到陈彬被包扎的模样。 曲浩心头的怒火再次升腾,他猛地跨前一步,抬脚就要朝离他最近的丁浩踹去! “耗子!” 陈彬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曲浩的胳膊,低声喝道, “你看你,又急!注意点影响!这么多群众看着呢!我们是警察!” 曲浩被陈彬拽住,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怒火,愤愤地收回脚,嘴里却忍不住低声道: “陈队……你……你真的……太牛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一时激动,除了“牛”这个字,竟想不出别的词来表达心中的震撼和敬佩。 宋毅也深有同感地看着陈彬。 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追击、攀爬、投弹、突入、制服……整个过程堪称惊心动魄,而陈彬展现出的勇气、果决、战术素养和临场应变能力,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什么是真正的刑警? 这就是! 这时,青云市公安局局长张峦,在郑业的陪同下,快步走到了陈彬面前。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彬: “陈彬同志! 我代表青云市公安局,代表车上所有被解救的群众,也代表青云全市人民,向你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和最崇高的敬意! 今天这场面,太凶险了! 如果不是你果断处置,攀爬投弹,率先突入,后果不堪设想!” 陈彬忍着腿痛,站直身体,谦逊地摇摇头: “张局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有些冲动,或许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他这话并非完全客套,事后复盘,独自攀爬高速行驶的车辆并突入,风险极高,若非情势紧急,确实应该寻求更稳妥的方案。 张峦看着陈彬年轻却沉稳的面庞,眼中满是赞赏,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处事冷静,敢打敢拼,有勇有谋,还不居功自傲…… 这样的人才,真是难得! 可惜,是人家湘南省、麓山市局的人。 他拍了拍陈彬的肩膀,没再多说客气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张峦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把他们带过来!” 几名武警立刻将丁浩、丁泽、丁旻三人从地上拖起来,推搡到张峦和陈彬面前。 三人戴着手铐,耷拉着脑袋,浑身狼狈,尤其是丁浩,满脸血污,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丁浩勉强抬起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陈彬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猛地一偏头,“呸”地一声,朝地上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随即又把头扭到一边,一副死硬到底的模样。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站在旁边的郑业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一巴掌狠狠扇在丁浩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让本就站立不稳的丁浩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扑倒。 “在群众面前,陈队给你留着脸,老子可没这么好心!你他妈态度给老子放端正点!再敢嚣张,信不信老子让你把这口痰舔回去?不知死活的东西!” 丁浩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头上伤口崩裂,血流得更急了。 他闷哼一声,咬着牙,又艰难地、狼狈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个动作显得格外艰难和屈辱。 张峦冷眼看着,等丁浩重新站定,才沉声开口:“叫什么名字?” 没人吭声。 丁浩依旧偏着头,丁泽和丁旻则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郑业眼神一厉,又要动手。 张峦却摆了摆手,只是冷冷地盯着丁浩。 几秒钟压抑的沉默后,或许是头上伤口的剧痛,或许是郑业刚才那一巴掌的威慑,又或许是明白大势已去,丁泽最先扛不住压力,牙齿漏风,含混不清地回答: “丁……丁泽。” 丁旻也哆嗦着低声说:“丁……丁旻。” 丁浩依旧梗着脖子,但郑业已经不耐烦了,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丁浩的头发,用力将他的脸往地上摁! “哑巴了?不会说话?老子帮你回忆回忆!” “别!别!我说!我叫丁浩!丁浩!” 看着浓重血痰贴近脸颊,丁浩嘶声喊道。 郑业这才哼了一声,松开了手,但依旧没让丁浩好过,顺手又是一推,让丁浩再次踉跄着,脸硬生生地接住了地上的血痰。 十分的狼狈和可笑。 “知道为什么抓你们吧?” 张峦也没管丁浩的狼狈模样,继续目光扫过三人,开口问道, 丁泽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知……知道,杀……杀了人。” “行,知道就好。” 张峦点点头,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湘南省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彬,陈队长。 这位,是赣南省平西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王海阔,王队长。 他们不远千里,就是为你们几个来的。 犯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 你们在青云市,有没有犯过事?老老实实交代!” 丁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真没有!我们……我们刚从平西逃过来,还没……还没两天,就被你们……就被陈队长找到了……” 他偷眼看了看脸色冷峻的陈彬,又赶紧低下头。 丁浩和丁旻也木然地摇了摇头。 听到这个回答,张峦脸上的神情才缓和一丝。 他看向郑业,微微颔首。 郑业会意,心中也松了口气。 丁家三兄弟在青云没犯新案,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武警和公安: “小白!你带人,先把这三个混蛋押回市局!严加看管!突击审讯,固定证据!” “是!” 白永喜立正敬礼,随即一挥手,几名干警上前,将丁浩三人押上警车。 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郑业看了一眼陈彬腿上已经简单包扎好、但纱布上仍有血渍渗出的伤口,对张峦请示道: “张局,我送陈队去医院检查处理一下伤口。” 张峦点头: “好,务必处理好。陈队是我们的英雄,不能有任何闪失。这里交给小白和海阔同志收尾。” 郑业转身,亲自搀扶住陈彬:“陈队,走,上车,去医院。” 陈彬本想推辞,但腿上的刺痛提醒他这确实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点点头,在郑业和宋毅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警车。 曲浩也连忙跟上。 警车拉响警笛,朝着青云市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阳光破开云层,洒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战斗的青云西大道上。 那辆布满弹孔和碎玻璃的公交车静静停在路中,警察们正在忙碌地勘查现场、安抚群众、拉设警戒线…… 第317章 【案结!】 第317章 【案结!】 青云市公安局,审讯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狭小逼仄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丁浩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低垂着头,头发被干涸的血污黏成绺,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门被推开,陈彬、曲浩、宋毅三人走了进来。 陈彬的右小腿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走路时带着些许不便,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曲浩和宋毅一左一右,面色冷峻地在陈彬身后站定。 听到脚步声,丁浩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陈彬时,那双原本有些死灰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混杂着刻骨仇恨、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的复杂光芒。 就是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不少的警察,从湘南追到赣南,在汽车站外逼得他们仓皇劫车,最后更是以近乎玩命的方式爬上飞驰的公交车,用催泪瓦斯和一根警棍,亲手敲碎了他最后逃跑的希望。 丁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三人落座。 陈彬将记录本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丁浩。 “丁浩。刚刚在外面,你也听到了。我们是从麓山来的,王队他们是平西的。我们两地的警察,千里迢迢追到这里,为了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丁浩点了点头:“丁寅那个蠢货……是被你们抓了吧?” 陈彬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 “我就知道!” 丁浩猛地提高了音量,牵动了头上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更加凶狠, “要不是丁寅那个蠢货,心里还惦记着老婆孩子,偷偷跑回去,你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我们!不可能!” 陈彬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 “呵,丁浩,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更别把失败都推给你兄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就算没有丁寅,就凭你们做的这些事,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迟早会把你们揪出来。” 丁浩被陈彬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刺了一下,他喘着粗气,瞪着陈彬,半晌,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道: “是,我输了。成王败寇,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丁浩!” 曲浩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 “少他妈在这废话连篇!给脸不要脸,还成王败寇,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交代你的问题! 你在麓山、在平西,都干了些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丁浩抿了抿嘴,开口道: “自从被关进那个破看守所,我就没想过要好好出来。我就想干一票大的,惊天动地的那种!让你们这些穿制服的好好看清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就因为我是干联防的! 联防队! 在你们这些正牌警察眼里,我们他妈就是临时工,是狗腿子,是呼来喝去的小角色! 老子到死都记得,你们看我们那种眼神! 瞧不起! 他妈的从头到脚都写着瞧不起!” “干联防的也是为人民服务,是国家治安力量的一部分!” 宋毅忍不住打断他,语气严厉, “你在想别人瞧不瞧得起你之前,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你扪心自问,你在联防队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欺行霸市,敲诈勒索,鱼肉乡里,投机倒把! 你干的这些乱七八糟、违法乱纪的破事,凭什么让人瞧得起你?! 你配得上那身衣服吗?!” 闻言,丁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扭过头,不说话了。 “你这种人,” 陈彬接过话头,冷冷道, “就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 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你,都看不起你。 把自己的失败和无能,统统归咎于出身、归咎于环境、归咎于别人。 丁浩,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着你去犯罪。” 丁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陈彬不再纠缠于他的心理: “说说沈飞。 他也是联防队的,说起来,你们曾经是同事。 在堕落街储蓄所那次,沈飞应该并没有发现你们是在踩点准备抢劫储蓄所吧? 你为什么非要杀他?” 听到【沈飞】这个名字,丁浩眼皮跳了跳: “沈飞……他不是我杀的,是丁泽动的手。不过,杀了也就杀了。就算那次没杀,以后有机会,我也会找他算账。” “为什么?” “为什么?” 丁浩扯了扯嘴角, “当初我和丁泽,就是他,沈飞! 亲自把我们扭送到派出所的! 在你们这些大老爷面前表功,踩着我们兄弟往上爬! 这种出卖兄弟的小人,不该死吗?” 陈彬眼神微冷,没有评价他这扭曲的逻辑,继续追问: “那还有芙蓉街金店的老板,堕落街储蓄所的两名职员一名联防队员,都是你动的手?” 丁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 “对,都是我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在麓山抢钱杀人的事,丁泽、丁旻、丁寅他们都没直接动手。我就是主谋,人也是我杀的。” “你的意思是,平西的案子,他们三个都参与了?”陈彬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丁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好,”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 “详细说说,你们在平西,是怎么杀害吴彩霞和李晓芬的?动机、过程,一点都不要遗漏。” 提到这两个名字,丁浩撇了撇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是那两个女人自己找死,怪不了我们。” “你个王八蛋,放你娘的狗屁!!” 曲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她们死扛?! 她们那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 保护自己的家! 她们有什么错?! 就活该被你们这群畜生杀害、侮辱吗?! 就算她们真犯了什么事,也有法律去制裁她们。 丁浩,我告诉你,你他妈简直不配为人!” 陈彬按住愤怒的曲浩,示意他坐下。 丁浩却完全没有在意曲浩说的话,自顾自地诉说了起来: “你们是没瞧过……那些开煤矿的老板,有多神气。 出门前呼后拥,手里攥着大把的票子,看人的眼神都他娘是往下瞟的。 威风,真威风……所以,从里面出来以后,我就想,我也要当煤老板,我也要那么威风。”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审讯室斑驳的墙壁,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野心。 “从麓山搞到那笔钱之后,我原本是打算去永城。 但后来想想,梅伟业那家伙靠不住,迟早得出事,把我们也折进去。 所以,我就改了主意,盯上了平西。 平西那地方,不远,煤多,机会也多。 到了平西,我花了点钱,搭上了赵林那条线。 我原本想得挺好,用抢来的钱,从他手里买个像样点的矿,正儿八经当老板。 可赵林那个王八蛋! 他他妈的骗我! 拿一个早就挖空了的废矿糊弄我,把我的钱全卷跑了! 那可都是老子拿命换来的钱!”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我丁浩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亏! 我只想把我自己的钱拿回来! 所以,我们就摸到了赵林家。 那天,就只有那个老太婆和他媳妇在家。 我们进去,把门一关,枪一亮,她们就吓傻了。” 丁浩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语气也带上了当时的暴戾: “我问她们,赵林在哪儿,钱在哪儿。 那个老不死的,嘴是真硬! 我抽了她好几个嘴巴子,打得她嘴角流血,她都不说! 还他妈瞪着我!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觉得这老太婆是在看不起我,是在嘲笑我! 我脑子一热,就……就给了她一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 看他浑不在意的态度,审讯室内的三人,血压都有些飙升。 有关平西的案子,陈彬、曲浩还有宋毅三人都看完了相关卷宗。 看着吴彩霞和李晓芬那凄惨的尸体,都觉得心里极度不适。 “那老太婆一死,她儿媳妇,就是那个李晓芬,当场就吓瘫了,尿了裤子。 呵,女人就是没用。 她倒是识相,马上就把家里保险柜在哪儿,密码是多少,全都说了。 钱不多,就几万块,还有一些首饰,但总比没有强。 拿了钱,我们也没急着走。 躲了那么久,又刚杀了人,又饿又累。 我就让那女的给我们弄点吃的。 她还挺听话,做了饭,还找了酒。 我们四个就喝上了……几杯酒下肚,看着那女的,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穿得也挺……我们兄弟几个憋了那么久,火气都大……一时没忍住,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曲浩和宋毅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死紧。 陈彬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丁浩似乎也感受到了对面三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他顿了顿,才继续用一种推卸责任般的口吻说道: “事后,我想着,这女人看到我们脸了,也……那样了,肯定不能留。 但每次都让我动手杀人,钱却是兄弟们平分,这他妈不公平。 所以,我就让他们三个……把那个女人处理了。 丁泽,丁旻,还有丁寅,都动了手。 杀了两个人,平西肯定是待不住了。 我们就连夜跑到火车站,想买票离开。 可快过年了,票难买。 找票贩子,也只搞到四张来青云的票…… 没得选,我们就来了这儿。 再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丁寅那个蠢货,心里放不下他婆娘和崽子,偷偷跑了回去,把你们都引来了。” ... ... 审讯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对于丁浩这个毫无人性的恶魔,陈彬三人已经再懒得和他说一句话。 丁家四兄弟,在麓山、平西两地犯下三起骇人听闻的命案,手上沾染了数条无辜者的鲜血。 按照常理,如此重案要犯,理应由主要犯罪地或最先立案的警方,也就是麓山负责押解、移送检察机关起诉。 然而,情况却有些特殊。 丁浩、丁泽、丁旻这三人,刚刚在青云市制造了恶性劫持公交车事件,持枪威胁十余名群众,公然对抗警方,在青云市造成了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和巨大的公共安全恐慌。 这起发生在青云辖区内的现行重罪,青云市公安机关具有无可争议的管辖权。 他们必须首先对这起劫持案进行侦查,并移送青云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这就意味着,丁家四兄弟(丁寅在麓山)将无法立即被陈彬或王海阔带回各自的城市。 他们需要经历一个【巡回审判】的司法程序。 首先,丁浩、丁泽、丁旻三人将在青云市,就【持枪劫持公共交通工具、危害公共安全、非法持有枪支、妨害公务】等罪名,接受青云市司法机关的审判。 待青云这边的诉讼程序走完,丁家四兄弟会被集中移交给平西市警方。 最后才会移交给麓山市司法机关进行最终的审理和判决。 简单来说,这三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恶魔,将像被游街示众的囚徒一般,在青云、平西、麓山三地司法机关之间走一遭,他们所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将在相应的法律框架下得到清算,最终数罪并罚,接受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陈彬三人刚走出审讯区,早已等候在外的白永喜就迎了上来。 “陈队!辛苦!丁浩那王八蛋撂了?” 陈彬点点头,将手中的笔录递过去一部分:“基本都交代了,和在平西的作案过程能对上。这是他的口供,你们青云这边关于劫车案的部分,还需要再细化固定。” “放心,跑不了他!” 白永喜接过笔录,翻看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陈彬道: “对了陈队,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把你的警官证借我用用,登记个信息。” 陈彬微微一怔,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很干脆地从内袋掏出自己的警官证,递了过去: “白队,要我警官证干什么?” 白永喜接过那本深蓝色的证件:“是张局特意交代的。今天这事儿,你陈队是头功!没有你,别说抓人,那些群众能不能安全救下来都两说。我们张局说了,必须把你的英勇事迹和关键作用,详详细细上报到赣南省厅,为你请功!这警官证,就是登记信息、走程序用的。” 陈彬恍然,随即摆摆手,语气平淡:“白队,言重了。抓捕罪犯,保护群众,是警察的本分。今天能成功,是靠大家齐心协力,特别是你们青云的同志处置及时、配合到位。功劳是大家的。” “陈队,你就别谦虚了。” 白永喜正色道, “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今天这场面,换了我们任何一个人,未必有你这胆魄和能耐。这功,你必须领!” 他小心地收好陈彬的警官证。 陈彬见状又问道:“对了,丁泽和丁旻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基本拿下了。 丁泽和丁旻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扛不住,已经承认了在平西参与杀人、抢劫、强奸的犯罪事实。 丁泽也交代了是他开枪打死的沈飞。 不过……有个细节比较麻烦。 据他们供述,在杀害赵林妻子李晓芬时,他们三人都动了手。 但具体是谁的那一枪导致了致命伤,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或者说互相推诿。 到了法庭上,关于谁是直接致死的行为人,可能会成为检察院的焦点。” (此时还没有辩护律师,所以没有辩护环境,但这关乎到量刑环节。) 一旁的宋毅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等会儿?白队,照这意思,如果最后只能认定其中一个人是直接致死的凶手,那另外两个动手的畜生,可能就判不了死刑?这……这也太便宜他们了吧?!他们都参与了,都动了刀,都罪大恶极!” 白永喜抿了抿嘴:“从法律程序上讲,最终的量刑,特别是死刑的适用,确实需要检察院和法院根据证据,严格认定各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特别是致命行为的具体实施者。 这涉及到主犯、从犯,以及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等情节的综合评判。 最终结果,要看平西市和你们麓山市检察院怎么提起公诉,最终统一到最高院,看怎么判。 当然,我们青云检察院这边已经初步沟通过了,就持枪劫持公交车、危害公共安全这一项,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造成严重恐慌,绝对是重判的范畴。 将来数罪并罚,把他们四个在麓山、平西、青云三地犯下的所有罪行加在一起,判处死刑的概率还是非常非常大的。” 陈彬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小宋的担心有道理,但也不用过于担心。 在司法实践中,对于这种多人共同实施暴力犯罪,特别是像本案这样,多名被告人在相对封闭的空间、短时间内对同一被害人施加暴力,最终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情况,要清晰、唯一地确定究竟是谁的哪一下行为直接导致了死亡结果,在证据上往往是非常困难的。 法医鉴定也很难将多处致命伤明确区分出绝对的先后和主次。 因此,在定罪量刑时,法院通常会综合考虑各被告人的主观恶性、在犯罪中的具体行为、造成的伤害程度、以及犯罪后果的严重性。 像丁家四兄弟这种情况,即便最终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谁是致死伤,但他们积极实施暴力,手段残忍,与被害人的死亡有直接的、不可推卸的因果关系,被认定为主犯,判处极刑的可能性依然极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毅和曲浩,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吧。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们四个,一个都跑不了。 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一起上路。” 第318章 【凯旋与勋章】 第318章 【凯旋与勋章】 三天后。 一月二十六日。 大年初四。 清晨,天色微明,冬日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青云火车站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清冷。 站台上人影稀疏。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站台,车门打开,王海阔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两名从平西市局紧急抽调来协助押解的民警。 紧接着,丁浩、丁泽、丁旻三人被押下警车。 他们穿着统一的囚服,戴着手铐脚镣。 丁浩头上还缠着纱布,丁泽和丁旻则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周围的环境,更不敢看那些身穿警服的押解人员。 站台的另一侧,陈彬、曲浩、宋毅,以及前来送行的郑业、白永喜等青云市局的领导同事,也早已等候在此。 陈彬的腿伤经过几天的休养和换药,已无大碍,行走时只是略有不便。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身姿依旧挺拔。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进站。 王海阔与押解民警示意,先将丁浩三人押上指定的车厢,严加看管。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大步走向陈彬。 两位来自不同省份,却因一桩血案并肩作战的刑警队长,在清晨微寒的站台上,再次面对面站定。 无需过多言语,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陈队,再见了。” 王海阔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慨和敬佩, “这次,多亏了你。 没有你,这案子不可能这么快,这么漂亮地拿下。 特别是青云这次,你救了一车人,也给我们平西警方,给所有受害者家属,一个最好的交代。” 陈彬用力摇了摇王海阔的手,认真道: “王队,千万别这么说。 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人也是大家齐心协力抓的。 没有你们平西的前期扎实工作,没有青云兄弟们的鼎力支持,没有我那帮兄弟的拼死追查,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要说感谢,该我感谢你们。 一路顺风,路上小心。” 陈彬道:“客气了。 丁寅在麓山,我们会尽快完善所有法律手续,确保顺利移交。 到时候,具体情况,我们再协调。” “没问题。” 王海阔道, “检察院那边我也会加紧沟通,争取从快从重。 不过流程要走,最快也得过了元宵节了。 等平西的案子审理的差不多了,我一定亲自押送,把他们四个,一个不少地交到你们手上。” 丁家三兄弟在青云犯下的劫持公交车案,由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且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青云市检察院在上级督办和多方协调下,以罕见的速度完成了初步审查,同意将人犯随案移送主要犯罪地平西。 这放在九十年代初司法程序相对简化的背景下尚有可能,若是在法制更加完善、程序要求更加严格的未来,如此快速的跨省移送几乎难以想象。 青云方面的考虑也很实际。 在本市,除了劫持案造成的恐慌,并未发生实际命案或重大财产损失,主要罪责在平西和麓山。 将人犯尽快移交给主要犯罪地,既能体现协作精神,也能减轻本地办案压力。 更何况,现在正值春节,案子已破,总不能一直扣着陈彬、王海阔这些外省同行不让回家过年。 至于最终的量刑审判,那将是由更高级别的法院,综合三地罪行,数罪并罚后做出裁决。 郑业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陈队,一路保重!腿伤回去好好养,千万别落下病根。” “谢谢郑支,这次多亏青云的兄弟们了。”陈彬诚恳道。 “说这话就见外了。” 郑业正色道,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你不仅在青云的地界上帮我们抓了穷凶极恶的悍匪,更是救下了一车无辜百姓! 这份情,我们青云市局记下了。 你放心,关于你的表彰和请功材料,我已经以市局名义上报省厅了,也会和你们湘南省厅积极沟通。 该是你的荣誉,一点都不会少!” 陈彬笑了笑,对此并不在意:“郑支,破案抓人是本分,表彰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互道珍重,约定日后有机会再聚。 直到站台上的广播再次响起,列车员开始催促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保重!” “保重!” “一路平安!” 陈彬、王海阔再次重重握手,然后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列车车厢。 陈彬踏上西行返回麓山的列车,王海阔则押着丁家三兄弟登上东去平西的列车。 郑业、白永喜带着青云市局的几位民警,笔直地站在月台上,目送着两列火车缓缓启动,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对着列车离开的方向,庄重而肃穆地,敬了一个礼。 寒风拂过空旷的站台,吹动着他们的衣角。 这无声的警礼,是对英勇战友的致敬,也是对罪恶终将被惩罚的信念。 … … 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晚点是家常便饭。 原本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硬是开了近七个小时,直到下午,列车才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麓山火车站的月台。 车门打开,熟悉的车站喧嚣和人潮热浪扑面而来。 陈彬、曲浩、宋毅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陈彬的腿伤尚未完全复原,下台阶时动作稍显迟缓。 “阿彬!” “陈队!” 几声熟悉的呼唤穿透嘈杂的人声。 陈彬抬眼望去,只见出站口处,祁大春、袁杰、游双双,汪海超,伍静还有牛年,整个重案六大队,竟然一个不落地等在那里! 他们都是从各自的老家匆匆赶回来的,脸上满是关切和激动。 祁大春一个箭步冲上来,上下打量着陈彬,大手在他胳膊、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声音急切: “阿彬!伤哪儿了?严不严重?你小子,电话里就报喜不报忧!” “大春哥,别激动,先让我姐看看。” 袁杰笑着拉开祁大春,把位置让给了一脸担忧的游双双。 游双双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快步走到陈彬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仔细逡巡,最后定格在他行走时微微不自然的右腿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强忍着情绪,有些哽咽道:“你真的是……以后出任务能不能多注意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我……” “知道,知道,我没事,真的就是皮外伤,擦破点皮,衣角微脏而已。”陈彬连忙安抚起自己的小娇妻。 这女儿一怀孕就容易多愁善感起来。 他原本审完丁浩就能回来,就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特意在青云多留了三天,想等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再露面,没想到消息还是传了回来。 祁大春站在一旁,看着陈彬确实精神尚可,不似重伤模样,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一板,目光转向旁边的曲浩和宋毅,语气严肃: “耗子,小宋。 从明天开始,以后每天下班,跟我去训练场加练! 一个两个的,细胳膊细腿,出个外勤能顶什么用? 这次是阿彬运气好,下次要是命背呢?啊?” “啊?祁队,不要吧……” 曲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想到祁大春那地狱式的训练强度,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啊什么啊?” 祁大春眼睛一瞪, “来麓山前,老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着你们,特别是看着陈彬别太拼。结果呢?你们俩大小伙子,让队长冲在最前面?还好意思说?” 陈彬赶紧打圆场:“大春,好了好了,这事儿真不怪他们。是我自己决定的,当时情况紧急,没别的选择。再说了,咱们干这行的,哪能一点风险没有?你身上不也挂着彩呢吗?我身上这个,算是跟你凑一对了……” “你还说!” 游双双一听这话,又气又急,伸手就在陈彬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疼得陈彬龇牙咧嘴,赶紧讨饶闭嘴。 “你就跟你的大傻春凑一对吧,伍静姐姐我们走。” 说着游双双就挽着伍静的胳膊往外走去。 众人见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地离开了出站口,坐上队里的吉普车,返回麓山市局大院。 刚在局大院停好车下来,陈彬就看到另一群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岳山大队的大队长夏良圆,他身边跟着几个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位年轻的妇女牵着个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还有两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们手中,都拿着卷起来的、红底金字的锦旗。 “夏队,这是什么阵仗?” 夏良圆看到陈彬,快步上前,指了指身后的人,解释道: “陈队,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幺零八专案受害者的家属。他们知道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今天特意过来,想当面感谢你们。” 陈彬微微一怔,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夏良圆继续介绍: “这位是沈飞同志的遗孀和她儿子。 这两位,是郑国锋同志的父母。 原本殷花同志和王彩霞同志的家人也都来了,但你们火车晚点太久,几位老人家身体实在扛不住,我就先安排人送他们回去休息了,他们托我把锦旗和感谢带到。” 听到夏良圆的介绍,陈彬、曲浩、宋毅,以及刚刚下车的祁大春、袁杰等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神情变得庄重而肃穆。 面对受害者家属,任何破案的喜悦都显得不合时宜。 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谢谢……谢谢陈队长,谢谢各位警察同志,真的……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沈飞的妻子未语泪先流,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朝着陈彬等人深深地、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郑国锋的父母,也颤巍巍地弯下腰,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道谢。 “使不得!老人家,快请起!” “嫂子,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快扶起来!” 重案六大队的众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几位家属搀扶起来。 看着他们悲痛而感激的面容,每个人都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神情复杂。 是啊,案子破了,凶手即将伏法,大快人心。 可每当面对这些破碎的家庭,失去孩子、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至亲,那份沉痛,永远无法用告破二字完全抚平。 正如陈彬常说的,一个罪犯,毁掉的从来不止一个家庭。 沈飞的妻子擦了擦眼泪,将躲在自己身后、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轻轻往前推了推,摸着他的头,声音依然带着哽咽: “陈队长,这是我儿子,沈小龙…… 他爸爸走之前,还跟他说,长大了要当警察,要像爸爸一样抓坏人…… 两父子还拉了钩的…… 本来,沈飞过完年,调令就下来了,就能正式转警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再次掩面而泣。 陈彬蹲下身,与那个名叫沈小龙的小男孩平视。 孩子五六岁的年纪,眼睛很大,此刻却有些害怕和躲闪,紧紧抱着妈妈的腿。 陈彬轻声问:“小龙,告诉叔叔,你想当警察吗?” 沈小龙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温和坚定的警察叔叔,迟疑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小声但清晰地说: “想……爸爸说,警察是抓坏蛋的英雄。” 陈彬的心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小龙的脑袋: “你爸爸,沈飞,他虽然生前是联防队员,但在我们心里,他早就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了。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勇敢。 小龙,你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等你长大了,考上警校,毕业穿上警服的那一天,叔叔亲自帮你戴上警号,你帮你爸,完成那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好吗?” 沈小龙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里沉甸甸的承诺和期许,但他听懂了“当警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说: “嗯!” “小龙,快,谢谢警察叔叔,把锦旗给叔叔。” 沈飞的妻子强忍泪水,轻轻推了推儿子。 沈小龙这才想起妈妈交代的任务,连忙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卷红色锦旗,双手捧到陈彬面前。 紧接着,郑国锋的父母也将手中的锦旗递上,夏良圆也拿出了代表殷花和王彩霞家属送来的两面锦旗。 一共四面锦旗,鲜红的绒布,金黄的流苏,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神警雄风,罪犯克星”、“雷霆出击,破案神速”、“匡扶正义,为民服务”、“忠于职守,为民除害”等字样。 锦旗不重,但捧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是受害者家属用血泪和信任织就的勋章,是人民对警察最高的褒奖。 看到这一幕,重案六大队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腔中涌动,那是自豪,更是责任。 这是六大队组建以来,第一次收到受害者家属送来的锦旗。 这份荣誉,不属于某一个人,而属于整个集体,属于每一个为此案奔波、流汗、甚至流血的队员。 旁边,闻讯赶来的市局宣传科干事,早已举起相机,记录下了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年轻的刑警队长半蹲着与稚子对话,身后是肃立的战友,面前是含泪感激的家属,手中是鲜红的锦旗。 阳光透过冬日的薄云,洒在每个人身上,庄严而温暖。 汪海超凑到夏良圆身边,低声埋怨道: “老夏,你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你看我们,都是从老家赶回来的,一身便装,这……这拍照多不好看。” 夏良圆摊摊手,一脸无辜: “我也不知道啊!是今天一大早,毕支队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说陈队他们今天破案凯旋,让我务必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几位受害者家属。然后他们就自发组织过来了,锦旗也是他们自己准备的。” “毕支队?毕坤华副支队长?”汪海超有些诧异。 “咱们麓山市局,还有第二个姓毕的支队长吗?”夏良圆反问。 汪海超啧了啧舌,若有所思。 “那制服怎么办?总不能穿着便装和锦旗合影吧?这也太不正式了。”汪海超看着自己和队员们身上的各式便服,有些挠头。 “去后勤处领啊!” 夏良圆提醒道, “你们六大队来麓山报道也有段时间了,新制服应该早就配发下来了,一直没去领吧?” 汪海超一拍脑袋:“对哦!瞧我这脑子!一忙起来全忘了!” 他随即扭头,看向身后的队员们,提高声音: “宋毅!曲浩!你们俩,赶紧去后勤处,把咱们队所有人的新制服都领回来!码数报清楚!快去快回!” 宋毅和曲浩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等等!” 汪海超又叫住他们,略一思索,改口道: “算了,我跟你们一起去!顺便……把毕支队长也请下来!” 不久之后,后勤处的仓库里一阵忙碌。 崭新的八九警服被一一找出,分发到每个队员手中。 橄榄绿色的布料,挺括的肩章,金色的警号、领花和臂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陈彬小心地换上新制服,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整理好衣领和肩章。 祁大春、袁杰、曲浩、宋毅…… 每个人都换上了笔挺的制服,互相帮忙整理着仪容,脸上带着一种庄重的神采。 当重案六大队全体队员,身着整齐划一的新制服,在麓山市局大院门口列队站定,陈彬、祁大春、汪海超站在前排,手中展开那四面鲜红的锦旗时,整个市局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无论是路过的民警,还是办公楼里闻声探出头的同事,目光都聚焦过来,眼中充满了钦佩、羡慕和由衷的敬意。 毕坤华也被请了下来,他站在一旁,背着手,神情复杂。 “来!看这里!一、二、三!” 宣传科的干事调整好角度,大声喊道。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时光在这一刻定格。 照片上,是身着崭新警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的重案六大队全体成员,是手中那象征着荣誉与责任的四面鲜红锦旗,是身后庄严肃穆的公安局大楼,是头顶那片虽然寒冷却清澈明亮的冬日天空。 第319章 【大院风云】 第319章 【大院风云】 湘南省公安厅家属院。 一片新建的楼房,掩映在冬日依旧苍翠的香樟和梧桐之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懒洋洋地洒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 几个穿着朴素、精神矍铄的老头,牵着自家蹒跚学步的孙儿,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着步。 他们大多是省厅或相关单位的退休干部,戎马半生,如今卸甲归田,含饴弄孙,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老谢,来来来,杀两盘?老张头不在,咱俩切磋切磋。”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朝着不远处一个正被一只壮硕的黑色罗威纳犬拖着往前走的清瘦老头喊道。 那被叫做老谢的小老头,正是前湘南省公安厅厅长谢修远。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正有些吃力地拽着手里那根明显不太够看的狗绳,嘴里嘟囔着:“大帆!慢点!哎哟,你这狗东西,劲儿还挺大……不下了不下了,老李,我得遛狗,这大家伙不溜透了晚上闹腾。” 牵孙子的老李笑呵呵地揶揄道:“遛狗又不是遛孙子,你这么上心干嘛?孙子都没见你牵出来遛过。”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谢修远一听,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停下脚步,把狗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只手叉着腰,眼睛一瞪: “嘿!你个老不死的,说谁没孙子呢?啊?我这叫响应国家晚婚晚育号召!我儿子那是搞科研的,燕京大学的博士!博士你懂吗?那是为国家做贡献!能跟你们似的,整天就知道抱孙子?” 旁边一个须发皆白,却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颇有几分艺术气息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捋着胡子,闻言乐了,慢条斯理地补刀: “是是是,你儿子是博士,是为国奉献。 可咱们几个老家伙里头,就你老谢是光杆司令,连孙辈的影子都没见着。 瞧瞧人家老潘,听说都快抱上曾外孙咯! 你呀,千万别着急,继续遛你这小狗崽子吧。” 他说着,还特意在“小狗崽子”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瞟向谢修远脚边那只膘肥体壮、吐着舌头呼哧带喘的大黑狗。 “老潘?潘含章?他要抱曾外孙?” 谢修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眉毛一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潘家那两个小的,我能不知道? 一个女娃娃,小时候上房揭瓦,撵鸡追狗,跟个小虎逼似的,没一点姑娘样! 一个男娃娃,小时候天天拖着两条大鼻涕,邋里邋遢,看着就不机灵! 就这俩小崽子,谁能看上? 还曾外孙?做梦呢吧!” “嘿!你这老家伙,还活在过去呢?” 老李推了推老花镜,笑道,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人家小游,现在可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公大毕业的高材生,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 在刑侦队工作,能干着呢! 你还真是一退休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天就伺候你这狗,原先单位上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了?” 谢修远被噎了一下,松开狗绳,没好气地指着老李:“你他娘的,一口一个小狗崽子,大帆,上!咬他!” 那只名叫“大帆”的罗威纳犬,品种是出了名的护卫犬、烈性犬,在谢修远退休前,曾是省厅赫赫有名的功勋警犬,嗅觉灵敏,凶猛忠诚,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 可如今……或许是退休生活太过安逸,也或许是跟了个过于溺爱的主人,大帆同志的身材明显走了样,圆滚滚、黑黢黢的一大坨,早已不复当年威风。 此刻听到主人的指令,大帆同志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老李一眼,然后……“噗通”一声,四脚朝天地躺倒在地,露出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舌头耷拉在嘴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那模样,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在撒娇求抚摸。 “哈哈哈!” 几个老头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谢啊老谢,我说什么来着?这湘南原先大名鼎鼎的英雄犬大帆,怎么落到你手里,就养成这副德性了?我看呐,不是狗变了,是养狗的人变了!”老李笑得前仰后合。 谢修远老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在地上摊成一张“狗饼”的大帆,低声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随即又觉得跟这帮老伙计斗嘴没意思,挥挥手: “滚滚滚,一边下你们的棋去,别打扰我遛……遛狗!” 他弯下腰,没好气地拍了拍大帆的肚子: “起来!像什么样子!” 大帆这才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抖了抖毛,继续跟在谢修远脚边,慢悠悠地踱步。 走了几步,谢修远忽然想起刚才的话头,又忍不住好奇,转头问: “哎,你刚说老潘有曾外孙了?这跟我原先单位有什么关系?我虽然退了,省厅有啥风吹草动,我还能一点不知道?” 艺术范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爱信不信。反正消息是这么传的。不过嘛,你老谢现在眼里就只有你这狗孙子,不知道也正常。” “嘿!你这老梆子,还卖起关子了?” 谢修远对这几位老战友可没什么好脸色,原因无他。 原因无他,他退休了在院子里遛狗,他们退休了在院子里遛孙子。 这心里能平衡吗? “爱说不说,不说滚蛋,别挡着我遛狗!” “你急什么?” 艺术范老头慢悠悠地道, “陈彬这个名字,你总听说过吧?” “陈彬?” 谢修远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有点印象。武国庆那小子带的徒弟,对吧? 原先在南元干得不错,破了好几个大案。 前阵子我还在内部参考上看到一篇他写的关于犯罪心理画像的论文,有点东西,是个人才。 公大那边不是要搞什么犯罪学新学科试点吗? 好像就是这小子在牵头搞调研? 怎么,他跟老潘家……” 他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看向艺术范老头: “等等,你该不会是说……老潘那外孙女婿,就是陈彬?” “可不就是嘛!” 老李接过话头,啧啧叹道, “老潘这老家伙,命是真好啊。 两个女婿就不错。 这外孙女婿更是一浪更比一浪强。 最主要啊,人家能生! 这眼看着曾外孙就要抱上了,啧啧,羡慕不来啊。” 谢修远一听,心里那点因为没孙子而憋着的气,更是蹭蹭往上冒,顿时吹胡子瞪眼: “陈彬? 陈彬确实是个人才,这我承认。 论文写得有见地,办案也听说是一把好手,赣南那边好像还出了趟差,救了一公交车的人? 赣南省厅那边都在帮着申请个人一等功? 这事我倒是听人提过一嘴……但是! 但是这小子,别的都好,就是眼睛有点问题! 怎么就偏偏看上老潘家那小虎逼了呢? 那小游,小时候什么样你们忘了? 带着她弟弟,在我家院子里炸牛粪! 把我家茅房的瓦都给崩飞了好几片! 我儿子,燕京大学的博士! 要学历有学历,要模样有模样,怎么就……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到现在连个婆娘都找不到呢? 要是能找个像小游……呸! 我是说找个像陈彬对象那样……也不对! 反正就是找个靠谱的姑娘,我也能早点抱上孙子不是?气死我了!” “谢爷爷。” 一个幽幽地女声,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谢修远正沉浸在批判老潘家虎逼外孙女和哀叹自家博士儿子不争气的情绪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谁啊?没看见我正……嗯?” 他忽然觉得周围有点过于安静了,老李和艺术范老头都不说话了,反而表情古怪,带着点同情,齐刷刷地看向他身后。 就连地上摊着的大帆,也支棱起了耳朵,好奇地转头。 谢修远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地转过身。 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米白色羽绒服,依旧能看出身段窈窕。 她长得珠圆玉润,一张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嘴唇红润,是那种长辈看了都会觉得“有福气”、“国泰民安”的长相。 只是此刻,这张温婉的脸上,正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那虎逼还能是谁? 而在游双双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夹克,手里提着好几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礼品袋。 正是陈彬。 原来,陈彬和游双双结婚已一个多月,但因为接连侦办幺零八系列大案,后来又远赴青云,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连婚房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老帅哥游劲松送给小两口的那套省厅家属院的房子,也一直空着。 如今案子暂时告一段落,又正值春节假期,两人这才得空过来收拾打理。 游双双的外公潘含章得知小两口要来,特意嘱咐,大院里还住着不少当年的老邻居、老同事,让两人带上点年货,趁着过年,去拜拜年,认认门。 拜年是礼节,但潘老爷子那点炫耀的小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瞧瞧,你们这些老伙计,退休了还在院子里遛孙子,我老潘,已经准备准备,要开始遛曾外孙啦! 只是游双双和陈彬万万没想到,刚进大院没多久,就在这小凉亭附近,听到了以谢修远为首的几个小老头,正兴致勃勃地翻着她小时候的黑历史,并且谢老爷子还对她进行了重点点评。 看着游双双那温柔和煦的笑容,再想起这位小虎逼当年在大院里叱咤风云的辉煌战绩,凉亭里的几个老头,包括老李和那位艺术范,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好家伙,这位姑奶奶可是真敢下手的主! 当年被她炸过的,可不止谢修远一家,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家房顶没遭过殃? 窗户没碎过几块? 虽然那时候游双双年纪小,是个女娃娃,大家也就笑笑过去了,但这凶名可是实打实的。 谢修远更是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后说人小话,还被正主听个正着,这尴尬程度,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有点扛不住。 他干咳了几声,生硬地转移话题: “啊哈哈,是……是小游啊!哎呀,真是好久不见,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现在真是……真是落落大方,亭亭玉立啊!这位就是……陈彬吧?果然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哈哈哈……” 游双双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毕恭毕敬地将手中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了过去,声音甜甜的: “谢爷爷,您过奖了。这是我外公特意让我给您带来的,一支老山参,说是给您补补身子。” 说着,她还似有意似无意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但已能看出些许弧度的小腹。 谢修远:“……”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这无声的炫耀,比潘含章那老家伙亲自来说还扎心! 他接过礼盒,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游双双继续笑盈盈地介绍道: “阿彬,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谢修远,谢爷爷。 他可是我们湘南公安战线的前辈,老领导了。 比武叔还早几批去俄国留学深造的呢,学的也是刑侦专业,理论和实践经验都特别丰富。 当年在新社会初期,谢爷爷可是破了好几个轰动全省的大案要案,厉害着呢!” 陈彬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礼品袋暂时放在地上,然后挺直腰板,对着谢修远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清朗,态度恭敬: “谢老,您好!久仰大名! 武叔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他在俄国留学时的老学长,是他非常敬佩的前辈。 武叔还说,您当年在新社会初期经办的那几起连环案、反特案,思路之清晰,手段之高明,直到现在都是我们学习的典范。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这一番话,语气真诚,态度端正,一番彩虹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又让人听得浑身舒坦。 果然,谢修远听后非常喜悦,脸上甚至泛起了些许红润。 没有什么能比在老战友门前装逼更爽的事情了。 他连忙摆手,但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哎呀,小陈你太客气了!老武就喜欢瞎吹捧!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哈哈!” 然而,谢修远毕竟是人老成精,最初的尴尬和后来的飘飘然过去后,他咂摸咂摸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眼前这俩小年轻,一个笑容甜美却“暗藏杀机”,一个恭敬有礼却“绵里藏针”…… 这配合,怎么有点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谢爷爷,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就住您隔壁那栋楼。 我爸爸那套房子,现在给我们住了。 以后少不得要经常打扰您,您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呀。” “邻居?哦哦,你说我那隔壁那套是吧?我记得,那是省里刚分给你爸的吧。” 谢修远恍然,随即又有些感慨, “给你俩住了?也好,也好,年轻人住过来,院里也热闹点。” “是啊,谢爷爷。” 游双双趁热打铁,挽住陈彬的胳膊,笑靥如花, “阿彬一直特别崇拜您,就是因为听武叔和爸爸讲您以前破案的故事,才更加坚定了当警察的信念。 他总说,现在的办案条件比当年好多了,但老一辈公安干警那种不畏艰难、抽丝剥茧的精神,才是最值得学习的。 您以后可得好好跟他分享分享您当年的故事,传授点真经,他可是求知若渴呢!” 这一番话,又是“崇拜”,又是“信念”,又是“求知若渴”。 这忽冷忽热、又捧又架的“组合拳”,打得谢修远晕晕乎乎。 谁说潘含章家这外孙女是虎逼来着? 瞧瞧,多懂事,多会说话,多体贴人的好孩子! “好说,好说!小陈啊,以后有空就常来家里坐坐,咱们爷俩聊聊案子,交流交流经验。对了,你在麓山市局哪个部门来着?” “谢老,我在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陈彬恭敬地回答。 “重案六大队?哦——我想起来了!” 谢修远做恍然大悟状, “你是赵庭山带出来的吧? 既然你在麓山市局,那你应该认识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夏启元吧? 他是我以前在省厅带过的学生。 过几天元宵节,他要来我家吃饭。 到时候,你们小夫妻俩,要是不嫌弃我老头子这里清静,也一起来,咱们一起吃个便饭,热闹热闹!” 还不等陈彬反应,游双双乖巧地应道:“那太好了!谢谢谢爷爷!到时候我们一定来打扰您!阿彬正好可以多向您和夏支队请教请教。”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谢修远心情大好,看陈彬是越看越满意,看游双双也觉得格外顺眼,连带着看地上那只又开始打哈欠的大帆,都觉得它今天格外威武。 第320章 【家宴】 第320章 【家宴】 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在忙碌的收拾整理和短暂的假期休整中,悄然流逝。 二月六号,元宵节。 清晨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省厅家属大院这套崭新的房子里。 这是一套位于一楼、带小院的住宅,建筑面积足有一百八十多平米,四室两厅两卫的格局,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省厅家属院里,绝对是顶尖的配置之一。 宽敞的客厅连着明亮的餐厅,南北通透,采光极好。 几个卧室也都不小,主卧还带了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最让人心动的是一楼附带的那个小院,虽然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但用游双双的话说,等开春了,可以种点花花草草,夏天还能摆上桌椅乘凉。 这套房子,也是老帅哥因在之前的组织大会战中立下功劳,从正处提拔为副厅后,组织上按照级别分配的福利房。 位置在岳山区,环境清幽,治安良好,周边配套设施也齐全。 只是当初拿到钥匙时,老帅哥那叫一个心疼,新房装修好后,自己一天都没来得及享受,就被自家女婿捷足先登了。 他从青云回来才几天,既要走亲访友拜年,又要收拾这个几乎空荡荡的新家,购置必要的家具家电,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游双双因为有孕在身,陈彬尽量不让她干重活,于是拖地、擦窗、组装家具这些体力活,大部分就落在了他身上。 此刻,陈彬正拿着拖把。 一百八十多平的面积,拖一遍下来,饶是他体力不错,也微微有些出汗。 他一边机械地来回拖动着,一边心里默默盘算: 这房子位置好是好,但离他工作的麓山市局有点距离,每天上下班要过桥,碰上早晚高峰,通勤时间可不短。 陈彬停下动作,杵着拖把,冲着卧室方向喊道:“小虎逼,咱们家是不是得考虑买辆车了?这每天上班过桥,坐公交倒来倒去不方便,骑自行车又远了点。” 卧室里,游双双正在收拾从南元带过来的被褥和行李。 “你说谁是小虎逼呢?” “院里的人不都这么叫吗?我不能叫?” “滚!” 她动作利落地铺着新床单,闻言头也不抬地回应: “买呗。知道你陈大队长现在是有钱人,大地主。不过,别买太扎眼的,低调点。” 陈彬抿嘴笑了笑,知道妻子这是在提醒他注意影响。 他确实有点积蓄,之前破案立功的奖金,加上游双双和他自己原本的工资积蓄,买辆车绰绰有余。 “买辆吉普吧,” 陈彬提议道, “像燕京或者罗马那种就行,或者看看有没有合资的切诺基。空间大,底盘高,有时候下乡、出现场也方便。开着也皮实。” “嗯,你是一家之主,你决定就好,我都听你的。”游双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从一个大旅行袋里翻出一条崭新的、颜色格外鲜艳的红色裤衩。 游双双拎着那抹耀眼的红色,从卧室门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 “嘿,陈大队长,今年好像不是你本命年吧?还穿红色裤衩?啧啧,没看出来啊,你好骚啊~” “这是婶子给买的。过年回家,她给准备的新内衣,有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呗。反正穿在里面,别人又看不到。” “别人看不到,我看得到呀~” 游双双趿拉着拖鞋,走到陈彬身后,看着他因为弯腰拖地而显得格外挺翘的臀部曲线,她伸出手捏了一把,凑到陈彬耳边,吐气如兰: “嗯,手感不错。今天晚上你就换上这条,让我看看什么样子的,嗯?” “啊?” “啊什么啊?” 游双双眉毛一挑,理直气壮, “你让我换制服的时候,我可没含糊。现在让你换条红色裤衩给我看看,就心不甘情不愿了?陈大队长,你这可有点双标啊。” “那倒没有。只不过……我换了,某人现在也是有心无力啊。” 游双双翻了个妩媚的白眼,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陈彬的胸膛: “谁说的?我都怀孕快三个月了,前阵子去产检,医生说了,已经安稳了。所以嘛……陈大队长,你欠下的债,该还了哦~”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不由让陈彬打了个哆嗦,果然,老话诚不我欺,女人一旦色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 游双双得意地扭了扭纤细的腰肢,屁股一扭一扭地,迈着猫步往回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突然停下,转过身,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冲着陈彬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还故意舔了舔嘴唇: “小彬彬~晚上记得来哦~” 陈彬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拿起拖把假装继续干活,嘴里嘟囔道: “咳……那个,下午还得去谢爷爷家吃饭。而且……明天一早得回市局,跟大春一起值班。” “值班?” 游双双脸上的媚态瞬间收起,柳眉倒竖,双手叉腰, “又是祁大春?陈彬,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出轨了?!” “啊?” “啊什么啊?” 游双双蹬蹬蹬走回来,开始审问, “上次去南元你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一共就三条内裤,身上穿着一条,行李里放着一条,还有一条呢?去哪儿了?说!” 陈彬哭笑不得:“可能是放在南元忘带回来了吧?” “不对!” 游双双摸着下巴,在陈彬面前踱步, “你天天就是局里、宿舍两点一线。 最可疑的地点就是宿舍! 而你原来的宿舍,就是和祁大春一起住的!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为什么祁大春以前跟个木头似的,感情上一直不开窍,我一怀孕,他立马就跟伍静姐好上了!” 游双双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地推理道, “这是你们的阴谋! 你先假装跟我结婚,然后骗我生下小孩,等孩子生了,你就找借口跟我离婚,然后开始跟我争抚养权! 这样,你既能堵住家里人的嘴,应付催婚,又能继续和你的好兄弟祁大春双宿双栖,潇洒快活! 陈彬啊陈彬,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啊! 你才是个狠人啊,你藏得比谁都深啊!” “……” 陈彬彻底无语了,扶着额头,半晌才憋出一句: “果然,老话又说对了,找对象不能找刑警,特别是脑洞大开的刑警。诚不欺我。” 游双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被我说中了吧?心虚了吧?那你告诉我,你们俩……谁是......”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被气笑。 陈彬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继续拿起拖把,准备眼不见为净。 “……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 “好!” 陈彬把拖把往地上一丢,一步步逼近游双双, “看来今天不让你回忆一下,那是真不行了!” “诶!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嗯……你轻点……小心肚子……” 抗议声很快变成了惊呼,随即被淹没在交缠的细微声响中。 春天来了,万物开始勃勃生机。 一直到了下午五点多。 陈彬神清气爽地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 “现在,你再说说,谁体格不行?嗯?” 游双双面色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餍足后的妩媚与慵懒。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趴在陈彬结实的大腿上,声音又软又糯:“嗯~还行吧,马马虎虎,勉强及格。下次继续努力,姐很满意~” 陈彬忍不住伸手在她挺翘的臀上轻拍了一下: “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呀!” 游双双娇嗔一声,扭了扭身子,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几点了?是不是该去谢爷爷家吃饭了?” 陈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五点半了。谢爷爷说六点左右开饭。你赶紧起来收拾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第一次上门吃饭,别迟到了。” 陈彬的新家在6栋,谢修远的家就在隔壁的5栋,两栋楼呈直角排列,相距不过几十米。 从陈彬家那小院望出去,正好能瞧见谢修远家小院的一角。 此刻,那边院子里的灯已经亮起,透过爬着枯藤的院墙,能隐约看到屋里人影晃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隐约的饭菜香气。 “咚咚咚。” 陈彬提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轻轻叩响了谢家厚重的实木防盗门。 游双双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门很快被打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围着碎花围裙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正是谢修远的老伴,李平花。 她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目光在陈彬和游双双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陈彬手里提的东西上,嗔怪道: “哎哟,是小陈和小游吧?快进来快进来!来就来嘛,还提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陈彬礼貌地微笑道:“李奶奶好,打扰了。头一次正式登门,也不知道谢爷爷喜欢什么,就随便带了点。听说谢爷爷能喝点,就带了两瓶酒,还有些水果,不成敬意。” “能喝,能喝,这老头子,酒量好着呢!就是平时我管得严,不让他多喝。” 李平花一边笑着将两人让进屋,一边接过陈彬手里的东西, “快进来,外面冷。老谢在厨房忙活呢,知道你们来,非要亲自下厨,说要露两手。” 谢修远家的格局与陈彬家一般无二,同样是一楼带院,面积宽敞。 但装修风格却截然不同,更显老派和简朴。 客厅里是略显厚重的实木家具,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套,墙上挂着几幅遒劲有力的书法作品和一张放大的黑白全家福,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块头,旁边还摆着一台收音机。 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种老革命家庭特有的简约和规整。 “汪汪!” 一阵欢快的狗吠声传来,只见大肥狗大帆,摇着尾巴,颠儿颠儿地从里屋跑出来,看到陈彬和游双双,似乎格外兴奋,凑到陈彬腿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腿,还试图立起来扒拉。 “大帆,去去去,别捣乱,到一边玩去。” 李平花轻轻踢了踢大帆肥硕的屁股。 大帆呜咽一声,有些不情愿地退开,但尾巴依旧摇得欢快,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新来的客人。 谢修远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点面粉,看到陈彬二人,笑呵呵地招呼: “小陈,小游来啦?随便坐,就当自己家一样,别拘束。我再弄个汤,马上就好!” “谢爷爷,您忙着,不用管我们。”陈彬连忙道。 别看游双双小时候是院里出了名的虎逼,但这种性格直爽、有点男孩子气、却又聪明伶俐的孩子,往往最受老一辈的喜爱。 加上当年公安系统工作繁忙,大人们常常无暇照顾孩子,院里的小孩基本都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谁家大人有空谁家帮着带。 游双双小时候没少在谢家蹭饭,跟谢修远的独子谢北也算是一起玩到大的兄妹,只是后来谢北去了外地读书工作,联系才少了。 游双双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很自然地跟李平花聊起了家常: “李奶奶,大北哥今年过年没回来吗?” 提到儿子,李平花脸上露出几分想念: “他啊,在燕京的什么工程院工作,搞研究的。过年任务重,不放假,所以没回来。说是等夏天看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哦~大北哥真有出息!” 游双双真心赞道,随即又问, “谢爷爷在厨房做什么好吃的呢?要不要我去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他呀,知道你们小夫妻俩要来,非要亲自下厨,说你们年轻人肯定吃惯食堂了,尝尝他的手艺。” “哇!” 游双双挽着陈彬的胳膊晃了晃, “陈彬,你不知道吧?谢爷爷也跟你二叔一样,当年是炊事兵出身,做的红烧肉、狮子头,那可是一绝!我小时候可馋了!” 李平花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哦?小陈,你叔叔也是炊事兵吗?” 陈彬在游双双身边坐下:“真的吗?那可巧了,我二叔以前也是在沪城军区当的兵,也是炊事班的。” “小陈,你二叔也是沪城军区? 这可真是缘分了! 你二叔叫什么名字?说不定老谢还认识呢! 想当年,我就是沪城人,就是在沪城认识的老谢。 他们部队刚进城,纪律严得很,说是‘入沪不入户’,就睡在马路牙子上、屋檐下……老谢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呢,在炊事班烧大锅饭,黑乎乎的,可精神了……” 李奶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起那个年代的往事。 老人家的回忆带着旧时光的滤镜,有艰苦,有温情,也有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浪漫。 从沪城的街道,讲到部队的生活,再讲到他们如何相识、相恋,以及后来谢修远转业到公安战线,她也专业来到湘南,一待就是几十年。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混合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以及老人家平缓的讲述声,显得格外温馨。 陈彬听得很认真,这不仅是对长辈的尊重,也让他对谢修远这位老前辈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从战场到警营,从炊事兵到省厅厅长,这位老人身上,承载着共和国一段不平凡的历程。 正说着,门又被敲响了。 “应该是启元来了。” 李平花笑着站起身,一边去开门,一边对陈彬说, “小陈,你也是在麓山市局上班吧?应该认识启元吧?” 陈彬也礼貌地站起身,点了点头:“认识,夏启元支队长,治安支队的领导。不过我刚调来不久,工作上接触不多,还没正式见过面。” “那正好,启元是老谢的学生。 你又是双双的爱人,双双叫我一声奶奶,那咱们都不是外人。 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你们认识认识,以后在单位也好互相照应。” 李平花说着,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容严肃,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质,正是麓山市局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夏启元。 他手里也提着两盒营养品。 “师母,新年好,打扰了。” 夏启元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 他目光扫过屋内,与站在沙发旁的陈彬对上了视线,自然也是认出了对方,随后着陈彬点了点头。 陈彬也微微颔首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启元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谢修远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夏启元,脸上笑容更盛, “你小子,真是踩着饭点来的。” 夏启元换了鞋进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师母,解释道: “老师,师母,抱歉来晚了点。临下班前处理了个案子,耽误了些时间。” “案子?要紧吗?没出什么大事吧?”谢修远将汤碗放在餐桌中央,一边解围裙,一边随口问道。 “不算大事,但挺闹心。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玩。 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炸到了另一个孩子的手指,不算太严重。 可两家大人赶过来,都急了,都认为是对方孩子的责任,没看管好,言语冲突升级,就在医院里动起手来了。 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把对方孩子父亲的耳朵……” 谢修远解开围裙的手也停了停,眉头深深皱起:“唉,现在这人,一个一个的,脾性怎么都这么大?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 陈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沉。 这种因为琐事引发的恶性伤害案件,在治安案件里并不少见,往往就发生在瞬间的冲动之下,毁掉的却是两个甚至多个家庭。 夏启元描述得简洁,但陈彬能想象出当时的混乱和血腥。 作为刑警,他见过太多因一时冲动导致的悲剧。 “伤者已经送医缝合了,行凶者也控制住了,正在做笔录。后续是调解还是走法律程序,看双方意愿和伤情鉴定结果。”夏启元补充道。 治安警处理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却又极易升级的矛盾,年节期间尤甚。 “行了行了,大过节的,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谢修远摆摆手,招呼道, “菜都齐了,赶紧都上桌!小陈,小游,启元,都坐都坐!尝尝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老婆子,把我那瓶存了好久的茅台拿出来,今天高兴,我跟小陈、启元喝两杯!” “就你馋酒!” 李平花嗔怪一句,但还是转身去柜子里取酒。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圆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红亮油润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硕大饱满的狮子头,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清蒸鲈鱼,鲜香扑鼻;还有几道清爽的时蔬和凉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足见谢修远当年炊事兵的功底。 众人依次落座。谢修远坐了主位,李平花坐在他旁边。夏启元很自然地坐在了谢修远的另一侧。陈彬和游双双则坐在了李平花的下首。 “来,小陈,启元,都满上!”谢修远亲自给陈彬和夏启元斟上酒,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小游不能喝,就喝点饮料。今天元宵节,咱们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也是家宴,都别拘束,放开吃,放开喝!” “谢谢谢爷爷/老师。”陈彬和夏启元同时举杯。 “小陈啊,”谢修远抿了一口酒,咂咂嘴,看向陈彬,目光里带着欣赏和考较,“前阵子你在青云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漂亮!临危不乱,有勇有谋,不愧是老武带出来的兵,没给他丢脸!” “谢老过奖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也是运气。”陈彬谦逊道。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谢修远摆摆手,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赣南那边帮你请功,我们湘南也不会落后。英模估计难度有点大,个人一等功,我看问题不大。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切记戒骄戒躁。” “是,谢老教诲,我记下了。”陈彬正色道。 谢修远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夏启元:“启元,小陈在你们市局刑侦支队,你们治安和刑侦虽然分工不同,但都是公安工作的重要部分,以后要多联系,多配合。小陈刚从下面调上来,有些情况可能不熟,你作为师兄,要多帮衬。” 餐桌上的气氛,在谢修远的张罗和几杯醇厚茅台的作用下,逐渐升温。 李平花吃完饭后,便拉着游双双到客厅沙发那边聊天去了,把餐厅留给了三个男人。 她知道,男人们有男人们的话题,尤其是这三个警察凑在一起。 谢修远又给陈彬和夏启元满上酒,他自己也喝得面色微红,眼神却越发清亮。 他看看左手边的夏启元,又看看右手边的陈彬,心中暗自感慨。 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曾经颇为看重的学生,性格沉稳内敛,能力扎实,但自从那件事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繁杂的治安工作中; 另一个则是锋芒初露、潜力无限的警界新星,是武国庆的得意弟子,也是老潘家的乘龙快婿,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心思缜密。 谢修远知道夏启元和赵庭山之间的那桩旧事。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是省厅的一把手。 行动很成功,罪犯被一网打尽,但代价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和一个警察心里永远的痛。 可追究责任,能追究谁呢? 那种规模的武装对抗,流弹横飞,谁也无法保证百分百的安全。 就赵庭山自己也在那次行动中被子弹击中腰部,险些伤及脊柱,在医院躺了半年,差点就成了植物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意外,是警察无法完全规避的职业风险。 每一次出外勤,每一次面对危险,牺牲的可能性都如影随形。 夏启元恨赵庭山吗? 谢修远想,恨,肯定是恨的。 那种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剜心之痛,会让人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可以归咎的对象,而作为现场指挥的赵庭山,自然成了情绪投射的目标之一。 但夏启元怪赵庭山吗? 谢修远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他理性、克制,甚至有些过于压抑。 他内心深处也明白,那是一场意外,是警察的宿命。 他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原谅赵庭山,但也绝不会将这种情绪迁怒到与赵庭山有关的任何人身上,更不会在工作中使绊子、穿小鞋。 那不是夏启元的性格。 所以,当谢修远得知陈彬是赵庭山从南元带出来的,他并没有太多担心。 安排这次家宴,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既不是要当和事佬调解什么,也不是要暗示什么。 仅仅是一顿寻常的家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期待,那就是希望夏启元能放下过去的阴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谢修远开始讲起他年轻时在沪城当兵、后来转业到公安战线初期的各种趣事和险事,其中不乏一些如今听起来仍觉惊心动魄的案子。 陈彬听得认真,适时提出一些问题,引得谢修远谈兴更浓。 夏启元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或是在谢修远看向他时,举杯默默喝一口。 他话很少,但陈彬能感觉到,夏启元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 陈彬也尽量不去刻意攀谈,只是顺着谢修远的话头,偶尔分享一点自己在南元办案的经历,或是请教一些侦查思路上的问题,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后辈的谦逊,也有同行间的探讨意味。 慢慢地,在酒精和谢修远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下,那种初见的生疏感渐渐消融。 虽然夏启元依旧话不多,但陈彬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淡了一些。 “来,小陈,启元,再走一个!” 谢修远再次举杯,脸色已经红得像关公,但眼神依旧有神, “为咱们公安战线上,所有流过血、流过汗,还在继续奋斗的同志们,干一个!” “干!” 陈彬和夏启元也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股热流。 夏启元放下酒杯,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主动开口:“陈彬。” 陈彬看向他,应道:“夏支队。” “你在青云的事,我听说了。” 夏启元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彬脸上, “公交车上,面对持枪歹徒,能冷静处置,救下一车人。是条汉子,够爷们。” 陈彬微微一愣,没想到夏启元会突然说起这个。 他谦逊地笑了笑: “夏支队过奖了,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只是做了该做的。也多亏了当地同事配合及时。” 夏启元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夸赞,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陈彬和旁边看似微醺、实则竖着耳朵的谢修远都微微一顿: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随时来治安支队。”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谢修远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没有插话。 片刻,陈彬放下酒杯,看向夏启元: “谢夏支队看重。 治安工作千头万绪,直面群众,考验的是综合能力和耐心,我一直很佩服。 不过,我这个人,可能更适合也更喜欢追着案子跑。 毕支队长和刑侦支队的同事们对我也很关照,我在六大队刚刚熟悉,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所以,目前可能还是想先在刑侦这边,扎扎实实地做点事。” 夏启元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看了陈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挺好。我们治安支队空了间办公室,装修了一直没搬过去,你们六大队可以先用着。” “夏支.....” “不用拒绝,到时候刑科所搬走了,你们把办公室还回来就行了。” 第321章 【晋升!】 第321章 【晋升!】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年才算真正过完了。 城市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但对于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的成员们来说,这个春节的尾巴,却是与众不同的。 1993年2月8日,中午,阳光正好。 湘南省公安厅大礼堂内,庄重而热烈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刚刚结束的是一场规格颇高的年度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 当重案六大队的成员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从礼堂那扇厚重的大门内鱼贯而出时,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但每个人胸中都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 他们身上,都穿着笔挺的八九式警服,橄榄绿的制服衬得人格外精神。 与以往不同的是,每个人领口那象征警衔的领章,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改变。 陈彬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 他领口的三颗四角星花(一级警督)取代了原先的一颗(三级警督)。 警衔连升两级,从三级警督跃升至一级警督,这在整个湘南省公安系统内,对于他这般年纪的民警而言,都是极为罕见的提拔速度。 这无疑是对他在幺零八大案,特别是青云公交车劫持事件中,所表现出的卓越胆识、果断决策和最终成功解救人质、击毙歹徒的卓越功绩的最高褒奖。 当然,警衔的提升并不意味着职务和行政级别的同步跃迁。 陈彬目前依然是麓山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的大队长,行政级别仍是正科级。 未能同步晋升副处,多少是受限于他过于年轻的年龄和相对较短的任职资历。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以他如今身上的分量。 算上这次,个人一等功已有三个,这在全国公安系统都是凤毛麟角。 只要年龄和年限的门槛一过,职务和级别的提升几乎是水到渠成。 单论警衔,此刻的陈彬,已经与市局刑侦支队长毕坤华、治安支队长夏启元等实权部门一把手平级。 放眼整个麓山市局,警衔比他高的,恐怕只有市局局长郑拓一人了。 走在陈彬身侧的汪海超和牛年,领章也换了新颜,从原先的三级警督晋升为二级警督。 不过,警衔与职务并非完全对等。 汪海超是副大队长,副科实职;牛年警衔虽与他同级,但职务上仍是资深侦查员。 相比之下,紧随其后的祁大春和伍静,此次同步晋升为三级警督,警衔比牛年低一级,但两人如今都兼任了中队长职务,属于副科实职。 这种【高衔低职】或【低衔高职】的现象,在公安系统中并不鲜见,尤其在这个职务序列概念尚未完全清晰化的年代,更多是资历、功绩、岗位需要等多重因素平衡的结果。 当然,这也催生了后来更为规范的职务序列改革,旨在解决僧多粥少、晋升通道单一的问题,让像陈彬这样有能力但受限于职位空缺的干部,也能通过职级晋升获得相应的待遇和认可。 比如后来出现的【警务专员】、【高级警长】等职级、 甚至会出现身着象征高级警官的白衬衫(二级高级警长及以上),但职务可能只是副支队长的情况。 这些体制内的门道,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是必须了然于胸的基本功,因为它直接关系到工资待遇乃至未来的发展空间。 像大春这样,双警家庭,如今警衔也上来了,工资待遇水涨船高,在九十年代初的麓山,已然稳稳迈入了小康生活的行列。 更别提大春和伍静两人好事将近,若将来结婚了,可以申请工作调遣,户籍随迁至沪城,大春甚至能成为令人羡慕的沪爷,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队伍里的袁杰,也顺利晋升为三级警督,与祁大春、伍静同步。 而曲浩,则从一级警员晋升为三级警司,算是正式迈入了初级警官的行列。 要说此次晋升跳跃幅度仅次于陈彬的,当属小宋,宋毅。 这个去年才入警的年轻民警,完成了惊人的两连跳,直接从三级警司晋升为一级警司,从初出茅庐的小屁孩,一跃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骨干力量。 表彰大会结束后,游劲松特意将陈彬留了下来。 这位刚刚晋升副厅级的游总队长,脸上那笑容灿烂,亲自引着陈彬,走向礼堂一侧的小会议室。 那里,几位省厅的主要领导正在等候。 与其说是游劲松引见,不如说是省厅的一把手,湘南省公安厅厅长、同时兼任湘南省武警一把手的郭怀信,特意要求见一见陈彬。(此时武警还是公安系统的) 尤其是这个在青云市公交车劫持事件中,成功化解危机、救下一车人质的年轻英雄。 陈彬在青云公交车上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在高压环境下,精准判断、果断行动、有效控制局面的综合能力,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 尤其是事后,陈彬复盘时提出的一些关于类似劫持事件的处置思路、战术要点和风险评估,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传到郭怀信耳中,却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价值。 “小陈同志,了不起啊!” 郭怀信用力握住陈彬的手,上下摇晃,声音洪亮, “青云的事,我都详细了解了。好!干得漂亮!给咱们湘南公安,长了脸!” “谢谢郭厅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彬立正敬礼,身姿笔挺。 “坐,都坐,别拘束。” 郭怀信招呼众人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陈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光是行动果敢,我听说,你对处置这类突发性、高风险的劫持暴力案件,有些独到的想法?说说看?” 陈彬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结合前世在省厅训练和实战中积累的经验,以及这一世在警校学习和实际办案中的体会,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起来。 他从情报先导、预案准备谈到现场评估、谈判与强攻的时机选择; 从狙击点位的设置、突击小组的配合,谈到对嫌疑人心理的把握、对人质的保护性措施; 甚至提到了在狭小空间(如公交车、室内)内作战的战术要点,以及面对可能存在的爆炸物时的处置原则……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却不晦涩,逻辑清晰,很多观点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国内警界,显得颇为超前甚至有些大胆,但又并非天马行空,而是建立在严密的战术推演和风险评估之上。 他甚至还提到了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事件后,国际上对特种警察(swat)力量的重视,以及国内部分省市开始尝试组建类似快速反应力量的必要性。 郭怀信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身后的几位省厅领导,包括游劲松在内,也听得聚精会神。 他们都是行家里手,自然能听出陈彬这些话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成功案例的经验总结,更是一套具有可操作性、前瞻性的战术理念。 “好!说得好!” 陈彬话音刚落,郭怀信就忍不住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老游啊老游,你真不够意思!把这么块大宝贝藏在手里,捂得这么严实!怎么不早说你女婿有这本事?要不是谢老专门给我打电话,夸了又夸,我还不知道咱们湘南公安系统里,藏着这么一位战术理论也这么扎实的年轻干将!” 游劲松在一旁笑得有些尴尬,心里却乐开了花,暗自腹诽: 我要早知道他这么能侃,理论一套一套的,还能轮到你来? 不想当将军的副将不是好副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是笑道: “郭厅,您过奖了。这小子就是胆子大,敢想敢说,还得您多指导。” 陈彬连忙谦逊道:“郭厅,游副厅,各位领导,这些只是我个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是基于青云事件的复盘和一些平时学习的粗浅思考。肯定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如果能对咱们省里的相关工作有一点点启发,那就太好了。” “岂止是启发!” 郭怀信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振奋, “小陈同志,你这些想法,非常及时,非常有价值!不瞒你说,自从72年慕尼黑那事之后,上头就要求各地要重视应对这类突发性暴力恐怖事件的能力。咱们省里也在摸索,武警那边也专门抽掉骨干在搞训练,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够系统,不够尖!你这一说,很多思路就清晰了!”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对旁边一位分管武警训练的副厅长道: “老李,听见没? 小陈同志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情报、关于预案、关于战术配合、关于狭小空间作战…… 这些都是我们当前训练中需要强化的短板! 立刻安排下去,就以小陈同志今天谈的这些思路为蓝本,结合我们现有的条件,尽快拿出一套更系统、更贴近实战的训练方案来! 特别是针对公交车、长途客车、学校、商场这些人员密集场所可能发生的劫持事件的处置预案,要重点攻关! 今年的全国武警大比武,咱们湘南,要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那位李副厅长也是神情严肃,连连点头:“是,郭厅,我回去就组织专班研究落实!” 郭怀信又转回身,重重拍了拍陈彬的肩膀,目光灼灼: “小陈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不仅是行动上的功,更是思想上的功!如果咱们湘南武警,能因为你提出的这些思路,在训练和实战能力上得到提升,甚至在全国的大比武中取得好名次,那你就是首功!到时候,省厅给你记功!”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郭怀信这是要把陈彬提出的这些战术理念,上升到全省武警训练和反恐处突能力建设的高度来推动。 一旦见效,陈彬的功劳就不仅仅局限于破获一两个大案,而是在更高层面、更广领域为湘南甚至全国公安做出了重大突出的贡献。 这份战略价值,足以让他未来的道路更加顺畅,甚至成为他一张极具分量的王牌。 站在一旁的游劲松,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看着自家女婿被省厅一把手如此器重,心里那份得意和骄傲就别提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彬的未来一片光明,而自己这个伯乐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与有荣焉。 站在游劲松侧后方的副总队长蒋珩,脸上虽然也维持着微笑,跟着众人一起鼓掌,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阴郁,心里更是憋屈得厉害。 他万万没想到,陈彬不仅立功受奖,警衔连跳,如今竟然入了郭怀信的法眼,而且看样子是要被当做宝贝来培养。 这让他之前对游劲松的种种、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心思,全都成了笑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大庭广众之下,他必须保持风度,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鼓掌的力度也显得有些敷衍。 若是私下里,他的表情恐怕比吃了屎还难受。 而站在蒋珩身后半步的毕坤华,眼神则更为复杂。 他看着被郭怀信拍着肩膀、众星捧月般的陈彬,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前蒋珩那强作欢颜却难掩阴沉的侧脸,心中波涛汹涌。 第322章 【火灾!】 第322章 【火灾!】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定格在凌晨四点半。 万籁俱寂,正是常人沉睡最深沉的时刻。 安静的卧室内,床头柜上那部老式红色座机电话,发出了刺耳而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叮铃铃——叮铃铃——” 夏启元身旁的妻子吴佩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老夏,电话……” 夏启元打了个哈欠,迅速伸手,抓起了听筒:“喂,我是夏启元。” 电话那头传来麓山市局值班室民警略显急促的声音:“夏支吗?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你说。” “夏支,我们刚接到报警,麓山县岭溪村那边,突发大火,火势好像不小!麓山县的赵队长让我赶紧通知您,请您立刻过来一趟!” 夏启元迷迷糊糊下意识地起身就要穿衣,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火灾?火灾你让消防队去啊,再不然也应该通知刑侦那边,让我们治安支队出警是干嘛?” “夏支,具体情况还不太明朗,但报警电话里说,不光是火灾…… 麓山县局治安大队的赵飞大队长已经带人先过去了。 但是……但是听说现场情况很乱……” “什么?!胆子这么大?局里今晚值班的通知了没有?” “已经通知了,他们也在往那边赶。赵队那边让我务必请您也过去主持一下,怕事态扩大。”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夏启元不再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怎么了老夏?出什么事了?这么晚……” 吴佩慈已经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丈夫瞬间变得凝重无比的脸和迅速穿衣的动作,担心地问道。 作为警察家属,她早已习惯了丈夫这种突如其来的任务,但“马上过来”这种字眼,通常意味着事情不小。 “你在家睡吧,别担心,队里的事,我去处理一下。” 夏启元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快速套上毛衣和警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警官证,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动作一气呵成。 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卧室,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紧接着传来楼下大门开关的轻微声响,然后是汽车引擎启动、迅速远去的轰鸣。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夏启元驾驶的那辆罗马吉普。 治安警,无疑是公安中人数最多的一类警种。 他们的工作繁杂而具体,从查处黄赌毒、管理特种行业、维护大型活动秩序,到处置突发性群体事件、应对治安灾害事故…… 可谓千头万绪。 不过公安就是如此,没有那个警种比谁轻松。 ... ... 夏启元赶到岭溪村村口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现场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几辆红色的消防车停在村口土路旁,粗大的水管蜿蜒着通向村口。 几名消防员和穿着警服的治安民警,正努力地将人隔开,将一个年轻男人被护在身后。 “就是他放的火!!我们都看见了!” “对!让他抵命!” “冷静!大家都冷静!不要冲动!” 赵飞努力地挥舞着双手,试图让村民安静下来。 夏启元带来的市局治安支队的增援也刚刚赶到。 看到这紧张的场面,夏启元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夏启元目光如电: “都给我安静!我是麓山市公安局治安支队支队长夏启元!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 市局支队长的头衔和那声示警,足以让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暂时冷静下来。 赵飞见到夏启元,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在同事搀扶下上前几步,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大家冷静!这是我们市局治安支队的夏支队长,也是我们市局的副局长!有什么问题,夏局长在这里,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解决!请大家相信我们,相信法律!” 夏启元示意市局来的民警迅速上前,和县局的同事一起,在人群与赵飞之间建立起一道更稳固的人墙。 他这才收起配枪,走到赵飞身边,目光先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问道: “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先处理?” 赵飞摇摇头,低声道:“夏局,我没事,皮外伤。就是……场面有点失控。” 夏启元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面向人群,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一个被几个年纪较大的村民簇拥着、同样面色凝重但还算镇定的老者身上。 他看人很准,这老者应该是村里有威望的人。 “现在谁主事?出来说话!” 人群略微骚动,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都集中在那位老者身上。 老者叹了口气,在村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大约六十多岁,面容黝黑,布满皱纹。 “夏局长,我就是岭溪村的村支书,我姓王。”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夏启元点点头,脸色稍缓:“王支书,好。那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受伤的人是谁?跟火灾有什么关系?” 王支书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指着那受伤的年轻男人。 “夏局长,是实在气不过啊! 他叫周根生,是我们村子里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偷鸡摸狗,调戏妇女,什么下作事都干! 平日里看在同村的份上,加上他家里就剩他一个光棍,可怜,我们能忍也就忍了。 可这次,他做得太过分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们村子穷,地方偏。 前几年,农大的教授和学生,来我们这里搞什么……试验田,说是能帮我们提高产量,改良种子。 村里腾了地方,大伙儿还自发凑钱,在村口盖了间房子,给农大的学生和老师住,平时也帮他们照应着。 这都两三年了,一直相安无事,农大的师生也帮我们解决了不少种地的问题。” “可就是这个周根生!!” 王支书的声音陡然提高, “今年农大新来了一个妹子,长相标致,叫于溪。 周根生看上了这女大学生,三天两头去骚扰人家。 人家女学生是来读书的,根本不理他。 结果……结果不知道这畜牲发了什么疯,今天晚上,居然……居然一把火把那房子给点了!!”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村内某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方向: “那里面住着四个农大的学生啊! 四个! 都是二十来岁,正当年华的孩子! 火是凌晨烧起来的,等我们发现,已经……已经晚了! 消防队来了也晚了! 四个孩子……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啊!” 说到最后,王支书已是老泪纵横,身后的村民也响起一片愤怒的低吼。 “我们抓住这畜牲的时候,他还在附近看! 村里人都气疯了,要按村规处置他! 结果……” 王支书擦了一把泪,指着赵飞, “结果赵大队长带着人来了,二话不说,就要把人带走! 我们按村规处置杀人放火的恶徒,有错吗?” 夏启元听完,脸色更加凝重。 他转过头,看向赵飞:“赵飞,王支书说的是不是事实?” 赵飞连忙摇头,急切地解释道:“夏局,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们接到火警和打架的报警赶到时,周根生已经被村民打得半死了! 是,他是嫌疑人,但就算他真放了火,犯了法,那也得由国家来审判,法律来惩处! 不能动用私刑啊! 我们是为了防止事态扩大,防止出人命,才强行把人先控制起来的! 过程是有点……有点肢体冲突,但那是在他们先动手阻拦、甚至攻击我们的情况下,我们不得已采取的防卫措施!” 夏启元打断他,目光紧盯着他:“我现在只问你,事情是不是发生了?” “夏局……当时情况太乱了......” “先道歉。” 赵飞明白事情轻重缓急,深吸了一口气,转向王支书和村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干涩: “对不起,老乡们!刚才我们的人情绪也激动了,处理方式欠妥,我代表麓山县治安大队,向各位乡亲道歉!请你们原谅!” 看到赵飞当众道歉,王支书和村民们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看向周根生的目光依旧充满仇恨。 王支书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算了,赵大队长也是为了公事……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夏局长,既然您来了,那就请您主持公道! 把这个杀人放火的畜牲周根生交给我们,让我们按村规处置,给那四个可怜的孩子偿命! 这事就算了了!” 夏启元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王支书,各位乡亲,人,不可能交给你们。” “为什么?!” 夏启元抬手虚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但国法大于家规,大于一切村规民约! 周根生是不是放火,是不是杀了人,需要调查,需要证据,需要法律来审判! 你们把他打死了,是解气了,但那是犯法! 是故意杀人! 你们想从受害者家属,变成杀人犯吗?” 他稍微停顿,让人消化一下,继续说道:“还是说,你们觉得,你们岭溪村的村规,可以凌驾于国家的法律之上?可以代替法院判人生死?” 夏启元这话语气不重,但这一顶巨大的帽子一压下来。 王支书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没有!夏局长,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就是……就是气不过啊!四条人命啊!”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夏启元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四个年轻的生命没了,谁不痛心?谁不愤怒?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越要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我夏启元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如果查明火灾是周根生故意放的,导致四人死亡,法律绝不会饶过他!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一定会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但是,在此之前,一码归一码。 周根生涉嫌犯罪,由我们公安机关依法调查处理。 而你们,王支书,你是村支书,是党员,应该带头遵纪守法。 刚才扰乱秩序的,都有谁? 自己站出来! 一件事,归一件事处理! 不要让我派人一个个去指认,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支书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看身后群情激奋的村民: “刚才……自己站出来吧。别连累其他人。夏局长说得对,一码归一码。周根生犯了国法,国法会治他。咱们打了人,也得认。” 村民们面面相觑,气氛压抑。 过了半晌,几个刚才冲在最前面、情绪最激动的青壮年,低着头,慢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共五个人。 夏启元对身后的民警一挥手:“先把这几位请回去,协助调查。其他人,都散了,火已经灭了,该回家的回家!别在这里聚集!” 市局和县局的民警立刻上前,将那五个村民控制住,带上警车。 其他村民虽然依旧愤愤不平,看着周根生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但在王支书的劝说和警察的威慑下,也开始慢慢散去。 “剩下的人,跟我去火灾现场看看。” 夏启元对赵飞,以及一直在旁维持秩序的消防负责人说道。 一行人绕过人群,朝着村口那栋还在冒烟的自建房走去。 空气中焦糊味更浓了。 路上,夏启元一边走,一边对身边一位消防中队长问道: “起火点确定了?” 消防中队长点头: “初步判断,火源是在厨房位置。 但具体是意外还是人为,还需要详细勘查。 我们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主要集中在房屋前半部分,特别是厨房和相连的堂屋。 等扑灭明火进去,发现四名遇难者都在各自的卧室里……” 夏启元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栋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砖瓦平房。 房子不大,典型的农村自建房结构,前面一个小院,主体是三间正房加一个侧面的厨房,现在已经大半坍塌,露出焦黑的木梁和砖块,水渍混合着灰烬,一片狼藉。 他虽然是治安警,主要处理治安案件和突发事件,但对刑事案件也有基本的了解,现场勘查的常识也懂一些。 他站在院子外,没有贸然进入已经被消防水龙冲击得泥泞不堪的现场,只是仔细观察着。 夏启元自言自语道:“农村一般失火的原因,常见的有几种: 电路短路失火;烧秸秆或者柴火不小心引燃;乱扔烟头;点蚊香不小心;还有供香烧纸没注意;再就是煤气罐泄露,或者烧炉子,封火没封好,火星溅出来……” 旁边的消防中队长点头附和:“夏局分析得是,农村火灾,无外乎这几种原因。不过……” “不过这房子,” 夏启元打断他,指了指周围, “岭溪村还没通市电。 离镇上又远,一般不会用煤气罐。 一般都是烧秸秆之类的。 蚊香……这个天气,还太早。” 消防中队长若有所思。 夏启元继续道: “而且,如果真是意外失火,火势通常会在前半夜。你们赶到时,火势集中在厨房,而且很猛,对吗?” “对,” 消防中队长肯定道, “我们接警是三点十分左右,赶到是三点四十多分,火已经很大了,从窗户和门往外喷火苗。 我们集中力量扑灭了厨房和堂屋的火,但卧室那边……已经晚了。” 夏启元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焦黑的废墟,缓缓说道: “所以,这很可能不是意外。” 消防中队长和赵飞都是一愣。 “如果是厨房意外起火,一般前半夜就会起火,而不会在后半夜凌晨三点左右才被人发现。” 他看向赵飞: “立刻联系市局刑侦支队。 算了,直接联系重案六大队吧。 四名大学生死亡,而且很可能是人为纵火,这是重大刑事案件,必须由刑侦部门接手,立案侦查!” 他又对消防中队长说: “你们消防这边,保护好现场,特别是厨房区域,不要再让人进去了,等刑侦和技术的人来。 另外,仔细在周围找找,看有没有可疑的容器、残留物,比如油桶、瓶子之类的。” “是,夏局!” 赵飞和消防中队长同时应道。 第323章 【伪证?!】 第323章 【伪证?!】 1993年2月15日,清晨。 麓山县,岭溪村。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村口那片烧成废墟的自建房前,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几辆警车和勘察车停在一旁,明晃晃的车灯刺破晨雾。 重案六大队因为案发在凌晨,只有值班的陈彬和汪海超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其他队员已在通知中,将陆续赶来。 陈彬并不着急,案子刚刚发生,且事发地是在农村。 大多数的凶杀案,都不是那么复杂,一般来说都是通过人际关系来寻找动机。 相对于固封的环境,凶杀案其实越容易侦查。 而且现场勘查工作,并不是人越多越好。 前期先把现场勘查工作做好,等天透亮了以后,人来齐了,再安排走访摸排工作,效率反而更快。 当务之急,是保护好现场,获取第一手物证。 与六大队一同抵达的,还有市局刑科所的技术中队,由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队长唐文心带队。 法医方面,因法医室主任梁岳需赴外地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此次派来的是一位名叫翁鸿振的年轻法医。 其实年轻并没有多年轻,三十出头的年纪,只是相对于其他法医来说,才正式开始职业生涯的第一步。 想要培养一个成熟的法医的周期,丝毫不比一个医生低,甚至更高。 同样得读本科五年,同样得学习医学方面相关知识。 医学生毕业了能考医师资格证,可法医却没有一个专门的法医资格证,而是叫【司法鉴定人资格证】。 此证为申请、审核、登记制,并非考试制。 但别以为这会不考试会容易许多,相反越是这种看似轻松的东西,实际越是困难。 一般来说,想要申请,硬性规定就得先在司法鉴定机构工作满五年。 而法医,法在医前面,除了专业的医学知识,你还得精通法学知识,然后再是法医学知识。 也就说,大学毕业后你得先考进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公务员考试的难度有多高,这就不需要过多赘述了吧。 (ps:九十年代法医专业是包分配的,但毕业难度极其的高。 至于什么卫校的学生毕业去法医室? 那更是无稽之谈。 ps的ps:不过七八十年代,当法医并没有这么多硬性规定,但最少得是高中毕业。) 夏启元和额头仍缠着纱布的赵飞一起走了过来。 夏启元朝陈彬点了点头: “陈队,辛苦了,这么早过来。” 陈彬的目光从那片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上收回,转向夏启元: “夏支,没事,职责所在。现场情况如何?” “我们和消防尽量保持了现场原状。 消防员初步查看,四名遇难者遗体都已找到。 起火点基本确定在厨房。 比较奇怪的是,四名死者都不在卧室。 离厨房较远的两名,焚烧程度相对较轻,能辨认出是女性。 另外两名在厨房附近,已呈……焦尸状。 火灾发生在凌晨三点左右被发现,这个时间点,如果人都在卧室睡觉,反而比较正常,但都不在卧室……” 他顿了顿,看向陈彬,意思很明显,这不合常理。 陈彬微微颔首,他转向唐文心和翁鸿振: “唐队,翁法医,麻烦你们了,先对现场进行初步勘查,重点是厨房区域、四名死者所在位置、以及可能的出入口。 注意寻找助燃剂残留、可疑痕迹和物品。 翁法医,对四名死者先做初步尸表检验,重点是确定死因,看有无除烧伤外的其他损伤。” “明白,陈队。” 唐文心经验丰富,立刻开始安排技术员穿戴勘查装备。 技术队作为刑科所的一员,而所长梁岳是游劲松的左膀右手。 所以,技术队这边对陈彬的态度是非常友好的。 翁鸿振也拎着法医箱,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跟在一名技术员身后,准备进入现场。 “那个周根生呢?还有昨晚在场的目击村民,都在哪里?”陈彬问夏启元。 “周根生身上有伤,情绪也不太稳定,暂时安排在村卫生所,有我们的人看着。 昨晚参与闹事、尤其是声称目击的村民,还有村支书,都在村委会那边,我让县局的同志先看着,等你们来问话。”赵飞在旁边答道。 昨晚夏启元对陈彬的看重和郭怀信的赏识,他也有所耳闻,此刻也想看看这位年轻却已名声在外的刑警队长,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陈彬刚想移步去村委会,就听见旁边的汪海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道: “四名死者都不在卧室……这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火灾发生时,他们不是死于睡眠中吸入浓烟窒息,那说明他们在起火时很可能是清醒的,甚至可能已经死亡或丧失了行动能力。 死后焚尸……这嫌疑人,恐怕不是新手。 一般人第一次杀人,手忙脚乱,能想到逃跑就不错了,还能冷静地想到放火毁尸灭迹?” 陈彬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汪海超的推测与他不谋而合。 清醒状态下,四人同在屋内,面对火灾,除非被限制行动或已死亡,否则不可能无人逃生。 农村的自建房,一般结构简单,出口明显。 所以放火很大概率并非为了杀人,多半是为了毁灭证据,掩盖真正的死因和犯罪痕迹。 能有这种意识和执行力的,大概率不是初次犯案的罪犯。 在真正的司法实践中,很多凶杀案的嫌疑人其实都是傻乎乎的,到处留的都是证据。 其实他们也不想留,他们就是顾不上。 那怕你提前谋划好,杀完人之后该如何销毁证据。 可当你真正动手后,杀了人,太紧张了,脑子已经完全想不到这些了。 “汪哥,你立刻联系省农大方面,核实来此进行试验项目的师生名单,特别是这四名遇难者的具体身份等,请校方尽快派负责人过来,协助辨认遗体。 同时,跟法医和技术队对接,尽快确定四名死者的身份和初步死因。” 陈彬迅速安排。 “行,交给我。” 汪海超干脆地应下,转身走向勘察车,准备用车载电台联系。 陈彬则对夏启元和赵飞道:“夏支,赵队,我们先去村委会,见见那些目击者。” 村委会是一栋略显陈旧的红砖平房,此时里面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村支书,那位姓王的老者,正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枪,吧嗒吧嗒地抽着,眉头紧锁。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肤色黝黑、穿着朴素的农家汉子。 见到夏启元、陈彬等人进来,几个汉子立刻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快把周根生那个畜生抓起来枪毙!他就是杀人凶手!” “对啊!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他放的火!千真万确!” “那几个女娃娃死得惨啊!造孽啊!周根生不得好死!苍天不公啊!” 苍天不公这个词从一个粗豪的农村汉子嘴里冒出来,陈彬眼神微动,心里已知一二。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鼓噪,目光直接锁定在刚才喊“亲眼看见”的那个汉子身上,径直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那汉子被陈彬看得有些发毛,但是陈彬那年轻的面容,加之周围同村人都在看着,又镇定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周有福。” “你说你亲眼看见了周根生放火?”陈彬追问。 “对……对啊!我亲眼看见的!”周有福挺了挺胸膛。 一个成熟的犯罪侧写师,是能在通过询问过程中,确定对方是否有在说谎。 这并非无稽之谈。 主要是通过对方的动作还有微表情进行分析。 而其中最简单的一点,就是当对方突然挺胸抬头,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是心里下意识的想要提高自信心。 什么样的人需要提高自信心? 说谎的人。 “怎么放的?用打火机点的?”陈彬心中更加确认了,眼前的人是在作伪证,于是继续问道。 “就……就用打火机啊!还能咋放?”周有福顺口接道。 陈彬忽然笑了笑: “周有福,你知道一个打火机,那点火苗,要想把这么一栋房子烧成那样,得烧多久吗? 汽油泼上去一点就着,那还得有足够多的汽油。 打火机? 你试试看,给你个打火机,你能不能把这房子点着? 放火听起来容易,可真要烧出昨晚那个火势,没个半小时精心准备,四处点火,可能吗? 你亲眼看见了半个小时的过程?” “我……我……”周有福被问住了,脸憋得通红,一时语塞。 他显然没想过警察会问得这么细。 陈彬不等他组织好语言,继续逼问:“还是说,你的意思是,你看见有人放火了,甚至在火还没烧起来、或者刚刚烧起来的时候,你不去提醒屋里那四个大学生? 或者不叫同村的人帮忙?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火势大起来,大到得消防队的人赶来才能把火扑灭? 我听说,农大的师生对你们村有恩,帮你们解决种地难题。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火势起来,把四个来帮你们的大学生活活烧死? 见死不救,你这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我……我没有!我没有见死不救!”周有福急了,慌忙摆手,额头上冒出冷汗。 陈彬的逻辑一环扣一环,把他逼到了墙角。 “那你就是没看见周根生放火,或者,你看见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你根本不知道是谁放的,对不对?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周根生的同伙,帮他打掩护,甚至帮他一起放的火?” “冤枉啊!警察同志!我没有!我不是同伙!”周有福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脸色煞白。 杀人放火同伙的高帽子,他可戴不起。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说实话,你到底看、没、看、见、周、根、生、放、火?” 在陈彬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和一连串犀利的追问下,周有福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最终嗫嚅道: “可……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天太黑,我也没看清楚……就是……就是好像有个影子……” “看错了?” 陈彬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再看周有福,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其他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此刻却鸦雀无声的农家汉子们: “你们呢?还有谁亲眼看见周根生放火了?我警告你们,杀人放火,是重罪! 作伪证,干扰警方办案,同样是犯罪! 别以为法不责众,也别以为这是在村里,你们随口一说,我们警察就拿你们没办法! 你们不懂法,我今天就给你们普普法。 作伪证,也就是故意做假证明,陷害别人或者包庇罪犯,一般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但是——” 陈彬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或惊惶、或躲闪的脸: “如果因为你们的伪证,导致了冤假错案,让无辜的人坐牢,甚至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这就属于情节特别严重,要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为了出一口气,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做假证,值不值得把你们自己、把你们的家人也搭进去!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到底看、见、没、有?!” 陈彬这番话,语气并不凶狠,但条理清晰,法条明确,后果严重,字字敲打在众人心头。 这些村民或许不懂太多法律细节,但“坐牢”、“三年”、“七年”这些字眼,他们听得懂,也深知其分量。 刚才还群情激奋、一口咬定“亲眼所见”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惶、犹豫、后悔的神色,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坐在中间、一直沉默抽烟的村支书王老汉,寻求着主心骨。 村委会里一片死寂,只有旱烟枪里烟草燃烧的轻微嗞嗞声。 王老汉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第324章 【又是一起枪杀案?!】 第324章 【又是一起枪杀案?!】 陈彬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汉子,最终落在依旧沉默抽烟的王友德身上:“也就是说,你们当中,其实并没有人亲眼看到有人放火,对吗?” 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主心骨王友德。 王友德只是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刚才那些“亲眼所见”的指证,不过是一场在村支书授意下进行的集体作伪证。 夏启元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王友德,直呼其名:“王友德!你不想解释两句吗?你当了几十年村支书,就带着村民这么胡闹?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四条人命!” 陈彬见状,不再等待王友德的辩解,直接对旁边的赵飞道: “赵队,麻烦你和你的人,先把王友德控制起来,带回队里。他的家人也一并通知,必要时协助调查。” 赵飞点头,正要吩咐手下,王友德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我还有什么家人……家里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和……和我那儿媳妇了。” 他说到【儿媳妇】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晦涩。 陈彬心中一动。 指使他人作伪证,尤其是在这种涉及人命的重大案件中,通常动机不外乎两种: 一是自己涉案,试图脱罪或转移视线; 二是包庇真正的涉案人,通常是至亲。 农大师生对岭溪村有恩,王友德作为村支书,于情于理都很难与之结下生死大仇。 那么,他指使村民诬陷名声不好的周根生,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包庇……他的家人? 可听他这口气,家里只剩他和儿媳? 就在陈彬疑惑之际,旁边的赵飞凑近他耳边,快速解释道: “陈队,你可能不清楚。 这王老汉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儿子,叫王虎。 可这王虎不是个好东西,八十年代初那会儿,带着村里一帮愣头青在麓山市里混社会,打架斗殴,无恶不作,后来……被夏支亲手送了进去,判了死刑。” 赵飞瞥了一眼夏启元, 陈彬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夏启元。 原来夏支和岭溪村还有这层渊源。 儿子被夏启元带队抓捕并枪毙,家里只剩下年迈的父亲和守寡的儿媳…… 陈彬脑海中迅速将线索串联起来。 周根生是村里有名的地痞无赖,而王友德的儿媳是个寡妇,年轻守寡。 联想起,村民聚众想用村规私刑把周根生打死。 陈彬瞬间就明白了个大概。 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王友德要指使村民作伪证,也解释了为什么周根生面对指控时虽然坚决否认放火,但在夏启元追问时却支支吾吾。 陈彬看向赵飞,用眼神求证。 赵飞努了努嘴,微微点头,低声道: “我们昨晚控制周根生的时候,他脸上除了被打的伤,脖子上、手臂上还有不少抓痕,衣服也被扯烂了。 而且……有村民私下嘀咕,说周根生前段时间老在王家附近转悠,看王老汉儿媳的眼神不对。 王老汉那儿媳……平时很少出门,也挺本分的一个人。” 这就对上了。 陈彬心中了然。 王友德作伪证的动机,很可能是为了私仇和遮丑,而非与农大学生被杀案直接相关。 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周根生的嫌疑,也不能排除王友德或其儿媳涉案的可能,或者说整个村的村民其实都有嫌疑。。 周根生有骚扰女性的前科,且独居,有作案时间。 而王家,也可能因为与周根生的矛盾,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卷入此案。 不过,当务之急,并非立刻厘清这复杂的私人恩怨。 “唉,造孽,真是造孽啊……” 王友德又叹了一声,伸出满是老茧和皱纹的双手,递到夏启元面前, “夏局长,要抓就抓我吧。是我老糊涂了,一时猪油蒙了心,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周根生那个祸害……没了,村里能清净……也能少点是非。是我指使他们胡说八道的,跟乡亲们没关系。” “村支书!你别这样!那周根生本来就不是东西!是他欺负……”旁边一个汉子忍不住喊道。 “闭嘴!” 王友德猛地回头,厉声喝止, “在外人面前,给我老王家……留点脸!” 夏启元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又看了看神情颓丧的王友德和一群不知所措的村民,摆了摆手,对赵飞道: “先不急着带人。 王友德,你现在还是村支书。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立刻把村里所有成年村民,特别是昨晚在火灾现场附近,或者可能听到、看到什么异常情况的村民,全部召集到村委会或者打谷场。 我们要逐一问话,摸排线索。 这是四条人命的大案,你要是再敢有半点隐瞒或者阻挠,数罪并罚,谁也保不了你!” 夏启元的处理很老道。 王友德年过七十,伪证罪加聚众斗殴,但未造成人员伤亡,即使判也不会太重。 眼下破案要紧,有他这个在村里仍有威望的村支书出面组织,村民的配合度会高很多,效率也更高。 等摸排问话基本完成,再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也不迟。 陈彬走到王友德面前,看着他苍老而布满沟壑的脸:“王老汉,你家里的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周根生如果真做了不该做的事,触犯了法律,我们警察一定会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但是,一码归一码。 你现在指使他人作伪证,干扰我们侦破命案,试图栽赃陷害,这也是犯罪。 等这边摸排工作结束,你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法理人情,有时候难以两全,但国法如山,希望你明白。” 王友德肩膀垮了下去,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佝偻着背,对那几个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个汉子连忙点头,匆匆离开去召集村民了。 陈彬对夏启元道:“夏支,这边摸排问话,麻烦您和赵队先主持一下,重点问清楚昨晚火灾前后,村民们的活动轨迹,看到可疑人员或车辆,以及周根生和王家最近的情况。我去现场看看技术队和法医那边有什么发现。” 夏启元点头:“你去吧,这边交给我。周根生那边,等你回来再细审?” “嗯,先控制好,别让他出意外,也防止有人再对他动手。我总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周根生面对询问支支吾吾的,肯定瞒了什么事。” “嗯。” 离开村委会,陈彬快步返回火灾现场。 天色更亮了些,废墟的轮廓更加清晰。 现场已经被县治安大队的民警和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拉起了警戒线,围观村民被挡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技术中队的唐文心正带着技术人员在废墟中小心地勘查、拍照、测量、提取物证。 而另一边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四具盖着白布的遗体一字排开。 法医翁鸿振正蹲在其中一具遗体旁,仔细检查着,旁边放着他的勘察箱,进行着初步尸检。 陈彬走过去,蹲在翁鸿振身边,低声问:“翁法医,情况怎么样?死因有初步判断吗?” 翁鸿振抬起头,面色异常凝重,他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镊子。 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物证袋里夹起一个东西,递到陈彬眼前。 那是一枚金属物体,表面熏黑变形,但基本形状还在,是一颗弹头! “陈队,四名死者在火灾前就已经死亡,体表虽然有严重烧伤和炭化,但我在初步检查中,在一号女性死者胸腔部位,发现了这个。 而且,不止这一处疑似弹孔创道。 需要回去解剖才能最终确认,但……他杀,枪杀的可能性,极高。” 陈彬的瞳孔微微一缩,紧盯着那枚变形的弹头。 又是枪杀! 他来麓山短短两个多月,接手的两起大案,都与枪支有关。 之前的幺零八大案是丁家四兄弟持枪抢劫杀人,如今这起看似火灾的案件,现场也出现了子弹。 这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虽然全国性的严格禁枪要到1996年,但枪支泛滥带来的危害已经显而易见。 他不由得想起在南元时推动的禁枪行动带来的治安好转,暗下决心,等这个案子了结,一定要再向游劲松,甚至向郭怀信厅长反映,看能否在湘南全省范围内,将禁枪、收枪、严打涉枪犯罪的工作再提前、再加强。 “能看出是什么枪用的子弹吗?”陈彬问。 翁鸿振将弹头小心地放回物证袋,才答道: “这子弹规格比较特别,不是国内常见的51式、54式手枪用的7.62mm手枪弹,也不是64式、77式用的7.62mm短弹。 看尺寸和底火结构,像是点三八零口径的,具体型号要回去做痕迹比对和弹道分析才能确定,但大概率是点三八零acp弹。” “点三八零?”陈彬眉头蹙得更紧。 他当然知道这种弹药。 点三八零acp弹,特点是口径相对较大(约9.65mm),但装药量适中,初速较低,后坐力柔和,威力在近距离足以致命,但停止作用相对一些大威力手枪弹要弱。 这种弹药多见于一些小型半自动手枪,也就是俗称的口袋枪。 便于隐蔽携带,在欧美民用市场和部分警用领域曾经比较流行,但在国内非常罕见。 因为国内制式手枪和常见的走私、自制手枪,很少使用这种弹药。 “如果是点三八零acp,那凶手使用的很可能是一把国外流入的,或者非常少见的小型手枪。” 陈彬沉吟道, “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关于死者。” 翁鸿振指了指地上的四具遗体: “这枚弹头是在一号女尸,也就是最靠近厨房那具女性焦尸胸腔位置提取的,疑似贯穿伤,但卡在了胸腔骨骼或肌肉里。 她也是四具遗体里,相对焚烧程度最重的,可能是因为离火源最近,或者是身上覆盖了什么其他助燃物。 另外,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点。”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两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旁,示意陈彬看过来: “村民都说这里住的是四名农大女学生。 但根据我的初步检查,距离一号女尸最近的那具,也就是焚烧最严重的二号焦尸,虽然骨盆和部分骨骼损毁严重,但从残留的骨骼形态和…… 部分未完全碳化的组织特征来看,这很可能是一名男性。” “男性?”陈彬眼神一凝。 “对,男性。” 翁鸿振肯定地点点头,继续道, “更奇怪的是两具遗体的位置关系。 根据最先进入火场的消防员描述和我对现场痕迹的还原,他们发现时,二号尸体是呈一个【大】字形,横趴在一号尸体的身上,两具尸体基本呈一个垂直的【十】字交叉状。 消防员表示他们绝对没有移动过遗体。 这种姿态……很不自然,不像是正常死亡或火灾中倒伏形成的。” 横趴? 十字交叉? 陈彬脑海中迅速构建着画面。 一具男性尸体,以一种近乎覆盖的姿态,压在一具女性尸体上? 在火灾中? 如果两人都是被枪杀在先,那么凶手摆放尸体的目的是什么? 刻意制造某种现场? 还是说,在凶手行凶时或行凶后,发生了什么,导致两人倒伏成这种姿势? 疑点越来越多。 周根生或许是个地痞,或许对女性有骚扰行为,但他是否有能力搞到罕见的点三八零口径手枪? 是否有动机枪杀四人并纵火? 还有那名男性死者是谁? 与四名农大女生是什么关系? 陈彬站起身,望向那片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废墟,目光深邃。 “翁法医,麻烦你尽快完成初步尸检,然后安排车辆,将四名死者遗体全部运回去,进行解剖,重点是确定死因、死亡时间、枪弹创道特征,以及那名男性死者的个体识别特征。 唐队,” 陈彬转向正在废墟中忙碌的唐文心, “现场勘查要特别仔细,尤其是弹壳! 找到射击弹壳,确定射击位置。 另外,注意搜寻一切可疑痕迹,脚印、拖痕、血迹、可能盛装助燃剂的容器残留…… 特别是厨房区域,看能否确定助燃剂种类。” 第325章 【二号男尸究竟是谁?】 第325章 【二号男尸究竟是谁?】 时间到了早上七点半,重案六大队的其他队员也陆续赶到了岭溪村现场。 在夏启元和赵飞的协调下,由治安大队和派出所民警配合,展开了对全村近三百人的大规模摸排走访工作。 王友德被暂时允许在民警陪同下,协助召集村民、维持秩序。 然而,摸排工作的进展并不顺利。 岭溪村地处偏僻,尚未通电,村民普遍作息极早,晚上七八点便已入睡,案发时间在凌晨两三点,正是沉睡最深的时刻。 即便是离案发房屋最近的邻居,也是在火势蔓延、浓烟滚滚,听到外面救火喊叫声后才惊醒,对于火灾前可能发生的异响,比如枪声,竟无一人听到。 这给确定具体案发时间和寻找潜在目击者带来了巨大困难。 没有直接目击证人,警方只能依靠最基础的排除法和信息交叉印证。 挨家挨户询问不在场证明、昨晚行踪、与死者有无矛盾、是否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 工作量大且枯燥,但这是刑侦工作中无法绕开的基石。 一摞摞询问笔录开始堆积,现场勘察和技术分析也在同步进行。 上午八点半左右,汪海超接到了省农大方面的回电,神色严肃地向陈彬汇报了几句。 陈彬听后,略一沉吟,决定亲自返回市局。 现场的摸排工作由夏启元负责。 虽然本案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是一起凶杀案,那么按规定就全权转交给刑侦来处理。 可毕竟接警出警的是治安队,加上赵飞被打伤,这事夏启元并不想轻易罢手。 而陈彬的想法也很简单,这种大范围的摸排工作,就得人多才好,要不然就重案六大队这不足十人的编制,想要走访完都得猴年马月? 所以二人十分有默契的,决定合作一番。 ... ... 麓山的法医室与南元租借殡仪馆不同。 麓山市是专门的公安医院。 法医门诊(暨法医中心)所在地就在其负一楼。 而在法医室门口,站着两个人神色焦急的一男一女。 陈彬出示警官证:“你们二位就是农大的负责人吧?” 葛敬堂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干涩:“警察同志,你们好,我是省农大这次的试验小组导师,葛敬堂。这位是我的学生,姚嘉。她……她也是这次驻点小组的成员之一。” 姚嘉? 陈彬的目光落在年轻女子身上。 想来她就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姚嘉同学,你好,节哀顺变。 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首先,你能告诉我,昨晚你为什么没有在岭溪村的住处吗?” 姚嘉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中: “昨天……昨天是星期天。 我……我家就在麓山市区,周末……周末如果没有特别的试验安排,我一般都回家的。 我……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于溪她们还说下周的实验计划……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周末回家,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彬对汪海超使了个眼色,汪海超会意,上前一步: “姚嘉同学,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先到旁边休息室坐一会儿,喝点热水。等会儿我们再详细聊聊,好吗?” 姚嘉无助地点点头,在汪海超的引导下,走向旁边的休息室。 陈彬这才转向葛敬堂:“葛老师,辛苦了,这么早赶过来。遇难学生的身份资料带来了吗?” 葛敬堂沉重地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档案袋: “带来了,这是于溪、张薇、方璇三位同学的基本资料。 刚刚那位……那位法医同志是让我隔着袋子认了一下……可……可烧成那样……我……我实在……”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造孽啊……都是好孩子,怎么会碰上这种事……” 陈彬接过档案,首先打开了标注为“于溪”的那一份。 资料显示,于溪,女,21岁,鄂北人,农学专业大三学生,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充满朝气。 这大概就是村民口中那个被周根生骚扰的女学生了。 他快速浏览着基本信息,同时问道: “葛老师,岭溪村在麓山县,离你们学校所在的富荣区可不近,开车少说也得三四十分钟,路还不好走。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偏远的地方作为试验点?” 葛敬堂扶了扶眼镜解释道: “警察同志,这是我们专业方面的知识了,解释起来比较麻烦。 简单来说,岭溪村这个地方,地如其名,虽然有溪水,但多石岭,土壤贫瘠,是典型的低产田。 我们农学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改良土壤,提高贫瘠土地的单位产量。 选择岭溪村,验证我们的一些改良方案和作物品种的适应性。 如果在这里能成功,推广到其他条件稍好的地方,效果会更好。” “哦,明白了,就是啃最硬的骨头,做最有挑战性的试验。” 陈彬了然地点点头, “我家里也是农村的,从小看长辈种地,知道土地肥瘦对收成的影响有多大。你们这个研究方向,很有意义。” 葛敬堂有些意外地看了陈彬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还懂点农学,点点头: “是啊,这几个孩子,包括姚嘉,都是真的热爱这一行,有理想,有干劲,才主动选择跟我这个课题。不然,很多学生宁愿选些在实验室或者学校农场就能完成的轻松课题。” 陈彬一边听着,一边快速翻阅着另外两份档案。 张薇,女,21岁,赣南省人。 方璇,女,22岁,江南省人。 他合上档案,继续问: “葛老师,这四位同学,平时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怨?” 葛敬堂皱起眉头,仔细回忆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我真不太清楚。 警察同志你也知道,大学生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我这个导师,主要管学业和试验指导,私生活方面,除非他们主动说,否则我一般不过问。 不过据我平时观察,这几个孩子性格都还不错,于溪活泼开朗,张薇文静些,方璇比较踏实肯干,姚嘉则有点内向但很细心。 他们在村里,主要是和村干部、还有提供试验田的几户老乡打交道,应该……不至于结下生死大仇吧?” “那姚嘉和另外三位同学的关系怎么样?平时相处有没有什么矛盾?” 葛敬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警察同志,你该不会是怀疑姚嘉吧? 这不可能! 姚嘉虽然内向,但心地善良,和于溪她们关系很好的! 四个人因为都喜欢这个课题,经常一起泡在试验田,一起查资料,感情很深! 姚嘉昨天是回家了,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她不可能……” “葛老师别误会,只是例行询问,排除一切可能性。” 陈彬打断他,语气平静, “办案需要了解所有相关人员的情况,包括幸存者。你说他们因为兴趣相投走到一起,这很难得。” “是,是啊。” 葛敬堂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他们都是真心想做点事情的好孩子……” 陈彬看了眼远处的姚嘉,情绪依旧激动,随即将三份档案收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拿出一张纸,写上市局刑警队办公室的电话和自己的名字,递给葛敬堂: “葛老师,今天先这样。 你们先回去,让姚嘉同学好好休息,稳定一下情绪。 如果想起任何可能对破案有帮助的细节,比如他们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有没有什么人来村里找过他们,或者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言论,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另外,也请学校方面做好家属的安抚和对接工作,家属到了,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配合。”葛敬堂接过纸条,连声道。 陈彬不再耽搁,对葛敬堂点点头,便和从休息室出来的汪海超一起,走向法医解剖室。 解剖室内光线明亮,无影灯下,翁鸿振穿着防护服服,戴着口罩、帽子和手套,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 一旁的技术队队员在拍照记录。 二号尸体(那具男性焦尸)的胸腔已经被打开,翁鸿振正在小心地检查内脏。 听到脚步声,翁鸿振抬起头:“陈队。” 陈彬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和汪海超走到旁边,避免干扰,同时低声问: “有进展了?” 翁鸿振一边继续手头的操作,一边汇报道: “一号女尸的解剖基本完成。 我和助手仔细检查了她的呼吸道和肺部,没有发现明显的烟灰炭末吸附,结合尸体表面烧伤的生活反应不明显,可以确定她是死后被焚烧的。 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处枪伤,子弹点三八零acp弹头,穿透胸壁,造成心脏破裂和大出血,是生前伤。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我们检查了她的会阴部,但由于会阴部及下体组织在火灾中严重炭化,无法判断生前是否有遭受过侵犯。” 陈彬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凶手开枪杀人后纵火,目的之一很可能就是毁灭生物证据。 “至于二号,这具男尸,” 翁鸿振用器械示意了一下操作台, “很奇怪。 体表没有发现明显的枪伤入口,也没有其他利器造成的开放性创伤。 但同样,呼吸道和肺部很干净,也是死后焚尸。 我现在正在做系统解剖,检查内脏有无损伤。 目前看来,胸腹腔脏器位置正常,没有明显破裂或大出血点。 我怀疑死因可能是颅脑损伤、窒息,或者……中毒。 接下来我要开颅,以及取胃内容物和血液做毒化分析。” 他看了一眼陈彬,补充道:“陈队,开三腔和取胃内容物,场面可能会比较……你要不要先回避一下?等结果出来我向你详细汇报。” 陈彬神色不变,摇了摇头:“没事,你继续,我在旁边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别的。” 翁鸿振见状,也不再多说,心里却对这位年轻的队长多了几分佩服。 他听师父梁岳提过,陈彬的法医学知识相当扎实,甚至不亚于一些刚入行的法医,观察力更是敏锐。 他能沉得住气待在解剖室,或许真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倒是旁边的汪海超,一听要“开三腔”、“取胃内容物”,脸色顿时有点发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是老刑警,见过不少尸体,但对这种精细的解剖场面,尤其是想到要打开颅骨、取出胃袋……他还是觉得有些顶不住。 “那个……陈队,” 汪海超干笑一声,摸了摸肚子, “我早上没吃,这会儿有点饿了,我去外面买个早饭,顺便看看农大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对接的。你这边好了叫我。” 说完,也不等陈彬回答,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解剖室。 翁鸿振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先完成了对二号尸体胸腹腔的仔细探查,确认没有致命性损伤后,开始准备开颅。 电锯启动的轻微噪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响起。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冥冥之中有一股叫做刑警的直觉告诉自己,查清眼前男尸的身份,或许对本案有巨大的帮助。 因为放火焚尸,本意是为了销毁证据。 可既然嫌疑人都想到要销毁证据了,可为什么会把弹头留在了现场? 是不小心的,还是来不及了? 而且一号和二号尸体被发现时,那诡异的姿势,多半是凶手有意为之故意搬运的。 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四具尸体,为什么只有一号和二号是位于厨房,而三号和四号的尸体却位于堂屋? 而岭溪村…… 根据夏支介绍,是麓山县下辖的一个比较大的行政村,靠近城乡结合部,近年因为县城扩张和开发区建设,涉及一些土地征收和拆迁问题,矛盾比较集中,治安情况相对复杂。 这之间是否有关系? 第326章 【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第326章 【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1993年2月16日,案发第二天下午。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上午,三名遇难女学生的家属陆续从外地赶来,在公安医院的法医中心进行了辨认。 一般认尸只需要辨认一下面容就可,可三名女尸的模样实在难辨。 省钱一点的方案就是验血型。 陈彬觉得不妥,自掏腰包为三具遗体做了dna鉴定,以确保身份确认的万无一失。 但面对焦黑变形、难以辨认的遗体,家属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依然回荡在走廊里,让每一个参与案件的警察心头都沉甸甸的。 此刻,初步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三具女性遗体的身份得以确认:于溪、张薇、方璇。 她们年轻的生命,定格在了岭溪村试验田旁的简陋村屋里。 相关信息被整理、打印,贴在了会议室中央的白板上。 白板上还贴着现场照片、现场示意图、法医初步报告以及那枚点三八零弹头的特写。 重案六大队全员到齐,夏启元等治安支队的相关人员也在,会议由刑侦支队支队长毕坤华主持。 毕坤华一进会议室,目光首先就落在了站在白板前的陈彬身上,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哎呀,小陈啊!辛苦了辛苦了! 你说说你,给死者做dna鉴定,这是为了案件,是正事! 你怎么能自掏腰包呢?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麓山市局多抠门,连办案经费都舍不得出! 这像什么话!”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听到,尤其是坐在一旁的夏启元。 “等会儿会议结束,你马上打个报告,我批条子,去财务室,支队全额给你报销!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支队提,队里全力支持!” 这一套流程,完完全全是做给夏启元看的。 这又给陈彬送办公室,又帮着陈彬走访摸排。 脏活累活全都帮着干了,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想抢陈彬? 别说我不答应了,就是整个湘南刑侦界都不同意。 陈彬并不在意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能报销当然是好事,他点了点头:“谢谢毕支关心。那我先汇报一下目前的调查进展。 经过dna比对确认,一号女尸,于溪,21岁,鄂北省江城人,湘南农大农学专业大三学生。 三号女尸,张薇,20岁,赣南省人,同专业同学。 四号女尸,方璇,22岁,江南省人,也是同专业同学。 三人均为此次省农大驻岭溪村土壤改良试验项目的学生。” 陈彬的教鞭移动,指向时间线:“根据农大方面和幸存者姚嘉的陈述,以及我们走访村民了解到的情况,2月14日,也就是案发前一天,下午五点半左右,于溪、张薇、方璇,以及同为小组成员、但家在麓山市区的姚嘉,结束了当天的实验工作。 姚嘉于下午六点左右,乘坐最后一班返回市区的乡村巴士,离开了岭溪村,返回位于天雨区的家中。 这一点,有同车村民和姚嘉家属证实。” “而三名女学生的遇害时间,根据法医对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尸斑、尸僵以及环境温度的综合分析,推断死亡时间在2月15日凌晨两点左右。 死因明确,均为枪击致死。 凶手使用点三八零口径手枪,先后近距离射击三人,其中于溪胸部中弹,张薇和方璇均为头部中弹,一枪毙命。 三名死者呼吸道及肺部均未发现烟灰炭末,确认为死后焚尸。” 三条年轻的生命,遭遇冷酷射杀,随后被焚尸灭迹,凶手的残忍令人发指。 陈彬看向旁边另一组照片和报告,那是那具身份不明的男性焦尸,二号死者。 “二号男尸,情况比较特殊。 首先,他的死亡时间最早,根据法医推断,大约在2月15日凌晨一点左右,比三名女学生早约一个小时。 死因并非枪击。 是颅脑损伤,具体来说,是后枕部遭受钝器重击,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严重受损。 经过对创口形态和骨骼损伤特征的分析,法医翁鸿振推断,凶器极大概率是——羊角锤。” “羊角锤?” 毕坤华插话问道,眉头紧锁, “这种东西,农村几乎家家都有。现场勘查有发现凶器吗?” 陈彬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技术队对火灾现场及周边进行了仔细搜索,包括可能的抛掷路线和水沟、草丛,均暂未发现符合特征的羊角锤。 凶手很可能将凶器带离了现场,或者扔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们已经扩大搜索范围,并请岭溪村村干部协助,询问村民家中羊角锤是否有遗失或异常,但目前暂无发现。” 毕坤华点了点头,示意陈彬继续,但脸色更凝重了。 凶器是常见的工具,增加了排查难度。 “关于二号男尸的身份认定,” 陈彬继续道,这也是目前案件最大的难点之一, “我们遇到了困难。 首先,我们详细询问了岭溪村所有村民,包括村支书王友德、嫌疑人周根生,以及所有可能接触过试验站师生的人,均表示村里近期也无成年男性失踪。 其次,我们与省农大方面反复确认,包括导师葛敬堂、幸存学生姚嘉,以及学校保卫处、学生处,均确认此次驻点试验小组只有于溪、张薇、方璇、姚嘉四人,并无第五名成员,更没有陌生男性长期或临时与她们同住。 农大近期也无男性学生失踪报告。 我们排查了附近村镇、车站、旅馆,也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员报案。” 一个陌生男子,深夜出现在三名女大学生的住处,并与她们几乎同时遇害,但无论是当地还是学校,都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报告他失踪。 仿佛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毕坤华摸着下巴,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陈彬: “陈队,我记得……你跟陈世显法医学过一手颅骨复原技术,能根据头骨画出模拟画像,对吧? 能不能试试看,画个二号男尸的模拟画像出来? 然后发个协查通报或者寻人启事,说不定能有人认出他来。” 陈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沉吟: “毕支,这个方法我考虑过。 确实,我跟陈法医学过一些颅面复原和模拟画像的技术。 但是…… 骨骼的构成,大约30%是有机物,比如胶原蛋白、脂肪,70%是无机物,主要是羟基磷灰石。 在高温焚烧下,有机物首先会碳化、燃烧,导致骨骼收缩、变形、开裂,甚至爆裂。 无机物部分虽然熔点高,但高温也会改变其晶体结构,导致骨骼变脆、颜色改变,形态也可能发生细微扭曲。” 他指着照片中二号死者那焦黑、有些变形的头骨照片: “像这具遗体,经历了长时间明火焚烧,虽然头骨基本完整,但必然发生了碳化、收缩和变形。 我根据现有的骨骼形态,结合软组织平均厚度数据,可以尝试复原其生前的大致面貌,但受高温变形的影响,复原的精度会大打折扣。 画出来的模拟画像,可能只有五六成,甚至更低的相似度。 用这种不精准的画像去寻人,不仅效率低,还可能误导侦查方向,甚至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陈彬的表情很严肃。 刑侦工作,容不得半点侥幸和马虎。 一张相似度不高的模拟画像发布出去,可能会让真正的知情人因为“不像”而忽略,也可能让无关者因为“有点像”而提供错误线索,浪费宝贵的警力。 国内司法实践越来越强调【疑罪从无】和证据链的完整性,在身份认定这种基础环节,他宁愿多花时间寻找更可靠的证据,也不愿用一个“可能”的画像去赌。 毕坤华听了,也理解其中的困难,但案件陷入僵局,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都不能放过。 他思索片刻,还是说: “陈队,你的顾虑有道理。但是,现在完全没有线索,有个大致的方向,哪怕不那么精准,也总比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先画出来,我们内部参考,或者有选择性地在一定范围内排查,也比干等着强。你说呢?” 陈彬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毕支说得对。有个参考,总比没有好。事实上,我已经尝试画了一张。” 说着,他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素描纸,上面用铅笔勾勒出一个年轻男性的面部肖像。 他将画像贴在了白板二号死者信息的旁边。 画像中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特征比较明显: 鼻子有些塌,颧骨较高,眼睛细长,眉毛较淡,脸型偏瘦。 画像线条流畅,人物神态捕捉得颇为生动,虽然细节可能因骨骼变形而不够精确,但整体给人一种“这个人就长这样”的感觉。 毕坤华和夏启元等人立刻围拢过来,仔细端详。 在他们看来,这张画像已经相当清晰和具体了,至少提供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排查方向。 “画得很好啊,陈队!” 毕坤华赞了一句,随即又疑惑道, “可你刚才不是说……” 陈彬知道毕坤华的意思,他解释道:“毕支,这张画像,是根据我现有技术能力,在考虑高温变形影响后,做出的最可能还原。 但我自己对它的相似度评估,可能只有60%到70%。 在我看来,这还不够。 模拟画像用于协查,相似度至少要在80%以上才比较可靠,否则容易产生误导。 我之前说那些,是希望大家对这张画像的准确性有一个客观的认识,在使用时持审慎态度,不要把它当作确凿无疑的身份凭证。” 陈彬对于刑侦工作的严谨程度,不由让毕坤华和夏启元点头称赞。 有能力,又不居功,还如此谨慎,难怪能被上面看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陈队。谨慎是好事。” 毕坤华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画像上,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这么年轻……你们说,他会不会是这三个女学生里,哪一个的男朋友?偷偷跑来村里约会,结果碰上了这事?”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推测。 深夜出现在女大学生住处,最可能的身份就是其中某位女生的男朋友或追求者。 然而,陈彬却立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哦?为什么?”毕坤华追问。 陈彬的视线在画像上停留了片刻,又似乎无意地扫过毕坤华的脸,然后才缓缓说道:“因为……他长得,不符合常理。” “不符合常理?”毕坤华一愣,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 陈彬指着画像上那略显特色的五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毕坤华,解释道: “从普遍的社会认知和审美来看,这张脸……很丑。” 毕坤华:“???” 你说他长得丑就丑了,你看着我干嘛?! 第327章 【流窜作案?!】 第327章 【流窜作案?!】 陈彬的分析并非以貌取人,而是基于现实逻辑。 二号男尸的长相确实极具辨识度,塌鼻、高颧、细眼,这样一张脸如果在岭溪村出现过,尤其是与三名外貌出众的女大学生之一有亲密关系,绝不可能不引起村民的注意和议论。 然而,无论是王友德、周根生,还是其他村民,都表示从未见过此人。 这大大降低了他是其中某人男友的可能性。 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深夜出现在三名女大学生的住处,并且比她们更早遇害。 这本身就十分耐人寻味。 他是谁?为何而来?是偶然闯入的贼?还是与三名女生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联系? 他的死,是独立事件,还是整个案件的序幕? 毕坤华被陈彬那一眼看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那个……男尸的身份确实是个关键。 这样,陈队,白天你安排几个人,拿着这张模拟画像,再去农大和岭溪村周边深入走访一下,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 现在我们还是先汇总一下村民摸排的情况吧。” 说完,他看向夏启元。 夏启元会意,朝旁边的赵飞点了点头。 赵飞是县治安大队的中坚力量,摸排工作主要由他负责。 赵飞站起身,拿起手里的笔记本汇报道:“夏局,毕支,陈队,各位同事。 岭溪村在册村民共计213人,目前已收录有效口供187份,基本覆盖了全村所有成年人和部分有认知能力的未成年人。 摸排下来,大部分村民都能互相印证案发时段的行踪,基本都在家中睡觉。 但有几点情况,值得注意。”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份,来自村里的王屠夫。 2月14号,也就是案发前一天中午,他在镇上的集市收摊,准备回家吃饭休息,碰到了于溪和姚嘉在逛集市,还互相打了招呼。 他注意到,在于溪和姚嘉身后不远处,有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们。 因为是大中午,集市上人不多,所以比较显眼。 但王老五觉得光天化日,而且集市离镇上的公安局不远,就没太在意,也没看清那人的具体长相,只记得个子不算太高,偏瘦。” “迷彩服?” 毕坤华皱起眉头, “具体模样呢?年龄、脸型、有没有什么特征?” 赵飞摇头:“王老五说当时没太仔细看,只记得是迷彩服,样子记不清了。我们让他努力回忆,他也说不上来更多细节。” “那说下一个。” “第二份,来自第一个发现火情并报警的村民,寸民甲。 他家距离案发现场不到十米。 据他回忆,大约是凌晨三点左右,他起夜上厕所,迷迷糊糊看到窗外很亮,揉揉眼睛才发现是隔壁起火了。 他立刻大声呼救,并叫醒家人和邻居一起救火。 但他提到一个细节,在火势已经起来,但消防队还没到的这段时间里,他忙着提水救火,眼角余光瞥到一个黑影,猫着腰,急匆匆地往村外跑。 当时他以为是其他村民也跑去远处水井或者溪边打水,没多想。 但火灭后,他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他说村里人常年下地干活,一个个晒得黝黑,但那个跑掉的人,虽然天色暗看不太清脸,但感觉皮肤比较白,不像干农活的人。” “皮肤白净?不是村里人?” 毕坤华追问, “看清往哪个方向跑了吗?体型?穿着?” “寸民甲说,当时只顾着救火,只是惊鸿一瞥,方向大概是往村口那条土路跑的。 体型中等,穿着深色衣服,具体样式没看清。 皮肤白这个印象比较深,因为和周围黑黝黝的村民对比明显。”赵飞如实汇报。 “又是看不清……”毕坤华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 两个目击线索,一个中午的迷彩服,一个凌晨的白净黑影,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没有具体特征,这给排查带来了很大困难。 “村里其他人呢?除了之前那个周根生,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或者没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的?” 赵飞摇头:“基本都排除了。 村民大多作息规律,案发时都在睡觉,有家人佐证。 独居的几户,经过走访和侧面了解,也没有异常。 目前看来,除了周根生,其他村民的嫌疑暂时不大。” “那就重点查周根生!” 毕坤华敲了敲桌子, “这么多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就他没有,这太巧了! 说不定还真没冤枉他! 再审! 审到他老实交代为止! 凶器羊角锤,村里家家都有,他也能拿到。 点三八零手枪虽然罕见,但万一他有特殊渠道呢? 骚扰女学生在前,有作案时间,有作案条件,动机也可能存在,嫌疑很大!” 赵飞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看了一眼夏启元,夏启元微微颔首,示意他直说。 赵飞这才继续道:“毕支,关于周根生……我们已经审过好几轮了。他坚称自己案发时不在现场,有不在场证明。” “哦?他有什么证明?”毕坤华挑眉。 “他说……案发那晚,他一直和丁翠花在一起,在他自己家里。”赵飞说道。 “丁翠花?谁?”毕坤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村支书王友德的儿媳妇,那个寡妇。”夏启元补充了一句。 毕坤华恍然,随即追问:“那丁翠花怎么说?她承认了吗?” 赵飞摇头,表情有些微妙:“丁翠花……矢口否认。她哭诉周根生胡说八道,毁她清白,说她一个寡妇怎么可能半夜去周根生家。但是……” “但是什么?” 赵飞看了看夏启元,又看了看陈彬,压低了些声音: “但是,我和夏支分别询问了两人,观察他们的神态、语气和细节描述。 周根生虽然是个混混,但说到那晚的事,时间、细节,甚至包括一些很私密的细节都能对上,而且情绪激动,赌咒发誓。 而丁翠花虽然否认,但眼神闪烁,言语前后有细微矛盾,说到某些关键点时明显慌乱,而且……她脖子上有不太明显的淤痕,像是……亲吻或抓挠留下的。 我们侧面了解过,丁翠花守寡多年,平时深居简出,很在意名声。 我们判断,周根生很大概率没有撒谎。 丁翠花可能是因为害怕事情败露,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坏了名声,所以才坚决否认。” 坐在会议室后排的年轻刑警宋毅听得有些发懵,小声问旁边的师父牛年: “师父,这……陈队之前不是分析,可能是周根生强行侵犯了丁翠花,王友德为了遮丑才诬陷他放火吗? 怎么现在又变成丁翠花自己半夜去周根生家了? 到底哪个分析对啊?” 牛年瞥了自己徒弟一眼,压低声音道:“傻小子,农村这种事,复杂着呢。 陈队分析的王友德为遮丑诬陷周根生,这动机是成立的。 但周根生和丁翠花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强迫还是通奸,或者先强迫后通奸,那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农村这些乱码七糟的事情还少了?” 宋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毕坤华听完赵飞的汇报,摸着下巴沉吟: “这么说,周根生有丁翠花这个时间证人,虽然丁翠花不承认,但从常理推断,他这个不在场证明很可能成立。 那他的嫌疑就小了很多……除非丁翠花也在撒谎,或者两人合谋。 但合谋杀人放火?动机呢?说不通。” 他环视一圈:“那照这么说,村里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大家都说说,下一步该怎么查?先确定案件性质,是仇杀、情杀、劫财,还是流窜作案?” 汪海超率先发言:“如果排除了村民,那仇杀或情杀的可能性就大了。 我建议重点从农大那边入手,查三名女学生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情感纠葛和人际矛盾。 那个二号男尸,说不定就是其中某人招惹来的仇家或者追求者。” 毕坤华却摇了摇头:“仇杀? 三个女大学生,都得罪同一个能要她们命的人? 这概率太小了。 如果是其中一人结仇,凶手杀了她,为什么要把另外两个毫无关系的也杀掉? 而且还用枪,这不像普通的仇杀。 情杀倒是有可能,但如果是感情纠纷,目标应该很明确,为什么要杀四个人,还包括一个陌生男人? 而且根据村民反映和初步调查,这三名女生在校风评不错,没听说有什么复杂的感情纠葛。” 汪海超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毕坤华看向陈彬:“陈队,你怎么看?你觉得案件性质是什么?” 陈彬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听到毕坤华问话,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白板上贴着的各种线索。 “毕支,汪哥,我觉得,现在急着给案件定性,可能还为时过早。” 陈彬缓缓开口, “我们手上的线索看似不少,但关键点都模糊不清。 二号男尸身份不明,他与三名女生的关系不明; 中午出现的迷彩服男子身份目的不明; 凌晨逃走的白净黑影身份去向不明; 枪支来源不明; 甚至连凶手的作案动机,是随机杀人、仇杀、情杀还是另有隐情,我们也只是猜测。”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笔在几个关键词上画了圈:“所以,我认为,当前的重中之重,是三件事。”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二号男尸的真实身份! 他是谁? 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他的社会关系如何? 他与三名死者,甚至与岭溪村、与省农大,有没有任何可能的交集? 搞清楚他的身份,案件很可能就破了一半! 画像协查要继续,同时,法医那边对尸体和衣物残留物的检验要加快,看看能否找到身份证件残片、特殊物品,或者通过牙齿记录、身体特征来识别身份。 第二,凶手如果不是岭溪村的人,他是如何来,如何走的? 凌晨三点,没有公共交通工具。 他必然有自己的交通工具! 可能是自行车、摩托车,也可能是汽车。 岭溪村通往外面的路不多,主要就是一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以及几条田间小路。 技术队要对现场周边,特别是村口土路、可能停车的位置,进行更仔细的勘查,寻找新鲜的、不常见的轮胎印、脚印。 同时,走访村民,特别是那些睡得晚或者起得早的,问14号下午到15号凌晨,有没有在村里或附近看到过陌生的车辆,比如摩托车、小汽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点三八零的子弹并不常见。 看看弹道检测能不能确定杀害丁溪三人的枪械究竟是那一款。 这无疑是能大大缩小侦查范围的一条有力线索。 无论是仇杀、情杀,还是其他恩怨,如果凶手是针对特定目标报复,那么他完成犯罪后,很可能会蛰伏起来,甚至不再犯案。 但我们现在最怕的,是流窜作案!” 陈彬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如果是流窜犯,那他的威胁就太大了!这次是岭溪村,下次可能是别的村庄、别的县市!我们必须尽快抓住他,不能让他有机会制造下一场悲剧!” 陈彬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流窜作案,随机杀人,这是警方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因为线索更少,抓捕更难,社会危害性也更大。 毕坤华深吸一口气,拍板道:“陈队,你继续带人,以画像为基础,扩大范围摸排二号男尸身份! 唐文心,你们技术队再加把劲,现场痕迹、物证,特别是轮胎印、陌生足迹,还有那枚弹头的进一步检验,尽快出结果! 夏支,麻烦你们治安支队,帮忙协调各方信息,凶手有交通工具这条线,也由你们牵头,会同交警部门,排查相关路段的监控和过往车辆记录!” “是!”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陈彬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再次站到白板前,目光在那张模拟画像,以及【迷彩服】、【白净黑影】、【点三八零】、【羊角锤】这几个关键词之间来回逡巡。 第328章 【重要的会晤!】 第328章 【重要的会晤!】 1993年2月17日,清晨,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陈彬和祁大春正准备出发前往湘南农大,按照昨晚的计划,对幸存者姚嘉进行询问。 姚嘉的情绪据说已经平复了一些,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关于案发前,特别是关于那个神秘“迷彩服”男子以及三名死者日常生活的细节。 然而,还不等他们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曲浩探进头来: “陈队,有人找,在一楼接待室。” “谁?”陈彬问道,有些意外。 “说是于溪的父母。”曲浩回答。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受害者家属的到来,往往意味着悲痛欲绝的眼泪和无尽的追问,这也是刑警工作中最不忍面对却又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走,去看看。”陈彬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对祁大春说道。 一楼接待室里。 一对中年夫妻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沟壑,此刻更添了疲惫和悲戚,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他就是于溪的父亲,于大国。 旁边的女人是他的妻子,蒋彩英,眼睛红肿,脸色惨白。 看到身穿警服的陈彬和祁大春走进来,于大国立刻挣扎着站起来:“陈……陈队长?” “于叔叔,蒋阿姨,你们好,请坐。” 陈彬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节哀顺变。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按照案件侦查期间的保密规定,原则上不能向家属透露案件进展,但面对失去女儿的父母,陈彬还是希望能够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抚和解释。 于大国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弯着腰,双手搓着衣角,这个在土地上操劳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显得无比局促和卑微。 他看了一眼旁边精神恍惚的妻子: “陈队长,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能把溪妹子……接回去让她……入土为安。” 陈彬心里一沉:“于叔叔,蒋阿姨,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 但是,按照规定,刑事案件在侦查阶段,受害者的遗体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以便进行必要的检验和调查,这也是为了尽快破案,找到凶手。 请你们理解,也请你们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尽快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到那时,就可以……” “陈队长!” 于大国突然打断陈彬的话,语气带着恳求, “我们知道规矩,我们懂……可是,陈队长,开春了。” “开春了?”陈彬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开春了。” 于大国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陈队长,我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一家人,全靠那几亩薄田活命。 我们那儿……地不好,全是石头坷垃,种点粮食难啊。 旧社会那会儿,村子里还饿死过不少人。 溪妹子……她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在地里帮忙,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也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的声音哽咽了,旁边的蒋彩英也忍不住了,捂住嘴,发出呜咽。 于大国抹了把脸,继续道:“她从小就跟我说,爸,我要好好读书,读农学,学好了本事,回来帮咱村,帮咱乡亲,把地种好,让大家都能吃饱饭,让弟弟妹妹们都能上学…… 她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是咱们全家的希望,是全村人的骄傲……可是她……” 这个坚强的汉子终于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陈彬: “陈队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溪妹子命苦,我们认了。 可是,家里还有个小的,她妹妹,今年也要交学费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完了,明年的学费……就没了着落。 所以,陈队长,我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先把溪妹子接回去? 我们保证,不耽误你们查案,我们就想……让她先回家……” 陈彬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被生活和丧女之痛双重压垮的农民夫妻,看着于大国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悲痛和现实重压的复杂神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祁大春站在旁边,也扭过了头,不忍再看。 他们都是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太知道【开春了】这三个字对农民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年的希望,是全家老小的口粮,是孩子的学费,是活下去的根本。 于溪承载着家庭的希望走出农村,用知识试图改变家乡贫瘠的土地,可她的生命却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父母无尽的伤痛和仍需继续扛起的生存重担。 “过了日子,再播种,收成就不好了。” 于大国最后这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陈彬心上。 “于叔叔,蒋阿姨,” 陈彬深吸一口气, “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破。 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抓到凶手,给于溪,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至于于溪的遗体……这样,你们先回家。 车票买了吗? 如果没买,我让人帮你们买。 家里春耕不能耽误,妹妹的学业更不能耽误。 于溪如果知道,也一定希望你们能好好生活,把妹妹培养成人。 遗体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协调,争取尽快。 等案子破了,我亲自……开车送于溪回家。我保证。” 陈彬的话说得诚恳,可于大国听出了陈彬话里的无奈,老实了一辈子的他,也不想因为女儿的死,麻烦到别人: “谢谢……谢谢陈队长。车票……我们已经买好了。不麻烦政府了。我们……我们等消息。” 他知道警察有警察的规矩,自己不能再强求。 生活还要继续,地里的活,小女儿的学费,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即使心如刀绞,也必须踏上归程。 陈彬和祁大春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开车将于大国夫妇送回他们临时落脚的简陋招待所,又一路将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看着那对相互搀扶、背影佝偻憔悴、渐渐消失在进站口人流中的夫妻,祁大春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眼睛有些发红: “他妈的!畜生!别让我抓住你!”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匆匆的人流。 于大国夫妇那卑微的恳求和沉重的现实,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破案,从来不仅仅是为了职责和正义,更是为了给那些破碎的家庭一个交代,给那些被践踏的生命一份迟来的告慰。 “走,去农大。” 陈彬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湘南农业大学,葛敬堂的办公室。 姚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只是眼神还有些飘忽,不太敢与人对视。 陈彬和祁大春出示证件后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姚嘉同学,再次打扰你,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更详细的情况,这对破案很重要。” 姚嘉轻轻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首先,是关于2月14号,也就是案发前一天中午,你和于溪在镇上集市的事情。你们去镇上做什么?” 姚嘉低着头,声音很轻:“去……去买点生活用品。洗衣粉、肥皂、牙膏那些用完了,还有一些吃的。村里的小卖部东西不全,也贵,所以我们有时候会趁去镇上办事或者周末回家前,去集市上买。” “你们是几点到集市的?大概逛了多久?” “我们坐中午那班车去的,大概十一点多到的。逛了……可能有一个多小时吧,买完东西就坐车回村了,是下午一点左右的车。” “在集市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 姚嘉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陈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有……有一个人,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 “跟着你们?” 陈彬追问, “具体说说,什么样的人?怎么跟的?” “是一个男的,” 姚嘉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穿了一身迷彩服,看起来……脏兮兮的,头发也乱,好像很久没洗了。长得……也不好看。我们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我们去哪个摊位,他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走,他也跟着走。我们有点害怕,就赶紧买了东西,急匆匆地去车站了。” 陈彬心中一动,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张根据二号男尸颅骨绘制的模拟画像,递到姚嘉面前: “姚嘉同学,你看看,那天跟踪你们的人,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姚嘉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睁大了眼睛: “是……就是他!很像!警察同志,你……你怎么会有他的画像?他……他是谁?他跟于溪她们……” 陈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你确定是这个人?看清楚。” 姚嘉又仔细看了看,肯定地点点头: “确定,虽然那天他脸上有点脏,头发也乱,但这个长相……我记得,颧骨这里,还有鼻子,眼睛,都很像。 他就是穿着那身迷彩服! 警察同志,他到底是谁? 是不是他……”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显然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陈彬收起画像,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在岭溪村驻点做实验,有多久了?” 姚嘉似乎还没从认出画像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愣了一下才回答: “从……从去年九月份开学后不久就开始了,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村里,只有周末或者学校有事情才回去。算下来……有差不多半年了。” “在这半年里,除了14号那天在集市,你在岭溪村,或者附近镇上,有见过这个人吗?”陈彬问。 姚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那一次。” “那天在集市,这个人有跟你们上同一辆班车回村吗?” “没有。我们上车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他没跟上来。后来在车上,我也留意了车站附近,没看到他。” 陈彬点了点头,看来这个“迷彩服”男子是在集市上盯上她们,但没有跟踪上车。 那他后来是如何知道她们住在岭溪村的具体位置? 是早就知道,还是后来通过其他方式跟踪或者打听到的? 问完姚嘉,陈彬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葛敬堂:“葛老师,2月14号那天,您在哪里?” 葛敬堂连忙回答: “14号是周五,我上午去了岭溪村试验田,看了看她们几个的实验进展,交代了一些事情。 下午学校有课,所以我大概中午吃完饭,十二点多就开车回市里了。 下午两点有课,上到四点。 之后就在学校办公室批改作业,晚上……晚上在家。 我爱人和孩子可以作证。” 陈彬记下这个时间线,又问了几个关于三名女学生平时人际关系、有无与人结怨、有无异常表现的问题,葛敬堂和姚嘉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都表示三名女生性格好,学习认真,没听说和谁有深仇大恨,也没发现她们有恋爱迹象。 离开农大,祁大春自觉坐在了副驾驶,一边忍不住嘀咕: “阿彬,你说,这会不会又是一起流窜作案团伙干的? 那个二号,穿迷彩服这个丑男,就是团伙之一,在集市上盯上了于溪和姚嘉,见色起意,跟踪她们知道了住处,然后通知同伙,晚上摸进去,想对三个女学生……结果发生了意外,被其中哪个女生反抗,用羊角锤给砸死了? 然后他的同伙恼羞成怒,或者为了灭口,就把三个女生都枪杀了,然后放火?” 陈彬发动了汽车:“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从姚嘉的指认来看,二号男尸很可能就是14号中午跟踪她们的迷彩服男子。他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但是,大春,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真如你所说,二号是去实施不轨,被女生反抗杀死。 那么,在二号被杀到三名女生被枪杀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三名女生在反抗中杀了一个闯入者,她们会不害怕? 不惊慌? 她们为什么不立刻大声呼救?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跑出屋子去敲邻居的门? 岭溪村的房子隔音并不好,如果她们大声呼救,最近的邻居不到十米,完全有可能听到。 就算当时夜深人静,她们因为害怕暂时没敢动,那在这一个小时里,她们在做什么? 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求救或逃离的行动,最后被枪杀在屋里?” 祁大春被问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也是啊……为什么不呼救呢?是没来得及?还是……不能呼救?或者……不想呼救? 可这说不通啊,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喊救命啊! 除非……她们认识凶手? 或者,凶手用了什么方法让她们不敢喊?” 第329章 【嫌疑人出现?!】 第329章 【嫌疑人出现?!】 1993年2月17日,午后,麓山县,北冲镇。 冬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北冲镇,这个位于麓山县北部、因临近国道而稍显繁华的镇子,此刻正经历着变革带来的阵痛。 县局大院临时搬迁至此,灰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与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陈彬、祁大春等人上午结束了在农大的询问,下午便按照计划,与从市区赶来的重案六大队其他成员,以及麓山县局治安、刑侦的支援警力,在北冲镇集合,准备对镇上进行大规模摸排,重点查找关于“二号男尸”——那个塌鼻高颧细眼、可能身穿迷彩服的男子的线索。 时近中午,众人在县局对面的一个小餐馆集合,准备先解决午饭。 餐馆很简陋,就是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搭起来的大棚子,几张油腻的方桌,几条长凳。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皮肤黝黑,嗓门洪亮,手脚麻利地在炉灶旁翻炒着锅里的菜,锅铲与铁锅碰撞,混合着菜香,勾人食欲。 牛年站在炉灶旁点菜,顺口和老板娘攀谈起来:“老板娘,生意不错啊。不过这镇子上的居民,一般都在家自己做饭吧?你这店主要做谁的生意?” 老板娘一边颠勺,一边呵呵一笑,声音爽朗:“我啊,不做镇上人的生意,我做的是对面公安局的生意!” 她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公安局?” 牛年有些诧异, “县局没食堂吗?” 在他的印象里,公安局基本都有自己的食堂,民警们为了省点钱,大多在食堂解决三餐,很少会下馆子,尤其是在这种经济还不算发达的县城。 “听你这口音,就知道不是我们本地人。” 老板娘麻利地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 “原先的县公安局在县城里头,有食堂。 这不是前阵子,北冲镇这边搞征地开发嘛,动静大,不太平,县局就临时搬了一部分人过来坐镇。 这地方是临时征用的,还没来得及弄食堂,我们这附近的几家小馆子,可不就指着他们吃饭嘛。” “征地开发?不太平?” 牛年来了兴趣,追问道, “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板娘撇了撇嘴,压低了些声音,但手上炒菜的动作没停: “还能为啥,钱和房子呗! 说是征地给钱,可实际上到农民手里的,能有几个子儿? 说是以后给补楼房,可你想想,我们这乡下地方,一家子少说四五口人,住惯了独门独院,地方宽敞。 换成那鸽子笼一样的高楼,就那么两三个房间,怎么住得开? 好些人不乐意,可开发商、还有上头派来的人,有手段啊。 一来二去,能太平吗? 前几天,不远的岭溪村,听说烧死了几个大学生? 要我说啊,指不定就是那些想强征的人干的! 杀鸡儆猴,警告岭溪村的人老实点,别学北冲镇的人闹事!” 牛年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种民间传言,在发生恶性案件后往往很多,大多是无稽之谈,缺乏证据。 三名女大学生并不是当地村民,如果真是因为强征强收所闹出的人命,无论如何死的都不应该是她们。 他正准备端着菜回桌,忽然想起陈彬交代的任务,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正是“二号男尸”的模拟画像打印版。 “对了,老板娘,您天天在这集市上摆摊,见的人多。麻烦您帮我看看,见没见过这个人?” 牛年将画像展开,递到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随意瞥了一眼,手上炒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脱口而出:“这不是二傻子吗?你是谁?你找他干嘛?” 牛年心中一动,立刻掏出警官证:“老板娘,别紧张,我是警察,市局来查案的。您认识他?叫他二傻子?” 看到警官证,老板娘明显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在这北冲镇活了几十年了,从没见过这人。 是这半年,有时候在镇上能看到他,像个流浪的傻子,脏兮兮的,也不说话,就傻愣愣地到处晃悠。 我看他可怜,有时候给他点剩饭剩菜,问啥也不说,就知道傻笑,我就叫他二傻子。 不过他也怪,不是天天在,一个星期也就来两三天,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又不见了。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警察同志,你要想知道更多,等会儿可以去镇上别处打听打听,说不定也有人见过他。” “一个星期来两三天?行,谢谢老板娘!” 牛年心中暗喜,这信息太重要了! 他立刻道谢,端着两盘菜回到了餐桌旁,把刚刚打听到的事情汇报了出来。 “牛啊!牛哥!” 曲浩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搞情报出身,这还没开始正式摸排呢,吃个饭的功夫就打听到关键信息了!二号男,二傻子……嘿,别说,老板娘这外号起得还挺形象,傻不愣登跑到杀人现场送了命,可不是二嘛!” 祁大春却没有像曲浩那样兴奋,他眉头紧锁,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却没吃几口,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大春,想什么呢?菜都快凉了。”牛年看着祁大春的样子,有些奇怪。 祁大春是队伍里的武力担当,但却也有一颗发达的大脑。 只不过寻常时候,发达的大脑都告诉他,用更发达的肌肉解决问题。 所以,当祁大春都开始弄脑思考问题的时候,牛年就感觉这事不简单 祁大春抬起头:“我在想,来之前我和阿彬还在讨论,岭溪村的案子会不会是团伙作案,二号男是不是嫌疑人之一,见色起意什么的。 可如果……如果他真是个傻子,那他还算什么嫌疑人? 一个傻子,有那个能力去策划跟踪、入室、甚至杀人吗? 可如果他不是嫌疑人,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还死在那里?这说不通啊。” 曲浩咽下嘴里的饭菜,不以为然地说道: “大春哥,你想复杂了。 傻子怎么了? 傻子也是男人,也有男人的本能。 那老板娘不说了吗,他是流浪过来的,脑子不清楚。 这种人在街上游荡,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学生,起了歹念,偷偷跟踪,摸清住处,晚上摸进去想干坏事,这不很合理吗? 姚嘉不也说了,他跟踪她们的时候就不怀好意。 说不定他就是想干坏事,结果被发现了,被反抗,或者被什么东西砸死了呢?” 祁大春闻言,像看白痴一样白了曲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曲浩被看得一愣,自己又被大傻春当傻子看了? 我这次说的难道没道理吗? 陈彬一直在安静地吃饭,听着他们的讨论,此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平静地开口道: “其实耗子说的,也不一定是错的。 在案件没有完全侦破,证据链没有闭合之前,任何看似离谱的可能性,我们都不能完全排除。 刑侦工作,讲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二号死者智力可能存在问题,这确实是新的变量,会改变我们之前的一些推测,但具体改变了什么,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 先吃饭,吃完我们分头行动,在镇上和周边村子进行大范围摸排,重点核实这个‘二傻子’的出现规律、可能的落脚点,以及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众人匆匆吃完饭,在县局大院与县治安大队、刑侦中队的支援警力汇合。 陈彬简单开了个短会,分发了“二号男尸”的模拟画像,同步了目前掌握的信息,特别是从餐馆老板娘处得知的“二傻子”这个关键线索。 他要求大家以这张画像为核心,在北冲镇及周边村落,特别是集市、车站、废弃房屋、桥洞等流浪人员可能聚集或出现的地方,进行细致走访,务必搞清楚这个“二傻子”的身份、来历、行踪规律,以及是否有人见过他与其他人接触。 警力撒出去后,陈彬站在县局大院门口,看着镇上略显萧条和杂乱的街景,眉头却越皱越紧。 二号男尸的身份似乎有了模糊的轮廓。 一个可能智力有缺陷、间歇性出现在北冲镇附近的流浪汉。 但这并没有让案情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一个流浪汉,为什么会死在女大学生的住处? 是意外闯入? 是被人利用? 还是……一些其他的原因? 更让陈彬感到困惑和压力的,是案件的动机。 在岭溪村的走访,几乎排除了熟人作案的可能,没有明显的仇人,三名女学生社会关系简单,也没有复杂的情感纠葛。 凶手行事谨慎,纵火焚尸,现场处理得相对干净,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而且,在刑侦界有一种经验性的看法: 纵火,特别是以销毁证据、掩盖罪行为目的的纵火,往往与行为人的某种心理成瘾或过往经历有关,纵火犯重复作案的概率相对较高。 凶器,一把常见的羊角锤,和一把在国内极为罕见的点三八零口径手枪。 羊角锤随处可见,但点三八零手枪…… 这种枪械小巧、精制,造价和维护成本都高于国内常见的仿制手枪,通常与特定的来源渠道有关。 能搞到这种枪的人,其背景、经济条件或获取渠道,可能并不简单。 三名背景普通的女大学生,一个疑似流浪汉的丑陋男子,一个有纵火可能、拥有罕见手枪、反侦察能力较强的凶手…… 这几者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凶手选择岭溪村,选择这三名女学生下手,是随机的,还是有特定目标的? 陈彬想起一句老话:一个巴掌拍不响。 他并不完全认同这句话在人际关系中的含义,但在犯罪心理中,有时却有一定的映射。 有些受害者,并非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上某些【特质】,恰好契合了犯罪者的某种【需求】或【冲动】。 就像一个厌恶黄色的人,看到一个穿黄衣服的路人,可能会无端产生攻击欲。 这种犯罪,被称为【无差别攻击】或【随机杀人】,往往最难侦破,因为动机模糊,线索稀少。 岭溪村的案子,会是这种吗? 三名遇害的女大学生,她们身上有什么共同的特质,吸引了一个潜在的、有纵火倾向、拥有特殊枪支的随机杀人犯? 是她们的女大学生身份? 是她们相对单纯、缺乏防备的生活环境? 还是……她们正在进行的农学试验项目,无意中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抑或,真的只是一场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恶魔般的随机杀戮? 陈彬越想,越觉得心头沉重。 如果是随机杀人,凶手可能已经流窜到别处,下次作案不知何时何地。 如果是针对性的仇杀或灭口,那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就在他陷入沉思,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腰间公文包里的大哥大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陈彬迅速掏出砖头般的移动电话,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赵飞有些激动和急促的声音:“陈队!是我,赵飞!我这边有发现!” “什么发现?慢慢说。”陈彬精神一振。 “我们按您的要求,在全县范围内摸排点三八零口径手枪的来源。 刚刚接到线报,在县中心,有一户居民,他家小孩是市射击队的! 而且,据我们初步了解,他家里就收藏了一把【花口撸子】!” “花口撸子?”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就是勃朗宁m1910!用的就是点三八零acp弹!” 花口撸子,也就是勃朗宁m1910手枪。 这个称谓,来自该枪枪口套的前缘上加工了一圈滚花,因此得名【花口撸子】。 而这把枪,正是使用点三八零口径的子弹! 陈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射 “地址!我马上到!” 第330章 【花口撸子!】 第330章 【花口撸子!】 与略显杂乱的北冲镇不同,县中心区域显然要规整、富裕许多。 街道两旁是四五层的楼房,商铺招牌林立,行人衣着也光鲜不少。 陈彬将吉普车停在星云派出所附近,早已等候在此的赵飞和一名身穿制服、面容精干的民警立刻迎了上来。 “陈队!” 赵飞指了指旁边的民警介绍道, “这是星云派出所的所长,安心同志。安所长,这是我们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队长。” “陈队,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安心热情地伸出手,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警衔却只有一级警司。 陈彬与他握了握手:“安所长,辛苦了。具体情况赵飞在电话里简单说了,那把花口撸子在谁家?背景清楚吗?” “清楚,就住在我们所旁边,县中学的家属区。” 安心一边引路,一边快速汇报, “户主姓李,李建国,是县中学的教导主任。 那把枪是他父亲,一位老战士留下的,据说是当年打仗时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纪念品,一直留着。 他儿子叫李奥,在市射击队训练,是个苗子。 我们接到赵队的协查要求后,立刻通过居委会了解了情况。 李奥上周五,也就是14号,射击队周末休息,他回家了。 16号,也就是昨天周一,才返回市里的射击队。” 陈彬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心:“也就是说,15号凌晨案发时段,这个李奥,人在麓山县县城家里?” “对,根据他父母和居委会掌握的情况,应该是的。”安心肯定地点头。 “他家有交通工具吗?”陈彬追问。 脑海里瞬间闪过寸民甲提到的【皮肤白净不像干农活】的描述。 射击队员,长期室内训练,皮肤白净,符合部分特征。 “有!” 安心立刻回答, “李建国有辆摩托车,红色的钱江摩托。” “走,去看看。” 陈彬心中警惕性提高,示意安心带路。 星云派出所旁边就是麓山县中学,一片相对安静的家属区就在学校后面。 路过学校停车棚时,陈彬一眼就看到了一辆非常显眼的红色钱江摩托车停在那里,在周围灰扑扑的自行车和几辆老旧摩托车中格外醒目。 “大春,” 陈彬低声对跟在身后的祁大春道, “你去那辆红色摩托车上,小心点,提取轮胎缝隙和挡泥板上的泥土样本,特别是车轮毂凹槽里的,注意别破坏原有附着物,多点取样,用证物袋分装标记。” “明白!” 祁大春会意,立刻转身,朝停车棚走去。 提取泥土样本,是为了与岭溪村现场附近的泥土进行比对。 如果这辆摩托车近期去过岭溪村附近,轮胎上很可能留下相应的土壤痕迹。 陈彬则随着安心,快步走进了家属区一栋四层楼的单元门,上了二楼。 201室的门敞开着,一名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门口。 屋内,一对中年夫妻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但此刻面色紧张; 女人则紧紧挨着丈夫,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担忧。 看到一下子进来这么多警察,夫妻俩更加紧张了,李建国的妻子下意识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安心上前一步: “李主任,李夫人,别紧张。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队长,也是市局的大领导。 我们来呢,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们好好配合就行。 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警察办案讲证据,不会冤枉好人。” 李建国闻言,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他没想到如此年轻的陈彬位置却比派出所所长还高。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中华香烟,抽出一支,双手递向陈彬: “陈队长,您好您好,抽支烟,抽支烟。” 陈彬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白沙烟,自己点上一支,也递了一支给李建国: “抽我这个吧,中华我抽不惯,还是白沙有劲。 李主任,坐,别紧张。 我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什么,不要隐瞒,也不要瞎编。 你要清楚,有时候你以为是在保护什么,隐瞒了什么,但可能你隐瞒的,恰恰是能证明你儿子清白的证据。明白吗?” 李建国接过烟,手有些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陈队长,我一定实话实说。” 陈彬打量了一下客厅,陈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奖状和李奥在射击队训练的照片,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工薪家庭。 “听安所长说,那把枪是老爷子留下的?老爷子是战斗英雄,令人敬佩。老爷子现在身体还好吧?” 李建国神色黯淡了一下,低声道:“家父……过完年就去世了。” 陈彬点点头,表达了对逝者的敬意: “节哀。 李主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老爷子留下的那把勃朗宁手枪,做个登记和必要的检查。你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 李建国连忙弯腰,从客厅的玻璃茶几下面,拖出一个塑料袋地放在茶几上。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是一把形状经典的手枪轮廓。 “安所长打过招呼后,我和我爱人就赶紧找了。 老爷子走后,这东西我们也不敢动,就一直收在茶几下,找了半天才找到。” 陈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这才小心地拿起那个塑料袋。 确实,塑料袋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 他轻轻解开塑料袋的活结,将里面的手枪取出。 这是一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勃朗宁m1910手枪,枪身上的烤蓝有些磨损,但整体结构完整,枪口套前缘那圈标志性的滚花纹路清晰可见。 因为塑料袋的密封,枪身倒没有太多灰尘。 陈彬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 勃朗宁m1910的标准弹匣容量是7发。 他手中的弹匣里,还压着三发黄澄澄的子弹,弹壳底火处印着【.380 acp】的标识。 “老爷子生前说过,枪里原来有几发子弹吗?”陈彬一边将弹匣复位,一边问道。 李建国回忆了一下,说道:“原先家里这种子弹挺多的。 84年洛杉矶奥运会拿了首金嘛,老爷子特别激动,觉得射击是为国争光的好项目,就想让我儿子也学。 当时县里没正规的射击教练,老爷子就自己用这把枪教小奥练瞄准。 日积月累的,子弹也就慢慢消耗掉了。 后来小奥被市射击队选上,进了队里训练,队里用的是气枪,和家里的真枪不一样。 老爷子年纪也大了,这把枪就再没人碰过了,一直收着。 具体还剩几发子弹……时间太久,我真记不清了。” 陈彬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将手枪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 “这把枪我们先带回市局做个技术检测,走个程序。检测完,如果没问题,会通知你们来取。放心,只是例行检查。” “好,好,配合公安工作,应该的。”李建国连忙答应,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彬将证物袋交给旁边的赵飞,目光重新落在李建国夫妻身上:“李主任,你儿子李奥,是14号回来的?” “对,周五下午回来的。” “回来之后,一直到16号离开,这期间,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还是那句话,不要有任何隐瞒。你儿子有没有问题,证据说了算。你现在替他隐瞒,万一他真有问题,你就是包庇。如果他没问题,你的隐瞒反而可能误导我们,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 李建国的脸色更白了,他看了一眼同样惶恐的妻子,嘴唇哆嗦着: “陈队长,我……我儿子到底出什么事了?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他……他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您一直这么问,我们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陈彬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2月15号,岭溪村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死了四个人。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李建国猛地一震,瞳孔收缩,声音都变了调: “知……知道,县里都传遍了,说是……烧死的…… 陈队长,您……您该不会是怀疑小奥跟这事有关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小奥这孩子从小就老实,胆子也小,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他可是射击运动员,心理素质考核很严的!” “是不是他,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证据说了算。这把枪,就是证据之一。 我们会做弹道比对,看它是否与案件有关。 子弹的膛线痕迹,就像人的指纹,是唯一的,做不了假。 所以,你们最好想清楚,是要主动把事情说清楚,还是等我们查出来。 如果是后者,性质就不一样了。” “可……可那四个人不是被烧死的吗?跟枪有什么关系?”李建国的妻子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哭腔。 “案子的具体情况,目前需要保密。我们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陈彬不再看李建国,目光转向他妻子,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 是配合调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还是等我们自己去查? 提醒你们,如果我们查出来李奥在案发时段,也就是15号凌晨,离开过家,而你们隐瞒不报……那后果,你们清楚。” 李建国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妻子更是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最终,李建国的妻子先崩溃了,她带着哭腔喊道:“警察同志!我们说!我们说!小奥……小奥15号凌晨,是出去过!” 李建国想阻止妻子,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陈彬目光一凝:“继续说,几点出去的?和谁?去干什么了?” 李建国的妻子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具体几点……我也没看钟,反正就是半夜,我们都睡了,听到关门声才醒的。 他……他不是一个人出去的,是和他一个朋友一起。 那个朋友……是他在市里认识的,好像……好像也是农大的学生,还是什么射击社团的。 对! 就是农大射击社团的! 小奥说,他们是打训练赛的时候认识的。 那天晚上,就是那个朋友来家里找小奥,两人一起出去的……” 农大射击社团?! 陈彬的心猛地一沉。 岭溪村惨案的三名死者,正是湘南农大的学生! 而此刻,李奥的线索,竟然又诡异地绕回了农大! 一个农大射击社团的成员,在案发凌晨,与拥有同型号手枪的射击队员李奥一同外出?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是农大哪个系、哪个年级的?他们半夜出去干什么了?” “名字……名字小奥提过一嘴,好像……好像叫葛什么……葛……葛业?对,好像叫葛业!” 李建国的妻子努力回忆着, “长什么样……我没太注意,那天他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就记得个子挺高,挺精神的,说话也客气。 具体哪个系……小奥没细说。 至于他们出去干什么……小奥说……是那个葛业心情不好,找他出去散散心,聊聊天……” 葛业? 陈彬眉头紧锁。 葛这个姓,可不是什么大姓啊。 “去哪里散心?聊天?” “这……这他没说,我们也没多问。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朋友……而且看他那朋友,也不像坏人……”李建国的妻子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祁大春从楼下快步走了上来,手里拿着几个封装好的证物袋,对陈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轮胎泥土已经取样完成。 陈彬心中迅速盘算。 李奥,市射击队员,14-16号在家,家中藏有点三八零口径的勃朗宁m1910手枪,案发凌晨与一名农大射击社团成员葛业一同外出,去向不明。 红色钱江摩托车,轮胎泥土待检。 这个葛业,必须立刻找到! “李主任,李夫人,” 陈彬站起身,神情严肃, “你们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请你们暂时不要离开县城,我们可能随时需要再找你们了解情况。关于李奥和他那个农大朋友的事情,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李奥本人。明白吗?” “明......明白。” 第331章 【畜生!】 第331章 【畜生!】 1993年2月17日,下午,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陈彬将装有那把勃朗宁m1910手枪的证物袋,交给技术队的中队长唐文心。 “唐哥,这把枪,跟岭溪村现场提取的点三八零弹头,做最详细的膛线比对和微量物证检验。 另外,大春从李家摩托车轮胎上提取的泥土样本,和现场附近、二号死者鞋底的红土,做成分比对。” 顺带手,附上了一包崭新的中华香烟。 唐文心笑眯眯地接过证物还有香烟,点点头: “放心,陈队,痕检这边我亲自盯。 不过,膛线比对需要点时间,要上显微镜,还要拍照对比。 泥土成分分析倒可以快些,做下酸碱度、有机质和矿物颗粒的初步对比。 最晚明天中午,给你初步报告。” “好,辛苦了唐哥。” 陈彬拍了拍唐文心的肩膀,转身快步走出技术队办公室。 走廊里,重案六大队的队员已经集结完毕。 陈彬站在队伍前,开口道: “兄弟们,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现在,我们需要兵分两路。 汪哥,你带牛哥、耗子、小宋,你们四个人去市射击队,把李奥带回来。 注意,他是射击运动员,虽然年纪不大,但接触枪械,有潜在危险性。 控制的时候注意安全,防止他做出过激举动。 把他带回队里,单独看管,等我回来问话。” 汪海超点点头:“明白,陈队。交给我。” 陈彬继续道: “大春,袁杰,伍静,你们三个跟我去农大,找葛业。 学工处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保卫处会配合。 这个人,是农大学生,射击社团的,和三名死者同年级,还是葛敬堂教授的侄子。 现在,他的嫌疑非常大。 行动要迅速,控制要果断,防止他销毁证据或与外界串通。如果遇到抵抗……” 陈彬顿了顿,看向祁大春, “大春,你负责控制,注意分寸,尽量不要造成不必要的伤害,但如果他暴力抗法,可以采取必要措施。” 祁大春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放心吧阿彬,我有数。” 曲浩站在队伍里,脸上虽然尽力保持着严肃,但眼神里那点小兴奋却暴露出来。 跟着陈彬队长办案,真是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以前在南元市局,虽然师父周忠安对他不错,但大案要案也轮不到他这种新人。 可自从跟了陈彬,那真是大案要案一个接一个,而且陈队破案神速,从不拖泥带水。 更难得的是,陈队从不居功,每次立功受奖,都强调是集体的功劳,兄弟们总能跟着喝口汤。 这岭溪村的案子,从发案到现在才四天,凶器找到了,嫌疑人锁定了,这效率,简直是神仙速度! 看来这次又要立大功了。 然而,就在曲浩心里美滋滋盘算着这次集体嘉奖能拿多少奖金时,陈彬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浮躁。 “都听清楚,在弹道比对结果出来之前,李奥和葛业,只是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嫌疑人,不是罪犯! 任何人不准用有罪推定的态度去对待他们! 问话、看管,都要按照规定程序来,明白吗?” 陈彬严厉的目光扫过了曲浩。 曲浩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站直了身体。 曲浩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一丝不解: “陈队,这……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点三八零的枪国内这么少,李奥是麓山人,家里刚好有一把,还认识农大的葛业,家里有红色摩托,又刚好案发凌晨一起出去。 一件事是巧合,这么多件事凑在一起,还能是巧合?” 陈彬眯起了眼睛: “那如果,我们就是运气好,撞上了这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巧合呢? 耗子,我们是搞刑侦的,不是搞概率计算的! 我再说一遍,我们的工作,必须建立在严谨的证据链上! 任何主观臆断,都可能把我们引入歧途! 假如,我是说假如,李奥和葛业真的与这起案子无关,但因为你,或者我们任何一个人,先入为主地认定他们有罪,在审讯、看管甚至抓捕过程中,用了不当的手段,或者因为我们的疏忽,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你想想,那毁掉的是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明白吗?” 曲浩被陈彬严厉的目光和话语震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师父,南元市局的老支队长周忠安,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侦,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一件事情是巧合,可两三件事加在一起,就绝不会是巧合!” 他一直把这句话奉为真理,认为多个巧合叠加,必然指向真相。 但听完陈彬的话,直接将这句话抛之脑后。 为什么? 曲浩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师父和陈队说得都有道理,但在心底,他此刻更愿意无条件相信陈彬的判断和原则。 “明白了,陈队!我一定注意!” 陈彬点点头,不再多言:“出发!” 两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大院,一辆直奔市射击队,一辆驶向湘南农业大学。 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伍静,在学工处张主任的引领下,直接来到了农大射击社团的活动室。 射击社团设在体育馆的一侧,隔音效果不错,但隔着门,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砰砰砰”的清脆气枪射击声。 “业哥,什么成绩啊刚才?”一个男生问道。 葛业随手把刚刚打过的靶纸递给旁边的人,随意道:“还行吧,497环。好久没摸枪了,手有点抖。” “哟,业哥,这是又去哪儿寻开心了?平时让你少玩点女人,这下好了,枪都握不稳了吧?”另一个男生坏笑着调侃,引来几声低低的哄笑。 葛业被调侃也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猥琐的笑容:“你懂个屁。” 又一个男生似乎有些愤愤不平,接话道: “最近市里搞什么扫黄,那些洗脚店都只能正经洗脚了,没意思。 连放录像带的地方,晚上都放正经电影了,真没劲,憋死老子了。 学校里那些女的,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想谈个朋友都费劲。” 葛业闻言,笑得更加得意说道: “这就是你们不会挑了。别老盯着那些长得白、打扮时髦的,那种家里条件好,见识多,不好糊弄。你得看人下菜碟。” “看什么人?下什么菜碟?业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哥几个就属你桃花运最旺,给兄弟们传授传授经验。” 几个小年轻立刻来了兴趣,围拢过来。 葛业压低了点声音: “我教你们啊,你们就去农学专业那边看看,那里头,农村来的多,家里穷的也多。 你们就专找那种穿着土气,扎着麻花辫,看起来就怯生生的小土妹。 这种女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从小地方来的,单纯得很,稍微对她好点,关心点,再花点小钱,送点不值钱的小东西,她们就能感动得不行,对你死心塌地。 但记住啊,不能对她们太好,要恩威并施,时不时吓唬吓唬她们,说点要分手啊之类的话,她们就怕了,到时候你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 他说得眉飞色舞,语气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玩弄和得意。 旁边的几个男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猥琐的低笑。 “可……那种女生,好多都长得……黑不溜秋的,不太好看啊。”一个男生有些嫌弃地说。 “你懂什么!” 葛业嗤笑一声, “有些是底子不差,就是不会打扮。稍微收拾一下,不比那些什么系花院花差。 再说了,关了灯不都一样? 重要的是听话,好拿捏。” “就是,就是,关了灯都一样,而且之前农学专业不是有个叫于溪的吗?长得就挺漂亮,可惜,死了。” 听到这个名字,葛业脸上的笑容变得更为猥琐。 “于溪?业哥,你该不会……”一个男生挤眉弄眼。 “呵呵,于溪啊……确实很漂亮,而且……很润。”葛业故意拉长了语调,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 “卧槽!业哥,你真上手了?牛逼啊!”一个男生夸张地叫道。 “那肯定的。” 葛业扬了扬下巴, “跟你们说了,就找这种家庭困难的。 施点小恩小惠,她们就感恩戴德,但又不能对她们太好,要学会拿捏分寸。 于溪那娘们,你们是不知道早说,早说也让你们尝尝鲜了,可惜,现在没机会咯。” “业哥,你真是我亲哥!这招高啊!不过……你这么搞,不怕被你伯伯知道啊?葛教授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另一个男生有些担忧地问。 葛业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切,这里面的事情,就不能跟你们细说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祁大春站在陈彬身后,听着葛业那越来越不堪入耳、充满侮辱和炫耀的言论,尤其是听到他用那种轻佻下流的语气谈论于溪,甚至暗示与于溪发生过关系,并且以玩弄、控制贫困女生为乐时,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于溪父母那悲痛欲绝、卑微恳求的样子,于溪那烧焦的遗体,还有眼前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那得意的嘴脸,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就在葛业洋洋自得,享受着同伴们羡慕或猥琐的目光时,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如同受伤猛兽般的怒吼: “你妈的!畜生!!” 葛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想转身看看是谁,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砂锅般大小、带着呼啸风声的正义铁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断裂声。 葛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上,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射击台上,又翻滚着跌落在地。 他的鼻梁瞬间塌陷下去,鲜血猛地从鼻孔里喷涌出来,糊了满脸满身。 他蜷缩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懵了。 “业哥!” 旁边的几个小年轻都惊呆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看到葛业在自己地盘上被打得这么惨,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顿时血往上涌,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吼道: “卧槽!你他妈谁啊?敢在这里打人!兄弟们,抄家伙,干他!” 袁杰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跨到祁大春身前,掏出警官证: “市公安局的!都给我站住!放下东西!” 几个男生冲上前的脚步猛地刹住,眼神变得尴尬。 但还有个胆子大的男生,梗着脖子道:“警察?警察就能随便打人吗?你们看看,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陈彬这时才缓缓上前一步: “谁说我们是随便打人了? 葛业,现在涉嫌一起重大刑事案件,是重要的犯罪嫌疑人。 我们依法对他进行传唤。 在射击社团这种场所,我们考虑到嫌疑人可能接触过枪械,具有潜在的危险性。 为了防止他做出过激行为,危及自身或他人安全,我们采取了必要的强制措施进行控制。 这属于依法执行公务中的合理处置,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扫视着那几个男生: “还是说,你们谁是他的同伙,想阻挠警方依法执行公务,暴力抗法?” 听到这话,几个男生瞬间又变回了那眼神清澈中带着些许愚蠢的大学生。 “不……不是,警察同志,我们就是同学,不是同伙!” “对对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几个人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纷纷向后退去,恨不得立刻离葛业远点。 如果不是门口被伍静不动声色地堵住了,他们恐怕早就一哄而散了。 陈彬不再看他们,对祁大春和袁杰使了个眼色。祁大春压下心头的怒火,从腰后拿出手铐,上前将还在痛苦呻吟、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葛业粗暴地翻转过来,利落地铐住了他的双手。 第332章 【衣冠禽兽!】 第332章 【衣冠禽兽!】 祁大春掐着葛业的肩膀摁出了射击馆。 看着人来人往的校园,路过的学生对其上下议论,葛业除了肩膀上传来的疼痛外,还感觉脸火辣辣的痛。 他想低下头,想蜷缩起来,想避开这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但祁大春的另一只手却牢牢抵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疼……轻点……” “疼就对了。” 祁大春毫不掩饰的对葛业表示厌恶, “想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觉得恶心吗?现在知道要脸了?晚了!把头抬起来!” 葛业感到一种被当众扒光、肆意羞辱的愤怒和恐慌,尤其是在熟悉的校园里,被那么多同学指指点点,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他现在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被粗暴地塞进警车后,陈彬关上了车门,拉上了车帘。 黑暗和狭窄的空间放大了葛业的恐惧。 几个警察把他围在中间,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 陈彬没有立刻发问,只冷冷地打量着葛业。 这个年轻人,有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家境应该也尚可,是射击社团的副社长,又是教授的侄子。 本该有着不错的前途,可内里却肮脏龌龊到了极点。 那些轻佻、炫耀、玩弄女性的话语,此刻还在陈彬耳边回响,像苍蝇一样令人作呕。 “葛业,你和于溪,到底是什么关系?” 葛业身体一颤,眼神躲闪,下意识地辩解:“警察同志,我……我刚才就是吹牛,口花花,说着玩的,当不得真……”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伍静出手干脆利落,力道十足,葛业被打得脑袋一偏,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叫尊重女性! 别把我们当傻子! 没有证据,我们会直接来抓你? 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交代! 你和于溪,还有你伯伯葛敬堂,到底是怎么回事?” 葛业彻底被打懵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警察下手这么狠。 他刚想张口,想用其他话语搪塞,却听到旁边传来“咔吧、咔吧”的指节响声。 祁大春捏着拳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的脸砸扁。 “想清楚了再说。别想着编瞎话,我们没时间听你废话。老老实实,有一说一,明白吗?” 葛业看着祁大春那砂锅大的拳头,他知道,今天不说出点什么,绝对过不了关。 这几个警察,尤其是这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的和这个女警,下手是真狠。 他怕了,真的怕了。 就在这时,陈彬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掏出包白沙烟,抽出一根:“抽烟吗?” 葛业愣了一下,没想到警察会突然给他递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陈彬帮他点燃塞进他的嘴里。 葛业贪婪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缓解了一些疼痛和恐惧。 陈彬开口道:“别那么紧张,也别对我们有那么大敌意。 就凭你刚才在射击社团说的那些话,什么玩弄女学生,什么恩威并施…… 我们就能把你抓起来? 往大了说,顶风作案,情节恶劣,现在正是严打的风头上。” 陈彬顿了顿,看着葛业变得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于溪死了,死得很惨,市里现在是高度重视。 你觉得,你这事要是曝光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你那些光辉事迹,加上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你觉得你会被怎么处理呢?” 葛业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他不想! 他还没享受够人生,他还这么年轻…… “现在,能老老实实说清楚了吗?”陈彬的声音再次响起。 葛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敢再耍花样,哆哆嗦嗦地开口: “能……能交代,我交代……于溪,于溪她是……是我伯伯葛敬堂的……情……情人。” “放你娘的狗屁!” 祁大春怒不可遏,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扇在葛业另一边脸上,力道之大,让葛业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鼻血再次涌出。 “于溪品学兼优,家里那么困难还努力读书,她能看上你那个半老头子伯伯?还情人?你他妈再说一遍!” “呜呜……别打了!” 葛业被打哭了,涕泪横流,混合着鼻血,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不……不是情人,我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词形容。 是我伯伯……他,他卡着于溪她们的成绩,威胁她们,要是不从,就不给她们及格,让她们毕不了业,拿不到助学金…… 于溪,张薇,方璇,还有姚嘉,她们……她们都被我伯伯……” “姚嘉?” 陈彬眼神一凝, “姚嘉也在内?” “是,是的……都,都被我伯伯……”葛业的声音越来越低。 伍静强忍着恶心,厉声纠正:“是胁迫!葛业,你也是个大学生,用词准确点!” “是,是胁迫……”葛业连忙改口。 陈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 葛敬堂,那个在办公室里一脸悲痛、信誓旦旦要为学生们讨回公道的教授,竟然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姚嘉竟然也是受害者之一! 那她之前为何隐瞒? 是恐惧? 是羞耻? 还是受到了威胁? “14号晚上,一直到15号凌晨,你和李奥离开他家,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陈彬继续追问,语气森寒。 葛业不敢隐瞒,抽噎着交代: “那天……那天晚上,我住在李奥家。 我们俩聊天,李奥说他……他想女人了。 我……我当时为了充面子,装大哥,就……就说带他去开开荤。 我……我就带他去了岭溪村,找了于溪她们。” “具体时间?” “到岭溪村的时候,我……我看了一下表,快十一点了,大概十点五十左右。” “你们做了什么?” “就……就那档子事……”葛业的声音低如蚊蚋。 “你刚才说,是你伯伯胁迫于溪她们。那为什么你去找她们,她们也会答应?” 葛业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因为……因为我伯伯他……他有时候比较……比较变态,他……他会拉着我一起……和于溪她们……他说,这样我就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不会说出去……”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祁大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伍静和袁杰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拉自己的侄子一起参与犯罪? 这个葛敬堂,简直是畜生不如! 陈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天晚上,你伯伯葛敬堂,在不在现场?” 葛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低着头,眼神剧烈闪烁:“……不……不在。” 陈彬敏锐地捕捉到了葛业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恐惧。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张“二号男尸”的模拟画像,展开,举到葛业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画像上那个塌鼻、高颧骨、细长眼睛的丑陋男子,瞬间映入了葛业的眼帘。 葛业的瞳孔骤然收缩,猛然摇头道:“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 这反应太大了,太激烈了,完全是不打自招。 陈彬和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肯定。 这个“二号男尸”,葛业绝对认识! 而且,很可能与案子有直接关系! 祁大春会意,不再废话,直接从副驾驶前面的扶手箱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头套给葛业戴上。 陈彬开口道:“阿杰,开车。” “好。” 视线全黑,车子徐徐发动。 人总会对无知的事物产生恐惧,葛业也是如此。 “不!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葛业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晚了!”祁大春毫不客气地一把摁住了躁动的葛业。 “啊——!不要!放开我!他不是我杀的!是我伯伯杀的!是我伯伯葛敬堂杀的!和我没关系啊!真的和我没关系!” 葛业在头套下疯狂地扭动,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车厢内,瞬间安静了。 只有葛业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声,以及引擎的轰鸣。 陈彬的眼神冰冷如霜,祁大春、伍静、袁杰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道貌岸然的教授,竟然还是岭溪村四尸命案的凶手?! “停车!” 陈彬沉声下令。 袁杰立刻将车靠边停下。 陈彬转过身,一把扯下葛业头上的黑头套。 刺目的光线让葛业下意识地闭眼,随即又惊恐地睁开,涕泪横流地看着陈彬,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说清楚!葛敬堂怎么杀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杀?那个画像上的人又是谁?你和李奥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有半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葛业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溃堤,他再也不敢有任何隐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 “是……是我伯伯……他……他一直用成绩和助学金威胁于溪她们……让她们陪他睡觉……有时候也叫我一起……我,我不敢不去……” “14号晚上,我……我带李奥去找于溪她们……想……想……李奥不知道我伯伯的事,我就骗他说,于溪她们是我女朋友的室友,很开放……我们……我们就在那里……待到了大概晚上十二点左右……” “后来……后来我们准备走的时候,在院子外面……碰到了那个……那个傻子! 就是画像上那个人! 他是个流浪汉,傻乎乎的……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躲在院子外面的柴垛后面偷看…… 被我们发现了…… 李奥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那个傻子看到我们,就嘿嘿傻笑,还想凑过来…… 我……我当时很烦,也很害怕他乱说出去,就……就随手从地上捡了个锤子,砸了他脑袋一下…… 他倒了,流了点血,但好像没死,还在哼哼……” “我……我和李奥吓坏了,赶紧跑了……跑回李奥家,谁也没敢说……” “后来……后来我赶紧打电话问我伯伯……我伯伯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然后说他会处理……” “再后来……我再见到我伯伯,他……他脸色很难看,跟我说,那个傻子被他处理掉了……还说我用锤子砸了人,是杀人未遂……让我把嘴闭紧,不然我和他都得完蛋……” “我……我以为他只是把傻子赶走了或者打晕了……我不知道他……他把人都杀了! 还放了火!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杀人放火啊! 我只是……只是砸了那个傻子一下……人是我伯伯杀的! 火也是他放的! 不关我的事啊!” 葛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想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葛敬堂身上。 “李奥呢?他知道你伯伯的事吗?他知道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吗?”陈彬追问。 “他……他应该不知道。” 葛业摇头, “我砸了傻子之后,拉着他跑了,他吓坏了,一路都没说话。后来出事,我也没敢跟他说……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就是跟我去玩了玩女人……” “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吗?” “能!肯定能!” 陈彬点了点头,巡视了车内一圈:“阿杰,你和伍静在车里守着葛业,大春和我上去抓人。” 而车外,正是农大农学专业的办公大楼! 第333章 【抓捕!】 第333章 【抓捕!】 “等一会,警察同志。” 葛业突然嘶哑着嗓子,喊住了陈彬。 陈彬微微侧过头,眯着眼睛看向葛业:“怎么了?” 葛业心里其实慌得不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刚刚供述时,隐瞒或者说美化了最关键的一点,他用羊角锤砸那个傻流浪汉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那傻子倒下后是死是活? 他当时吓坏了,拉着李奥就跑,根本没敢细看。 后来听伯伯葛敬堂说处理掉了,他下意识就认为人是伯伯杀的,自己是砸了一下,最多算个伤害。 可万一……万一当时那傻子就被自己砸死了呢?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杀人犯? 自己和伯伯......葛敬堂也没对过口供。 到时候肯定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警察能信谁? 他偷偷观察这几个警察,那个姓祁的壮汉下手最黑,脾气也爆,恨不得生撕了自己; 那个女警下手也狠,眼神像刀子; 开车的那个,看起来也不好惹。 只有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刘德华、给他递烟的领导,说话还算客气,似乎……可以谈谈? “我……我是不是真的要被关无期?”葛业小心翼翼地问,眼睛紧紧盯着陈彬的脸。 “这就要看后续调查,还有你的认罪态度了。” 葛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那……那我可以戴罪立功吗?立功了……能减刑吗?” “当然可以,” 陈彬点了点头, “但前提是,你立的功确实有价值,能帮助我们破案,或者抓到其他更重要的罪犯。要看你的功有多大。” 葛业下定了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我要举报!我……我刚刚不是说,我伯伯……葛敬堂,他胁迫于溪她们吗?我有证据!他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他有个特别变态的爱好! 他喜欢把他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都给……给录下来! 他家里,有个小房间,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录像带! 他还专门从外面买了台高级的放映机,就放在家里。 有事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躲在那小房间里看那些录像带,还喜欢……喜欢一边看,一边胁迫她们……” 陈彬眉头微蹙,打断了道:“你是说,他录下了他胁迫、侵犯女学生的过程?应该不止于溪她们这一批受害者吧?” “对!不止!” 葛业连忙点头, “只要是葛敬堂手底下的研究生、本科生,只要长得稍微有点姿色的,他……他都不会放过! 用成绩、用毕业、用助学金,各种办法威胁! 我……我还看到过几个我不认识的女生,肯定也是他以前带的学生! 那些录像带上都贴着名字和日期! 肯定都是证据!” 陈彬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如果葛业所说属实,那葛敬堂就是一个长期胁迫侵犯女学生的恶魔! 那些录像带,是铁证! 也是无数女学生血泪的控诉! “行,我知道了。”陈彬压下心头的震怒,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和祁大春准备上楼。 葛业见陈彬反应平淡,心里又打起鼓来:“警察同志,我……我举报这个,算不算立功?能减刑吧?” “算,当然算。主动揭发同案犯,提供重要线索,符合立功表现。” 葛业闻言,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可想到陈彬等会上去就要把葛敬堂带下来,伯侄相见,难免尴尬。 于是开口道:“警察同志,能不能把我和葛敬堂分开关?” “没问题。” 陈彬轻蔑一笑,对主驾上的袁杰道: “阿杰,联系附近派出所,让他们支援一辆车过来。” “是,陈队!” 袁杰应道,随即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支援。 他瞥了一眼后座明显松了口气的葛业,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 “真他妈是便宜你了。” 葛业不敢反驳,讪讪地低下头,努力把自己缩在车厢的角落里。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和伯伯分开关,自己就有机会把一切推到伯伯身上。 人是伯伯杀的,火是伯伯放的,自己只是被迫参与了那些恶心事,最多算个从犯,再有个立功表现,说不定能判轻点…… 陈彬和祁大春则是直奔农大农学专业的办公大楼。 农学专业的办公大楼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建筑。 一楼大厅的墙壁上,挂着院系领导和优秀教师的照片和简介。 陈彬和祁大春走进大厅,目光立刻被公示墙上一张照片吸引。 照片上的葛敬堂,穿着得体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些许谦逊的笑容,简介栏里写满了他的学术头衔、科研成果、荣誉称号。 什么“优秀教师”、“先进工作者”、“学科带头人”…… 光鲜亮丽的履历,道貌岸然的外表,与他犯下的令人发指的罪行,形成了无比刺眼和讽刺的对比。 “呸!” 祁大春对着那张照片啐了一口,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人模狗样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和祁大春一起,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朝着楼梯走去。 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手铐上。 葛敬堂的办公室在三楼。 陈彬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葛敬堂正伏在案前,听到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他有些不悦地抬起头,刚想开口训斥是哪个学生这么没礼貌,但当看清来人是陈彬和祁大春时,他脸上的不悦瞬间变成了惊讶,随即迅速调整,换上了一副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疑惑的表情。 “陈队长,祁警官?” 葛敬堂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你们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我也好准备准备。” 祁大春可没那么多耐心跟他虚与委蛇,他冷哼一声,直接上前一步: “葛教授,没什么好准备的。我们过来,是要请你回市局,配合我们了解一些事情。” 葛敬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他扶了扶眼镜:“了解事情?是什么事这么着急,非要我去市局?不能就在我这里讲吗?我手头还有些工作……” “不能。”祁大春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留情。 葛敬堂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祁大春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和不客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教授,很快镇定了下来: “陈队长,祁警官,我跟你们去,也不是不行。 但是,你们这……有传唤证吗? 或者逮捕证? 就这么空口白牙地要把一个大学教授带走,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我也是懂一点法律的。” 到底是教授,见多识广,知道用法律程序来保护自己。 陈彬笑眯眯道: “葛教授,您说得对,程序很重要。 不过呢,有些话,有些事,确实不太适合在这里问。 毕竟这里是学校,人多眼杂,万一传出去点什么风声,对您……对农大,影响都不好,您说是吧?” 他这是在给葛敬堂台阶下,也是在施加心理压力。 有什么话,咱们换个地方说,别在这里搞得大家都难堪。 但祁大春显然不打算给这个衣冠禽兽留任何面子。 他直接撸起袖子,从腰间摘下手铐,在手里掂了掂: “阿彬,你跟他这种人废什么话?葛敬堂,我警告你,像你这种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我们完全可以先对你进行拘传,后补办手续!别给脸不要脸!” 听到【重大作案嫌疑】这几个字的葛敬堂如遭雷击,立马察觉事情不妙。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教授面孔,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祁警官!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什么叫我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我可是农学教授! 是知识分子! 我做出的科研成果,是实实在在地帮助了农民,救活了多少庄稼! 你们凭什么说我是犯罪嫌疑人?! 你们这是污蔑! 是诽谤! 是践踏知识分子的尊严!”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颤抖地指着陈彬和祁大春,声音尖利: “我告诉你们,别说是你们市局刑侦支队,就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我也有认识的人! 我要投诉你们! 我要向你们的领导反映! 你们这是无法无天!” 葛敬堂企图用他的身份、他的贡献、他所谓的人脉来吓退眼前的警察。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也是他多年来横行无忌的底气之一。 然而,他这次打错了算盘。 祁大春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看向陈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祁大春毫不掩饰地,咧开嘴,笑出了声。 “你说你总队有人?行啊,告诉我,你总队的人是谁?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问问,看看他敢不敢管你这破事儿?” 葛敬堂被祁大春这充满蔑视的笑声和话语刺激得面红耳赤,他气急败坏,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们给我等着!我现在就给你们蒋总队长打电话!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没想到,祁大春则是啧了啧嘴:“蒋副总就蒋副总,别把那个副字给忘了。” 说着,葛敬堂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猛地抓起办公桌上的老式电话机,手忙脚乱地翻着旁边一个皮质封面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然后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地响着。 陈彬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 祁大春则干脆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悠闲地抽了起来。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葛敬堂额角开始冒汗,怀疑对方是否在忙时,终于被接起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着威严的男声。 葛敬堂精神一振,连忙将话筒贴紧耳朵: “喂?蒋总队长? 您好您好! 我是湘南农大的葛敬堂啊,葛敬堂! 之前省里召开高校安全工作会议,我们见过面的,还一起吃过饭,和李校长一起!” 电话那头地蒋珩沉默了一下,语气平淡道:“葛教授啊,我记得。有什么事吗?” 听到对方还记得自己,葛敬堂心头一松。 他连忙按下电话机上的免提键,让声音公放出来。 “蒋总队长,是这样的。 我要跟您投诉个事情。 今天,你们市局刑侦支队,来了两个警察,他们没有出示任何拘传证或者逮捕证,就要强行把我带走! 我跟他们讲道理,说这不符合程序,他们不听! 我没办法,只好报了您的名字,希望他们能按规矩办事。 结果您猜怎么着?” 葛敬堂故意停顿了一下,偷眼去看陈彬和祁大春的反应,见两人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暗恨,继续说道: “结果那名姓祁的警察,阴阳怪气地说,‘蒋副总就蒋副总,别把那个副字给忘了!’ 蒋总,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这不仅是无视程序,更是对您的不尊重啊!” 电话那头的蒋珩,原本听到前半段,只是微微皱眉,觉得这个葛敬堂有点小题大做,为了这点事也来打电话? 但当他听到后半句,特别是那个刻意加重的“副”字时,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副字。 就连省厅里,都很少有人会当着他面叫自己蒋副总,而是蒋总。 不管葛敬堂是不是故意挑拨,敢当着他的面,用这种语气提及他的“副”字,说明对方肯定说过类似的话! 蒋珩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谁啊?对面是谁在说话?让他接电话!” 他要亲自听听,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这么放肆! 葛敬堂心中一喜,以为蒋珩要发飙了,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彬和祁大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 陈彬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对着电话开口道:“蒋副总,是我。” 他故意也在“副”字上加重了一丝语气。 蒋珩在电话那头一听这声音,这语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蒋珩强压怒火,再次沉声问道: “你是?” 陈彬一字一句,清晰地自报家门:“我是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的大队长,陈彬。农大农学专业的教授,葛敬堂,现在涉嫌聚众y乱,x胁迫,还有故意杀人,以及伪证。我们现在依法对他进行传唤,但他拒不配合,说是认识您,蒋副总。” 蒋珩一听陈彬自报家门,立马瞪大了眼,陈彬! 怎么会是他?! 蒋珩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葛敬堂这个蠢货!惹谁不好,惹到这个活阎王头上! 先不说他的岳父游劲松,湘南省公安厅副厅长,兼刑侦总队总队长,刚刚提拔副厅,风头正劲,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师父武国庆,公安部大案要案处的处长,全国闻名的刑侦专家,跺跺脚刑侦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至于陈彬本人,年纪轻轻就屡破大案,是省厅郭厅长眼前的红人,更是湘南省在年底全国公安系统大比武中夺冠的希望! 而且,陈彬刚才说什么? 葛敬堂涉嫌聚众y乱、x胁迫、故意杀人、伪证?! 特别是x犯罪和故意杀人,是公安系统内部最忌讳、最敏感、也最从重处理的罪行! 这要是沾上边,别说自己这个【副总队长】的【副】字能不能去掉,下半辈子能不能安稳退休都是问题! 搞不好,直接进去和水库作伴都算颐养天年了! 蒋珩的反应极快,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是陈大队长啊! 对,我是认识这个葛敬堂,不过陈大队长,你也听到了,就是上次省里开高校安全大会,碰巧见过一面,聊过几句,真不熟! 我跟他一点私交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还把这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这……这真是!” 他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引起误会,紧接着又立刻表态: “这样,陈大队长,你们办案要紧! 是不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申请手续? 理解! 完全理解! 我们刑警办案,有时候就是讲究个时机! 我马上让我们总队办公室的人,快马加鞭,把拘传证给你们送过去! 绝不影响你们办案!” 他顿了顿,又义正辞严地补充道:“陈大队长,你们尽管按程序办! 我们作为人民警察,最重要的就是秉公执法,与一切违法犯罪行为划清界限! 该抓就抓,该查就查! 我坚决支持你们的工作!” 陈彬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道:“行嘞,有您蒋总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那就麻烦蒋总了。” 电话那头的蒋珩听到这声“蒋总”,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一半,连忙道: “不麻烦不麻烦!陈大队长你先忙,我这就安排!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不打扰你办案!” 说完,不等葛敬堂这边有任何反应,“啪嗒”一声,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葛敬堂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这下轮到他傻眼了。 陈彬戏谑地开口道:“葛教授,电话打完了?还想找什么人?也不麻烦翻找通讯录了,要不,我亲自帮你拨过去问问?” 葛敬堂手一松,电话听筒哐当掉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陈彬,又看看旁边掐灭了烟,正活动着手腕的祁大春。 最后的一丝侥幸和傲慢,被这通电话彻底击碎。他知道,自己完了。 祁大春不再废话,上前一步,抓住葛敬堂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那副冰冷的手铐。 “咔嚓!” 陈彬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带走!” 第334章 【前后不一!】 第334章 【前后不一!】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号审讯室。 葛敬堂此刻,早已不复办公室里的儒雅从容,头发有些凌乱。 他坐在特制的老虎凳上,身体被固定,双手也被铐在椅子的扶手上,显得有些僵硬和不安。 显然,他已经后知后觉知道是谁出卖了他。 他也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更恨那个将他出卖的亲侄子,葛业。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竟然毁在了这个不成器的侄子手里。 陈彬和祁大春坐在他对面的审讯桌后。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袁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旅行包。 他将旅行包放在审讯桌上,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几十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录像带。 录像带的侧面贴着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些人名缩写,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出诸如 “81.3.15林”、“85.9.22王”、“89.11.08于、张、方、姚”等等。 陈彬随意拿起几盘,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在葛敬堂脸上。 葛敬堂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录像带。 陈彬开口道:“葛教授,这些,是在你家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需要我们现在放出来看看,帮你回忆一下吗?” 葛敬堂颓然道:“不……不用了……” “那好,” 陈彬将录像带往旁边一推, “我们谈点别的。14号晚上,你接到葛业的电话后,他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处理的?一五一十,说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葛敬堂知道,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要把他自己从杀人放火的重罪中摘出去。 “那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接到……葛业的电话。 他……他在电话里吓得语无伦次,说他在岭溪村,用羊角锤……砸了一个流浪汉,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流了很多血…… 他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打电话给我…… 我当时又气又急,也吓坏了。 这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但……但他毕竟是我亲侄子,我不能不管。 我就赶紧开车去了岭溪村…… 到那里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两点不到。 我进了院子,看到……看到那个男人,就躺在厨房的地上,头上流着血,旁边还扔着一把沾血的羊角锤。 于溪、张薇,还有方璇,她们三个女孩子,就站在旁边,吓得六神无主,一直在哭…… 我问她们怎么回事,她们说,葛业和李奥来过,后来在院子外面,葛业和这个流浪汉发生了冲突,葛业用石头砸了他,然后就和李奥跑了…… 她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倒在那里了…… 我当时……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也不是报警,而是想着怎么保住葛业,也……也保住我自己! 我怕这事闹大了,我胁迫她们的事情也会暴露…… 我就威胁她们,不准报警! 我说,如果敢报警,我就让她们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跟我…… 跟我有不正当关系,让她们毕不了业,回家了也抬不起头…… 现在想想,我真是悔不当初啊! 我当时就应该让她们报警,把葛业这个混账东西抓起来! 他犯了法,就该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也……也不该威胁她们……” 祁大春听到这里,怒目圆睁,指着葛敬堂骂道: “你他妈少在这假惺惺地演戏!悔不当初?你胁迫、侵犯她们的时候怎么不后悔?你威胁她们的时候怎么不后悔?现在人死了,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注意你的态度!老实交代!” 葛敬堂被祁大春的怒喝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表演过度。 陈彬示意祁大春稍安勿躁,继续问道:“然后呢?那个流浪汉死了,你是怎么处理的?” 葛敬堂抬起头,继续说道: “我……我试了试他的鼻息,没气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想着怎么把尸体处理掉,不能让人发现。 我……我知道山上有个地方,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有狼出没,是个废弃的狼洞……” “你就想着把尸体喂狼?”祁大春忍不住插嘴。 “是……是的。” 葛敬堂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慌了神,就……就想到了这个。 我觉得,被狼吃掉,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我就让于溪她们帮忙,我们一起…… 把尸体抬到了山上,找到了那个狼洞,把……把尸体推了进去……” “然后呢?”陈彬追问。 “然后……然后我就让她们回屋,我也……我也开车回家了。那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是凌晨两点零五分,我记得很清楚。”葛敬堂说道,语气肯定。 祁大春眉头紧锁,厉声反驳: “葛敬堂!你还不老实! 你说你把尸体扔进狼洞喂狼了,那于溪她们三个是怎么死的? 那个流浪汉的尸体,为什么最后又出现在了着火的房子里,和她们死在一起? 我看分明是你为了掩盖你胁迫、侵犯她们的罪行,又怕流浪汉的事情暴露,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们三个连同那个流浪汉一起杀了,然后放火烧屋,毁尸灭迹!”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杀人!” 葛敬堂猛地抬起头,慌不择路地解释道, “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 我没有杀她们! 我承认,我胁迫她们,我不是人,我禽兽不如! 但我真的没有杀人! 我走的时候,她们三个还好好的! 至于那个流浪汉的尸体为什么又出现在那里,我……我也不知道啊! 会不会是……是被狼拖出来的?或者……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顿了顿: “警官,我……我好歹也是个教授,我也学过一些法律。 我现在这种情况,胁迫、侮辱妇女,处理尸体,包庇…… 这些罪名加起来,就算不判死刑,最少也得二十年吧? 我今年都五十四了,还能不能活二十年都是个未知数。 我要是真杀了人,我撒谎还有什么意义? 反正都是重罪,我何必再隐瞒杀人的事? 杀一个人是死,杀四个也是死,我有什么必要隐瞒?” 葛敬堂的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他承认了胁迫、侮辱、包庇、处理尸体等罪行,这些罪行加起来,刑期确实不会短。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似乎确实没有单独隐瞒杀人罪行的必要,因为其他罪行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的逻辑是: 既然横竖都是重判,我何必在杀人这件事上撒谎?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葛敬堂,大脑在飞速运转。 葛敬堂的供述,与葛业的供述、现场的部分情况能够吻合一部分,但也存在巨大的矛盾点: 流浪汉的尸体位置。 如果葛敬堂所说属实,他抛尸狼洞,那尸体为何最终出现在火灾现场? 而且,于溪三人的死亡时间,法医推断是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 如果葛敬堂凌晨两点零五分离开时她们还活着,那么在他离开后不久,到三点之前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是谁杀了她们? 又是谁放的火? 难道真的存在第三人? “你确定,你离开的时候,是凌晨两点零五分?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葛敬堂用力点头, “我上车前特意看了手表,瑞士表,走时很准的,就是两点零五分。” 陈彬不再追问时间,转而问道:“那把沾血的羊角锤呢?你扔了还是带走了?” 葛敬堂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我……我处理完尸体后,心里害怕,就把那把锤子……连同擦血的布,一起扔进狼洞旁边的山沟里了。具体位置我也记不清了,当时天太黑,心又慌……”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袁杰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他走到陈彬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将报告递给了陈彬。 陈彬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起来。 这是弹道比对鉴定报告。 结论部分,用清晰的黑体字打印着: “送检子弹(现场提取点三八零弹头)与样本枪支(从李奥家中搜获勃朗宁m1910型手枪)发射的子弹,弹头膛线痕迹、击针撞痕等微观特征存在显著差异,不具备同一认定条件。 即,现场发现的点三八零子弹,并非由该支勃朗宁m1910型手枪发射。” 陈彬的目光在报告结论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果然,李奥家那把枪,不是凶枪。 那么,真正的凶枪在哪里? 是谁开的枪? 是葛敬堂吗? 他也有一把点三八零口径的枪? 还是……真的存在那个神秘的第三人? “先带下去,关拘留室,严加看管。”陈彬对祁大春说道。 祁大春本来想说,要不然再审审,上点手段说不定葛敬堂就交代了。 可看着陈彬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像提小鸡一样将瘫软在审讯椅上的葛敬堂拎了起来。 葛敬堂还想说什么,却被祁大春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灰头土脸、步履蹒跚地被押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陈彬和袁杰,以及桌上那堆令人触目惊心的录像带。 陈彬的目光扫过那些贴着不同日期、不同缩写名字的录像带,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最早的标签是1981年,那是葛敬堂档案记载离婚的年份。 也就是说,从婚姻破裂开始,或者更早,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就已经开始了他的罪恶行径,并将之视为战利品保存下来,以此满足他变态的欲望。 “阿杰,” 陈彬沉声开口, “联系姚嘉,核实她遭受葛敬堂胁迫、侵犯的情况,注意问话方式,保护受害者隐私和情绪。 同时,立刻联系农大校方,请求校方协助,看能否联系上葛敬堂历年来带过的、可能遭受其侵害的女学生。 我们要尽可能多地找到受害者,固定证据,支持她们联名上诉,起诉葛敬堂!” 陈彬知道,即便葛敬堂最终被证实没有直接动手杀人,仅凭这些录像带,以及可能被找出来的众多受害者的证词,就足以将葛敬堂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把牢底坐穿! “是,陈队!我马上去办!”袁杰肃然应道。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录像带,又想到刚才在葛敬堂家搜查时,那个隐藏在书架后的暗格里,密密麻麻摆放的几十盘录像带,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 那不仅仅是录像带,那是无数女孩被摧毁的青春、尊严和人生。 他郑重地拿起那些证物,转身快步离开,步伐坚定。 正如陈彬和袁杰所想,只要这些罪行坐实,联名上诉成功,等待葛敬堂的,最低也将是无期徒刑。 以他五十四岁的年纪,几乎等于终身监禁,关押到死。 回到办公室里,陈彬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烟灰。 案情看似有了重大突破,抓到了葛敬堂这个禽兽教授,挖出了令人发指的长期性犯罪,但岭溪村四尸案的真相,却似乎又陷入了一层迷雾。 陈彬感到太阳穴有些发胀。 他掐灭烟头,坐回办公桌前,目光落在了通讯录上。 他翻动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和号码,法医梁岳。 陈彬拿起电话,拨通了梁岳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梁岳的声音:“喂,哪位?” “梁法医,是我,陈彬。” “哦,陈队啊。” 梁岳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些, “怎么,大半夜的,又有案子?” “打扰你休息了,梁法医。还是岭溪村那个案子,四具尸体,三女一男,焚尸案。” “嗯,前两天我听小翁提过,知道这个案子。怎么,有突破了?”梁岳问道。 “算是,也不完全是。 抓到了重大嫌疑人,也承认了案发当晚到过现场,处理过其中一具男尸…… 但他在关键细节上的供述,和我们的现场勘验、以及初步尸检结果,存在一些矛盾点。” 梁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信息,然后问道:“你的意思是?” “梁法医,你那边的会议什么时候能够结束?能不能尽快回一趟麓山?” 陈彬直接提出了请求, “我想请你,对岭溪村那四名受害者的尸体,重新进行一次尸检。 特别是死亡时间的推断、致伤工具的判断、有没有被忽略的微小损伤或物证,以及……那具男尸,是否存在二次移动或死后伤的可能。 现有的尸检报告,受当时条件和检材状态影响,可能还有些不够清晰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梁岳翻动纸张和低声交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梁岳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队,巧了,我老师,这两天正好在我这边,跟我讨论一个疑难案例。 你刚才说的那些矛盾点,陈老就在旁边,他也听到了。 他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陈彬闻言,精神猛地一振! 梁岳的老师谁? 可是国内法医的领军人物,陈世显! 就连陈彬也在他手底下学习了很多,受益匪浅! “陈老也在? 那真是太好了! 梁法医,如果陈老方便,能否请他老人家一起过来指导一下? 这个案子,疑点重重,背景复杂,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我们很需要一些权威力量来帮忙!”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片刻后,梁岳回答道: “我老师说,这几天他正好有空。 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大概中午前后能到麓山。 尸体现在存放在市局法医中心吧?” “对,在市局法医中心冷库,保存状态应该还行。” 陈彬连忙回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太好了!太感谢陈老和梁法医了!我明天在市局等你们!” 第335章 【现场还原!】 第335章 【现场还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陈彬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停留在笔记本上那些关键词之间,将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疑点反复拆解、组合、推演。 多年的刑警生涯告诉他,当一起案件看似陷入僵局,所有已知线索都无法完美指向真相,或者嫌疑人供述与客观证据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时,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有某个关键线索被忽略了,它就藏在现场、证物、或者证人的某句无心之言里,等待被重新发现和解读; 第二,有些证据,受限于当前的技术手段,其蕴含的信息无法被完全提取和解析,就像在dna技术普及前,血液样本只能做血型分析一样。 岭溪村四尸案,葛敬堂的落网揭开了令人震惊的x犯罪黑幕,但关于那场大火和四条人命的最终真相,却似乎卡住了。 陈彬掐灭了烟头,站起身。 与其坐在办公室里空想,不如重回案发现场,用眼睛去看,用脚步去丈量。 或许,在那些被大火焚烧、被水冲刷、被无数人踏勘过的废墟之下,还隐藏着未被发现的秘密。 “阿杰,带上勘查箱,跟我再去一趟现场。 通知技术队的唐文心,让他带人,重点搜查后山葛敬堂提到的那个狼洞附近区域,寻找他提到的那把沾血的羊角锤。” 夜色中的岭溪村,比白天更添了几分沉寂和阴森。 案发现场已经被警戒线严密隔离。 陈彬和袁杰穿着勘查服,戴好手套、脚套和口罩,举着强光手电,再次踏入了这片焦黑的废墟。 袁杰指着堂屋左侧一片相对空旷,但也一片狼藉的地面,说道: “阿彬哥,张薇和方璇的遗体,当时就躺在这个方位。 堂屋的左侧,距离火灾的源头,厨房旁边的柴垛,大概只有两米左右。” 手电光移向右侧, “这边是她们三人合住的房间,距离尸体位置大约四米。 当时房门是关着的,但被烧穿了。” 他又指向厨房方向,那里损毁最为严重,房顶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和碎瓦, “这套屋子原先的模样基本就是典型的农村住房,厨卫是和屋子分离的,原先的厨房就是个小棚子。 消防队那边确认了着火点,就是厨房右侧,原先是个柴垛,被人故意点燃,因为于溪和二号男尸距离火源点最近,所以也是被烧的最惨烈的。 只有张薇和方璇距离稍远一些,情况好些,但张、方二人的尸体阿彬哥你也看过了,好不到哪去。” 陈彬打着手电,附身趴在地上,仔细地用手电光扫射着每一寸焦黑的地面、墙壁残留。 “除了起火点确认是厨房右侧柴垛,人为纵火之外,技术队二次复勘,还有没有新的发现报告?” 陈彬一边仔细查看,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袁杰站在旁边,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昨天我们去抓葛业的时候,技术队又来做了一次非常细致的复勘,主要是想在现场和周边扩大范围,看看能不能找到凶器,特别是那把枪和羊角锤。 但……你也看到了,被大火烧过,又被消防水龙猛浇,现场破坏得太彻底了。 有价值的物证,几乎都被毁了。” “正常,如果有明显的证据留下,凶手也没必要放这把大火了,毁尸灭迹,本来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陈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和手套上的灰。 “那阿彬哥,你这是在干嘛?这地方我们都翻了好几遍了。”袁杰看着陈彬专注的神情,有些不解。 陈彬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废墟的轮廓,沉声道: “环境模拟。 通过重建案发现场的原始布局,结合我们已知的线索和尸检报告,在脑子里还原案发当晚,受害者、嫌疑人可能的行为轨迹,以及各种情况的可能性。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细节会骗人,但空间的逻辑、时间的顺序、人的行为模式,往往有其内在的规律。” “那……阿彬哥,你有什么新发现吗?”袁杰好奇地问。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阿杰,你相信葛敬堂关于抛尸狼洞的说法吗?” 袁杰挠了挠头: “这个……从动机上,他有可能撒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或者隐藏真正的抛尸地点。 但从他后面的供述逻辑看,他又似乎没必要在杀人这件事上单独撒谎,反正他胁迫、抛尸这些罪也够他受的了。” “我们先假设他没在抛尸地点上撒谎。” 陈彬引导着思路, “那么,按照他的说法,他离开时,于、张、方三人还活着,尸体被他扔进了狼洞。 可最后,那具男尸却出现在了火场。这意味着什么?” 袁杰皱起眉头思索:“意味着……有人又把尸体从狼洞搬回来了?而且这个人知道尸体在狼洞!知道尸体位置的,除了葛敬堂,就只有当时在场的于溪、张薇、方璇三个人了!” “没错。” 陈彬点了点头,手电光指向厨房方向, “所以,二号男的尸体,极大概率是被于溪她们三个人,在葛敬堂离开后,自己又抬回来的。” “那就没可能是被人跟踪了?” 陈彬饶有兴致地看着袁杰:“如果你是葛敬堂被人跟踪了,你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家?” “说的也是。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袁杰更加困惑了, “刚经历了一场惊吓,葛敬堂还威胁她们不准报警,她们不应该躲起来或者想办法处理后续吗?为什么还要费劲把一具尸体从山上抬回来?这不合常理啊!” “这也是我目前想不通的点之一。” 陈彬承认, “但排除了葛敬堂撒谎的情况下,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推测。我们现在先不纠结动机,只看时间和行为。” 他转向袁杰,问道: “阿杰,你熟悉地形。 从案发现场,到后山葛敬堂说的那个狼洞,来回一趟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是三个女性,抬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从狼洞返回这里,又需要多久?” 袁杰回想了一下现场和后山的地形,又结合之前村民的走访信息,估算道: “那个狼洞,其实离村子不算特别远,快走或者小跑的话,十分钟左右能到。 但那是空手。 如果抬着一具尸体……成年男性,就算比较瘦,也有一百多斤。 三个女孩子,就算于溪个子高壮一些,另外两个比较瘦弱,抬着走山路,速度肯定会慢很多,中途可能还要休息。 我估计……单程可能至少要三十分钟,甚至更久。” “好,我们就按比较理想的、速度较快的估算,算二十分钟吧。” 陈彬开始在心中进行时间推演, “葛敬堂声称,他凌晨两点零五分开车离开。 假设他离开后,于溪三人因为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决定立刻去把尸体搬回来。 她们从出发,到狼洞,再抬着尸体回来,最快也需要三十分钟左右。 那么,她们带着尸体回到这里的时间,最早也要接近两点三十五分。 法医翁鸿振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窗口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而最早发现火灾的村民寸民甲,是凌晨三点左右起夜时看到的。 从点燃柴垛,到火势蔓延开来,足以惊动村民,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几分钟,甚至更久,取决于当时的气候和助燃物。 从时间点上,你有发现什么吗?” 袁杰顺着陈彬的思路: “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她们才带着尸体回来…… 然后很快,可能就在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内,她们就遇害了? 凶手点燃了柴垛,然后逃离。 火势逐渐变大,直到三点左右被寸民甲发现……这个时间线,听起来……太紧凑了!” 陈彬的目光变得锐利:“没错,时间卡得刚刚好。 于溪她们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或者刚回到现场不久,就遭遇了袭击。 凶手动作很快,控制并杀害了她们,然后点燃了柴垛,逃离了案发现场,远远看着,等着火势越来越大,看着村民一个个起床扑火,看到此情此景的他,这才放心逃离了岭溪村。 这也正好符合了寸民甲的证词,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皮肤白净的嫌疑人。” 他走到厨房区域,也就是最初葛业用羊角锤袭击【二号男】的地方,也是起火点柴垛的位置。 手电光照在焦黑的地面和残垣上。 “葛业说,他是在这里,厨房外面的柴垛旁边,砸的那个流浪汉。 葛敬堂说,他到达时,男尸躺在厨房地上,旁边有带血的羊角锤。” 他没有说下去,但袁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阿彬哥,” 袁杰忍不住问道, “你觉得……这真的只是巧合吗?时间点卡得这么死,抛尸又搬尸,现场还出现了羊角锤……这一切......” 陈彬摇了摇头: “有时候,看似巧合的事情背后,往往藏着必然的逻辑。”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袁杰的肩膀: “先别想太多。 现场能给我们提供的直接线索,恐怕就这些了。 剩下的,等唐文心她们在狼洞那边的搜查结果,以及……明天陈老和梁法医的二次尸检。 希望法医的火眼金睛,能帮我们找到那被我们忽略的线索。” 第336章 【新技术Chelex-100提取法!】 第336章 【新技术chelex-100提取法!】 翌日中午,麓山火车站出站口。 陈彬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逡巡。 当看到那一老一中年两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立刻迎了上去。 年长的那位,正是法医界德高望重的陈世显陈老。 神采奕奕,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精神气比上次在麓山见面要好很多。 旁边的梁岳年龄也不小,四十岁的年纪,还得帮师傅拎着一个较大的法医勘查箱。 也是费了这把老腰。 “陈老师,梁法医,一路辛苦了!” 陈彬快步上前,接过陈世显手中的小工具箱,分量不轻。 “小陈,又见面了。” 陈世显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听梁岳说了,又是棘手的案子?四尸焚尸,性质恶劣啊。” 梁岳也向陈彬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陈队,案卷材料在车上吗?我们路上可以先看看。” “在车上。” 陈彬应道,侧身引路, “陈老师,梁法医,这都快一点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去法医室?” 陈世显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不急,先干活。尸体不会等我们吃饭,证据也不会。直接去法医室吧,路上看看材料就行。” 陈彬知道陈老的脾气,也不多劝,引着二人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案卷材料递给后座的陈世显和梁岳。 陈老戴上老花镜,梁岳也拿出笔记本,两人立刻沉浸到厚厚的卷宗和现场照片中。 车子朝着麓山市公安医院驶去。 公安医院负一楼,法医中心。 法医室门口,翁鸿振早已等候多时,他穿着白大褂,神情紧张,站得笔直,见到陈世显和梁岳,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喊道: “师爷!师父!陈队!” 翁鸿振是梁岳的徒弟,也就是陈世显的徒孙。 面对师爷和师父的联合检阅,他这个负责初步尸检的法医,压力可想而知。 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工作有重大疏漏,法医本就是经验至上的职业,面对如此复杂、损毁严重的焚尸案,任何初步结论都可能存在局限性。 就像年轻医生面对疑难杂症,与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可能有不同的诊疗思路,不能说谁对谁错,但老医生的经验和眼界,往往能发现更深层次的问题。 法医遇到棘手案件,也需要多方会诊。 只是,被自己师父和师爷会诊,这压力非同小可。 法医室内光线充足,大块瓷砖铺地,墙面贴着白色小瓷砖。 正中央是不锈钢解剖台。 进门左手边是盥洗池和一长排不锈钢器械柜,旁边甚至还有个不锈钢锅炉和煤气灶,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哪里的后厨。 无需多言,三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陈世显作为主刀,梁岳担任一助,翁鸿振则是二助。 陈彬则是亲自扛起了录像机记录。 这个阵容,堪称全国最豪华地顶配了。 翁鸿振和助手将保存完好的于溪的遗体从冷库推入,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解剖台。 尽管已经过去了四天,又在冷库保存,那怕用心保存,但依然在遗体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陈世显戴上手套、头套,穿上手术服,站在解剖台前,先拿起翁鸿振准备的初步尸检报告: “再次确认,死者于溪,女性,现年21岁……” 翁鸿振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低声应和着报告上的基础信息。 确认完毕,陈世显看向翁鸿振: “小翁,我们按流程,先开三腔,复核死因、死亡时间等关键信息,与你之前的报告进行比对验证。你做好准备。” “明,明白,师爷。”翁鸿振深吸一口气。 陈世显的手法稳健、精准,看似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带着丝丝从容不迫。 梁岳在一旁默契配合,递送器械,清理视野,动作干净利落。 他一边操作,一边不忘提点自己的徒弟: “嗯,上次看你缝合的伤口,针法有进步,但还不够精细,得多练。 下刀也要更稳,别以为我们是法医,就不是医生了,这些功夫就不要注意了。 有些人生前爱漂亮,你弄得乱七八糟,家属看了心里多难受? 我早就跟你说过,刀法不好就去练,手不稳就去练打结。” “是,是,师父,我记住了。” 翁鸿振连连点头,额头冒汗。 被师父当面指正固然尴尬,但总好过被师爷看出大问题。 开三腔复核,主要是为了验证翁鸿振之前的结论是否准确,相当于数学的验算,速度比首次全面解剖要快。 大约半个小时后,陈世显放下了手中的镊子,摘下手套,走到盥洗池边仔细清洗双手,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翁,” 陈世显转过身,看向紧张的徒孙, “于溪的尸检报告,基础部分做得不错,死因判断、死亡时间窗口等都没有问题。你的基本功是扎实的。” 翁鸿振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谢谢师爷肯定!” 一直在旁记录的陈彬,此时却微微蹙眉。 他放下录像机,上前一步: “陈老,除了复核确认,您……有没有其他新的发现?” 陈世显看向陈彬,理解他破案心切,但法医工作讲究实事求是。 他缓缓摇了摇头,解释道: “小陈,一般来说,法医开三腔,首要目的是确定根本死因。 既然小翁之前的判断准确无误,死因明确,那么在常规解剖层面,除非前次检查有重大疏漏,否则很难在已经确认的结论上,再发现颠覆性的新证据。” 陈彬的心微微一沉。 一旁的梁岳看到陈彬略显失望的神情,笑了笑,开口道: “陈队,别急。陈老说的,是一般情况下的常规解剖。但陈老,可不是一般的法医。” 陈世显也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酸软的腰,示意翁鸿振再给他拿一副新的手套。 “小陈,开三腔看内脏,主要是看结果,人是怎么死的。 但要了解死者死前经历了什么,更多的,要看体表的伤痕,以及伤痕与现场环境、其他物证的关联。” 这下轮到翁鸿振有些不淡定了,他迟疑道: “师爷,这个……我不是没想做更细致的伤痕检验和重建,可是……尸体烧毁得太严重了,体表皮肤碳化、挛缩、破损,很多特征都消失了,很难判断原始伤形态……” 陈世显已经戴好了新手套,重新站到解剖台前。 拿起一把精巧的刮匙和镊子,开始细致地清理于溪遗体背部一片严重碳化区域的表面焦痂和污物。 “小翁,你该多看看我以前做的一些案例分析,特别是关于火灾、高腐、白骨化等疑难尸检的案例。 残,是残了点。但再严重的损毁,只要骨骼还在,深层组织还有残留,结合现场情况、受力分析、生活反应特征,总能还原出一些东西。 法医的眼睛,不能只看到【没了什么】,更要看到【还剩下什么】,以及这些【剩下的】能告诉我们什么。” 随着焦黑碳化物质的被一点点剥离,一片相对完好的皮下组织显露出来。 在那片尚未完全碳化的组织上,陈世显用镊子尖指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条索状凹陷痕迹,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 翁鸿振连忙踮起脚,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勉强看清。 那痕迹非常细小,若非陈世显这等经验丰富的法医,又如此耐心细致地清理寻找,极容易被忽略。 “这……这是一道……挫伤?还是……压痕?” 他有些不确定。 “是生前伤,有生活反应(出血、炎症等迹象),虽然被火烧改变,但深层组织的形态还在。” 陈世显肯定地说,然后用镊子比划了一下痕迹的走向和形态, “你看这个走向,这个宽度和形态,不太像是普通磕碰,更像是一种……约束伤?或者被某种不太规则的条形物体压迫所致。” 他抬起头,看向陈彬:“于溪生前,应该遭受过暴力约束或胁迫,这一点,你们之前有发现吗?” 陈彬立刻点头,一边操作录像机给那个细微伤痕特写,一边回答: “查到了,陈老。 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于溪生前至少被两人侵犯过,但这两人在案发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初步排除直接行凶可能。 在这两人之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侵犯她,目前没有证据。 我们现在倾向于认为,于溪、张薇、方璇三人是在15号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之后遇害,三点左右火势被村民发现。 从可能的最后接触时间到遇害,中间有大约二十五分钟。 理论上,存在被侵犯、然后被杀的时间窗口。” 陈世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陈彬的欣赏,不仅仅在于其刑侦天赋,破获了多少大案。 更在于这份严谨务实、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态度。 “嗯,时间推断和现有线索结合得不错。”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于溪的遗体上,特别是在骨盆区域停留了片刻。 “这样吧,我重新提取一下于溪下体的拭子,以及深层肌肉组织样本。” 翁鸿振闻言,有些惊讶: “师爷,这……这能提取出来吗? 高温会使蛋白质变性,dna链断裂、降解得非常严重。 之前给于溪做个体识别,血液都用不了了,最后还是取的耳部软骨才做出的dna。 现在都过去四天了,又烧成这样,还能有残存的嫌疑人dna吗?” 陈世显一边示意梁岳准备专用的取样工具和保存液,一边解释道: “小翁,你要记住,我们法医是未来的科学。 有些证据,以当前的技术或许难以解析,但保存下来,做好记录,未来技术突破了,就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 “而且,谁告诉你,以现在的技术,就完全做不了呢?” 翁鸿振更惊讶了:“真的假的?师爷,您有办法?” 而一旁的陈彬,听到陈世显这番话,心中却是一动,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因为据他所知,在未来,随着法医物证技术的飞速发展,即使是经过严重焚烧、降解的生物检材,只要还有极其微量的dna残留,都有可能被提取、扩增出来,进行比对。 那句【凡接触必留痕】,在未来的法证科学面前,将不再是空谈。 只是可惜,前世自己主研的并非dna方面相关的学科。 陈世显似乎看出了陈彬神情的变化,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进行取样操作,一边说道: “说起来,这也算是你小陈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陈彬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 陈世显将取样管封好,贴上标签,交给梁岳妥善保管,然后继续处理指甲缝,同时说道, “因为你,老武那边全力推动《犯罪学》学科的进展,留美的那个小林,林向阳,他可带回来了不少顶尖专家。 就这段时间,公安部组织全国各省法医代表进京开会,就是其中一位dna领域的国际知名专家,来做专题分享和短期培训。 我这把老骨头,也去听了听,受益匪浅啊,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会上,那位专家重点介绍了一种叫【chelex-100提取法】的新技术。 chelex-100是一种弱阳离子螯合树脂,在国外已经开始用于法医dna的快速提取,特别是针对微量、降解、污染的检材。 它的原理是通过螯合(结合)金属离子,抑制样本中可能存在的核酸酶活性,从而在提取过程中更好地保护脆弱的dna分子不被进一步破坏。 简单说,就是把可能含有dna的微量组织,比如我们刚才取的这些,在无菌条件下尽量弄碎,放入离心管里。 先用无水乙醇清洗,去掉一些杂质和抑制剂,离心后去掉乙醇。 然后加入灭菌的纯净水,让dna溶出来。 接着,加入蛋白酶k和dtt(是一种含硫有机化合物)。 蛋白酶k能消化蛋白质,把dna从蛋白包裹中释放出来,dtt能打开dna链之间的一些连接,让提取更充分。 之后加热水浴,让反应更彻底,再煮沸使酶失活,快速冷却,最后高速离心,上层的清液里,就含有我们想要的可能残存的dna了。 当然,就算提取出来,量也绝对是微乎其微。 但这时候,就需要用到另一种更关键的技术了——pcr,聚合酶链式反应。 这是一种能在体外,像复印机一样,将特定的、微量的dna片段,在几个小时内扩增几百万甚至几十亿倍的技术! 只要我们能从这些碳化组织里,提取出哪怕只有一个完整细胞核里的dna,或者只是很短的dna片段,pcr就能把它大量复制出来,达到可以进行检测、比对的数量级!” 现在,不光是法医,就连考古队在研究古生物化石时,都在用这个方法获取基因信息,效果非常好。 这就是微量证据的威力! 哪怕只有皮屑、汗液、一点点脱落细胞,只要含有dna,被遗留在现场或者受害者身上,理论上,我们就有机会把它找出来!” 陈彬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陈老,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运气好,技术到位,不仅在于溪身上,在张薇、方璇,甚至那个身份不明的二号男尸身上,都有可能提取到犯罪嫌疑人无意中留下的生物检材……从而获得他的dna信息?” “没错!” 陈世显肯定地点头,目光炯炯, “这正是我想说的! 尤其是于溪和那个二号男尸,你不是说他们的尸体被发现时,被刻意摆成了十字形吗? 嫌疑人在移动、摆弄尸体时,与尸体必然有直接的接触! 在这个过程中,他必定会留下自己的生物痕迹!” 第337章 【十万块巨款!】 第337章 【十万块巨款!】 当天下午,陈彬处理完法医室那边的初步事宜,敲响了刑侦支队长毕坤华办公室的门。 “进。” 陈彬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股亲切的笑容。 “毕支队,忙着呢?” 毕坤华正在批阅文件,抬头一看是陈彬,尤其是看到他那笑容,没来由地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自从两个月前调来麓山刑侦支队,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亲切地笑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毕坤华瞬间提高了些许警惕,但脸上还是迅速堆起了笑容:“小陈啊,来来来,坐。我正想找你呢,听说你把陈世显陈老法医都请来了?这可是我们麓山刑侦支队的荣幸啊!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好安排接待一下,陈老可是我们公安系统的老前辈,泰斗级人物!” 陈彬保持着微笑,语气轻松: “陈老这次是顺路,听说我们这边有个棘手的焚尸案,主动提出过来看看。他老人家特意叮嘱了,不要搞什么阵仗,低调处理,帮忙看看尸体,交流交流技术就行。” “那也应该请陈老吃个饭,表示一下感谢嘛!” 毕坤华一脸真诚, “这样,你跟陈老说,晚上我做东,咱们去麓山大饭店,好好招待一下。这大老远跑来,辛苦了!” 陈彬摆了摆手:“毕支,您的好意陈老心领了。不过陈老说了,吃饭就不必了,他等会儿的火车,得立刻赶到沪城去。” “这么着急?” 毕坤华惋惜道, “这才刚做完尸检吧?结果怎么样?陈老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一边问,一边观察着陈彬的表情,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陈彬微微收敛了笑容:“结果是好的,陈老复核了尸检,确认了翁法医之前的结论基本无误。” 毕坤华心里稍稍一松,但看陈彬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但是”要来了。 “只不过,” 果然,陈彬话锋一转, “出了点小状况,需要支队这边支持一下。” 毕坤华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强撑着: “小陈啊,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只要能破案,支队一定全力支持!” 陈彬点了点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毕支您申请一下办案经费。” 一听是办案经费,毕坤华那颗悬着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陈彬这小子,什么时候主动来要过经费? 先前为了确定三具女尸身份,自掏腰包给其做的dna,都没找支队要过经费。 这突然开口要钱,绝对不是小数目! 但转念一想,这也未必不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只要数目别太离谱,就是一万两万,批了就批了。 想到这里,毕坤华脸上的笑容又自然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慷慨: “办案经费啊?好说好说!我早就跟你们各大队长强调过,只要是为了案子,该花的钱一定要花,不能让兄弟们自己掏腰包垫钱!说吧,要批多少?我给你写条子,你去后勤那边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顺手拿起了笔和经费申请单,赫然一副霸道总裁的模样。 陈彬笑容更盛:“不多,不多,也就十万块而已。” “哦,十万块啊,小事,我给你写……” 毕坤华习惯性地应和着,笔尖已经落在了申请单的“金额”栏,刚写下一个“1”,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处理完陈彬说的数字。 “等、等会的?小陈,你……你说多少钱?十万块?!” 不怪毕坤华如此失态。 在刑警队里,确实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命案必破,办案经费理论上是不设上限的。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市局每年的财政经费是有上限的。 要养人、要养车、要维护设备、要应付各种日常开销和大案要案,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九十年代初,麓山市的人均月工资两百块左右。 一个普通的命案,从现场勘查、走访调查、到可能的鉴定费、差旅费,全部加起来,能花个两三千就算比较多了。 如果需要做常规的dna检测,那费用就上去了,一份样本检测下来可能就要大几千甚至上万,通常一个案子有重要指向时才会做,花费一两万基本就到顶了。 陈彬这一张口就是十万! 几乎是支队上半年全部经费的一半! 毕坤华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民警干到刑侦支队长,工资加上各种补贴,这么多年攒都没攒到十万块钱的家底。 毕坤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面露难色,语重心长地说: “小陈啊,这笔钱……支队不是拿不出来。 但是你想想,现在才2月份,支队上半年的经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出头。 你这一下子就要拿走一半,这……其他大队的案子怎么办? 他们要不要办案?要不要出差?要不要鉴定? 不说别人,就说你们六大队,万一接下来又遇上别的紧急案子,需要用钱,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他看着陈彬,眼神依然坚定。 毕坤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小陈,你也知道,没有钱就没有钱的办法嘛! 我们可以多想点其他路子,从别的方向突破。 你要个一两万,我随手就给你批了! 就算是五万以下,我咬咬牙,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给你挤出来。 可这十万块……这实在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陈彬那眼神仿佛在说: 这笔钱,关系到案子的关键突破,我必须拿到。 毕坤华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他相信陈彬的能力,也相信陈彬不会无的放矢。 岭溪村四尸案影响极其恶劣,破案压力巨大。 陈彬来支队后,虽然行事风格独特,但破案效率有目共睹,他敢开这个口,必然有他的道理和把握。 可是……十万块啊! 这责任太大了! 万一花了钱,案子还没破,或者这钱用得不明白,他怎么向局里交代? 向其他大队交代? 毕坤华犹豫了一下,问道:“小陈,你跟我说实话,这笔钱,是不是非花不可?是不是一定关系到案子能不能破?” 陈彬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是。没有这笔钱,这个案子很可能就卡在这里,成为悬案。有了这笔钱,我们就有极大希望找到直接指向真凶的关键证据!” “这......” 毕坤华话说到一半,看着陈彬如此决绝的表情,内心争斗了一番,咬了咬牙道:“行,这钱,我想办法给你弄来,让别的支队看到,还以为我们刑侦出不起钱了。 但是! 你先得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一定要十万?” 陈彬解释道: “毕支,是这样的。 今天下午,陈世显陈老和梁岳梁法医,对岭溪村四名死者的遗体,进行了非常仔细的二次检验和样本提取。 他们从四具严重焚烧的尸体上,特别是于溪和那个身份不明的男尸身上,提取了七八份可能含有极微量生物检材的样本,比如深层皮肤组织、指甲缝残留物、口腔拭子等等。” 毕坤华插话道:“是做dna检测?这个我知道,一份常规的dna检测,费用大概在三千到五千左右,就算你提取了十份,最多也就五万块,怎么就要十万?” 陈彬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了几分:“毕支,您也知道,这四具尸体焚烧得太严重了,高温几乎摧毁了所有表面的生物证据。 常规的dna检测方法,对这样高度降解、碳化的样本,成功率极低,甚至可能根本检测不出有效结果。 但是,陈老这次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 国内引进了一套全新的设备,专门针对微量、降解、疑难生物检材的dna检测,还有国际顶尖的专家指导。 这种技术叫做pcr,中文是聚合酶链式反应技术。 陈老本来在燕京参加完部里组织的新技术培训会,就要直接去沪城参与这个项目的。 是听说了我们麓山这个极其棘手、检材条件极差的焚尸案,才特意中途下车过来,亲自指导取样。 我们这案子,因为检材条件太差,处理流程极其复杂,需要使用特殊的进口试剂和耗材,并且需要在超净环境下由专家操作。 所以,费用比常规dna检测要高出很多很多。 陈老和沪城那边的专家初步沟通了,像我们这种,单份检材的检测费用,预估就需要一万五千元左右。 我们提取了七八份关键样本,为了确保成功率,可能还需要平行检测、备份检测,加上紧急加测的加急费用、样本特殊保存和运输的费用……十万块,已经是最保守的估计了。 而且,这钱必须尽快到位,因为陈老今天晚上就要带着样本赶去沪城,那边的实验室档期和设备时间都非常紧张,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就要等很久,甚至样本的活性会进一步下降。” 陈彬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毕坤华内心十分波澜。 十万块啊! 就为了给几份几乎烧成焦炭的样本,做一个听起来很高端、但结果未知的检测?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可能直接锁定真凶; 赌输了,十万块就打水漂,他毕坤华还得面对各方面的质询和压力。 可他想起了岭溪村那烧焦的房屋,想起了四个年轻生命的惨死,想起了社会上的恐慌和议论。 思绪一闪而过,毕坤华一咬牙,直接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郑局吗?我,毕坤华。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是关于岭溪村四尸焚尸案的……对,需要申请一笔特殊的办案经费……数额比较大……需要当面跟您汇报……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毕坤华看向陈彬: “小陈,你和陈老、梁法医都忙活一天了,先带他们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钱的问题……我去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陈彬看着毕坤华那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整个麓山市公安局大楼里,不少干警都隐约听到了从局长郑拓办公室里传出的拍桌子和咆哮声。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大家都知道,肯定是毕支队长又去触霉头了,而且这次事情肯定不小。 不少人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猜测着到底是什么事。 直到两个多小时后,毕坤华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签了字的条子,从局长办公室走出,径直去了后勤处的财务科。 很快,毕坤华从财务科领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耽搁,直接来到了六大队的办公室。 陈彬此时也刚送完陈世显上了火车,并且拍着胸脯保证,明天一早绝对会把钱汇过去。 让陈老务必尽快将检材进行检测。 祁大春、袁杰等人也都在,气氛有些沉默,岭溪村的案子无疑是他们接触过最为困难的一起案件,除了将希望寄托于检测,毫无其他头绪。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毕坤华走了进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陈彬的办公桌前,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放在了陈彬的面前。 档案袋没有封口,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一沓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的百元大钞。 十万块现金。 “小陈,钱,我给你弄来了。怎么用,用在刀刃上,你给我立个军令状!这案子,必须破!而且,要破得漂亮,破得干净利落!这十万块,还有我这张老脸,可都押在你身上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档案袋,又看看陈彬,再看看毕坤华。 陈彬缓缓站起身,敬了一个礼。 “毕支,放心。这个案子,一定会破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毕坤华看着陈彬眼中那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执着和决心,心中的忐忑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六大队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装着十万元现金的档案袋上,也聚焦在陈彬身上。 第338章 【确认二号男尸身份?!】 第338章 【确认二号男尸身份?!】 二月二十日,阴。 距离岭溪村焦尸案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除了等待远在沪城、寄托着众人最后希望的pcr检测结果,陈彬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通过报社发布了二号男尸的模拟画像寻人启事,并附上了悬赏。 在这个信息传递相对缓慢的年代,这是发动群众力量、大海捞针的无奈却必要之举。 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只见祁大春正捧着一叠报告像是刚刚征集上来的群众举报的新线索,坐在工位前,一个头两个大。 那怕有些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一旦涉及到了悬赏,那瞎编都给你编出来一个。 不但没有帮助性,反而给案件带来了很多迷惑性。 “这帮人……真是……” 祁大春抽出一张信纸,对着旁边的袁杰晃了晃,哭笑不得地念道: “你瞧瞧这个,离谱不? 说凶手其实是一名隐居深山的大师,因为于溪、张薇、方璇三名女大学生在山上采风时,无意中闯入他的练功禁地,冲撞了气场,所以大师一怒之下,隔空发功,引动了地火,才烧死了她们,那具男尸是大师的护法被误伤的…… 还让我们去某某山某某洞寻找大师赔罪,不然会有更多灾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袁杰脸上也露出无奈的笑容。 他随手从自己面前那堆线索里也抽出一张,念道: “我这个也不遑多让。 这位大师自称能通阴阳,已经和三名女大学生的亡魂沟通上了。 亡魂告诉他,是她们三个私下修炼采补邪功,那个二号男是上门送阳气的,结果功力失控,走火入魔,引发了三昧真火自焚而亡。 让我们警方不要再追查了,免得惊扰亡灵,引来更大灾祸。 只需要把悬赏金打到他提供的账户上,他自会做法超度,保一方平安…… 呵,这哥们,他明明可以直接抢钱的,还费心给我们编了这么个故事。” 祁大春把信纸丢回桌上,和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荒诞感。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 “有时候看这些,我真的都想报警了。” “谁说不是呢。” 袁杰附和道,把手里的线索也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了墙角的废纸篓, “对了,牛哥,你那边关于枪支的排查,有进展吗?” 牛年在一旁喝着中药调理身体,闻言,脸色更苦了,摇了摇头: “别提了,按照陈队的指示,重点排查有海外关系、可能接触过国外枪械的人。 还有从老辈那里可能继承战利品的家庭,范围是划出来了,可人数不少,而且很多线索模糊,查起来像大海捞针。 你精通枪械,对这子弹,就真没更多想法了?” 袁杰放下报告,认真想了想,说道:“点三八零这种子弹,在欧美,尤其是美国,确实是流行的自卫手枪和部分警用手枪弹药,特点是后坐力相对较小,适合隐蔽携带和快速射击。 但在我们国内,除非是历史遗留的极少数战利品,或者特殊渠道流入,否则几乎见不到。 不过港岛那边倒是挺常用点三八的,也是港岛的警械子弹。” “点三八?和点三八零有什么区别?我还以为它们两是一种子弹。”祁大春疑惑道。 “点三八零的零是故意加上去的,就是为了和点三八做区分。两种子弹都是老美那边的一个叫做勃朗宁的枪械设计师设计的。点三八的威力要比点三八零要大,大小也不同,两种子弹是不能通用的。” “总之点三八零在国内属于凤毛麟角咯,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嫌疑人有在国外生活的经历,所以拥有点三八零口径的手枪?” 袁杰斟酌着用词:“有这种可能。我最近看一些国外的枪械杂志,好像现在欧美流行一种叫【口袋手枪】的小型自卫枪,具体型号我也忘了,非常隐蔽,反正就是很小,比撸子还小,有的型号就用点三八零子弹。如果嫌疑人用的是这种口袋手枪,就跟你想的一样,有国外生活的经历。” 祁大春抿了抿嘴:“你这说了不跟白说似的,能找到枪,还怕找不到嫌犯?找到嫌犯还怕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国外生活过?唉,继续等陈法医那边的检测结果吧,我们还是再看看还有什么奇葩群众分享的线索。” 袁杰尴尬地笑了笑,想要转移话题道:“伍静姐呢?怎么没见她?” “她去农大了,” 祁大春解释道, “联系之前那些同样被葛敬堂这畜生祸害过的女学生,收集证据,准备联名起诉,要把这个衣冠禽兽彻底钉死!要我说,就葛敬堂干的那些事,判个无期都算便宜他了,最好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角落里的座机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离电话最近的袁杰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什么?你确定吗?……在你们县局?好,好,我明白了!我们马上向陈队汇报,立刻赶过去!” 袁杰神情激动,他匆匆挂断电话,又快速拨通了陈彬的大哥大号码。 祁大春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赶紧问: “阿杰,怎么了?谁的电话?怎么这么兴奋?” 袁杰一边听着大哥大里等待接通的忙音,一边语速飞快地对祁大春说: “是赵队!县局那边接到一个群众举报,一个小青年,说认识模拟画像上的人!不止认识,还是邻居!现在人就在县局!” “邻居?” 祁大春也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瞪大, “能确定吗?不会是又一个胡编乱造骗赏金的吧?” “赵队说初步询问感觉不像,而且对方能说出不少细节,已经派人去核实他说的住址和基本情况了。 关键是,他说他知道这个二号男的名字,还知道他有个哥哥!” 袁杰说到这里,电话那头并未接听,就在袁杰准备再次拨打过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陈彬披着外套,显然是接到电话后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 “阿杰,大春,跟我走,去县局!”陈彬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一串车钥匙。 “阿彬哥,你都知道了?”袁杰问。 “夏支直接打给我了。路上说,走!”陈彬一挥手,率先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祁大春和袁杰不敢耽搁,立刻抓起随身背包和记录本,小跑着跟了上去。 警车拉响警笛,一路风驰电掣,朝着麓山县局驶去。 不到半个小时,警车驶入麓山县公安局大院。 二楼小会议室内,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青年正坐在椅子上。 “你就是提供线索的同志?”陈彬开口。 “是,是的,警官,我叫江涛。”男青年,也就是江涛,连忙点头。 陈彬将二号男模拟画像,推到江涛面前的桌子上:“江涛同志,你看清楚,确定认识画像上这个人?” 江涛凑近画像,仔细看了又看,肯定道: “我确定!我认识他! 我还认识他哥! 他叫刘小凯,就住我家隔壁院子,去年过年那会儿才搬来的。 不过……这画像画得是挺像,但真人……嗯,看起来要更……更傻一点,眼神不太对劲。” “刘小凯?” 陈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问, “你说你是他邻居,对他了解多少?你说他还有个哥哥?哥哥叫什么?” “他哥哥叫刘大野。 其实我和他们兄弟俩也不算很熟,主要是他们搬来时间不长。 听我妈说,好像是他们父母都不在了,具体怎么没的不知道。 刘大野在外面好像有工作,挺忙的,没办法照顾这个傻弟弟,就把他送到麓山来,投奔他们姑姑,托姑姑照顾。 他们姑姑和我妈是县人民医院的同事,都是一个科室的护士。”江涛解释道。 “你说刘小凯生活不能自理,那他平常怎么活动?谁照顾他?” 江涛撇了撇嘴:“主要还是锁在屋里,或者院子里。 他姑姑……啧,怎么说呢,对我妈她们说都是亲戚,帮忙照顾一下。 但我感觉,她也就是图刘大野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每个月刘大野都会汇1000块钱给刘小凯。 我见过几次,她对刘小凯挺不耐烦的,给他吃的穿的都很随便,有时候还骂他。 链子倒是没真见过,但听邻居老太太嘀咕过,说晚上能听到隔壁有铁链子响,不知道是不是锁着。” 陈彬和祁大春、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涛同志,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虽然和他们不熟,但就住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刘小凯虽然傻,但个子不矮,有时候在院子里,或者被他姑姑带出来在巷子口晒太阳,都能看见。 大概就是……好像是刘大野回来前一天,人不见的。 巷子里的邻居也有人说,好像好多天没看见刘家那个傻小子了。” “具体是哪一天之后没见到的,你能想起来吗?”陈彬追问,心脏微微提了起来。时间点很关键。 江涛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具体哪一天……有点记不清了……哦,对了! 是14号! 那天是星期天,我轮休在家。 下午的时候,听到隔壁院子好像挺吵的,有男人很大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刘小凯他姑姑哭哭啼啼的声音。 我从我家二楼窗户偷偷看了一眼,看到刘大野在院子里,好像在训斥他姑姑。 后来那男人就走了,再后来……好像就再也没见过刘小凯了。” “14号下午?” 陈彬、祁大春、袁杰几乎同时精神一振。 “那个高个子男人,你确定是刘大野吗?”袁杰急忙问。 江涛摇头:“我见过刘大野。 但我听我妈和他姑姑聊天时提到过,说刘大野在南方做生意,好像挺有钱的,但脾气不好,很少回来。 那天在院子里吵吵的男人,是不是刘大野我不确定,但感觉有点像…… 嗯,就是那种在外面闯荡过的、有点派头的样子。” 陈彬立刻追问:“你说那天之后就没见过刘小凯了,那刘小凯的姑姑,还有那个可能是刘大野的男人,后来有什么异常吗?” 江涛想了想:“他姑姑那几天好像请了假,没去医院上班,说是家里有事。再后来……好像就恢复正常了。那个男人……我就那天下午见过一次,后来也没见过了。” “都过去六天了,你怎么会对14号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挺特别的。 首先是我轮休,在家睡懒觉,被吵醒了印象深。 其次,那天晚上,大概八九点的样子,我出门去买烟,还看到那个高个子男人,就是下午在刘家吵吵的那个,在巷子口的小卖部打电话,声音很大,很着急的样子,好像是在到处问有没有人见过他弟弟,还说要报警什么的。 我当时还想,是不是刘小凯真丢了? 后来……好像就没动静了。 再后来,就听说刘小凯被他哥接走了。 如果不是今天看到报纸上的画像,我也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第339章 【再显石台商贸!】 第339章 【再显石台商贸!】 麓山县人民医院家属区,一片建于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 陈彬、祁大春等人抵达时,县局刑警队的同事和星云派出所的所长安心已经在刘春花家门口等候了。 “陈大,祁队,你们来了。” 安心迎上前,压低声音道, “刘春花在家,她说刘大野不在家,刘小凯被刘大野接走了,15号晚上走的。”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这栋普通的单元楼入口:“控制好周围,注意观察,有任何可疑人员接近及时报告。大春,我们进去。” 两人走进略显狭窄的楼道,来到三楼一户人家门口。 安心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带着紧张的声音:“谁啊?” “刘春花同志,是我,星云派出所的安心,还有市局刑侦支队的同志,想再跟你了解点情况。”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灰色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略显拘谨。 “安所,您来了,快请进,请进。” 她侧身让开,目光在陈彬和祁大春身上快速扫过。 安心身为星云派出所的所长,在她平时的工作生活中已算是地位颇高的人物,竟还对那酷似刘德华的年轻人如此恭敬。 这只能说明,对方的身份远比她所想的还要显赫得多。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显得有些杂乱。 刘春花搓着手,拘谨地站在一边:“家里有点乱,警察同志别介意……坐,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不用麻烦了,刘春花同志,我们问几句话就走。” 陈彬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祁大春和安心分别坐在旁边。 陈彬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客厅,墙角堆着一些旧衣服和杂物,窗户玻璃有些污渍。 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双职工家庭。 “刘阿姨,” 陈彬开口, “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侄子刘小凯,还有他哥哥刘大野呢?我们之前通知,是希望他们兄弟俩都能在场配合调查的。” 刘春花捧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哎哟,警察同志,真是不巧。大野他工作忙,在外地,小凯……小凯那孩子也被他哥接走了。就15号晚上,大野找到小凯以后,就连夜带着他走了,说是去外地了。走得急,小凯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15号晚上?”陈彬重复了一句,看向安心。 安心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附近走访结果也是如此。 “对,对,15号晚上。” 刘春花连忙点头, “大野那孩子,脾气急,说走就要走,我拦都拦不住。” 陈彬继续问道: “刘阿姨,你别紧张。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刘小凯前几天失踪的情况,还有刘大野的一些基本情况。听说,刘小凯前几天走丢过?” 刘春花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哎呀,说起这个,真是吓死人了! 也不算失踪,就是小孩子贪玩跑出去了。 小凯这孩子,警官你们可能不知道,从小就脑子不太好,爹妈走得了,怪可怜的。 他哥哥大野在外面打工,赚点钱,没办法照顾他,这才托我帮着照看,每个月会寄点生活费过来。 我和我男人都在医院上班,平时也忙。 那天……好像是14号吧,我跟我男人都上白班,家里就我十岁的儿子和小凯俩人在家。”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道: “平常吧,我都是把他俩锁在家里,主要是怕小凯跑出去走丢了,也怕我儿子带他出去疯。 结果那天,也不知道我儿子从哪翻到了小凯那屋的钥匙,俩人偷偷跑出去玩了。 等我中午回来做饭,就看见我儿子一个人在家哭,一问才知道,俩人走散了,小凯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和我男人急坏了,到处找,街坊邻居也帮忙问,可就是没找着。 结果到了下午,大野刚好也从外地回来了,知道了小凯走丢的事,又听信了街坊一些闲言碎语,以为我虐待小凯,克扣他的生活费,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冲进来就跟我吵,那嗓门大的,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还说要去派出所告我,要去法院告我,让我把之前的赡养费全吐出来!” 她拍着大腿,声音带上了哭腔:“警察同志,天地良心啊!我刘春花再不是人,那也是我亲姐姐的儿子,我能虐待他吗? 是,小凯有时候是吵了点,喜欢怪叫,可能打扰到邻居休息了,他们就乱嚼舌根子! 可那赡养费,我真没乱花,都给小凯买衣服、看病、买药了,我自己还往里贴钱呢! 大野他……他就是脾气冲,不听人解释……” 眼见刘春花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跑题,陈彬连忙打住了她,敢情刘春花是误会自己过来的目的: “刘阿姨,你误会了。我们过来,不是因为刘大野要起诉你,也不是来调查赡养费或者虐待的问题。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办的是人命案子。” “刑警?”刘春花愣了一下,“人命案子?这……这跟我们小凯和大野有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需要了解的是,14号刘小凯走失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刘大野是怎么找到他的?又为什么连夜带他离开?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关于刘小凯失踪、被找到、以及刘大野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们就可以了。其他的,比如赡养费的问题,不归我们管。” 刘春花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彬,又看看旁边一脸严肃的祁大春和安心,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的?不没收我的钱?” 祁大春忍不住皱眉:“刘春花同志,我们是刑警,重案刑警!负责侦破杀人、放火、抢劫这些恶性案件的!你说的赡养费纠纷,那是民事或者治安调解的范围,跟我们不搭边。就算真有人要来找你,也是法院或者司法所的人,跟我们公安都不是一个部门,你明白吗?” 刘春花小声嘟囔:“不都是穿橄榄绿的嘛……” 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些,舒了口气,重新组织语言: “不是来要钱的就好……那我就说我知道的。 那天下午大野跟我大吵一架后,就自己出去找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打听到了小凯好像在北冲镇那块,他急急忙忙就自己赶过去了,也没让我跟着。” “北冲镇?”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就和王屠夫的证词对上了。 “对,北冲镇。 后来……就到了第二天,15号,大概中午的时候,大野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凯找到了,人没事,让我别担心。 还说小凯以后不用我带了,他直接接走。 我当时还想多问几句,比如小凯跑哪去了,有没有受伤,但他那边好像很急,就挂了电话。 再后来……就是晚上,他回来了一趟,匆匆忙忙拿了点东西,小凯大部分东西都还在我这儿呢,两人就走了,说是去外地。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大野也没再联系过我。” 陈彬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你亲眼见到过刘小凯本人了吗?” 刘春花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眉头渐渐皱起:“这个……好像没有。 那天晚上挺晚了,我都睡下了,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和大野的声音,起来开门,就看到大野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个包,脸色很不好看,说小凯在楼下车上,就不上来了,他来拿点东西就走。 我也没多想,就让他进来了,他随便收拾了几件小凯的衣服,还有他自己的一个旧箱子,就走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面包车,黑乎乎的,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警官,你的意思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脸色开始有些发白。 陈彬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继续追问:“刘春花同志,你知道刘大野具体是在哪里打工吗?做什么工作?” 刘春花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抿了抿嘴唇,搓着手,支吾道: “警察同志,这个……这个不太好说吧……” 陈彬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刘春花同志,我刚才说了,我们是刑警,办的是人命案子。 我再强调一遍,人命关天! 一般老百姓,很少有机会直接接触到我们刑警。 一旦我们找上门,就意味着事情绝不简单!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刘小凯,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现在,尸体就在我们市局的法医室,等着确认身份!” “什么?!” 刘春花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不可能!大野明明跟我说小凯找到了,还接走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了?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你们……你们有证据吗?” “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等会就可以带你去市局法医室辨认尸体。但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刘大野,到底在哪里工作?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隐瞒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也可能让你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刘春花咬了咬嘴唇:“他……大野他……在港岛工作。” “港岛?” 祁大春忍不住低呼一声。 陈彬心中也是了然,难怪刘春花之前支支吾吾,面露难色。 1993年,港岛与内地之间人员往来管控严格,普通人想去港岛工作绝非易事,绝大多数都是通过非正常渠道过去的。 刘大野在港岛打工,多半就是偷渡过去的。 “具体在港岛做什么?有没有具体的联系地址或者工作单位?”陈彬立刻追问。 刘春花茫然地摇了摇头:“大野他……很少跟我们联系,平时没事几乎不打电话。就是每个月到了日子,会准时把生活费汇过来。工作单位……汇款单上好像有写。” “汇款单还在吗?”陈彬精神一振。 “在,在的!我都收着的,我这就去拿!” 刘春花慌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子走了出来,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小沓汇款单,递给陈彬。 陈彬接过汇款单,和祁大春一起仔细翻阅。 汇款单的金额基本都是每月一千元,汇款人一栏,清晰而刺眼地印着六个字: 【石台商贸有限公司】 旁边的祁大春,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眉头皱紧,嘴里喃喃自语: “石台商贸……石台商贸……这个名字……我怎么感觉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能不耳熟吗?” 陈彬微微眯起眼睛, “还记得我们在南元办的那起【南滨湖迎宾馆案】吗?那个受害者,顾潮生,就是石台商贸贸易部经理,也是石台商贸有限公司老板的小儿子。” “南滨湖迎宾馆案……顾潮生……石台商贸……顾原山!” 祁大春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都……这都过去快一年了吧? 后来这案子好像因为主要嫌疑人和部分证据涉及境外,移交还是协查给那边了? 也不知道他那个后妈最后被鬼佬怎么判的...... 这么巧,刘大野居然是石台商贸的员工?” 陈彬抿了抿嘴,思索了一番,对祁大春交代了一句:“你们继续问,仔细点,别漏任何细节。” 然后转身,暂时离开了刘春花家的客厅,走到了外面的楼道里。 摸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十分熟悉的中年男声:“喂,哪位?” “王支,我,陈彬。打扰你了,没在忙吧?” “小陈啊?” 电话那头,王志光似乎有些惊喜有些意外, “不忙不忙,刚开完个会。你小子可是大忙人,听说最近又拿了个个人一等功?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王支,确实是有个情况想跟你打听一下,我记得去年那起【南滨湖迎宾馆案】,是你负责跟进和对接港岛那边的吧?” 电话那头的王志光顿了一下:“南滨湖案?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对,是我联系的。” “王支,我们这边在查一个案子,查到一个嫌疑人,是石台商贸有限公司的员工,所以想跟你打听一下,石台商贸的联系方式。” 第340章 【终于找到你!】 第340章 【终于找到你!】 当天下午,陈彬在返回市局前,顺带提取了刘春花的头发毛囊,准备与二号男尸进行dna亲缘关系比对,这是确认刘小凯身份的最科学依据。 同时,他让袁杰立即尝试联系王志光提供的那个港岛号码,试图从通过石台商贸有限公司了解刘大野的情况。 得益于命案侦办的程序加急和陈彬申请的特别经费,dna比对以最快速度进行。 当晚,省厅鉴定中心的结果便出来了。 报告显示,送检样本与二号男尸的dna存在亲缘关系,支持二者来自同一父系。 二号男尸的身份终于得以确认: 正是失踪的刘小凯。 身份确认,意味着调查方向完全正确。 陈彬立即召集重案六大队全体成员,在支队会议室召开紧急案情分析会。 “那没跑了!嫌疑人肯定就是刘大野了!”祁大春看着报告,兴奋道。 汪海超在一旁点了点头:“嗯,刘大野应该是在找寻刘小凯的途中,撞见了正在搬运尸体的于溪、张薇和方璇三人,误将其当做杀害他弟弟的凶手,怒火中烧,掏出枪杀了于、张、方三人,之后,放火毁尸灭迹!” 牛年婆娑着下巴:“陈队,你怎么看?” 陈彬点了点头:“汪哥说的不无道理,等陈法医那边的pcr结果出来,再与刘小凯的尸体进行亲缘比对,甚至直接找到刘大野进行比对,就能确定了。 所以现在,围绕刘大野的调查,是我们下一步的重中之重。 袁杰,你先汇报一下下午联系港岛那边了解到的初步情况。” 袁杰站起身,走到前面,手里拿着记录本,清了清嗓子: “是,陈队。下午我通过王支提供的号码,联系上了石台商贸有限公司目前的负责人,也是已故老板顾原山的二女儿,顾潮水。 根据顾潮水的说法,刘大野在石台商贸任职期间,说好听点,是顾原山生前的贴身保镖,说难听点就是个打手。 干的应该是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护卫或者处理麻烦的活计。” 重案六大队的众人,只有汪海超没有参与过【南滨湖迎宾馆案】,于是抬手问道:“阿杰,打断一下,这个顾原山到底是谁?石台商贸的老板?” 袁杰点点头: “顾原山,就是石台商贸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兼前老板,不过已经在今年一月份因衰老自然死亡了。 他有三个婚生子女。 老大顾潮昀,唯一的女儿老二顾潮水,老三就是去年南滨湖案的死者顾潮生。 另外,他还有一个小老婆丁嘉茵,丁嘉茵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叫顾潮安......哦不对,是丁嘉茵和情夫生的,所以南滨湖案子结束后,就被顾原山逐出了顾家。 顾原山去世后,顾家内部的权力斗争非常激烈。 老二顾潮水手段了得,迅速起势,不仅压过了大哥顾潮昀,还吞并了大哥手里的产业,最终成了石台商贸的新任老板。 她为了争夺家产,用过不少非常手段,包括绑架亲侄儿来胁迫弟媳,甚至也策划过针对顾潮生的谋杀计划,不过没能成功。 这个顾潮水,是个极其强势且心狠手辣的女人。” 祁大春听到这里,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些事他都是有印象的。 “而顾潮水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清洗。 她将她父亲顾原山生前的所有亲信、老部下,全部以各种理由清理出了公司。 刘大野作为顾原山的贴身保镖兼打手,自然也在此列,因此失去了工作。 失业后的刘大野,转而投奔了的丁嘉茵。” “丁嘉茵? 祁大春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 “等等!丁嘉茵?她不是被抓了吗?雇凶杀人,这妥妥的死刑啊!这会她不应该早被枪毙了嘛?” 袁杰的脸色凝重: “问题就出在这里。 原本在顾原山生前,利用自己的财力和影响力运作,丁嘉茵确实被重判了。 但是,按照英格兰那边的法律,是废除了死刑的。 所以,丁嘉茵最终只被判了终生监禁。” “他妈的!废除死刑?” 祁大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是什么狗屁法律?这种毒妇还不枪毙,留着过年?那后来呢?终生监禁就终生监禁,总得在牢里待着吧?” 袁杰叹了口气:“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顾原山今年一月份死了。 他一死,丁嘉茵花了多少钱,买通了关系,弄到了一纸精神疾病的鉴定证明。 然后,她就被以此为由,保外就医,实际上就是被放了出来。” 祁大春忍不住啐了一口:“这鬼佬干什么吃的?法律是儿戏吗?还能这样操作?早该枪毙的人,结果现在人都不用关了?这他妈还有天理吗?”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虽然知道各地法律不同,但如此戏剧性且颠覆认知的操作,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憋闷和荒谬。 袁杰等祁大春说完,才继续补充道: “不止是人不用关。顾潮水明确告诉我,丁嘉茵在出来之后,很快就带着几个手下,逃离了港岛,偷渡回了内地。” “逃回内地?” 曲浩有些惊讶道, “这……她怎么想的?在港岛她还能靠着以前的关系和钱财折腾,逃回内地,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们这边可没废除死刑!” 汪海超也皱眉道:“是啊,她脑子坏了?跑回来找死?” 袁杰点点头: “具体情况,顾潮水说她也不是完全清楚,只知道丁嘉茵在内地似乎也有些门路或者产业。 但可以确定的是,丁嘉茵确实已经潜逃回内地有一段时间了。 而刘大野,作为投靠了丁嘉茵的前保镖,很可能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跟着丁嘉茵一起,回到了内地,顺路回了一趟麓山县。” “好嘛!” 祁大春气得反而笑了起来, “这丁嘉茵逃哪不好,逃回内地!这不就是自投罗网吗?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把岭溪村案和南滨湖案,两起案子的罪犯,给一网打尽!阿杰,你就直说,顾潮水有没有透露丁嘉茵逃到哪里了?在内地哪个地方藏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袁杰,等待着他的答案。 如果真能锁定丁嘉茵的藏身之处,那将是巨大的突破。 袁杰看向陈彬,见陈彬微微颔首,才说道: “顾潮水在得知我们在找刘大野,并且此案涉及命案后,主动向我透露了一个信息。 她说,据她所知,丁嘉茵在沪城有一处私人产业,开了一家歌舞厅,名字叫红太阳。 她认为,丁嘉茵和刘大野,有很大可能就藏在那里。 但是……顾潮水特别强调,这条信息是她听说的,她无法保证百分之百准确。 而且,考虑到顾潮水和丁嘉茵之间的敌对关系,她提供这条信息,是出于配合警方的公心,还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打击丁嘉茵,这其中的动机,需要我们仔细甄别。 所以,这条线索的可靠性,暂时无法完全证实。” “那还不简单?” 祁大春立刻提议道, “是真是假,去一趟沪城那家红太阳歌舞厅看看不就一目了然了?如果丁嘉茵和刘大野真在那里,直接摁住!如果不在,也能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袁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坐在主位、一直沉默思索的陈彬: “陈队,你觉得呢?下一步我们怎么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彬身上。 陈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眉头微锁,思绪万千。 他确实没有想到,世界上的巧合有时会如此微妙而有力。 岭溪村四尸焚尸案,和一年前发生在南滨湖迎宾馆的豪门雇凶杀人案,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竟然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刘小凯的身份确认,将刘大野牢牢钉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而刘大野与丁嘉茵的关联,丁嘉茵的潜逃回内地,以及她可能藏身沪城的线索…… 原本,按照程序,丁嘉茵作为港岛籍罪犯,涉及到跨境司法协作,可能需要等到97年回归后,再通过移交程序追究其在内地可能涉及的罪行。 但如今,她既然自己跑回了内地,而刘大野又极有可能与岭溪村案有关…… 一箭双雕,罪不容诛。 “袁杰的分析很对,顾潮水提供的线索需要审慎对待,但不能不查。” “阿杰,” 陈彬看向袁杰, “你立刻整理目前所有关于刘大野、丁嘉茵、顾家以及红太阳歌舞厅的线索和情报,附上我们的分析和下一步行动计划。我要立刻向郑局和毕支汇报,申请赴沪城调查的许可,并协调沪城警方协助。” “是!”袁杰大声应道。 “大春,曲浩,” 陈彬继续部署, “你们两人,负责继续深挖刘大野在麓山县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回来后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同伙,有没有其他落脚点或交通工具。 另外,设法从其他渠道,侧面核实红太阳歌舞厅以及丁嘉茵在沪城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其他信息源。” “明白!”祁大春和曲浩齐声答应。 “汪哥,” 陈彬看向汪海超, “你负责内勤和联络,确保我们与市局、省厅以及后续可能与沪城警方的沟通渠道畅通。 同时,申请对刘大野、丁嘉茵签发通缉令。 虽然他们可能用了化名,但照片和基本特征要发出去。” 第341章 【沪城追凶!】 第341章 【沪城追凶!】 二月二十二号,清晨七点刚过,沪城火车站广场上已是人潮涌动。 陈彬、祁大春、袁杰,以及伍静,随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这次跨省追凶,队伍里多了伍静这位女同志,是陈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般来说,外出办案,尤其是可能存在危险的追捕任务,很少会带上女警。 但考虑到沪城情况复杂,伍静作为土生土长的沪城人,不仅熟悉本地语言、街道、人情世故,其家庭背景也可能在某些时候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 于是,让她加入了这次行动。 袁杰先前因办案去过不少城市,包括四大特区之首的潮头,但沪城这座东方大都市的繁华,还是给了他极大的视觉冲击。 火车站周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晨曦,街道宽阔整洁,车水马龙。 行人们衣着光鲜,不少男士穿着挺括的西装,梳着油亮的发型,腋下夹着公文包,尽管是二月天,依然有人戴着骚包的墨镜,手里拿着大哥大大声讲着电话,步履匆匆。 “啧啧,这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 袁杰忍不住低声感慨, “你们看看人家这精气神,这打扮。你说咱们要是能调来这种地方工作,该多好啊。” 伍静闻言,轻轻笑了笑,见怪不怪道:“这算什么呀。你要是再晚几年来,等黄浦江边的东方明珠电视塔修好了,那才叫真正的震撼呢。现在,还只是开始。” 陈彬没参与他们的闲聊,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接站的人群,很快找到了接站的同志。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显得有些疲惫的年轻人,穿着便服,靠在出站口附近的一根柱子旁,正努力睁着惺忪的睡眼打量着出站的旅客。 陈彬看过闸北分局传来的对接人员照片。 正是此人——闸北分局刑侦大队三中队中队长,严宽。 陈彬主动带着队员走了过去。 严宽也注意到了他们,尤其是陈彬那辨识度极高的英俊面容和挺拔身姿,立刻打起精神,快步迎了上来,试探着问道: “您好,请问是麓山来的陈彬,陈大队长吗?” 这个年代通讯不便,跨地办案,双方市局通常会提前交换带队领导和主要成员的基本信息和照片,以便接洽。 陈彬伸出手:“你好,严队,我是陈彬。火车晚点了半个多小时,辛苦你久等了。” 严宽连忙握住陈彬的手摇了摇:“陈队您好!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不好意思啊陈队,您别介意,我刚忙完一个案子,连熬了两个大夜,还没怎么合眼。这火车站离我们闸北分局还有点距离,咱们先上车,车上聊,行吗?” “没问题,听你安排,辛苦了。”陈彬点点头,表示理解。 一行人跟着严宽走向停车场。 袁杰在后面小声跟伍静嘀咕:“嚯,这沪城的刑警工作强度这么大吗?熬两个大夜还来接站?” 伍静翻了白眼,压低声音道:“你以为呢?当初我毕业分配,我就故意不留在沪城的。我爸自己最忙的时候,一天就得解剖十具尸体,有时候还得连轴转。更别说这些搞侦查的,蹲点、摸排、审讯,几天几夜不合眼都是常事。越是大城市的地方,案子越是多到吓人。” 袁杰缩了缩脖子:“看来还是咱们麓山好,案子虽然也有,但至少偶尔还能喘口气。” 走在前面的严宽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嘀咕,回过头,目光落在伍静脸上,仔细打量了两眼:“这位女同志是?看着有点面熟啊。” “我叫伍静,来自麓山市局刑侦支队。”伍静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伍静?姓伍……” 严宽念叨着,突然眼睛一亮,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伍主任的女儿吧?伍法医!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跟你爸长得还挺像的。说来也巧,伍主任现在就在我们闸北分局呢,正跟我师父在会议室里商讨案子。” 听到父亲也在,伍静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现。 反倒是祁大春,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似乎有些心有余悸。 陈彬不由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透露了一个眼神:没关系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袁杰倒是来了兴趣,插话道:“对了严队,我们来之前就听说,你们闸北分局的副局长季宗堂,可是位大名鼎鼎的神探!前年侦破的那起特大走私盗卖黄金系列案,可是轰动全国,上了内部通报的,我们都学习过!” 听到这话,严宽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精神了不少,腰杆也挺直了些,眼睛一亮: “是吧!那案子我也参与了,跟着师父跑前跑后,学到了不少东西。我师父也经常提起陈队,说麓山的陈彬队长年轻有为,破案有一套,一直说有机会要跟陈队交流学习呢。” 袁杰好奇道:“严队,你师父是?” 严宽带着几分自豪答道:“我师父就是季宗堂,我们闸北分局的副局长,也就是你刚才说的,侦破黄金大案的那位。” 陈彬自然也听说过季宗堂的大名。 季宗堂,沪城警界的传奇人物,国内顶尖的刑侦审讯专家之一。 1999年公安部正式启动专家工程,首邀八名刑侦专家之一,而这八名专家也是被民众誉为刑侦八虎。 一行人坐上车,严宽开车,朝着闸北分局驶去。 然而,缘分有时就是这么奇妙,当你满怀期待时,偏偏会错过。 等陈彬他们赶到闸北分局时,却被告知,季宗堂副局长和伍静的父亲伍法医,刚刚因为案情,一起赶去出现场了,前后脚也就差了不到十分钟。 没能立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审讯专家,陈彬也只是略感遗憾,但正事要紧。 歌舞厅一般都是晚上营业,现在才早上,直接去“红太阳”调查显然不合适。 严宽很周到,张罗着在分局附近一家地道的沪城小吃店买了早餐。 热气腾腾的生煎包、皮薄馅大小笼包,还有豆浆油条。 皮酥、汁浓、肉香。 祁大春咬了一口生煎,被里面滚烫鲜美的汤汁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糊地赞道: “嘿,这沪城的小吃,味道真不赖!” 严宽笑着递给他一张卫生纸: “祁队喜欢就好。咱们沪城别的不敢说,吃的方面还是有点讲究的,而且便宜还实惠,有机会带你们去黄河路看看,那些个大饭店才叫一绝。” 祁大春擦擦嘴,又咬了一口,问道:“严队,那个红太阳歌舞厅,具体在什么位置?离这儿远吗?” 严宽自己也夹了个小笼包,蘸了点醋,说道:“不远,就在新闸桥那块,算是我们闸北比较热闹的一片了。前些日子不忙的时候,我还跟朋友去跳过舞呢。不过……”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陈队,祁队,有件事我得先跟你们打个招呼,也省得你们白跑或者误会。” 陈彬放下筷子,看向他:“严队请说。” “是这样,” 严宽组织了一下语言, “在我们原先掌握的情报来看,红太阳歌舞厅的老板,并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丁嘉茵。老板是个本地人,外号叫小宝,在闸北这一片,也算是个有点名号的人物。” “小宝?”陈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小宝,真名叫詹仕,因为有着七个情人,所以,大家都这么叫詹小宝。 我们手底下,其实也有两个案子跟他挂着钩,但一直没拿到确凿的证据,连我师父…… 都有些头疼,暂时拿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严宽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陈彬皱了皱眉头:“跟你们案子有关?方便具体说说吗?这个小宝,犯了什么事?” 严宽看了看陈彬,又看看他带来的几位精兵强将,坦诚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 本来我师父今天急着去见你们,就是想亲自跟陈队您沟通这个情况,看看和你们追查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既然师父临时有任务,我就先代为转述一下。” 他喝了口豆浆润了润嗓子,正色道: “红太阳歌舞厅,是1990年开业的,到现在快三年了。这三年里,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在那工作的舞女失踪了。” “失踪?”袁杰皱起眉头。 “对,报案的都是家属,说女儿在歌舞厅上班,然后人就联系不上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接到报案也调查过,歌舞厅那边,包括老板小宝,给的说法都差不多。 说这些女孩子是自己想赚大钱,自愿跟着蛇头偷渡去港岛了,不算失踪,算是……自主行为。” 陈彬问:“你们查证过这个说法吗?” “查过,但很麻烦。首先就是这些女孩子们都成年了,成年人的失踪本来就很难定性。” 严宽叹了口气, “加上很多证人也模棱两可,有的说好像听那些女孩提过去港岛,有的说看到她们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 而且偷渡去港岛,对于一些家境不好又想赚快钱的年轻女孩来说,确实不算稀罕事。 所以,单从表面证据看,似乎能说得通。” “但季局不这么认为?”陈彬听出了严宽的潜台词。 “没错,我师父从一开始就怀疑。” 严宽的语气变得肯定, “理由很简单。那些女孩偷渡去港岛,图什么?无非是为了赚钱,赚了钱寄回家,改善生活,这是最基本的逻辑,对吧?” 陈彬点头。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严宽掰着手指头说, “从第一个失踪的舞女算起,到现在快三年了。 她家里,一分钱都没收到过。 如果是个例,那可能是女孩在外面混得不好,或者出了意外,或者忘了家里,都有可能。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失踪的这十几个舞女,家里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收到过女儿从港岛,或者从任何地方寄回来的钱! 一个都没有! 而且,也全都联系不上她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都联系不上?”陈彬的眉头深深锁起。 如果是自愿偷渡,哪怕最初为了躲避查缉不方便联系,时间长了,总该有办法给家里捎个信,寄点钱。 如此整齐划一的失联和无汇款,本身就极不寻常。 “对,一个都联系不到。” 严宽肯定地说,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钱也没有,信也没有。 我师父认为,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偷渡,背后很可能涉及强迫、控制,甚至更严重的罪行。 小宝和那个歌舞厅,绝对脱不了干系。 但我们缺证据,小宝做事很滑,歌舞厅里的人也都被他管得死死的,问不出什么。 那些女孩的失踪,都被刻意伪装成了自愿偷渡。” 陈彬若有所思: “所以,当你们得知我们从港岛那边得到线索,丁嘉茵可能潜逃回内地,并且接手了红太阳歌舞厅,季局就认为,你们查的舞女失踪案,和我们追查的丁嘉茵、刘大野,可能有关联?甚至可能是同一条线索?” 严宽用力点头: “对!我师父就是这么判断的。 丁嘉茵是港岛人,而且有犯罪前科,雇凶杀继子,心狠手辣。 她如果接手了红太阳歌舞厅,那之前那些舞女的失踪,恐怕就更不简单了。 说不定,就是她利用歌舞厅作为据点,从事某些非法勾当,而那些失踪的舞女……”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彬沉吟片刻,问道:“季局希望我们怎么配合?” 严宽坐直身体,表情严肃:“陈队,我师父的意思是,我们闸北分局会全力配合你们抓捕丁嘉茵和刘大野。但人抓到之后,他希望你们能多留几天,协助我们,或者让我们优先审讯丁嘉茵,把舞女失踪案的线索挖出来。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紧迫感:“因为就在前天晚上,红太阳歌舞厅,又有两名舞女,失踪了。” 第342章 【枪响!】 第342章 【枪响!】 晚上六点。 沪城夜晚的天际尚存一丝灰蓝,新闸桥附近已是华灯初上。 车流人流,喧嚣不止。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距离红太阳歌舞厅约百米外的街角阴影里。 陈彬摇下车窗,微冷的夜风灌入,带着不远处霓虹灯光变幻的色彩。 歌舞厅巨大的招牌刚刚点亮,【红太阳】三个字在渐浓的夜色中分外醒目,艳俗的红色光芒旋转闪烁,映照着门前衣着光鲜、陆续涌入的男男女女。 与麓山或南元那些相对朴素的歌舞厅不同,眼前的红太阳显然装修得更为奢华,门面阔气,透过厚重的玻璃门,能隐约看到里面金碧辉煌的大厅和流光溢彩的灯球,更像是一家夜总会。 严宽走了过来,撑在车窗上:“陈队。”他压低声音。 陈彬的目光从歌舞厅招牌上收回,转向严宽:“人在里面吗?确认了?” “在,都在。” 严宽肯定地点头,语速很快, “我和两个兄弟盯了一下。 大概五点四十多,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后门,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个子很高,特征符合你们描述的刘大野。 女的三十岁,穿着很讲究的旗袍,外面裹着皮草,气质……很不一样,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就是丁嘉茵。 两人从后门直接进去,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一直没再出来。 我让小孙在对面楼盯着,窗户没拉严实,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好。” 陈彬应了一声,显露出一丝疑虑, “刘大野也就算了,他可能自认为我们还没那么快查到他。可这丁嘉茵……一个从港岛监狱里出来、又偷渡回内地的重罪嫌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的歌舞厅里,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这不太像一个逃犯该有的表现。” 副驾驶上的袁杰闻言,侧过身解释道:“阿彬哥,这一点我之前打听港岛那边情况时也纳闷,后来才搞明白。 鬼佬那边,根本没有正式通缉丁嘉茵。 她是通过合法途径保外就医的,但是是受鬼佬的监管。 但就在监管下还能逃出港岛,鬼佬觉得丢人,都准备内部处理,不告诉我们。 如果不是我们主动去查,那边可能根本不会主动提这茬。 所以,在丁嘉茵自己看来,她或许觉得自己是安全的,至少在内地,没有来自鬼佬的追捕压力。” 陈彬听完,一时有些无语。 让丁嘉茵这样的危险人物得以大摇大摆地潜回内地,甚至继续经营产业,实在令人既愤怒又无奈。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 “这么说,她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她了,更想不到我们会从岭溪村的案子追到这里。” “很有可能。” 严宽接口道, “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这个丁嘉茵性格非常爱财。 歌舞厅是她的摇钱树,从小宝那接手后,歌舞厅里没几人把她当老板,所以她经常在这里露面,大概也是为了镇场子,显示自己的存在。” 陈彬点了点头:“我们的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到位了。” 严宽汇报道, “除了我中队的八个兄弟,我还从附近派出所抽调了六个人,都是好手。 另外,为了以防万一,还联系了闸北区的联防队,来了六个身强力壮、熟悉地形的队员。 一共二十人,已经按照预定方案,把红太阳歌舞厅的前门、后门、侧面的通道,以及周边几个可能逃窜的巷口都控制住了。 便衣和制服混编,歌舞厅里的人暂时没察觉。” 祁大春一听,眼睛一瞪:“你们中队是八人编制的?” 严宽有些疑惑:“对啊,你们湘南不是吗?” 祁大春露出有些吃瘪的表情。 何止不是啊? 自从升了这中队长,手底下能使唤的就一两个...... “小宝呢?那个老板在不在?”陈彬追问。 “小宝下午露过一面,但很快就开车走了,不确定晚上回不回来。不过就算他回来,我们的人也能拦住。他手下那些打手,乌合之众,看到我们这么多人,还都带着家伙,不敢乱来。” 严宽拍了拍自己的枪套。 陈彬点了点头。 既然丁嘉茵和刘大野都在里面,就必须立刻行动。 他看了一眼车里的祁大春、袁杰和伍静,三人早已检查好各自的配枪和装备。 陈彬沉声下令:“严队,你带你的兄弟,负责控制一楼大厅和后场,疏散无关人员,维持秩序,同时堵住所有出口,不准任何人进出。 伍静,你跟联防队的同志一起,守住后门和侧面通道,防止狗急跳墙。 袁杰,大春,你们跟我,直接上二楼办公室,抓捕丁嘉茵和刘大野。 记住,目标可能携带武器,尤其是刘大野,可能持枪,务必小心。 如遇反抗,果断处置,但尽量抓活的,丁嘉茵嘴里有闸北大队的兄弟需要的线索!” “明白!”车内几人齐声低喝。 “行动!” 陈彬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祁大春、袁杰、伍静紧随其后。 严宽通过对讲机低声下达了指令。 霎时间,原本看似平静的街角阴影里,迅速走出十几道矫健的身影,向红太阳歌舞厅包抄过去。 远处,还有穿着制服的民警和联防队员悄然扼守着各条通道。 歌舞厅门口负责检票的两个小弟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发出警告,严宽已经带着两名民警扑到近前,低喝一声: “警察!执行任务!配合检查!” 同时亮出了证件和警械。 两名小弟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拦,但看到后面还有更多面色冷峻的人围上来,顿时噤声,被迅速控制到一边。 陈彬带着袁杰、大春,没有丝毫停留,穿过略显惊愕的人群,径直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楼大厅的音乐声震耳欲聋,舞池里灯光迷离,扭动的人群尚未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靠近入口处的一些客人已经开始骚动。 “警察临检!所有人待在原地,配合调查!不要拥挤!” 严宽洪亮的声音通过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扩音器响起,暂时压过了音乐声。 大厅里瞬间一静,随即是更大的嘈杂和议论声。 但看到门口和四周都有警察把守,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站在原地观望,少数想趁机溜走的也被门口严阵以待的民警拦下。 陈彬等人已冲上二楼。 二楼是包间区和办公区,装修比一楼更为私密和豪华,铺着厚厚的地毯,光线昏暗。 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就是那间!”严宽安排负责盯梢的刑警小孙从后面跟上来,指着尽头低声说道。 陈彬打了个手势,袁杰和大春立刻左右贴到门边,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陈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右手握拳,在木门上用力敲了敲。 “咚咚咚!”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陈彬又敲了三下,力度更大。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男声。 “大哥,楼下出了点状态,麻烦下来看看。”陈彬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没过多久,门就被拉开。 而在这一瞬间,陈彬眼神一厉,肩膀猛地向前一撞! “砰!” 实木门被狠狠撞开,撞在门后的人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和惊呼。 “警察!别动!” 陈彬、袁杰如猛虎般率先冲入,枪口已然抬起,对准屋内。 大春和另一名刑警紧随其后,迅速控制门口和窗户位置。 办公室大约四五十平米,装修得极为奢华,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酒柜一应俱全。 此刻,办公室里共有两个人。 开门的正是刘大野! 他显然没料到门外是警察,被门撞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闪过惊愕、慌乱,但随即被一股凶戾之色取代,右手下意识地就向腰间摸去! 陈彬在刘大野手动的同时,已看清他怀中衣襟下那突兀的轮廓——是枪! 电光石火间,陈彬没有丝毫犹豫,握枪的手臂稳定如磐石,枪口微调,对准刘大野正要拔枪的右臂,食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 血花瞬间从刘大野右臂肩关节下方炸开!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伸向怀里的手臂无力垂下,身体因冲击力向后歪倒,怀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赫然是一把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手枪! “不许动!” 陈彬的厉喝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枪口依旧稳稳指向刘大野。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时间,祁大春魁梧的身形从陈彬侧后方扑上,趁着刘大野中枪失神的瞬间,一个标准的擒拿锁喉,将其狠狠掼倒在地! 膝盖顶住其后腰,一手死死按住其受伤流血的右臂,另一只手利落地从腰间摘下手铐。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牢固的背铐将刘大野双手反剪在身后锁住。 祁大春这才一脚将地上那把手枪踢开到墙角,远离刘大野可能触及的范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破门到刘大野中枪被制伏,不过短短数秒。 “啊——!” 一声惊叫此时才从办公桌后响起。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正是丁嘉茵。她看起来十分年轻,红色的嘴唇,鲜艳的妆容,穿着暗红色的绣花旗袍,外披一件黑色貂皮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耳环和项链,显得十分妖艳。 可看见陈彬扳机扣动,枪声响起,瞬间被吓的脸色煞白,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嘴。 陈彬的枪口随着这声惊叫,平稳地转向丁嘉茵: “安静!把手举起来,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蹲下!” 丁嘉茵被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陈彬那冰冷眼神震慑,惊叫声戛然而止。 她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然后按照陈彬的指令,缓缓蹲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昂贵的旗袍下摆拖在沾染了茶渍和灰尘的地毯上。 袁杰和另一名刑警迅速上前,一人警戒,一人快速对丁嘉茵进行搜身检查,确认她没有携带武器或其他危险物品后,也给她戴上了手铐。 “搜!”陈彬简短下令。 袁杰和闸北分局的刑警立刻对办公室进行搜查。 很快,在刘大野刚才坐的沙发垫子下,又摸出一把匕首和一包用塑料纸包裹的白色粉末。 在丁嘉茵的办公桌抽屉暗格里,则找到了几本疑似账册的本子,以及一些港币和美金现金。 楼下的喧哗似乎因刚才那声枪响有过一瞬的凝滞,随即传来了严宽更高声的呼喝和控制场面的声音,骚动并未扩大。 陈彬走到墙角,用外套捡起刘大野那把手枪。 借着灯光仔细查看,一把半自动手枪,枪身有明显使用痕迹。 型号赫然是柯尔特m1903式手枪! 他退出弹匣,里面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点三八零口径! 第343章 【案结!】 第343章 【案结!】 闸北分局,法医办公室外的走廊。 严宽透过观察窗,看向室内。 刘大野被铐在医疗椅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枪伤的剧痛仍在持续折磨着他。 旁边,分局的法医兼队医刚刚完成包扎,正在收拾器械。 五四式手枪的穿透力确实强,子弹穿透肩部肌肉组织,没有伤及主要骨骼和神经,弹头直接飞出,无需手术取出,但这贯穿伤带来的痛苦和失血,也足够刘大野喝一壶的。 沪城作为直辖市,区分局的配置与普通地级市公安局同级,拥有独立的法医队伍。 法医在负责尸检、伤情鉴定之余,也常客串队医,处理一些非致命的枪伤、外伤,算是警队里的多面手。 看到刘大野已被妥善控制并处理了伤口,严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之前的抓捕行动,他在一楼负责疏散和控制现场,只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心当时就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见到陈彬等人安然无恙,刘大野被擒,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转向身边那名当时跟随陈彬上楼的闸北分局刑警,低声问道:“楼上怎么回事?刘大野真的掏枪了?” 那刑警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后怕,闻言连忙点头,有些庆幸道: “严队,你是没看到,太快了! 门一开,陈大第一个冲进去,刘大野那家伙手就往怀里掏! 我们都还没完全看清他掏什么,陈队的枪就已经响了!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正中刘大野掏枪的右臂! 那准头,绝了! 跟射击队出来的似的!要不是陈队反应快,那一枪要是让刘大野开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咱们哥几个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都难说。” 严宽听得心头一凛,缓缓点了点头,脸色严肃:“陈大这是救了你们,也救了我们所有人。 嫌疑人持枪拒捕,一旦开枪,无论打中谁,都是天大的事,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记住这个教训,下次行动,再谨慎都不为过! 你等会儿写个详细的现场情况报告,把刘大野持枪、企图射击、陈队依法果断处置的过程写清楚,交给季局。 另外,通知技术队的兄弟,立刻去红太阳歌舞厅二楼办公室做现场勘查和还原,固定好证据,特别是刘大野那支枪的位置、弹道、血迹等等,证据链要扎实。 不能给陈队留下任何麻烦。” “是,严队,我明白!”刑警郑重应下。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精干、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出完现场赶回来的闸北分局副局长,季宗堂。 “季局!”刑警和严宽连忙打招呼。 季宗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观察窗内的刘大野,问道:“人抓回来了?都控制住了?” “嗯,丁嘉茵和刘大野都抓回来了,刘大野拘捕,企图开枪,被陈队击伤右臂制服,已经包扎处理了,没有生命危险。”严宽汇报道。 季宗堂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接着问:“审讯安排呢?谁来主审?” 严宽答道:“师父,陈队说了,刘大野由他亲自审。丁嘉茵那边,暂时还没定,可能等刘大野这边有突破再安排。” 季宗堂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在公安系统内,刑警是一个大的警种。 但很多人不知道,刑警内部除法医外,在1997年刑侦体制改革、实行“侦审合一”之前,是有明确分工的: 侦查员主要负责外线调查、摸排、抓捕; 预审员则专门负责审讯攻坚、深挖犯罪、完善证据链。 两者各司其职,界限相对分明。 而季宗堂之所以能成为日后的刑侦专家,并在“刑侦八虎”中占有一席之地,正是因为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独到见解。 他是【刑侦八虎】中,唯一一个以预审员出身,却精通侦查,并极力倡导侦审合一的专家。 在他的从警生涯中,他深刻体会到,侦查与审讯割裂,往往会导致案件信息传递不畅、战机贻误、深挖不力。 此时的他,还未被评特邀专家,影响力还不够大。 只能先就在闸北分局内部尝试推行侦审合一的改革,让优秀侦查员也参与审讯,让预审员提前介入侦查。 却也取得了显著效果。 此刻,听闻陈彬这个来自湘南的刑警队长,不仅侦查能力强,抓捕时果决勇猛,还要亲自上阵审讯,季宗堂不由得对这位年轻的同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在推行侦审合一的道路上,他看到了一位潜在的同行者。 “那一起去看看。” “好的,师父(季局)。” 很快,经过简单包扎、确认暂无大碍的刘大野,被两名身材高大的民警押解着,转移到了审讯室。 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右臂吊着,脸色灰败,被按在特制的审讯椅上。 这种椅子固定四肢和腰部,俗称老虎椅,能最大限度限制嫌疑人的危险动作。 陈彬已经坐在审讯桌后。 他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睛,目光冰冷地落在刘大野身上。 刘大野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无处可躲。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四周是压抑的墙壁,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眼前这个一枪打穿他肩膀的警察。 恐惧,缓缓蔓延。 “姓名。” “刘……刘大野。” “听我口音,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吧?” 刘大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晓得……湘南的口音。” “那我们大老远从湘南跑到沪城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陈彬的语调微微上扬。 刘大野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被铐住的双手捏紧了拳头,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锐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更多了。 他眼神闪烁,嗫嚅道:“不……不晓得。我……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不晓得?” 陈彬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大野,你知不知道,你姑姑刘春花,有多担心你们兄弟俩? 我们来沪城之前,还去看过她。 她拉着我们的手,眼泪都哭干了,就求我们一件事,一定要找到你们,确定你们兄弟俩是不是平安。” 陈彬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问道: “现在,你,我们见到了。你很安全,只是受了点伤。那么,你弟弟刘小凯呢?他人在哪儿?” 刘大野咽下一口唾沫:“就……就为这事?你们从湘南跑过来,就为找我弟弟?” 陈彬威严地说道:“要不然你告诉我,我们是因为什么事过来找你的?!” 陈彬一步一步地逼近刘大野的心理防线:“你弟弟呢?你弟弟现在人在哪里?!” 刘大野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陈彬的眼睛。 他感觉呼吸变得困难,心脏突突狂跳。 弟弟……小凯……那场大火……焦黑的尸体……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终于,刘大野缓缓地抬起了头,嘴唇哆嗦着:“可……可以先给我一根烟吗?” 观察室里,严宽和季宗堂通过单向玻璃,紧盯着里面的情形。 听到刘大野要烟,严宽知道,这是嫌疑人心理防线开始松动的典型表现之一,他们需要一点外物来缓解巨大的压力。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白沙烟,抽出一根,站起身,走到刘大野面前,捏着烟塞进了其嘴里。 然后,陈彬弯下腰,脸凑近刘大野。 一字一顿地问道: “烟,给你了。需不需要,我再借你点火?” “借你点火”! 这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刘大野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瞳孔骤然收缩! 嘴里叼着的烟,因为牙齿的剧烈打颤,差点掉下来。 这句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问要不要点火抽烟? 还是……还是意有所指?! 他知道?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场火?! 不……不可能!那天晚上那么黑,那么静,岭溪村偏僻得鬼都不去,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他一定是在诈我! 对,是在诈我! 观察室里,严宽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审讯室内的陈彬,又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师父季宗堂,脸上写满了震惊。 虚实转换! 这是师父季宗堂独创的、赖以成名的审讯绝技之一! 师父曾说过,这套审讯方法的灵感,来源于我国射击名将许海峰。 许海峰视力不佳,却能成为奥运冠军、神枪手,就是因为他掌握了【虚靶实心】的射击秘诀——看似瞄准虚化的靶子,实则心志坚定,锁定目标中心。 季宗堂将这种理念运用到审讯中,便是【虚实转换】——用看似模糊、无关甚至双关的话语,直击嫌疑人内心,让其自行对号入座,心神大乱。 这一招,讲究的是对嫌疑人心理的精准把握、时机的巧妙拿捏、以及语言艺术的极致运用。 严宽作为季宗堂的亲传弟子,钻研多年,也未能完全参透其中精髓,运用起来总是差些火候。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在一个来自湘南的刑警队长身上,看到了如此纯熟、如此凌厉的【虚实转换】! 季宗堂此刻的目光,也紧紧锁定在陈彬身上。 他的眼中,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欣赏,一种见到同道中人的亮光。 陈彬这一句看似平常的“借火”,时机、语气、神态、乃至递烟的动作,都与问话完美结合,虚实相生! 这种火候,绝非一日之功。 刘大野残存的那点侥幸心理,在陈彬这记虚实转换的重击下,彻底崩碎了。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认为警察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可这句“借火”......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不甘: “你……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我不信!你这就是在套我的话!你们根本没有证据!” “证据?” 陈彬冷笑一声。 他走回审讯桌后,对旁边的袁杰示意了一下。 袁杰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盖有红章的鉴定报告。 他走到刘大野面前,将文件袋展开,举到刘大野眼前,让他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和鲜红的印章。 “刘大野,你在港岛混过,见识应该不短。dna是什么,不用我跟你多解释吧? 这是我们从岭溪村火灾现场,从那三具女尸,以及一具男尸身上提取的生物检材,所做的dna鉴定报告。 其中一份检材,经过比对,与那具男尸存在亲缘关系。 而这具男尸的身份……需要我告诉你吗? 他就是你的亲弟弟,刘、小、凯!”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说说吧,你是怎么杀害那三个女大学生的?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刘大野知道瞒不住了,于是坦白道:“因为……因为她们杀了我弟弟!是她们杀了我弟弟!我就杀了她们!这叫报应!天经地义!” “那三个女大学生,全是你杀的?”陈彬问道。 “是!全是我杀的!” “火也是你放的?” “没错!是我放的!我把她们和我弟弟,还有那屋子,全烧了!烧干净!”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陈彬点了点头,冷声继续问道:“你是凭什么认定,是她们三个杀了你弟弟?” 刘大野情绪激动道:“还能为什么?! 那天……我弟弟走丢了,我找遍了麓山县城没找到,后来打听到,有人说在北冲镇看到过他。 我就借了朋友的摩托车,赶去北冲镇找。 我找啊找,从天亮找到天黑,把镇子都快翻过来了,就是找不到! 我快急疯了! 后来……后来,还是一个在桥洞底下睡觉的流浪汉告诉我,说他看见一个傻小子,跟着三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女娃,往岭溪村那边去了。 我马上骑车往岭溪村赶。 等我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然后,我就看见,看见三个女的,鬼鬼祟祟,慌慌张张地,从村里抬着个什么东西出来…… 我悄悄靠近,仔细一看……那……那抬着的,不就是我弟弟小凯吗?! 他不动了! 她们抬着他! 她们杀了他! 她们还在那里小声说话,我听见了! 我听见她们说‘杀人了’、‘怎么办’、‘要去警察局自首’…… 哈哈哈,自首? 杀了人,自首就有用了吗?! 我一听就全明白了! 就是这三个臭女人! 杀了我弟弟!她们还想自首? 做梦! 就得一命偿一命! 我身上带着枪,于是就悄悄地跟在她们后面,看她们进了一个屋子,把我弟弟……把我弟弟的尸体抬进了厨房。 然后她们好像要出来,要去警察局…… 于是我就冲了进去! 最前面那两个女的,背对着门,我进去就开枪! 两枪! 她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后面那个女的吓傻了,想跑,想叫,我冲上去就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厨房,拖到我弟弟旁边!” 刘大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情绪彻底失控,手舞足蹈,被铐住的手腕勒出红痕也浑然不觉: “我拿q抵着她的头,我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杀我弟弟?! 啊?! 为什么?! 她哭,她求我,她说不是她们杀的,是别人杀的……她还说她爸妈年纪大了,下面还有个妹妹,她是全家的希望,求我放过她……” “全家的希望? 她是全家的希望? 那我呢?!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 他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们把他杀了! 她们凭什么活着?! 她们都该死! 都该给我弟弟偿命!”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刘大野粗重的喘息声。 陈彬、袁杰,乃至观察室里的季宗堂、严宽,都沉默着。 虽然早已从现场勘查和法医报告中推断出大概,但亲耳听到凶手描述那残忍的杀戮过程,依旧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混杂着愤怒与悲哀。 岭溪村案,四条鲜活的生命,三具焦黑的女性尸体,一具智力残缺的无辜男尸,那惨烈的现场,那些烧焦的残骸,陈彬和重案六大队的成员们,在这近一个星期里,翻阅了无数遍现场照片、勘查报告、尸检记录。 每看一次,心都被揪紧一次,那是人性之恶带来的极度不适。 “艹你妈的!” 祁大春的血压往上升,怒骂道:“你他妈有没有想过,那个女大学生说的是真的?!她们根本就不是杀你弟弟的凶手!” “她们不是凶手?” 此时的刘大野情绪激动,都仿佛忘记自己身处警局,唾沫星子横飞, “她们不是凶手,为什么要抬着我弟弟的尸体?!她们为什么要说去警察局自首?!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良心!” 陈彬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刘大野的尖叫。 他站起身,走到刘大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她们还有做人的良心! 她们三个,是目睹了你弟弟被杀! 但杀死你弟弟的那个凶手手里,握着足以毁掉她们三个、甚至毁掉她们家庭的把柄! 是那个凶手,威胁她们,恐吓她们,不准她们说出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把柄吗?! 是足以让她们身败名裂、让她们的父母在乡亲面前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把柄! 可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才是受害者! 可即便被这样威胁,即便害怕到那种程度,她们在发现你弟弟的尸体后,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是去警察局自首! 是说出真相! 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就是因为她们还有良心! 她们不忍心让一个无辜惨死的人沉冤莫雪! 她们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给你弟弟,给法律,一个交代! 你弟弟刘小凯没有错,他的死令人惋惜,令人心痛。 但你呢? 刘大野! 你作为一个成年人,被仇恨和自以为是的复仇蒙蔽了双眼,被情绪彻底裹挟,丧失了最基本的人性和对事物的判断力! 你不同青红皂白,不去查证,仅仅凭着自己看到的片段和臆测,就残忍地夺走了三条同样年轻、同样对未来充满希望、同样有父母亲人牵挂的生命! 你烧掉的不仅仅是她们的尸体,还有三个家庭的希望,和你自己最后的人性!” “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凶手!” 陈彬的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刘大野的脑海里轰鸣。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陈彬,脸上的疯狂、怨恨、扭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茫然。 原来……原来她们真的不是凶手? 原来她们是想去自首? 原来……自己杀错了人? 自己为弟弟报仇,却杀了三个也想为弟弟讨公道的人?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刘大野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混杂着鼻涕流了下来。 观察室里,季宗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的严宽低声道: “记录好。岭溪村四尸案,凶手刘大野,对杀害三名女大学生及纵火焚尸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动机出于误会和报复,但其手段残忍,后果极其严重。” 他顿了顿,看着审讯室内那个颓然瘫倒、如同烂泥般的男人,又看了看身形挺拔、目光冷峻的陈彬,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通知技术队,立即对刘大野的随身物品、特别是那支点三八零口径手枪,进行详细检验,联系麓山市局进行弹道比对。 同时,准备对丁嘉茵的审讯。” 第344章 【舞女失踪系列案!】 第344章 【舞女失踪系列案!】 闸北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内。 “陈大,我给你介绍一下。” 严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敬意,为陈彬引荐, “这位就是我师父,季宗堂,我们闸北分局的副局长,主管预审。” 陈彬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位精干的老刑警身上。 季宗堂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常见中年人的发福,眼神沉稳,精神矍铄。 “季局,您好。久仰大名,我是麓山市局陈彬。”陈彬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对这位刑侦专家,他早有耳闻,心中存着敬意。 季宗堂笑容和蔼,松开手,拍了拍陈彬的肩膀:“陈彬,陈大。英雄出少年啊。我就托个大,叫你声小陈,你就喊我季叔就行了,咱们这行,不论那些虚的。” 陈彬从善如流,微笑点头:“当然没问题,季叔。” 两人寒暄落座。 陈彬和季宗堂隔着茶几,脸上都带着微笑,但谁都没有立刻开口切入正题。 尬在那有了半分钟,还是季宗堂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小陈啊,不瞒你说,就在你们审讯刘大野的时候,我跟你们麓山市局,还有南元市局方面,都通了电话,详细沟通了一下关于丁嘉茵这个案子的后续处置问题。” 陈彬闻言坐直了身体。 “丁嘉茵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季宗堂放下茶杯,目光炯炯, “她原是港岛籍,涉及南元的雇凶杀人案。 因为现有的情况和国际司法协作的问题,你们无法直接赴港抓捕,最终由港岛方面处理,结果……大家都知道,出了纰漏,让她钻了空子出来了。 但根据我国法律,只要她踏入内地,所犯罪行依旧要追究。 所以,从法律程序上讲,她现在被捕,理应由你们押解回湘南,由南元市检察院对她之前的罪行提起公诉。” 陈彬点头,这正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 “不过。” 季宗堂看着陈彬,继续说:“我们商量了一下,也征得了你们上级的同意。 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大野,由你们麓山的其他同事过来,押解回去,接受岭溪村案的审判。 而丁嘉茵,暂时留在沪城,由我们闸北分局主导,你们麓山的同志配合,共同参与侦办。 我们需要从她身上,挖出舞女失踪案的线索。 当然,关于她在南元的旧案,我们审讯中获取的任何相关证据和口供,都会完整移交给南元方面,确保对她的审判。 你看如何?” 这次来沪城抓捕刘大野,闸北分局提供了全力支持和配合,抓捕行动才能如此顺利。 这份人情,陈彬记着。 现在闸北分局也遇到了难题,就是红太阳歌舞厅背后可能涉及的、更为严重的系列案件——那些失踪的舞女。 陈彬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季叔考虑得很周全,我们这边没问题。只是,需要我们具体怎么配合?” 季宗堂点了点头:“在讨论具体配合之前,小陈,你们对丁嘉茵,以及我们这边舞女失踪案的情况,了解多少?” 陈彬略一思索,坦诚道:“季叔,不瞒您说,对丁嘉茵这个人,我们了解其实很有限。 这次抓捕是我们第一次与她正面接触。 之前的所有信息,都来自先前案子的调查,从侧面了解的。 至于舞女失踪案,严队之前跟我们简单介绍过。” “嗯,小严讲过基本情况,那我就不重复了。” 季宗堂脸色凝重起来, “那丁嘉茵的儿子,顾潮安,你知道吧?” 陈彬点了点头:“知道。 表面上是丁嘉茵和顾家老爷子顾原山的儿子,实际上却是她和刘明远的孩子。 这个刘明远就是在南元犯案被抓的职业杀手 这个顾潮安……和现在的案子有关?” “关系可能很大。” 季宗堂沉声道, “根据我们通过特殊渠道,从港岛方面获取的有限线索,这次丁嘉茵偷渡回内地,来到沪城,并没有把顾潮安带在身边。” 陈彬眉头立刻皱起:“没带在身边?那孩子在哪?” “缅北。” 此时的那个地方,虽然还没出现电信诈骗。 但并不代表那边太平,反而形势更加险峻。 多是犯罪分子和亡命徒的聚集地,形势复杂,环境险恶。 “怎么会送到缅北去?”陈彬追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就关系到詹小宝,也就是红太阳歌舞厅之前的老板,真名詹仕。” 季宗堂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 “这个詹小宝,在1992年之前,在整个沪城,根本排不上号,没人知道他是谁。 可就在92年……你们都知道认购证吧?” 众人点头。 92年沪城的股票认购证狂潮,是改革开放初期金融市场的一件大事,造就了无数一夜暴富的神话,全国闻名。 “詹小宝,就赶上了这一波。 他靠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巨额本金,在认购证价格飙升的中后期,大概是涨到一千五六百元一张的时候,疯狂扫货。 后来黑市价格最高炒到七八千,就算普通转手也有两三千的利润。 他就靠着这一波,身家翻了几百上千倍,瞬间成为身家过千万的暴发户,找了七个年轻漂亮的情人,在闸北,乃至整个沪城,风头一时无两。” 袁杰忍不住嘀咕:“这家伙……这么有眼光和魄力?” 季宗堂摇了摇头,目光锐利: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一开始认购证30元一张,无人问津。 后来慢慢涨起来,但普通人家,倾家荡产也买不了几张。 詹小宝是在价格已经很高的时候才突然入场,而且资金量巨大。 他的巨额本金从哪里来? 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 这里面,大有文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之前已经对丁嘉茵进行过一次初步审讯,但这女人非常狡猾,透露的信息有限。 她只承认和詹仕是在港岛认识的,并且说…… 詹仕不是国人,他的身份证、户口本等等,可能都是假的。 他真正的身份,很可能来自缅北那边。 这次丁嘉茵来沪城接手红太阳,就是詹仕叫她过来一起赚大钱。 至于怎么赚,具体做什么,她说,她不能说,因为她的儿子顾潮安,就在詹仕的同伙手上。” 陈彬反问道:“顾潮安是丁嘉茵主动交给对方作为人质的,还是被动被对方控制挟持的?” “根据丁嘉茵的口风和我们的分析,很可能是……主动的。” “我靠!” 祁大春忍不住喊了一句, “这不就是古代那种……两国交换质子吗?把儿子送过去当人质,换取对方的信任和支持?”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季宗堂脸色阴沉, “考虑到顾潮安年纪尚小,与这些犯罪活动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他是无辜的。 为了保证这孩子的安全,我们投鼠忌器,在之前的审讯中,没有对丁嘉茵施加太大压力,怕逼得太紧,那边会对孩子不利。” 袁杰忍不住插嘴道:“季局,那……那我们不能通过外交途径,或者国际刑警,想办法先把顾潮安救回来吗?” 季宗堂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顾潮安现在并不是我们国籍的。 我们以什么理由,通过外交途径去要人? 英格兰那边现在也就是手里捧着个烫手山芋,更不想管这些事。 加之缅北那个地方,形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很多区域政府都管不到。 那边的人,很多根本不在乎什么国际法、外交照会。 而且我们甚至不能完全确定顾潮安具体在缅北的哪个位置,在谁的手里。 贸然行动,很可能适得其反。”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彬沉思片刻,问道:“那这个詹小宝,现在人在哪里?” 季宗堂摇头,脸色更加凝重:“詹小宝极其狡猾谨慎。 我们之前就对他有所关注,但他行踪不定,反侦查意识很强。 丁嘉茵倒是有透露,詹小宝在沪城有七个情人,就有七个住处,他每天换地方住,根本没有固定落脚点。 而且,他身边随时跟着保镖,都是心狠手辣之徒。 现在丁嘉茵被抓,詹小宝肯定会收到风声,只会藏得更深,行动更加隐秘。 想抓他,难度很大。” 陈彬眯起了眼睛,摩挲着下巴:“也就是说,那七个情人的具体身份、住址,你们也并不完全清楚?” “不是完全不清楚,” 季宗堂看着陈彬, “我们掌握了一些零散的线索,但无法拼凑出完整的信息链,也无法确定詹小宝此刻究竟藏身何处。而且,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陈大,我早就听说过你的本事。 在岭溪村那样毫无头绪的案子里,你能抽丝剥茧,还原真相; 我听说,你非常擅长揣摩罪犯心理,还原犯罪动机和过程。 这次我专门跟你们麓山、南元两边沟通,坚持要把你留下来,就是希望…… 你能帮我们,啃下詹小宝这块硬骨头。” 陈彬目光坚定:“季叔,我明白了,你放心,只要是案子需要我帮助,我绝对义不容辞。 季叔,您刚才说,对那七个情人的身份,不是完全不清楚。 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 第345章 【八面玲珑崔老板!】 第345章 【八面玲珑崔老板!】 闸北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一块大黑板被架在会议室前方,严宽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正在上面快速书写着关键信息。 陈彬、祁大春、袁杰、伍静四人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每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关于詹小宝及其相关人员的卷宗复印件,边快速浏览,边听严宽介绍闸北分局目前掌握的有限线索。 “闸北区目前最大、最热闹的两家歌舞娱乐场所,都集中在新闸桥附近。 一家,就是我们昨晚端掉的红太阳歌舞厅。另一家,叫【新天地商务公馆】,规模比红太阳只大不小,装修更奢华,消费层次也更高一些。 新天地的幕后老板,是个女人,叫崔梨。 陕北农村来的,和大多数来沪城闯荡的人一样,最初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赚钱。 她早年的经历也普通,在一家小型服装厂做缝纫工,吃了不少苦。 但是,我们并不能百分百确认她就是詹仕的七个情人之一。只是……嫌疑非常大。” “理由呢?”陈彬抬头问道。 严宽提笔边写边解释道:“原因主要有几点,时间点很关键。 崔梨的发迹,和詹仕的暴富,时间上高度重合。 大概就是在92年年中左右。 原先的【新天地商务公馆】因为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濒临倒闭。 就是这个崔梨,当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服装厂女工,突然拿出了二十万现金,盘下了新天地,并且进行了一番大手笔的装修,将其起死回生,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了崔老板。 二十万,对一个普通纺织女工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 她的钱从哪里来?” 祁大春摸着下巴:“这钱来得是有点蹊跷。” “不止如此。” 严宽继续道, “我们有不止一个线人反映,曾多次看到崔梨和詹仕行为亲密,同乘一辆车进出,甚至有人目睹他们一同进入酒店,直到第二天才离开。而且,两人之间还有明确的商业合作。 大约一年前,崔梨和詹仕合伙,在黄河路开了一家高档粤菜馆,名字就叫【广真园】。 黄河路是沪城现在最有名的街道,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投资不小,也说明这两人关系匪浅。” “广真园?” 旁边的伍静闻言,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前段时间回沪城,我还和家里人去吃过一次,味道确实挺正宗,生意也很好,没想到是崔梨开的。” 祁大春也点点头,不用问,上次去广真园吃饭他也在场。 那昂贵的菜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陈彬的目光在黑板上的信息之间游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我觉得,这个崔梨,可能并不是詹仕的情人。” “哦?怎么说?”严宽停下书写,眉头紧锁地看着陈彬。 “很简单。 我们先把情人这个概念稍微明确一下。 情人通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提供情绪价值、肉体价值,年轻漂亮,依附于他,被他掌控,可以随时取乐,也可以随时丢弃的玩物。 说得直白点,是一种不平等、随时可以切断的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严宽: “但你看我们现在掌握的关于崔梨的线索。 她和詹仕之间,有很深的经济绑定。 像你说的,她盘下新天地的二十万启动资金,来源极有可能与詹仕有关。 他们共同投资了【广真园】这家高档饭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詹仕在她身上投入了真金白银,是把她当作一个合作伙伴,而不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情妇。 试问,如果你是詹仕,你会把你重要的生意、大量的资金,交给你一个只是玩玩的情人去打理吗?” 严宽听完,皱眉沉思起来。 陈彬的分析角度很刁钻,但确实点出了矛盾之处。 “不会。” 他缓缓摇头, “情人更多是消费和享乐,而不是共同经营产业,承担风险。 詹仕能把新天地和广真园这么重要的产业与崔梨深度绑定,说明他对崔梨的信任度,或者崔梨对他的价值,远超一般情人。” “但是,” 严宽还是提出了疑点, “我的线人非常肯定,他亲眼看到崔梨和詹仕一起进入酒店,并且直到第二天才离开。这又怎么解释?” 陈彬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那里夹着一张崔梨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甚至有些浓艳,大波浪卷发,红唇如火,眼线上挑,透着一种成熟而略带风尘的媚态。 但陈彬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层厚厚的脂粉,落在她本来的五官上。 挺翘的鼻梁,小巧的脸型,如果卸去这些妆容,这张脸或许会显得清纯甚至有些楚楚可怜。 “这当然能证明两人关系匪浅,远超普通商业伙伴。” 陈彬的目光在崔梨照片上停留片刻,又抬头看了看会议室墙上的挂钟, “亲密关系是肯定的,但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利益捆绑的基础上,还是纯粹的情欲,或者两者兼有,需要进一步观察。”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光坐在这里分析没用。现在正好是饭点,走,我们去黄河路的广真园,实地看看,顺便尝尝那里的菜。” “现在?” 祁大春神色一惊。 上次去广真园,那自己和伍静还有她父母,四个人,省着点都花了差不多一千块。 虽说伍静说自己是东道主,这顿饭肯定是自己请,但有些大男子主义的祁大春自然是不愿意第一次和女友父母出来吃饭,花女友的钱。 这让她父母知道了,还以为自己吃不起呢。 不过,一顿饭吃掉了他的小金库,也是颇为肉疼的。 “对,现在。” 陈彬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以食客的身份去,自然一点。 严队,你和兄弟们目标太明显,就在外围支援,给我们准备一辆车,再给我们弄个沪城本地的车牌,最好是私家车。袁杰,伍静,你们俩跟我一起去。祁大春……” 祁大春立刻举手,自己小金库没多少钱,但陈彬有啊! 这斗地主的事,他肯定不能不参与。 于是跃跃欲试:“陈队,我肯定得去啊!侦查吃饭两不误!” 陈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也去。伍静,你是沪城本地人,熟悉环境和口音,负责点菜和应付可能的情况。袁杰,注意观察店内布局、人员进出,特别是后厨、办公室等不对外开放的区域。祁大春,你负责观察其他食客,尤其是看起来不一般的,还有注意有没有人盯梢。”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严宽也立刻行动:“车和车牌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你们小心点,广真园那种地方,眼线可能不少。我派两个生面孔的兄弟在附近接应,有情况随时联系。” ... ... 半小时后,晚上七点半。 一辆黑色桑塔纳驶入黄河路。 这条著名的美食街此时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各色餐馆招牌争奇斗艳,人声鼎沸。 桑塔纳缓缓停在广真园对面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 陈彬四人下车,抬眼望去。 广真园的招牌同样是夸张的霓虹灯牌。 店面装修是中西合璧的风格,玻璃橱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典雅的中式桌椅和柔和的灯光。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身材高挑,笑容得体。 进出的人看起来都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我的天哪,这黄河路的生意是真好啊。”袁杰惊讶道。 “走,进去。”陈彬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率先朝门口走去。 “欢迎光临广真园,请问几位?”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声音甜美。 “四位,有安静点的位置吗?”伍静用沪城口音接话。 “有的,几位里面请。”迎宾小姐引着他们走进店内。 店内环境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 深色的木质装修,暖黄色的灯光,桌与桌之间用屏风或绿植巧妙隔开。 四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四人桌坐下。 伍静熟练地拿起菜单,开始点菜,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 祁大春则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邻桌的客人和其他食客。 袁杰的视线则更多落在服务员的动线、后厨出入口、以及楼梯口等位置。 陈彬则显得最为放松,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慢慢擦着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整个大厅。 他的视线在一个穿着西装、看似经理模样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收银台后面那个正在核对账目的女人,不是崔梨,看年纪应该是会计。 菜很快上齐,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蜜汁叉烧、蚝油生菜,外加一煲老火靓汤。 色香味俱全,确实能看出厨师的功力。 不过这开销,确实也昂贵,一点是没帮陈彬省钱。 不过陈彬自己来之前也说了,随便点,就当破获了岭溪村案,自己这个做队长的请客摆庆功宴。 “味道确实不错。”袁杰吃了一口叉烧,低声赞道,但眼神依旧警惕。 伍静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用只有四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刚才点菜时问了服务员几个特色菜,顺便夸他们老板娘能干,生意做得这么好。服务员笑着说崔老板确实有本事,但现在不在店里,一般得等八点多才会来。” 然而还不等陈彬回话。 突然一阵喧闹从店门口袭来。 只见四五个穿着花里胡哨衬衫、发型夸张、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闯了进来,个个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砍刀或钢管,满脸戾气。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打着耳钉的瘦高个,眼神凶狠,嘴里骂骂咧咧。 他们径直冲到前台,对着脸色发白的前台经理和收银员大声嚷嚷着什么,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看那架势,绝非善类。 “我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那黄毛突然拔高音量,吼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难办?难办就他妈的别办了!” 话音未落,黄毛猛地一脚踹在靠近前台的一张餐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实木餐桌被踹得歪斜,上面摆放的装饰花瓶和烟灰缸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汤汁和食物残渣溅了旁边一桌正用餐的客人一身,那桌客人吓得惊叫起来,慌忙躲避。 几个男服务员硬着头皮想上前劝阻,却被另外几个混混用刀指着,逼得连连后退。 餐厅里顿时乱作一团,有女客发出尖叫,更多人则惊慌失措地起身,想往里面躲或者离开,却又被门口堵着的混混和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住,一时间进退两难。 陈彬这一桌离前台不远,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祁大春眉毛一竖,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 袁杰和伍静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几个闹事者。 陈彬处事不惊。 他抬手示意祁大春稍安勿躁,然后转头,对旁边一个吓得不知所措的女服务员招了招手。 那女服务员战战兢兢地挪过来。 “怎么回事?”陈彬压低声音问道。 女服务员脸色苍白,快哭出来了,连连鞠躬: “对、对不起先生……是,是隔壁街上另一家粤菜馆找来闹事的……他们嫉妒我们家生意好,这、这都第三次了……老板已经去处理了,可,可这次……” 她话没说完,那边又起了冲突。 一个看似领班的男人想上前理论,被黄毛一把推开,差点摔倒。 陈彬眼神一冷。 他看了一眼袁杰和伍静,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于警察的职业本能和对现场群众安全的考虑,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待在这里,见机行事。” 陈彬低声对伍静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祁大春和袁杰也立刻跟上。 伍静点点头,身体微微侧向便于观察和应对突发情况的角度,手悄然放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陈彬三人分开人群,走到了前台附近。 他们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稍微安静了一瞬。 几个闹事的混混也注意到了这三个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食客的男人,尤其是祁大春那高大健壮的身形,带着一股压迫感。 “几位朋友,吃饭的地方,动刀动枪的,不好看吧?” 陈彬开口,看着那个带头的黄毛, “有什么矛盾,可以好好说,或者报警处理,砸店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事情闹大。” 黄毛上下打量着陈彬,见他穿着普通夹克,年纪不大,虽然气质沉稳,除了长得帅点像个小白脸,也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顿时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晃了晃手里的砍刀: “你谁啊你?哪根葱?跑这儿充大瓣蒜来了?你以为你是警察啊?多管闲事!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在黄河路这片儿,就连警察都不敢随便管我虎爷的闲事! 识相的,滚一边儿去,别妨碍老子办事!” 说着,他竟然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陈彬的皮鞋上。 这极具侮辱性的举动,让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彬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污秽,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多大的年纪?就爷不爷的?” “要你管?!” 陈彬看着没什么,但他身后的祁大春可忍不了。 眼见这小混混如此嚣张,还敢侮辱陈彬,祁大春的火“噌”一下就冒起来了。 不等陈彬发话,祁大春一个箭步就跨到了黄毛面前。 他身高一米八八接近一米九,体型魁梧,跟眼前这个瘦高个的【虎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祁大春往前一站,几乎挡住了黄毛头顶的光线,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黄毛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举起砍刀,指向祁大春: “你……你他妈想干嘛?认不得我手上的东西?想见血是不是?” 祁大春嗤笑一声,他甚至连腰后的甩棍都没掏,就那么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毛和他手里的刀: “拿把破刀吓唬谁呢?有本事,出去练练。别说你一个,就你们这儿块料,一起上,都不够我看的。” 出来混的,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气势。 被当众这么指着鼻子挑衅,周围那么多食客和服务员看着,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混? 黄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挥舞着砍刀: “行啊!牛逼是吧?出去练练就出去练练!别说我虎爷欺负你,你们三个男的一个女的,好男不跟女斗,就你们三个男的,我这边也他妈只出三个!谁怂谁孙子!” 他指指陈彬、祁大春和袁杰,自动把伍静排除在外。 在他那简单的混混思维里,女人不算战斗力。 陈彬一直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听到黄毛这话,他才淡淡一笑,开口道:“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走!” 黄毛一挥手,带着另外两个看起来最凶悍、同样拿着砍刀的混混,当先朝餐厅外走去,还不忘对餐厅里的人撂下狠话: “都他妈给老子等着!收拾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陈彬对袁杰和伍静使了个眼色,示意伍静留在店内注意情况,然后便和祁大春、袁杰一起,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三个混混走出了广真园。 黄河路夜晚依旧热闹,但广真园门口突然出现的对峙,还是吸引了不少路人和附近店铺人员的目光。 三个手持砍刀、一脸凶相的混混,对面是三个气度沉稳、看似普通的男人,这组合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双方在餐厅门外的空地上拉开了一段距离。 黄毛和两个同伙挥舞着砍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跃跃欲试。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妈的,找死!” 黄毛见陈彬三人赤手空拳,胆气又壮了几分,大吼一声,挥着砍刀就朝站在最前面的陈彬冲了过来! 他打算先拿下这个看起来是头儿的,镇住场面。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包括黄毛自己,都目瞪口呆。 面对挥舞砍刀冲来的黄毛,陈彬脸色丝毫未变,甚至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双手非常自然地往腰间两侧一探,动作快如闪电。 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黄河路璀璨的霓虹灯光中,两支乌黑锃亮的手枪,赫然出现在陈彬双手中! 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冲来的黄毛,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同样举着刀的混混。 “卧槽!!!” “枪?!” 惊呼声从四周响起,围观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冲在最前面的黄毛,就像一脚踩进了粘稠的胶水里,猛地刹住了脚步。 由于冲得太猛,他甚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脸上的凶狠和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两支黑洞洞的枪口,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枪……枪?!卧槽……你……你们……不讲武德.....” 黄毛舌头都打结了,脸色惨白,腿肚子开始发软。 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傻了,举着的刀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彬双手持枪,看着眼前吓破胆的黄毛,慢条斯理地开口: “时代变了,小朋友。别动不动闭口张口就是爷,也别满嘴喷粪。法治社会,讲的是法律,不是谁更横。” 他枪口微微下压,指了指地上的砍刀,又指了指黄毛: “持械,聚众,寻衅滋事,威胁他人安全。你多大?” 黄毛已经被吓懵了,哆嗦着回答:“十……十八……” “嗯,刚成年。”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却让黄毛如坠冰窟, “大好年华,可惜了。” 啥可惜了?! 不是吧,大庭广众之下,难道他真想...... 陈彬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黄毛,偏头对身后的祁大春说了一句: “大春,报警。通知当地派出所,持械聚众闹事,寻衅滋事,威胁公共安全,人赃并获,让他们过来处理。” 还好,只是报警。 小黄毛闻言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却听见一旁的小弟说:“大......大......大哥,你裤子......尿......尿了。” 祁大春走到一旁,找了前台要了座机拨通了报警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地点和情况。 挂断电话后,他警惕地站在陈彬侧后方不远处,目光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几个吓瘫在地、再无半点嚣张气焰的小混混,以及渐渐围拢过来、又不敢靠太近的围观人群。 袁杰则上前几步,将那三把掉在地上的砍刀踢到一边,防止有人突然暴起。 陈彬见局面已经控制住,三个小混混在枪口的威慑下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便缓缓将枪收起。 他对袁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警戒,自己则打算先回广真园内。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迈步走回广真园大门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刹车声在街边响起。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轿车,几乎是甩着尾停在了广真园门前。 车门猛地打开,一双包裹在精致黑色丝袜中的修长玉腿率先踏出,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稳稳落地。 紧接着,一个身穿米白色修身风衣、内搭黑色连衣裙的窈窕身影,风风火火地从车上下来。 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妆容依旧精致艳丽,但此刻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一丝怒气。 她一下车,那双勾画着上挑眼线的美目就迅速扫视全场。 看到了门口持枪而立、气度沉稳的陈彬,看到了地上瘫软的三个混混,看到了被踢到一旁的砍刀,也看到了广真园门口聚集的员工和惊魂未定的食客。 来人,正是崔梨。 陈彬脚步微顿,眼睛眯了一下。 这女人,来得倒是及时。 崔梨的目光在现场快速扫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了陈彬身上。 她显然迅速判断出。 她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快步朝陈彬走来。 “哎呀!这位先生!这位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我是广真园的老板,崔梨。” 人未到,声先至。 崔梨的声音是酥软的沪城口音。 她几步就走到陈彬面前,不由分说,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陈彬的右手。 “您没事吧?没伤着吧?这些杀千刀的小瘪三!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敢到我店里来闹事!还冲撞了您!” 崔梨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彬, “诶呀,客人,你长得好帅啊,好像那港岛的刘德华。” 她的身体靠得很近,风衣领口间传来一阵沁甜的香水味。 “您真是我们广真园的大恩人!要不是您出手,今晚我这店还不知道要被砸成什么样,客人们也要吓坏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陈彬在崔梨说话间隙,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崔老板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倒是崔老板这店,看来生意太好,也容易招人眼红。” “哎呀,真是让您见笑了,我这小本生意,哪谈得上什么眼红不眼红的,就是些不懂规矩的小赤佬胡闹……让您受惊了,今晚您和您朋友这顿饭,一定让我来做东!不,以后您来我们广真园,一律免单!您可一定要给我这个赔罪和感谢的机会!” 她说话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地上那三个面如土色的混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迅速移开,又堆满笑容对着陈彬。 这时,远处已经传来了警笛声。 附近派出所的民警接到祁大春的电话,出警速度很快。 陈彬侧耳听了听警笛声,对崔梨道: “崔老板的好意心领了。饭钱该付还是要付的。警察来了,这几个闹事的,交给警察处理就好。崔老板还是先去安抚一下店里的客人和员工吧,我看不少人都吓坏了。” 崔梨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未减。 动作优雅地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卡片,用指尖拈着,递向陈彬。 “那可不行,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名片。听几位的口音,不像是沪城本地人?是第一次来黄河路吃饭吧?” 她说话时,目光再在陈彬脸上流转。 陈彬接过那张名片。 正面是烫金的“崔梨”二字和一个手机号码,背面则用稍小的字体印着“新天地商务公馆常务理事”、“广真园董事”等头衔,设计简洁却不失格调。 “算是第一次来。”陈彬将名片收起。 崔梨见陈彬收了名片,笑容反而更盛,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傲人的雪白: “既然几位是第一次来,那更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了。光是吃个饭,哪能算招待? 这样吧等会儿几位用完了餐,要是没有别的安排,不如让我做东,请几位去我另一家店里坐坐,玩一玩,放松一下。” 第346章 【卧底!】 第346章 【卧底!】 晚上八点,夜色渐浓。 陈彬开着桑塔纳,跟着前方崔梨那辆黑色皇冠。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了新闸桥附近,最终停在一栋外观气派、灯火辉煌的建筑前。 【新天地商务公馆】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崔梨停好车,动作利落地推门下来。 她踩着那双尖头高跟鞋,哒哒地径直走向陈彬的车。 陈彬和祁大春、袁杰、伍静也相继下车。 “小兄弟,” 崔梨很自然地走到陈彬身边。 她微微仰头看着陈彬,笑容妩媚, “这地方还行吧?别看外面好像不如那些大饭店气派,里面可别有洞天哦。” 陈彬个子高,有一米八四,崔梨穿着高跟鞋也近一米七,身材高挑。 她说话时似乎不经意地微微侧身,敞开一些,里面贴身的黑色连衣裙领口本就偏低,这个角度,一片雪白的肌肤和傲人的弧线在陈彬眼前展露无遗。 陈彬面色不变,脚下却自然地往后稍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崔老板的地盘,自然是好的。” 崔梨对陈彬细微的避让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呵呵,小兄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游彬,你叫我阿彬就好了。” 崔梨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过陈彬的车头,随口问道: “阿彬兄弟是做什么大生意的呀?开这么好的车,桑塔纳2000,得小二十万吧?刚刚在广真园点的那一桌,也不便宜呢。” 她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陈彬。 陈彬早就备好了说辞:“谈不上什么大生意,家里在老家开了个超市,勉强糊口罢了。这车是出来撑场面的,让崔老板见笑了。” “开超市?” 崔梨挑眉,露出一副惊讶样子, “那可不得了哦!能开超市的都是大老板。没想到阿彬兄弟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了,真是年轻有为。” “崔老板过奖了,小本经营,比不得崔老板您,这才是做大生意的人。” “呵呵,” 崔梨掩嘴一笑,眼波愈发勾人, “阿彬兄弟不仅人长得帅,嘴巴也这么甜,不知道骗了多少小姑娘的芳心呢。” 陈彬摇了摇头:“崔老板说笑了,我已经结婚了,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了。” “啊呀?” 崔梨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失落的表情, “这么年轻就结婚啦?真是可惜了……看来姐姐我是没机会了呢。”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话锋却又是一转, “不过,你们第一次来沪城,就帮我这么大一个忙,姐姐心里真是过意不去。那伙小混混,最近天天来我店里捣乱,今天要不是阿彬兄弟你及时出手,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损失更大。姐姐真得好好谢谢你。” 她说着感谢的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陈彬周身,尤其是腰间,开口问道: “不过……阿彬兄弟,你怎么出门吃个饭,还带着……那个呀?” 陈彬心中暗笑,这女人果然不是什么绣花枕头,感谢是假,试探是真。 还好在出手前,陈彬就已经想好了措辞。 “崔老板也知道,我们家那超市,也就是在老家小打小闹。 这次来沪城,是我这兄弟的女朋友是沪城人,” 他指了指祁大春和身边的伍静, “她说沪城机会多,我就带了些本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发展的门路。这人生地不熟的,带个家伙,也是以防万一,图个安心。” 伍静在一旁,适时地露出一个礼貌地笑容,轻轻挽了一下祁大春的胳膊,点了点头,算是印证了陈彬的说法。 崔梨的目光在伍静和祁大春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多看了伍静一眼,然后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理解,理解!我接触过不少从外地来沪城做生意的小老板,身上都带点防身的家伙。这沪城啊,机会是多,可风险也大,人心隔肚皮,小心点总没错。” “崔老板说的是。” 陈彬附和道,语气沉稳, “不过话说回来,赚钱嘛,有时候就像钓鱼,风浪越大,鱼可能越贵。” 崔梨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对陈彬这句话颇为欣赏:“阿彬兄弟是个明白人。走吧,别在门口站着了,里面请,今天一定让几位玩得尽兴。” 她转身,扭动着腰肢,当先向新天地商务公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去。 门口的侍者早已躬身将门拉开。 伍静看着崔梨那包裹在旗袍下、随着步伐摇曳生姿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祁大春,皱了皱眉:“我说,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祁大春闻言猛地回过神,对上伍静的眼神,心里一虚,连忙也压低声音辩解: “没……没看什么!这不是……这不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先做必要的观察嘛!” “呵呵,” 伍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在这儿你还这么看,我要不在这儿,你还不得眼珠子贴上去?我看你不是想打入敌人内部,你是想深入敌后吧?” 祁大春被噎得老脸一红,赶紧伸手想去捂伍静的嘴:“诶诶,我说伍大小姐,你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不看了,不看了还不行吗?” 伍静拍开他的手,冷哼一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前方崔梨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有什么了不起,回头我也弄身旗袍穿穿,肯定不比她差。” 祁大春闻言,下意识地瞥了伍静一眼。 伍静长相确实英气漂亮,身材因为长期锻炼也十分匀称紧致,尤其是腿长腰细,臀部挺翘。 但若论前凸后翘、曲线妖娆的那种成熟风韵…… 祁大春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的怀疑。 伍静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祁大春这一瞥中包含的意味,柳眉一竖,巴掌就呼了过去: “祁大春!你什么眼神?!” 祁大春赶紧躲开,连连告饶。 走在前面的陈彬和袁杰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无奈地转回头。 这时,崔梨已经将四人引到了二楼。 不同于一楼大厅的喧嚣,二楼是一个个私密性很好的包厢。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暧昧柔和,两边的包厢门都关着,隔音似乎很好,只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和谈笑声。 崔梨推开其中一扇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包厢内部装修奢华,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大屏幕电视,音响设备一应俱全。 “阿彬兄弟是成家立业的好男人了,” 崔梨笑着,目光在陈彬身上转了转,又落到祁大春和伍静身上, “这小兄弟也有女伴陪着。”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单独坐着的袁杰身上, “这位小兄弟呢?一个人多无聊,需不需要姐姐帮你叫个女伴,陪着喝喝酒,唱唱歌?” 袁杰被问得一怔,脸上露出些许尴尬,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崔老板,我……我也谈朋友了。” 崔梨打趣道:“呵呵,那也不耽误的。需要帮你叫一个吗?” 陈彬适时开口:“崔老板太客气了。我们今天就是几个朋友兄弟聚聚,随便喝点酒聊聊天就行。天色也不早了,等会儿我们就回去了,不麻烦崔老板特意安排了。” 崔梨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既然阿彬兄弟这么说,姐姐我也不勉强。你们先坐,喝点什么?洋酒?红酒?还是先来点啤酒?” “啤酒就好,方便。”陈彬道。 “行。” 崔梨爽快地点点头,转身走到包厢门口,对着外面招呼了一声, “少爷,先抬两箱啤酒过来。” 很快,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打着领结的年轻男服务员应声出现在门口。 崔梨对那少爷吩咐完,少爷点头应答离开。 崔梨这才转头对陈彬笑道: “阿彬兄弟,酒不够就直接跟少爷说,千万别跟姐姐客气。只要你们能喝,今天就是把姐姐喝破产了,我也高兴!” 陈彬微笑点头:“崔老板破费了。” “那你们先玩着,姐姐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等忙完了,再亲自过来陪几位小兄弟喝几杯。” 崔梨说着,朝几人晃了晃手,抛了个媚眼,便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离开了包厢,并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门一关上,刚才那副轻松随意的氛围瞬间消失。 袁杰立刻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凑到陈彬身边:“阿彬哥,现在怎么办?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崔梨明显是在试探我们。要不要先联系一下季局或者严队,汇报一下情况?” 陈彬眉头微蹙,也在快速思考。 他正欲开口安排,话还没说完,包厢门就被敲响了。 “进。”陈彬沉声道。 门被推开,是刚刚那少爷,搬着一个装着两箱啤酒的塑料筐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动作麻利地将啤酒放在包厢内的吧台上。 然而,放下啤酒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迅速转身,快步走到包厢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了两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甚至还反手将门锁轻轻扣上了。 这反常的举动让陈彬四人瞬间警觉。 祁大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箭步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后,挡住了出口,身体微微紧绷。 袁杰和伍静也立刻站起身,呈犄角之势,隐隐将陈彬护在中间,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服务员。 只见那服务员做完这一切,转过身,脸上刚才那副恭敬表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陈彬面前,语速极快: “陈大队长!别担心,自己人!我是严队派来和你们接头的!我叫王柏,闸北分局刑侦大队的,你叫我小柏就行!” 陈彬眼神一凝,目光如电,快速上下打量着这个自称王柏的年轻人。 二十岁的年纪,模样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 “大春,看住门。”陈彬低声吩咐了一句。 祁大春在门旁点了点头。 陈彬没有接王柏的话,也没有表明身份,而是径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大哥大。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电话那头传来严宽的声音。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将大哥大递给了站在面前的王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柏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意思。 立即接过电话,放到耳边,低声道: “喂?严队?是我,王柏。对,我现在就在新天地二楼牡丹亭包厢,陈大队长他们就在我对面。好,我明白,放心。” 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将大哥大递还给陈彬。 陈彬接过电话,放到耳边。 “陈大,是我,严宽。” 严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放心,王柏是自己人,是我半年前安排进新天地的。 我也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被崔梨带过去了,有些情况还没来得及跟你详细通气。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就长话短说,让他找机会跟你们接头。 关于舞女失踪案,他有重要发现。 你们可以听听他怎么说,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崔梨和詹小宝都不是简单角色,新天地里面眼线很多。” “明白了,严队。”陈彬简短地回应,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将大哥大放回包里,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对王柏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不好意思,小柏同志,特殊情况,不得不谨慎。” 王柏连忙伸出双手握住陈彬的手:“陈大队长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做我们这行的,没点警惕性怎么行?您叫我小柏就好。” “好,小柏。” 陈彬松开手,示意王柏坐下说话,自己也坐回沙发,祁大春、袁杰、伍静也围拢过来。 “严队说你有重要发现?关于舞女失踪案的?” 王柏点了点头:“陈大队长,是这样的。我卧底在这里快半年了。 前几天,我意外接触到了一个女孩,她是之前从红太阳歌舞厅失踪的舞女之一,叫孟筝的老乡,也是同乡介绍来沪城打工的。” 陈彬眼神一凝:“孟筝的老乡?她现在人在哪里?也在新天地?” “对!” 王柏点头,脸色更加凝重, “她现在就在新天地,用的是化名小玲。 但她不是自愿在这里坐台的,她是被控制住的! 新天地,还有红太阳,对这里的陪酒小姐管理极其严格,几乎等于半囚禁! 除了规定的坐台时间,平时根本不让她们随意出入,身份证也全部被收走,住集体宿舍,有专人看管。 我想把她带出去,或者让她传递消息出来,几乎不可能!” 祁大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果然有问题!” 王柏立马道:“等会,我会喊一批女模过来,到时候陈大你就挑站在我旁边的就行。” “好。”陈彬点头道。 闻言,王柏微微侧身,拉开了包厢门,闪身出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以及王柏的声音:“都精神点,里面是贵客,崔姐亲自交待要招待好的。都给我机灵着点,谁要是惹客人不高兴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接着,是几个女孩子低低的应答声。 然后,敲门声响起。 包厢内的四人瞬间调整好状态。 陈彬对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会意,提高声音道:“进。” 门被推开。 率先走进来的依旧是王柏。 紧接着,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鱼贯而入,在王柏的示意下,在包厢中央的空地上排成一列。 她们脸上挂着甜美笑容,看向沙发上的陈彬等人。 王柏退到包厢一侧的墙边,他的目光,迅速与陈彬接触了一瞬,随即垂下,但下巴几不可察地向队列中某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陈彬的目光顺势扫去,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站在队列中间、穿着蓝色亮片短裙的女孩。 王柏见陈彬目光锁定,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笑容,对着女孩们拍了拍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几位老板问好?没点眼力见!” 女孩们闻声,齐刷刷地微微鞠躬,娇声道: “老板晚上好~” 声音甜腻,在暖昧的灯光下回荡。 陈彬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女孩,最后停留在小玲身上:“就那个吧,蓝色裙子,头发有点紫的那个妹妹,看着挺特别。” 王柏见状,上前轻轻推了小玲后背一下: “小玲,还傻站着?老板点你了,是你的福气!快过去,好好陪老板!机灵着点!” 小玲被推得向前一步,咬了咬嘴唇,低着头,挪到了陈彬所坐的长沙发旁边。 王柏又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其他人先出去候着,别在这儿挤着。留小玲在这儿伺候就行了。” 女孩们再次躬身,然后有序地退出了包厢,并带上了门。 王柏则像之前一样,守在了门内一侧。 包厢里暂时只剩下陈彬四人、小玲和王柏。 王柏快步走到门边,耳朵贴门听了听,又检查了一下门锁,这才转过身。 几步走到小玲身边,说道: “小玲,别怕!看清楚了,这位是陈大队长,是上面派来专门查案的刑侦专家!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有什么话,你只管放心跟他说!” 他又看向陈彬,用力点了点头:“陈大,她就是李小玲!她知道孟筝的事!” 陈彬看着眼前这个惊恐无助的女孩,开口道:“李小玲同志,别怕。我们是警察,是来调查孟筝失踪案,也是来救像你们一样被欺骗、被控制的受害者的。时间紧迫,把你知道的,关于孟筝,关于你怎么被骗到这里,关于这里的一切,都告诉我。” 李小玲听到陈彬的口音,神色异动:“陈队长是湘南人?” 陈彬笑了笑:“我的口音有这么明显吗?你也是湘南的?” 李小玲点了点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此时的李小玲听着这亲切的家乡话,有些绷不住的哭了起来,然后语无伦次的开始诉说起来。 “对,我……我叫李小玲,湘南林乡人……和孟筝,筝子,我们是一个县的…… 我们是被县里一个叫朱晖的畜生骗来的! 他说……说沪城有大厂招工,工资高……结果到了这里,身份证、钱全被拿走了,关起来,逼我们做这个…… 我们想跑,跑不掉……看得很严……说干满三年才能走…… 筝子……筝子她是在过年那会儿不见的……过年前,我们刚体检完没多久……” 陈彬蹙眉道:“体检?什么体检?在哪里体检?谁组织的?” “就……就是每半年一次,说是关心我们健康,免费体检…… 在宿舍楼后面一个单独的小楼里,有穿白大褂的人来……抽血,还检查别的…… 筝子……筝子体检回来那几天,就一直不对劲,老是做噩梦,说害怕…… 我问她,她开始不肯说,后来偷偷告诉我,她好像……好像听到那些穿白大褂的说什么配型……还说…… 说南边来的老板朋友,就喜欢她这样的……” 陈彬的心猛地一沉! “她有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情?” 小玲努力回忆:“她……她没说清楚,好像是在红太阳那边…… 有一次被叫去陪一个很特别的客人,客人是从港岛来的,说话口音很怪,身边跟着的人也很凶…… 筝子后来偷偷跟我说,那个客人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人...... 结果没过多久,就体检了,体检完没几天,她就被领班叫走,说是去陪重要的客人,就再也没回来…… 领班说她偷钱跑了,我不信! 她不会丢下我的!” 小玲紧紧抓住陈彬的衣袖,声音哽咽: “陈队长,求求你,救救我们!这里……这里好多姐妹,来了又走,有的说是辞职了,可再也联系不上……我害怕!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 陈彬反手握住小玲颤抖的手,一字一句地低声道: “李小玲,听着。 我陈彬以警察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救所有被拐骗、被控制的姐妹出去! 但你现在要冷静,要保护好自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明白吗?” 小玲看着陈彬坚定而充满力量的眼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止住哭泣。 陈彬继续快速问道:“你刚才说,骗你们来的人叫朱晖?湘南林乡人?具体是林乡哪里?他现在人在哪里?还和这里有联系吗?” “他是我们县城的,具体住哪我不知道,但他经常在县城的夜来香舞厅混……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带新的女孩子过来,好像和这里的崔姐,还有……还有一个叫小宝哥的人有联系。 每次带来几女孩,都会被崔姐和宝哥给分走。 我就是直接被崔姐领走的。” 小玲努力提供着线索。 “那个体检的小楼,具体在什么位置?平时谁看守?体检的人你认识吗?或者有什么特征?”陈彬追问。 “就在我们宿舍楼后面,一个单独的白色二层小楼,平时锁着,只有体检的时候才开……门口经常有两个人看着,是这里看场子的打手……体检的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说话不多,口音……有点像港岛人,又有点不像……”小玲努力回忆着。 “小玲,如果,有机会让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你敢不敢?愿不愿意?” 小玲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头:“敢!我愿意!只要能离开这里,我什么都敢!” “好!” 陈彬拍了拍她的肩膀, “记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只是陪客人喝了酒,什么特别的话都没说。保护好自己,等我们的消息。王柏……” 他看向王柏。 王柏立刻上前一步:“陈大!” “尽可能保护好她,也保护好你自己。等待下一步指令。”陈彬沉声道。 “明白!”王柏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外面的走廊传来,正朝着这个包厢的方向! 第347章 【暴露的风险!】 第347章 【暴露的风险!】 翌日,上午。 “唔……”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胃部的翻江倒海,陈彬在招待所的床上醒来。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忍不住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宿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去过会所喝过酒的兄弟都知道,会所里的酒一旦喝多,尤其是猛喝的那种。 第二天起来脚步都是虚浮的,就连喝水都有抑不住想吐的冲动。 更别说吃东西了,更是看不得一点荤腥。 一旁也传来祁大春痛苦的声音:“我的天老爷……在南元,啤酒我都是踩着箱子吹的,怎么到了沪城就水土不服了?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差点被一个女的喝趴下……这传出去,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假酒,绝对是假酒!这啤酒也他妈搞假的,真他娘丧良心!”连一向沉稳的袁杰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声音同样有气无力,显然也饱受宿醉折磨。 原因无他,昨晚崔梨那个女人,实在太能喝了。 啤酒本身并不容易醉人,但极容易涨肚。 祁大春算是三人中酒量最好的,老家以药酒闻名,他自称从小泡在酒缸里长大。 可即便如此,他最多连续吹两瓶,肚子就会涨得难受。 可崔梨不同,她简直像个无底洞。 跟陈彬吹完,接着找袁杰吹,放下袁杰的杯子,又拎着酒瓶对上了祁大春…… 基本就没见她停过,脸上那妩媚的笑容都没变过。 更要命的是,这女人尤其懂得拿捏男人那点幼稚的好胜心。 玩骰子、猜拳、扑克牌,她总能险胜那么一点,让你觉得只差一点就能赢,不甘心就此罢手。 不玩? 又怕引起她的怀疑。 可一玩,三人哪里是这种常年混迹夜场、酒精考验的老江湖的对手? 喝到最后,如果不是陈彬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以“时间太晚”为借口坚决要走,恐怕三人真要被抬着出新天地的大门了。 一上车,陈彬、祁大春、袁杰就瘫了,还是滴酒未沾的伍静开着车,艰难地把三个大男人弄回了招待所。 陈彬也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把会所里获得的所有情报汇报给了季宗堂和汪海超,才呼呼大睡直至天明。 陈彬挣扎着爬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抹了几把脸。 才稍微驱散了脑中的混沌,精神才慢慢聚拢回来。 他对着外面喊道:“袁杰,打电话问问汪哥那边,关于那个叫朱晖的,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 外面传来袁杰有气无力的应答,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袁杰的声音才响起: “阿彬哥,电话打了。汪哥已经把队里剩下的人都带上去林乡抓那个朱晖了,现在人还没回来,暂时联系不上。留守的同志说,一有消息就通知我们。” 陈彬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中自己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眉头紧锁。 他走出卫生间,对还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的祁大春和袁杰道: “都别躺着了,收拾一下,准备干活,赶紧先去找季局问问看关于那体检的小白楼查的怎么样了。” “是!” 两人强打精神应道。 与此同时,湘南省,林乡县。 一辆罗马吉普,风尘仆仆地驶入了林乡县城略显破旧的路口。 开车的是汪海超,副驾驶坐着牛年,后排是宋毅和曲浩。 车子刚进县城没多久,前方路边就出现了一辆闪烁着警灯的桑塔纳警车。 看到吉普车,警车上立刻下来两个穿着便衣、但身姿挺拔的公安,朝这边招手。 汪海超减缓车速,靠边停下,摇下车窗。 “汪哥!哟,不对不对,现在不能叫汪哥了,得叫汪大!欢迎汪大莅临我们林乡县指导工作啊!”来人正是林乡县刑侦大队大队长许博。 汪海超推门下车,拍了拍许博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什么莅临指导,我就是来办案的。那个叫朱晖的人,有眉目了吗?妈的,原来我在林乡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 提到正事,许博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递了根烟给汪海超,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着烟圈道: “汪大,说起来,这事也怪我们前期不够重视。 大概一个月前,过年那段时间,孟筝的父母就来我们局里报过失踪。 但你知道,失踪案,尤其这种外出打工人员失踪,定案太麻烦,需要沪城那边协查。 我们发过协查通报,可沪城那边一直没下文,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 唉,前两天,孟筝的父母还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局里,问他们女儿有消息了没…… 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酸。 太造孽了。” 汪海超眉头紧锁,狠狠吸了口烟:“现在说这些没用,赶紧把人找到,把案子破了,比什么都强。你们现在查到什么了?” 许博立刻道:“还好,现在有了明确线索。我们根据你们那边传来的信息,连夜控制了夜来香歌舞厅的老板孙信城。这小子嘴很硬,什么都不说。现在人就在县局审讯室。汪大,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先休息一下?” “休息个屁!走,去县局!” 汪海超将烟头掐灭,拉开车门, “老牛,小宋,小曲,跟上!” “是!” 一行人立刻上车,跟着许博的警车,一路疾驰来到林乡县公安局。 审讯室门口,光线有些昏暗。 汪海超示意牛年、宋毅、曲浩在观察室等候,自己则和许博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剃着大光头、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花衬衫,两条裸露的胳膊上纹着两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只是由于身材发福,那龙纹显得有点臃肿,像是两条肥虫。 他便是夜来香歌舞厅的老板,孙信城。 听到开门声,孙信城抬起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还没看清来人就抱怨道: “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我真不认识什么朱晖!我们夜来香开门做生意,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哪能个个都记得名字?他就是个来跳舞的混子,我真不知道他住哪儿,干了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此刻,他终于看清了走进来的人,随即脱口而出:“卧槽!你……你是汪海超?!” 汪海超在审讯桌后坐下,斜睨着孙信城:“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当然认识!” 孙信城的姿态瞬间变了,刚才那股不耐烦的江湖气收敛了不少, “破获了七二幺大案的英雄之一!我看过报纸!还有那个什么陈……陈大队长!一下子想不起全名了,反正你们破案的时候,林乡日报都登了,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想不认识都难啊!” 汪海超没理会他的奉承,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冷了下来: “你认识我就行,那我也省得废话。我再问你一遍,孙信城,你确定,你不认识朱晖?” “汪英雄,这个真……” 孙信城习惯性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看着汪海超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眼珠子转了转,讪笑道, “汪英雄,您……您亲自来问这个朱晖,他……他到底犯啥大事了?我就一开歌舞厅的小老板,真不想惹麻烦……” 汪海超冷笑一声,缓缓说道:“犯什么事?说好听点,叫介绍黑工,违反劳动法。说难听点,叫拐卖妇女,逼良为娼!而且,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这个朱晖,涉嫌的可能不是一般的拐卖,而是跨境的人口买卖!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跨……跨境?人口买卖?还……还是妇女?真的假的?汪英雄你没骗我吧?” 孙信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你觉得呢?” 汪海超往后一靠,抱起双臂, “你以为我们兴师动众,把你请到公安局,是为了跟你逗闷子?” “等会……等会!汪英雄,您让我缓一下,缓一下……” 孙信城连忙抬起双手,脸色变幻不定。 沉默,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一拳砸在羁押椅上,骂道: “我艹他妈的朱晖!这王八蛋!他……他背着我搞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汪海超敲了敲桌子,皱眉道:“诶,注意点,这里是公安局。” “对不起对不起,汪英雄,我一时没控制住,太激动了。” 孙信城连忙道歉, “汪英雄,我跟您说实话。 我孙某人,在这林乡地头上混了这么多年,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有时候也干点擦边球的买卖。 但我敢对天发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拐卖妇女儿童! 这种生孩子没屁眼、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我要知道,第一个废了他!” 汪海超盯着他:“那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认识朱晖了?” “认识!认识!刚才真是对不住,汪英雄。” 孙信城连连点头, “这王八蛋是我老家一个远房长辈的儿子。 早些年跟着人偷渡去了港岛,听说在那边混得跟狗一样,前两年灰溜溜回来了。 他家里长辈求到我这儿,我看在同村长辈的面子上,就让他在我歌舞厅里帮忙,平时看个场子,跑跑腿什么的。 我是有听说,这小子私下里给一些从乡下出来的女孩子介绍工作。 我还专门问过他,他当时指天发誓,跟我说那工作特别正经,是沪城那边有几个大纺织厂缺女工,工资高,还包吃住,就是需要年轻手脚麻利的,而且不用办那些麻烦的工作证,直接就能去。 我想着,这虽然算是介绍黑工,违法,但好歹也是给那些没门路的姑娘一条活路,算是积德,就没多管,只是叮嘱他别坑人家姑娘……我哪知道,这狗日的……” 孙信城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他居然干的是这种丧尽天良的买卖!还跨境?!我他妈的……” “行了!” 汪海超打断他, “现在说这些没用。朱晖人在哪儿?除了他,你手底下还有没有人参与这事?” 孙信城立刻道:“他就住在联防新村十一号,那是我以前一个堆放杂物的旧板房,暂时给他和手底下几个兄弟住。除了他……” 他皱眉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敢发誓,我真没掺和进去!我要知道是干这个,我早把他腿打断了!” “好,我知道了。” 汪海超站起身,对许博道, “许大,立刻安排人手,去联防新村十一号,控制朱晖!” “是!汪大!” 许博立刻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汪海超也径直走出了审讯室,来到外面的刑侦大队办公室。 牛年、宋毅、曲浩立刻围了上来。 宋毅跟在牛年身后,压低声音问道:“师父,你看这孙信城,说的是真话吗?他会不会是在撒谎,把自己撇干净?说不定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牛年眯着眼,看着审讯室的方向,低声道: “不太像。如果他是主谋,不会坦白的如此干脆。不过……” 牛年话锋一转,看向汪海超,语气凝重, “汪大,孙信城这里暂时可以放一放。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汪海超问。 牛年沉声道:“陈大他们那边。陈大这次是以【外地小老板】的身份接近崔梨的。 但陈大破获这么多大案要案,在全省公安系统都是挂了号的,经常上报纸。 崔梨这个女人不简单,警惕性又高。 万一她起了疑心,派人稍微一打听,甚至都不用去南元…… 陈大这的身份,恐怕撑不了多久。” 汪海超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是啊,他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陈彬在南元的名气太大了,破获如此多大案要案,那是上了省报、轰动一时的人物。 他的照片、事迹,稍微有心就能查到。 崔梨和詹小宝能在沪城经营这么大的势力,人脉和消息渠道肯定不一般。 “快!” 汪海超立刻对宋毅道, “小宋,你马上给陈大那边打过去!身份可能有暴露风险,务必小心!快!” “是!” 宋毅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冲向办公室的电话。 第348章 【人体标本!】 第348章 【人体标本!】 与此同时,沪城,闸北分局,刑侦会议室。 季宗堂局长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新天地商务公馆、红太阳歌舞厅以及其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以及李小玲等失踪、疑似被控制女性的初步名单和资料。 刑侦大队长严宽,以及治安大队的负责人分坐两侧,人人面色严肃。 “情况就是这样。 从陈彬同志传回的消息,以及我们前期掌握的情况综合分析,红松路101号,也就是新天地商务公馆后面那栋所谓的体检小楼,极有可能是一个关键窝点,甚至可能涉及非法拘禁等犯罪行为。 李小玲提供的线索,与孟筝等舞女的失踪高度关联,也与我们之前怀疑的、詹小宝可能涉及的跨境犯罪特征相符。 时间紧迫。 我们必须立马采取行动!” 严宽沉声道: “季局,我同意立即行动。 101号楼位置相对独立,与主楼新天地公馆有一定距离,行动隐蔽性相对较高。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主攻101号楼,实施搜查和抓捕,解救可能被控制的人员; 另一路在外围布控。 同时,对崔梨的监控必须加强,一旦101号楼行动开始,她很可能成为惊弓之鸟。” 季宗堂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严宽,你亲自带刑侦的兄弟和陈彬一起,负责主攻101号楼,务必确保安全,尤其是被困人员的安全! 治安和巡警的兄弟负责外围封锁和警戒,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也绝不允许里面的人逃出来! 同时,通知技侦的同志待命,一旦控制现场,立即进场取证!” “是!” 众人齐声应道,迅速起身,开始分头准备。 而此时,陈彬公文包里的大哥大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彬露出歉意地表情,刚挂断却又响了起来,于是只能先接听了起来。 是宋毅从林乡打来的电话。 了解清楚情况后,陈彬挂断了电话。 祁大春凑过来,一脸关切:“小宋打电话说什么了?汪哥他们找到那个朱晖了?” 陈彬将大哥大放在桌上,神色平静:“他们已经在布控,准备抓捕朱晖了。另外,小宋提醒我们,我们的真实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啊?!” 祁大春瞪大了眼睛,差点跳起来, “暴露了?!我说昨晚崔梨那死女人怎么抓着咱们往死里灌酒,合着她早就知道了?在耍我们玩呢?” 陈彬语气淡定:“有这种可能。” “不是?阿彬,你……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啊?” 祁大春看着陈彬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急得抓耳挠腮, “咱们身份要是真暴露了,那李小玲不就危险了?王柏也危险了!崔梨和詹小宝说不定已经在想法子对付我们了!” 陈彬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焦急的祁大春,反问道: “大春,你觉得,詹小宝他自己,知不知道警察一直在抓他?” 祁大春一愣:“这……这肯定知道啊!他都成通缉犯了!” “那新天地和红太阳,这么大两个场子,杵在闸北区,你觉得,闸北分局的警察兄弟们,以前就没去查过?就没进去消费过?就没找崔梨聊过?”陈彬继续问。 “肯定去过啊,季局不都说了,查了一年了吗?崔梨肯定也被请去喝过茶。”祁大春点头。 “对啊。” 陈彬摊了摊手, “舞女失踪案,闸北分局查了一年,崔梨肯定不止一次被请去喝茶,可为什么一直没动她?没抓詹小宝?” 祁大春皱眉想了想:“因为……证据不足?” “没错。” 陈彬肯定道, “就是因为证据不足! 法律讲究证据,没有确凿的证据,光有怀疑,动不了詹小宝这种根基深厚、可能还牵扯复杂关系网的人。 为什么等我们来了,闸北分局才似乎动起来了? 真以为我们是神兵天降,一来就能撬开铁板? 是因为我们的出现,带来了新的突破口。 丁嘉茵。 丁嘉茵被抓,我们才有了詹小宝涉嫌违法生意的直接证据。 只是丁嘉茵因为儿子在詹小宝手里,不敢彻底坦白。 所以,我们只要确保丁嘉茵的儿子安让无恙,那么詹仕被抓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如果我是季局,我也不会把所有宝都压在我们这几个外人身上。 我们干的一切,接触崔梨,获取李小玲的线索,包括可能暴露身份…… 这一切,恐怕都在季局的可控范围,甚至预料之内。” 祁大春听得有点发懵,但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所以,身份暴露了,就暴露了。” 陈彬语气冷静, “一个案子进行中,总会发生各种变量,这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 与其在这里干着急,担心暴露,不如想想,暴露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在暴露的情况下,继续推进案子。”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祁大春的焦急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然担忧。 “很简单,以力破巧。 季局这边已经在行动了。 尽快的行动,越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我们能一举端掉101号体检小楼,把那些被控制的陪酒小姐和舞女营救出来,到时候一起联名上书,我们就有足够的由头,直接控制崔梨! 再撬开她的嘴,问出詹小宝的下落!” 祁大春看着陈彬沉稳自信的样子,不由咂舌: “阿彬,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别人都慌得不行,你倒好,立马就想出解决办法了。要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处事不惊,立马想出解决办法就好了。” 陈彬却摇了摇头:“大春,你错了。这解决对策,有一半不是我想的,是季局的手笔。” “啊?季局?”祁大春不解。 陈彬笑了笑:“昨晚,在新天地商务公馆的不止我们几个,外面全是季局的人你信不信?” 祁大春一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 祁大春扭头看向了季宗堂,以及他身边的严宽,严宽打着哈欠,迎上了大春的眼神,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大春点头道:“我信。” 陈彬看着浩浩荡荡着装准备就绪的人群,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崔梨这个女人,昨晚在广真园,是故意接近我们的。毕竟,我们当时也只是想观察观察环境。” 祁大春此时正在检查弹夹,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呢阿彬?” “没什么。” ... ... 闸北分局的行动迅疾而有序。 警方的车辆从不同方向悄然驶向红松路区域。 陈彬、祁大春、袁杰和伍静依旧驾驶着那辆桑塔纳2000,停在了距离红松路101号一个街区外的隐蔽角落。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外围接应和机动支援,同时确保一旦有受害者被解救出来,能第一时间转移到安全地带。 几乎在同一时刻,耳麦里传来了严宽的指令声: “各小组注意,清扫行动,开始!a组,封锁前后通道!b组,控制门岗及外围巡逻!c组,跟我上,破门!” “收到!” “明白!” 短促的回应声在频道中接连响起。 陈彬透过车窗,远远望向101号楼的方向。 那栋白色二层小楼显得孤零零的。 小楼周围拉着不高的围墙,只有一个铁门出入口,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内晃动。 突然,几条黑影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蹿出,迅猛扑向101号楼的小铁门和围墙! 门岗处那个晃动的人影便被扑倒、控制。 与此同时,两辆没开警灯的警用面包车一前一后堵死了小楼前后的道路,车门拉开,更多全副武装的干警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行动顺利,外围已控制。c组,破门!”严宽的声音再次响起。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门声隐约传来。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喝和东西倒地的声音,但很快平息下去。 陈彬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紧锁着小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十分钟后,陈彬的耳麦里传来严宽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控制一楼!发现大量医疗器材和药品!有手术室!重复,有简易手术室!发现多名被困女性,状态……状态不太好,正在安抚和转移!二楼有动静,d组,上!” 很快,二楼也传来了响动,似乎有推搡和呵斥声,比一楼要稍大一些。 又过了几分钟,严宽的声音再次响起: “控制二楼!发现四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均已控制。但是……陈大,季局,你们最好过来看一下。这几个人……看样貌,不像国人,像是……东南亚那边的。” 东南亚的外籍医护人员?! 陈彬眼神一凝,立刻按下通话键:“收到!我们马上到外围接应点!请优先确保受害群众安全!” “明白!受害女性正分批带出,李小玲已找到,受到惊吓,但无明显外伤,王柏同志和她在一起。我们的人正护送他们出来。”严宽回应。 “走!”陈彬立刻发动汽车。 当他们到达时,那里已经停了几辆拉上了窗帘的警用面包车。 一些干警正搀扶着、或用担架抬着一个个身影,从101号楼方向快速转移过来。 那些身影大多很年轻,穿着单薄甚至有些凌乱的衣服,许多人脸上带着惊惶、麻木或泪水,在警察的安抚和搀扶下,瑟瑟发抖地登上车辆。 陈彬一眼就看到了被王柏和一名女警搀扶着走过来的李小玲。 “陈队长,谢谢你……”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除了感激就是感激。 “没事了,小玲,你安全了,而且你该谢谢的是他们,闸北分局的民警。” 陈彬快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上车,跟这位民警去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一定会为你,为所有被伤害的人讨回公道!” 李小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在王柏和女警的搀扶下,上了一辆面包车。 王柏没有立刻上车,他走到陈彬面前,低声道: “陈大,里面……比想象的还糟。 那些所谓的体检设备很专业,但手术室很简陋,卫生条件极差。 我们在一个上锁的冰柜里,发现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沉, “发现了疑似人体组织标本,还有血液样本,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看不懂的外文和编号。那些东南亚人,基本不会说中文,问什么都摇头。” 第349章 【F**K,you bobo!】 第349章 【f**k,you bobo!】 早上八点半,红松路101号小白楼。 阳光透过被撞开的大门和窗户,斜斜地射入这栋充满罪恶的二层小楼,也将楼内的狼藉和可怖暴露在日光之下。 一楼大厅和几个房间内,散落着被撞倒的医疗设备、翻倒的药品柜,以及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医疗废弃物。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在一楼最里面那个被改造成“手术室”的房间隔壁,一个类似储藏间的地方。 此刻,几个便携式冷藏箱被小心地摆放在地上,箱子盖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用特殊容器盛放的、浸泡在保存液中的器官。 沪城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主任伍允中,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在助手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一个冷藏箱。 祁大春看到来人,立刻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地打招呼:“伍叔叔好。” 伍允中抬起头,看到祁大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点了点头:“大春,好久不见。” 陈彬在一旁低声问祁大春:“这位是?” 祁大春小声道:“伍静她爸,沪城市局法医科的科长,伍允中主任,国内顶尖的法医专家。” 陈彬了然,看向伍允中。 此时,伍允中也已完成了初步的防护准备,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陈彬身上,主动伸出手: “你就是陈彬吧?静儿在你手底下,多亏你照顾了。这丫头性子跳脱,没给你添麻烦吧?” 陈彬连忙上前一步,与伍允中握手:“伍主任您太客气了,伍静同志能力很强,帮了我们很多忙,是我们队里得力的助手。” 季宗堂局长在一旁,面色凝重地催促道:“老伍,客套话等会儿再说,先赶紧看看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伍允中点了点头,重新换了一副手套。 他不再多言,示意助手将冷藏箱内的容器逐一取出,在铺着垫子上摆放好。 容器是透明的特种材料制成,里面是淡黄色的保存液,隐约可见其中形态各异、颜色暗沉的器官组织。 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这些器官是否属于人类。 虽然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詹小宝不可能大费周章用如此专业的冷藏设备保存动物的器官。 但法律讲究确凿证据,必须经过科学检验。 伍允中从工具箱中取出特制的检测试纸。 金标抗人血红蛋白检测试纸。 “检测区、质控区均显色,阳性。确认是人体的器官组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相呈现在眼前时,在场的所有干警,包括陈彬、季宗堂,心中仍是猛地一沉,随即涌起强烈的愤怒和寒意。 陈彬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伍主任,能进一步判断,这些器官……是否是从活人身上摘取的吗?” 伍允中拿起放大镜,凑近其中一个盛放着疑似肾脏的容器,仔细观察。 半晌,他指着肾脏表面一处细微的、颜色略深的区域,又示意助手递过一个小型强光手电,对着器官内部结构照射观察。 “你们看这里,组织有轻微的收缩和充血迹象,与死后摘取形成的【苍白区】不同。 更重要的是,观察内部主要血管的断端,可以看到血管壁有明显的收缩反应,断端不平整,有生活反应(活体组织受到损伤时出现的反应,如出血、收缩等)的特征。而如果是死后不久摘取,血管断端相对平整,生活反应微弱或缺失。” 他放下放大镜,看向陈彬和季宗堂,语气沉重但肯定:“综合判断,这颗肾脏,极大概率是从活人身上摘取的。而且,摘取时,供体应该还活着,或者说,至少还有生命体征。” 活体摘取!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压抑的怒火。 陈彬眉头紧锁,他并非法医专业,但丰富的刑侦经验和知识储备让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沉声分析道: “按照器官移植的常识,离体器官的保存时间极其有限。 心脏大约4-6小时,肝脏12-24小时,肾脏稍长,约24-36小时,而且必须在低温环境下,使用专用的器官保存液。 从现场这个环境和这些冷藏设备的状况看,詹仕涉嫌的,是极其恶劣的非法活体器官交易!” 他指着那枚被鉴定为活体摘取的肾脏,追问伍允中:“伍主任,从器官状态和保存液情况看,这颗肾脏被摘取大概多久了?” 闻言,伍允中看向陈彬的眼睛一亮,是个学习法医的好苗子啊,怎么就去学了侦查? 暴殄天物啊! “从生活反应的明显程度、保存液的新鲜度以及器官的初步形态学观察来看,这颗肾脏被摘取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很可能就是昨天,甚至昨晚进行的手术。” “不超过十二小时?!” 季宗堂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严宽:“严宽!人呢?!受害者在哪?!昨天被摘了器官的受害者在哪?!楼上楼下,你们刚刚没找到吗?” 严宽被季宗堂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激灵,连忙立正回答:“师父!楼里里外外,包括地下室、夹层、天花板,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兄弟们全都翻遍了! 除了这些……除了这些……东西,没发现其他人! 那些被困隔壁楼的陪酒小姐还有舞女都解救出来了,在隔壁房间由女警安抚,也初步问过话了,她们说昨天没看见有人被带进这小白楼里面……” “没人?那这新鲜的器官是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季宗堂怒不可遏,指着墙角那一排被铐住、蹲在地上、神色惶恐的东南亚籍医护人员,吼道: “去问他们!人到底在哪?!给我问!快点撬开他们的嘴!” 严宽刚想解释这些人听不懂中文,但还是大步走到那几个东南亚人面前。 这些人有男有女,肤色黝黑,面相带着东南亚特征,此刻都蹲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english懂不懂?” 为首一个长得黑黝黝的人点了点头:“english,english。” “where?people where?” “what?who?” 严宽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正要发作,陈彬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陈彬站在那黑瘦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where are the victims? the people whose organs were removed here yesterday? don't play dumb.(受害者在哪?昨天在这里被摘取器官的人在哪?别装傻。)” 那黑瘦男子身体一颤,显然听懂了。 他眼神慌乱地躲闪,嘴唇哆嗦着,用英语小声辩解道: “i我…我不知道…手术做完后,人…就被专人运走了…我只负责医疗工作…” “运走了?运到哪里去了?”陈彬追问,语气更冷。 “我不知道…真的…他们从不告诉我们…” 黑瘦男子摇头,不敢看陈彬的眼睛。 陈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盯着对方,问道:“他们被运走的时候,还活着吗?” 黑瘦男子猛地低下头,身体开始颤抖,不敢回答陈彬的问题。 这种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陈彬的头顶。 他想起了那些冰柜里冰冷的器官,想起了李小玲惊恐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失踪女孩可能遭受的非人折磨…… “fu*k,you bobo!” 陈彬怒骂一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那个东南亚猴子肩上! “砰!” 一声闷响,那男子被踹得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痛哼。 “陈大!别冲动!这人刚刚说了什么?你赶紧翻译翻译,人到底在哪里?” 旁边的严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拦住陈彬。 “死了。” 严宽闻言,立马松开手,自己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那刚刚挣扎着坐起的黑瘦男子,也是一脚踹了过去! “我去你妈的东南亚猴子!草菅人命!丧尽天良!” “冷静一点!严宽!陈彬!”季宗堂的厉喝声传来。 伍允中和其他干警也连忙上前,将陈彬和严宽拉开。 那个黑瘦男子被踹得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却不敢反抗,只是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些愤怒的警察。 陈彬被拉开,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刚才那一刻,面对如此泯灭人性的罪恶,任何有血性的人都难以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看向季宗堂:“季局,他刚才说,人做完手术就被专人运走了,他也不知道运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是死是活。但看他的反应……凶多吉少。” 季宗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东南亚猴子,又看了看旁边冷藏箱里那些冰冷的器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明白陈彬和严宽的愤怒从何而来,他自己又何尝不想亲手毙了这些畜生! 季宗堂面色阴沉道:“小陈,你问问他,詹仕现在人在哪里?” 陈彬点头走回那个被他踹倒的黑瘦男子面前。 对方此刻被两名干警架着胳膊,勉强站立,低着头,不敢与陈彬对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陈彬用英语问道:“look at me.(看着我。)” 黑瘦男子浑身一颤,畏畏缩缩地抬起眼皮,瞥了陈彬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你是个医生?外科医生?” 黑瘦男子迟疑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小声回答:“是的…我在我的国家,曾经是外科医生…” “曾经?为什么来这里?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为了钱?” 黑瘦男子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咬住了牙关。 陈彬不打算在道德层面纠缠:“我不关心你的故事。我只关心一件事,詹仕在哪?老板。管理这里的人。告诉我,或许在你接受审判时,能获得稍微好一点的结果。” 黑瘦男子拼命摇头,用英语急促地说:“不…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只有崔老板…还有前两天一个从港岛来的女人…” “崔老板?崔梨?”陈彬追问。 黑瘦男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崔老板!她下命令,付钱…” “还有呢?那些把做完手术的受害者运走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有时会来…取走…货物…总是不同的面孔…但他们说的是缅语…我听不懂…他们非常…可怕。” 陈彬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跨境犯罪! “你听不懂缅语?你是哪里人?” “泰兰。” “他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们带走了…那个人…手术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真的…” 黑瘦男子几乎要哭出来, “他们有辆车…黑色的面包车…后面有几个中文字,我不认识...” “听仔细了。我只问你一次。 你可能不知道受害者在哪,你可能不知道詹仕在哪。 但你一定听说过什么。 一个地方。 一个名字。 詹仕藏在哪? 他住在哪? 我们在哪里能找到他? 想!” 黑瘦男子被陈彬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到崔老板…打过一次电话…她很生气…她说…什么yugang” 最后一个单词,黑瘦男人说的是中文。 联合地名,陈彬瞬间就想到了:渔港 陈彬脑海中迅速闪过沪城的地图。 沪城作为港口城市,渔港众多…… “具体点!” “我不知道名字!但是…但是我听司机说过…他们第一次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他说去东边那个港的路太颠了…” 东边的渔港? 沪城东面靠海,有几个大型渔港和码头,也有不少小型、私密的渔港和船厂,便于藏匿和进行非法活动。 “还有别的吗?想!你的命可能就靠它了!” 黑瘦男子绞尽脑汁,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道:“有一种味道…很浓的柴油和烂鱼的味道…我还看到一个红色的大烟囱,上面有白色的字…‘h’…可能是‘海丰’?我记不清了…” 第350章 【钱老爷!】 第350章 【钱老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湘南省林乡县。 “砰!” 一声闷响,联防新村十一号的木板门,被许博带着林乡县刑侦大队的干警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门板重重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响。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厉喝声伴随着纷乱的脚步瞬间涌入这间不足五十平米、拥挤不堪的小屋。 汪海超一马当先,手持五四式手枪,冲入屋内。 牛年、宋毅、曲浩紧随其后。 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混杂着霉味、烟味和隔夜食物腐败的气息。 地上到处是空啤酒瓶、烟头、泡面盒和脏衣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四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床上被褥凌乱不堪,此刻,八个赤膊或只穿着背心裤衩的年轻男子正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茫然或惊恐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二月天气尚且寒凉,否则这里必然是蝇虫乱飞。 “蹲下!抱头!听见没有!” 汪海超声如洪钟,目光如电,那股从警多年磨砺出的威严气势,瞬间镇住了几个还想起身或愣神的青年。 但还是有人想铤而走险。 一个睡在门口下铺、反应最快的黄毛青年,在看清是警察后,瞳孔骤缩,下意识就想从床上弹起来,往窗户方向冲! 汪海超岂能让他得逞? 就在那黄毛刚窜起身的刹那,汪海超一个箭步上前,右腿扫出,结结实实踹在黄毛青年的大腿外侧! 汪海超四十多岁的年纪,别看他中年发福挺着个啤酒肚,那一脚的力道可不轻。 “哎哟!” 黄毛青年痛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回床上,脑袋磕在铁架子上,顿时眼冒金星,捂着脑袋倒吸凉气。 这一脚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其余七个青年吓得浑身一抖,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念头,慌忙从各自凌乱的床铺上滚下来,双手抱头,老老实实蹲在了肮脏的水泥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谁是朱晖?”牛年沉声问道。 他话音落下,蹲在地上的其他七个青年,虽然没敢抬头,但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朝墙角那个寸头青年方向偏了一下。 寸头青年正是朱晖。 朱晖心里猛地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眼神一闪,不再犹豫,蹲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双手伸出,狠狠推向蹲在他前面的一个同伙的后背! 那倒霉蛋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前扑倒,正好撞向站在前方的汪海超。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朱晖利用这制造出的瞬间混乱,身体从地上弹起,连滚带爬,手脚并用,拼命朝着房间后墙那扇糊着破烂报纸的小窗户冲去! “想跑?!” 一声清喝,一道身影比他的动作更快! 是宋毅! 他两步就跨过了中间的距离,在朱晖的手刚刚扒上窗台、一只脚正要往上蹬的刹那,一把抓住了朱晖的裤腰带和后衣领! “给我下来!” 宋毅低吼一声,腰腹发力,硬生生将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的朱晖猛地拽了回来! “砰!” 朱晖重重摔回屋内肮脏的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刚想挣扎,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肋部、肩膀就传来一阵剧痛! 是警棍! 宋毅不知何时已抽出了警棍,此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猛砸! 警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朱晖的肩胛骨、手臂和肋侧,每一下都势大力沉,痛得朱晖惨叫连连,刚刚聚起的一点反抗力气瞬间被打散。 “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宋毅一边砸,一边喊道。 这一幕,不仅把地上蹲着的其他小混混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连重案六大队的汪海超、牛年等人,以及林乡县局的许博等人,都看得眼皮一跳。 我去,这小宋同志,平时看着人畜无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猛悍勇了? “行了,小宋!别打了!”牛年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宋毅再次扬起的手臂。 宋毅被师父抓住,动作一滞,倒也听劝。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呻吟、涕泪横流、脑袋上已经鼓起一个大包的朱晖,顺从地收回了警棍,退后一步,低声道: “是,师父。” 牛年松手,眯着眼打量了宋毅一下:“你这都是跟谁学的?下手够黑的。我记得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宋毅抿了抿嘴,老实回答:“师父,就是上次从青云市办案回来之后,祁队给我们加练,特训的时候教的。 他说,对付这种穷凶极恶的嫌疑人,只要对方有多余的动作,就必须第一时间、不留余力地控制住,绝不能犹豫,以免再发生……再发生像陈大队长在青云那样受伤的情况。” 牛年:“......”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牛年,只得扭头看向朱晖,问道:“你就是朱晖?” 朱晖捂着脑袋上的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痛又怕,哭丧着脸道:“是,我是……你们是哪儿来的啊?下手也太狠了吧……” 牛年亮出警官证:“麓山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叫牛年。我们现在和沪城市闸北分局,在联合侦办一起跨境拐卖妇女。看你刚才的反应,是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咯?那就别废话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我没……” 朱晖本能地想否认,但一抬眼,正好看到旁边那个刚刚用警棍狠揍自己的年轻警察正冷冷盯着自己,手里的警棍似乎又有抬起的趋势,吓得他把到嘴边的狡辩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改口,带着哭腔: “没、没问题,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宋毅收起警棍,看着朱晖这幅表情,不免感叹祁队的法子真管用,下次得多学几招。 被带回林乡县公安局的朱晖,直接被丢进了审讯室。 汪海超和牛年各自拖了把椅子,坐在审讯桌后。 汪海超率先开口:“朱晖,咱们也别绕弯子。你在林乡,打着介绍高薪工作的幌子,骗那些想出来打工、没什么见识的姑娘去沪城,这事儿,你认不认?” 朱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警察同志,我……我就是给她们介绍个工作而已,沪城那边厂子缺人,我赚点中介费,这……这不犯法吧?” “介绍工作?” 汪海超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 “你介绍的是什么工作?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哪来的人脉能搭到沪城那种地方的大老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告诉你,孙信城已经撂了! 把你那点破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要不然,我们能这么快找到你那个狗窝? 你别想往别人身上推,懂不懂?” 朱晖见找好的借口被堵住,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新的借口,于是开口道:“没......没,就是之前我在港岛做过一段时间牢之后被遣返回内地了,在牢里我认识了个人,他在沪城有生意,我就......” “那人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詹仕?” “嗯?你怎么知道?” 朱晖下意识回了一嘴,可看着汪海超冷笑了一声,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汪海超诈道:“你还在这给我装傻说不知道!我告诉你,詹仕现在人已经被我们抓了,你就是被他供出来的下线。要不然你以为沪城那边为什么会找到我们湘南联合办案?” “我靠!詹老板被抓了?真的假的?” 牛年在一旁,打着配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朱晖,你今年才二十七吧? 还年轻,还有机会。 我们抓你过来,也是给你机会。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话你应该听过。 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配合我们调查,把事情讲清楚,法院量刑的时候,会考虑你的态度。 你要是还在这里东拉西扯,跟我们打马虎眼…… 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证据链差不多齐了,孙信城的口供,加上我们掌握的其他情况,足够把你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到时候,法官可不会听你这些废话。 你在港岛坐过牢吧? 虽然两边法律有些不同,但你心里应该清楚,拐卖人口,尤其是涉及跨境这些,是什么性质,会判多少年。你,好好想想。” 朱晖闻言闭上了眼,脚一直抖个不停。 他当然知道轻重,在港岛底层混过,他比一般人更清楚量刑的严厉。 汪海超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重重一拍桌子:“朱晖!想清楚没有?现在能聊了吗?!” 朱晖猛地睁开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我能说。但……但你们得保证,我说了……说了之后,能……能不被枪毙……我……我不想死……” 听到这话的汪海超和牛年迟疑了一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的凝重。 此时的他们准备等审完朱晖再一同跟陈彬汇报工作。 其余对于此案的详情,了解的少之又少。 只知道涉嫌跨境犯罪,人口贩卖。 可按理来说,这几项罪名都算是重罪,可只要规模不太大,而且像是朱晖这种边角的小角色,一般来说是不用死刑的。 除非,这个朱晖知道什么大料! 牛年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能不能从轻处罚,最终要看法院。 但我们公安机关可以根据你的立功表现,向检察院、法院提出从宽处理的建议。 前提是,你交代的情况必须真实、具体,而且要有价值,能帮助我们破获更大的案件,抓住更重要的罪犯。 如果你的线索确实重大,协助我们破获了重案、要案,那重大立功是跑不了的,这对你后续的量刑,有决定性的影响。 现在,说说看,你知道什么?” 朱晖连连点头,开口道:“我……我说!但有一条,詹老板……不,詹仕他肯定不敢说的!他家里人都在对方手上,他要是说了,他全家都得完蛋!” “对方?什么对方?你直接说,别卖关子!”汪海超催促道,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家里人被控制? 这背后果然还有更庞大的黑手! “是,是!” 朱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讲述: “是这样的,警察同志。 我之前偷渡去港岛,不是一个人,是和我一个发小一起去的。 我那发小,他……他有个远房亲戚,在缅北那边……做黑产生意,做得很大! 听说在那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势力很大,连港岛那边都有他的生意,还控制了一个不小的社团!” “你发小叫什么名字?” “钱小康,他叫钱小康。” “继续!” “我跟我发小钱小康一起去港岛,就是投奔他那个亲戚在港岛的社团。 一开始,我们就是在社团底下看场子、收保护费,当打手。 后来……后来才接触到更赚钱的生意。” “什么生意?说清楚!”牛年追问。 “就是……就是专门盯着那些从内地偷渡到港岛的黑工,还有……还有一些被骗过去、无亲无故的女人。 把他们……把他们控制起来,然后……验血,做各种检查,看他们的血型、器官……” 朱晖没注意到两位警察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还在继续说着: “詹仕就是那个社团在港岛的二把手,专门负责这块生意。 这种黑工,是偷渡来的,港岛根本不管,失踪了也没人在意,是……是最好下手的。 我因为会讲内地话,又熟悉内地情况,就是专门打入那些黑工团体…… 我当时,确实因为这个……赚了不少钱……” 听到倒卖人体器官,汪海超和牛年都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伙人居然胆大妄为到了如此程度。 “够了!” 汪海超拍了拍桌子:“讲重点,你直接说詹仕不敢坦白的线索是什么?” 朱晖被汪海超的气势所慑,哆嗦了一下,连忙道: “我说,我说! 社团老大的名字,我知道! 叫钱永生! 外号钱老爷! 他……他就是我们林乡人! 早些年偷渡出去的,听说在缅北发了大财,成了那边的一方枭雄! 詹仕就是他派到沪城重新打理这摊生意的! 詹仕的家里人,听说都在缅北,被钱永生控制着! 所以詹仕绝对不敢出卖钱永生!” 第351章 【詹仕的过往!】 第351章 【詹仕的过往!】 “钱老爷?” 听到朱晖吐出这个外号的瞬间,汪海超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陈彬从椰城追凶归来,曾私下找过他,提到一个外号【钱老爷】的林乡籍境外犯罪团伙头目,拜托他在林乡这地界暗中留意。 当时他调动了关系,明察暗访,可这钱老爷,了无踪迹。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审讯这个朱晖时,撞了出来! 汪海超偏过头,与坐在旁边的牛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牛年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异和恍然后点了下头。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信息: 逮到大鱼了! 汪海超迅速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钱永生?你说他叫钱永生?你见过他本人吗?” 朱晖眼神一慌,下意识地躲闪开来:“没……没见过。那种大人物,我这种小角色哪能见着……” 撒谎! 汪海超和牛年几乎是同时在心里下了判断。 朱晖这反应,这语气,分明是见过,而且很可能印象深刻! 但让他们更加警惕和困惑的是另一件事: 像【钱老爷】这种盘踞缅北、掌控跨境黑色产业链的头目,其组织必定是结构严密、规矩森严,进去了就别想轻易脱身,尤其是像朱晖这种知道不少内情的成员。 他怎么能如此顺利地回到林乡老家,甚至还继续干着拉人头的活,而没被灭口或严格控制? 这不符合常理。 汪海超决定再施加压力,他猛地一拍审讯桌,虎目圆睁,继续诈道: “朱晖! 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说清楚? 詹仕已经被我们抓了! 抓了! 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现在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往外倒! 你以为你那些破事还能瞒得住?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八个字你是不是听不懂? 还是觉得我们警察是吃干饭的,查不到你头上?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一声怒喝,配合着拍桌的巨响和汪海超那慑人的目光,吓得朱晖浑身剧烈一哆嗦。 他眼神惊恐地在汪海超和牛年之间来回游移。 “我……我……” 他脑子一片混乱: 詹老板真的被抓了? 他把所有事都说了? 包括那件事? 不可能啊……他不想活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警察说的是真的…… 牛年在一旁,适时地接上话茬,打着配合: “朱晖,我们坐在这里跟你耗,是给你机会。 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我们也没办法。 詹仕为了争取宽大,可什么都说了。 你现在交代,是立功,是坦白。 等他全说完了,你再开口,那顶多算个补充说明,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你还年轻,二十七岁,大好人生,真想就这么毁了? 甚至……把命搭上?” 不,他不想死! 他还年轻! “能……能给我根烟吗?我……我说……我都说……” 汪海超看了牛年一眼,微微点头。 牛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然后起身走到朱晖面前,将烟塞进他不停哆嗦的嘴唇间。 朱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然后重重地将烟雾吐出来。 “我……我真没想杀他……都是詹仕……是他逼我的……” 汪海超心中一喜,朱晖到底是年轻,一诈一个有:“说清楚点,杀什么人?时间,地点,经过!” 朱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是……是崔老板的弟弟,崔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大概五六月份吧。” “在哪儿?” “在沪城……证交所旁边的一个出租屋里,崔景租的房子。” “详细经过,一点不漏地说出来!” 朱晖夹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烟灰掉落在地上: “差不多是92年那会儿吧……钱老爷,就是钱永生,年纪也大了。 这老一辈的人,落叶归根的心思重,就想着…… 洗白身份,回内地发展,做点正经生意,将来也好…… 魂归故里。 那时候,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是港岛本地人,或者东南亚的,对内地不熟悉,人生地不熟。 钱老爷就想到了我和我发小钱小康。 我们都是林乡人,内地长大的,熟悉情况。 但我和小康都还年轻,二十出头,在社团里也就是最底层的小弟,没什么资历,更没什么本事。 钱老爷不放心,就……就派了詹仕,带着我们一起回内地。 明面上,是考察市场,看看有什么正当生意能做。 因为钱老爷想洗白,所以再三叮嘱,回内地不能干老本行,不能惹麻烦。 到了沪城,我们三个一开始也挺老实,到处看,到处打听。 后来……是小康,他脑子活,就盯上了当时沪城最火的股票认购证,说这东西肯定能赚大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和詹仕商量,詹仕表面上也同意了,说可以试试。 我和小康当时还挺高兴,终于能够证明自己了。 那段时间,我和小康两个人,天天泡在证交所外面,看行情,打听消息,也收一些别人转让的认购证。 就在那儿,我们认识了崔景。 他也是天天在证交所外面晃荡,想靠认购证发财的。 年纪和我们差不多,话多,人也还算仗义。 一来二去就熟了,经常一起喝酒吹牛。 也通过他,认识了他姐姐崔梨。 那时候崔梨还在纺织厂上班,就是个普通女工,经常加班,挺辛苦的。 具体是哪一天,我真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又凑在崔景的出租屋里喝酒。 崔梨那天又在厂里加班。 崔景喝多了,话就特别多,一直说他姐多么不容易,为了供他读书,为了让他能在沪城立足,吃了多少苦,现在还得辛苦上班,就盼着他能有点出息,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着说着还哭了。 我和小康都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也穷,听他这么说,心里也不是滋味,就劝他,说现在有机会了,就靠这认购证,肯定能翻身,赚大钱,让他姐过上好日子。 崔景听了,抹了把眼泪,又笑了,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得对!老子这次肯定发财!’ 然后,他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挺沉的铁皮箱子,打开…… 里面……满满一箱子,全是股票认购证! 一捆一捆的! 我和小康当时眼睛都直了! 我们以为崔景就是小打小闹,收个几张顶天了,谁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多! 这得值多少钱啊! 崔景还在那吹嘘,说自己祖上如何如何阔,后来是被打了,落寞了。 我当时光顾着盯认购证了,完全没在意他说什么。 然后……小康就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懂他的意思……他想黑了这批认购证。 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迷心窍……看着那么多钱……我就,我就点了点头。 然后……然后我就趁着崔景转身去拿酒的时候,抄起桌上的一个空啤酒瓶,照着他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瓶子碎了……崔景叫了一声,头破了,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但他没晕,转过身,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不敢相信…… 他骂我,扑过来跟我扭打在一起…… 他劲儿挺大,我有点打不过他…… 小康……小康看见了,他……他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对着崔景的肚子,就捅了过去……一刀,两刀…… 崔景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血,流了一地……” 朱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香烟也早已熄灭。 “我和小康都吓傻了……我们虽然跟着社团混,打过架,欺负过人,但……但从来没杀过人……看着满地的血,崔景躺在那一动不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后来小康先反应过来,他给詹仕打了电话。 詹仕……他挂了电话没多久,也就十分钟吧,他就来了。 他进屋,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崔景,又看了看那一箱子认购证,还有满手是血、吓得发抖的我和小康,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把箱子盖上,放回原处。’ 小康当时就不干了,红着眼说:‘仕哥!人我们都杀了!就为了这玩意儿!现在放回去?那我们不是白杀了?’ 詹仕看了小康一眼,他说:‘人死了,清理干净现场,可以报失踪,警察查起来也麻烦。但这一箱子认购证不见了,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两个最近跟他走得近、还一起炒认购证的人。你们是生怕警察找不到你们?’ 小康被噎得说不出话。 然后……然后我们就按照詹仕说的,把箱子又放回床底下,尽量摆成原来的样子。 接着,詹仕带着我们,开始清理现场……擦掉血迹,收拾打碎的酒瓶…… 他很熟练……清理得差不多了,詹仕让我和小康把崔景…… 把崔景的尸体,用床单裹起来,抬下楼。 他有一辆小面包车,就停在楼下巷子里。 我们把……把崔景抬上车。 车子开了很久,开到海丰码头。 詹仕在那里有个破仓库,平时就用来……用来关那些骗来的、准备运走的人。 到了码头,那里有条很小的旧船。 他让我们把崔景抬上船。 那时候……那时候我才有点反应过来,处理尸体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后来才反应过来,钱小康是被钱老爷专业委派监视詹仕的。 现在我和小康有了把柄在詹仕手里,只能跟詹仕一起同流合污了。 然后,詹仕拿出大哥大,递给小康,让他像往常一样,给钱老爷那边打电话,汇报一下这几天在沪城考察生意的情况,就说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事。 小康手还在抖,但还是打了,按照詹仕教的话说了。 打完电话,詹仕就发动了那艘小破船,往海里面开。 开了不知道多久,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海水。 就在这时候……床单里……崔景……他……他动了一下! 他没死!他……他还活着!” 朱晖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醒过来了!在床单里挣扎!” “我吓傻了,小康也吓傻了,差点从船上掉下去。只有詹仕……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特别冷静地停下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捆很粗的麻绳,还有……还有几块铁疙瘩。 他说:‘把他捆紧,绑上铁块。’ 我……我当时手脚都是软的,根本动不了。 詹仕就那么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快点。难道你想让他活过来,去报警,把我们都抓起来枪毙?’ 小康也反应过来,推了我一把,骂我怂包。 我……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就照做了。 我把崔景从床单里弄出来……他头上身上都是血,肚子上还有刀口,眼睛半睁着,看着我们,嘴巴动着,好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用麻绳,把他手脚都捆住,捆得死死的。然后……然后把那几块铁疙瘩,绑在他身上…… 詹仕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我绑好了,他说:‘扔下去。’ 我和小康……我们一起,把还在微微挣扎的崔景……从船边……推了下去……、 噗通一声……就沉下去了……海面上冒了几个泡……就什么都没了……” 朱晖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脸上混合着泪水、鼻涕和汗水,像一摊烂泥。 牛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继续追问:“你刚才说,是你杀了崔景。但现在你又说是詹仕逼你的。到底是谁动的手?说清楚!” 朱晖猛地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 “是……是我和小康动的手……但,但是是詹仕逼我们沉海的! 他……他就在旁边看着! 他让我们绑铁块!是他让我们扔下去的!他才是主谋!他逼我们的! 如果……如果他不来,如果我们不打电话给他,也许……也许我们就把崔景送医院了……他可能就不会死……对! 是他! 是他杀的!” 汪海超和牛年都清楚,朱晖这是在推卸责任,减轻自己的罪责。 但不可否认,在整个事件中,詹小宝起到了主导、胁迫和完成最后致命一击的关键作用。 汪海超盯着精神几近崩溃的朱晖:“除了崔景这件事,关于钱老爷钱永生,你还知道什么?你在港岛,在社团里,还听到过什么?他在缅北具体是干什么的?和詹仕怎么联系?除了器官,还有什么别的生意?” 朱晖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真没见过钱老爷本人,就听小康吹牛时提过……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就是个小角色……” 汪海超和牛年又反复追问了一些细节,特别是关于海丰码头的具体布局、詹小宝可能藏身的地点、平时有哪些人在码头活动、有无武器等等。 朱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包括码头几个主要仓库的位置,詹小宝常去的一个带休息室的旧办公室,以及他印象中那里似乎有家伙。 审讯持续了数个小时。 当朱晖在笔录上按下手印,被带出审讯室时,已经近乎虚脱。 第352章 【哭诉!】 第352章 【哭诉!】 沪城,闸北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窗外天色已近昏暗。 “陈大,朱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陈彬点了点头,握着座机话筒回复道:“这么说崔景是被詹仕一伙人杀害的,那崔梨为什么又和詹仕一起同流合污了呢?” 电话那头的汪海超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问过朱晖,但是朱晖表示毫不知情。也是有次无意之间发现崔梨和詹仕厮混在一起,他还特意把崔梨的身份告诉了詹仕,詹仕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和钱小康回老家避避风头。他也是回了老家后,没钱了,才联系了詹仕,介绍女工到沪城赚取人头费。” “好,我知道了,那你们留在林乡对钱小康进行抓捕。” “好,我明白了。陈大你在沪城也注意安全。” 随后汪海超挂断了电话,和牛年几人开始商讨抓捕钱小康的计划。 而陈彬则是找到了季宗堂的办公室,汇报了林乡那边最新的调查情况,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另外,还是得看看季宗堂自己的态度。 黑市上一颗肾脏最少也得五万块,还是九三年的五万块。 此案涉及非法器官移植,背后很可能有财力雄厚的买家,会不会遇到无形的阻力? 先前行动,现场发现了一颗新鲜的肾脏。 很明显马上要进行移植了。 说到底陈彬几人是麓山公安,沪城的案子,他们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不过,这点也是陈彬多虑了。 季宗堂在沪城的威名一点不比陈彬在湘南低,当年侦办震惊全国的走私黄金大案,什么样盘根错节的保护伞、利益链没斩断过? 季宗堂的态度也非常明了,找局长申调了武警支队,亲自对海丰码头进行清剿。 至于陈彬几人,他留了下严宽带了一队刑侦队,一同对崔梨进行抓捕。 陈彬和严宽,招手各自喊来自己的人商讨了一下情况。 陈彬看向严宽:“严队,去年沪城方面,有没有接到关于崔景失踪或被害的报案?” 严宽摇了摇头: “没有。至少我们闸北分局,以及我跟市局刑侦总队的同事了解过,都没有类似的报案记录。” 陈彬眉头皱紧。 根据朱晖的供述,案发现场是被詹仕清理干净的。 崔梨在弟弟遇害后回家,没有发现异常报警是情有可原。 可之后呢? 就连失踪都没有报案,还和詹仕厮混在一起...... 陈彬不经倒吸了一口凉气,事情或许真会如同想象的一般,是为了...... 看着陈彬那复杂的神色,严宽缓缓道:“根据季局先前安排的布控告知,崔梨目前就在家中,没有异常动静。 而她的住处,就在沪城证交所旁边…… 这或许不是巧合。 那里应该是朱晖所说的,崔景先前居住的出租屋。” 祁大春问道:“陈大,海丰码头那边,武警强攻,我们不需要参与吗?” 陈彬摇头:“季局亲自指挥武警行动,力量足够。我们的任务就是逮捕崔梨。 严队,你熟悉本地情况,抓捕崔梨的行动,由你主导,我们配合。 请你继续介绍崔梨住所的详细情况和周边环境,我们制定抓捕方案。” 严宽点了点头:“崔梨目前的住所在证交所后街的宁安里,是一个老式石库门里弄。 她住在弄堂最里面一栋的两层小楼,独门独院。 根据我们的走访摸排,这栋屋子是被崔梨于年前买下的。 里弄结构复杂,四通八达,但出入口主要就两个,前门在宁安里主弄,后门通往另一条小街,已经被我们的人秘密封锁。” “她家里有没有可能藏有武器,或者詹小宝是否也在那里?”袁杰问道。 “不确定。” 严宽坦言, “我们只是外围监视,没有深入。 但根据朱晖的供述,詹小宝主要活动在海丰码头,两人平时未必常在一起。 不过,不能排除詹小宝临时藏身在那里的可能性。 而且,崔梨作为同案犯,家中藏有武器或罪证的可能性很大。” 陈彬沉吟片刻,道:“行动计划分两步。 第一,由严队派熟悉地形的同志,便衣潜入宁安里,近距离确认崔梨是否在家,观察有无异常,同时悄悄控制前后出口。 第二,抓捕组分为两队,一队从前门突击,一队堵住后门并防止其从二楼窗户或其他地方逃脱。 如果发现詹小宝也在,立即呼叫支援,并按照应对持械重犯预案处理,首要保证群众和自身安全,必要时可果断使用武力制服!”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检查装备,通讯保持畅通。严队,你安排便衣先就位。二十分钟后,抓捕组出发!” 陈彬下达了最终指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手枪、手铐、警棍、对讲机。 ... ... 沪城,晚上七点二十分,宁安里附近。 宁安里,这片典型的石库门建筑群,纵横交错的弄堂如同迷宫,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烟火气息十足。 几条主要出入口,已经被身着便衣的刑警悄然控制。 严宽和陈彬各自带领一队人,隐伏在石库门两侧的阴影和拐角处。 陈彬对着对讲机道:“各小组汇报最后情况。” “前门控制组就位。” “后门封锁组就位。” “二楼窗户及屋顶观察组就位,未发现异常。” “外围警戒组就位,已疏散邻近几户居民。” “好。按计划行动!” 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队员。 “砰!” 几乎在命令发出的同时,宁安里深处那栋小楼的前后门,同时传来巨响! 前门,是严宽和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刑警,用沉重的破门锤,狠狠撞在了那扇铁门上! 后门,严宽亲自带队,用同样的方式,瞬间破开!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厉喝声如同炸雷,瞬间撕破了里弄清晨的宁静! 前后门,两队全副武装的刑警迅猛突入! 陈彬紧随前门突击队冲入!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整个一楼堂屋!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堂屋正中,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陕北名菜:葫芦鸡、烧三鲜、紫阳蒸盆子...... 而桌边,坐着一个人。 崔梨。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棉布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 脸上似乎还施了淡淡的脂粉,嘴唇上也点了一点口红。 她端坐在主位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破门而入、如临大敌的警察们。 那眼神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并且已经等待多时。 更让陈彬瞳孔骤缩的是,在那一桌家常饭菜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东西。 一个约莫一尺见方、颜色暗沉、边角有些磕碰锈蚀的……铁皮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铁盒子,与朱晖供述中,崔景用来装股票认购证、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的那个铁皮箱子,何其相似! “崔梨!” 严宽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枪口稳稳指向她, “我们是沪城市公安局闸北分局的警察!你因涉嫌组织、强迫卖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可能涉嫌其他严重犯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双手放在头顶,慢慢站起来!” 崔梨仿佛没有听到严宽的喝令,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个又一个用枪指着她的警察,最后,落在了站在队伍前方神色凝重的陈彬脸上。 “来了?阿彬小兄弟还没吃晚饭吧?我多做了点,坐下一起吃点?”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崔梨脸上,又扫过那个空铁盒,再看向桌上那三副碗筷。 三副…… 除了崔梨自己,她在等谁? 还是在祭奠谁? “控制她!搜查整个房屋!注意安全!”严宽有些不明,但还是沉声命令。 不管崔梨玩什么把戏,先控制住现场是第一位。 两名女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干净利落地将崔梨从椅子上拉起来,反剪双手,“咔嗒”一声戴上了手铐。 整个过程,崔梨没有丝毫反抗,甚至配合地抬起了手,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 其余刑警立刻散开,训练有素地开始对这座两层小楼进行彻底搜查。 楼梯、卧室、厨房、卫生间、阁楼……每一寸空间都不放过。 陈彬走到八仙桌旁,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崔梨。 崔梨对着陈彬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 “报告严队!一楼检查完毕,未发现其他人,未发现明显违禁品或武器!” “报告!二楼检查完毕,未发现其他人!发现一些女性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个上锁的抽屉,已保护现场,请求技术开锁!” “后门及小院检查完毕,无异常!” 搜查的初步结果陆续报来,没有发现詹小宝或其他可疑人员,这稍稍让众人松了口气。 “崔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你弟弟崔景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听到崔景这两个字时,崔梨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剧烈的情绪翻滚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落在了餐桌中央那个空铁盒上,定定地看着。 “这个盒子,” 陈彬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铁盒, “是你弟弟的吧?装着股票认购证的那个?” 崔梨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陈彬:“啊……他的…… 阿彬小兄弟......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陈大队长了。 你知道吗? 我跟小景……从陕北老家,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来到这儿…… 沪城,大地方啊…… 我们那时候,兜里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就租了这间房……”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堂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回忆: “那时候,这楼上楼下,挤了七八户人家…… 我们就住这,不到四十个平方……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在码头扛大包,我在纺织厂三班倒…… 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挣不到五百块钱…… 累死累活,就想着,能在沪城,有个自己的窝,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挨冻受饿……”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他傻啊…… 他看我手冻得都是口子,看我省吃俭用连雪花膏都舍不得买…… 他偷偷的……把我奶奶留给我唯一的金镯子……给卖了! 那是我奶奶临终前塞我手里的……就剩这么个念想了…… 他说,姐,等咱有了钱,我给你买个更好的,纯金的,大大的……” 崔梨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身体因哭泣而剧烈颤抖,女警不得不稍稍用力扶住她。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桌上那个空铁盒,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 “镯子没了……就没了……我不怪他……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过好点……他想赚钱,想赚大钱……他听人说,那认购证能发财…… 他把所有钱,把借来的钱,都换了这盒子里的纸! 他说,姐,等这些纸变成了钱,我们就买大房子,给你买金镯子,买新衣服,我们再也不受苦了…… 可是……盒子还在……纸还在……人却没了! 我弟弟没了!他没了啊!!! 我记得清清楚楚……92年,五月一号,劳动节。 厂里接了个加急的外贸单子,主任说赶工,三倍工资。 我……我舍不得那钱,我想着,多干一天,就能多攒点,也许明年,就能租个稍微大点的房子,不用跟人挤一个水龙头…… 我弟也说,姐你去吧,我在家等你,正好朱晖和钱小康说来找我喝酒,聊聊认购证的事…… 我干了个通宵……眼睛都快熬瞎了……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拿着加班费,三十七块五毛钱,高高兴兴回家……我想着,给我弟带个他最爱吃的生煎…… 家里没人! 被子是凉的! 我喊他,没人应!我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整个弄堂都问遍了! 没人看见他! 朱晖!钱小康!” 崔梨念这两个名字时,牙齿都在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我去找他们!我问他们,我弟弟呢? 昨晚是不是跟他们喝酒? 他们……他们就把我堵在门外! 朱晖那眼神……冷冰冰的,说‘不知道,喝到一半他就说困了,我们也就走了’。 钱小康……那个畜生,他躲在朱晖后面,看都不敢看我! 我不信! 我天天去他们住的地方堵他们!我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找!他们躲我! 后来……后来干脆不见了! 房东说他们退租了,回老家了! 我就知道,我弟弟的失踪一定和他们有关系! 可我找不到我弟弟,也不找到他们! 陈队长!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我把沪城所有的桥洞底下、所有的汽车站火车站、所有的招工摊子都找遍了吗? 你知道我贴了多少寻人启事吗? 风吹日晒雨淋,我一遍一遍描我弟弟的照片,怕别人认不出! 我见人就问,你见过我弟弟吗? 这么高,这么瘦,笑起来有个酒窝……我像个疯子一样!他们都说我疯了!可那是我弟弟!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金镯子没了……我可以不要!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 可我弟弟没了! 我到处找,到处问,找不到! 直到......我见到了詹仕......” 第353章 【你也在救你自己!】 第353章 【你也在救你自己!】 闸北分局,审讯室内。 崔梨坐在审讯椅内,双手双脚被戴上了镣铐,可她的情绪并没有多慌张。 反而抬眼注视着坐她对面的陈彬,同样陈彬也在观察着她。 相对无言,还是一旁的祁大春感觉气氛有些诡异,轻咳一声提醒道:“陈大,可以开始了。” 陈彬并非走神,听到祁大春提醒,他微微颔首:“崔梨,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客套话就不说了。刚才在宁安里,你情绪激动,说了一些关于你弟弟的事。现在,冷静下来,告诉我,你对你弟弟崔景的死,究竟知道多少?” 崔梨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我只知道,我弟弟的死,和詹仕他们有关。是朱晖,钱小康,还有詹仕……他们害了他。” “还有呢?”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道, “你刚才说,你后来见到了詹仕。具体是什么情况?他怎么找上你的?把过程,详细说清楚。” 崔梨低下头,盯着冰冷的镣铐。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彬声音沉了几分:“崔梨,我不知道你当初接触詹仕,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或者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你要清楚,沪城警方,联合我们湘南警方,已经掌握了大量关于詹仕的犯罪证据。 他组织、领导跨境贩卖人口、器官,涉h涉恶,手上沾的血,不止你弟弟一条! 他,跑不掉! 他手下那帮人,朱晖、钱小康,已经在湘南林乡落网。 他们背后那个所谓的【钱老爷】钱永生,无论他藏在缅北还是哪里,只要他敢把黑手伸进来,我们也一定将他揪出来,严惩不贷! 所以,你现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更不要想着包庇谁。 杀害你弟弟的真凶,我们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接受法律的审判! 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配合我们。 交代清楚,詹仕现在人在哪里? 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詹仕、关于他们这个犯罪团伙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明白吗?” 崔梨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陈彬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某些自欺欺人的外壳,也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这些年身处黑暗、早已麻木绝望的心底。 良久,她带着点泣音点了点头:“明……明白的。” “好,” 陈彬语气稍缓, “第一个问题,你和詹仕,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具体时间,地点,过程。” 崔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重新撕开: “是……九二年,五月二号,晚上。 我弟弟……前一天早上就没在家,我找了一天,没找到。 我去找了朱晖和钱小康那两个畜生! 我问他们我弟弟去哪了,他们……他们把我赶出来,门摔在我脸上,说不知道! 我去派出所……警察说,成年人失踪没到24小时,不能立案,让我自己再找找……我还能去哪找? 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像是当时那般的无助又绝望, “我回家时,天都黑了……就在我家门口,宁安里的弄堂口,我碰到了詹仕。 他……带着几个人,就站在那儿,专门在等我。 他说……他知道我弟弟的下落,说要带我去个地方,详细告诉我。 我当时……我当时真的快疯了,只要有一点点我弟弟的消息,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信了,上了他的车。” 崔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镣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刚一上车……他们就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捂住了我的嘴,用绳子把我捆了起来! 我挣扎,喊救命,没用…… 车开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我闻到很浓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后来我知道,那就是海丰码头。 他们把我拖下车,抬进了一个地方…… 很黑,很冷,很难闻。 一进去,詹仕……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就让两个人按住我,拿针管抽我的血! 抽了很多! 他还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些我听不懂的国外话……叽里咕噜的……” “我吓坏了,拼命喊救命,求他们放了我……詹仕就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然后拳打脚踢…… 他很用力,我眼前发黑,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崔梨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等我再醒过来……我被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顶上有个小灯泡,一直亮着。 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们每天从门下面塞进来一点吃的喝的,像喂狗一样…… 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大概……有一个星期? 可能更久……” “后来,詹仕又来了。 他站在铁门外,隔着栏杆看着我。 他说,朱晖和钱小康是他的人,说我弟弟崔景,偷了他们一大笔钱,那笔钱是他的。 现在我弟弟人跑了,这笔债,得由我这个姐姐来还。 他说,要把我卖到国外去,卖到很远很穷的地方,给男人当老婆,或者……或者更惨……” 崔梨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不信! 我弟弟不会偷钱! 他那么老实! 我当时也是傻了,居然还跟詹仕解释,求他,说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求他放过我…… 可他根本不理我,就让手下人把我拖了出去,押上了一艘很破的渔船……” “船开了……开向大海深处。 我害怕极了,我知道,一旦被卖到国外,我这辈子就完了,再也回不来了,也再也找不到我弟弟了……” 绝望之中,求生的本能和一丝机敏占据了上风, “我看到开船的是个看起来有点贪心的船老大,我就……我就跟他说,我有钱,有很多钱! 我说我有一盒子很值钱的股票认购证,就藏在我家里! 只要他放了我,把我送回岸上,我就把认购证全给他! 那东西那时候很值钱,能换很多很多钱!” “那个船老大……他心动了。 他让船在海上转了个大弯,开回了沪城,停在一个很偏僻、很小、我都不认识的小码头边上。 然后,他派了他的一个小弟,按我说的地址,去我家拿那个装认购证的铁盒子……” 崔梨的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充满了讽刺和悲哀: “结果……那个小弟没把认购证带回来……他把詹仕带来了。” “詹仕从另一艘快艇上下来,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那个船老大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就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砰的一声! 他就……他就把那个船老大打死了! 就在我面前! 血……溅得到处都是…… 然后,詹仕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眼神……他跟我说,‘你很有本事嘛,这都能让你想到办法逃出来。’”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提要把我卖到国外的话了。 他把我带回了宁安里我住的地方,还派了两个人,说是保护我,其实就是监视我。 他把那个铁盒子,那些认购证,也还给了我。 他说,只要我老老实实,不去报警,我想干什么,他都不管。 而且……从那天以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 他……他强迫我……他说他喜欢我,说要娶我,说只要我跟了他,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过苦日子,还能帮我找到弟弟……” “呵呵……” 崔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詹仕他就是个畜生! 魔鬼! 我怎么可能和杀我弟弟的人在一起?! 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我跟在他身边,忍着他,顺从他,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亲手给我弟弟报仇的机会!”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失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褪去了在新天地时的浓妆艳抹,此刻素面朝天、哭得凄楚可怜的崔梨,确实像一朵惨遭风雨摧残的小白莲,我见犹怜。 或许,也正是这副姣好的容貌和楚楚可怜的模样,当初才让詹小宝一时兴起,留下了她的性命,没有让她像其他被诱骗的女子一样,被运往异国他乡,落得个被掏心掏肺、尸骨无存的下场。 陈彬沉默地看着她哭泣。 陈彬他心里怎么想? 他觉得崔梨可怜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一个失去至亲、寻找弟弟时落入魔爪、被胁迫、被侵犯、被逼着同流合污的女人,她的遭遇无疑是一场悲剧。 在过往经手过的所有案件中。 陈彬明白了一个道理。 罪犯也是人,也有多面性,纯粹的恶魔并不多见,更多的是在命运拨弄和自身选择下滑向深渊的普通人。 但是,陈彬的内心,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同情。 或者说,作为一名执法者,他必须将同情与法律、与职责严格区分开。 关于此案的闸北分局过往调查的卷宗中,已经明确表明,失踪的从来不止有红太阳歌舞厅的舞女。 还有那新天地商务公馆的陪酒小姐。 她们的下场,不言而喻。 名字一条条列举,从不只有一条人命,破碎的也不止崔梨这一个家庭。 对罪犯抱有同情,就是对无数受害者及其家属的二次伤害,是对社会公平正义的亵渎,更是对自己身上这身警服、对头顶国徽的背叛! 无论崔梨有多少不得已,无论她最初是否被胁迫,无论她留在詹小宝身边是否真的抱有复仇的念头,当她选择协助詹小宝,参与甚至主导贩卖器官这门罪恶生意,将其他无辜女性推向火坑时,她就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承担责任。 是非对错,法律早有公论。 我国法律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情形,在量刑时自会考量。 而陈彬此刻要做的,是厘清事实,将罪犯绳之以法。 将每一个线索,每一条口供认真的、公正的记录,然后呈交给检察院。 除此之外,现在他所能做的。 只是等崔梨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从旁边拿起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崔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擤了擤鼻涕,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陈彬,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崔梨,” 陈彬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不去评判你当初怎么想,也不去假设如果你做了其他选择会怎样。 你是个成年人,你应该很清楚,为了给你弟弟报仇,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也应该明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触犯了法律,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对吗?” 崔梨看着陈彬那双深邃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陈大队长,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为自己开脱。 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燃烧着滔天的恨意, “让我活着!让我能亲眼看着詹仕那个畜生死!我就这一个要求!” 陈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郑重地点头,给出了他的承诺: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以警察的身份向你保证,詹仕一定会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他犯下的罪行,足够他在你前面,得到应有的下场。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告诉我,詹仕,他现在人在哪里? 沪城警方的大部队,已经出发去清剿海丰码头了。” 崔梨闻言,却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如释重负: “他不在海丰码头。 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今天是个大日子,他要去机场,接钱老爷回国。” 她抬起头,直视陈彬,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还有你们说的那个钱老爷钱永生,现在……就在沪城机场。” 闻言,陈彬和祁大春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 正当二人准备起身同季宗堂汇报这一线索时。 崔梨喊住了二人:“陈大队长。 我这有个地址,是我这一年……想办法救下的女人。 可……詹仕看的紧,我没办法从詹仕手底下救下所有的人。” 陈彬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望向了崔梨: “你不止救下了她们的命,也是在救自己的命。” 第354章 【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回去?】 第354章 【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回去?】 当陈彬审讯完崔梨从审讯室出来后。 “我去你的!还大学生呢?连个英语都不会?上面三令五申要跟国际接轨,让你们他娘的学点外语,一个个都当耳旁风是吧?现在抓瞎了吧!” “这几个黑猴子怎么审?叽里呱啦说的啥玩意儿一句听不懂!詹仕那王八蛋到底猫哪个耗子洞里去了?!” “@#¥%……*!(一连串不明所以的东南亚某地语言)” “stop!闭嘴!他娘的别吵了!赶紧的,打电话!找市局!找外事办!摇人!找个懂这帮人说话的翻译过来!要快!” 闸北分局刑侦大队的大办公室内,此刻已经乱作一团。 地上,蹲铐着七八个皮肤黝黑、身材或精瘦或矮壮的东南亚籍男子,他们大多低着头,眼神闪烁,偶尔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急促地交流几句,引来看管刑警的呵斥。 几个刑警对着电话吼得面红耳赤,显然是正在多方联系寻找翻译。 更多没任务的刑警也没闲着,或装作整理堆积如山的案卷材料,或对着墙上地图指指点点假装分析,或来回踱步。 总之,没人敢在季宗堂眼皮子底下真的闲着,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劳师动众却雷声大雨点小的行动之后。 原因无他,数小时前,根据前期侦查线索,联合武警部队对海丰码头发动了清剿。 行动不可谓不迅速,部署不可谓不周密。 然而,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码头区域内,只查获了几条明显用于走私的改装渔船,一些废弃的、沾有不明污渍的简易医疗器具和药品包装,再就是眼前这几个语言不通的东南亚籍马仔。 至于此次行动的头号目标。 詹仕,詹小宝,连影子都没摸着。 这些东南亚小弟可能知道詹仕的下落,但他们不会说中文,闸北刑警不会说英语。 想审都审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闸北分局的刑警们倒也不完全不会外语,老一辈或许还能蹦出几句俄语,喊一句“达瓦里希”(同志),年轻人能说两句“hello”、“thank you”就算不错,面对这种小语种,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陈彬的目光快速扫过这片混乱的场景,眉头微蹙,但脚下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里间季宗堂的临时指挥室。 他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季宗堂正对着电话,吩咐道:“对,沪城大学吗?......对,翻译!要能听懂东南亚那边方言的,最好熟悉缅北、泰兰口音的!……对对对,有表彰,肯定有表彰!” 季宗堂此时也在摇人,沪城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需要翻译直接喊两个大学生,联系校办给两分学分,那比耕地的牛还听话还好用。 看到陈彬进来,季宗堂对着话筒又快速交代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向陈彬:“小陈,审完了?情况怎么样?” “季局,审完了。崔梨认罪态度目前看比较配合,交代了关键情况。詹仕不在海丰码头,在沪城国际机场。他去那里,是为了接一个人——【钱老爷】,钱永生。 他回国了,今天抵达沪城。 詹仕是去接机的。” “钱永生?” 季宗堂瞳孔微微一缩, “这家伙还真的敢回来?还挑这个时候?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愁抓不到这条大鱼,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还和詹仕凑到了一起!小陈,你这情报来得太及时了,立了大功!要是真让他们在机场接上头,再想揪住尾巴就难了!” 他语速飞快,思路清晰: “海丰码头那边扑空,武警的主力还没完全撤离,正好! 我立刻联系带队指挥员,说明情况变更,请求他们立即转向,以最快速度赶赴沪城国际机场,协同机场公安、我们市局力量,对机场进行全面封锁和布控! 时间紧迫,必须赶在他们接头前,或者接头时,一网打尽!” 陈彬补充道:“崔梨还提供了一些细节。钱永生是从泰兰曼谷转机过来,预计晚上八点左右抵达,还有一个小时,不着急。” “嗯。” 季宗堂一边说,一边已经重新抓起了电话,开始拨号。 但拨号前,他又看了陈彬一眼, “崔梨那边,还挖出别的没有?情绪怎么样?” 陈彬略一沉吟,道:“情绪崩溃过,但提供了关键线索后,似乎有寻求赎罪的意向。 她还交代了一个西郊的废弃仓库地址,说是她这一年内偷偷救下、藏起来的部分被拐女性。 我已经让祁大春去核实并安排解救。 季局,我觉得……她最后提供的这些,或许能成为她量刑时的重要考量。” 季宗堂正在拨号的手指停顿了半秒,深深看了陈彬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复杂: “功是功,过是过。 她能在这个时候选择配合,说出这些,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客观上确实避免了更多人受害,也有利于我们抓捕詹仕和钱永生。 具体如何,我会将崔梨的情况如实反馈的,检察院那边会根据事实和法律来判。 现在——”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对着已经接通的电话说道, “喂!是我,季宗堂!行动有变! 目标出现在沪城国际机场! 重复,目标出现在沪城国际机场! 立即中止原定撤离计划,所有单位,按第二套应急方案,向机场方向机动! 通知机场分局,启动最高等级应急响应! 我们要在机场,给这两位贵客,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 ... 沪城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大厅外。 今天的沪城阴晴不变。 各种口音的旅客、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穿梭不息的出租车和巴士。 穿着制服的机场公安和保安人员看似随意地巡逻着,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站位和巡视频率,与平日略有不同,眼神也更加锐利。 距离国际到达出口不远处,一辆崭新的黑色虎头奔静静地停靠在临时停车区,车身光可鉴人,低调奢华。 驾驶座上,一个面容冷硬的寸头男子,正是詹仕的心腹之一。 詹仕本人,则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个事业有成的商人,而非什么社团小头目。 当一批旅客推着行李车走出自动门时,詹仕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中等,略显发福,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米白色亚麻休闲装,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手里只拎着一个轻便的皮质手提箱。 他神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悠闲。 但当他抬起手,似乎要调整帽檐时,右手手背上,一道蜈蚣般狰狞的长条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钱永生,“钱老爷”。 詹仕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微微躬身,语气热切无比:“钱叔!一路辛苦!您可算到了!”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钱永生的手提箱。 钱永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手提箱递给詹仕,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缅北语说道: “阿仕啊,等久了吧?曼谷那边有点小事耽搁了一下。嗯,气色不错,沪城这地方,养人啊。” “钱叔说笑了,为您接风,等再久也是应该的。车备好了,您请。” 詹仕侧身,恭敬地拉开车门,手掌体贴地垫在门框上方。 钱永生满意地点点头,弯腰坐进宽敞的后座。 詹仕关好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对司机使了个眼色。 虎头奔平稳启动,汇入机场的车流。 车内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淡淡香氛的味道。 钱永生舒服地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摘下了草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眉眼之间又有几分狠戾的脸。 “阿仕,沪城这边的生意,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搞得风生水起啊。”钱永生问道。 詹仕转过身:“托钱叔您的福,还算顺利。 新天地的场子很稳,客源优质。 就是……最近风声有点紧,沪城这边条子查得严,红太阳被查封了,是丁嘉茵这女人之前犯了些事,被警察盯上了。 所以有些动作稍微缓了缓,但总体都在掌控中。” “嗯,谨慎点是好事。” 钱永生睁开眼睛,赞许地点了点头, “国内不比外面,规矩多,眼睛也多。稳扎稳打,细水长流才是正道。对了,小康呢?怎么没见他?” 詹仕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笑容依旧自然:“小康兄弟啊,他前两天回老家了。 说是在老家看中了一块风水宝地,环境特别好,特别适合给您老人家养老。 他亲自回去操办,说要给您一个惊喜,给您置办一套顶好的宅子。 估摸着,再过几天就该回来了,还说带了老家的好茶给您尝尝呢。” 钱永生点了点头,这个侄子虽然能力比不上詹仕狠辣,但胜在贴心,孝顺。 他点点头: “这小子,有心了。 也好,老家那边,是得有个像样的落脚处。 阿仕,你做得不错,把沪城这一摊撑起来,没让我失望。” “都是钱叔您栽培,我詹仕才有今天。”詹仕语气诚恳,微微低头。 只是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一丝冰冷至极的寒意,一闪而逝。 虎头奔驶出机场高速,转入通往市区的快速路。 车流依旧不少,但比机场附近要通畅一些。 他们没有注意到,两辆挂着本地牌照的沪城出租车,一直紧紧缀在了他们后方。 两辆车交替变换车道,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内的侦查员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前方的黑色奔驰。 指挥中心,季宗堂和陈彬听着侦查员实时汇报的情况。 机场的布控天衣无缝,从钱永生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监控之下。 选择在相对车少路宽的快速路段动手,是为了最大限度降低对公众的影响和潜在风险。 “各小组注意,目标车辆即将进入预定区域,准备行动!” 季宗堂对着麦克风,沉声下令。 前方的虎头奔似乎毫无察觉。 钱永生还在闭目养神,盘算着回国后的布局。 詹仕则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调整着虎头奔的电台。 突然!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 前方路口,一辆横放的大型厢式货车如同巨兽般挡住了去路! 侧后方,两辆经过改装的防爆警车猛地窜出,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 与此同时,后方一直跟踪的两辆吉普车猛然加速,瞬间堵死了退路! 更有数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车辆从岔路冲出,彻底完成了合围! “操!有条子!” 虎头奔的司机,那个寸头男子脸色剧变,猛打方向盘试图撞开侧面的空隙,但为时已晚!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下车!”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投降!” 扩音器的厉喝声、警察的怒吼声、拉枪栓的咔嚓声瞬间响成一片! 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指向了黑色奔驰! 车内的钱永生被急刹和撞击搞得猛地前倾,差点撞到前座,他惊怒交加地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哪来的警察?!” 詹仕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反应极快,一把从腰间抽出一把黑星手枪,咔哒一声上膛,对着司机吼道: “冲过去!撞开那辆货车!” 司机也是亡命之徒,一咬牙,猛踩油门,虎头奔发出沉闷的咆哮,朝着前方拦路的货车狠狠撞去! “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 精准地射向轮胎! 噗噗两声,虎头奔的两个前胎几乎同时爆裂,车子顿时失控,在公路上扭出诡异的弧线,最终“咚”的一声,车头擦着货车的边缘,斜斜地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冒起了白烟。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下车!这是最后警告!” 武警的喊话声再次响起。 钱永生被撞得头晕眼花,额角擦破了一块,渗出血迹。 他这辈子在缅北叱咤风云,什么阵仗没见过,但此刻在祖国的土地上,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团团包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攫住了他。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副驾驶上面目狰狞的詹仕,厉声喝问: “詹仕!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警察会盯上我们?!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在国内要低调!要干净!你他妈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詹仕被钱永生吼得心烦意乱,本就处于穷途末路的疯狂边缘,此刻更是恶向胆边生。 他回头,看着钱永生那张老脸,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狰狞的笑容。 “草你妈的闭嘴!干了什么?钱老爷,你说我干了什么?” 詹仕的声音嘶哑,眼神疯狂, “你老了!你赚够了,想洗白上岸,想金盆洗手过安稳日子了?可你问过手底下的兄弟们没有?他们跟着你刀口舔血,还没吃饱呢!” “你……你什么意思?!” 钱永生心头猛地一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意思?” 詹仕猛地伸手,一把拉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锁,外面的嘈杂声和警察的厉喝瞬间更加清晰地传来。 他扭过头,对着后座的钱永生,笑容愈发残忍, “意思就是,你太碍事了!挡了兄弟们的财路!” “詹仕!你想干什么?!你敢!” 钱永生看到他拉开车门的动作,瞳孔骤缩,厉声威胁, “别忘了!你老娘,你弟弟一家,可都在我手里!” “我家里人?” 詹仕疯狂地大笑起来, “钱永生!你以为就你会拿家人要挟? 告诉你,人,我早就接出来了! 你安排在老家盯梢的那几个废物,早就被我喂鱼了! 你以为你身边那几个老东西对你忠心耿耿? 呸! 他们早就跟我了! 就算今天没有这些臭警察,你以为,你来了沪城,我还会让你活着回去分我的钱,挡我的路吗?!” 钱永生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詹仕: “你……你这个反骨仔!畜生!我早就该……” 他的话没说完! 詹仕眼中凶光爆射,在钱永生惊恐万状的眼神中,他铆足了全身力气,借助车门打开的势头,狠狠一脚踹在钱永生的胸口! “老东西!下去吧!” “啊——!” 钱永生惨叫一声,肥胖的身体被这猛力一踹,直接从敞开的车门滚了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草帽飞出去老远,浑身擦伤,狼狈不堪,痛苦地蜷缩呻吟起来。 “开车!快!冲出去!” 詹仕踹飞钱永生,看都没多看一眼,朝着被撞得头晕眼花的司机狂吼,同时抬手对着车窗外试图靠近的警察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防爆盾上,火星四溅。 司机也红了眼,不顾爆胎,疯狂倒车,试图撞开身后的拦截车辆,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没错,前面有辆大卡拦住了去路。 但并非完全无法穿行而过! 第355章 【抓捕成功!】 第355章 【抓捕成功!】 “警戒!注意!有情况!目标车辆有人被推下车!” 远处,季宗堂一直通过望远镜紧密观察着虎头奔的动静,当看到副驾驶车门突然打开,一个身影被猛力踹出、滚落路面时,他心头一凛,立刻按住对讲机低吼, “快点确认!被踹下来的是谁?” 严宽身在前线,仅仅一秒就确认:“是钱永生!詹仕把他踹下来了!詹仕还在车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前方形势再变! 那辆爆胎的黑色虎头奔,在钱永生被踹下车后仅仅停顿了不到三秒,驾驶座上的寸头司机竟不顾一切地重新挂挡,将油门一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濒临报废的嘶吼,车子剧烈颤抖着,依靠后轮驱动,猛地向后倒窜! “砰!” 车尾狠狠撞在后方一辆试图逼近的警用吉普车侧面,将吉普车撞得横移出去,暂时清开一小段空隙。 “他要冲卡!拦住他!”严宽怒吼道。 然而,这次的抓捕行动毕竟是临时调整,接到崔梨情报后以最快速度在机场周边布控,虽然主力到位,但对机场大道这条主干道及周边复杂环境的完全控制、特别是对过往车辆和行人百分百的疏散清场,在如此短时间内难以做到完美。 此刻,虽然警方已经尽量封锁了相关路段,但远处仍有少量社会车辆被短暂阻隔,更远处的人行道上,还有不明所以的零星行人和旅客在驻足观望,甚至有人掏出摄像机进行拍摄。 詹仕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知道,在人群尚未完全疏散的区域,警方投鼠忌器,不敢使用过于激烈的拦截手段! 虎头奔冒着黑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朝着警方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个缺口猛冲过去! 司机满脸是血,眼神疯狂,完全不顾爆胎车轮与地面摩擦产生的火星和随时可能失控翻车的风险! “开枪!打后胎!阻止他!”严宽当机立断。 “砰砰砰!” 几名武警队员果断瞄准虎头奔尚完好的后轮开枪。 噗!噗! 左侧后轮也应声爆裂! 但司机死踩着油门,车辆靠着惯性依然在向前窜,只是方向更加难以控制,像喝醉酒的彪汉般在路上划着之字形,速度却因爆胎和撞击大打折扣,越来越慢。 “他开不远了!围上去!” 警察们从四面八方合围。 就在虎头奔几乎要彻底停下,警察即将合拢包围圈的瞬间! “哐当!” 副驾驶车门再次被猛地踹开! 詹仕如同被困的恶狼,手持那把黑星手枪,一个翻滚从车里跃出。 他没有试图冲向更开阔但警方火力覆盖更严密的区域,而是反其道行之,拖着一条有些行动不便的腿,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地扑向了路边。 那里,一个因为好奇而靠近警戒线围观、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正惊恐地捂着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忘记了逃跑! “不好!人质!” 陈彬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同时身体已经迅速反应冲了出去! 但詹仕更近,也更快! 他一把从后面死死箍住孕妇的脖子,将孕妇拖到自己身前,冰冷的枪口狠狠抵在孕妇太阳穴上! 孕妇发出惊恐的尖叫,浑身瘫软。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一枪打死她!一尸两命!” 詹仕背靠着路边一家关闭的店铺卷帘门,将孕妇完全挡在自己身前,只露出小半张狰狞扭曲的脸,朝着步步紧逼的警察们嘶声咆哮。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和歇斯底里。 “退后!全部退后!不要刺激他!” 陈彬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举起手臂,示意所有警员停止前进,形成松散但严密的半圆包围圈,枪口一致对准詹仕,但无人敢轻易开枪。 “建立警戒线!疏散后方群众!” 陈彬厉声喝道,大脑飞速分析。 詹仕的位置很刁钻,背靠店铺卷帘门,侧面有障碍物,正面将孕妇完全挡在身前作盾牌,枪口死死顶在孕妇太阳穴。 孕妇隆起的腹部,让任何角度的射击都风险巨大。 “放下枪!放开人质!” 前方警察厉声警告,但投鼠忌器。 陈彬迅速退到一辆警车后,按住对讲机,语速极快: “季局!詹仕挟持孕妇,位置不利,强攻风险极高!我有谈判经验,我立军令状,申请上前交涉,寻找机会!同时,确定武警的狙击手什么时候就位!袁杰、大春,我需要你们配合!” 马上就要举行全国武警大比武了。 陈彬在青云市那场教科书般的营救计划早就传入了各省市武警支队负责人耳朵里。 季宗堂虽然不负责武警,但同为刑侦人,自然也是了解陈彬的本事。 仅仅是片刻犹豫后,季宗堂的声音立刻从对讲机内传来:“武警的狙击手最快赶来还要七分钟!现场由你临机处置,陈彬!务必以保证人质安全为第一前提!严宽赶紧随我疏散人群!” “明白!” 陈彬和严宽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对讲机中响起。 “袁杰,” 陈彬目光扫过现场,快速部署, “你移动到我的九点钟方向,那辆银色面包车后面,寻找最佳观察和策应位置,不要暴露。 你的任务是紧盯詹仕持枪的右手和头部微小动向,如果他有立即伤害人质的明显动作,我授权你开枪打他持枪的手腕或非致命部位,但必须是最后手段,没有八成以上把握不准开枪! 首要目标是解除其立即威胁!” “明白,移动至九点钟方向面包车后,紧盯目标持枪手,非致命射击授权收到,无八成把握不开枪。” 袁杰深吸了一口气,重复了一遍陈彬的话语。 与陈彬相处了两年,他也早不是那个生涩的新兵蛋子。 “大春,” 陈彬继续下令, “你绕到目标右侧,那个报刊亭后面。 詹仕右腿似乎有伤,行动不便,右侧是他的盲区和相对薄弱的方向。 你马上找沪城武警的通知借好两个震爆弹,但听我指令,没有我的明确信号,绝对不准动! 你的任务是,一旦我制造出机会,或者詹仕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你要在第一时间,以最快速度从右侧突进,目标是控制他持枪的右手,或者至少干扰他,为人质创造脱离机会! 记住,要快、要准、要狠!” “明白!绕至右侧报刊亭后,准备非致命投掷物,听指令行动,伺机从右侧突进控制!” 祁大春沉稳回应,身影已开始借助车辆和障碍物向右侧迂回。 陈彬深吸一口气,将配枪交给身旁的严宽,再次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缓缓从警车后走出,朝着詹仕的方向,开口说道: “詹仕!看看周围!你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放下武器,放开人质,是唯一出路!” “少他妈废话!车!我要车!现在!立刻!” 詹仕根本不听,枪口又用力顶了顶,孕妇发出痛苦的呜咽。 “车可以给你!” 陈彬立刻接话,语气肯定, “但你必须保证人质安全!她已经快受不了了!你先稍微松开点,让她喘口气!我们马上安排车!”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向前挪动小半步,试图拉近距离,同时吸引詹仕的注意力。 “你站住!别过来!” 詹仕厉喝,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陈彬,但抵着人质太阳穴的力度似乎下意识松了一丝丝。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果然被陈彬的靠近和话语吸引。 陈彬停下脚步,双手举得更高:“好,我不过去。 詹仕,我们聊聊。 你就算拿到车,能跑多远? 全市的关卡都已经设下,你插翅难飞。 你现在放下枪,事情还有余地,如果你伤了这孕妇和孩子,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闭嘴!我让你闭嘴!” 詹仕自然知道已经走投无路了,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混乱,勒住孕妇的手臂再次收紧。 就是这瞬间的晃动,让他右侧头部和耳朵区域,稍微暴露了一点点。 陈彬眼角余光瞥见袁杰在九点钟方向面包车后,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 祁大春也已经到达右侧报刊亭后,蓄势待发。 还不够! 需要更大的刺激,或者更充分的吸引。 陈彬心念电转,突然抬高了声音,语气带上了讽刺和挑衅: “詹仕! 你以为踹下钱永生,自己就能当老大了? 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像条丧家之犬! 连孕妇都挟持,你手下那些兄弟知道了,谁会服你? 你就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反骨仔! 只会对自己人狠,对女人孩子狠!” “巴桑本(缅北的闭嘴)!你懂个屁!” 这番直戳肺管子的话让詹仕瞬间暴怒,脸色涨红,他猛地将枪口完全转向陈彬,似乎想先毙了这个敢羞辱他的警察!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抵在孕妇太阳穴上的枪口离开了! 就是现在! “动手!” 陈彬在詹仕枪口移开的刹那,暴喝一声,同时自己猛地下蹲前扑,不是后退,而是朝着詹仕侧前方滚进,既避开可能的枪击线路,也进一步吸引和干扰詹仕的视线! “嗤——砰!” 几乎在陈彬喊出声的同一瞬间! 詹仕右侧的报刊亭后,一枚圆柱状的物体划着弧线精准地投掷到詹仕脚边不到一米处! 是震爆弹! 剧烈的爆响和刺眼的强光瞬间在詹仕身侧炸开! “啊!” 詹仕和被他挟持的孕妇同时发出惊呼,詹仕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强光震得下意识闭眼、偏头、缩手,持枪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变形和迟滞! 孕妇也被震得短暂失神,身体一软。 而在震爆弹爆炸的前一秒,陈彬扑出的方向,以及詹仕因暴怒和即将转向陈彬的视线,都使得他的左侧面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设防。 “啪!” 一声清脆的枪声! 来自九点钟方向! 就在震爆弹爆响、詹仕闭眼缩手的电光石火间,袁杰抓住了那不足半秒的时机,扣动了扳机! 子弹没有飞向詹仕的要害,而是精准地射向了他因受惊而微微抬起的右手手腕! “呃啊!” 詹仕惨叫一声,右手腕传来剧痛,鲜血迸溅,手枪再也握持不住,脱手向下掉落! “大春!” 滚倒在地的陈彬厉喝! 根本无需提醒! 在震爆弹爆响、袁杰开枪的几乎同时,祁大春已经从报刊亭后猛扑而出!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詹仕被震爆弹干扰、手腕中枪、枪械脱手的瞬间,祁大春已经冲到了他的右侧,一记沉重的擒拿手狠狠扣向詹仕受伤的右手臂,同时整个人的体重和冲力狠狠撞向詹仕的右侧身躯! 詹仕本就右腿不便,猝不及防之下,被祁大春这蓄势已久的猛撞击得彻底失去了平衡,加上右手腕剧痛,箍住孕妇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朝着右侧踉跄栽倒! “救人!” 陈彬在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弹射而起,扑向了正向地面软倒的孕妇! 他一把抱住孕妇,用身体护住她,顺势向侧后方安全区域滚倒,用自己作为缓冲,避免孕妇直接撞击地面! 另一边,祁大春在撞倒詹仕的瞬间,已经用膝盖死死顶住了他的后腰,双手如同铁钳般反拧住詹仕受伤的右手臂,同时用另一只手肘猛击詹仕的后颈!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几名特警队员也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将还在挣扎嚎叫的詹仕彻底制服,铐上了背铐。 “人质安全!” “目标已控制!” “医护人员!” 杂乱的喊声中,陈彬小心地扶着惊魂未定、哭泣不止的孕妇,交给迅速赶来的女警和医护人员。 “检查孕妇和胎儿情况!快!” 他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被武警死死按在地上、手腕血流如注、却仍在嘶吼挣扎的詹仕,又看向从面包车后走出的袁杰,以及喘着粗气的祁大春。 袁杰对陈彬点了点头,默默将手枪收起。 祁大春擦了擦额角的汗,对陈彬竖起一个大拇指。 三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默契与如释重负。 一次精准的战术配合,一次刀尖上的舞蹈,最终以人质安全、凶徒被擒告终。 季宗堂快步走来。 季宗堂看了一眼被押起来的詹仕,又看了看正在接受检查的孕妇,最后目光落在陈彬、袁杰、祁大春三人身上,重重拍了拍陈彬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理现场!押送犯人!通知法医!救护车优先保障人质!” 季宗堂沉声下令,目光扫过被分别押上警车的詹仕和远处面如死灰的钱永生。 第356章 【陈大要升副支了?!】 第356章 【陈大要升副支了?!】 闸北分局,刑大办公室里。 季宗堂看着一天连续参加了两次大型抓捕行动的众人,此时大多都已经累趴在桌子上。 这次的抓捕行动虽说圆满成功,但着实有些丢人。 说到底还是自己人对应急预案的准备不够充分,这没什么好说的,有问题不可怕,发现了问题就得去解决问题。 接下来两天。 陈彬和他的重案六大队成员并未立即撤离。 他们与闸北分局的刑警们并肩作战,针对詹仕、钱永生及其落网的核心成员,展开了车轮战般的审讯。 詹仕手腕受伤,但嚣张气焰不减,然而在确凿的证据链和警方层层剥茧的讯问下,其心理防线逐渐出现裂痕,开始吐露一些外围罪行和转移资产的信息。 而老奸巨猾的钱永生,起初还试图摆出“爱国商人”、“投资失误”的伪装,但在詹仕的部分供词、崔梨的指证以及从多个窝点起获的账本等铁证面前,其精心构建的伪装被一层层撕开,最终不得不承认了部分组织跨境犯罪的事实,但关于其缅北老巢及更深层的国际问题,仍三缄其口,显然还存有幻想。 与此同时,根据崔梨提供的线索,沪城警方联合武警、民政、卫生等部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西郊那处废弃仓库及另外几个可疑地点进行了突击清查,成功解放了四名被崔梨解救的被拐妇女。 当那些女子被搀扶出来,被告知詹仕落网,她们彻底安全后,见到久违的阳光后,那场面令人心碎。 对她们的安抚、取证、身份核实及后续安置工作,在季宗堂的亲自督导下,紧张而有序地展开。 另一条线上,通过外交渠道以及边境警务合作,沪城警方与云贵警方同缅北方面进行了沟通。 在强大的压力和确凿的证据面前,詹仕在缅北的手下最终妥协,同意交出被挟持的丁嘉茵之子顾潮安。 港岛回归在即,顾潮安也是国内公民。 虽然丁嘉茵雇凶杀人,买通出狱,罪不可赦,但顾潮安是无辜的。 当那个瘦弱、惊惶的男孩在边境口岸被中方人员接回时,在场许多人都不禁动容。 丁嘉茵此时被关押在沪城看守所,知道儿子失而复得,对着前来告知消息的季宗堂和陈彬等人,长跪不起,泣不成声。 至于丁嘉茵是如何买通关系,又如何偷渡回内地,这些问题到了97年,自然有专人去解决。 此时的她,只需要静待陈彬将她押解回南元,接受迟来的审判。 关于钱老爷被捕,陈彬也通知了椰城警方。 初步统计的遇害者名单(主要与器官贩卖相关)令人触目惊心,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季宗堂面色凝重地告诉陈彬,这份名单还在延长,他们必须挖出每一条线索,告慰每一个亡魂。 连续两天的鏖战,基本廓清了詹仕,钱永生团伙在内地的犯罪主干,固定了关键证据,解救了被掳人员。 但涉及跨境、更深层的上下游,以及被转移的巨额非法资金追查,仍是漫长而艰巨的任务,将由沪城警方在部里协作下继续深挖。 而在陈彬、祁大春、袁杰还有伍静四人,在卷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后,就准备启程返回麓山了。 临行前,季宗堂特意在分局会议室与陈彬等人简短话别。 这位沪城老刑警眼带血丝,但精神矍铄,他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陈彬,这次多亏你们!不光是抓人,你们带来的办案思路,还有关键时刻的决断,给我们上了深刻一课。 尤其是现场处置和应急预案方面,我们确实有不足。 我已经向市局打了报告,申请开展全市范围的警务实战和应急处突大练兵、大比武,就从我们暴露的问题抓起! 年中全国比武,咱们说不定还能碰碰。” 陈彬敬礼: “季局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学习的机会。 沪城同行们的专业和韧性,让我们印象深刻。 希望后续工作顺利,早日将罪犯绳之以法,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一定!” 季宗堂重重点头,又与其他队员一一握手, “各位,后会有期!欢迎常来沪城交流!” 列车南下,窗外的景色从沪城的繁华天际线,逐渐过渡为江南水乡的婉约,继而染上湘楚大地的苍翠与起伏。 车厢内,陈彬等人的神情比来时松弛,但依旧保持着警醒。 丁嘉茵则是带着手铐和脚链坐在内里靠窗的位置。 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列车晚点,这才缓缓停靠南元站。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派来的车早已等候在站台。 “陈大!一路辛苦!”周忠安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周支,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了。”陈彬敬礼,与周忠安握手。 “这话说的,你们这次在沪城可是打了个漂亮仗,为我们湘南警队争了光!接一下功臣,不是应该的嘛!” 周忠安笑道,随即压低声音, “丁嘉茵的情况,省厅和沪城那边都通报了。之后的工作,我们会直接移交检察院。” “有周支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陈彬点头。 移交手续在火车站保卫科迅速地办理。 丁嘉茵被南元看守所的民警带走。 手续办完,周忠安热情地拉着陈彬:“走走走,到了南元,怎么也得吃顿便饭再走。” 说着,他引着陈彬一行人走出保卫科,来到车站外。 只见路边停着的两辆警车旁,站着两个穿着便服、笑容满面的男人,正是原先在城西分局工作时的老熟人,李明和刘洋。 “李哥!刘哥!”祁大春眼睛一亮,率先喊了出来。 袁杰和陈彬也纷纷上前打招呼,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陈彬也笑着走过去,与两人用力握手。 “好小子们,可以啊!沪城的大案子都让你们掺和上了,还立了功!” 李明捶了祁大春肩膀一下,又对陈彬竖起大拇指, “陈队,带队有方!” “就是,我们在南元都听到风声了,干得漂亮!”刘洋也笑着附和。 寒暄过后,周忠安招呼大家上车,直奔市局附近一家地道的湘菜馆。 席间自然免不了推杯换盏,听陈彬他们简略说说沪城之行的惊险,也听李明、刘洋说说他们调来南元市局后的情况。 原来,两人在城西分局表现突出,加上南元市局刑侦支队扩充力量,便一并被抽调了上来,如今都在周忠安手下做事,干得也算如鱼得水。 “对了,” 陈彬想起一事,放下茶杯,问道, “刘哥,李哥,你们调来市局,那老王呢?他怎么没来。我还特意从沪城给他带了点茶叶。” 听到陈彬的问话,正在夹菜的李明动作微微一顿,看了眼刘洋。 刘洋慢悠悠地喝了口酒,咂咂嘴,才看向陈彬,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压低声音道: “老王啊……他最近有点忙,具体忙啥,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祁大春心直口快地问道。 “陈队,有些事啊,过段时间,你们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嘛……喝酒,喝酒。” 他说着,举起酒杯,“来,我敬各位沪城凯旋的英雄一杯!预祝你们回麓山之后,再立新功!” 推杯换盏之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次沪城的行动,真是累的一个大的。 原本几人是想正好调休,直接回南元的家休息几天,再回麓山市局报道上班。 但现实是不允许的。 此行,陈彬几人在沪城动了枪,别看动枪容易,事后写报告就是一大烦心事。 所以,他们还得直接回麓山市局写报告。 下午五点半,回到麓山市局,欢迎他们的不仅是熟悉的办公桌和同事的笑脸,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热烈气氛。 支队长毕坤华亲自在门口迎接,用力与每个人握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辛苦了!干得漂亮!给咱们麓山,给咱们湘南,长脸了!报告的事情不用急,我安排人去写了,我们先吃饭!” 当晚,麓山大饭店最大的包厢里,灯火通明,菜肴丰盛。 毕坤华做东,为凯旋的重案六大队接风庆功。 桌上的菜式明显是精心安排的,既有麓山本地特色的剁椒鱼头、腊味合蒸,也有从外地采买的昂贵海鲜,酒水也备了几种,显得格外隆重。 中午在南元吃过一顿迎风宴,晚上在麓山吃一顿庆功宴。 “嚯!毕支,这可真是下血本了啊!早知道中午在南元少吃点了。” 祁大春看着满桌佳肴,眼睛发亮,夹起一只肥美的鲍鱼塞进嘴里,含糊地感叹, “这规格,赶上表彰大会了!” 坐在他旁边的牛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笑道:“现在出血,那是心意,是庆祝。等过段时间再出,味道可就不太一样咯。” 袁杰放下筷子,看向牛年:“牛哥,有话直说。又有什么内部消息?” 牛年这一开口,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连正在给毕坤华敬酒的陈彬,也侧耳听着这边的动静。 牛年笑了笑,环视一圈,见都是自己队里的兄弟,便也不再卖关子,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来麓山也有阵子了,你们就没琢磨过,咱们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为什么空了这么久,一直没见哪位领导顶上,也没从外面调人来?” 这话点到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 毕坤华从副支队长升任支队长后,副支队长的位置就一直虚位以待。 局里不是没人选,但像陈彬,能力、功劳都够,就是年龄和提任年限卡着; 像田国荣这样的老同志,经验丰富,但其他方面又略有不足; 其他几个大队长也各有优劣。 上面似乎一直在权衡,或者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曲浩反应最快,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牛哥,你的意思是……陈队有戏了?” 他说着,目光瞟向主座上的陈彬。 牛年却摇了摇头,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是,也不是。陈队迟早要上,但关键不在迟早,而在时机。” 祁大春听得着急:“哎呀牛哥,你就别绕弯子了!到底啥情况?” 牛年放下筷子: “原本呢,上面是有一个共识的。 只要今年年中全国公安系统大比武,咱们湘南能拔得头筹,或者至少在最关键的几个项目上拿到顶尖名次,那陈队牵头搞的那套应急处置机制、多警种合成作战模式,就是硬邦邦的、谁也抹不掉的政绩。 到那时候,什么年龄、年限,都不是问题,破格提拔顺理成章。 可之前,谁也不敢拍胸脯说咱们一定能赢,沪城、粤广、燕京,强手如林。”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光: “可这次沪城的事,细节传回来了。 好家伙,沪城那样的国际化大都市,应急反应都差点在詹仕这王八蛋手上栽跟头,要不是陈队和兄弟们处置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陈队搞的那套东西,是经得起实战检验的,是先进的! 比很多兄弟单位都强! 这下,局里、甚至省厅里的风向有点变了,都觉得,年中大比武,咱们湘南的赢面,至少占了七八成!” 桌上几人听得入神。 牛年继续道: “既然赢面这么大,那还等什么?陈队的功劳和能力摆在这儿,副支的位置空了这么久,也该有人坐上去了。听说,上面的程序已经在动了,很可能就在大比武结果出来前后,就会正式明确。” 曲浩惊讶地捂住嘴:“真的啊?陈队真要升副支了?牛哥你这消息靠谱吗?” “八九不离十。” 牛年肯定地点点头,用筷子虚点了点满桌的菜肴, “不然你们以为,毕支今天为啥摆这么大场面?光是庆功?那在食堂加几个菜也行啊。这是在提前给陈队暖场子,也是向所有人表明支队的态度。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胃口,才神秘地说:“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敢这么打包票,陈大一定会升吗?” “为什么?” “因为,” 牛年一字一句道, “要来暂代副支队长、主持一段时间日常工作、顺便给陈队铺铺路、搭搭桥的人,已经定了,而且很快就要来报到了。” “谁啊?”几个人异口同声。 牛年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笑着吐出三个字: “王、志、光。” 第357章 【蒋珩要被双G?】 第357章 【蒋珩要被双g?】 翌日。 一九九三年三月一日,清晨。 麓山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陈彬的心情不由的放松了起来。 因为今天是难得的清闲日子。 从元宵节前夕被紧急抽调奔赴岭溪村,到后续侦办沪城舞女失踪系列案,再到押解证人、跨省追捕、最终在沪城机场将詹仕和钱永生一网打尽,陈彬和他的重案六大队几乎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 如今,随着主犯落网、关键证人移交南元、案卷材料初步整理归档,陈彬终于能够调休几天,放了几天假。 而今天,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陪妻子游双双去市妇幼保健院做产检。 游双双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走路的姿势也变成了标准的孕妇步,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时不时搭在陈彬胳膊上。 她的脸蛋比之前圆润了些,皮肤也因为孕期激素变得更加白皙细腻,但随之而来的,脑子也越来越不清白。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彬一手拎着装病历和叶酸片的袋子,一手扶着游双双,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嘴里问道: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前面有家新开的粤菜馆,还是去喝碗馄饨?” 游双双眯着眼,仰头感受了一会儿阳光,然后转过头,十分认真地说道:“阿彬,我突然好想闻闻牛粪的味道。” 陈彬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自家媳妇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后,额头顿时冒出一排黑线。 “牛……牛粪?” 陈彬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双双,这里是市中心,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牛粪去?动物园行不行?犀牛粪也是粪。” 游双双白了他一眼,拍了他胳膊一下:“我说正经的呢!就是那种……农村田埂上,雨后泥土混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你不觉得很清新很好闻吗?” 陈彬嘴角抽了抽,实在无法将【清新】和【牛粪】联系在一起,但看着妻子那期盼的小眼神,他心里一软。 自从嫁给他,游双双就跟着从南元搬到了麓山,平日里他忙案子,她一个人操持家务,如今怀着孕,更是很少出门透气。 麓山这两年工业化发展快,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也常带着工厂的烟尘味,确实不如老家南元那边清爽。 “行吧。” 陈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大哥大,拨通了老帅哥的电话,告知你女儿想闻牛粪,借一下你的爱车回一趟南元乡下。 挂了电话,陈彬对游双双道: “走吧,带你回陈家村,让你闻个够。不止有牛粪,还有猪粪、鸡粪、鸭粪,你要是想,我还可以现场给你制造点人粪,保管让你闻个痛快。” “滚滚滚!陈彬你恶不恶心!” 游双双笑着锤了他一拳,但眼里全是笑意。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馋那口牛粪味儿,她只是想回农村看看,闻一闻那带着泥土芬芳和草木气息的空气,看一看开阔的田野和蓝天。 麓山灰蒙蒙的天空底下待久了,人是会压抑的。 车子沿着蜿蜒的乡村公路驶入陈家村地界时,陈彬摇下了车窗。 带着油菜花初绽清香和湿润泥土气息的风,裹着远处隐约可闻的牲畜气味,扑面而来。 游双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一个月来最舒展的笑容。 “闻吧,敞开了闻。”陈彬笑道。 游双双白了他一眼:“去你的。” 车停在陈家老宅院门口。 早已得到消息的二叔陈勤奋和二婶李佩芬,一个挎着菜篮刚从集市回来,一个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惊慌失措的老母鸡,见陈彬的车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哎呀,双双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风大!” 李佩芬心疼地拉住游双双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 “瘦了瘦了,阿彬肯定没照顾好你。婶子今天杀鸡,给你炖汤喝!” 陈勤奋则乐呵呵地对陈彬点点头,又看了看院里停下的车,转身又出门买菜去了,嘴里念叨着要多买点排骨和鲜鱼。 陈彬没想到的是,老弟陈威今天也在家。 不仅如此,陈威的妻子韩佳佳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比游双双的还大,高高隆起,看样子离预产期很近了。 “嫂子!”韩佳佳见到游双双,眼睛一亮,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游双双也连忙走过去,两个孕妇凑到一起,立刻就有了说不完的话题。 从孕期反应到胎动频率,从奶粉品牌到婴儿衣服的款式,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陈彬和陈威两兄弟晾在了一边。 陈彬和陈威兄弟俩难得清闲,便一人搬了张小马扎,坐在老宅门口的屋檐下,晒着太阳,点起了烟。 陈彬打量着身旁的陈威。 这小子今天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成大背头,油光锃亮,手腕上还戴了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机械表,整个人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儿。 与几年前那个在街头混迹、让家里操碎了心的混不吝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陈彬的目光落在院里停着的那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上,不由啧了一声: “行啊小子,车都买上了,这车可不便宜。看来你这菜场生意是真做起来了,牛。” 陈威被哥哥一夸,脸上有些得意,但又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嗨,小打小闹,主要还是哥你当初出的主意好,搞连锁菜场,统一进货统一管理,把中间商的差价挤掉。说起来,这赚的钱里头,按理说还有你一份呢。” 他说着,竟真的从腰间取下那串车钥匙,往陈彬手里塞:“哥,这车你要喜欢,你拿去开。你整天办案子跑来跑去的,有辆车方便。” 陈彬一愣,随即笑着把钥匙推了回去:“车我就不要了。你这是拉着我犯错误知道吗?我一个刑警,开着崭新桑塔纳到处跑,别人还以为我收了什么好处。” 他吸了口烟,看着远处田野里刚冒绿的秧苗,语气放缓了些:“威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再亲密的关系,一旦沾上了利益,都会变味。 别说亲兄弟一起做生意了,就是父子之间,因为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子,还少吗? 你现在能把菜场做起来,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做哥哥的,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但这钱,我不能沾。” 陈威闻言,拿着钥匙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眼神,和带着暖意的感动。 他垂下眼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借着烟雾的遮掩,别过头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在他的成长岁月里,陈彬一直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榜样。 他小时候也曾拼命努力,想要追上哥哥的脚步,可陈彬的光芒太耀眼了,他怎么追都追不上,后来才渐渐自暴自弃,走上了弯路。 如今,他终于在另一条赛道上做出了成绩,他最渴望的,其实就是来自哥哥的一句认可。 而今天,他得到了。 说到底,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陈威咳嗽了一声,掩饰住那丝哽咽,故作轻松地笑道: “嗨,不算什么,不算什么。不过说真的哥,你这话说得挺有道理的。再亲密的关系,沾上了利益都会变了味。你还记得小六子不?” 陈彬点了点头:“记得,你那结拜兄弟嘛,以前老跟你混在一起的。他不是在你手底下干活吗?怎么了?” 陈威的笑容淡了些,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进去了。被他老爸亲手送进去的。” 陈彬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陈威摇了摇头,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黯然, “就年后那段时间,小六子想把菜场开到麓山去。我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南元的市场我们还没完全吃透,扩张太快容易扯着蛋。他不听,背着我,偷偷挪用了菜场的公款。”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我想过任何人会背叛我,但真的没想过会是小六子。 我们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一起打架,一起被处分,一起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 结果,还是栽在了钱上面。 后来是他爸发现的,那老大哥气得差点中风,二话不说,亲自扭着他去了派出所。 钱倒是追回来了,人……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陈威说完,神情有些怅然,夹着烟的手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田野,久久没有再说话。 陈彬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在弟弟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有时候,男人的安慰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动作就够了。 “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这些事。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用人,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陈彬收回手,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不说这个了。佳佳预产期什么时候?” 提到老婆孩子,陈威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眼睛都亮了起来:“下个月十五号左右!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挺好,顺产问题不大。嘿,我要当爸爸了!” 陈彬笑着点头:“那敢情好,难怪二叔和二婶这么高兴。” 陈威咧嘴笑了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苦相地吐槽道: “不过说真的哥,我怀疑这女人一怀孕,脑子都有问题。 你是不知道,佳佳昨天晚上大半夜的,突然把我摇醒,说她想吃城南那家店的酸梅汤。 我说大半夜的人家早关门了,明天买行不行? 她就开始哭,说我变了,不爱她了,怀孕了连碗酸梅汤都喝不上…… 我他妈大半夜骑个自行车跑了半个城,敲开人家店主的门,硬是给人塞钱现煮了一份端回来,她才破涕为笑。 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陈彬听完,嘴角抽了抽,默默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和韩佳佳聊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笑声的游双双,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我懂。”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然后各自默默吸了一口烟,仿佛在烟雾中品味着已婚男人共同的酸......算了,没有甜,都是苦辣咸。 午后的阳光洒在陈家老宅的院子里,厨房里飘出鸡汤的浓香和李佩芬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院子里两个孕妇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屋外兄弟俩蹲在门槛上,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饭后,夜幕低垂,陈家村早早沉入乡间的静谧。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老宅院落里的安宁。 厨房里李佩芬忙碌的锅碗瓢盆声已经歇了,堂屋里陈勤奋和陈威父子俩还在就着花生米喝点小酒,低声聊着菜场的事。 韩佳佳身子乏了,早早回房歇下。 陈彬和游双双也回到了二楼东头那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开着半扇,晚风带着田野的气息轻轻拂动窗帘。 陈彬正弯腰铺着床单,抖开被套,动作麻利。 游双双没有帮忙的意思,侧身靠在衣柜边,手里捧着个削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陈彬忙活。 “哎,我听说,老王要调来麓山了?” 陈彬手里的动作没停,抖了抖枕套,随口“嗯”了一声。 游双双又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调来麓山也好,正好到时候可以接毕坤华的班。” 陈彬的手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起:“老王不是调过来当暂任副支的吗?怎么还接毕坤华的班了?” 游双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爸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 陈彬放下手里的枕套,认真看向游双双。 游双双啃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蒋珩有可能要被双g了。”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这么严重?我去沪城之前,蒋总队不还挺好的吗?因为葛敬堂的事?这事我不是还没跟你爸说嘛?” 游双双一愣,歪了歪头:“葛敬堂?他不是岭溪村四尸案的嫌疑人吗?他跟蒋珩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陈彬连忙打了个哈哈:“没什么,你继续说你的,蒋总为什么会被双g?” 游双双撇了撇嘴:“你不在麓山的这半个月,麓山发生了大变天。” 她走到床边坐下,盘起腿,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掰着手指头说: “半个月前,太平镇发生了一起灭门案。 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恶劣,省厅直接挂牌督办。 蒋珩亲自带队去抓的嫌疑人,但审讯时......人死了,你懂吧?” 第358章 【二幺幺灭门惨案!】 第358章 【二幺幺灭门惨案!】 一九九三年三月二日,晴。 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照在办公桌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冒着热气的水杯上。 袁杰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惊讶地问道: “你确定蒋总队真要被停职配合调查了?” 曲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色凝重: “这事发生的时候,我们还在林乡抓朱晖和钱小康呢,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等陈大从郑局办公室回来,应该就能盖棺定论了。” 至于后果......不言而喻。 但局里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走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袁杰放下手里的活,抿了抿嘴,神色复杂地追问了一句:“那太平镇的案子,要是真交给我们六大队来办,毕支那边……什么态度?” 曲浩哼笑了一声: “毕支队还能什么态度? 他现在就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这事有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省厅挂牌督办的灭门案,嫌疑人在审讯的时候死了。 上面现在恼火得很,还有三个月就是全国警务大比武,关键时刻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换谁都坐不住。 呵,让这老毕以前给咱们穿小鞋。 等咱们把这案子破了,我看别说是副支了,老毕这支队长的位置,都得让给咱们陈队坐坐。” 袁杰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文件和卷宗,声音小了几分:“其实我觉得……毕支人还不错。至少事后也做弥补了。” “你说什么?”曲浩没听清。 袁杰连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没事没事。我是说,这省厅督办的案子现在弄成这样,难度肯定也不小吧。” “何止是不小,简直就是难如登天。灭门惨案啊。” 曲浩插嘴道,但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放陈大眼里,应该都是小意思。” 牛年放下茶杯,神色严肃了几分,提醒道:“耗子,这些话我们自己人说说也就算了,别在外面瞎说。这案子谁敢百分百拍板能破?到时破不了,我们六大队好不容易在麓山站住了脚,就成了笑话了。” 曲浩连忙点头:“知道知道,我也就办公室里这么说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彬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纸箱走了进来。 纸箱里装满了卷宗、文件夹和各种资料,垒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 曲浩眼尖,第一个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纸箱: “陈大回来了!我来我来——” 他接过纸箱的瞬间,目光越过陈彬的肩膀,看到了跟在后面走进来的人,整个人顿时愣住了,脱口而出: “老……王支?!” 这一声喊,让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牛年放下了茶杯,曲浩抱着纸箱僵在原地,连正在整理文件的袁杰都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 王志光站在陈彬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棕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随和的笑容。 他的头发比之前白了些许,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 “师父?!” 袁杰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弹射起步,几步冲到王志光面前, “您今天就来报道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啊!” 王志光笑着拍了拍袁杰的肩膀:“知道你们前段时间为了破案,一个多月没休息,好不容易放个假,就不麻烦你们了。我又不是什么老胳膊老腿,还能走丢不成?”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陌生的办公室,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语气半是自嘲半是认真: “真是没想到啊……当初躲着不想升到麓山来,结果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一遭。” 这话说得在场几人都笑了,但笑过之后,心里又都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王志光的事业运,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坐了火箭。 九一年八月,他第一次认识陈彬的时候,还只是南元市城西分局一个小小的副大队长,副科级。 如今两年时间还没到,就已经调任麓山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副处级。 坐火箭都不敢这么升的,可王志光偏偏就做到了。 但王志光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能力究竟在什么位置。 如果给办案能力排个等级,陈彬,还有武国庆、崔道直那种级别的刑侦专家,毫无疑问是特级。 游劲松作为省厅总队长,能力不差,再加上梁岳,省厅专家、麓山刑科所所长,勉强能够得着一级。 二级,在他认识的人里就一个牛年。 这搞情报的能力,独一份。 王志光把自己和汪海超评为三级。 意思是,一般的案子也能破,但碰到真正的大案要案,就容易两眼一抹黑。 还有两个并列三级的,是祁大春和袁杰。 这两个人都有非常出众的特殊能力,祁大春的格斗,袁杰的枪法和空间感,但综合起来,稍差一些。 至于四级,就是曲浩和宋毅这种警队小透明,大事用不着,小事不能落。 按照这个评级来看,王志光觉得自己纯粹是德不配位。 爬得越高,摔得越痛。 他宁愿在南元安安稳稳办点小案子,也不想跑到麓山来趟这浑水。 但临走前,赵庭山拉着他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庭山告诉他: 破案能力和职位高低,从来就不是完全挂钩的。 很多有能力的人反而升不上去,就像南元的法医谭洪,要能力有能力,要资历有资历,但为什么人到五十还只是个正科? 能力强的人升上去当领导了,谁在一线卖命呢? (不过也正因如此,国内后面改革,添加了职务序列,即一级警长这种。) 这是个很残酷,但又很现实的问题。 王志光想了一夜,最终还是接下了调令。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拿出了几分做领导的范儿,朗声道: “叙旧的事等会儿再说。 大家应该也都知道了。 这次把我从南元调过来,就是为了配合你们重案六大队的工作。 这也算是我来麓山办的第一个案子。” 他指了指陈彬刚刚抱进来的那只纸箱:“卷宗和资料都在这里了,大家分发一下,一起看看。” 曲浩和宋毅立刻上前,把纸箱里的卷宗和文件一一掏出来,按照抬头名分门别类摆好。 所谓的【太平镇灭门案】,在内部档案里的正式编号是【二幺幺案】。 即,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一日,发生在麓山市田心区东侧边际、太平镇的一宗灭门惨案。 卷宗里包含了案件的全部侦查过程: 法医的尸检报告、证人的证词、目击者的证词,以及……嫌疑人的尸检报告,还有蒋珩本人亲笔写下的述职报告。 蒋珩的问题自然有专人负责,这并不是陈彬等人该关心的问题。 刚刚在郑局办公室里,他特意强调了,为了降低影响,只要调查此案之中有任何关于蒋珩的事情,必须及时汇报给监委。 这案子是省厅督导的,蒋珩出问题就绝对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担责,首当其冲的就是身为总队长的老岳父游劲松。 所以,为了避嫌,陈彬等人只管破案,其他问题不能过问。 陈彬翻看着“二幺幺案”的卷宗,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就让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满地暗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七零八落的五具尸体,倒在堂屋的不同位置,从照片上标注的编号来看,分别是:吴蕾(31岁,女主人)、吴招娣(5岁,长女)、吴耀祖(3岁,次子)、吴武(68岁,父亲)、吴刘氏(65岁,母亲)。 唯独少了男主人——吴继业。 受害者基本信息: 吴蕾,女,31岁,无业。1989年10月与同村吴继业结婚,育有一女一子,女儿吴招娣5岁,儿子吴耀祖3岁。家中还有一对年迈的父母,吴武和吴刘氏。 居住地址:麓山市田心区太平镇三弄71号。 案发时间:1993年2月11日深夜。 案发地点:太平镇三弄71号。 出警时间:1993年2月12日凌晨0点30分。 卷宗记载:2月11日晚,麓山刑侦支队接到太平镇派出所报案,称太平镇一户人家发生灭门惨案,一家六口有五人死亡。时任刑侦支队长的毕坤华亲自带队,率重案一大队赶赴现场勘查处置。 民警抵达现场时,发现除男主人吴继业外,其余五人全部倒在了堂屋的血泊之中,均已无生命体征。 报案人名叫李克,是吴继业的牌友。 据李克供述:吴继业平日里酷爱打麻将,李克是他常聚的牌友之一。案发当晚,二人约好了一起打通宵麻将。李克按时到了吴继业家门口,敲门无人应答,却发现院门虚掩。他推门进去,就看到堂屋里满地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陈彬的目光在“吴继业”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家六口,五死一失踪。 失踪的男主人,是畏罪潜逃,还是同样遭遇了不测? 他继续往下翻看,后面附着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以及蒋珩亲笔签署的案情研判报告。 陈彬仿佛回到了二月十一号,案发当晚。 ... ...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一日,凌晨十二点三十六分。 麓山市,田心区,太平镇三弄71号。 警灯将这条原本寂静的巷道映照得忽明忽暗,红蓝光芒在斑驳的砖墙上往复游弋。 门口停了一排警车,引擎尚未熄火,在寒夜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重案一大队到场的人不多,只有三个: 支队长毕坤华,中队干部白明辉,以及警员卫擎。 毕坤华站在院子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目光沉凝,借着院内临时架起的照明灯光,打量着眼前这栋普通的农家小院。 院墙是红砖砌的,大约一米七八的高度,墙头没有碎玻璃或铁丝网,如果有人翻越,并不困难。 院门是普通的铁皮门,虚掩着,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 报案人李克蹲在院墙根下,脸色惨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裤腿上沾了些泥点子,整个人看起来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 一名派出所的民警正在旁边给他做初步笔录,他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发飘。 “……吴哥是钳工,因为得罪了领导,下了岗,平常就在家里接点私活赚钱。 我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所以有吴哥家里的钥匙。 我当时一进院门,就看见蕾姐倒在血泊里…… 他说到这里,猛地别过头去,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毕坤华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李克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向院内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刺目的灯光,隐约可见地面上大片暗色的痕迹。 毕坤华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你刚刚说,你是叫李克对吧?” 李克连忙点头:“对的。” “你是麓山本地人?” “对的。” “住哪里?” 李克有些紧张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巷口:“我就住在二弄,和吴哥之前是工友,要不然也不会凑到一起打麻将。”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说一些为自己辩解的话。 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本身没有什么歧义。 但这句话落在毕坤华耳朵里,意味就不太一样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李克:“你刚刚说,今天晚上你是约了吴继业一起打麻将?” “……是。” “打麻将不都是四个人吗?怎么就你一个人上门喊吴继业?其余两个人呢?” 李克连忙解释:“他们都在麻将馆。本来我也是在麻将馆的,但是我们约好是十二点集合的,但是过去二十多分钟还没见到吴哥人,我就过来找他。” 毕坤华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李克脸上逡巡了一圈:“那就是说,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案发现场?” 李克点了点头,似乎还没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的意味:“对啊。” 毕坤华没有再问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内。 梁岳已经带人进去了一段时间,里面偶尔传来低语声和拍照的咔嚓声。 他向站在一旁的白明辉吩咐了一句: “你等会把李克带回局里,再好好问问他。我先去打个电话。” “好的,毕支。” 白明辉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李克的肩膀,将其请上了警车。 毕坤华先在71号院墙下慢慢地走了一圈。 太平镇之所以叫太平镇,是因为在旧社会时期,这里确实属于乡间小镇。 后来虽然划入了田心区的版图,但很多老建筑和老格局都保留了下来。 这里的住户大多有一个共同的习惯。 每家每户都盖着小院,种点小菜。 以至于两户人家之间,往往隔着不小的距离。 距离71号最近的72号和73号,分别隔了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 也就是说,如果案发当晚吴家有任何异常的响动,邻居未必能听得真切。 毕坤华走到71号的围墙下,停下脚步,目测着围墙的高度。 大约一米七出头,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翻过去并不费力。 他沉思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明显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喂?” “蒋总,我是毕坤华。我这里有个很棘手的案子。一起灭门惨案。” 电话那头的蒋珩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不悦:“你们有案子就先破,给我打电话干嘛?” 毕坤华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李克已经上了警车,周围没有闲杂人等,才继续开口: “一家六口,五人遇害,男主人失踪。报案人是男主人的牌友。我怀疑……这个牌友可能知道男主人的下落,甚至还帮助了男主人潜逃。”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蒋珩能坐到省厅刑侦副总队长的位置上,绝不是傻子。 毕坤华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汇报案情,实际上是在递他,这个案子,有搞头。 灭门惨案,性质恶劣,社会影响巨大。 如果能快速破案,抓住真凶,那就是大功一件。 而这半年来,因为陈彬在南元以及麓山的出色表现,游劲松在省厅里可谓是春风得意,看的他牙痒痒。 蒋珩正苦于找不到机会扭转局面,这个案子,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更何况,毕坤华已经把路子都给他铺好了。 男主人失踪,报案人可疑,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破案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联系报社一宣传,自己的声望必定大涨。 蒋珩的声音明显精神了起来,睡意一扫而光: “行,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难,我现在就带队马上赶过来!在我来之前,你们不要有多余的动作,保护好现场就行!我宣布就地成立专案组,你当副组长!” 毕坤华嘴角微微一扯:“明白,蒋总。一切听您指挥。” 他挂断电话,将大哥大收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内,梁岳的身影正蹲在堂屋中央,似乎在仔细查验什么。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毕坤华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门口,点燃了一支烟。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第359章 【现场勘查!】 第359章 【现场勘查!】 蒋珩的效率很高。 挂断电话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带着省厅刑侦总队的人赶到了太平镇。 “毕坤华!” 他一边快步走向71号院门,一边扬声喊道。 “蒋总。”毕坤华从院内迎了出来。 “情况怎么样?”蒋珩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目光越过毕坤华的肩膀,扫向院内透出的灯光和隐约可见的血迹。 毕坤华神色复杂道:“一家六口,五具尸体,男主人吴继业失踪。报案人李克,是吴继业的牌友,有吴家的钥匙,声称是来叫吴继业打麻将时发现的现场。我已经让白明辉把李克带回局里做详细笔录了。” “梁岳呢?” “在里面。法医初步检验已经做完了。” 蒋珩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大步跨入院门。 堂屋里的景象,即便见惯了各种血腥场面的老刑警,也足以让人心头一窒。 五具尸体已经初步完成了位置标记和拍照取证,但仍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原始姿态。 地上的血迹已经部分凝固,呈现出暗褐近黑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腥臭味。 梁岳正蹲在吴蕾的尸体旁,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托起死者的一只手臂,仔细观察着什么。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蒋珩,两人虽然不对付,但面子功夫不能少,便站起身来: “蒋总。” “老梁,辛苦了。” 蒋珩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地上的五具尸体上,眉头紧锁, “死因都确定了?” 梁岳点了点头:“五个死者的死因都已经初步明确了。但致死方式和创伤形态,各有不同。” 他走到吴蕾的尸体旁,蹲下身,用手比划着: “吴蕾,31岁,女主人。 致命伤是腹部这一处穿刺伤。” 他指了指吴蕾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 “单刃利器,刀刃宽度大约在三到四厘米之间。 凶手从正面捅入,力度很大,贯穿了腹壁和部分肠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凶手在拔出刀刃之前,还在伤口里旋了一下。” “旋了一下?”蒋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 梁岳用自己的手比了一个拧转的动作, “从创口内部的组织撕裂方向和形态来看,刀刃在刺入后,被顺时针拧转了大约九十度。 这样做会极大地增加创面面积,加速失血,并且对内脏造成更严重的破坏。 这种手法……怎么说呢,非常残忍,而且带有很强的泄愤成分。 凶手对吴蕾,很可能怀有极大的恨意。” 蒋珩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旁边两具幼小的尸体,声音低沉:“两个孩子呢?” 梁岳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他走到两具孩子的尸体旁,蹲下身: “吴招娣,吴耀祖。两人的死因是一致的,割喉。” 他轻轻掀开覆盖在二人颈部的白布一角,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同样是单刃利器,从左向右横切,切口很深,直接切断气管和颈动脉。 两人应该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相继遇害的,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 蒋珩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他看向最后两具尸体,吴武和吴刘氏,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 “吴武和吴刘氏,两位老人的死因都是多次捅刺导致的失血性休克。与吴蕾的致命一刀不同,也与孩子们的割喉不同,两位老人身上有多处刀伤。” 他翻开吴武胸前的衣物,露出密密麻麻的创口: “吴武身上一共十七处刀伤,其中六处在胸腹部,深度不一,但至少有四处刺穿了重要脏器。 吴刘氏身上十二处刀伤,主要集中在腹部和肋部。 从创口形态来看,凶手对两位老人采用了多次捅刺的方式,而不是一击致命。” 堂屋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拍照的闪光灯和勘查人员的低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珩背着手,在五具尸体之间缓缓踱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具尸体上扫过,仿佛在脑海中还原着那个血腥的夜晚。 “死亡时间呢?” 梁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语气笃定: “从尸僵程度和胃内容物消化情况来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具体来说,应该是在报警前半小时左右遇害的。” “十二点左右……” 蒋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报警时间是凌晨零点三十分。 如果死亡时间真的在十二点左右,那距离报警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 而报案人李克声称,他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到吴家门口的,发现院门虚掩,推门进去看到了现场,然后跑到派出所报案。 时间线上来讲,确实有帮助吴继业作案后逃窜的可能性。 蒋珩心中更稳了几分。 他继续问道:“一家五口接连遇害,附近的居民就没听到呼救声吗?五个大活人,总不能一声不吭就全被杀了吧?” 毕坤华接过了话头: “我刚刚带人把附近几户邻居都询问了一遍。 72号的住户反映,大概在十一点半左右,听到吴继业家里传出了争吵声。 但据邻居说,吴继业和吴蕾夫妻俩平日里就没少吵架,有时候摔锅砸碗的动静也不小,所以当时没特别当回事。” “夫妻俩关系有这么僵硬?”蒋珩皱了皱眉。 毕坤华点了点头,将自己初步了解到的情况娓娓道来: “吴蕾的爷爷是地主出身,家里条件在太平镇算是比较殷实的。 吴继业这个人,长相确实不错,年轻时是太平镇有名的美男子。 吴蕾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吴继业,但吴蕾长相比较普通,吴继业当时看不上她。 后来两人各自都结过一次婚,又因为各种原因相继离了。 兜兜转转,不知怎么的又走到了一起。 不过我听说,是吴继业在外面打牌欠了不少钱,吴蕾花钱帮他还了债,条件是要吴继业入赘到吴家。 因为入赘这层身份,吴继业在太平镇的名声一直不太好,街坊邻居背地里没少嚼舌根。 夫妻之间的关系,也确实一直比较僵硬。” 蒋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具孩子的尸体上,忽然问道:“那吴招娣和吴耀祖,是谁的孩子?” “是吴蕾和她前夫的孩子。两个孩子都随了吴蕾的姓,跟吴继业没有血缘关系。” “吴继业和那两个孩子,平常关系怎么样?” 毕坤华显然在等待现场的间隙已经做了一些功课,闻言立刻回答:“这个我也问过附近的邻居。据邻居反映,吴继业平常基本不管这两个孩子的。上下学都是外公外婆接送,开家长会也是吴蕾去,吴继业从来没露过面。邻里之间偶尔闲聊说起,都觉得吴继业对这两个孩子挺冷淡的,不像是一般当爹的态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个情况——吴继业他自己,和前妻也有孩子。” 蒋珩的眉头微微一动:“吴继业的前妻?她现在在哪里?” 毕坤华摇了摇头:“这个暂时还没查到。听邻居说,吴继业的前妻不是太平镇本地人,好像是附近哪个县市的,具体是哪里,一时间也问不清楚。我打算等天亮了,去太平镇派出所的户籍科调一下档案,看看能不能查到吴继业的婚姻登记记录和前妻的相关信息。” 蒋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心里已经将这条线索默默记下。 吴继业自己有亲生孩子,却入赘到吴蕾家,养活别人的两个孩子。 这种家庭结构本身就容易滋生矛盾和不满。 如果吴继业长期对此心怀怨怼,积压到一定程度突然爆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蒋珩若有所思地转过身,看向梁岳:“凶器找到了吗?” 梁岳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现场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刀具。凶手应该是带走了。” 蒋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院门外的夜色,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老梁,你觉得,以吴继业的体格和职业背景,他有没有能力独自完成这起灭门案?” 梁岳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 “从创伤形态来看,凶手的力量不小,但也不是必须非常强壮才能做到。 吴继业是钳工出身,长期从事体力劳动,身体素质应该不错,用刀快速地连杀五人......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你没有把话说死。”蒋珩看了他一眼。 梁岳坦然道: “我是法医,我只对尸体负责。 凶手是谁,那是你们刑侦的事。 我只能说,从尸体上的创伤特征来看,不排除吴继业作案的可能性,但也无法排除有其他凶手的存在。” 蒋珩没有再追问,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转向正在墙角整理物证的现勘中队中队长唐文心。 “老唐,现场还有什么其他线索吗?” 唐文心闻言,放下手中的物证袋,站起身来。 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勘查记录簿,走到蒋珩面前。 “蒋总,有几个发现。 第一,我们在堂屋地面上发现了数枚血脚印。 经过初步比对,这些脚印的纹路和尺寸是一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能推断出嫌疑人的体型吗?”蒋珩追问。 唐文心摇了摇头:“地面是水泥抹平的,硬度较高,脚印深度不足以支撑体重推算。 不过从鞋码和步幅来看,可以确定这是一双41码的男士解放鞋。 凶手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身高大致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 蒋珩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发现,就比较有奇怪了。 五名死者全部倒毙在堂屋,而堂屋的正中央,是一张方形的餐桌。 我们在餐桌上发现了几个碟子,里面有一些剩余的酱菜,还有一盘吃了一半的酱板鸭。” 他抬起头,看向蒋珩:“餐桌上摆着五副碗筷。” 蒋珩的眉头微微一动:“五副?” “对,五副。” 唐文心确认道, “碗筷的摆放位置对应着五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都有用过的碗碟和筷子,其中一副碗筷对应的位置,正好是吴蕾倒下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餐桌对面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电视机和一台dvd播放机。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电视机的背面还是温热的。 dvd机里放着一张光盘,是电视剧《神雕侠侣》的碟片。” 唐文心合上记录簿,总结道:“也就是说,案发前,遇害的五人应该正围坐在餐桌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夜宵。 从食物的剩余量和电视机的温度来判断,这个夜宵时间大约在十一点左右开始,持续到案发前不久。” 蒋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堂屋内的布局上游移了一圈——餐桌、电视、倒地的尸体、地上的血脚印。 他能赶到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人:“一家五口,深夜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吃夜宵……这说明什么?” 没有人立刻接话。 蒋珩自己给出了答案:“说明当时的气氛,并不紧张,并且吴继业在夜宵时间,并不在家中。” 他转过身,看向毕坤华:“你刚才说,邻居在十一点半左右听到了争吵声。 但如果他们在十一点的时候还在其乐融融地看电视、吃夜宵,那争吵又是怎么发生的? 争吵的对象是谁? 是吴继业和吴蕾之间的口角,还是有外人来访?” 毕坤华沉吟道:“两种可能都有。也可能是夜宵吃到一半,吴继业回来了,和吴蕾发生了争执,然后矛盾升级。” 蒋珩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毕坤华招了招手:“毕坤华。” “在。”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怀疑那个报案人李克知道吴继业的下落,甚至可能帮助他潜逃。你有什么依据?” 毕坤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两点。 第一,李克是报案人。 他有吴家的钥匙,和吴继业关系密切,如果吴继业要跑,找他帮忙是最合理的。 第二,他在描述现场时的反应……有点过于夸张了。 一个真正第一次见到灭门现场的人,被吓到失态是很正常的,但他的失态里,我感觉有那么一点表演的成分。” 蒋珩眯起眼睛,看着毕坤华:“你是说,他在演戏?” “我不敢肯定。” 毕坤华谨慎地回答, “但我觉得,值得深挖。” 蒋珩沉默了片刻,随即果断下令:“那就深挖。李克那边,你亲自去盯。 我不管你是熬通宵还是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吴继业可能逃往哪个方向。 另外,立刻印发协查通报,把吴继业的照片发到全省各市县,车站、码头、交通要道,全部布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吴继业前妻的线索。 另外,扩大走访范围,不光是太平镇的邻居,吴继业以前工作单位的同事、常去的麻将馆、社会关系网,全部摸排一遍。 我要知道他案发前一周的行踪轨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样都不能漏。” “是!” 毕坤华立正领命,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五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夜风灌入堂屋,吹动白布的边角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吴蕾那只苍白僵硬、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迹的手。 她似乎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第360章 【李克的死!】 第360章 【李克的死!】 二月十二号。 “抽烟吗?” “行。” 毕坤华坐在太平镇派出所那间略显逼仄的接待室里,掏出一包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过去。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街面上偶尔传来早起摊贩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他面前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工装夹克,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方向盘的老司机。 他就是董敬礼,吴蕾的前夫,麓山化工厂的一名大车司机。 董敬礼被传唤过来后,刚一坐下,接过香烟点燃,还没等毕坤华开口,就抢先说道:“你是想问吴蕾一家死的事吧?” 毕坤华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平镇派出所所长,所长连忙摆手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对外透露过。 毕坤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董敬礼的回答很坦然:“在来之前我就接到朋友电话了,说吴蕾一家死了。太平镇就这么大点地方,出了这么大的事,传得快也不奇怪吧?” 毕坤华没有接话,而是仔细观察着董敬礼的表情。 他注意到,董敬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确实流过了一丝哀伤。 但那不是一个父亲听闻自己孩子惨死时应有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愤怒和悲痛。 毕坤华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问道:“昨晚你在哪?” “我昨天晚上在运货。” 董敬礼回答得很干脆,大车司机经常打交道的车匪路霸,还有公安干警,他十分清楚,警察把自己喊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从麓山装了一车化工原料,送到柳阳县去,大概十二点多才回到化工厂卸完车,之后就回家睡觉了。厂里有出车记录,门卫老张也能给我作证。” 毕坤华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麓山化工厂到太平镇,开车大约十五分钟车程。 如果董敬礼十二点多才回到化工厂,那他确实没有充足的时间赶到太平镇作案。 基本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毕坤华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你和吴蕾是怎么结婚的?后来又怎么离的?” 董敬礼沉默了几秒,咬了咬牙,然后开口道: “是媒婆介绍的。 那时候我跑长途,常年不在家,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女人过日子。 吴蕾家里条件好,她爷爷那辈是地主,攒下了不少家底,我觉得这样的人家不会盯着我的钱,就同意了。 结婚头几年还算好的,日子也还能过。后来……我听说她经常会跑去跟人跳交际舞,跳着跳着,就跳上床了。她爸妈也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 说到这里,董敬礼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然后就离婚了。” “什么时候离的?” “89年左右。” 毕坤华的目光微微一凝:“那吴招娣和吴耀祖这两个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董敬礼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肯定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野种。吴蕾一家被吴继业杀了,那也是他们活该。” 毕坤华追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太平镇的人都说,那两个孩子是你的。” 董敬礼冷笑了一声:“这些嚼舌根的人说的话也能信? 我和吴蕾离了婚,她的名声整个就臭了,在太平镇根本抬不起头做人,倒贴钱都找不到人愿意娶她。 她爸妈急啊,觉得丢人,没办法,掏了一半家产,招了吴继业这个烂赌鬼当上门女婿,算是给吴蕾找了个归宿,也算是给他们吴家留个后。” 毕坤华沉吟了片刻,又问:“你们89年离的婚,吴继业和吴蕾是90年结的婚。吴耀祖今年三岁,如果按时间来算,吴耀祖还是有可能是吴继业的亲生儿子的吧?” 董敬礼再次摇头,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肯定不是。” “为什么?” 董敬礼往前探了探身:“他们俩结婚之后,我还特意打听过他们的事。 吴继业天天出门打牌,一打就是一个通宵,天亮才回家。 吴蕾呢,也天天出门找人跳舞,一跳又是一个晚上。 你说说,就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的时间都没几个小时,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 毕坤华沉默了。 这个说法,虽然听起来有些粗鄙,但从逻辑上来说,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吴继业和吴蕾的夫妻关系真的冷漠到了这种地步,那吴耀祖的身世,确实值得打个问号。 他将烟头掐灭,站起身来:“董敬礼同志,谢谢你配合。今天先到这儿,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找你了解情况。” 董敬礼也站了起来,掐灭烟头,语气平淡: “随便问,反正我跟这事没关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毕坤华,说了一句: “毕队长,那两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的骨肉,但大的好歹也喊过我几声爸爸。如果抓到凶手了,麻烦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毕坤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董敬礼,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漠不关心。 时间一直到了正午,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在派出所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吴继业的前妻,这才从刘阳县赶来。 中途,毕坤华还打了个电话给蒋珩汇报情况,蒋珩表示知道了,让其加紧询问吴继业的前妻。 吴继业的前妻叫杨琳,比吴继业要大四岁,今年已经三十五了,面容清瘦,眼角都有了些皱纹。 但五官底子不错,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清秀的姑娘。 毕坤华接待着杨琳进了招待室,拉开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杨琳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毕坤华开口道:“杨琳同志,辛苦你大老远从柳阳县赶过来。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吴继业的情况。你不用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杨琳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为了太平镇那件事。我在路上听人说了。” 毕坤华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她的过往问起:“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吴继业的?” “我是柳阳县人,早年在太平镇机械厂打工,就是在那里认识吴继业的。 那时候他是厂里的钳工,长得……很帅。 厂里很多女人都喜欢他,有事没事就往他跟前凑。 他那时候还没染上赌瘾,就喜欢扎在女人堆里厮混。 厂里举办联谊会,我们也去了,喝了点酒,跳了个舞……然后就发生了关系。”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 “就是那一次,我怀了孕。那时候未婚先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找他。他倒也认账,我们就结了婚。” 毕坤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杨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结了婚之后,我怕他继续跟外面的女人不清不楚,就管他管得很严。 他的工资全部上交,每天下班必须准时回家,去哪儿都要跟我报备。 他没事干,就开始打麻将,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越打越大,越输越多。 家里的积蓄被他输光了,工资还没发到手就预支出去了,后来……后来连买米的钱都拿不出来,孩子饿得哇哇哭,瘦得脱了相。 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就跟他离了婚。 孩子归我,房子归他。” 早在杨琳来之前,毕坤华已经通过刘阳县警方了解到,杨琳现在就在村子里务农,她所在的村子交通十分不便利,一天只有两班车,分别是早上八点,还有晚上八点。 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毕坤华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吴继业这几天,有联系过你吗?” 杨琳摇了摇头:“离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也没想过要联系他。不过……前几天,倒是为了孩子见过。” 毕坤华的眼神骤然一凝:“什么时候?” 杨琳抬起头,终于正视了毕坤华的眼睛:“就前天。” “前天?具体是什么情况?” 杨琳回忆道:“我家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前天是开学第一天。 我本来要送他去学校的,但他说不用,说他爸爸会来送他。 我以为小孩子胡说八道,没当回事。 结果早上的时候,吴继业真的开了一辆小轿车来村里送他上学,还给他买了新书包和新文具。 我和吴继业离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来看过孩子一眼,就连法院说的什么抚养费,也没给过一分。 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还开了小轿车……” 毕坤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脑中飞速运转。 吴继业。 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烂赌鬼、入赘吃软饭的上门女婿——居然开上了小轿车?这辆车是从哪里来的?买的?借的?还是……偷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灭门案发生的前一天,突然出现在前妻和孩子的生活里,这仅仅是巧合吗? 毕坤华继续问道:“吴继业开的是一辆什么样的车?什么颜色?车牌号是多少?” 杨琳摇了摇头:“我一个农村妇女哪里懂这些,就是辆黑色的,看起来很气派。车牌号他根本没注意。” 毕坤华点了点头:“吴继业在太平镇,有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认识什么比较有钱有势的人?” 杨琳想了想,摇了摇头:“他那些牌友我都不认识,他也不怎么跟我提他的事。离婚这么多年,他的事我基本都不知道了。” 毕坤华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杨琳都一一作答,但能提供的有价值信息并不多。眼看问得差不多了,毕坤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杨琳同志,感谢你今天的配合。如果你想起什么跟吴继业有关的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杨琳刚要起身的动作,忽然顿住:“不过……因为孩子他爸开车来送他上学这事,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还特意给我之前在机械厂的工友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 毕坤华原本已经准备送客了,听到这话,立刻重新坐了回去:“她们怎么说?” “她们说,吴继业根本没买车。他那个样子,欠了一屁股债,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钱买车?” 毕坤华的目光微微一凝:“那车是哪来的?” “我工友说……”杨琳回忆着电话里的内容,“吴继业没买车,倒是他之前的一个牌友,最近刚买了一辆新车,也是黑色的。” 毕坤华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一拍:“那个牌友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杨琳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叫什么李克?我以前听吴继业提过几次,说是他打牌认识的朋友,两个人走得很近。” 毕坤华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准备立马将这最新的情报汇报给蒋珩。 可杨琳再次喊住了他:“毕队长……吴继业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毕坤华看着她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案子还在调查中,真相会水落石出的。” “那会影响我孩子的未来吗?” “这......现在事实还不清楚,还不好说,不过你们离婚的早,你是抚养人,吴继业不是,应该没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杨琳没有再追问,眼神复杂,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 ... 蒋珩猛地推开审讯室的大门,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克被铐在审讯椅上,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了。 从凌晨一点被送到麓山市局开始,他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 期间,他反复解释、反复辩白,说自己和吴家的惨案没有任何关系,说自己只是碰巧发现了现场、碰巧报了案。 但无论他说什么,负责审讯的刑警都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他就这么干坐着,被强光灯直直地照着,除了固定的吃饭喝水时间,就连上厕所都有人严格管控。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蒋珩大步走到审讯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俯视着李克: “李克!你还在这给我装?我们还没上手段呢,你就在这装?嘴唇这么紫是干嘛?” 李克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虚弱:“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好不舒服……” “你别给我装了!” 蒋珩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还在这说什么都不知道?你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李克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什么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买了辆车,是不是借给过吴继业?!” 蒋珩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李克的神经上, “你买车这事,可传得不小啊!我们去车管所查一下就能知道!你以为能瞒得住?” 李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是买了辆车……但……但这事真的和蕾姐一家被杀没关系啊!” “你车怎么来的?” 蒋珩步步紧逼, “你一个机械厂的年轻职工,哪来这么多钱买车的?是不是收了吴继业什么好处?!” 李克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裂缝。 他知道他再不说实话,今天是过不去了。 “警察同志……我就和你说实话了吧……那车……是我打麻将从吴继业那坑来的……自从他和吴蕾结婚后,经常偷蕾姐家的钱出来打麻将……我就和几个工友合计着,做局……把吴继业的钱坑了……” 蒋珩冷笑一声:“还在给我撒谎!你们打麻将做局得三个人吧?吴蕾家就算再有钱,能被你们三瓜分后,你还能买得起小轿车?” 李克连忙摇头,语速加快了许多: “不是的不是的!是蕾姐家……原先当地主的,手里藏了一些值钱的古币……我刚好也玩这个,知道哪些值钱……就故意不分钱,只要那些古币……”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警察同志,真的,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车我确实借给吴哥了,但我那是因为作贼心虚……他找我借车,我不好意思不借……他前天找我借的车,到现在都还没还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警察同志……我真的好不舒服……我心脏好不舒服……” 蒋珩冷冷地看着他,作为副总队,他是略懂一些法医学知识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别给我装了。心脏是没有痛觉神经的,心脏的疼痛都不是来源于心脏本身。 你感觉心脏痛,最多就是个肋骨出了什么毛病。 你进局子里,我们可没动过你,更别说打你了,你就别给我装了。” 李克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真的……”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突然向前一倾,“砰”的一声,重重地趴在了审讯桌上,然后一动不动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强光灯依旧亮着,照在李克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上。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蒋珩站在原地,脸上的冷笑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盯着李克的后脑勺,等了五秒,十秒——没有任何动静。 “李克?”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蒋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绕过审讯桌,一把抓起李克的下巴,将他的脸翻转过来——李克的双眼紧闭,嘴唇发紫,鼻翼已经没有了一丝起伏。 蒋珩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叫医生!!快叫医生!!!” ... ...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三月二日,正午。 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照在办公桌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重案六大队众人阴沉的面容上。 王志光拍了拍手,打破了办公室里凝滞的氛围: “开饭了,开饭了。” 陈彬从卷宗里抬起头来,才发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从食堂打来的饭菜。 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他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他接过王志光递过来的盒饭,点了点头:“谢谢王支。” “别谢我,这是小宋下楼去打的。” 王志光摆了摆手,自己也打开一份盒饭, “你现在年轻可以不注意,但办案重要,吃饭更重要。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胃疼起来有多要命了。” 汪海超坐在一旁弯下腰,锤了锤自己的后腰,笑着附和道: “是这么说。 年纪一大,胃病、耳鸣、重影,什么毛病都能找上门。 就是这看卷宗,久坐一下腰都受不了。 不过年轻也不是万能的,这李克,年纪轻轻,居然是因为心梗死的。 唉,世事无常啊。”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短暂的沉默了几秒。 众人心里都有些复杂。 李克虽然不是本案的真凶,但他作为一个关键证人,就这么突然死在了审讯室里,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像是接手其他队伍的旧案,卷宗都需要详细地过一遍。 卷宗记载的案发经过十分详实,细致到目击证人穿的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衣服、现场一共发现了几道血脚印、每一道血脚印的照片拍下后还有文字记载。 要全部看完,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而且每个人看的进度都不一样。 所以,吃饭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祁大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阿彬,你说心脏是不是真的没有痛觉神经?” 陈彬思索了一番,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道: “这……怎么说呢……其实所有的内脏神经的痛觉,和我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比如你掐一下你的手臂或者切一刀,感觉到痛是机械性的痛觉。 但所有的内脏器官对切割动作是没有感觉的。 比如那些战士,肠子都流出来了,为什么塞回去还能继续打仗? 他们并不是不怕疼,而是内脏神经感觉不到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蒋总队说的其实也没错,一般情况下,人所能感知到的心脏痛,其实更多是肋间神经痛。 但有句话说得好,在医学上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 我不是医生,更不是法医,这种专业性的知识,我知道,但不能轻易下判断。 像是李克嘴唇发紫,其实就已经是身体发出的信号了。 心脏泵血功能下降,氧气输送不足。 这种情况常伴随胸闷、心慌、活动后气喘,尤其劳累、情绪激动或熬夜后,发紫会更明显。” 众人闻言,一片唏嘘。 曲浩眼见气氛不对,连忙转移话题: “吴继业和杨琳是有孩子的吧?他杀完人逃窜前,会不会去见见孩子?就跟那丁家四兄弟的丁寅一样?” 陈彬眉头一皱,开口道:“耗子,哪条线索写明了就是吴继业杀的人?” 曲浩一时语塞:“这……好像没有。” 牛年抿了抿嘴道: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吴继业是41码的脚,也有一双解放鞋,和现场发现的血脚印是吻合的。 当然了,这不能说明这血脚印就一定是吴继业的,也不能说明人就一定是他杀的。 脚印说明不了什么。” 汪海超也点了点头: “没错。 还有指纹,尸体和其衣物上也提取出了数枚吴继业的指纹。 不过吴继业身为家里的男主人,发现了指纹也正常。 不过说真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这也就是现在我们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个案子,如果让我亲身经历调查这个案子,我估计也会把吴继业认定为杀人凶手。 要不然解释不通,吴继业现在为什么会失踪?” 陈彬点了点头:“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吴继业究竟有没有杀人。 不过,我觉得蒋总的调查思路是没错的。 想要确定吴继业杀没杀人,就得确定吴继业在案发前到底干了什么。 现场发现的夜宵,还有那五副碗筷,值得深思。” 袁杰拿出卷宗,翻开,找到相关内容,解释道:“这个我看到过。蒋总的判断是,吴继业一家六口人,五副碗筷,所以夜宵时间十一点左右,吴继业并不在家。” 陈彬摇了摇头道:“我觉得这条判断是错的。” “为什么?” 重案六大队的众人纷纷表示疑惑。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吴家的那两个孩子多少岁?” “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啊。” “那吴蕾的父母多少?” “六十多吧。” “夜宵吃的是什么?什么时间点吃的?” “吃的酱菜还有酱板鸭。唐队推测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 牛年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哦!对哦!酱板鸭是经历过风干和烘烤的,咬起来很硬。 这两个小孩牙齿都没发育好,吴蕾的父母年纪大了,牙口也不好,根本不可能吃这么硬的菜! 而且时间点是晚上十一点多,小孩和老人早就该睡觉了!” 陈彬点了点头:“没错。所以,这五副碗筷,其中有四副,有可能是属于本案嫌疑人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四副碗筷不属于吴家的人,那它们属于谁? 那四个深夜到访、与吴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夜宵的人,是谁? 他们和这起灭门案,又有什么关系? 第361章 【意气风发少年郎!】 第361章 【意气风发少年郎!】 与此同时,麓山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毕支!” 白明辉在看清来人后,立马站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 毕坤华抬起头,看着这个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下属,苦笑了一下: “别叫我毕支了。这事结束,我还能不能回支队都不一定呢。” 白明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毕支,你别这么说。李克的死就是个意外……更何况,当时你根本不在审讯室里!” 他说的是实情。 事发当时,毕坤华在太平镇现场指挥勘查,李克是由蒋珩亲自审讯的。 毕坤华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对李克的讯问,甚至连审讯室的门都没踏进过一步。 但最终上面给出的处理结果是: 蒋珩和毕坤华二人暂时停职反省,白明辉和其余参与办案的民警则只是写检讨和通报批评。 白明辉心里很清楚,以自己这个层级,在蒋珩面前根本不够看,能落得个写检讨的结果,多半是毕坤华在上面把主要的责任扛了下来。 毕坤华摆了摆手:“是我自己的原因。原本以为是递上升的梯子,结果没想到是一把捅向自己的刀子。如果这事我不和蒋总队汇报,也不会让省厅督办,更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重案一大队的办公室和支队长办公室相邻。 此时,田国荣缓缓推开一大队的门,走了出来。 他自然也听到了毕坤华刚才那番话。 作为老战友,两人曾经并肩作战多年,后来因为理念不合,渐渐分道扬镳。 但此刻,看着毕坤华抱着纸箱、神情萧索地站在走廊里,田国荣的心里也是沉重的。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白明辉: “不知道懂事点?帮毕支搬一下东西。” 白明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接过毕坤华手里的纸箱。 田国荣将递出的那根烟塞到毕坤华手里,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两个老战友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各自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 沉默了片刻,田国荣率先开口:“有说调去哪里吗?” 毕坤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不知道。好在李克的死是因为自身突发心梗,不是xxbg,也不是玩忽职守。 最坏的结果,就是让我去守水库吧。 不过这样也好,远离斗争,年纪大了,也该养养老了。” 田国荣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这案子,不怪你。” 毕坤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几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建筑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没有再回话。 他将烟蒂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身,从白明辉手里接过那只纸箱,抱在怀中,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当他踏出市局大楼的那一刻,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看到大楼门前的台阶下,两排穿着警服的同事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目光为他送行。 毕坤华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毕坤华,对于陈彬等人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好领导。 他有过私心,有过算计,有过为了往上爬而做出的种种妥协。 但没有人能否认。 他从二十二岁招工入警,就一直在麓山市局当警察。 麓山刑侦支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也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知天命的艾服之年。 他在这栋楼里度过了整整二十八个年头。 当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将要踏上离开的路时,他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大楼顶部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警徽上。 他的眼神是那么灰白,那么不甘心。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在这栋楼里度过的二十多年光阴。 毕坤华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压缩在脚下,又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拉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动了。 市局大院门口,两排送行的同事沉默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陈彬站在人群的边缘。 他身旁是王志光,再旁边是祁大春、袁杰、伍静、曲浩、宋毅、牛年、汪海超。 重案六大队的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都站在了这里。 他们本不必来的。 毕坤华虽说是他们的直属领导,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还因为各种案子上的分歧闹过不愉快。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那些旧账。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在刑侦一线叱咤风云的老刑警,以这样一种方式,告别他奉献了二十八年的岗位。 祁大春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牛年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老毕这辈子……不容易,如果我是他那种情况,我也会不顾一切的往上爬。” 牛年显然早就听到了很多关于毕坤华的事。 但没有人接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 毕坤华走到车门前,拉开车门。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了陈彬的肩膀上。 陈彬回过头,看到王志光正看着他。 王志光的眼神很平静,点了点头。 陈彬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毕坤华弯腰准备钻进车里的那一刻,开口喊道: “毕支!”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市局大院的寂静,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毕坤华的动作顿住了。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车门框,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大概有两三秒。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彬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阳光里,目光坚定地看着毕坤华:“毕支,这个案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毕坤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陈彬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陈彬是认真的。 “太平镇灭门案,现在由我们重案六大队负责。” 陈彬一字一句地说道, “卷宗我今天看了一天。 这案子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李克死了,吴继业下落不明,蒋总队停职了,但案子不能停。 我需要一个从头到尾参与过这起案件调查的人,需要一个熟悉太平镇、熟悉吴家背景、熟悉所有前期侦查细节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毕坤华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你。” 毕坤华没有说话。 他站在车门旁,一只手还搭在车门框上,那只纸箱被他夹在腋下。 风吹动他鬓角的花白头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他看着陈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即使陈彬不帮他,甚至落井下石在这时踹他一脚,毕坤华也不觉得丝毫奇怪。 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已经见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说实话,早在陈彬当时从沪城回来的时候,他就该停职回家了。 为什么还要摆那一顿堪称奢华的庆功宴? 人总是在失去了一切后,才会幡然醒悟。 他对陈彬也是非常自责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将那只纸箱放回了后座,关上车门。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彬,面对着那群站在阳光下的年轻警察,缓缓开口: “你想从哪里开始?” 第362章 【新的调查!】 第362章 【新的调查!】 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内。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太平镇灭门案的相关线索,还有五名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陈彬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支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重案六大队的众人正襟危坐在下面,其中还包括了王志光和毕坤华。 陈彬用笔帽敲了敲白板,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关于太平镇灭门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先前的结论推翻,从第一步开始,确定案子的性质。” 凶案无非就老生常谈的四种情况: 过失杀人、激情杀人、蓄意杀人,还有随机杀人。 刑侦破案,有一个最笨的方法,就是将所调查的案件,往这四个情况上面套。 这就跟做数学题套公式一样,一个题遇上了正确的公式,自然就能越写越流畅。 “过失杀人,一般多发生于单一受害者,且都是因为事故而产生。” 陈彬在【过失杀人】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此案一共有五名受害者,且吴蕾的尸检报告表明,嫌疑人在把刀捅进去后又旋了一下再拔出——这很明显是故意杀人。过失杀人,排除。” 他在【过失杀人】后面打了一个叉。 “至于激情杀人,” 陈彬转向第二个词, “凶器一般都是就地取材。毕支,你们在出现场时,有发现吴家有遗失什么单刃利器吗?” 毕坤华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份他已经翻看过无数遍的卷宗。 他正看着现场惨烈的照片,特别是死者吴蕾那双空落落、似乎想要抓紧什么似的手,心里一阵百感交集。 听到陈彬的问话,他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别叫我毕支了,就叫我老毕就行。”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关于凶器,我们在案发现场以及附近都没有发现,凶手肯定是带走了的。 至于吴家有没有遗失。 一般来说,寻常家庭常备的单刃利器,还能用来捅人的,一般都是那种黄柄水果刀。 吴蕾家确实也有,也并未遗失。 至于她家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利器是否遗失,就不得而知了。” 陈彬点了点头,在【激情杀人】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激情杀人先按下不表。 在案发前,附近邻居也确实听到吴蕾同吴继业发生了争吵。 日积月累的压抑下,如果凶手真是吴继业的话,确实有激情杀人的可能性。” 底下,祁大春、袁杰等重案六大队的成员,包括毕坤华,都在十分用心地边听陈彬分析边记着笔记。 一旁的王志光感受着这久违的氛围,不由低头一笑。 就是这个味,正~ 陈彬继续分析,也很自然地改了口,说道: “然后再一个就是蓄意杀人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谋杀。 有预谋的杀人,一般都是会自备凶器。 结合老毕刚刚的描述,现场和附近都没有发现凶器,所以也有可能是凶手自备了凶器,蓄意杀人也是有可能性的。” 他在【蓄意杀人】后面打了一个勾。 “最后一个就是随机杀人了。 随机杀人,多发生于相互陌生的关系。 现场没有门锁被撬,吴蕾家的墙壁确实也比较矮小,但并没发现有攀爬痕迹,所以多半是熟人作案。 随机杀人也可以暂时排除。” 他在【随机杀人】后面打了一个叉。 陈彬放下笔,转过身来: “四个选项,现在暂时排除掉了两个。关键还是在那顿夜宵上。” “夜宵?” 毕坤华皱了一下眉。 关于陈彬分析那顿夜宵推测的时候,他并不在场。 陈彬点了点头,将先前的推测和毕坤华转述了一遍:五副碗筷,酱板鸭太硬不适合小孩和老人,十一点多也普遍是老人和小孩睡觉时间,所以那四副多余的碗筷,很可能属于四个外人。 这倒是直接推翻了现勘中队中队长唐文心的现场推测。 毕坤华听完陈彬的讲述后,没有立刻表态。 后续的工作,推翻前期的推测,这在刑侦工作是时有发生的。 更别说经常还有案子结束了,结果没过几年又推翻了,得重新调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审慎道: “陈大,你这么说的确实有道理。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彬: “但是有一个问题是。 按照你分析的,本案的凶手如果不是因为激情杀人的吴继业,就有可能是熟人有预谋的杀人。 在案发前半个小时,吴蕾家吃夜宵的是外人,基本可以认定为本案的嫌疑人。 我看过陈大你写的论文,里面写过这么一句话: 一个人想要谋杀另一个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意味着双方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矛盾发展到这一步,通常也会在被害人心中敲响警钟,使其对潜在的凶手产生戒备,不再轻易信任或接近对方。 那么,作为嫌疑人的那几个人,又是如何被请到吴蕾家吃夜宵的呢?” 闻言,陈彬有些惊讶地看向毕坤华。 就连王志光听到这句话才有些后知后觉起来。 这句话在哪听说过? 这不正是第一次见到陈彬时,二人在自己办公室分析凤凰歌舞厅谋杀案时,陈彬亲口对自己讲的话? 就连王志光这个当事人,都有些忘了陈彬当时说了什么。 可毕坤华,居然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陈彬诚然地点了点头:“没错,确实如此。但你也不能说,这三个外人就一定是杀害吴蕾的凶手。老毕,你应该还记得,你在走访邻居时,得到的一个线索吗?” 毕坤华回过味来:“你是说,邻居有听到十一点半左右,吴蕾与吴继业在家中发生了争吵?” “对。 现有的线索,无非就是透露两种情况。 一种就是这伙人就是吴继业和吴蕾之间发生争吵的原因,在二人发生争吵后,几人就离开吴家,等人离开后,吴继业奋起杀人。 另一种,就是这三人其实是吴继业的同伙,吴继业许下了什么好处让其帮忙,或者这三人与吴蕾之间发生了就连吴蕾都不知道的矛盾。” “就连吴蕾都不知道的矛盾?”毕坤华疑惑道。 陈彬点头:“没错,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其实并不完全相互。” 他本想说有一种关系叫做表面兄弟,但怕毕坤华听不懂,想了想,打了个通俗的比方解释道: “打个比方,我们是大学室友,平时我们俩以兄弟相称,会经常一起打篮球还一起吃饭,我个人认为我们俩关系其实挺好,但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反而十分厌恶我,只是因为都是室友和同学,所以不表现出来。 人厌恶一个人,其实完全不需要理由的。” 有个性质和陈彬讲述很类似的案子,就是后世那赫赫有名的滇南大学宿舍杀人案。 根据凶手马某供述,自己因为和同学邵某打牌发生口角,因此怀恨在心有了杀人动机。 同学龚某没有参加牌局也被杀,是因为邵某在争吵过程中对马某说,因为马某人品不好,所以龚某生日没请他,因此马某起了杀心,将龚某杀害。 其中,另一名受害者唐某与马某没有任何过节,就是因为那几天一直借住在马某的宿舍中妨碍马某杀人,所以第一个被杀害。 同学杨某被杀是因为去宿舍找邵某,当时马某正在处理杀死邵某留下的血迹,担心事情败露,所以将杨某杀害。 而其最主要受害者邵某,与马某是三年半的好友! 马某表示邵某的话让他非常伤心,所以憎恨邵某,于是起了杀心。 当然,马某长期的宿舍矛盾和心理压抑是他作案的重要诱因,但发生的口角绝对是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邵某也完全没有想到,读大学认识三年半的好友,会仅仅因为打牌发生了口角,就将自己杀害。 毕坤华反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那四个人的身份挖出来。” 陈彬点了点头,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方列出了几条行动方向: “明天开始,兵分几路。 一路去太平镇,重新走访案发当晚的所有相关人员,重点摸排吴继业和李克的社会关系圈,找出他们共同的朋友、常一起打牌的牌友。 一路去车管所和银行,查那辆黑色轿车的来源和交易记录。 特别是银行那边,查吴继业和李克的账户流水,看看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或者有没有异常的转账记录。” 袁杰举手问道:“那辆车如果挂的是假牌照呢?” “那就查假牌照的来源。” 陈彬说, “太平镇周边的修车铺、洗车行,挨家挨户问。这种假牌照一般都是从黑市流出来的,只要有人见过那辆车,就能找到线索。” 陈彬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案子,问题不少。但只要我们肯查,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窗外,暮色渐沉,办公室里的灯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场新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第363章 【装孙子!】 第363章 【装孙子!】 一九九三年三月二日,下午。 自从二月十二号李克的死以后,距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有些人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蒋珩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气氛十分沉闷。 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作为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他还没有被正式请进去,但已经被勒令停职在家,接受监委的调查。 每天都有监委的人上门,翻来覆去地问同样的问题。 二月十一日晚你在哪里? 几点到达太平镇现场? 李克表现出身体不适时,你是怎么处理的? 他现在每天除了应对监委的人,就是坐在沙发上发呆,盯着墙壁,如坐针毡。 他恨死毕坤华了。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他就不会连夜赶到太平镇,不会接手这个案子,不会亲自去审李克,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克的死是意外。 法医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心源性猝死】,不是xxbg,不是玩忽职守,就是突发心梗。 但问题是,李克死在了审讯室里,而死的时候,他蒋珩就站在审讯桌前。 作为主要责任人,他最好的下场是提早退休,次一点的结果就是进去。 即使他是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这段时间也被磨得没有一点心气了。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太平镇灭门案能够尽快侦破。 只要案子破了,抓到真凶,社会影响降到最低,他身上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或许还能争取一个体面的下场。 所以他每天都会打电话给郑拓,询问案子的进度。 郑拓是麓山市局的局长,和他同级,都是正处级。 以前蒋珩在省厅,郑拓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今天这通电话,是蒋珩这几天来打得最憋屈的一通。 “陈彬接手了?” 蒋珩握着话筒,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那是好事啊!他的能力我放心,你全力配合他破案,明白吗?” 电话那头,郑拓心中冷哼,不表于色道:“这个不用蒋总队长操心,我们市局自有安排。” 蒋珩正想再叮嘱几句,忽然听到郑拓说了一句让他血压飙升的话。 “等会儿……你再说一遍?毕坤华被特邀进了专案组?” “毕坤华同志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对太平镇的情况非常熟悉,前期调查也是他一手经办的。陈彬同志提出希望他协助调查,我认为这个请求是合理的,已经批准了。” 蒋珩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毕坤华?他在这案子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让他进专案组?郑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拓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我们市局内部的工作安排,我没必要向蒋总队长汇报吧?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最近也请蒋总队长不要再找我了。 你现在正在接受调查,我们俩之间频繁通话,不合规矩。” “不是,你——”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蒋珩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将话筒摔在座机上。 “他妈的。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闫楠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看着丈夫铁青的脸色,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老公,事情不会这么严重吧?要不要再找找关系?求个情,塞个红包什么的……那人不是因为心梗死的吗?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吧?” 蒋珩猛地睁开眼睛,瞪着闫楠:“你现在是不是嫌我不够烦?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我只求我能提早退休就算烧高香了,你还让我去塞红包?”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果然,当时哥几个劝我的对,你们这女人就不能脱产在家当家庭主妇,脑子都给当傻了!你是生怕我进不去是吧?” 闫楠被他吼得连连皱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你操碎了心?” 蒋珩冷笑一声, “天天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躺在家里,扫扫地,洗洗衣服,做做饭,这就叫操碎了心?你这单纯就是闲的。” 放在平时,蒋珩指不定要跟闫楠好好掰扯几句。 但如今火烧眉毛了,他实在也没了心情。 他猛地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闫楠的嚷嚷声隔绝在门外。 蒋珩坐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他的手悬在拨号盘上方,却顿住了。 该打给谁? 打给毕坤华? 他恨毕坤华恨得牙痒痒,要不是那通电话,什么事都不会有,李克也不会死在他手上。 况且毕坤华现在自己都被停职了,在专案组里根本没有话语权。 打给陈彬? 陈彬是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最有话语权,也最有能力把这个案子破了。 但他没有陈彬的电话号码。 而且,陈彬说到底是个小辈,他堂堂一个省厅副总队长,拉不下这个脸去求一个后生。 思来想去,他咬了咬牙,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那头的传来游劲松有些沙哑的声音。 游劲松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 公安部门和军队一样,采用的是连带制,一人犯错,上下都要受罚。 蒋珩出了事,他这个总队长也脱不了干系。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杆子了,没想到再次拿起笔,却是写检查报告。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蒋珩的声音,游劲松倍感诧异。 他没有想到,蒋珩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给自己。 电话接通后,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游劲松先开了口:“老蒋啊……你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 蒋珩握着话筒,喉咙有些发干。 他以前在游劲松面前向来是趾高气昂的,仗着自己在省厅根基深、人脉广,从不把这个空降来的总队长放在眼里。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清了清嗓子,低声下气道:“游总……我就是想问问,太平镇那个案子,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游劲松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吐息,不紧不慢道: “案子现在在陈彬手上,你应该也知道。今天下午他们开了个分析会,把前期的一些结论推翻了不少,现在正在重新摸排。” “推翻了不少?” 蒋珩的心提了起来, “推翻什么了?” 游劲松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蒋珩,你现在虽然停职了,但这个案子毕竟是你经手的,有些情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问你一个问题,吴继业的银行账户,你们当时查过没有?” 蒋珩愣了一下,语塞道:“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一边说着,蒋珩一边面色铁青。 自己这是有多少年没装过孙子了。 “没来得及? 那我问你,他那辆黑色轿车是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吧? 李克说车是借给他的,但李克自己也说了,那车是他从吴继业那儿赢来的古币换钱买的。 你想想看,一般来说,上了赌桌的都是现金,怎么可能用古币上赌桌? 你有没有想过李克其实真的撤了谎?” 电话那头的蒋珩睁大了眼睛,他不是没脑子,而是当时知道李克借车给吴继业,联想到吴继业的失踪,被线索冲昏了头。 现在仔细一想,确实,古币怎么可能上的了赌桌?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有希望...... 游劲松继续说道:“这样吧,按规矩呢,我也不能给你透露太多。 案子现在有几个问题急需突破。 第一个就是吴继业的资金流水,我记得麓山人民银行的行长是你的老朋友吧? 打个招呼,让你那边的人也派几个人过去配合小陈一下,把吴继业的银行账单核实一遍。” 蒋珩连忙应道:“没问题没问题,这个我安排人去做,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还有别的问题,但我说了,你也解决不了。” 蒋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现在案子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陈彬身上了,他也不敢发作,只能赔着笑脸: “游总您说,能解决的我一定解决。” 游劲松缓缓开口: “经费问题。 小陈那边想给现场发现的那几副碗筷做dna检测,这费用不低。 专案组的经费本来就紧张,这笔钱还没着落。” 蒋珩沉默了。 他知道游劲松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想要经费,你自己就是总队长,你自己不能批吗? 表面上是谈经费,实际上是抛出了一个选择题。 你蒋珩现在虽然停职了,但你在省厅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还攥着不少人脉和资源。 你是想继续捂着不放,还是拿出来换取一个体面的机会? 游劲松作为空降来湘南的总队长,最大的困境就是手下无人可用。 蒋珩在省厅扎根多年,各处室的人几乎都是他的人,把游劲松架得空空如也。 现在出了这个事,蒋珩自己送上门来,游劲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确: 我现在要清洗内部,你把名单交出来。 蒋珩握着话筒,咬了咬牙: “没问题……我等会儿就去和后勤处的侯处说一声。dna检测的费用,从总队的技术经费里走。” 游劲松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喜或满意,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就这样吧。”游劲松说完,挂断了电话。 蒋珩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将话筒放回座机上。 盯着窗外朦胧的黄昏色,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正在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可自己这棵树还想活着。 第364章 【老毕登,你想多了!】 第364章 【老毕登,你想多了!】 翌日,早上八点。 重案六大队的众人兵分三路,由陈彬带着祁大春、牛年和毕坤华重走案发现场,王志光带着袁杰前往麓山人民银行,汪海超则是带着宋毅和伍静去了车管所。 陈彬在出发之前,还特意跑到技刑大队借走一个勘查箱。 太平镇坐落在田心区的南郊,双向两车道的小马路,虽说早已铺上了柏油路,但不远处就是国道,路面日积月累被大车碾过,坑坑洼洼,崎岖不平,车开起来不比乡间小道好开。 一般来说,这种地方属于郊区,但因为太平镇机械厂的缘故,反而比麓山市许多其他地方看起来繁荣一些。 但也只是看起来。 一片片老旧的住宅楼,大多都是原先镇民搭建的砖瓦自建房,还有一些是泥瓦搭建的,令环境始终维持在老旧的模样。 整个太平镇也就只有一家国营供销社,不过藏在巷子里的洗脚店还有录像厅倒是不少,属于治安队年底缺业绩的好去处。 或许是因为前不久刚发生了命案,巷口还有居委会派的专人值守。 “做什么的?” 这个年代很多警车并不会涂装,特别是刑警队的车。 见陈彬等人开着车就要进三弄的巷口,一个大妈立马站起身,十分英勇地用身子把路拦住。 “警察。” 陈彬坐在驾驶室掏出警官证给看了一眼。 大妈皱眉道:“你说你是警察就是警察?这证件什么的我看不懂,我不识字。你们这开的不是警车,穿的也不是警服。我听说,现在假警察可不少……” 陈彬笑了笑,刑警确实大多时候都不穿警服:“阿姨,你反诈意识挺强啊。我们是过来重新调查一下案发现场的……” 大妈连忙摆手:“别说这么多,我听不懂。你说你是警察,那麻烦你和我去一趟居委会核实一下。” 眼见这情况,牛年直接下了车:“我来吧,我做担保和你去核实身份,先让他们进去行不,妹子。” 别看牛年四十多岁了,长相也十分普通,但当了二十几年警察,气质得体,身型也很健硕。 加上搞情报工作的最会看人下菜碟,那嘴角勾起那么一抹笑容,配合那磁性的嗓音喊一声“妹子”,这可谓是在中老年妇女群体里是通杀。 “什么妹子不妹子的,我年龄比你大吧,都把我喊小了。进去吧,进去吧。” 大妈也是喜上眉梢,转头就把陈彬等人忘记了,聊上了牛年, “大兄弟,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啊?胳膊怎么这么壮啊,会跳舞吗?” 陈彬看着也是哭笑不得,将车开了进去。 不过这也正好,让牛哥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 要问一个社区里谁的情报最丰富,无疑就是这种大娘大妈了。 这搞情报的对上大娘大妈,确实专业对口了。 随即,陈彬将车开到了三弄71号的院门口,此时的吴家早已被封条封锁。 祁大春下了车后,立马上前打开封条。 毕坤华指着屋门口,在一旁介绍道:“当时就是在这,发现了许多凌乱的血脚印,通过唐队的比对,确认是双41码的解放鞋。” 祁大春抿了抿嘴:“只有一双吗?那这也不像团伙作案啊。” 陈彬摇了摇头:“这是水泥地面,是很难鉴定的。 一般来说,想要给脚印做区分,基本就是看鞋纹。 哪怕是同款的鞋子,但走路磨损不同,鞋纹也会有所不同。 但血脚印......这就不好评价了,血是具有流淌性的,所以鞋纹很容易被自然破坏。 加上41码也是很常见的鞋码,所以无法认定这就是一人踩下的,还是有团伙作案的可能。” “呼,那我们从哪开始呢?”祁大春问道。 陈彬看了看现场环境,从车后备箱抱出勘查箱,缓缓道:“还是一样,从头开始。” “技术队不是勘查过现场了嘛?这也从头开始?” “这就和考试是一个道理,做完一个题目得反复检查验算结果。多做复勘总没错的。大春,你就旁边走访一下就行了。”陈彬打开勘查箱,一边穿上鞋套、手套,一边吩咐道。 “行,那等会对讲机联系。” 祁大春对于技术方面是一个头两个大,本来就不是这个专业的人,让他去四周摸排走访倒还行,这现场做勘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陈彬的忙。 看着祁大春转身离开,陈彬扭过头看向毕坤华,递上一副鞋套: “老毕,一起再进去看看?” 毕坤华接过点了点头,一边穿戴,一边心里暗自腹诽: 虽然是我让你叫我老毕的,但你这改口未免也太自然了吧? 陈彬带着毕坤华走到了堂屋。 一般来说,案子如果没有侦破,那么现场就会一直保持着原样。 此时的堂屋里,餐桌和椅子依旧如同案发第一天那般模样摆放着,地上的血迹也因为二十一天的时间,自然氧化蒸发了许多。 碗筷和饭菜也早已被当做证据收走,但陈彬依旧是拿起紫光灯照射在桌子上,对着桌子仔细观察了起来。 二十一天的时间,桌子上已经积起了一层浮灰,如果有指纹会更加明显。 浮灰就相当于自然的金粉银粉。 陈彬发现一枚指纹,就拿起胶带粘起贴在指纹卡上。 毕坤华的资历是比陈彬深的,但骨子里,毕坤华对陈彬是信服的。 两个人的破案能力就不是在一个量级上的,这是思维上的差距。 可如今看着陈彬这专业的动作,更是说不出话来。 别说外行了,就是新手侦查员都会有一个误区: 现场勘查的顺序是从入户开始。 这很显然是错的。 现场勘查的逻辑是先重点,再一般。 这是为什么? 首先,入口区往往已被严重污染。 事主、家属、报警人等最先到场的人,大概率已经在门厅踩了无数遍,有效痕迹大多已被覆盖。 相关勘查细则都强调证据的原始性、同一性、保管链。 如果因为按顺序从门扫到里,完全可以质疑: “那个所谓的血迹形态/指纹位置,究竟是原始的,还是你们走过去时蹭上去的?” 这种质疑一旦成立,直接动摇证据效力。 其次,线性推进会浪费黄金时间。 血迹会干涸、褪色,dna在常温阳光下快速降解,一枚鞋印被勘查人员的脚覆盖等于永远消失了,粉末刷指纹时轻微抖动都可能毁掉微量物证。 所以勘查的第一铁律是: 把最有价值的东西,在最清醒的状态下、最早的时间窗口内处理完。 而指纹,除了纹形,还分为显性、塑性和隐性三种。 前两者是能看到的,而后者顾名思义,需要一定的手段才能看到。 这些手段还要根据指纹所处位置的材质不同,采用不同的方案。 鉴于此,现勘人员首先要判断哪里可能存在指纹,然后观察。 观察的方法有很多,像陈彬用紫光灯照射就是其中的一种。 判断哪里有指纹,而且大概率是嫌疑人指纹,这就是考量现勘人员功底的时候了。 而掌握了犯罪心理学的现勘人员,往往能从嫌疑人的角度思考,猜测案发时的经过,推测受害者和嫌疑人的行动轨迹,从而寻找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有序地去搜证。 但大部分现勘,包括麓山市局自己的现勘,只是一股脑地将现场发现的东西都打包回去,也不知道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没用的…… 陈彬的操作手法,在毕坤华看来是极为专业的。 哪怕作为侦查员出身的他对于现勘一窍不通,也没见过类似这么专业的场景,但陈彬所表现出的操作就属于一看就十分老练。 “老毕,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局里,让唐队再送点指纹卡过来,不够用了。” 陈彬直起身来,把整个餐桌和椅子里里外外全部处理了一遍,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勘查箱里也慢慢堆放了一叠指纹卡。 “这么多?餐桌弄完了,还要做哪里?”毕坤华虽然有些疑惑,但依旧掏出大哥大给技术队打了过去。 陈彬解释道:“还有吴蕾的父母和两个孩子的房间。看看有没有能对上的陌生指纹。这样就能够判断,案发时,这四人是被响声惊醒自己出门查看情况时被杀,还是被嫌疑人从房间里架到堂屋被杀。” “这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证明嫌疑人的本意并非想要对这四人动手,那么激情杀人的可能性最大。如果是第二种情况,显而易见,那就是谋杀了。” 毕坤华点了点头,电话接通沟通了几句,随后挂断对陈彬道: “行,唐队说等会儿就来。要不然我们现在把牛年和祁大春喊上,去吃个午饭?” “你们去吃吧,我还想在现场看看。” 毕坤华听完后,心里莫名生起一股感动。 陈彬能够为了自己如此卖命地破案,自己原来还给他穿小鞋,自己是真该死啊。 好好的陈彬,自己先前当支队长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现在要脱掉这身衣服了,才知道追悔莫及。 “……这,那我也不吃了,陪你看看。” 当然,如果陈彬能够知道毕坤华在想什么,一定会回一句: 老毕,你单纯想多了。 第365章 【老情人?!】 第365章 【老情人?!】 唐文心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陈彬刚把吴武和吴刘氏卧室的门槛处理完,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手里拎着勘查箱,身后还跟着两个技术队的年轻民警,一人抱着一沓指纹卡,一人扛着相机和三脚架。 “陈大。” 唐文心进了院子,冲陈彬点了点头, “你说要指纹卡,我寻思着光送卡过来也不够,干脆把人带过来了。复勘这事儿,人多手杂容易出错,但人太少进度又慢。我带他们两个帮你搭把手。” 陈彬直起身,看了唐文心一眼,笑了笑:“唐队,你这哪是来送卡的,你这是来抢活的。” 唐文心也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收住了: “这案子拖了二十一天,前期勘查是我带的队,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当时是按照蒋总的要求走的流程,该拍的拍了,该取的取了,但现在回头看,好多细节当时根本没注意到。 你愿意重新做一遍,我求之不得。” 他说着,已经蹲下身,打开勘查箱,开始往脚上套鞋套。 陈彬没有再客套,点了点头: “那你负责西侧那两个房间,我继续弄堂屋这边。指纹卡留给我,等会儿我处理完桌子,再把餐桌周边的地面过一遍。” “行。” 两人分工明确,技术队的两个年轻民警也各自领了任务,一人跟着唐文心进房间,一人留在堂屋帮陈彬打下手。 原本安静的吴家小院,一时间只剩下勘查器材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快门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彬抬头,看到牛年和祁大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大。” 牛年进了院子,先跟唐文心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陈彬旁边, “走访了一圈,挖到点东西。” 陈彬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来,摘下手套:“说。” 牛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扫了一眼,开始汇报: “当天约吴继业打牌的那桌人,除了李克,还有两个牌友。 一个叫李轩,一个叫赵柯。 李轩是太平镇机械厂的工人,跟吴继业是同事,平时关系一般,就是牌桌上的交情。 至于赵柯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也是在麓山化工厂跑运输,开大车的。他跟董敬礼关系匪浅。”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董敬礼?吴蕾的前夫?” “对。” 牛年点了点头, “据走访得到的消息,当年吴蕾和董敬礼能认识,就是赵柯牵线搭桥介绍的。 赵柯和董敬礼是同行,都是跑长途的大车司机,两人认识很多年了。 吴蕾和董敬礼结婚之后,赵柯也经常到吴家串门,跟吴蕾一家也算熟络。” 陈彬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张已经被提取了多处指纹的餐桌上,沉默了几秒。 “赵柯现在人在哪?”陈彬问道。 牛年摇了摇头:“今天没找到人。据邻居说,赵柯这几天都没出车,但家里也没人。我问了他隔壁的住户,说是前天晚上还看到赵柯回家,昨天一早就没见人影了。”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起。 案发后二十一天,吴继业失踪,李克死亡,李轩和赵柯这两个当晚一起打牌的牌友,却一直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 如果不是重新走访摸排,这两个人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这起案子里滑过去了。 “大春,你那边呢?”陈彬看向祁大春。 祁大春翻开笔记本: “我走访了71号周边的几户邻居,重点问了二月十一号晚上的情况。有一名老娭毑她说大概在十一点左右,看到有几个人从吴家院门口走出来,往巷口方向去了。天黑看不清脸,但人数大概是三到四个。” “三到四个?”陈彬追问,“她确定是这个数?” “她说应该是四个。” 祁大春低头看了一眼笔记, “但她也不敢百分百肯定,毕竟天黑,又是远远看了一眼。 当时她就想跟警察说,可她的子女拦着了就说她是睡糊涂了。 不过她强调了一个细节,那几个人走出来的时候,有说有笑的,不像是杀完人的样子,所以她觉得这事可能真没关系。” “还有吗?”陈彬问。 祁大春合上笔记本:“还有就是,71号斜对面住的一个老太太说,案发前几天,她看到吴继业在巷口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过话,两人站在巷口的电线杆下面聊了大概十几分钟。她不认识那个男人,但记得那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不是太平镇机械厂的制服,她没见过那种款式。” 陈彬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向牛年:“赵柯的家庭住址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 牛年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他就住在太平镇二弄靠街边的那排平房里,门牌号是23号。我刚才去敲过门,没人应,窗户也拉着窗帘。” 陈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房间里忙碌的唐文心:“唐队,这边先交给你,我出去一趟。” 唐文心从房间里探出头:“去哪?” “去找个人。”陈彬已经迈步向院外走去,祁大春和牛年紧随其后。 陈彬站在太平镇居委会的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没有立刻进去。 他刚才在脑子里把线索捋了一遍。 “陈大?”牛年见他站在门口不动,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陈彬回过神来,推开了居委会的门。 居委会不大,一间临街的平房,进门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一份《麓山日报》,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刚才拦路的那位大妈正坐在桌后织毛衣,见进来的是陈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看去:“咦?那个大兄弟呢?” 牛年从陈彬身后探出头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大姐,忙着呢?” 大妈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哎呀,大兄弟你也来了!快进来坐!”她放下毛衣针,起身就要去倒水。 陈彬连忙拦住:“阿姨,我们不喝水,想跟您打听点事。” 大妈仔细笑眯眯地盯着牛年看,头都懒得转向陈彬:“什么事?你们说。” 陈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赵柯地址的纸条:“阿姨,您在太平镇住了多久了?” “我?”大妈想了想,“我打小就住这,土生土长的太平镇人,今年五十八了。” “那你肯定认识赵柯吧?” “认识啊。你们不是查蕾妹子一家死得事吗?怎么会扯到赵柯?” “没什么,就是刚刚打听到这个赵柯和吴蕾关系很好?” “好,怎么不好?他们俩当时是一批下乡的知青。” “知青?” 陈彬追问道:“那您还记不记得,他们当年下放的具体地点是哪里?” 大妈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柳河公社?还是红旗公社来着?年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我们居委会应该还存着当年的下乡知青名单,我给你翻翻。” 她说着,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老式铁皮文件柜前,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翻找了一会儿,打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堆满了泛黄的档案袋和牛皮纸信封,她蹲在那儿翻了半天,终于抽出一个薄薄的卷宗,吹了吹上面的灰,翻了开来。 “找到了。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八年太平镇接收的下乡知青名册。” 大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滑动, “吴蕾……吴蕾……在这。下放地点:青山公社,生产大队。同批下放的还有……赵柯,对,赵柯也在名单上,同一批,同一个公社。” 陈彬接过名册,目光落在那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上。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目光扫过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停住了。 在另一页上,他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吴继业。 下放地点:红星公社。 吴继业也下过乡,但和吴蕾、赵柯不在同一个地方。 三人都是太平镇的同龄人,就这么大的一个镇子,很难不互相认识。 这三个人之间的渊源,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陈彬合上名册,还给大妈:“阿姨,这批下放到青山公社的知青,现在还有留在太平镇的吗?或者,您知不知道还有谁能联系上他们?” 大妈接过名册,想了想:“我看看名字啊……这,大部分返城后就各奔东西了。 不过这有一个叫刘建设的,返城后没走,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子,就在三弄巷口往东走两百米,招牌上写着‘建设修车’。 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他跟吴蕾、赵柯都是同一批的,说不定知道些当年的事。” “谢谢阿姨。”陈彬记下地址,转身要走。 大妈在后面喊了一声:“哎,那个大兄弟,有空再来坐啊!” 牛年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笑着应了一声:“好嘞大姐,改天请你跳舞。” 出了居委会的门,祁大春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牛哥,你真会跳舞啊?” 牛年面不改色:“会不会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家觉得你会。” “那嫂子知道了怎么办?” 牛年轻咳了一声:“这事能让你嫂子知道?” 陈彬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脚步已经朝着三弄巷口的方向迈了出去。他边走边说:“走,去找那个刘建设。” 三弄巷口往东走两百米,“建设修车”的招牌挂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白底红字,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字形。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条废旧轮胎和几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地上满是油污。 店里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一辆三轮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拆卸后轮的螺丝。 “刘师傅?”陈彬站在铺子门口,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陈彬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的牛年和祁大春,放下扳手,缓缓站起身来。 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开口:“我是刘建设。你们是……?” 陈彬出示了证件:“警察。想跟你打听点事。” 刘建设闻言,连忙转身从铺子里拖出两张板凳:“坐吧。铺子小,将就一下。” 陈彬开门见山:“刘师傅,我们正在调查太平镇吴蕾家那起案子,你应该也听说了。” 刘建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今天走访居委会,查到了当年太平镇下乡知青的名册。你和吴蕾、赵柯是同一批下放到青山公社的知青,对吧?” 刘建设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们是一批的。” “你在青山公社待了多久?” “三年多吧。七五年下去,七八年底返城。那时候苦啊,但年轻,也不觉得有多苦。吴蕾……她跟我们是一起的。” “你们那批知青里,吴蕾和赵柯的关系怎么样?” 刘建设顿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给陈彬三人散了三根,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你们是查案子查到他头上来了?” “我们只是想把所有相关人员的背景摸清楚。” 刘建设站起身,走进铺子里面,从一个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拿了出来,递给陈彬。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片稻田,大家都穿着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绿军装和解放鞋,脸上带着年轻的、未经世事的笑容。 陈彬的目光扫过照片上的一张张面孔,在第二排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眉眼之间依稀能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吴蕾。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腼腆而明亮。 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也正是赵柯。 刘建设指着照片上的人:“吴蕾和赵柯……他们两个在青山公社的时候,就好上了。” 陈彬三人闻言难以置信地眼睛一瞪。 “那个年代,知青下乡,日子苦,大家都是年轻人,互相有个照应,处出感情来的也不在少数。” 刘建设继续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道, “吴蕾和赵柯就是这样好上了。 一开始是偷偷摸摸的,但那种事,瞒得过初一瞒不了十五。 后来有一天晚上,村里有人去库房拿农具,撞见他俩在里面……衣衫不整的。 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被抓了典型。 后来还是公社的领导看他们都是年轻人,没有往上报,但两个人在村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走到哪儿都有村里的人指指点点。” “然后来呢?”陈彬问。 “后来赵柯先一批返城了。 吴蕾比他晚走半年,回来后两人也没再走到一起。 这种事情,能把人一辈子都毁了。 我们那一批的知青,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谁都不忍心看着吴蕾或者赵柯...... 所以,我们谁也没说。 吴蕾回来后没多久就经人介绍嫁给了董敬礼,赵柯也娶了别人。 这事就算翻篇了。” 陈彬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沉默了片刻。 吴蕾和赵柯之间有过一段旧情,而且是以那样一种不光彩的方式结束的。 这段往事,吴继业知道吗? 董敬礼知道吗? 如果吴继业知道自己的妻子和牌友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历史,他还会若无其事地和赵柯坐在同一张牌桌上吗? 陈彬将照片还给刘建设:“刘师傅,这张照片能不能先借我们用一下?” 刘建设接过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点了点头:“拿去吧。反正留在我这也是压箱底。” 第365章 【重要线索!】 第365章 【重要线索!】 时间一直来到了晚上。 在走访完刘建设后,陈彬等人去拜访了一下另一位牌友李轩,但也不在家中。 根据邻居解释,是李轩的岳父昨日生病了,一家人连忙赶回乡下去了,明天就会回来。 陈彬特意问了问,李轩是带着孩子一起回去的吗? 得到邻居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带着几人先回了市局。 唐文心那则是带着从现场重新提取的数百枚指纹也回到市局进行比对。 晚上八点,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灯全亮着。 白板上写满了今天各路人马带回来的信息,密密麻麻。 王志光和汪海超也带队回来了。 陈彬的目光扫过一圈:“都说说吧,今天摸到的情况。海超,你先来。” 汪海超翻开笔记本:“车管所那边查清了。李克买的那辆车是一辆黑色夏利,车牌号南a·34271,1990年出厂,二手车。 原车主是麓山纺织厂的一个车间副主任,姓马。 据马副主任说,这辆车是他去年就一直托人卖,今年一月初,李克联系上他,一手交钱一手过户,交易过程没什么异常。 不过我特意把吴继业的照片拿给马副主任看了一下。 他辨认了一会儿,说当时李克来提车的时候,身边确实还跟了一个人,个子跟照片上差不多,瘦瘦的,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 马副主任说当时他还以为是李克的亲戚或者朋友,没太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跟照片上的吴继业有七八分像。”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志光:“王支,银行那边呢?” 王志光将一份银行流水单推到桌面中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吴继业的银行账户,流水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 他名下有两个账户,一个是在太平镇信用社开的,平时存取金额都比较小,符合他日常开销的水平。 但另一个账户,在麓山工商银行开的,流水就很有意思了。 这个账户是去年三月才开户的,但从开户至今,累计存入金额将近十万块。” “十万?” 祁大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他哪来这么多钱?又是偷吴蕾的?吴蕾家底是有多厚啊?” “这也是我们要问的问题。” 王志光继续说道, “更值得注意的是,最近两个月对外转账尤为频繁。累计转出金额大约五万块左右。 而收款人出现名字最多的是一个叫‘赵柯’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柯?”牛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哪个赵柯?赵国的赵,还是……” “赵国的赵,柯是木可柯。” 王志光说道, “银行那边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而这个赵柯的户行也正是太平镇信用社。” 祁大春兴奋地拳头一握:“果然,这个赵柯身上也一定有鬼!” “你们今天也查到这个赵柯身上了?” 祁大春点了点头、 陈彬在一旁将那张泛黄的知青合影放在桌面上,照片上赵柯和吴蕾并肩站着,年轻的面孔在黑白影像中显得有些模糊。 陈彬将今天发生的来龙去脉,简单地给众人介绍了一遍。 “如果吴继业知道了这段往事,他会怎么想?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妻子和牌友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历史,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和赵柯坐在同一张牌桌上吗?” 毕坤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吴继业可能用这笔钱来封赵柯的口?或者反过来,赵柯用这段往事来威胁吴继业?” “都有可能。” 陈彬说道, “但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还不足以支撑任何一种结论,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赵柯的下落。 这两个人从案发后就没有再露过面,既没有报警,也没有主动联系警方。 如果他们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躲? 这个案子拖了二十一天,已经死了一个关键证人。 不能再拖下去了,王支,你帮忙联系一下周边的市县,对这辆黑色夏利和吴继业进行协查通报。” 对于这个案子,其实重案六大队的众人并没有多少信息。 倒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正是这个案子拖了二十一天,马上要十二点了,那就是二十二天了。 足够,让吴继业绕着地球跑一圈了,去到任何一个角落。 ... ... 翌日,清晨。 陈彬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陈大,李轩回来了。” 电话那头是太平镇派出所的一位民警, “他刚到家没多久,我们的人看到他家灯亮了,就过来跟您说一声。” “好,我马上到。” 陈彬挂断电话,抓起外套,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本空白的询问笔录本,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太平镇二弄,李轩的家。 陈彬到的时候,李轩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看到陈彬从车上下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漱了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警察同志,就是您找我?” 陈彬出示了证件,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一下李轩。 裤腿上沾着些许泥点子,看起来确实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昨天你去哪了?”陈彬问道。 李轩连忙解释:“我岳父生病了,在乡下,我昨天一早赶回去接他来麓山看病,走得急。这不今天早上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呢,警察同志,你先进来坐吧。” 李轩引着陈彬走进屋内,屋内只有李轩一人。 陈彬狐疑地看向李轩,李轩连忙解释道:“我媳妇还在医院,今天周一,回来的路上我直接把他丢学校了。” 陈彬点了点头看向客厅的茶几。 茶几上确实放着一个医院专属的塑料袋。 他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 病历单上的日期确实是前天,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患者姓名是李轩的岳父,就诊医院是林乡县人民医院。 病历单看起来不像是伪造的。 陈彬直起身,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李轩也坐: “十一号晚上打牌的事,你再跟我说一遍。” 李轩在他对面坐下,回忆道: “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约好十一点在麻将馆碰头的。 我、李克、赵柯,我们三个人早早就到了,在麻将馆等吴继业。 等了二十多分钟,不见他人来,李克就说他去找吴继业,让我们先等着。 我和赵柯就在麻将馆跟老板斗地主,打发时间。” “然后呢?” “然后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吧,我们没等到李克回来,反而听见外面有人在嚷嚷,说什么‘杀人了’、‘出事了’。 我和赵柯就放下牌,走出去看怎么回事。 走到巷口,就看到好多人都在往吴蕾家那个方向跑。 我们也跟着过去看了一眼,就看到吴蕾家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警察进进出出的,李克蹲在墙根底下,脸白得跟纸一样,被两个警察带上了一辆警车。 我当时吓坏了,心想这他妈是出大事了。 赵柯拉着我,说别凑热闹,赶紧走。 我俩就回了各自家。 后来听说李克死在了局子里,我更不敢说话了,警察同志,请你相信我这事和我没关系,如果有关系我早就跑了,不可能回来的。” 陈彬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追问道: “你们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全程都在麻将馆吗?” 李轩用力点了点头:“在。老板可以作证,当时麻将馆里还有几个打牌的,都能给我们作证。我们确实一直在那等吴继业,哪儿都没去。” “赵柯呢?那天晚上他是什么反应?” “说起来这个,我还感觉有点奇怪。” 李轩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然后说:“他很生气。我记得他气得在那砸墙。” “砸墙?” “对。” 李轩比划了一下, “我们从吴蕾家那边回来之后,赵柯一路上都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走到麻将馆门口的时候,他突然一拳砸在墙上,骂了一句脏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先回家,他自己在巷子里抽了根烟才走的。” 陈彬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你跟赵柯认识多久了?” “挺多年了,都是太平镇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知道他和吴蕾以前的事吗?” 李轩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知道一点。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下乡那会儿的事。后来各自都成了家,也没人再提了。” 陈彬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站起身来: “李师傅,这两天你先别出远门,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了解情况。” 李轩连忙站起身,点头应道: “没问题没问题,我岳父的病也看得差不多了,这几天都在家,哪儿也不去。” 陈彬走出李轩家,站在巷口,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原地,将李轩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三个人在麻将馆等了二十多分钟。 李克去找吴继业。 又过了十分钟,听到动静,出去看到案发现场。 赵柯很生气,气得砸墙。 那之后呢? 李轩刚刚坦白的不像是在撒谎,案发时间段,李轩和赵柯一直呆在麻将馆里,那赵柯肯定是没有作案嫌疑了。 那赵柯为什么生气呢? 忽然,陈彬反应过来一件事,之前毕坤华会见董敬礼时,董敬礼矢口否认孩子是他的。 那赵柯和吴蕾二人,早在七十年代就已经好上了...... 那大女儿吴招娣有没有可能会是赵柯的女儿? 甚至吴耀祖...... 如果真是这样,那知道吴蕾一家五口被杀,赵柯当时会有如此表现那也是正常的。 可之后呢? 现在呢? 赵柯到底在哪里?! 吴继业又到底在哪里?! 第366章 【生物检材!】 第366章 【生物检材!】 陈彬从李轩家出来,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不少。 祁大春跟在他身后,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小跑两步追上来:“阿彬,怎么了?” “我怀疑,吴蕾的两个孩子可能是赵柯的。” 祁大春脚步一顿,愣在原地:“真的假的?” 陈彬没有停步,边走边说:“不确定。所以我现在得找到赵柯的父母。” 两人快步穿过巷子,来到二弄二十三号,赵柯的家。 大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已经有好几天没人开过门了。 陈彬敲了几下,依旧无人应答。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大春,联系一下居委会,问问赵柯父母的住址。” 祁大春点头立马转身小跑,联系了居委会。 几分钟后,祁大春和位大妈回来,带着陈彬他们拐过两条巷子,来到一排老旧的平房前,指了指其中一户: “那就是赵柯他爸妈家,老两口住在那边。” 陈彬道了声谢,走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腰有些佝偻,手里还拿着一把摘了一半的青菜。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陌生男人:“你们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姓陈。” 陈彬出示了证件, “想问您一下,赵柯是您儿子吧?” 老太太的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青菜捏紧了些:“是……是我儿子。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犯什么事了?” 祁大春连忙在旁边安抚:“没有没有,阿姨您别紧张,就是有些情况想找他核实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一旁的居委会大妈也在应和:“对啊,王大姐,警察同志过来就是弄一下户籍的事,你别紧张。”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说吧。” 陈彬和祁大春跟着她进了屋。 祁大春转身对着居委会大妈竖了根大拇指。 改天真得让牛哥和这几个大妈跳个舞,还个人情了。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柯的父亲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见有客人来,关掉了收音机,站起身,听到老伴介绍陈彬二人的身份,也是眉头一皱。 着实不清楚,警察为什么会突然上门询问关于自己的儿子的事。 陈彬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叔叔阿姨,我们今天过来,是想问一下赵柯的下落。你们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 赵柯的母亲放下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口道: “大概十五号的时候吧,他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说外地有个厂子招大车司机,工资待遇比机械厂的好,他要去那边打工。” “十五号?” 陈彬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二月十一号案发,十五号赵柯打电话说要走。 案发后第四天。 “他有说具体去哪个地方吗?” 赵柯的父亲接过话头,摇了摇头:“就说在鹏城,具体哪个厂子就不知道了。我问他到了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他说有朋友接应,让我别操心。我再想问多两句,他就把电话挂了。” 陈彬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厂里的电话也好,朋友的电话也好。” “没有。他打完那通电话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们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鹏城那边到底怎么样。警察同志,你就和我们直说吧,赵柯是不是在鹏城犯了什么事?事大不大啊?” 陈彬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缓缓扫过。 “具体什么事,因为事情还在调查阶段,我是不能告诉你们的。 不过,叔叔阿姨,我能跟你们要一样东西吗?”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你要什么?” “几根头发。” “头发?” 赵柯的母亲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警察要头发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剪刀。 陈彬连忙拦住她:“阿姨,剪的不行,得拔的,连着发根的那种。” 赵柯的母亲虽然满脸困惑,但还是伸出手,让陈彬帮她拔了几根头发。 赵柯的父亲也照做了。 陈彬接过头发,低头看了看发根的毛囊,确认完整,然后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拉上密封条。 “谢谢叔叔阿姨,打扰了。如果赵柯再联系你们,麻烦你们跟他说一声,让他跟我们联系一下,有些事情需要他配合核实。” 老两口点了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赵柯的母亲站在门框边,看着陈彬和祁大春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警察同志,我儿子,他真的没事吧?” 陈彬回过头,看着老人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阿姨,您放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走出巷子,上了车,祁大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嘀咕: “阿彬,你说这赵柯,真没给他爸妈留个电话?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联系方式吧?” 陈彬发动了车子,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语气有些沉:“如果事情真和我猜的没错的话,那么不留电话也是正常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拿我电话和牛哥嘱咐一声,联系邮电局对赵柯父母家的电话做个监管。” 祁大春皱起眉头,从扶手箱里拿出陈彬的公文包,掏出大哥大: “阿彬,你就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从李轩家出来你就不对劲。” 陈彬握着方向盘,回复道:“如果吴招娣和吴耀祖真的是赵柯的孩子。吴蕾一家被杀,你是赵柯,你坐得住吗?你再联想一下吴继业的失踪......” 祁大春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猛地贴上座椅靠背:“坐不住。所以你是说......” 陈彬的面色阴晴不定,车子驶出太平镇,朝着省厅的方向疾驰而去: “先看dna检测结果吧。看看吴招娣和吴耀祖,究竟是不是赵柯的孩子。” 车子在省厅大楼门口停稳。 祁大春跟在陈彬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大厅,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dna检测实验室设在三楼,门禁森严。 陈彬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戴着口罩的脸。 “你好,重案六大队陈彬,之前送检的二幺幺案检材,今天过来拿结果。”陈彬将证件贴在小窗上。 对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咔嚓一声打开了门。 九三年的dna检测技术在全国范围内都算不上普及。 这种高精度的生物物证鉴定,一般只有经济发达的省份才会在省会城市配备专门的实验室,而且设备和试剂大多依赖进口,操作流程繁琐,成本高昂。 麓山省厅的这间实验室,是整个湘南唯一能做dna检测的地方,满打满算也只配备了五名实验人员,且都是在职刑警编制,档案归刑侦总队直辖。 陈彬和祁大春跟着实验员穿过缓冲间,换上鞋套和白大褂,走进了检测区。 实验台上摆着几份已经装订好的检测报告,封面印着【湘南省公安厅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的红字。 实验员走到台前,翻出一份档案袋,递给陈彬: “陈队,你们先前送检的二幺幺案那五副碗筷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其中两份比对上了。” 陈彬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拆开,先将赵柯父母的毛发样本递了过去: “这是新送检的样本,加急。和吴招娣、吴耀祖的检材做亲子比对。” 实验员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标签,点了点头:“好,我登记一下,尽快安排。” 陈彬这才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检测报告。 报告一共三页,前面是技术参数和实验流程说明,最后一页是比对结论。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行。 上面写着: 【经比对,送检碗筷1号样本(编号:el-19930211-07)提取之唾液斑痕,与死者吴蕾(编号:el-19930211-v01)口腔拭子dna分型一致,认定同一。】 【送检碗筷3号样本(编号:el-19930211-09)提取之唾液斑痕,与档案一(编号:da-19921103-m01)dna分型一致,认定同一。】 报告中,编号el / da / v / m是什么? 这些是检材/物证来源的代码,不是dna序列,也不是随机字符。 通常写法是: 前缀:表示【这是哪一类对象/从哪类载体来的】 案件/现场编号(常见写法是年月日或案号缩写):用来把检材锁定到【哪一个案子/哪一次现场勘查】 样本序号/位置编号:表示【第几号检材/在第几个位置提取的】 后缀:用来区分“死者本人”“嫌疑人替代样本”“对照样本”等。 el-19930211-07 el是现场提取的生物斑迹(evidence / location的通用简写,也可理解为【现场物证/斑迹类】) 19930211,即案发日期,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一日,即二幺幺案。 07,第7号检材。 而,死者吴蕾(编号:el-19930211-v01)。 v,即victim(死者/受害人) 01,即第1名死者。 而这个所谓的档案一(编号:da-19921103-m01)。 da,即死者相关物品/家庭成员私人物品(domestic article / decedent associated article),或更保守写成 sa(suspect article / substitute sample from scene) 无用的冷知识加一。 档案一的这份检材是陈彬亲自提取的。 来源于吴家主卧衣柜内一件男士衬衣领口处提取的皮肤碎屑。 吴继业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手里没有他的血液样本,也没有他的口腔拭子。 这件衬衣是陈彬在吴家主卧衣柜里找到的,衣领上有长期穿着留下的皮肤碎屑,可以作为吴继业本人的替代检材进行比对。 虽然理论上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这就是吴继业,要不然,也不用da作为前缀,但作为一份参考是非常有价值的。 陈彬合上报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太平镇灭门案的凶手就是吴继业了。” 祁大春站在他身旁,听到这话,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吴继业?真的是他?” “五副碗筷,其中两副比对上了吴蕾和吴继业。 说明案发当晚吴继业确实在家,确实参与了那顿夜宵。” 陈彬将报告装回档案袋,目光沉稳, “蒋珩之前的判断吴继业案发时不在家,是错误的。他在家,他吃了那顿饭,然后那五个人死了。他失踪了。” 祁大春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彬将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看向实验员:“赵柯父母的那份比对,最快多久能出结果?” 实验员想了想:“加急的话,最快也要后天上午。” “好,麻烦了。” 第367章 【吴继业的下落!】 第367章 【吴继业的下落!】 陈彬将那份dna检测报告带回重案六大队办公室时,屋里的人正各自忙着。 牛年在打电话,汪海超在翻卷宗,宋毅趴在桌上整理昨天的走访记录.......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彬手里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档案袋上。 “结果出来了?” 牛年最先放下电话,站起身来。 陈彬将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中央,解开缠绕的封线,抽出那份三页纸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转了个方向,面向众人。 “五副碗筷,两副比对上了。一副是吴蕾的,一副是吴继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凶手还真的是吴继业啊!”宋毅第一个叫出声来。 曲浩紧随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卧槽,这王八蛋,杀了一家五口,怎么下得去手啊?” 牛年靠在桌沿,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孩子不是自己的,还天天被邻里街坊指点是个赘婿,日积月累,爆发了争吵,激情杀人呗。” 袁杰反驳道:“是这么说,但我觉得有点不对。现场五副碗筷呢,确定了其中两副,那另外三副呢?吴继业肯定还有同伙吧?那吴继业的同伙又是怎么被吴继业拉拢的呢?”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的讨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琢磨这个问题。 陈彬适时地拍了拍手:“袁杰说得不错。 凶手如果真是吴继业,他一定还有同伙。 吴蕾生前很少与人结怨,吴继业是如何拉拢到这个团伙的,这是我们接下来要搞清楚的核心问题。” 汪海超思索着道:“一般这种情况,肯定是花了钱。 可吴继业的银行账户显示,交易最多的人是赵柯和李轩,他们俩当时在麻将馆啊。 而且按照陈大你猜的,吴招娣和吴耀祖有可能是赵柯的孩子,赵柯再贪财也不可能对自己亲生孩子下手吧。” 陈彬眯起眼,目光在桌面上那堆卷宗上缓缓扫过:“杀人原因,无非是经济利益、仇恨、情感纠葛或者精神疾病。我也认为雇凶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如果是雇凶,那钱从哪里来呢?”曲浩追问道。 “你们还记得李克之前接受审讯时怎么说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牛年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猛地一亮:“陈大,你的意思是吴蕾家的那些值钱的古币?” 陈彬点了点头:“我认为是有这种可能的。” 宋毅在旁边插了一嘴:“可是案发现场不是没有翻找痕迹吗?” 牛年瞥了自己徒弟一眼:“吴继业找自己家的东西,需要大肆翻找吗?” 宋毅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陈彬继续道:“当然,我只是认为有这种可能。 吴蕾家有什么东西,只有她和她的家人知道,所以少没少东西我们也是不清楚的。 我认为我们可以按照这条线索查一查。 牛哥,你去打听一下麓山那些古玩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牛年点了点头:“行,交给我。” 王志光提醒道:“那赵柯呢?我们该怎么找赵柯?或者说我们该不该找他?” 陈彬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若有所思道: “赵柯……他的下落确实有些捉摸不透。 先看看他父母家电话监管得如何吧,如果赵柯父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我们今天找上门,他们肯定憋不住联系自己儿子。 不过我总有种感觉,等我们找到了吴继业……或许就能找到赵柯了。” 一场会议确定好接下来的侦查方向,众人便开始分头行动。 在九三年的麓山,还没有成规模的古玩市场或者当铺,这类交易大多隐藏在百货大楼或供销社旁边的巷子里,几张塑料布往地上一铺,就是一个小摊。 而其中规模最大的,无疑是天心阁古玩市场。 说是古玩市场,其实卖什么东西的都有。 原先打击投机倒把,没什么人敢如此正大光明地摆摊,如今政策放开了,各式各样的人都敢出门摆摊做点小生意了。 陈彬和祁大春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光是明目张胆摆出来卖的管制刀具就看到了好几把,开过刃的砍刀、弹簧跳刀、甚至还有一把弩。 更离谱的是,拐角处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的中年汉子,脚边放着一根钢管焊成的土q,旁边还摆着几发手工装填的弹药,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地上,像是在卖一把普通的铁锹。 此时还没有大规模禁枪,陈彬也不好公然没收。 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黑十,让祁大春过去把枪买了下来,准备带回队里处理。 祁大春接过钱,蹲到那摊前,三言两语谈好了价,把土枪用一块破布裹好,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边几个摊主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陈彬低声对祁大春说了一句:“等会儿去附近派出所说一声,让他们每天派人过来巡逻两遍。该抵制的地方还是得抵制一下。” 祁大春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里走。 古玩市场的摊位很多,但收卖古币的摊位倒不多。 陈彬和祁大春前前后后询问了四五个摊位,拿出吴继业的照片一一打听,得到的答复都是摇头“没见过”、“不认识”、“你问问别人吧”。 一无所获。 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太阳西斜,巷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陈彬站在巷口,目光扫过剩下不多的几个摊位,最后落在了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 那摊子不大,铺了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枚银元、两三串铜钱,还有几件看起来灰扑扑的小铜器。 摊主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烟。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了一眼,走了过去。 “你好,找你打听点事。”陈彬开口道。 那个瘦骨嶙峋的八字胡男摊主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摆弄手里的一串铜钱,不冷不热地甩了一句:“没看着我在做生意吗?” 陈彬也不恼,目光在蓝布上摆着的几枚银元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捻起其中一枚,放在指尖翻了翻。 将那枚银元举到眼前看了看,随口问道:“这个无帽黎元洪,多少钱?” 八字胡一听,眼睛微微一亮,重新打量了陈彬一眼:“嚯,眼睛这么尖,一眼就挑上了好货?这枚便宜,五百吧。” 陈彬拿起银元,左看看右看看。 他确实认识这个款式,前世接触过几起涉及古玩交易的案子,多少了解一些基础知识。 但他没有黄金瞳,也鉴别不了真伪,只能看个大概。 他抿了抿嘴,放下银元:“这货确实尖端,不常见。你就这么放摊位上,也不怕被抢啊?” 八字胡下巴一抬,吹嘘道:“整个天心阁,谁敢动我八爷的货?” “哦?” 陈彬眉头一挑, “这么说,你很有名咯?” “废话。” 八字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买不买?不买就赶紧放回去,别问这么多。” 陈彬没有接话,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八字胡面前: “你瞧瞧,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 八字胡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一缩,握着铜钱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陈彬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是谁啊?” “警察,市刑警队的。” 话音刚落,八字胡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头也不回,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去。 他跑得极快,瘦削的身影在杂乱摊位之间灵活地穿梭,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 陈彬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了旁边的祁大春一眼。 祁大春笑了笑,将手里的土枪往陈彬怀里一塞,拔腿就追。 他的步伐比八字胡沉稳得多,但速度丝毫不慢,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几个摊位前的杂物,在巷口拐角处一把揪住了八字胡的后衣领,像提一只瘦鸡一样把人拎了回来。 “跑什么?” 陈彬蹲在摊位前,手里还拿着那枚银元,头也没抬, “东西都不要了?” 八字胡被祁大春按在马扎上坐下,气喘吁吁,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尴尬地笑了笑: “警察同志……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还没问呢,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陈彬放下银元,站起身来,也是来了兴致,好久没看过这么逗的人了,于是决定逗逗他,伸手一指, “我瞧着,你这摊位上不止这些银元和古币啊。嚯哟,这是啥?青铜剑?这么狠的货你也敢摆上来卖,知不知道得蹲几年?” 摊位角落的蓝布上,斜靠着一柄巴掌宽的短剑,剑身呈青绿色,布满了斑驳的铜锈,看起来颇有几分古意。 八字胡连忙摆手,赔笑道:“警察同志,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这都是啥啊,铜绿水浇的,都是假的,摆着玩的。” “行,谅你也不敢卖真的。” 陈彬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卖假的也是犯法,回局里坐坐吧。” 他说着,作势就要让祁大春收摊。 八字胡脸色一变,连忙按住蓝布,急声道: “别啊别啊,警察同志!你不就是想问吴继业的下落吗?我告诉你还不成吗?” 陈彬眉头一挑,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真认识啊?” 八字胡连连点头:“认识,认识。他经常偷他媳妇家里的银元在我这出手。” 陈彬低头看了一眼摊位上那枚无帽黎元洪:“这也是他的?” “是。” 八字胡点头, “还有几个比这更狠的货,我放家里了,还没联系到买家。” 陈彬将银元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八字胡脸上,没想到这八爷坦白的这么利落,随机又问道:“流程这么熟?我还没问你就说了?你之前被公安机关处理过?” 八字胡尴尬地笑了笑,目光躲闪:“确……确实。”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我就不跟你多废话了。你把摊收起来,去你家一趟。” 八爷苦着脸:“警察同志,我这摊子刚摆出来没多久……” “刚刚货都不要了就想着跑,现在想着摊子了?你是不想配合?” “配合配合!我配合!” 八爷连忙弯腰,三下五除二将摊位上的东西划拉进一个蛇皮袋里。 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讪笑道:“走吧,我家就在天心阁后面那条巷子里,不远。” 八爷的家在天心阁后面那片城中村里,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子七拐八绕,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落。 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簇杂草,院门是铁皮焊的,上面锈迹斑斑。 八爷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陈彬和祁大春进去。 院子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 正屋有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个房间。 陈彬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圈。 八爷领着他们进了堂屋。 屋里的摆设比院子里的景象要好一些,至少有一套像样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仿制的徐悲鸿奔马图,镜框上落了灰。 八爷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赔着笑。 陈彬没有坐,而是先在这几间屋子里走了一圈。 他看到墙角堆着几尊铜器,鼎、炉、佛像,造型古朴,表面泛着青绿色的铜锈。 他走过去,用手指在其中一尊铜鼎的内壁蹭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指腹上的痕迹,然后放下。 铜绿水。 一种用醋酸和铜屑反应生成的化学制剂,专门用来给新铸的铜器做旧。 旁边还放着半瓶没用完的药水和几块蘸过药水的抹布。 这玩意儿和铜器就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又不瞎,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彬走回堂屋,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八爷: “吴继业上次是什么时候在你这里转手的古币?” 八爷皱着眉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十一号还是十二号来着,我也忘了,反正就那几天。” 陈彬点了点头:“他卖给你的那些,都拿出来让我看看。” 八爷犹豫了一下,但在祁大春的目光注视下,还是转身走进里屋,从衣柜最下层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搬到堂屋中央,打开锁,掀开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层古币和银元,用绒布隔开,保存得相当仔细。 八爷蹲在箱子旁边,解释道: “警察同志,都在这了。我也是没办法,吴继业求着我收的,我也不知道他犯了事啊。” 陈彬蹲下身,拿起一枚银元看了看,又放下,一枚一枚地翻过去。 他虽然不是古玩通,这些古币和银元也认不全,但常见的品种他还是认识的。 箱子里有船洋、袁大头、各种军阀币,粗略数了数不下百枚,还有一些龙币,光绪元宝、大清银币之类的,品相都是相当不错,十分开门。 陈彬抬起头:“这里面一共价值多少?” 八爷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一共差不多……十多万吧。” 陈彬眉头一皱:“这么多?” 八爷点头,指着箱子里的银元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 “这些船洋和袁大头不值钱,一枚不到一百块。 这鄂北龙值点钱,两百多一枚。 真正值钱的是这些......” 他指了指角落里单独用绒布包着的几枚银元, “袁像共和、袁像飞龙、仁寿同登……这些别看数量少,一枚最少五千块起步。这样的,他一共卖了我十枚。” 祁大春在一旁听得咋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银元就这么值钱?改天我也回家翻翻看看有没有。” 陈彬目光落在箱子里那几枚高价银元上:“这东西值钱,是因为原本那个时期就贵。吴蕾家原先是地主,才会有这些东西传下来。” 八爷在一旁附和道:“警察同志,你是明眼人啊。年纪这么轻,感悟这么深。” 陈彬笑了一下:“你就别吹捧我了。这些东西涉及案件,我们得没收,没问题吧?” 八爷连忙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只要你们抓到吴继业,到时候让他把钱还给我就行。” 陈彬看了他一眼:“流程你还真挺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问你,吴继业上次找你出手银元的时候,身边有没有跟着别人?” 八爷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还有三个男的。我刚从银行把钱取出来给吴继业,他们几个立刻就把钱分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三个男的,你认识吗?” 八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识里面的一个。之前也跟吴继业来出手过银元,之前还有一个经常一起来的叫李克的,那次没跟着来。” “叫什么名字?” “叫张力山,是田心区纺织厂的男工。” “你就认识他一个?其余两个人呢?有没有什么面部特征?” 八爷思索了一番,回答道:“说真的,这都快一个月前的事了,我就见过那两人一次,没这么深的印象......不过,另外两个人好像是那个张力山的工友还是朋友吧?反正我听着他们聊过一嘴。” 第368章 【连名字都不知道你就想着杀人?! 第368章 【连名字都不知道你就想着杀人?!】 陈彬蹲在八爷家的堂屋里,手里借着一张纸捻着一枚袁像共和银元,打量了两眼,这种银元属于硬币款式,是非常难以留下指纹的。 确认好后,将其放回箱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八爷脸上,继续问道:“除了我之外,这段时间还有没有别的人过来问过关于吴继业的事?” 八爷摇了摇头:“没有。你是第一个。” 陈彬点了点头,又问:“吴继业和张力山他们分完钱之后,吴继业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八爷回忆了一下:“那天是上午,他们四个当着我的面把钱分完。吴继业把那辆黑色夏利开过来,上车就走了。张力山带着其余两人个人,往天心阁外面走的,具体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陈彬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门口,对守在院外的祁大春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祁大春点了点头,转身去附近的派出所联系人来处理八爷和他的这批文物。 陈彬回到堂屋,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神色忐忑的八爷,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一个小时后,陈彬和祁大春赶到了田心区纺织厂。 纺织厂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门卫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陈彬出示了证件,门卫老头连忙放下报纸,打开铁门让他们进去。 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栋厂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汪海超带着宋毅也赶到了。 陈彬站在纺织厂办公楼前的空地上,简单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八爷那边交代了,吴继业卖古币换了十多万块钱,分给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叫张力山,是田心纺织厂的男工。 案发后吴继业开着那辆黑色夏利走了,张力山带着另外三个人离开。 张力山是目前我们手里最直接的线索。” 汪海超点了点头:“人在厂里吗?” “还不知道,先进保卫科查一下。” 几人走进纺织厂的保卫科。 保卫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 陈彬出示了证件并说明了来意,周科长一听是涉及灭门案的嫌疑人,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转身从铁皮柜里翻出职工花名册,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张力山,男,三十六岁,本厂职工,在漂染车间上班。” 周科长抬起头, “他今天没来上班,说是请了病假。不过他应该在家,他家就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楼里,三号楼二单元四楼左手边。” 陈彬合上花名册,看向汪海超和祁大春: “走,抓人。” 保卫科长带着陈彬、祁大春、王海超等人,沿着厂区后面的小路,很快就找到了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宋毅贴在窗户上往里打量了几眼,随后对陈彬几人摇了摇头表示什么也没看到。 “周科长,麻烦你敲一下门。” 周科长应了一声,敲响了张力山的家门:“力山!车间主任让我过来找你签个字!” 没多久,一个穿着汗衫、打着哈欠的男人就拉开了门。这人看清门外的场景,眼神顿时清澈,目光与之一交汇,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骂了一句,赶忙把门一关,转身就跑进屋内。 祁大春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摁住门,大喊了一声:“站住!” “别跑!” 祁大春把门一推,和宋毅拔腿就往屋内冲去。 可刚一进去,就见张力山手里握一把大砍刀就站在客厅中央挥舞道: “别过来!都他妈的退后!” 周科长吓得一缩,躲在陈彬和汪海超身后,劝道:“力山,有话好好说,赶紧把刀放下!” 张力山情绪更加激动:“姓周的,我草你妈的。还枉我过年上你家拜年,你居然领着警察上我家门。” 陈彬手持五四式手枪上前一步:“你就是张力山?” “你们要干嘛?” “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关你屁事!” “火气这么冲干嘛?我们就是想找你聊聊。地方这么小,这么长一把刀挥到自己可不好了。” 陈彬见状,一边劝慰一边让其放松警惕,一边将五四式手枪放回枪套,双手举起,缓步朝张力山靠近。 张力山依旧叫嚷着骂道:“滚!都他妈给我滚!不然老子砍死你们!” 陈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依然举着双手,缓步向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张力山的眼睛,嘴里继续说着安抚的话:“别激动,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张力山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陈彬身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这个一步步靠近的警察吸引住了,没有注意到两侧的动静。 就在张力山挥舞着砍刀、冲陈彬怒吼的刹那,祁大春和宋毅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两侧包抄到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拔出腰间的警棍,猛地扑了上去! 第一棍狠狠砸在张力山持刀的右手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张力山惨叫一声,砍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棍紧接着落在他的后脑勺侧面,力道精准,足以让人瞬间丧失反抗能力。 张力山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轰然倒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右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后脑勺渗出一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汪海超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那把砍刀踢飞到墙角,又补了一脚踹在张力山的肩膀上,骂道: “草你妈的,好好说话跟你讲不听,还动刀子?”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附近几个邻居,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还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周科长连忙将半开的门关上,挡住外面的视线,挥手冲走廊里喊道: “没事没事,警察办案,都散了吧,别看了。” 张力山被祁大春和宋毅死死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但声音已经明显弱了下去。 他的右手腕被祁大春反拧在背后,手铐咔嚓一声锁死,祁大春捏起拳头警告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陈彬不紧不慢地走到客厅的椅子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张力山: “我们是市刑警队的。看你这反应,也清楚我们找你是干嘛的。认不认识吴继业?” 张力山被祁大春和宋毅架着,跪在地上,手腕上的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与陈彬对视。 “认识。” 陈彬点了点头:“认识就好。那你知道,因为什么事我们才找上你的吗?” 张力山眼神闪烁,嘴里含糊其词地嘟囔了几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彬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汪海超一眼。 汪海超心领神会,转身开始在屋内翻找起来,抽屉、柜子、床底,动作非常麻利也非常仔细。 陈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张力山身上,语气依然平稳:“持械拒捕,你知道要判几年?” 张力山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陈彬顿了顿, “不过这不是重点。你知道什么是重点吗?” 张力山咽了咽口水,再次摇头。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家五口被杀,灭门惨案,你知道要判多久吗?” 张力山的脸色白了几分,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陈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一般来说啊,嫌疑人是分为主犯和从犯的。 主犯罪责最重,从犯相对较轻。 如果一个人指使别人去杀人,你知道谁是主犯谁是从犯吗? 我直接告诉你吧,一般来说,这个指使的人是主犯,肯定是要吃枪子的。 而从犯就跟我刚刚说的,相对较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力山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不过呢,如果加上持械拒捕,那就是态度恶劣。 审讯期间还不配合的,那就是毫无认罪态度。 这种都得从严从重处罚。 这下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张力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陈彬这句话里其实玩了个文字游戏,但张力山此时心情高度紧张,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破绽。 就在这时,汪海超从卧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陈彬身边,低声道: “陈大,在张力山卧室里发现了约两万一千元现金,都是连号。” 陈彬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张力山:“怎么样?想说点什么了吗?这种大额存取款,银行都是有登记的。要不要我去查查?” 张力山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别,别,别!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招!求求你放过我,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招!” 陈彬平静地问道:“你要招什么?” “杀……杀人。” “杀谁?” “吴继业的老婆一家。”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继续追问:“除了你和吴继业外,另外几个同伙是谁?” “马骁和郭凯。” “他们人在哪?” “都在厂子里……都是我们纺织厂的工人。” 陈彬缓缓站起身,扭头看向汪海超。 汪海超神色凝重,二话不说,转身出门通知局里赶忙增派人手。 而站在门口的周科长,听到这几个名字,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手底下的工人,一下子有三个人牵涉进了一桩灭门案。 事情太大了。 陈彬的目光紧紧锁在张力山脸上,语气平稳但带着压迫感:“你说的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都是一个车间的工友,平时关系挺好的。” “你们是怎么和吴继业搭上线的?” “在一个地下赌场认识的。吴继业好赌,我们都好赌,一来二去就熟了。” “吴继业现在人在哪里?” 张力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冤枉:“我不知道。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是抓到了吴继业,然后他把我供出来,你们才找到我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吴继业当时亲口跟我们保证的,说他拿完钱后立马就跑,只要他跑掉了,警察就不可能知道我们杀了他媳妇一家。” 陈彬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追问:“继续说。你们是怎么计划着要杀吴蕾一家的?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清楚。” 张力山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吴……吴蕾是谁?” 陈彬眉头一皱,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你们怎么想的?连人名字都不知道,就跟着吴继业一起去杀人?” 张力山连忙解释道:“是过完年那会儿,我从老家回来,因为打麻将输了不少钱,就找上了吴继业,想回回血。吴继业很喜欢打牌,但牌技贼烂,一个晚上输个千百块不成问题。” “约好了以后,我就把马骁和郭凯也喊了出来,我们几个人就在我家打的。那天吴继业跟我们说,问我们想不想赚大钱。我们说肯定想,我就问他有什么路子。他问我们,为了赚钱能做到什么地步。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说只要钱给得多,让我干什么都行。” “然后后面有几次,吴继业就带着我去天心阁卖银元。我当时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值钱,就问吴继业赚钱的门路是不是这个。但是吴继业不回答我。” “之后就到了二月十一号。吴继业那天说白天要送自己儿子去上学,说自己孩子上小学了,让我们几个去他家吃个夜宵、喝点酒庆祝一下。我们当时也没事,就想着去了。” “我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吴继业和他媳妇在那看《神雕侠侣》,招呼着我们喝酒、吃东西。差不多十二点左右了吧,时间太晚了,我们三个就准备离开了。” 张力山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我当时还包了个红包给吴继业。走之前我就说,你孩子今天不是上小学吗?我这个做叔叔的得给他包个红包。我当时真不知道吴继业的家庭情况,之前他也没跟我讲过。” “我说完以后,吴继业媳妇脸色就变了。两夫妻就在那吵架,还把孩子给吵醒了。吴继业媳妇就去哄孩子睡觉。我就在那给吴继业道歉,说自己好心办坏事。但吴继业说不用,还问我们,还想不想赚大钱。” “我就问吴继业到底怎么了。吴继业就跟我说,她媳妇的爷爷是地主,家里藏着很多值钱的古币。说只要我们帮他杀了他媳妇一家,到时候卖出来的钱都可以分了。” “我们一听要杀人,都不乐意了。郭凯更是收拾着直接要走,大骂吴继业脑子有毛病。但吴继业直接摆出一万块,说不需要我们动手,只要到时候帮他把人按住就行。还跟我们保证,说只要他不被抓,我们三个就什么事都没有。” “那一万块钱就白花花摆在我们眼前,还喝了点酒,有些上头……我就点了头。” 第369章 【招供!】 第369章 【招供!】 当天晚上。 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喊话声此起彼伏,经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紧急搜捕,马骁和郭凯先后被各行动组提溜回了局里。 此时两人正被蹲铐在六大队办公室角落的水管上,垂头丧气。 曲浩坐在办公桌前,将郭凯的身份信息逐项登记在册。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灰色工装、面容老实的男人,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杀人犯,皮肤粗糙,手掌布满老茧,标准的体力劳动者模样。 “杀了人,居然蠢到就跟没事人一样该上班上班,该潇洒潇洒,也没想着跑什么的。” 曲浩将登记簿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诶,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郭凯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砖的缝隙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吴继业和我们拍着胸脯说保证没事的。” 曲浩看着他那副悔不当初的表情,一时之间分不清,他到底是后悔当初杀了人,还是后悔杀了人之后没有立马跑路离开麓山。 说实话,马骁和郭凯这两个人长相十分老实,穿着也十分朴素,特别是郭凯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衬衫,着实和曲浩心中那刻板印象中的杀人犯毫不搭边。 今天参与抓捕时,纺织厂的车间主任还追到厂门口,拉着牛年的胳膊求情,说是不是抓错了人,解释这个马骁和郭凯还是去年厂里的生产积极分子,怎么可能落到违法犯罪这一步? 还是牛年上前解释说,二人涉及的是凶杀大案,不是什么小偷小摸的小案,那车间主任才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押上警车的马骁和郭凯,然后讪讪离开,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曲浩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陈大说得没错,人心不古。 社会发展太快,经济飞速发展,金钱的诱惑性太大了。 贪财之人,自古有之,人一旦升起了贪欲,且贪欲高于了自身的控制力,再老实巴交的人也会变成恶魔。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最后一次劝说道: “你们真的不知道吴继业到底跑哪去了吗? 再好好想想,我问你这个问题也是在帮你们。 今天抓你们的时候,你们爸妈还冲到厂门口,声泪俱下,都跪下来了在哪磕头,把脑袋都磕出血了。 好好表现,争取个立功表现,虽然再怎么表现,你们这最多也是个无期。 但好歹还能活着,送你们爸妈走完最后一程,不是吗? 你们要是什么都不说,那就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想想你们爸妈多可怜多造孽啊。” 或许是想到年事已高的父母,也或许是想到自己命不久矣,马骁和郭凯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掩面痛哭了起来。 郭凯更是用力抽着自己的耳光,啪啪的声响在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我就不该贪,我就不该贪……” 曲浩见状有些不悦,这种事后忏悔是他最讨厌的。 他见过这么多死刑犯,被抓时都是如此这般失声忏悔,那模样无比虔诚。 但他们并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诶,这里是公安局,不是让你撒泼打滚的地方。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要知道就老实交代,要不知道就给我闭嘴,早干嘛去了?” “……警察同志,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分完钱后,吴继业直接开着车走了。 警察同志……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分来的钱我到现在一分不敢动。 我是真的喝酒上头,看着张力山答应了,我也就跟着答应了……” 郭凯哭嚎着,伸手想要抓住曲浩的裤腿。 曲浩连忙抖了两下腿,翻了个白眼道:“我就不该多嘴问你们。我先带你们去拘留室,一个个审,老老实实和预审科的同志交代清楚你们的问题。” 郭凯呢喃道:“那……那之后呢?” “还之后? 怎么的,审完了你还想回去? 我呸! 审完了看守所的同志会把你们接走,直到向检察院提起诉讼的时候,你们都是呆在看守所。” 说完,曲浩也懒得理这两人,赶忙将登记的信息整理成册,联系预审科的人进行移交。 与此同时,审讯室里。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让坐在羁押椅里的张力山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七个多小时了。 从上午在家中被捕、当场承认参与杀人,到被押回市局,再到被牛年和汪海超两个老油子轮流审了一整个下午,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明显萎靡了下去。 眼皮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陈彬坐在审讯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张力山的户籍信息和过往记录。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张力山,三十六岁,田心区纺织厂漂染车间工人,初中文化,离异,有一子一女,无前科记录。 陈彬合上档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力山脸上。 上午在张力山家中,在确认认罪和其同伙身份后,陈彬就把六大队的全部人手都调了过来参与抓捕马骁和郭凯。 由牛年和汪海超先将张力山押回市局,算一算时间,他已经在审讯室里坐了七个多小时。 期间,任凭牛年和汪海超两个老油子使尽了各种手段,连续性地逼问,张力山就是不知道吴继业到底跑去了哪里。 “那就继续交代清楚。” 陈彬开口了, “你白天在家里没讲完的话,你们看到吴继业拿出钱后,都干了什么?” 张力山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了陈彬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其实我也不是缺那一万块钱的人。 主要是吴继业不止一次和我们打麻将的时候说过他老婆家里多么多么有钱。 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打麻将有输有赢,最多也就赚个不到五百块。 吴继业说只要把她老婆杀了,分到钱足够我累死累活赚个四五个年头的。 确实喝了酒被蒙了心,想着上班实在太辛苦了。 至于马骁和郭凯,也是看着我点头了,都是兄弟,就一起干了。” “当时吴继业和她老婆吵了一架,两个孩子被吵醒了下楼来看,吴继业的老婆就上楼去哄孩子了。 吴继业就拉我们到他房间,从床底拉出一个篓子,里面装着四把小刀。 我们四个人人手一个,藏在怀里。 等吴继业的老婆再下楼,我就装模作样劝她,说嫂子不要动气,今天这事全怪我。 然后看着吴继业老婆放松了警惕,吴继业一直在那疯狂使眼色,但我还是怕了,不敢下手。” “我发誓! 我当时真没敢下手。 只是捂住吴继业老婆的嘴巴,她一下子就挣扎了起来。 马骁和郭凯看见我动手了,连忙起身摁住她手和脚。 还是吴继业看我们这样……他自己从怀里抽出刀来,直直地就把刀捅进了他老婆的肚子里……当时我也傻了,一时之间松了手,吴继业老婆就开始大声呼救。 吴继业非常狠,看着他老婆在那呼救,于是乎还用刀子在肚子里旋了一下。 巴拉的一下抽出来,血流了一地……” “当时,吴继业的岳父岳母听到这动静也出了房门查看情况,看到自己女儿死了,就准备跑准备喊人。 是吴继业让我们赶紧把人抓过来,说现在已经动手了,如果让他们跑了,我们铁定要被抓。 于是……马骁、郭凯还有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把两个老人给抓了回来,摁在堂屋里…… 吴继业说,他老婆是他杀的,说现在动了手,如果还想要分钱,就让我们亲自把老人灭口……我和马骁就动的手。”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冷了几分:“你们二人分别捅了几刀?” 张力山抿了抿嘴,目光有些恍惚:“忘记了……挺多刀的。我和马骁捅第一刀的时候,那两个老人没死,我们俩就多补了两刀。那血都飙到我们脸上了,一时间红了眼,又多捅了几下。” “那吴招娣和吴耀祖呢?就是那两个孩子。” 张力山咽了咽口水道: “是郭凯动的手。 吴继业说那两孩子也不是他的种,发生了这么多事,也不能把两个小的也放了。 然后就叫郭凯上楼,把那两个小孩给抓了下来……郭凯看着挺老实一人,没想到下手那么干脆利落,当着我们的面,直接拿刀抹了他们脖子……” 陈彬在面前的笔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将方才那些血淋淋的话语一字一句地记录了。 张力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凶器在哪?” 张力山抬起头,思索了一番,然后答道:“杀完人回家的时候,吴继业开车送的我们。我们四个人直接把刀丢湘江河里了。” “哪个路段还记得吗?” “就天心阁那块吧,具体位置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从那段的桥上扔下去的。” 陈彬点了点头,在笔录本上又添了一行字:“张力山,你能为你说的这些负责吗?” 张力山与他目光相接,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能。”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来,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 他的手刚握住门把手,身后传来了张力山的声音:“警察同志……我会被怎么判?” 陈彬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冷脸道:“首先,我不是你同志。其次,该怎么判,你心里清楚。”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张力山独自坐在羁押椅里,低着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没有再说话。 陈彬穿过走廊,推开了重案六大队办公室的门。 听到门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曲浩最先开口:“陈大,吴继业有下落了吗?” 陈彬摇了摇头。 曲浩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这王八蛋,到底跑哪儿去了?张力山、马骁、郭凯全撂了,八爷那边也交代了,愣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袁杰疑惑道:“不是,张力山这三个还有那个八爷都不知道吴继业的下落,那赵柯呢?他未必能知道吴继业的下落啊?” 陈彬走到办公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知青合影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赵柯对吴继业更熟悉。 他可能猜到了,吴继业杀完人可能逃向那。 或者说其实赵柯现在还没找到吴继业。 不过我个人感觉,赵柯可能是真的猜到吴继业的下落了。” 曲浩反问:“为什么?” “赵柯如果没找到吴继业,就没必要欺骗他父母说去外地打工,联系方式也不留一个了。他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经找到吴继业了,要么他知道吴继业在哪儿,正在去找他的路上。”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趴在桌上的牛年:“牛哥,邮电局那边怎么说?” 牛年放下手里的电话记录单,摇了摇头: “昨天赵柯父母确实给一个外地号码打过电话,但是通话不到三秒就挂了。 我们顺着号码查过去,对方是鹏城的一个小旅社的前台电话。 赵柯当时应该就是用这个电话联系的他父母。 赵柯的父母可能是看见警察上门了,想联系儿子问情况,所以打了过去。 但是旅社的老板娘说,客人太多了,她对赵柯没什么印象,而且那间房的客人早就退房走了。” “我说,该不会吴继业就在鹏城,所以赵柯也在鹏城吧?”伍静难得开口参与讨论道。 曲浩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要问那里的湘南人最多,那就鹏城了,一大片我们湘南的人,说不定就是吴继业和赵柯同时认识一个什么人,那个人就在鹏城,而且这人和吴继业的关系特好,早就想好杀完人去投奔对方,正好被赵柯猜到了。” 闻言,伍静则是啧了啧舌头:“刚刚那话当我没说。” 曲浩皱眉:“不是,你什么意思?” “要是你也觉得对的话,我就觉得有些不太准。” “你他妈......” 曲浩本想骂两句,可看着朝他走进的祁大春还是咽了咽口水。 “我觉得伍静说的没错。” “陈大,怎么你也......”曲浩陷入了语塞。 陈彬解释道:“假设,赵柯已经报仇完杀害了吴继业,而且就是在鹏城杀害的对方,如果你是赵柯会给父母说你在鹏城吗?” “不会。” “那不是很显而易见了。不过,鹏城的线索也不能放,说不定赵柯还没找吴继业,只是在鹏城发现了吴继业的足迹,所以追了过去。” 陈彬嘱咐完后,看着那张硕大的夏国地图陷入了沉思。 吴继业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还有赵柯呢? 他究竟有没有找到吴继业? 如果找到了吴继业,那么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精准锁定吴继业的位置? 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线索? 至此,二幺幺太平镇灭门案的四名嫌疑人身份皆是水落石出,并且有三人已经缉拿归案。 这起惨绝人寰的灭门案真相已然告破,但主犯吴继业下落不明,且生死不明! 第370章 【真正的杀人动机!】 第370章 【真正的杀人动机!】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一个月悄然过去。 四月中的麓山,街道两旁的梧桐已经抽出了新叶,春天的气息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对于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的人来说,这个春天并没有太多闲情逸致去欣赏窗外的景色。 办公室里,气氛比往日平静了许多。 那种连日奔波、连夜审讯、连轴转的紧张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案件收尾阶段特有的沉静。 袁杰正站在黑板前,将粘贴了一个多月的线索照片和关联图一张一张地揭下来,整齐地码放进档案盒里。 其余众人也在各自忙碌着,曲浩在整理移交材料,宋毅在核对物证清单,伍静在录入最后的笔录档案...... 桌面上摊开的卷宗已经装订成册,封面上印着“二幺幺案”的字样,旁边标注着“已结”两个字。 太平镇灭门案的事实已经清楚。 吴继业因长期的家庭矛盾,伙同张力山、马骁、郭凯三人,于二月十一日晚在太平镇三弄71号将吴蕾、吴武、吴刘氏、吴招娣、吴耀祖五人杀害,随后潜逃。 张力山等三名从犯已全部抓获归案,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虽说吴继业依旧在逃,但重案六大队已经力所能及地做到了最好。 毕竟,当六大队接手这起案子时,已经距离案发过去了半个月,加上李克之死耽误了案件进程,吴继业早已人间蒸发。 如果案发时陈彬就在麓山,结局或许完全不同。 但世上没有如果。 如今这案子只得移交检察院,对张力山、马骁、郭凯三人提起公诉。 省厅也联系了部里对吴继业颁布了a级通缉令。 监委那边也下了通知。 蒋珩卸任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提前退休。 毕坤华转岗至麓山市交警支队,任副支队长。 一个多月前那场震动麓山的灭门案,终于在法律程序上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只是那个最关键的人,依然逍遥法外。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志光走了进来。 袁杰最先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放下手里的照片,站直了身体:“师父。” 其余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打招呼: “王支。” 王志光点了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彬那张空着的办公桌上: “陈彬跟大春呢?又去柳阳县了?” 袁杰点了点头:“陈大认为,毕竟吴阳阳是吴继业的亲儿子,吴继业就算跑路,也不会对亲儿子不管不顾。 所以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就往柳阳县跑,跟那边的派出所也打了招呼,让他们留意吴阳阳家附近的动静。” 王志光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有空你就劝劝陈彬,别把自己陷进去太深。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而且已经做到了最好,别因此自责,着了心魔。” 袁杰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师父,我看着陈大不像着了心魔,反而很有信心。他说吴继业一定能够落网,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王志光有些诧异,转过身来看着袁杰:“他真这么说?” 袁杰肯定地点了点头。 王志光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小陈这人真是奇了怪了,不管什么案子都能这么有信心。” 袁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意味: “谁让他是陈彬呢?” 王志光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 “行了,陈彬不在就不在吧。老汪,你把人集合一下,带到大院里去。新任支队长等会儿就到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汪海超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来,有些诧异道:“这么快?调令不才下来吗?上次开会不是说人月中才来?” 王志光解释道:“人家就是来得快,能怎么办?都抓紧吧,收拾收拾,下楼集合。”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曲浩第一个凑到了汪海超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汪哥,我们的新支队长是谁啊?” “一个牛人。” “有多牛?比陈大还牛吗?”曲浩追问。 汪海超仔细思索了一番:“应该是不相上下。” 伍静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插嘴道:“整个湘南,论破案能力还有谁能和我们陈大相提并论?之前我怎么没听过?” 汪海超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们湘南的,从外省调过来的。武老的开山大弟子,范横舟。论资排辈,陈大得喊一句师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宋毅咂了咂嘴,低声嘀咕了一句:“范横舟……这名字听着就不好惹。” 曲浩笑了笑拍了拍宋毅的肩膀:“你懂个毛?陈大的师哥,那就是咱自己人,他来当支队长,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 ... ... 陈彬背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掏出一包烟,用手虚掩着挡住风,啪的一声按亮打火机点燃了烟。 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春日的阳光下散开,又被风吹散。 不远处的村口,祁大春正笑着和一家屋主人挥手拜别,那户人家的老太太站在门槛边,也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等祁大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朝陈彬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意思很明确,没有。 陈彬也只是苦笑了一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朝祁大春丢了过去。 祁大春伸手接住,叼在嘴里,凑过来借了个火,然后靠在吉普车的另一侧,两人并肩站着,望着眼前这片被春日照耀着的田野和村庄。 从三月上旬案子侦破之后,到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陈彬带队查遍了周边县市。 柳阳县、南元市、甚至邻近省份的几个县城,他们全都跑了一遍。 吴继业的社会关系、亲属网络、可能的落脚点,能查的都查了,能访的都访了。 石沉大海,人间蒸发,了无音讯。 除了这三个词,一时半会儿陈彬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形容这一切的了。 祁大春抽了一口烟,火星随着风明明灭灭,烟灰也随之飘散。 他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出村小路,开口说道: “阿彬,你说说,这个吴继业又不是坐火车什么的跑了,他是自己开车。这么大一个目标,怎么说没下落就没下落呢?我估摸着啊,我们摸排走访的人里肯定有人见过他,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自己也想不起来了。我看啊,那个什么摄像头应该全面普及一下。” 陈彬点了点头:“会有这么一天的。”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应该找了不下百条能够出柳阳县的路。 甭管是大路还是乡间小路,我现在都感觉我比土生土长的柳阳县人还识路些了。” 祁大春苦中作乐,自嘲了一嘴。 可他看到陈彬那凝重的表情,还是不自信地反问了一句, “阿彬,你真的觉得吴继业在分完钱后又回过一趟柳阳县吗?杨琳家这个月也没什么异常,家中也没有明显的大额消费……”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一口烟,在肺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目光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开口道: “其实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你说。” “吴继业为什么会这么缺钱?” 陈彬转过头来,看向祁大春, “你想想看,在吴蕾生前,吴继业也经常出去打麻将,输没钱了就偷吴蕾家的老底。 这事吴蕾肯定也是知道的,甚至是默许的。 吴继业在外也没有欠一些大额的债务,偶尔在外打打麻将输输钱,吴蕾也能承担得起。 这明显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事情。 可把吴蕾杀了,无疑是杀鸡取卵,你不觉得吗?” 祁大春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说道:“可吴继业杀人难道不是因为赘婿的身份、邻里议论、家庭矛盾,日积月累积压所产生的吗?这杀人拿钱应该只是顺带的吧?” 陈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吴继业是什么人? 年轻的时候男女关系就混乱,已经被人议论纷纷了。 三十多岁又离了婚,更是入赘一个二婚带两娃的吴蕾。 三十多岁的人了,看什么事能看不清? 你觉得他在乎被人指点吗? 在乎肯定是在乎的,但没有那么在乎。 我认为这可能只占吴继业杀人动机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杀鸡取卵,终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们肯定还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线索没有搞清究竟是原因,促使吴继业杀了吴蕾一家。 如果能搞清楚这一点,不怕追不到吴继业的下落。” 祁大春沉默了,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才回过神来,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除了杨琳这女人有所隐瞒,我实在也想不出吴继业还能因为什么事杀人了。” 陈彬将烟头掐灭,顺手丢进路边的泥地里,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先回队里吧。让柳阳县局的人再多盯一会儿杨琳一家,特别是吴继业的儿子吴阳阳。” 祁大春点了点头,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顺手带上了车门。 陈彬拧动钥匙,吉普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刚挂上挡,正准备松离合起步,车载警用电台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呼叫陈彬陈大,呼叫陈彬陈大,收到请回答。” 陈彬伸手拿起电台话筒,按下通话键:“我是陈彬,请讲。” “陈大,我是柳阳刑侦大队的孙奕。杨琳刚刚抱着儿子火急火燎地出门了,方向是县人民医院那边去的。” “你确定?” “我确定以及肯定!” “好,我马上就到!” 陈彬挂断电台通话,二话不说,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在狭窄的村道上猛地掉头,轮胎卷起一阵黄土,朝着柳阳县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祁大春一把抓住扶手,另一只手迅速系上安全带,嘴里嘟囔了一句:“得,看来今天回不去了。” 从出城小道到柳阳县人民医院,正常车速要二十多分钟,陈彬硬是压到了十五分钟以内。 吉普车在医院的铁栅栏门外刹停,陈彬推门下车,祁大春紧跟其后。 两人刚迈进门诊大厅,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精干,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双眼睛透着刑警特有的精明劲儿。 “陈大好!” 年轻民警在陈彬面前站定,利落地敬了一个礼, “柳阳刑侦大队孙奕。” 陈彬点头回礼,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什么情况,弄清楚了没有?” “弄清楚了。” 孙奕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 “我已经带人把杨琳控制住了,就在急诊观察室那边。吴阳阳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医生正在做进一步的检查。” “什么病?” “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我刚刚问过医生,说是一种先天性的遗传心脏疾病。”孙奕说道。 祁大春微微皱眉道:“吴阳阳之前也见过啊,活蹦乱跳的不像是有心脏病的样子。” “先天性的心脏病?为什么之前一点没查到?” 陈彬面色一沉,他不是新手,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早在来柳阳县展开调查的第一天,他就让柳阳刑侦大队帮忙查询一下,杨琳和吴阳阳是否身体健康,家中有无重大变故。 孙奕连忙解释道:“据杨琳交代,吴阳阳上一次犯病是在年后,正月十五前后。 杨琳把这件事告诉了吴继业。 吴继业知道以后,专程回了一趟柳阳县,带着吴阳阳去了麓山看病。 所以,我们柳阳县没有留档。 医生也说了,这种病,六岁孩子日常玩耍、读书、吃饭、走路完全看不出病症,不发紫、不乏力。 就算发病也只是胸闷气短,短暂昏厥几秒,很容易被误会成低血糖。 但这种病致死率极高,剧烈运动、大哭暴怒、高烧、惊吓都会诱发,不干预 6-10岁猝死风险超 60%。 吃药控制,每年数千,但无法根除,随时会猝死。 想要根治就得做开胸手术,而且这个病手术极其复杂,就连湘岳附属医院都不能做,只能去沪城或者鹏城这种地方,一次手术差不多就要十万!” 第371章 【是他亲手葬送掉的!】 第371章 【是他亲手葬送掉的!】 陈彬跟在孙奕身后,沿着医院走廊上了二楼。 拐过楼梯转角,刚一出楼道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女人嚎哭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来回震荡,格外刺耳。 “求求你们了,给我孩子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们了!他才六岁啊!他才刚刚上小学啊!” 定睛一看,只见杨琳正跪在急诊观察室门口的地砖上,双手死死扒着一名警员的裤腿,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 那名警员被她拽得动弹不得,弯着腰试图把她扶起来,嘴里不停地劝着:“同志,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旁边另一名警员也上前搀扶杨琳的胳膊,想要把她拉起来,可杨琳像是铁了心要跪在那里,整个人沉得像一袋水泥,根本扶不动。 警员想用点力拽,可这毕竟是在医院这种公共环境,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群众和医护人员,已经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停下脚步,远远地朝这边张望,还有一些候诊的病人和家属也在交头接耳。 好在这是没有手机和摄像头的1993年,要不然这一场景发布到网上,很容易引起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甚至引发滔天的舆论。 不过,再这么闹下去,柳阳刑侦大队依旧没什么好果子吃。 孙奕脸色一沉,快步上前,威严喝道:“干嘛呢!这是干嘛呢!赶紧起来!什么给不给活路的?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好好说!” 杨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孙奕,声音已经哭得沙哑了: “我孩子就盼着那笔钱救命啊!你们要抓孩子他爹,这不是要我孩子的命吗!” 孙奕蹲下身,压低了声音:“杨琳,你前夫什么性质你比谁都清楚。我们这是给你留着脸,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把事情捅出去,你和你孩子以后还怎么在柳阳县生活?” 杨琳的叫喊声顿了一下,但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更凄厉的哭嚎: “那我孩子也得有命活才行啊!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孩子他爹吧!给我们两天时间,让我拿着钱带着孩子去看病,我亲自带着他来自首!我保证!要是没做到,你要我命都行啊!” 孙奕面色难看至极。 这是作保证就能答应的事吗? 更何况,人都还没抓到吴继业,谈何放人一说? 但再这么闹下去,孙奕能想到每日报纸的头版头条会怎么写了。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种语气,连骗带哄道: “这样,你先起来。其余的事情,都好商量,行不行?” 听到这话,杨琳的哭声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孙奕一眼,缓缓松开了扒着警员裤腿的手,将信将疑下,在两名警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孙奕见她终于起身,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陈彬,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陈彬站在几步之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 ... 十分钟后。 柳阳县医院保卫科内。 陈彬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杨琳。 她的情绪已经比刚才在走廊里稳定了不少,但眼圈依然红肿,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衣角,十分紧张。 陈彬拉了一把椅子,在杨琳对面坐下:“杨琳女士,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觉得你应该也不用再隐瞒了吧。” 杨琳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孙奕和靠在窗边的祁大春,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陈彬没有催促她,而是继续说道:“刚刚在走廊里,我听你话里的意思,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吴继业杀人的真正目的吧?吴蕾家有钱,但是她并不愿意掏钱给你们的孩子治病,所以吴继业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对吗?” 杨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低下头:“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13号中午,吴继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治病的钱有了。没多久,一个叫做毕坤华的警察找到我问话,我才反应过来。” 陈彬点了点头:“都过去了这么久,吴阳阳的病还没好。吴继业是一直没有回来找过你吗?” “是的。” “你就不好奇吗?”陈彬问。 杨琳抬起头,脸上神情复杂,哀求道:“警察同志,我知道杀人是不对的。但没办法啊,孩子要钱救命。你们警察追得这么紧,吴继业不敢回来啊。”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追问道:“是他不敢回来,还是不能回来?” 杨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彬解释道:“毕坤华找过你之后,你有再见过吴继业吗?或者接过他的电话?” 杨琳摇了摇头:“没有。” 陈彬心中了然:“那你能和我们说说,吴继业当时给你打电话说钱准备好了的时候,有没有说你们准备在哪里见面?或者他有没有提过下一步的计划?” 杨琳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警察同志,我和你说了,那你可以放过我孩子吗?让他拿着那笔钱去治病吗?” 孙奕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严肃地开口道:“杨琳,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是包庇!是犯罪!你还跟我们警察谈条件?” 陈彬抬手拦住了孙奕,语气依然平静:“杨琳女士,你要知道,无论如何,那笔钱都不可能落在你儿子头上的。那是涉案赃款,是要依法收缴的。” 杨琳的面色一瞬间变得决绝:“那我没什么和你们好说的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僵局。 孙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祁大春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站直了身体。 陈彬开口道:“但是你如果配合我们,你儿子的医疗费我可以帮忙想办法。找一些慈善机构帮忙,向社会各界的爱心人士募捐。” 杨琳听到这话,皱起了眉,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彬:“这……真的有用吗?”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儿子虽然年龄小,但依旧是我国的公民,享受平等的权利。国家不会不管的,哪怕他爸爸是杀人犯。有困难可以找国家,没有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杨琳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也真的没想到吴继业会走到这一步…… 年初发现阳阳病了,缺钱做手术,我就问过吴继业,能不能先找吴蕾借一点。 吴继业第二天跟我说,吴蕾不借,两人还因此大吵了一架。 但是他跟我说,钱的事情他会想办法……”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彬:“我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办法……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劝他的……” 陈彬打断了杨琳的哭诉,开口道:“杨琳女士,你刚才说,13号中午吴继业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治病的钱有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当时在电话里有没有说下一步的打算?比如,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接你们母子,或者准备带你们去哪里?” 杨琳低下头,回忆道:“他说……他13号中午就会开车过来,带阳阳去鹏城看病。让我在家收拾好东西等着他就行。” “13号中午?” 陈彬捕捉到了这个时间点,也就是说,案发后的第二天?在八爷那销完赃,分完钱的那一天? 杨琳点了点头:“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杀了人。 他在电话里语气挺轻松的,就说钱凑到了,让我别担心。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没说,就说了一句‘你别管了’,然后就挂了。” 陈彬目光微微一凝:“那你等到他了吗?” 杨琳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泛红:“我在家等了一整个中午,一直到下午两三点,都没见到他的人影。我心里开始发慌,觉得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结果没等到他的人,反而等到了你们警方的电话。” “麓山市局打过来的?” “对。” 杨琳吸了吸鼻子, “一个姓毕的警察打过来的,然后我来麓山了解情况。 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在想是不是吴继业在来的路上出什么事了,我就赶紧把孩子留给我父母照顾,我就出了门。 到了麓山后,知道吴继业杀了人......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赶紧想办法联系吴继业,给他发了传呼留言,让他回电话给我。 我在家一直坐到第二天中午,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电。” 陈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杨琳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想,肯定是你们警察追得太紧了,他不敢露头。我想过去找你们,想把事情说清楚,但一想到阳阳的病……我又不敢了。我怕我把事情说出来,那笔钱就被你们收走了,阳阳就没钱治病了。”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杨琳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阳阳的病不能拖,医生说越早做手术越好,再拖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就想着,只要我不说,吴继业就有机会带着钱回来,阳阳就有救了…… 今天下午,学校上体育课,阳阳跑了两圈就突然晕倒了。 学校通知我,我吓坏了……这才......送到了医院,医生跟我说,阳阳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做手术。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不是孩子突然病发,她可能还会继续瞒下去。 陈彬听完杨琳的话,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眉头紧锁,像是在脑海里将所有已知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 吴继业13号中午打电话说要去接杨琳和吴阳阳去鹏城看病。 但他没有出现。 杨琳等到下午,等到的是警方电话,而不是吴继业的车。 此后吴继业再也没有联系过杨琳,传呼不回,电话不打,仿佛人间蒸发。 一个为了给儿子筹钱治病不惜杀人灭门的父亲,在拿到钱之后,却放弃了带儿子去治病的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合逻辑。 结合前面调查的线索来看,吴继业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陈彬忽然想起了吴继业名下的大额转账记录。 吴继业在赵柯手下输了那么多钱,如果他缺钱了,吴蕾不借,他肯定会想办法找赵柯借。 一找赵柯借钱,赵柯就很有得知吴继业孩子生病的事。 所以,赵柯确实完全有理由想到,吴继业杀人的真正目的,从而...... 如果赵柯在吴继业赶往柳阳的路上截住了他,那吴继业的失踪就不是畏罪潜逃,而是中途遇袭。 这样一来,吴继业的踪迹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从麓山到柳阳的路段,就是赵柯可能动手的范围,也是吴继业失踪的范围! 陈彬想明白后,留下了孙奕照看杨琳和吴阳阳后,立马转身带着祁大春下楼。 陈彬转过身,看向祁大春:“大春,你还记得从麓山到柳阳走哪一条路吧?” 祁大春点了点头:“记得,这一个多月跑了不下几十趟了,闭着眼都能开。” 陈彬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天色,暮色正在四合,远处的山影在黄昏中变得模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通知市局吧,请求支援警犬大队。我们可能要搜山了。” 祁大春点头应答。 快走两步,与陈彬并肩而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阿彬,你说……吴蕾和吴继业好歹夫妻一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吴阳阳生病要做手术,吴继业去找她借钱,她真的就那么狠心,一分钱都不肯掏吗?” 陈彬的脚步没有停顿:“不是狠心不救,是没办法救。” 祁大春愣了一下:“怎么说?” “吴阳阳的手术要十多万。你想想,吴继业把吴蕾杀了之后,最后销赃一共得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祁大春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也是十多万。” “对。” 陈彬转过头来看着他, “吴蕾最后的家底,也就这十多万了。 她有自己的两个孩子要养,肯定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孩子。 你想想看,原先吴继业打牌输了多少钱,吴蕾帮忙填了多少窟窿? 如果吴继业不嗜赌如命的话,吴蕾完完全全有能力救治吴继业的孩子。 可以说,是吴继业自己亲手把他和他孩子的活路葬送掉的。 所以俗话说得好,赌博害人啊!” 第372章 【好消息!】 第372章 【好消息!】 要问什么类型的案件是最难侦破的? 答案无疑就是无尸命案。 尸体承载着绝大多数关键事实,死亡是否真实发生、死亡时间、致死方式、凶器形态、生前有无搏斗痕迹…… 所有这些信息,全都刻在一具尸体上。 无尸,就等于丢掉了整套客观线索。 无法确定死亡事实和时间,无法判定死因,更不用说如何确定命案的嫌疑人。 刑侦界有一句老话:尸体是会说话的。 但如果尸体根本不存在,那你要听谁说? 陈彬无疑是遇上了现实版。 关于吴继业的身死,推测终究只是个推测。 没有确定事实,没有案发现场,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证人。 所有的推理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吴继业在赶往柳阳县的路上,遇到了赵柯。 但这个假设能不能站住脚,取决于一个更前提性的问题: 赵柯到底有没有在这条路上截住吴继业? 从行为动机来看,吴继业从麓山拿完钱后,需要尽快赶到柳阳县接到吴阳阳。 93年的麓山还未与柳阳县互通高速,最近最快的一条线路就是走省道。 麓山田心区出发,经太平镇外围,过刘家桥,再沿着柳阳河河谷一路向北,全程大约八十公里,附上一些弯弯绕绕,车程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这条路有一半以上是傍山路段,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柳阳河,沿途人烟稀少。 如果赵柯要在这里截住吴继业,他有大把的时间和空间可以选择。 但问题是证据在哪里? 如此大范围的搜查,如果换做寻常警员提出,绝对会被否决。 命案经费虽然无上限,但如此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投进去,谁能保证就一定会出结果? 不怕花钱,就怕花了钱没结果。 一旦搜山无功而返,所有的办案人员都难辞其咎。 好在是陈彬。 陈彬在湘南警界的信用度极高。 这两年的时间,从凤凰歌舞厅案到岭溪村四尸案,再到沪城系列案,他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战果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力。 他说要搜山,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动机和能力。 更何况,新调来的支队长范横舟是陈彬名义上的师哥,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份提案很快就通过了审批。 于是,在接到陈彬请求支援的当天傍晚,麓山市局刑警支队下辖的警犬大队和技刑大队,便在柳阳县局完成了集结。 警犬大队在编警犬共有八十条,此次出动了五十条。 不过有意思的是,五十条警犬全都有正式的警籍档案和编号,可那十名身着制服的驯养员中,只有一人有正式编制。 也就是93年还没有辅警这个概念,除去警犬大队大队长外,其余的统称为【警犬驯养员】。 他们没有编制,工资待遇也比正式警员低一截,但干的活一点也不轻松。 由于没有编制,驯养员在勤务上受技侦大队的警员管辖。 人员分配为十个小组,每个小组五条警犬、两名管理警犬的驯养员和两名管理驯养员的技侦警员。 柳阳县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条桌上铺开了一张柳阳县地形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省道的走向和沿线的重要节点。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十几个穿着各色夹克的刑警和技侦人员围坐在桌旁,低声交谈着。 范横舟站在会议桌的上首位置,双手撑在桌沿,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陈彬。 所有的人都说陈彬是武国庆武老的关门弟子,自己是他的师哥。 但只有范横舟自己知道,这陈彬根本就没拜师! 调来麓山之前,他特意问过师父武国庆,自己和陈彬之间到底是什么辈分关系。 武国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忘年交,叔侄相称。” 甚至还嘱托他:“有机会跟在陈彬后面好好学学。” 听到这句话,着实性格老成的范横舟都不禁额头冒黑线。 从辈分来讲,陈彬丝毫不比自己低,隐隐约约还比自己高。 看着这个意气风发、在全国警界声名大噪的年轻人,范横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叔侄相称,应该与自己是同辈,可自己年龄毕竟摆在这里,喊一句“小陈”完全不过分,可自己师父也喊他“小陈”…… 他正纠结着,陈彬已经率先伸出了手,开口打着招呼:“范支,幸会幸会。”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至于私下到时候再说吧。 范横舟心里想着,伸手回握:“陈大,你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客套,一切都在这一握之中完成了定位。 工作场合,以职务相称,公事公办。 范横舟收回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形图上:“说说你的计划。” 陈彬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麓山田心区起始,沿着省道一路向北,经过刘家桥,再顺着柳阳河河谷延伸,最终抵达柳阳县城。 “我计划把整条省道划分为三段。 第一段,从田心区到省道的起点,也就是刘家桥以南这一段。 第二段,省道的中段,从刘家桥到柳阳河河谷中游。 第三段,从省道出来到杨琳家所在的柳阳县城外围。” 他拿起笔,点了点地图上中间那一段: “三段路,有不同的侧重点。 如果赵柯真的计划要杀吴继业,那无疑中段是最合适的。 这一段是傍山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柳阳河,沿途人烟稀少,最适合拦截。 如果赵柯要在这里动手,他有大把的时间和空间可以选择。” 他放下笔,继续说道:“而另外两段路,附近村庄和农田较多,往来的人和车也不少,不适合动手。 更重要的是,中段两侧都是深山老林,植被茂密,人迹罕至。 如果赵柯在那里杀了人,他不需要跑很远就能找到合适的抛尸地点。 相比之下,第一段和第三段附近多是农田和开阔地,藏不住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笃定: “所以,搜索的重中之重,就是中段。 警犬大队的主力全部投入到这一段,两侧林地各延伸两公里,重点排查路基下方的坡地、排水沟、涵洞,以及靠近河岸的区域。 第一段和第三段各安排两组警犬做快速筛查即可,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省道来来往往的车辆其实不少,特别是那些跑固定路线的大车司机。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难免会有目击证人。 要派一队人去走访摸排,问问有没有人在十三号中午前后在那一段路上看到过什么异常情况。 一辆黑色夏利,或者两个男人在路边争执之类的情形。 以及继续加强调查黑色夏利的行踪,如果吴继业身死,那么嫌疑人一定会处理掉这台黑色夏利。” 范横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三道红线,沉默了片刻。 陈彬这个人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对细节的把控非常到位。 至少在业务能力上,那些传闻并没有夸大。 “那就这样。” 范横舟直起身来, “今晚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各组组长会后到我这里领对讲机和区域划分图。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散会。”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柳河河谷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算太好,但对于搜山来说,这种天气反而有利。 为什么? 因为湿度大,气温低,有利于警犬捕捉气味。 五十条警犬和十组人马在省道中段的起点处完成了集结。 陈彬站在路边的一块高地,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扫过眼前那片连绵的山林。 晨雾在林间缭绕,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山林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他放下对讲机,对站在身旁的范横舟说了一句: “开始吧。” 十个小组沿着省道依次散开,每组分到两公里的路段,警犬低着头在地面和草丛间来回嗅探,驯养员牵着牵引绳紧随其后,技侦警员则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路边的每一寸土地。 很多人以为,杀人之后只要把尸体埋进深山老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但事实上,从挥下第一铲土开始,证据就已经出现了。 深山里最容易暴露的往往不是尸体,而是你留下的痕迹。 挖坑本身就是证据,翻动过的泥土颜色与周围未经扰动的土层截然不同,被切断的树根茬口会逐渐枯黄,异常堆积的落叶和碎石,这些都不需要专业的痕检人员,只要视力正常的人都能发现明显的差异。 还有为什么警方会派遣警犬队? 很多人会有一种误解,警犬找的其实不是尸体本身,而是尸体腐败后释放的气味。 这些气味分子会通过土壤颗粒之间的缝隙缓慢向外扩散,即使尸体被埋在一米深的土层之下,气味依然会渗透到地表。 经过专业训练的警犬,能够在距离埋尸点数米之外就捕捉到这种气味,然后通过行为变化向驯养员示警。 除了警犬,还有一些专业的探测设备,例如探地雷达。 但这些东西在九三年的警队里并不普遍,大多是军队的配置,麓山市局和柳阳县局自然是没有。 所以陈彬手里最可靠的武器,就是那五十条警犬的鼻子,以及技侦人员的肉眼和经验。 还有几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被掩埋过尸体的土壤,植被的生长会出现明显的异常。 或是过度茂盛(因为尸体腐败提供了大量的养分); 或是大面积枯萎(因为腐败过程中产生的化学物质改变了土壤的酸碱度)。 这种异常,在有经验的林业工人或老农眼里,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容易暴露的一点: 尸体被埋进土里之后,随着软组织逐渐腐败,土壤中的体积会减小,上方的地表会随之发生沉降。 这种沉降幅度虽然不大,但在平坦的地面上会形成一个浅碟状的凹陷,雨后尤其明显,因为凹陷处更容易积水。 这些知识,陈彬在出发前已经向所有参与搜索除技刑队的警员交代过。 他不指望每个人都成为痕检专家,但他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看什么、该找什么。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开始消散。 山林里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警犬的低吠和驯养员的呼唤声。 十个小组沿着省道缓慢推进,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一寸一寸地覆盖着这片沉睡多年的山林。 陈彬站在路边,目光跟随着最近一组警犬的背影,看着它们在灌木丛和排水沟之间来回穿梭。 事在人为,陈彬把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至于什么时候能找着,或者能不能找着,剩下的就是运气问题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宿命天成命中败,_______。 与此同时,柳阳县局的刑警也被派去调查经常走这条省道的大车司机,挨家挨户上门走访。 一连三天过去,两方都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可以说这三天警犬休息的时间都比警员多。 各个警员的精神状态已经萎靡,有些熬不住了。 因为不可能把所有的警力都投入这一个案子上,麓山刑警队里也就一大队会偶尔过来帮忙换个班。 时间缓缓过去,天色渐暗。 汪海超打着哈欠道:“陈大,要不然我们换个思路?或许吴继业根本没走这条路,或者吴继业根本没遇害?” 陈彬此时精神也不佳,眼睛布满血丝,摇了摇头:“吴继业为了拿钱带他孩子去治病,最快只能走这条路。再看看,多调查一会儿,机会就多一些。” 汪海超抿了抿嘴:“那就只能先这样了,我先带人去山下把盒饭搬上来。” “辛苦了,汪哥。” “没事。” 汪海超刚走没多久,陈彬的大哥大就震动了起来。 陈彬接听,孙奕那略带兴奋地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大,你在哪?” 陈彬回答道:“还在河谷这边,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边走访到一个大车司机,他说13号在省道上见过一辆黑色夏利,还跟他追尾了。那个司机直接从窗户丢下200块钱就跑了!根据司机的描述,那名开车的人长相与赵柯十分相似!” 陈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汪海超从山坡下大步跑上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装满盒饭的塑料袋,气喘吁吁: “陈大,找到了!警犬队那边找到了一具尸体!” 陈彬猛地转过身,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接踵而至的好消息瞬间驱散。 他两步走到汪海超面前,目光如炬:“在哪?” “山里,省道东北方向大约六百米的一片深林里。” 汪海超放下手里的盒饭,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梁法医已经过去了,初步判断埋尸时间在一个月以上,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但衣着特征与吴继业吻合。深色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41码解放鞋。” 陈彬听完,心中震荡。 转过身,看向深山方向,暮色正在那里汇聚,将山林染成一片沉郁的青灰色。 不负众望,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走,过去看看。” 第373章 【重要线索!】 第373章 【重要线索!】 三四月的麓山,天气凉爽,平均气温在二十度左右。 这样的温度下,尸体腐败的速度会比盛夏慢得多。 法医学上有一个基本常识,温度越低,尸体腐烂越慢; 而在土壤中,由于缺乏空气和昆虫的接触,腐败速度只有暴露在空气中的八分之一左右。 现场挖掘出来的尸体只露出大半,只是这大半就能发现,尸体还没有完全白骨化。 挖掘工作在技侦人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将原先的铲子换成手铲和毛刷,一点一点地剥离泥土。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败气味。 随着最后一层浮土被清理干净,一具蜷缩在浅坑中的尸体逐渐显露出来。 尸体身上的软组织大多已经腐烂殆尽,残余的部分化为黑褐色的黏稠液体,浸染着周围的土壤。 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五官轮廓模糊不清,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般的灰白色。 但凭借衣着和身形特征,依然可以断定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 深色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正是吴继业失踪时所穿的衣物。 法医梁岳蹲在坑边,戴着白手套。 这时候有人会问了,像这具尸体一样已经呈现半白骨化,甚至全白骨化法医该如何尸检确认死因? 梁岳先是观察了尸体的整体姿态,蜷缩侧卧,双手微微蜷曲在胸前,没有捆绑痕迹。 再是命一旁的技侦警员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了几张现场照片。 尸体在坑中的原始姿态、骨骼的相对位置、周围土壤的颜色和质地。 这些影像记录是后续检验的基础,也是将来法庭上的重要证据。 结束拍照后,开始进行静态观察。 由于软组织已经消失殆尽,骨骼之间的连接机制也随之失效,许多细小的骨头(尤其是手指、足部以及颈部的舌骨)可能会发生位移甚至脱离原有的解剖位置。 因此,搞清楚骨骼在原始状态下的相对位置,对随后的检验工作至关重要。 梁岳的目光沿着颅骨、颈椎、锁骨、肩胛骨一路向下,逐一确认每一块主要骨骼的位置是否自然,是否有异常的偏移或缺失。 确认无误后,他示意助手开始收集骨骼。 两人戴上新的手套,蹲在坑边,一块一块地将白骨从泥土中取出,按照解剖顺序依次放入专用的物证袋中。 不要小看这项工作。 发现一小块不起眼的骨骼,可能都会对案件的定性起到关键作用。 例如,如果在泥土中发现了死者的舌骨,而舌骨大角存在骨折,则提示死者可能是颈部受力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梁岳在挖掘过程中格外留意舌骨和甲状软骨区域的泥土,用小毛刷细细地扫过每一粒土屑,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微小的骨片。 骨骼如有破坏,法医会判断是生前骨骼损伤,还是死后受自然环境、动物影响而导致的骨骼缺损。 如果是生前骨骼损伤,就很有价值了。 将所有骨骼全部收集完毕后,梁岳并没有立即起身离开。 他取过一把洁净的小铲,开始提取尸体胸腹部对应位置的底层泥土,装入密封的物证罐中。 这一步骤同样不容忽视。 如果死者是中毒死亡的,随着尸体的腐败,那些不易降解变性的毒性物质会逐渐渗入尸体下方的泥土中。 通过对这些泥土进行理化检验,警方有可能找到死者中毒致死的直接依据。 如果是利器穿刺之类的致死原因,则更加容易确定,因为大多利器捅入都会与受害者体内的骨骼发生剐蹭。 那么会有人问了,我用体积较小的刀捅腹部,避开骨骼有没有用呢? 答案显然是没用的,因为体积较小的刀出血量相对就较小,受害者生前会剧烈挣扎,相应的其余部位,例如四肢的骨头则会留下挣扎痕迹。 而且避开骨头,也是没有用的。 大出血并不意味着血全部都是流向体外的,还有一部分是流入体内的。 这些血液同样会附着在骨头上,使其颜色加深,依旧很好辨别。 检测的手段和方法多种多样,也就不一一列举了,反正无论是你想到的还是想不到的,法医都有其应对之策。 所以,这世界本不存在完美犯罪,或者说完美犯罪就是一项伪命题。 “骨骼已经全部提取完毕,泥土样本也采集好了。回解剖室拼装完成后,我会尽快出具检验报告。” 梁岳蹲在坑边,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将最后一块骨骼小心翼翼地放入物证袋中,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准备向陈彬汇报情况。 就在这时,站在几步之外的范横舟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才是现场的总指挥。 梁岳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过头,看向范横舟,语气平稳地开口道:“最终的尸检结果我会尽快呈交上来,范支。” 范横舟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那股微妙的尴尬稍稍缓解了一些。 站在一旁的王志光笑呵呵地拍了拍范横舟的肩膀,那眼神分明在说:习惯就好,都是这么过来的。 范横舟感受到了王志光手掌传递过来的那股过来人的善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坑底那具已经空空荡荡的浅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个支队长应有的沉稳: “收队吧。技侦把物证送回实验室,各组做好记录,明天一早开碰头会。 还有,陈彬,你去核实一下那个大车司机的情况。 既然他说在省道上见过赵柯,那这条线索就不能放过。 你亲自去跑一趟,问清楚细节,确认好。” 陈彬点了点头:“明白。” 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范横舟, “范支,如果那个司机描述的特征和赵柯吻合,我建议立刻对赵柯发布通缉令。” 范横舟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只要你确认了,通缉令我来签,你放心去就行了。” 陈彬开着吉普车,带着祁大春沿着省道一路按照孙奕报的方位往柳阳方向找,最终在县城边上的一家货运信息部找到了正在招手的孙奕和那位大车司机。 根据孙奕介绍,司机姓刘,四十来岁。 其穿着一身沾了机油的蓝色工装,正蹲在信息部门口啃馒头,见到警察来,连忙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把几人领进了屋里。 屋里一股泡面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全国公路简图,桌上堆着一摞过路费收据和货运单。 陈彬没坐,站在桌边直接开口: “刘师傅,十三号那天,省道上的事,还想麻烦你再回忆一下。” 老刘点点头,咽了咽口水:“警察同志,我那天就是照常跑货,从麓山装了货往柳阳县送,走的就是那条省道。记不清到底是哪一段了,反正开到一半,'砰'一声,后头被顶了。我下车一看,一辆黑色夏利追我尾了。” 陈彬问:“你当时就只看到一辆黑色夏利吗?没别的车?“ 老刘摇头:“额,其实不太对,我也不知道咋说......” 他顿了顿, “那辆黑色夏利是拖着另一台黑色夏利的。后面那一台车头整个都瘪了,保险杠都耷拉下来,拖车上拖着的,应该就是它自己原先开的那台,还是怎么的。”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了一眼。 一台拖另一台? 这说明坐在头车的人真是赵柯的话,那么证明大车司机遇上他的时候,赵柯已经使用了某种方式逼停了吴继业,然后将其杀害抛尸,再用自己开来的车将吴继业借来的那台车拖走处理。 “那后面那辆车里,你看见有坐人吗?”陈彬追问。 老刘想了想:“没看清。我就只看见头车夏利里坐着一个人,驾驶位,男的,三十多四十岁样子。后面那台憋了的车,车窗全是玻璃渣,我没凑过去看,不过车头都烂成那样了,车里不可能坐人了。” 陈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在桌边坐下: “刘师傅,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人的长相。我画,你看着说。” 老刘有点紧张,搓了搓手:“这都一个月了,我哪记得清啊……” “试试。脸型、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一样来。” 陈彬下笔很稳,线条干净。 老刘在旁边比划着:“脸……好像有点长,下巴尖。眼睛嘛,不大,眯着那种。鼻子……普通吧,不高不低。嘴嘛,看着有点歪,哦对,他当时叼着烟,可能显得歪。” “叼着烟?” “对,左手搭着车窗,右手握方向盘,嘴里叼了根烟,手一直在抖,当时我还骂了他一嘴,怎么开车的......” 陈彬笔尖没停,一点点把轮廓勾出来,又补了眉毛、耳廓。 两个小时后,一张中年男人的侧面模拟像摊在桌面上。 陈彬把纸递过去:“刘师傅,你看看,像不像?” 老刘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揉了揉眼,最后点了点头:“像。八九不离十,就这感觉。那股子蔫坏劲儿,画出来了。” 陈彬接过画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甚至有些无语。 画像上这人,和赵柯的档案照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一个月的时间,一个大车司机被追尾一次,就能把一个陌生乘客的脸记得这么清? 正常人的短期记忆,尤其是这种路上的偶发事故,过一个月能记住“黑色夏利、男的”就不错了。 他抬眼看了看老刘,老刘眼神坦率,又转头看了看孙奕猜出了个大概。 多半是孙奕之前,先拿赵柯的照片给老刘认过一遍,套了个话头,老刘再看画像,自然再做模拟画像准确度能这么高。 这种证据链,看着严丝合缝,其实有很强的误导性。 孙奕是好意,想快点出成果,也是正常流程,但这么一来,这条目击线就脏了。 他压下心里的判断,没戳破,只是又问:“刘师傅,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十三号那天。” 老刘挠了挠头:“哦对,有。那车追尾,我车屁股就蹭了点漆,他那夏利前杠都裂了,车牌也掉了。我当时捡起来想还他,他车窗一摇下来,丢给我两百块钱,说‘私了’,一脚油门拖着那台憋车就走了。“ 陈彬心头一跳:“车牌呢?” “我当时寻思着,这玩意儿扔了也可惜,万一有人找呢?就送去柳阳县车管所了。” 陈彬没再耽搁,道了声谢,拉着祁大春就往外走。 吉普车一路蹿到柳阳县车管所。 其实就是柳阳县交警队那栋两层小砖楼,办公室在一楼,门口停着两辆破嘉陵,院子里晒着几件警服和白菜。 93年这节骨眼,交警地位确实不高,很多队自己创收发工资,连个像样的办公家具都凑不齐,柳阳县这点更明显,一个穿警服的小年轻正趴在桌上填罚单,抬头看见陈彬的警官证,连忙起身。 “市局刑警队的?莫子事?” “十三号前后,一个大车司机送过来一面车牌,黑色夏利,南a开头的,查得到吗?” 小年轻想了想,转身从里屋铁皮柜顶上摸了个纸盒子,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失物。 车钥匙、手套......最底下压着一面瘪了角的蓝底白字车牌。 小年轻拎起来吹了吹灰:“南a·57812。就这个,送过来一个多月了,没人认领。” 陈彬接过车牌,指腹摩挲过那几个数字。 南a·57812。 不是李克那辆南a·34271。 在先前的调查里,赵柯名下并没有轿车登记,而这面57812,挂在谁名下还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交警:“这个车牌号,你们能查到车主吗?” “这是你们麓山的车牌,我柳阳县的怎么可能查得到,你们直接拿回麓山问呗。” 第374章 【追凶!】 第374章 【追凶!】 陈彬没有耽搁,道了声谢,将那面车牌用一块干布裹好,放进后备箱,拉上祁大春,掉头就往麓山方向赶。 从柳阳到麓山市区,走省道将近两个小时,到车管所时已经临近中午下班时间。 好在陈彬提前打了电话,车管所那边留了一个档案员等着。 档案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了来意,转身从铁皮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机动车登记簿,翻到对应页码,手指划过一行行手写的条目,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南a·57812,车主叫赵望,男,身份证号……” 她抬起头, “户籍地址是麓山市田心区桂花坪那块的,不过这辆车在去年年中就处于挂失状态了,嘶......奇怪,这册子上登记着检察院的人也来查过这辆车。” 陈彬听到“桂花坪”三个字时,目光微微一凝。 桂花坪距离太平镇车程仅不到二十分钟。 他接过档案员递过来的登记信息复印件:“检察院也来查过?这个赵望有没有前科记录?能不能查一下?” 档案员摇了摇头:“我们只管车辆登记,犯罪记录你得回局里查。” 陈彬点了点头,收起复印件,转身走出车管所。 坐上车后,陈彬掏出大哥大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耗子,帮我查一个人。赵望,田心区桂花坪的,看看有没有前科记录,还有他和赵柯的社会关系是什么?”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曲浩电话打来: “查到了。赵望,四十二岁,有过两次下海经历,被鹏城警方处理过,关了两年。回来后老实了一阵子,去年年中又犯了一次事,这回是田心分局抓的,现在人还在麓山市第二看守所关着,案子已经判了,刑期三年。 至于他和赵柯的社会关系,这暂时没查到。” 陈彬听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祁大春说: “走,去第二看守所。” 陈彬发动了车子,车轮碾过车管所门口的碎石路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祁大春瞥了一眼陈彬,问了一句:“赵望?这名字听着跟赵柯像是一家人。” 陈彬没有接话,不得不说,没有联网的时代,这资料查询效率太慢了。 如果放在后世,这车牌出现的第一时间,车主及其家属之类的信息都在警务通上一览无余。 不至于为了这一条信息东奔西跑。 车子在下午五点左右驶抵麓山市第二看守所。 灰色的高墙上方拉着铁丝网,岗哨上的狱警抱着步枪,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大门前的空地。 陈彬在大门传达室出示了证件和提审手续,值班民警核对了信息,又打了个电话请示上级,几分钟后,铁门旁的小门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穿着警服的管教走了出来,领着陈彬和祁大春穿过两道铁门,走进了接待区。 接待室不大,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半截绿漆,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陈彬坐在桌子一侧,祁大春站在他身后。 等了大约十分钟,铁门再次被推开,管教将一个穿着灰色囚服、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带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肤色偏黑,下巴上留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管教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赵望身上。 陈彬出示了证件,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市刑警队的,姓陈。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点情况。” 赵望低头看了一眼证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抬了抬眼皮:“我都在这儿了,还有啥情况好了解的?我那案子不是已经判了吗?” 陈彬没有接他的话茬,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车牌登记信息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南a·57812,这辆车,是你的吧?” 赵望眯着眼疑惑道:“是我的。怎么了?” “这辆车,现在在谁手上?” 赵望眼神流转,试探性地说了一声:“我进来之前,借给了一个朋友。” 陈彬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赵望,语气加重了几分:“赵望,你想不想减刑?想减刑就老实配合,别在这跟我耍手段。” 赵望神色复杂,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警察会拿着自己的车牌找上门来。 可看守所的日子实在不太好受,顿顿白菜土豆,睡的是大通铺,每天对着四面高墙,能早出去一天都是好的。 但这车……他舔了舔嘴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了: “警察同志,我就直说了吧......我也不知道车子借给谁了。” 祁大春面露不悦,抬手敲了敲桌面,咚咚两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自己的车子你不知道借给谁了?” 赵望面露难色,连忙解释道: “不是我不想说,是这车转了好几手,我真不知道最后落到谁手里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因为走私被抓,法院要没收我所有的违法所得,这些你们也能查到。 我打拼这么多年就攒了这点家底,放谁身上不心疼? 没办法,我只能转移资产。 这车我就先转手给了我爸,我爸又转手给了家里的一个亲戚,至于那个亲戚后来又把车给了谁,我就真不清楚了。” 陈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换了一个方向:“那赵柯这人你认识吗?” 赵望眼睛一亮道:“认识认识,我一个族弟。我刚回麓山那会儿还一起打过几场牌,脑子挺灵活的,牌技也好,还会开大车。我之前让他帮我跑过两趟货。”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 “警察同志,你问这个干嘛?” 陈彬语气严厉道:“赵柯现在涉嫌一起重案,人已经跑了。你觉得他会跑哪儿去?” 赵望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摆手:“警察同志明鉴,我这都被关进来快一年了,赵柯从来没来看过我,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儿?” 陈彬眯起眼道: “赵柯可是开着你的车涉嫌杀人。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赵柯确定逃窜过鹏城。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会信吗?还是说,你在看守所呆习惯了,想要故意隐瞒,让我们多关你几年?” 赵望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手铐在桌面上磕得哐哐响: “艹!这赵柯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还敢杀人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抬起头, “诶唷……警察同志,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他低下头,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叫程拓,在鹏城开了一家小公司,手底下有几条船。我之前让赵柯帮我跑过他家的货。如果赵柯真跑鹏城了,估计就是投奔他了。” 陈彬从看守所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点了一根烟,将赵望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望说车转给了父亲,父亲又转给了亲戚,但赵望本人并不知道最终落到了谁手里。 而赵柯。 赵望的族弟,开过大车,跑过鹏城的货,现在人不见了。 这条线不能只听赵望一面之词,得去把赵柯父母那边的口供再敲一遍。 第二天一早,陈彬和祁大春再次出现在太平镇二弄,赵柯的家中。 他坐在赵柯父母家的堂屋里,将那面南a·57812的车牌照片和赵望的供词复印件摆在桌上: “叔叔阿姨,我们昨天提审了赵望。赵望说那辆车转给了你们,你们又转给了赵柯。上次你们跟我说,不知道赵柯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今天我再问一次,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赵柯的母亲脸色发白,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 柯的父亲坐在藤椅上,神色复杂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伴,叹了一口气道: “……那俩孩子,是我们赵家的骨肉。” 陈彬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蕾下乡的时候就和赵柯好上了。 后来吴蕾嫁了人,赵柯也娶了别人,但我们心里一直清楚。 吴招娣和吴耀祖,是赵柯的孩子。 那天……那天我们知道吴家一家被杀的消息,心里就咯噔一下。 后来听说吴继业跑了,警察到处在抓他,我们心里就明白了。 肯定是吴继业干的。 那俩孩子是我们赵家的根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当时想去报警,想把孩子的事告诉你们。 但赵柯不让。 他说,自古以来杀人偿命,这仇得自己亲手报。 我当时也是气昏了头,还说要跟他一起去,他说我年纪大了,去了反而是累赘。 然后我就找到了他堂叔家,借了那辆黑色夏利……” 陈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走之前跟我们说,报了仇他就走,不会连累家里。 后来他确实走了,南下鹏城,说是投奔之前认识的一个小老板。 上次你们来家里问话,我们心里有鬼,不敢说。 等你们走了以后,我们又想办法联系了他一次。 但那次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他换了号码,没告诉我们。” 陈彬眉头紧锁,根据赵父的供述,跟先前调查的线索也都对上了。 确实在那天走访离开后,没两天邮电局监管那边就发了消息,说赵柯父母又联系了鹏城那边的小旅馆。 不过,这次赵柯父母没有撒谎,旅馆那边确实也不清楚赵柯的下落。 陈彬神情严肃地站起身来:“你们隐瞒重要线索、协助犯罪嫌疑人逃匿,这些行为已经构成了包庇。按照程序,你们得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赵柯的母亲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赵柯的父亲没有哭,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藤椅靠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赵柯父母早婚早育,赵柯本人已经三十多岁,但两位老人还未满七十,甚至都未满六十。 祁大春按照程序,将两人带回市局办理了拘留手续,等待看守所交接。 做完这一切,祁大春坐在办公室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转过头看向陈彬: “阿彬,你说这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神经的案子?知道了凶手是谁,不想着报告警察,反而要自己去报仇。唉......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陈彬没有接话,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材料。 祁大春坐直了身子,换了个正经的语气:“阿彬,接下来怎么办?和鹏城那边发布协查通报?” 陈彬将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档案袋,拉上封口,站起身来: “只能先这样了。我去找范支批出差手续,你去和警务处的人协调,给鹏城那边发布协查通告。两边同时走,别耽误时间,这案子已经拖得够久了。” ... ... 两个小时后,夜晚九点,鹏城市公安局。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各个楼层的窗户透出白炽灯的光芒,在夜色中像一格一格发亮的蜂巢。 一楼大厅里偶尔有穿着警服或便装的干警进出,脚步匆匆,脸上大多都带着连日的疲惫。 一名警务处的警员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沿着走廊快步走到刑侦支队的办公区,推开半掩的木门,探进半个身子: “喂,你们谁来接一下?麓山那边发来的协查通报。” 办公室里几张办公桌后坐着几个正在埋头写材料的刑警,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靠窗位置一个三十多岁的名叫彭爱国的刑警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开口道: “不是?又是湘南的?这怎么一有点事湘南的就往我们鹏城跑?满大街的湘南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鹏城隶属于湘南省呢。” 警务处的警员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他拌嘴,扬了扬手里的传真纸: “你别说这么多,你们刑支哪个队来接?” 彭爱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们一大队是不接啊,我们现在自己手里的案子还头疼呢。你瞧瞧看,我手里这些......” 他拿起桌上一沓卷宗抖了抖, “这都是这个月第几个失踪的出租车司机了?一成片的出租车司机失踪,这叫什么事啊?你去找别人去吧。” 警务处警员正要转身,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沓而有力的脚步声。 走来了十几个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妈的都到了警局就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嘛!别以为想身上搞什么伤,吞点什么东西就能逃!再不老实,等会进审讯室里有你们好受的!” 一个男子恶狠狠地说道。他单手抓着一个面颊消瘦的男子的背铐,用力晃了晃被铐住的男子,那男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低着头不敢吭声。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便衣刑警,押着三四个同样被反铐着的人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而在这群便衣刑警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秀气的年轻男人。 光看那副娃娃脸,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十五六岁的学生,但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那张脸不太相符的老练气场。 刚刚还在抱怨的彭爱国一看来人,立马站起身,啪地立正敬了个礼:“林大!”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象阳。 此时的林象阳已经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国外留学生涯,重回了鹏城市局。 刚回来,林象阳就带队连续破获了两起陈年积案,在鹏城市局立了足,打响了名声。 更是立功受表,被任命为鹏城市局刑侦支队二大队的大队长,现在手下管着十几号人,是整个鹏城刑侦系统里最年轻的大队长。 林象阳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落在那名警务处警员手里的传真纸上:“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拿来我看看,是谁发的协查通报?” 警务处警员将传真递过去:“是麓山支队六大队一名叫祁大春的中队长发来的。” 林象阳接过传真,眉头微微一动:“带队的是不是叫陈彬?” 警务处警员低头看了一眼传真上的署名,点了点头:“对的。经办人写的是陈彬,职务是麓山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大队长。” 林象阳看着协查通报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会心一笑。 他将传真纸折叠好,收进自己上衣口袋里,语气干脆利落:“行了,这案子我们二大队接了。辛苦你跑一趟。” 二大队的队副沈昭提醒道:“林大,现在整个支队的警力都在加紧调查市里发生的出租车司机连环失踪案,我们现在接手这别的案子......” “这是陈老师发来的协查通告。” “陈老师?那个陈老师?” 林象阳笑了笑,开口道:“老沈,你再好好想想,能让我叫陈老师的还能有谁?” 第375章 【见程拓!】 第375章 【见程拓!】 翌日,四月十一日。 鹏城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内。 支队长李政推门进来时,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多数工位都空着。 此时的鹏城身为计划单列市,市局行政等级要比身为湘南省会的麓山市局要高得多。 一个副厅级,一个正处级。 警队人员不管是配列还是待遇也都要比麓山市局好很多。 像之前困扰重案六大队的办公室问题在鹏城根本不可能发生,硕大的办公大楼,足够容纳近千名警力,更不用说往后还要修建各大队的独立办公楼。 他环顾一圈,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不大:“人呢?二大队的人呢?又跑哪去了?” 没有人立刻回答。 昨晚值夜班的彭爱国此时正趴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脑袋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口水。 李政话音刚落,他恰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巨大的呼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邻桌的徒弟张远洋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拍了拍彭爱国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师父诶,别睡了,支队长来了。” 彭爱国毫无反应,依然沉浸在梦乡里。 张远洋又拍了两下,力度加重了几分,彭爱国只是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李政眉头一拧,迈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在彭爱国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办公室就是拿来让你睡觉的啊?!” “哎哟卧槽了,是哪个小逼崽......” 彭爱国猛然惊醒,腾地一下从桌上弹起来,张嘴就要骂,扭头看清站在身后的人是李政,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吞回了肚子里,脸上的怒气瞬间转化为尴尬,喊了一声,“李支。” 李政瞪了他一眼:“让你查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查清楚没就在这睡大觉?!” 张远洋连忙替师父解释道:“李支,昨晚二大队抓回一批车匪路霸,怀疑与四零幺案有关。但二大队临时接到协查通告,又都出去了,预审科也没人值班。办公室就剩我和我师父,所以我们昨晚审了一夜,到今天早上八九点预审科的人上班接手了才......” “审得怎么样?” “额……不太理想。” 张远洋看向彭爱国,眼神里带着求助的信号。 彭爱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从三月三十日开始,出租车司机张立凭空消失了两天,这让当事的出租车公司经理感到不淡定。 起初经理以为只是张师傅家里出了问题,没有在意。 但随着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一号,张立的家人来到公司,说张师傅连续两天没有回家,也没和家里联系,因此家人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来公司打听一下。 这时候经理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张师傅大概率是出事儿了。 因此经理没有怠慢,第一时间来到派出所报案。 彼时科技条件有限,基础建设也不能和后世相提并论。 如果是后世办案,可能通过查找监控视频来寻找张师傅的行踪,但是那年头实在没有这玩意儿。 一时间,这案子没了头绪。 但接下来四天左右的时间,鹏城各派出所收到共三起出租车司机失踪的报警。 而后,又是三天过去,宝安区附近的一个村民向派出所报告,说自己家的荔枝园内出现了尸体,而且已经发臭了。 这个局面吓坏了老实巴交的村民,惊魂未定的村民第一时间向居委会汇报了这个情况。 之后居委会联系了派出所,派出所又通知了刑警队还有法医,通过鉴定,确定了尸体就是第一起失踪案的受害者张立。 张立的尸体在做完尸检后,可以确定是命案。 而到了昨天,也就是十号,除了第二起失踪案的失联者赵飞外,另外两起失踪案的受害者遗体均已被发现。 作案的手法几乎和张立遭遇的情况雷同,均是被不明物体勒死。 基本可以判定为连环案,这让鹏城刑侦支队倍感压力,李政更是下令将全鹏城的刑侦力量扑在该案上。 而昨晚,林向阳带队抓来那伙车匪路霸,经过审讯,貌似只是刚好也在宝安区附近活动,与本案无关。 但此时李政正在火气上,彭爱国可不敢触这个眉头,只得讪讪转移话题道:“昨晚麓山发来了个协查通报,说是有一个逃犯逃到我们鹏城来了,林大带队去查了。” 李政被成功转移了话题,但眉头依然皱着:“什么逃犯?自己手里的案子都忙不完,尽想着帮别人查案?” 彭爱国见李政把矛头又对准了林向阳,心中长舒一口气,继续帮忙解释道:“不知道,说也是命案,麓山那边查了一个多月了,a级通缉令都发了。而且我昨晚听林大说,好像还是他什么什么老师要亲自过来什么的。” 李政皱眉道:“老师?什么老师?” 彭爱国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说是什么姓陈……” “姓陈?麓山来的?” “嗯。” “是不是叫陈彬?” 彭爱国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叫这个名?等会儿啊李支,协查通报还在林大桌子上,我拿给您看。” 随即,彭爱国小跑到林向阳的办公桌前,在一堆文件里翻了翻,拿起那份协查通告,小跑回来递给了李政。 李政接过协查通告,目光落在下面的署名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舒展,最后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弧度: “陈彬要来啊?!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这是好事啊!这免费——咳咳,赶紧的,打个电话问问陈大队长什么时候到,通知队里准备准备,和我一起去接人。全力配合陈大抓人,无论如何都得把陈大先留在鹏城!” “哦……好的,李支。” 彭爱国看着李政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但依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挠了挠头,转头向其他同事打听道:“诶,这个陈彬是什么来头?林大就算了,怎么李支还这么激动?而且我也觉得怎么这么耳熟?” “金广龙还记得吧?就那个逃了十年的那个!” “……嗯,有点印象,好像是去年吧?当时林大好像也参与了吧?” “对啊,金广龙就是陈彬陈大抓的,你忘了?” 一听这话,彭爱国瞬间就回忆了起来:“哦!是他啊!卧槽,我就说林大和李支怎么这么激动!” 郭远洋刚入警队没多久,并未听说过陈彬,更不用提金广龙,有些疑惑地问道:“师父,谁啊?” “专家!妥妥的刑侦专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真是瞌睡了送枕头,来太好了!” 不怪彭爱国、林向阳甚至李政情绪如此激动。 此时的鹏城,出租车行业实行的是企业单车承包制。 与内陆出租车司机大多隶属于国营单位不同,鹏城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港资合资企业,例如鹏城市小汽车出租公司等。 这些公司的管理模式、司机构成、运营线路各不相同,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而四零幺案发现的三名受害者,加上一名仍处于失联状态的司机,分属于不同的出租车公司,且分别在不同的辖区接客工作。 彼此之间互不相识,没有共同的社会关系,没有重叠的活动轨迹,甚至连跑班的时段都不一样。 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针对出租车司机的随机作案。 而随机作案的破案难度...... 没有因果关系,没有固定的作案模式,凶手与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联系纽带。 在这种案子里,传统的摸排走访、社会关系梳理、矛盾排查等手段,几乎全部失灵。 你找不到动机,就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就无法阻止下一次作案。 而此刻,距离第一起失踪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天。 第二名失踪者赵飞依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每多过一天,他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而下一个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 ... ... 与此同时。 林向阳带着沈昭驱车赶到了蛇口街道。 车子在狭窄的街口停下,林向阳推门下车,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嘈杂而热闹的街区。 蛇口街道东临鹏城湾,隔海与港岛元朗相望,海岸线蜿蜒曲折,码头和小型泊位星罗棋布。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天选的走……咳咳,航运圣地。 所以街上人很多,大多都是附近渔村的老百姓和内陆来的生瓜蛋子,拖货物的,开小卡的,推板车的,吆喝声、引擎声、海浪拍岸声混成一片。 林向阳早在来之前就已经联系了附近的治安队。 此时几个戴着大檐帽的治安队员正站在路口,带着大檐帽的他们往那一杵,人群虽然依旧热闹,但比平时本分了不少。 那些平日里在街头晃荡的熟面孔明显收敛了许多,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治安队员对视。 与内陆那种走私之类的经济犯罪归刑警队负责不同,沿海地区的走私案件属于海关局下辖的缉私队管辖。 此时的缉私队地位与联防队差不多,许多人没有正式编制,穿着五花八门的制服,辨识度不高。 除此之外,拥有管辖权的就是公安的治安大队和边防分局。 林向阳见治安大队几位同志没有身着便服,心里有些不悦,但他转念一想,来之前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在电话里说过,程拓非常愿意配合,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走上前去,出示证件,与对方领头的握手道: “我是市局刑侦二大队的林向阳。” “林大,我叫张凯,南山治安大队三中队的。” “事情你们大队长和你们说清楚了嘛?那个叫程拓的人现在在哪?” 治安大队的民警领着林向阳和沈昭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处靠近码头的铁皮棚屋区。 棚屋之间的小路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潮气。 最终,他们在靠近码头边缘的一间平房前停了下来。 民警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门被拉开,一个穿着花衬衫、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人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根大粗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大金表看品牌还是劳力士,典型的那种干走私的暴发户模样。 他看到治安民警身后的林向阳和沈昭,目光在林向阳的证件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说吧。” 林向阳没有客气,迈步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箱饮料和一捆缆绳。 墙上挂着一张鹏城湾的简易海图,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航线。 程拓给几人倒了茶,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放松,目光坦然。 林向阳没有喝茶,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赵柯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向程拓,开口问道: “程老板,既然你愿意配合,我们也不弄那些弯弯绕绕了。开门见山,你认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 程拓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认识。他确实在我手底下干活。” 对于程拓的坦诚,林向阳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干走私的,路子很黑没错,但能把产业干大的,没一个是蠢人。 平日里与公安虚与委蛇就算了,一旦涉及到重刑嫌疑犯,只要聪明的都会选择和公安坦白。 毕竟,他们可经不起查。 而且产业和家人都在鹏城,他们可做不到像那些杀人犯一样,犯了事就往外地逃。 这干走私被抓了,才关几年啊? 这一跑,什么都带不走,还得不偿失。 林向阳收回照片,追问道:“那他人呢?” 程拓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尴尬道:“警察同志,我说句实话,也不是我不配合你,而是......我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哪儿。” 他看到林向阳眉头微动,连忙摆手补充道, “诶,警察同志,你别急,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小子来投奔我的时候,我是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我也没细问,毕竟之前他也给我跑过两次货,我就把他收下来了。 但是...... 就在前天,我让这小子跑一趟货,结果这小子连人带车带货,全没了。 那趟货价值十多万,我现在比你们警察还急,还想找到他呢。” 林向阳把话题拉回到时间线上:“他几号来的?” 程拓歪着头想了想:“十四五号吧?记不太清楚了,反正上个月月中来的。” 林向阳点了点头,继续追问:“他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过什么话?” 程拓摇了摇头:“没干嘛,反正就跟我说他走投无路了,让我赏口饭吃。 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肯定是犯事了,但干我们这行的嘛……规矩就是不问来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我听我下面的人说,这小子来的时候,口袋里装了不少钱。 我当时还想,这小子是不是在老家抢了什么。 不过他在我这干得还不错,人也勤奋,才跑半个月的货,比我手底下那些跑一年的还多……” 程拓说着说着,沈昭在一旁有些坐不住了,面露不悦地打断道:“你他妈的,干走私的就他妈的干走私的,我们不查你就算了,还这么嚣张?” 程拓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转头望向那张凯:“张哥,你没和他们说我是……” 张凯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沈昭的肩膀,压低声音解释道: “沈副大,别激动。这个程拓是我们治安大队的一个线人,别激动,别激动,都是自己人,那些货都是受我们治安大队监管的。” 沈昭有些狐疑地看了张凯一眼,你来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但人家都这么解释了,也不好再发作,只好坐了回去: “行了,那你继续说你的。” 程拓连忙点头,赔着笑脸:“是是是,刚刚说到哪来着? 哦对了,这小子跑货跑得多,平时休息得也不多,不过特别喜欢打麻将。 一休息就泡在麻将馆里,一打就是一天。 我觉得你们可以往这方面去查查,看看是不是这小子欠了谁钱,为了还钱把老子的货给黑了。” 林向阳闻言,反问道:“那你怎么没自己查?你不是丢了货也很急吗?” 程拓尴尬地挠了挠头:“额……查了,但……我名声其实在这一片不是很好,那些个人都不太待见我。” 林向阳继续问道:“赵柯除了打麻将,平常还干什么?跑货走哪条路?” 程拓回忆了一下,说道:“他没什么别的爱好,不过赵柯这小子桃花运不错,刚来没几天就和一个寡妇搭上了,俩人走得挺近,那俏寡妇还给他送过几回饭。” 林向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继续追问:“跑货呢?他主要负责哪条线路?” 程拓答道:“赵柯这小子刚来,我还不是特别信他,都是让他跑市里的线,没敢让他碰海上的活儿。他失踪前就是往宝安那块送的货。” “几号?” 程拓想了想,肯定地答道:“就前两天,四月九号。” 第376章 【四零幺大案!】 第376章 【四零幺大案!】 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二号,凌晨十二点半。 一辆经停麓山的火车呜呜地驶进了鹏城的火车站台。 夜深人静,站台上的灯光昏黄,四月并非客运旺季,成年的湘南人早已在二月买好了成人礼,南下鹏城打工的火车票,所以此时只有寥寥无几的旅客拎着行李从车厢里鱼贯而出。 李政站在站台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两眼有些迷糊,被彭爱国拍了拍肩膀才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下车的旅客,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身影上。 一个身高一米八四、身穿黑色立领夹克的男人踏步而来。 他面容俊俏,轮廓分明,步伐沉稳,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皆是身型提拔,步伐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办案一线跑的人。 李政带人快步上前,伸出手去,语气热络道:“陈大,好久不见。” 陈彬握住他的手,语气略带歉意道:“李支,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不好意思,这火车晚点了,正常晚上八九点就会到。路上本来想给你们打个电话,但这个大哥大一直没信号。” “没事,能理解。” 李政摆了摆手,语气爽朗, “你们湘南的事就是我们鹏城的事,这种特大凶杀案,亲力亲为不算什么。车停在外面,你们跟我来。” 他转头冲身后的彭爱国吩咐道:“彭爱国,喊食堂把菜热一下!” “好!收到!” 彭爱国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打电话了。 陈彬点了点头,处事不惊地和李政并肩向外走去。 两人步伐稳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倒是祁大春和袁杰跟在后面,有些受宠若惊。 上次因为林乡七二幺系列案,二人也是来过鹏城,也和李政合作过。 关系说不上来差,但也没特别熟交。 如今鹏城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亲自在火车站等到半夜,就为了迎接几人,如此高的礼遇,着实让二人摸不着头脑。 祁大春拉着袁杰,落后了几步,压低声音耳语道:“诶,阿杰,你说阿彬穿的这什么夹克?怎么感觉衬得他这么有型,站在李支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彬才是领导呢。改明我也去买一件。” 袁杰瞥了一眼前面陈彬的背影,低声回道:“我姐特地托一个留美的学姐给阿彬哥带的,说是什么牌子货,拉夫劳伦?” “贵不贵?”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感觉阿彬哥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 “如果拿个保温杯,戴个金丝眼镜,再梳个背头,感觉更像领导,而且有种巡回组的感觉。” 祁大春认真想了想那个画面,点了点头:“嗯,不行。回麓山前我们哥俩也要整一件。下次再有什么出差啊,一起穿上,这小气质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前面的陈彬和李政已经走出了站台出口。 市局的车停在站前广场上,彭爱国已经提前打开了车门,站在一旁等候。 其实李政倒也没真的从八九点就一直坐在火车站里死等。 人家也不傻,看见列车迟迟没有进站,也是询问过火车站调度了解过情况。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他玩什么聊斋? 他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从休息室里出发,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台等着。 车子驶离火车站,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向鹏城市局的方向驶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光影在车内交替变换。 李政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简明扼要地向陈彬说明了白天走访蛇口街道的事情经过。 陈彬听完,点了点头,问道:“有确认赵柯最后失踪的地点吗?” “暂时只确定赵柯的货是送到黄田湾那块,然后再由黄田湾转发至香山市。不过赵柯他人就根本没到黄田湾就失踪了。 小林现在正带人摸呢,把从蛇口到黄田的几条线路先给确定了,先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李政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不过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什么巧合?” 李政见陈彬接话,内心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说道:“我们鹏城最近出了挺大一档子事,连续有多名出租车司机遇害,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就发现在宝安区黄田那块。”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起:“李支,你是怀疑……” 李政摇了摇头,语气审慎:“我也不知道。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是发现于黄田北面,从蛇口到黄田湾是不经过那里的。不过赵柯送货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左右,这时间行人少,那地方位置也偏僻,车匪路霸多。之前黄田湾附近也出现过抢劫小卡司机的案件。总归还是要重视一下的。” 陈彬看着李政那眼神里隐隐约约闪现的狡黠,瞬间就明白了李政话里的意思。 我说你怎么这么隆重的迎接我,合着在这等我呢? 不过确实不得不感慨李政说话的艺术。 这些个当领导的,说话从来不喜欢说全。 赵柯和四零幺案之间有关系吗? 陈彬个人认为是没有的。 根据李政的描述,四零幺案的几名受害者皆是出租车司机,被人勒死,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这是很典型的图财案件。 而赵柯呢? 他杀吴继业就是单纯为孩子报仇,与四零幺案的犯罪模式截然不同。 其次,陈彬留意到李政刚刚说,程拓说过赵柯刚来的时候很有钱。 这笔钱多半是赵柯跑路后将那两辆黑色夏利处理掉后赚的钱。 短期内赵柯不缺钱花,也为了避风头,很大概率不会再次犯案。 那从受害者的角度来思考呢? 有没有可能是赵柯在运货途中被四零幺案的嫌疑人给打劫杀害,所以才失踪了? 且不从概率上来讲这件事情过于巧合。 就说赵柯是什么人? 原先就是跑货开大车的人,天天在路上跑,什么样的车匪路霸没见过没听过? 他的防范心理一定是比寻常的出租车司机要高很多。 所以不论从嫌疑人还是受害者的角度去思考,赵柯与四零幺案挂钩的可能性其实非常小。 但这事,你问陈彬敢打包票吗? 那肯定也是不敢的。 毕竟李政刚刚也特意说了,四零幺案的嫌疑人是在宝安区黄田那块活动过的。 万一呢? 对于刑侦领域来说,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就没有太过绝对的事。 这世间千奇百怪什么样的案子没有? 单从时间和地点上来看,赵柯和四零幺案是有些关联的。 陈彬略微思索,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李支了。等会儿到市局了,给我看看四零幺案的卷宗。” 李政松了一口气道:“没问题,那就麻烦陈大了。事后我们鹏城市局也绝对不会吝啬,说来也挺惋惜的,那几名受害者还是陈大你老乡,也是南元的。” 几名受害者都出身南元,这倒不是巧合了。 从90年开始,南元酉县人就源源不断地涌入鹏城,其中不少人选择了从事出租车司机工作,鹏城出租车司机中有百分之八十就是酉县人。 湘南人恰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早已占据了鹏城大半壁江山。 一行人到了鹏城刑侦支队,李政领着陈彬几人上了三楼,推开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门。 林向阳刚回来不久,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搪瓷缸子喝水,连日奔波,胡茬都冒了出来,精神状态有些疲惫。 他看到陈彬进门,放下杯子,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短地握了一下手,互相点了点头。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林向阳笑了笑:“应该的陈老师。” 随即收敛了笑容,转向会议桌, “卷宗都在桌上,我们先看案子吧。” 几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桌面上摊开了四零幺案的全部卷宗。 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失踪人员登记表、走访记录,厚厚一沓。 林向阳翻到第一页,开始介绍案情。 “第一名受害者叫张立,男,三十五岁,鹏城本地人,是鹏城市小汽车出租公司的司机,驾驶一辆黄色皇冠130。 据他家人描述,3月30号早上六点,张立像往常一样出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林向阳顿了顿, “通过我们的摸排走访来判断,出租车司机早出晚归是正常的,有时候累了直接就睡在车上,小憩一会儿就会继续开工,所以张立头两天没回家,家里人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 陈彬点了点头,这时候疲劳驾驶的观念还没有深入人心,大家都盼望着能多赚点钱。 “但是从法医的解剖结果来看,张立的死亡时间大约是3月31号晚上十一点左右。” 林向阳翻到下一页,是指纹记录和法医报告的封面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就衍生出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张立如同往常一样,30号开车累了,就在车上睡了,醒来后继续开工,直到31号晚上遇见了嫌疑人,被杀害。 第二种,张立在30号当天就被嫌疑人绑架了,一直被控制到31号晚上才被杀害。” 他放下手,点了点卷宗里的一张尸检照片: “两种可能性都有证据支持。法医在张立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上都发现了被束缚过的痕迹。” 陈彬一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张立的尸表照片上,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法医有确定凶器是什么吗?” 他这话里有两层含义。 在刑侦术语中,凶器的定义并不仅限于直接造成致命伤的工具。 凡是帮助嫌疑人实施行凶行为的器械,都属于凶器的范畴。 限制受害者行动的绳索、胶带、捆绑物,同样可以被视为凶器的一部分。 陈彬这么问,是为了确认张立颈部的致命伤器械和手脚上的束缚物是否为同一种材质。 林向阳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回答道: “确认了,不是同一种。法医在张立的手腕和脚腕的痕迹上提取到了黏状物,很大概率是胶带一类的物品。而从颈部的勒痕来看,法医发现了明显的尼龙编织绳的痕迹。” 陈彬听完林向阳的介绍,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卷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了张立案的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照片上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张立的尸体仰面躺在草丛中,衣着完整但凌乱。 “从尸体现场来看,附近没有挣扎的痕迹。” 陈彬放下照片,抬起头来, “基本可以判定这只是抛尸处,并非第一命案现场。” 李政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我第一眼看到现场的时候就认为,歹徒杀人手法熟练,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抢劫出租车。 现场没有留下有用的线索,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目击证人。 追踪赃车几乎是唯一的办法。 但我们走遍了鹏城的旧车交易市场,并没有发现那辆皇冠130。 歹徒很有可能已经把车转移到了外地。” 陈彬点了点头没做评价,而是示意林向阳继续往下说。 林向阳翻到下一份卷宗:“就在我们调查张立案的过程中,陆陆续续又有两起出租车司机的家属来报案。 其中有两起是更早发生的,去年十一月和今年一月,受害者分别叫谭声和杨俊。” 他抽出两份泛黄的报案登记表,推到陈彬面前: “其实这两家家属早在人失踪当时就往派出所报过案,只不过一直没有下文。 这次是因为张立死亡的消息传开了,两家的家属就找到了市局来。 我们经过比对,发现谭声的尸骨其实早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警方发现了。” 林向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 “只不过当时尸体腐烂严重,面部已经无法还原。 我们其实一早就登报认过尸,但谭声的家人并不认为报纸上那具无名尸是谭声,所以一直没来认尸。 最后还是通过dna鉴定才确认了身份。” “谭声的尸体是在罗湖区的一个水塘里被发现的。 他驾驶的是一辆日产桂冠牌轿车,失踪。 死因也是被勒死,但因为尸体腐烂严重,无法确认勒痕的材质。” 林向阳顿了顿, “至于杨俊,至今没有找到他的下落。他驾驶的是一辆tj大发,也没有找到车辆的下落。” 陈彬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不是一共四起吗?还有一起呢?” 林向阳翻到卷宗的最后一册:“还有一起比张立更近,就发生于四月九号,受害者叫李业。这也是本案受害者中唯一一个不是出租车司机的。” 陈彬的笔尖顿了一下:“不是出租车司机?” “对。李业生前是一个厂老板的专职司机,驾驶的是老板的虎头奔。” 林向阳将现场照片推到陈彬面前, “尸体被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是九号早上上班的环卫工人,发现于宝安区黄田街道路边的草丛中,然后报警。 死因同样是勒死。 但和不同的是,他的四肢除了束缚伤之外,还发现了大量的抵抗伤,证明他生前有过剧烈的挣扎和搏斗。 另外,杀害他的凶器和张立不是同一种。 李业颈部的勒痕比较光滑,法医暂时无法判断其材质,但可以肯定不是尼龙编织绳。 而且他生前是个退伍军人,在部队服役过五年,转业后在鹏城一家私人企业给老板开车。 说是司机,实际上也兼着保镖的活儿,身材十分高大健壮,一米八几的个头,体格很结实。 据他老板反映,李业平时随身带着一根伸缩警棍,防卫意识很强,不是那种容易吃亏的人。” 陈彬挑眉看向林向阳:“你对这有什么想法?” 林向阳斟酌了一下措辞,认真地回答道:“陈老师,其实我认为这应该是一起团伙作案。李业身材高大,非常能打,而且他是刚退役,格斗技能还在,警惕性也比普通人高。寻常两三个人应该是近不了他的身,更别说把他制服勒死。所以我认为,犯罪团伙的人数应该不少,最少三人以上。” 陈彬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看来你留学这一年是真的得到了锻炼。我觉得你的想法很不错。照这个思路走下去,我感觉你们这案子应该是不需要我,也能自己破获啊。” 林向阳被这句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抠了抠后脑勺: “陈老师,主要是这案子到现在已经四条人命了,社会上人心惶惶的。我们想尽早破案,给社会一个交代,您是专家,肯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陈彬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卷宗,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独到的见解谈不上。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点?” “什么?” “寻常的劫财命案,凶手用的多是刀之类的利器,方便快捷,一刀下去就能解决问题。 为什么四零幺案的凶手偏偏要用绳子之类的凶器,将人活活勒死呢?” 第377章 【人又逃了?!】 第377章 【人又逃了?!】 所谓的勒死,又称为绞死,与缢死的死亡机制相同。 勒死所用的条索状物称为勒绳,与缢绳一样,也分硬、软和半硬勒绳,多数为较软的布带或绳索,偶有被机器皮带卷压勒紧颈部窒息死亡。 勒绳可环颈部一匝、二匝甚至多匝,常在颈前部或颈侧部绞紧结扎。 但很多人对勒死和缢死有一个误解,觉得只要憋住气,就能撑过去。 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憋气时间一般为四十到六十秒左右,经过训练的人甚至能够憋气两分钟。 很多人在看影视作品的时候,看到有些人被凶手勒住不到一分钟就死了,就会想如果自己被人勒住,把气憋住,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答案是否定的。 勒绳的位置通常比缢绳低,压迫在甲状软骨附近,闭塞气道并不完全,因此窒息过程反而更长。 勒颈时,颈静脉虽受压闭塞,但颈动脉常不完全闭塞,椎动脉依然通畅,故脑淤血明显,意识丧失较迟,死亡亦推迟。 哪怕是经过训练的人,也无法撑住这么长时间的。 更何况,一般情况下,勒死的死因并不是窒息而亡,而是猛烈压迫颈部时,刺激颈动脉窦或迷走神经分支喉上神经,引起反射性心跳停止。 也就是说,很多时候人并不是憋死的,而是被勒停的心脏。 勒死相较于其他死亡方式,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死亡过程。 陈彬摩挲着下巴分析道:“从犯罪结果来看,这确实挺像是团伙性作案。 多人配合,分工明确,制服受害者,抢劫车辆,抛尸灭迹。 但从凶器的选择上来看,就有意思了。 抢劫图财,最有效率的方式是什么? 刀。 一刀下去,受害者失去反抗能力,凶手迅速搜刮财物,走人。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这伙人选择的却是勒死。 说明除去抢劫图财的目的之外,这伙人在心理层面上,有一定的变态倾向。 他们从受害者的挣扎和死亡过程中,能够获得某种变态的满足感。 所以我认为,这伙犯罪团伙的平均年龄并不大,而且非常年轻。 只有年轻人,才会在犯罪中追求这种超越纯粹利益的心理刺激。 年纪稍长、经验更丰富的罪犯,通常会选择更高效、更低风险的方式。” 陈彬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向阳最先反应过来,豁然开朗道:“一语惊醒梦中人。陈老师,你这番分析,比我们闷头翻一个星期的卷宗都有用。” 坐在角落里的郭远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彭爱国说:“乖乖,人家这才来多久?翻了翻卷宗,听了听案情,就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师父,这比咱们闷头查了十来天,还不如人家几句话来得通透。” 彭爱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佩服,低声回道:“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专家呢。” 李政此时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反应,然后转头看向陈彬:“陈大,那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从哪个方向入手?” 陈彬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一点四十。 窗外的鹏城已经沉入深夜。 他合上面前的卷宗,站起身来:“说一千道一万,在会议室里高谈阔论都是纸上谈兵,刑侦案件最重要的是案发现场,我想先去看看发现李业尸体的地方。” 为什么想先看李业的? 原因无他,李业的案子是四零幺案中距今时间最近的一起,距离今天只有三天。 现场残留的痕迹和物证被自然因素破坏的程度最低,能获取的信息量最大。 而且,案发地点在宝安区黄田附近。 说到底,陈彬一行人来鹏城的首要目的,是抓捕赵柯。 赵柯最后失踪的地点也在黄田一带,最重要的是当时赵柯逃窜鹏城时,住的旅馆就在黄田! 不管这两起案子之间有没有关联,黄田这个区域,陈彬是一定要走一趟的。 李政听完陈彬的要求,没有反对,反而摆了摆手:“先不急。你们坐了一夜的火车,舟车劳顿,先吃饭,再去招待所休息。天大的案子,也得让人先把肚子填饱、觉睡足了再说。” 他转头看向彭爱国, “食堂把菜热好了吗?” “快了快了,我让师傅重新炒的,都是硬菜。”彭爱国连忙应道。 李政点了点头,又对陈彬道:“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让小林带你们去现场。” 陈彬没有推辞,道了声谢。 一行人跟着彭爱国去了食堂。 热饭菜下肚,连日奔波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简单的洗漱之后,几人便被安排进了市局附近的招待所,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透,林向阳和沈昭便开着车来到了招待所门口。 陈彬、祁大春和袁杰三人已经等在楼下。 简单的早餐过后,车子驶出市区,沿着通往宝安区的公路一路向西,大约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乡道。 两旁的建筑物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稀少的人烟。 最终,车子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土路边停了下来。 林向阳熄了火,推开车门,指着前方一片被荒草覆盖的空地道: “就是这儿了。李业的尸体当时就在那片草丛里,头朝东,脚朝西,仰面躺着。” 陈彬下了车,站在路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环境。 彼时的黄田确实很偏僻,前后望去,最近的民居也在几百米开外。 但它的地理位置却很特殊,过了前方的海域就是香山市,往北走是莞城,往南走则是黄田机场。 三条交通动脉在此交汇,使得这片看似荒凉的黄田,实际上处于一个交通枢纽的位置。 陈彬顺着视野往前看去,是一片低矮的居宅地,房屋密集,巷道纵横交错。 别看这地方偏僻,但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往来的大车司机十分频繁。 为了给这些跑长途的司机提供歇脚之处,该有的配套设施一应俱全,路边的小饭馆、修车铺、简易旅社、甚至还有几家一看就不太正经的粉红小发廊、洗脚店之类的。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这里反而比许多城镇的街道还要热闹几分。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林向阳:“李业的家在哪儿?” 林向阳指了指东北方向:“他也住在宝安区,但距离黄田这边并不近,开车正常速度也要将近四十分钟。他家的位置在宝安中心区那边,靠近老城区,和黄田这边基本是两个方向。” 陈彬皱眉道:“李业不住在这附近,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路过?是被人约过来的?还是他跑车的时候,在这边接了什么人?” 他转过头,看向林向阳和沈昭, “附近都走访过了吗?” “走访过一轮了。” 沈昭接过话头, “但效果不太理想。这地方流动人口大,来来往往的都是过路的大车司机和短途客商,很少有人会特别注意不是本村的一个陌生人。” 陈彬点了点头,迈步朝着那片居宅地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话: “那就再走一遍。问细一点,从路边的小饭馆、旅馆开始,一家一家过。老板、服务员、常客,只要能说上话的,都问一问。除了李业外,还别忘了赵柯,两个人的下落一起找。” 众人领命后便分散开来,沿着黄田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一家地走访。 陈彬带着祁大春和袁杰,沿着主路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横巷,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迎宾旅社”。 陈彬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台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体态丰盈的老板娘,看起来三十出头,一头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涂着鲜艳的口红,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碎花上衣,胸前的风光一览无遗。 她原本正低头拨弄着一个计算器,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陈彬脸上停了两秒,顿时喜笑颜开: “哟,帅哥,怎么这么早出来啊?要住店吗?” 陈彬直接将警官证亮了出来:“我们是警察,找你问些问题。”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镇定,警惕道:“什么事啊?” “找两个人。” 老板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哟,警察同志,这个月才几天啊?来了四五次了,我这店生意还要不要干了?”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半步,整个人往陈彬身上贴了过来, “实在不行,你把我抓走吧,好吗?别为难那些小女生了,她们出来干这个赚钱也不容易。你们这一抓,不就断了她们生路吗?行不行?” 陈彬被她这番操作弄得有些汗颜。 合着这是把自己当扫黄的了。 不过谁家好人白天扫黄啊? 他伸手推开老板娘: “别跟我来这套。你看看你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照片,推到柜台上。 一张是李业的证件照,另一张是赵柯的档案照。 老板娘的目光从两张照片上扫过,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赵柯的照片时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陈彬一眼,试探地问道:“你们是哪里的警察?是不是从麓山过来的?” 陈彬点了点头,指着赵柯的照片问道:“对。一个月前我们应该也联系过你,问过这个人的下落,还记得这件事吧?” 老板娘一拍大腿,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记得,记得!哎哟,就是你们!打了那通电话,第二天派出所就来人核查了,把我手底下几个姑娘全给铐走了!” 提起这件事,老板娘满肚子怨气,甚至还想抬手把陈彬几人往外赶, “走走走,你们赶紧走,我这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陈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通缉令,推到老板娘面前: “提供线索有奖。你开门做生意,应该不会跟钱过不去吧?” 老板娘低头看向通缉令。 赵柯属于a级通缉犯,悬赏金在九十年代是不少于五千块钱的。 这可是一笔不少的收入,老板娘的目光在悬赏金额那一行字上停了几秒,倒吸一口凉气,试探性地问道:“……真的给我?” 陈彬点头:“只要提供了线索,抓到了人,这笔钱就是你的。” 老板娘斟酌了一番,最终咬了咬牙: “行吧,那我就说了。 上次你们打完电话后,我就对这小伙子印象挺深的。 后来他爸妈给我打电话,我还举报到派出所了。 本来想着这算立功,把我手底下被抓那两个姑娘赎回来,结果那派出所的真不是人,转手又把我手底下姑娘给抓了……” 袁杰在一旁提醒道:“讲正事,讲正事。” 老板娘嘟囔着嘴继续说道: “行吧,那我说了你们别怪我。 反正那次以后,我们店时不时就被打秋风,我也烦了。 前几天这小伙子也来过我店里,问我有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我就告诉他了,说你爸妈给你打过电话,问你在哪里。 然后那小伙听完后,转头就开着车跑了。” 祁大春一听,眼睛顿时瞪大了:“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事你为什么不说?”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我,你还敢说吗?店都快没了。要不是你们这有悬赏金,我才懒得说呢。”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开的什么车?往哪个方向跑了?” 老板娘回忆了一下,肯定地答道:“九号晚上吧。开的是一辆燕京轻卡,往莞城方向跑了。” “你确定?” “我们这天天来来往往都是这些司机,什么车什么型号,往哪个方向跑,看一眼就知道了。” 陈彬抬起头,看向老板娘:“他当时开的那辆燕京轻卡,你记得车牌号吗?” 老板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哪儿记得住啊,我就看了一眼,是辆蓝色的轻卡,车厢上用白漆写着什么字,好像是……什么货运?没看清。” 陈彬点了点头,心中暗想,想来开的就是程拓手底下那台货运车。 “他当时状态怎么样?慌不慌张?有没有受伤或者身上有血迹?” “没注意看,他进门的时候戴着顶草帽,压得挺低的,就露了半张脸。我跟他说完话,他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就走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这个人呢?你见过吗?” 老板娘低头扫了一眼李业的照片,干脆地摇了摇头:“没见过。这人我没印象。” 陈彬将两张照片收好,放进公文包里。 他站在柜台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你给我们提供线索,我们不会过河拆桥。 但我劝你一句,如果你真的是为你手底下那些女孩子好,就把她们送走,让她们学点正规的手艺,找个正经营生。 要不然,过两天我还是会通知治安队的人过来,把你这儿查封了。” 老板娘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圆了,嗓门也提了上来:“你这话什么意思?!这还不是过河拆桥啊!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 她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袁杰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 “老板娘,你知不知道你放走的是什么人? a级通缉犯! 你放走的是一个杀人犯! 你明明知道我们警察在找他,就算我们什么也没说,你也知道他是犯了事吧? 知道他犯了事,是逃犯,还眼睁睁看着他跑。 我们现在没抓你,已经是看着你确实是事出有因。 你要是还在这胡搅蛮缠,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还有,悬赏金的事情你就别想了。 你这种情况,我们要是认真处理了,你少说要进去蹲个一两年。” 老板娘被袁杰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悻悻地闭上了嘴,目光躲闪着不再与他们对视。 看着陈彬三人准备离开,才小声嘟囔道:“我也不知道嘛......诶唷,这叫什么事啊!” 陈彬没有再停留,转身推开了旅社的玻璃门。 祁大春和袁杰跟在他身后,三人走出巷口,阳光洒在黄田街道上,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清晰而修长。 祁大春快走两步赶上陈彬,压低声音道: “阿彬,赵柯九号晚上来过这里,开着一辆燕京轻卡往莞城方向跑了。这事儿老板娘瞒了好几天,要不是今天咱们拿悬赏金撬开她的嘴,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陈彬没有停步,目光望着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九号晚上,和李业遇害是同一天。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 他顿了顿, “先不管赵柯跟四零幺案和李业的死有没有直接关系。 如果他还活着,至少他现在已经不在鹏城市区了。 通知李支,请求莞城那边的警方,看看能不能协查一下。 对了,还有看看赵柯将那两辆黑色夏利卖给谁了。” 第378章 【出现了!】 第378章 【出现了!】 九号早上,在发现李业的尸体后,李政当天就安排了林向阳带队对黄田片区进行了一轮摸排走访。 但上一次的走访并不顺利。 黄田名义上是个村,但其规模和人口密度丝毫不比一般的城镇低。 一九九一年黄田机场建成通航后,机场带来的物流和人流迅速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也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 货运司机、装卸工、机场地勤、短期租客、往来商贩…… 这些人像潮水一样涌入黄田,又像潮水一样迅速流走,很少有人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人口流动越大,走访的难度就越高。 你昨天问到的一个目击者,今天可能就已经离开了鹏城; 你今天敲开的一扇门,明天可能就换了新的租客。 林向阳带着人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黄田临街所有的门面和楼上楼下的住户,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人认识李业,没有人见过可疑车辆,更没有人注意到九号凌晨是否发生过什么异常。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林向阳和沈昭还是决定再走一遍。 二次走访的路线和第一次大致相同,但这一次,林向阳的注意力多了一分层。 他在走访的过程中,心里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 李业的尸体被发现时,是用一个编织袋装着,随意丢弃在路边的草丛里的。 而此前几起案件的受害者,无论是张立还是谭声,尸体都没有被装入任何容器,就直接被抛在现场。 为什么唯独李业被装进了编织袋? 这个差异,是凶手临时起意,还是另有原因?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两路人马在黄田街头碰了头。 林向阳在路边找了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饭馆,要了一个二楼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勉强坐下六个人,墙上贴着褪色的风景画,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送来些许凉意。 几人简单点了几个菜,等服务员关上门后,谈话便进入了正题。 陈彬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落在林向阳脸上:“上午走访有什么收获?” 林向阳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编织袋的款式查过了,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白色尼龙编织袋,装化肥或饲料用的,黄田几家杂货铺都有卖,根本查不出源头。”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李业是唯一一个被装进编织袋里的受害者?张立和谭声都是直接被抛在露天,唯独李业被装了起来。”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装进编织袋,说明凶手不希望尸体过早被发现,或者不希望尸体在运输过程中留下痕迹。李业和前几个受害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 “另外,四零幺案目前发现尸体的几名受害者中,有两具尸体都在宝安区,谭声被抛尸的水塘在罗湖,但李业和张立都在宝安。这绝对不是巧合。凶手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 林向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然后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李业本人的背景: “李业这个人,我们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 他是退伍士兵,在部队服役了五年,转业后在老家分配了一份工作,但他家里兄弟姐妹比较多,作为长子,他得补贴家里,生活压力很大。 后来经战友介绍,他辞职来了鹏城,给一个厂老板当司机,实际上也兼着保镖的活儿。”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李业的工资每个月到手差不多有八九百块,这在鹏城算是妥妥的高薪人群。 但这工资差不多有一半要寄回老家,他自己的生活压力其实不小。 所以寻常时候,接送完老板之后,他会私下开着老板的车出去拉点私活。 这事儿他老板原先就知道,但看着李业踏实肯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彬听到这里,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们之前的排查方向,是锁定他经常接客的范围?” “对。” 林向阳点头, “但很可惜,李业是单身,一个人在鹏城生活,他平常在哪里接活,谁也不知道。 至于张立、谭声还有唯一一个失联者杨俊,就更不用说了,出租车拦手即停,没有一个固定的接客位置。 我们根本没法划定一个具体的排查区域。” 陈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在黄田机场接客?” 林向阳苦笑了一下: “机场方面我们也安排人走访过。 李业先前确实有在机场接客的经历,毕竟开个虎头奔当出租车实在太显眼了,有些客人愿意多花钱坐个好车。 但正是因为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我们反而能确认,八号晚上至九号凌晨,在黄田机场趴活的司机都表示,没有见过李业和他的虎头奔。” 陈彬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林向阳:“对了,机场那边有监控吗?” 林向阳点了点头:“有。黄田机场是91年才通航的新机场,硬件设施还算跟得上,航站楼内装了几个摄像头,主要是监控出发大厅和到达大厅的。八号晚上到九号凌晨的录像我带人看过一遍。” “画面清楚吗?” 林向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航站楼里面还好,人脸的轮廓能看个大概。但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场和接送区域......那画面就太模糊了,糊糊的一片,连车的型号都看不太清,更别提车牌和人的长相了。” 陈彬点了点头说道:“等会儿还是去拷贝一份带回局里吧。画面再模糊,也是原始资料。万一后面有其他线索需要对时间轴,至少有个参照。” 林向阳点头应下:“行,吃完饭我去办。” 几人不再多言,狼吞虎咽地解决了午饭。 陈彬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转头对林向阳说道: “对了,小林,你和黄田派出所那边反映一下,最近有人借着扫黄的名义在街上打秋风,影响很不好。这得严肃处理一下。” 林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彬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明白,我回去就打电话。” 陈彬几人驱车赶到黄田机场,找到机场保卫科,说明来意后顺利拷贝了一份四月六号晚上至十一号凌晨(案发前后两天)的监控录像带。 录像带是那种老式的大盘带,沉甸甸的一盒,祁大春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像是捧着一枚炸弹。 回到鹏城市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林向阳找了一台放像机,连接到会议室的老式电视机上,将带子塞了进去。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伴随着沙沙的杂音,然后画面猛地一跳,出现了航站楼出发大厅的黑白影像。 看录像是个技术活。 九十年代的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和帧率都非常有限,画面里的人影基本上就是一团移动的灰影,五官轮廓全靠猜。 更不用说室外停车场的画面,摄像头架在高处,俯拍下来的角度让所有人都变成了扁平的剪影,车灯的光晕在镜头下形成一片刺目的白斑,反而把车牌和车型淹没在了曝光过度的亮区里。 陈彬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林向阳坐在他旁边,手里遥控器控制着播放速度,时不时按下暂停或慢放。 祁大春和袁杰站在后面,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 出发大厅的人流稀稀拉拉,深夜航班少,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穿过画面。 陈彬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能看清轮廓的脸,没有一张是李业和赵柯的。 “换到停车场那个机位看看。”陈彬说道。 林向阳按了几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室外停车场的俯拍视角。 画质比室内更差,路灯的光晕在镜头里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斑,停放的车辆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轿车、面包车、货车,但要分辨具体车型和车牌号,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陈彬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睛开始发酸。 他眨了眨眼,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问了一句:“八号晚上到九号凌晨,停车场的录像就只有这一个机位吗?” “就这一个。” 林向阳答道, “机场保卫科说,当时安装摄像头的预算有限,室外只装了两个,一个在出租车候客区,一个在私家车停车场。我们现在看的是私家车停车场那个机位。”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继续锁定在屏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放像机转动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和电视机的电流噪音。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录像带里的画面依然在一帧一帧地跳动,没有出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监控摄像头作为高科技产物,在九三年这个年代,别说专门做图侦的民警了,就是放眼全国上下,几乎所有警察都没有接受过如何系统查看录像的培训。 大多数人看监控的方式就是从头播到尾,眼睛盯着屏幕,指望嫌疑人自己蹦到镜头前。 这种方法的效率和在大海里捞一根针差不了多少。 但对于陈彬来说,看摄像头特别是这种模糊不清的摄像头更是家常便饭,想要看那种高清无码的资源你得找交警队。 在后世的刑侦体系中,图侦已经成为与痕检、法医并列的三大技术支柱之一,他在这方面积累的经验,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几十年。 来来来,小陈老师开课了,请坐好听好。 看录像其实【并不是用眼睛看】那么简单,而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论。 首先,必须要明确时间锚点。 不能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傻看,那样既浪费时间又容易遗漏关键信息。 要根据已知的案情节点,划定一个合理的时间窗口,在这个窗口内有针对性地进行排查。 其次,要学会利用画面的动态反差。 人的眼睛对静止的画面容易疲劳,但对运动物体的敏感度天生很高。 所以在看监控时,不应该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人看,而应该观察画面中所有移动的物体。 一辆突然减速的车、一个在角落里徘徊不走的人、一道在不该亮起的地方闪过的光。 这些异常动态,往往是线索的载体。 再者,要学会利用光线和阴影。 说个很反常态的知识,看监控其实并不是看人,而是看影子。 特别是九十年代的监控摄像头动态范围极差,逆光环境下人脸就是一团黑,但在阳光、车灯照射下地面上的影子却能暴露出很多细节。 一个人的体型、步态、手里是否持有物品,甚至他行走的方向和速度。 这些信息,往往比正脸更有价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反复看。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对照已知信息进行交叉验证。 人的注意力不可能在三十分钟内始终保持高度集中,所以要分段看、分时看、分目标看。 每一次重看,都会发现上一次遗漏的东西。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前世的陈彬一遇上案子往往就坐在办公室里看上几天几夜的监控,累了困了就喝......咖啡提提神。 接下来两天,陈彬几乎把自己钉在了会议室里。 祁大春和袁杰暂时并入了林向阳的大队,跟着他们一起外出走访摸排,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都是一身疲惫。 而陈彬则独自守着那台放像机和电视机,一盘接一盘地翻看着从机场拷贝回来的监控录像带。 这个工作量无疑是巨大的。 一盘六十分钟的带子,要以正常速度看完,再倒回去逐段回看可疑片段,一盘下来就是两三个小时。 而机场保卫科提供的录像带,涵盖了四月六号到十一号整整六天的监控画面,加起来足足有十几盘。 陈彬每天准时坐到电视机前,除了中午扒拉几口盒饭,一直看到深夜,眼睛熬得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四月十四号下午,陈彬重新观看了一遍四月八号深夜的停车场录像。 画面依然是那种模糊的黑白影像,路灯的光晕在镜头下形成一圈圈光斑,偶尔有几辆车进出,行人稀少。 忽然,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从画面右下角走入停车场。 她步伐不快不慢,径直穿过停车场的通道,消失在画面左侧的边缘。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画面模糊得连她的五官都看不清,但陈彬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遥控器,将录像往回倒了一段,重新播放了一遍。 同样的身影,同样的步态,同样的行走节奏。 陈彬放下遥控器,转身从桌面上那一堆录像带中翻出了四月六号和四月七号的带子,塞进放像机,快进到深夜时段。 六号的录像里,深夜的停车场出现过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 七号的录像里,凌晨时分又出现过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 三件不同的衣服,三个不同的时间段,但那身型、那步态、那走路的节奏——依稀可辨,极为相似! 陈彬将三盘带子并排放好,目光在屏幕上切换的画面之间来回扫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回椅背,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此前从未被注意过的关键人物。 与此同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祁大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急声喊道: “阿彬!出现了!与四零幺类似的案子在莞城也出现了两起!一模一样的手法,出租车司机被勒死,车子被劫!而且......莞城警方在排查过程中,发现了一具尚未确认身份的尸体,经过初步比对,极有可能就是四零幺案中一直下落不明的杨俊!” 第379章 【深夜白衣女子!】 第379章 【深夜白衣女子!】 四月十四号,下午五点。 李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色阴沉。 他面前摊开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是从莞城那边传真过来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走访记录等卷宗。 他将文件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面上,动作不快,但每放下一张,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十分难看。 不仅是鹏城刑侦支队的骨干们,连陈彬、祁大春和袁杰三人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原先联系莞城警方,是为了追查赵柯的下落。 但谁也没想到,赵柯的信息没有传回来,反倒是四零幺案的类似案件和杨俊的尸检报告先传了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还是林向阳率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开始汇报情况: “一月六日早上六点,莞城警方接到报警称,在省道路段发现了一具成年男性尸体。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无法直接确认身份。 根据法医检测,死者身上发现多处淤青,后脑发现轻微骨裂,证明其在生前很大概率遭受过嫌疑人的殴打。 死因与我们这边四零幺案一致,同样是被尼龙绳勒死。 翌日,莞城警方就在《莞城日报》上刊登了其的照片,发布了认尸启事。 但一直到我们前日联系莞城时,都无人前往认领。 还是今天上午,袁杰同志再次核实赵柯相关信息时,得知莞城那边又发现了一起类似案件,全城震动。 我们将四零幺案的相关情况告知莞城警方后,双方取得了联系。 后于今日上午,将杨俊的尸体运回鹏城,交由杨俊的妻子辨认,确认无误,正是杨俊本人。” 林向阳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桌旁的众人,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然后就是最新一起案子。 发现于四月十四号,也就是今天凌晨,在莞城人民医院附近的一条偏僻路段。 一名成年男性尸体被发现在路边的排水沟中,身上携带了证件,确认身份为一名叫王雨生的男性,鹏城人,职业是黑车司机。 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左右。 但与四零幺案前几起受害者不同的是王雨生的死因并非勒死,而是被乱刀捅死。 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凶器是一把长度约为十二厘米的单刃小刀,刀刃较窄,类似于水果刀或匕首一类。 死者胸腹部共发现四处刺创,其中一刀刺穿了肺部,是致命伤。 除此之外,王雨生案的其他细节都与四零幺案高度相似。 车辆失踪,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抛尸地点同样选择在偏僻的路边。 但因为死因不同,莞城警方认为该案与四零幺案无关。” 林向阳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讨论声逐渐响起。 “死因不同,作案手法也不同。勒死和捅死,这中间的差别太大了。” 沈昭第一个开口,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眉头紧锁, “莞城警方认为王雨生案与四零幺案无关,这个判断从表面上看是有道理的。凶手连最基本的作案方式都改了,很难说这是同一伙人所为。” 彭爱国接着话头补充道:“王雨生是个黑车司机,跟前几位的出租车司机身份也不太一样。作案地点也从鹏城转移到了莞城。变动这么大,确实不能贸然并案。” 林向阳听完同事们的发言,开口道:“死因不同,这确实是最大的变量。 但我想请大家注意一个细节。 王雨生案除了死因之外,所有的外围特征都和四零幺案高度吻合: 深夜作案、偏僻路段抛尸、劫走车辆、洗劫财物。 你们要知道,李业的本质职业也不是出租车司机。 这么多的重合点,如果只用巧合来解释,我觉得说服力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 “我倾向于认为,王雨生案很可能是一起模仿犯罪。 四零幺案在社会上已经造成了相当大的恐慌,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扩散了出去。 有人听说了这些案子,知道了凶手的大致作案模式和目标选择,于是依葫芦画瓢,用自己的方式实施了犯罪。 对于模仿犯来说,他学到的是‘选什么样的目标、在什么地方动手、如何处理尸体’,而不是‘一定要用绳子勒死人’。 他用自己的刀,复制了四零幺案的外壳。” 这时,沈昭举了一下手,示意有话要说: “林大,我插一句。 四零幺案发生以来,局里对消息管控是比较严格的,报纸上没有刊登过相关报道,电视台也没有播过新闻。 社会面上的恐慌更多是口口相传,但具体的作案细节,比如抛尸地点选择偏僻草丛这些,外界其实并不清楚。 如果王雨生案真的是模仿犯罪,那模仿者是从哪里获取到这些细节的?” 林向阳点了点头,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说得有道理。正式的媒体报道确实没有,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 受害者家属、发现尸体的群众,都有可能把信息泄露出去。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模仿者本身就长期或近期在鹏城生活。 他不需要通过报纸和电视来获取信息,他可能就住在黄田附近,或者经常在黄田一带活动,通过邻里传言、街头议论,拼凑出了四零幺案的轮廓。 然后他带着自己理解出来的作案模板,去了莞城实施了犯罪。” 林向阳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政没有表态,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陈彬,目光里带着征询的意味:“陈大,你怎么看?” 闻言,陈彬将脑海中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缓缓开口道:“两起案件的模式相同,确实有很大概率是模仿犯。这一点我认同小林的意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还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杨俊的死。 杨俊的尸体被发现于莞城的省道路段。 如果杀害杨俊的凶手和四零幺案是同一伙人,那么问题就来了,四零幺案的嫌疑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莞城? 他们是一直在鹏城作案,还是本来就有跨区域流窜的习惯? 如果他们是流窜作案,那为什么此前三起案子都发生在鹏城范围内,唯独杨俊被抛在了莞城地界? 而且还有一点值得深思。 莞城的案子如果真是四零幺案的模仿案,那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鹏城,而是出现在了莞城? 莞城和鹏城相邻,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城市。 模仿犯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在此之前,杨俊一直处于失踪状态,谁也不知道杨俊的尸体在莞城,为什么模仿犯又偏偏出现在了莞城? 天底下就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我认为不会。 还有一点,最近四零幺案在鹏城司机圈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王雨生是鹏城本地人,开黑车的,他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些案子。 既然他知道最近有出租车司机接连遇害,为什么还会在深夜接单,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是凶手用了什么让他放松警惕的手段? 还是王雨生认识这个人,觉得不会有危险? 这两天,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翻看了机场拷贝回来的监控录像。 我发现了些东西,给了我点破案的灵感,我觉得有必要让大家看一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电视机旁,拍了拍那台老式放像机: “我认为,能把莞城案和四零幺案真正联系起来的,并不是什么犯罪模式相同、抛尸逻辑相同、受害者身份相同,而是作案手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说的作案手法,并不是杀人手法。” 他环顾了一圈众人,看到所有人都露出了专注的神情,才继续说道: “首先,无论是谁,身为司机,晚上接客都会有很深的戒备心理。 我们先前确定了四零幺案是团伙作案,且人数在三人以上。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嫌疑人全都是男性,四个大男人深夜在路边打车,如果你是司机,你会停吗?” “很显然,不太敢停。” 陈彬一边自问自答,一边走到电视机前,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示意他把那盘录像带塞进放像机: “那为什么这几名受害者都会把嫌疑人接上车? 答案可能很简单。 因为四零幺案的嫌疑人并非全是男性。” 他按下播放键,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四月八号深夜机场停车场的画面。 画面模糊而灰白,路灯的光晕在镜头下形成一圈圈光斑。 陈彬指着画面中出现的一个白色身影:“大家看这里。”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从画面右下角走入停车场,步伐不紧不慢,径直穿过通道,消失在画面左侧。 陈彬按下暂停键,然后切换到另一盘带子: “这是四月六号的录像。”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出现在停车场,步伐、身型、行走的节奏,与那个白裙女人几乎如出一辙。 他又切换到四月七号的录像,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的女人出现在深夜的停车场中。 陈彬将先前的两盘带子并排放在一起,指着屏幕上身影,语气笃定地说道: “首先,每个人的步态都会因为自身身型的差异而各有不同。 但你们看,六号、七号、八号画面中的这三个女性,她们的步态和身型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同一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如果这三个都是同一人的话,就奇怪了。 什么样的人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机场? 机场工作人员? 可据我了解机场工作人员都有规定的制服,上下班也有专车接送,不会像画面中这名女子一样,深夜独自一人在停车场徘徊。 而且还有一点,不管是出租车也好,黑车也罢,如果她真的是想要坐车,为什么会一直在附近打转? 这像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像是在打量,在观察。不像是坐车,反而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目标下手。” 林向阳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脱口而出:“陈老师,你是认为四零幺案的嫌疑人是女性?” 陈彬摇了摇头,语气审慎而笃定: “我认为并非全是女性。 我的推测是这个团伙中至少有一名或多名女性成员,她们扮演的是诱饵的角色。 深夜时分,一个独身女性在路边或机场打车,司机的戒备心会大幅下降。 等她上了车,开出一定距离后或者到了特殊地点后,藏在暗处的男性同伙再出现,前后夹击,控制住司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用这个逻辑,同样可以套到莞城案中。 王雨生身为鹏城的黑车司机,在知道了四零幺案后,为什么会毫无警惕性地就开车接客跑长途? 只有可能当晚乘车的就是一名女性,降低了王雨生的戒心,将他从鹏城诱骗至莞城,然后在预定地点与同伙汇合,实施杀害抢劫。” 陈彬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虽然众人没有明说,但无疑都被陈彬的这一番分析所信服。 陈彬站在电视机前,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 “用女性当成诱饵,降低司机的戒备心,这才是四零幺案能够屡屡成功的关键。 但我们警方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个关节。 一个道听途说的模仿犯,会如此清楚这个核心手法吗? 而且,四零幺案的嫌疑人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莞城? 杨俊的尸体被发现于莞城省道,王雨生在莞城遇害。 如果这两起案子之间没有任何关联,那天底下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我认为,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四零幺案的嫌疑人和莞城王雨生案的嫌疑人,极有可能相互认识,而且关系十分熟络。 他们之间要么是合作关系,要么是信息共享关系。 王雨生案,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模仿犯罪,而是同一伙人或其关联人员,在莞城实施的另一起案件。” 李政听完陈彬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各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见会议室里的众人陷入沉默,他双手撑在桌沿,语气严肃道: “我赞同陈大的想法。 种种细节表明,王雨生案与四零幺案有莫大的关联。这已经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了。 莞城刑侦支队负责该案的民警正在往我们这边赶,相关事宜我等会儿就向省厅汇报。 我提前宣布,原地成立四零幺系列大案专案组。 从现在开始,鹏城和莞城两地的所有线索统一归口,资源共享,联合侦办。 这是个很关键的时候。 这伙人在我们鹏城杀人如麻,如此嚣张,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绳之以法。 大家打起精神来,争取早日将这伙歹徒缉拿归案!” 李政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闷被一股新的动力驱散,几个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刑警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陈彬等李政讲完后,才缓缓开口:“李支说得对,现在是关键时刻。 我有个建议,供专案组参考。 立即对机场监控中那名反复出现的女性展开排查。 她的步态特征我们已经有了初步印象,现在需要做的是扩大监控检索范围。 不仅是四月六号到八号,还要往前推,看看她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机场停车场出现的。 同时,安排人手在机场出租车候客区和停车场进行便衣蹲守,看她是否还会出现。” 李政听完,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就按陈大说的办。 彭爱国,你负责机场那条线,人手不够就从二大队抽调,必要时找我要人。 林向阳,你负责对接莞城警方,王雨生案的卷宗一到,立刻组织比对。” 李政顿了顿,补充道:“沈昭,你联系莞城那边的交警和派出所,帮陈大他们再细查一下赵柯的下落。所有进展,每天早晚两次向我汇报。”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李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彬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陈大,你是专家,专案组的侦查方向和技术研判,还得请你多费心,赵柯的事情我们一定也会尽全力追捕。” 陈彬没有推辞,微微颔首:“感谢。” 会议散去后,走廊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简短的交谈声。 林向阳边走边对身边的沈昭交代着什么,彭爱国小跑着去打电话,祁大春和袁杰也各自领了任务,快步走出了办公楼。 陈彬站在会议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远处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一条缓缓苏醒的光河。 这座蓬勃的城市在夜色中依然喧嚣不息,车流穿梭,人流涌动,仿佛那些发生在深夜暗巷里的罪恶从未存在过。 但陈彬知道,它们存在过。 而且,如果不尽快抓住那伙人,它们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那盘录像带,走出了会议室。 第380章 【重要发现!】 第380章 【重要发现!】 翌日清晨,鹏城车管所对面的茶楼里人声鼎沸。 广式早茶的香气混着蒸汽从一笼笼竹屉里升腾而起,弥漫在整个大厅里,服务员推着不锈钢餐车穿梭在桌位之间,操着粤语和客家话招呼着熟客。 整个粤东省最出名的无疑就是早茶了。 特别是早茶里的四大天王:叉烧包、虾饺、蛋挞和干蒸烧卖,几乎是每桌必点的标配。 而在九十年代的广式茶楼里,点心有着严格的分级制度:小点、中点、大点、顶点,价格依次递增。 虾饺属于顶点,是一笼点心里最贵的一档。 同期叉烧包不过两到三元,排骨三到四元,一壶茶加一到两元的茶位费,而一笼四颗、裹着颗颗饱满虾仁的虾饺,就要高达五元。 不过既然是出来办案,伙食费由麓山市局补贴,顺手还能薅一薅鹏城市局的羊毛,所以陈彬、祁大春和袁杰都没有亏待自己。 三人围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每人各自点了一笼叉烧包、一笼干蒸烧卖、两笼虾饺、一叠蛋挞,外加一碗广式肠粉。 白嫩嫩的肠粉皮薄如纸,裹着鲜虾和韭黄,往上面浇一点剁辣椒,再淋上一圈酱油,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吃下去更是唇齿留香。 广式早茶虽然精致,但对于三个年轻体壮的刑警来说,这点分量显然不太管饱。 几人又叫了两笼虾饺,晶莹透亮的虾饺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一股满足感顿时涌上心头。 嚼,嚼,嚼...... “别说,粤东的菜清淡是清淡,但是真的香啊。”祁大春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慨道。 林向阳坐在对面,笑了笑:“上次你们来鹏城走得匆忙,我没招待好。来粤东怎么能不吃鸡?这次等案子结束了,你们多留几天,我知道藏在山里的一家餐馆,那做鸡的手艺更是一绝。” “早就听说了,在粤东无鸡不成宴,更是没有一只鸡能够完整地走出粤东。” 听着陈彬这个形象的比喻,林向阳笑容更盛:“陈老师你说得对。” 陈彬是个很爱吃的人,每每去往一个城市出差,都要把当地的美食吃个遍。 不过现在有要事在身,他只能暂时压下对美食的渴望,擦了擦嘴,将话题拉回正轨: “对了,小林,让你帮忙借的车借到了吗?” 林向阳点了点头:“借到了,找李支批了手续。最近交警那边刚好查封了一批走私车,等会儿直接去车管所里挑就行了。什么车子都有,虎头奔都有七八辆。” 祁大春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鹏城果然富,走私虎头奔一次就是七八辆。放我们麓山,寻常路上都见不到几辆普通大奔。” 袁杰又吃了一个虾饺,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哪有那么夸张?小宋家里不就是开虎头奔的吗?” “小宋?你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宋,宋毅吗?”祁大春放下筷子,瞪大了眼睛。 “对啊,要不然呢?” “不是,小宋家里干什么的啊?还能开得起虎头奔?怎么平日里见他那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 袁杰咽下嘴里的虾饺,淡淡道:“我们南元和麓山那两家景秀酒楼,就是小宋他爸开的。” 祁大春一听,整个人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噢,合着我们队里最大的资本家不是阿彬,而是小宋啊!你怎么不早说?亏我看他细胳膊细腿的,以为家境不好吃不饱,还请他吃了好几顿饭。不行,这次回去得狠狠宰他一顿。” 陈彬笑着摇了摇头,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 “行了,别聊这么多。赶紧吃,吃完了去挑车。按计划,这几天我们就负责蹲守在黄田机场接客处。” 祁大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这死卵的赵柯真会跑。要是没出旅馆那档子事,说不定赵柯现在早被捕了。” 他顿了顿,又问, “话说黄田那伙打秋风的人抓了没?” 林向阳点了点头:“抓了。带头的是个叫郭炜的,是黄田联防队的队长。之前一直在追求迎宾旅馆的老板娘,没追上,正好借着那次扫黄的机会想威胁老板娘就范。” “这个郭炜也是个死卵,也就是没落在我手里。” 祁大春一想到好不容易追查到的赵柯下落,又因为这档子破事断了线,忍不住怒骂了一句。 也不怪祁大春如此生气。 麓山市局在档的逃犯中,最长的一起距今已有十五年仍未落网。 没有实名,没有监控,一旦线索中断,要想再抓到人,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赵柯这条线,从麓山追到鹏城,从鹏城追到黄田,眼看就要咬住了,却因为一个联防队长的私心功亏一篑,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陈彬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茶楼的玻璃窗,望向街对面车管所的大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吧,挑车去。” 三人结了账,走出茶楼,穿过马路,径直走进了车管所的大门。 林向阳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领着他们穿过办公区,来到后院的一个大型停车场。 停车场里整齐地停放着几十辆被查封的走私车,品牌各异,型号繁多。 陈彬站在停车场边缘,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车辆。 他心里清楚,这次伪装蹲守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车辆的挑选是否得当。 他的想法很简单。 无论是从社会治安的角度考虑,还是其他的,竭尽全力,尽快侦破四零幺案。 这样鹏城和莞城自然就欠了他们一个人情,在赵柯的事情上也会更加上心。 而想要侦破此案,首先要确定的,就是那个在机场停车场反复出现的女子,究竟是不是本案的嫌疑人。 常规的蹲守方式太容易引人注意。 几个生面孔在机场候客区晃来晃去,不出半天就会被有心人察觉。 伪装成接客司机,无疑是比较好的选择。 而想要伪装得好,挑车就得格外上心。 挑太便宜的车不行。 正常旅客看到空车,万一真有想搭乘的,你拒载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挑太贵的车也不行。 虎头奔那种级别的车停在机场候客区,太扎眼了,不适合长时间蹲守。 车子不能太便宜,也不能太贵,还得是个耳熟能详的牌子货,混在车流里不显山不露水。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考量。 这伙人抢了车,无疑是要转手卖掉的。 所以他们选择的目标,必然是那些容易出手、不愁销路的车型。 陈彬在停车场里走了一圈,目光在一排排车辆上掠过,最终停在了一排银灰色的丰田轿车上。 他走上前去,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又绕到车尾看了一眼后备箱的空间,然后直起身来,对身后的祁大春和袁杰说: “就丰田吧。粤东这边丰田保有量大,路上到处都是,不扎眼。二手市场也认这个牌子,好出手,符合那伙人的销赃逻辑。” 袁杰则选了一辆深蓝色的,默默检查了一遍车况,然后冲陈彬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祁大春因为不会开车,所以选择到时候在一旁随时策应。 陈彬坐进驾驶室,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握着方向盘感受了一下手感,然后熄火下车,将钥匙收进口袋里: “就这两辆了。手续办好之后,我们今天下午就开始蹲守。” 接下来三辆车驶离车管所,沿着公路一路向黄田机场的方向开去。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三辆丰田车,那些常年蹲守在黄田机场接客的司机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四月份的黄田机场还未升级为国际机场,但国内航线已经十分密集,一天平均下来也有近百趟航班起降,接送旅客的车辆需求量大,偶尔出现几张新面孔和几辆新车,在这个流动性极高的行当里再正常不过了。 陈彬几人的任务并不是真的来接客的。 但要想完全不接寻常旅客是不可能的。 所以每当要轮到陈彬和袁杰接客的时候,二人总会提前启动车子,绕个圈再回到接客区,装作刚刚送完客人的样子。 而期间,就由蹲守在附近的彭爱国和祁大春负责监视那片区域,目光始终锁定着接客区的人群。 这些出租车司机大部分都是湘南人,老乡见老乡,天然的亲近感让陈彬和袁杰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小圈子。 半天的时间过去,一来二去,陈彬和袁杰都与他们混熟了。 陈彬趁着抽烟、等客的空隙,也侧面和这些司机打听过关于那个白衣女人的信息。 不过大多数司机都不会特意去观察旅客的长相,就算有一副面孔经常出现,也会被当作普通的旅客而刻意忽视。 就在陈彬觉得这条线可能问不出什么的时候,一个长相敦厚的司机忽然开了口。 他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是南元酉县人,在鹏城开了五六年的出租车了。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诶,其实我之前接了个旅客,模样长得挺漂亮的,但穿的骚不拉几的,一上车就挨着我贴着,拿她胸蹭我。” 旁边的司机一听,顿时起哄起来:“噢哟,老李,没想到长你这样还能招桃花啊?” 老李摇了摇头,吐了一口烟圈: “鬼个桃花,就是出来卖的。车开到位置就拉我上去按摩,也就是我媳妇给我打电话过来了,要不然我肯定得被宰。不过有一说一,那娘们身材是真好啊,等哪天休息了我真得去一次。” 陈彬心里微微一动,接话道:“那地方在哪啊?” 老李坏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眼:“不是,小兄弟你长这么帅还用去这种地方吗?上赶着有女人送吧?” 陈彬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没有,就是打听一下,有点好奇。” 老李也没多想,回忆了一下说道:“就在宝安36区那块,一个叫名流发廊的小店。挺偏的,那地方就他们一个发廊,也挺好找的。” 陈彬将地址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坐回了车中。 他刚坐稳,老李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 “对了,小兄弟,我看你这是刚出来跑活,最近晚上接客的时候提防点。可以的话,给你这车加个护栏。我认识的有好几个司机就因为没加护栏,晚上跑活的时候被人抢了,还死了。”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回了一句:“嗯,等赚了钱就加。你们接客也要多注意安全。” “我们都老枪老炮了,没事的,把自己注意好就行。 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出来接活。 唉,我儿子明年也十八了。 我得抓紧赚钱给他也弄辆车,到时候我们父子两一起出门跑活,攒攒钱在鹏城买个房子,安个家,这样的生活才有盼头不是吗?” 陈彬微微一笑:“是啊,这样的日子才有盼头。”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夜幕彻底笼罩了黄田机场。 候机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跑道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指引着起降的航班。 接客区的车辆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些司机已经收工回家了,有些则还在坚持着等最后一班航班的旅客,而老李也早就接了客往市里跑。 陈彬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车内。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将近十个小时,屁股坐得发麻,眼睛却始终没有松懈过。 那辆银灰色的丰田混在接客区的车队里,毫不起眼,就像一个真正的黑车司机那样,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乘客。 此时的袁杰已经出去绕圈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清凉的女人从到达大厅的出口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接客区的一排排车辆,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视线在几辆车上短暂停留,然后像是锁定了目标一般,径直朝着陈彬停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短裙,外罩一件白色薄纱开衫,脚踩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在四月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妆容很浓,眼影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珠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夜场特有的风尘气。 她走到陈彬的车旁,弯下腰,双手撑在车窗边缘,将身体压得很低,露出胸前那一抹春光,声音带着一种故作甜腻的腔调: “小师傅,宝安36区走不走?” 陈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走的,我刚出来接活路况不是很熟,就收你二十块钱,你到时候指一下路。” 第381章 【抓捕成功!】 第381章 【抓捕成功!】 陈彬的银灰色丰田驶出黄田机场接客区,沿着通往宝安方向的公路平稳前行。 一辆不起眼的深蓝色轿车远远地跟了上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是彭爱国和祁大春。 副驾驶上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动静。 她一上车就放松了下来,身体微微侧向陈彬的方向,一只手搭在中控台边缘,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敲打着塑料面板。 车子驶出机场范围后,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声音酥软道:“小师傅,你开这车多久了?看着还挺新的。” “没几个月,买的二手车。” 陈彬简短地回答,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 “哦?那你这车保养得挺好的嘛。” 她说着,身体又往陈彬的方向靠了靠,手臂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右臂, “你们开车的,一天到晚坐着,腰背容易酸吧?” 陈彬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算是回应。 女人见他反应不大,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暧昧的暗示: “我跟你说,我们店里的师傅手艺特别好,专门治你们这种开车的腰酸背痛的。等会儿到了,上去按个摩呗?我给你打折。” 陈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地回道:“看情况吧,今晚还得跑几趟。” 女人见陈彬不为所动,似乎有些不甘心。 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身体微微前倾露出胸前那一抹圣光,撒娇般的嗔怪道: “小师傅,你是不是没看上我哦?” 陈彬没有转头,语气随意地回道:“没有,你想多了。” 女人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我跟你说,我们店里我算长得一般的,还有更好看的,身材更好的。如果你喜欢,还可以点两个哦。”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陈彬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陈彬咽了咽口水,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被说动一般:“先把这趟送到了再说,我正好腰比较痛,等会先看看吧。”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逐渐偏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城区。 道路变得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物也变得越来越低矮破旧。 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昏暗,有些路段甚至完全漆黑,只能靠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 最终,女人指了指前方一条小巷的入口:“到了,就前面那个巷子口停就行。” 陈彬减速,将车停在巷口。 他熄了火,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个地方确实偏僻,巷子两侧是两三层高的老式民房,墙面斑驳,有些窗户已经破损,用纸板或塑料布勉强遮挡着。 巷子深处,唯一亮着光源的是一块粉红色的灯箱招牌,上面写着“名流发廊”四个字,在夜色中散发出一种暧昧而廉价的粉红色光芒。 整条巷子安静得有些异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这里的冷清。 陈彬推开车门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不动声色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彭爱国和祁大春的那辆深蓝色轿车已经停在了几十米外的一个阴影处,车灯已经熄灭。 两个人影从车上下来,悄悄躲在了阴影处。 祁大春朝他打了一个手势,一切就绪。 陈彬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五四式手枪,枪套的搭扣已经解开。 他转过身,看向正站在发廊门口等他的女人:“你不带我上去吗?” 女人见他终于松了口,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抹笑容,扭着腰肢走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甜腻腻的: “走吧,保证让你满意。” 陈彬被她挽着走进了发廊。 发廊的门面不大,一扇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美发海报,店内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 前台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 女人没有停留,直接领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到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房门,侧身让陈彬进去: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妹子来。” 陈彬迈步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七八个平方,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廉价的花纹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翘起了边角。 正中央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白色的,看起来洗得不太干净。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昏暗,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 没有衣柜,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当。 这间房间的布局和功能,一目了然。 陈彬在床边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等太久。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女人重新出现在门口,但她的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深色的衣服。 高瘦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把长约二十公分的水果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矮壮的男人手里则攥着一根用布条缠裹的铁管,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女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极其委屈。 高瘦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刀,冷笑道:“兄弟,识相点,把身上的钱和车钥匙都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免得受皮肉之苦。” 陈彬坐在床边,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惊慌:“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要按摩吗?怎么还带刀子的?” 高瘦男人嗤笑了一声,和矮壮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别装了,到这地方来的谁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情我愿的事儿,我们也不想弄得太难看。你配合一点,交点钱,车留下,人平安走出去。以后长个记性,别随便跟女人走就是了。” 矮壮男人在一旁帮腔,用铁管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哥们儿,我们也是求财,不想伤人。你痛快点儿,大家都省事。你要是非要折腾,那这铁管子可不长眼。” 陈彬眯眼问道:“就你们店里就你们两个人吗?” 高瘦男人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握着铁管往前逼了一步:“怎么?就我们两个人还不够?你以为你能跑得掉?我告诉你,这地方偏僻得很,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识相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见血!” 陈彬摇了摇头:“我是问,你们还有没有同伙?就你们两个,加上门口那个女的?” 矮壮男人握着手里的铁管猛地砸了一下门框,威胁道:“草你妈的,废话这么多干嘛?老子让你拿钱拿钥匙,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以为你是来查户口的?” 陈彬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缓缓站起身来,右手伸向腰间的夹克拉链。 高瘦的男人以为他要掏钱,握刀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然后陈彬拉开了夹克,露出了腰间那把乌黑锃亮的五四式手枪。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右手握住枪柄,顺势拔出,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高瘦男人的胸口。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秒。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高瘦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矮壮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铁管差点脱手。 女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别动。” 陈彬的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枪不长眼。” 高瘦男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的刀开始微微颤抖:“别别别,好汉,我们错了,别开枪。” “我叫你们抱头!蹲下!放下武器!” 陈彬没有给他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他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墙壁和地板仿佛都在震动。 子弹擦着高瘦男人的耳朵飞过,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碎屑和粉尘簌簌落下。 高瘦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矮壮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浑身一抖,铁管脱手落地,整个人贴着墙壁,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 枪声还在走廊里回荡,楼下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彭爱国带着几名便衣刑警从楼梯口冲了上来,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密集如鼓点。 几秒钟之内,他们就已经冲到了房间门口,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彭爱国看了一眼房间里抱头蹲在地上的两个男人和脸色惨白的女人,又看了一眼陈彬手里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的枪口,松了一口气,然后冲身后一挥手: “都铐起来!” 几名刑警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将两个男人按倒在地。 就在这家发廊狭小的房间内,陈彬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高瘦男人:“我现在问你,你们还有没有同伙?” 高瘦男人摇了摇头,声音发虚:“没……没有了。就我们三个。” “姓名。” “张……张建。” “哪里人?” “粤东省敬州市顺丰县人。” “多大?” “今年三十六。”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冷冷地锁定在他的脸上:“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张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躲闪,嘴唇嗫嚅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就在他纠结的瞬间,旁边那个矮壮男人趁着民警打手铐的瞬间,忽然猛地暴起,肩膀狠狠撞开了压制他的那名民警,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扑向地上的那把水果刀。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那名民警被他撞得踉跄了两步,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从地上拿起刀就往民警身上刺去。 陈彬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道黑影的动向。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手腕一翻,枪口顺势压下,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食指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比刚才那一声更加沉闷、更加致命。 张林科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的腹部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炸开了一大片血雾,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那把水果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叮当一声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新鲜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张建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爱国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踹在那名被撞开的民警身上,怒骂道:“叫你们不要愣神!不要愣神!你们他妈的瞎吗?!赶紧叫救护车!” 那名民警涨红了脸,连忙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瘦高男人的伤势,一边摁住止血,一边掏出对讲机呼叫救护车。 陈彬将手枪收回枪套,看都没看地上那人一眼,目光重新落在张建脸上:“我现在再问你一遍,知道为什么我们” “知......知道,我们杀了人。” 陈彬眯起眼,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杀了谁?在哪里?” 张建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一个……一个司机。在莞城动的手。”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莞城,司机。 这四个字瞬间让陈彬反应了过来,这伙人很有可能就是王雨生案的嫌疑人。 他蹲下身,与张建平视,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耳朵里:“过程。从头到尾,说清楚。” 张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着说道:“是我……我和张林科,还有王晓曼……” 陈彬打断了他:“张林科和王晓曼是谁?” 张建的目光往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男人瞟了一眼,又往门口被民警控制住的女人方向瞥了一下,声音发颤:“张林科就是他,王晓曼就是这个女的。”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建咽了一口唾沫,低着头,不敢与陈彬对视,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我……我认识一个老乡,也是顺丰县的。 这人在鹏城混了好几年了,没什么正经工作,但整天花天酒地,出手阔绰得很。 我跟他喝过几次酒,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从他的聊天里,大概猜到了一些情况,这伙人应该是靠整车卖钱。”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我当时想,这事挺容易的,你们能干,我有啥不能干的?于是我就赶紧联系了另一个老乡,就是张林科,商量起了这件事。” 陈彬眉头微皱:“那人叫什么名字?” “张初。”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建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商量好之后,我们就开始出门寻找目标。 运气不错,溜达到下半夜,就在南天大楼楼下,发现了一辆皮卡车。 可能因为是工具车,司机也没当回事,车就停在路边,钥匙都没拔。 当时我们两个挺高兴的,赶紧把车开走,连夜开回了顺丰县,找了个亲戚,卖了四万一千块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我刚卖完车,就听说张初这边又得手了一次。 我当时想,偷车应该没这么快吧? 联想起最近在鹏城发生的事情,那些出租车司机被杀的传闻,我很快就明白了,原来车子不是偷的,而是靠杀人抢的。” 他抬起头,快速地看了陈彬一眼,又低下头去: “于是我就去问张初,问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张初看我们之间是远方亲戚,就告诉了我。 他说,可以拉个女的一起干,这样开车的司机就不会有那么强的警惕心。 我听完以后,就把我女朋友王晓曼也喊来一起干了。” “说说,你们干的第一起杀人的案子是什么时候?你们是怎么坐上他的车的?怎么动的手?从头到尾,说清楚。” 张建低着头,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第一起……是十三号晚上。 之前偷那辆皮卡,我们只是运气好,碰到个没拔钥匙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要见血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在鹏城本地动手风险太大了,张初在鹏城把事情闹得那么凶,满大街都是警察和联防队。 我就和张科林提议说,不如把人拉到莞城去,让张初动手。 反正他手上已经有好几条人命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们把人送到,分点钱就行,不用自己沾血。” “之后呢?” 张建解释道:“我让王晓曼在机场附近转了几圈,就选中一个开黑车的,我觉得这种开黑车的,不像正规出租车那样有公司盯着,失踪了也不容易被人察觉。 王晓曼上车后,一路跟他闲聊,把他哄到了莞城。 到了约定的地点,我和张林科就上了车,控制了司机,把他绑到了张初那里。” “然后呢?” 张建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然后……张初不同意。 他说他们那伙人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掺和进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当时就慌了,我说人已经绑来了,总不能放了吧? 张初说,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然后就关上门不理我们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和张林科当时也是骑虎难下。 人绑了,车也抢了,要是放了王雨生,他肯定会报警,我们三个谁都跑不掉。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我和张林科就连捅了十几刀,把人给杀了。 然后随手把尸体扔在了路边的一条排水沟里,把车开走了。” 此时,救护车已经赶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了楼。 陈彬站起身,看着医护人员对张科林进行抢救,目光重新落回张建身上:“张初那伙人,一共有几个?现在人在哪里?” 张建摇了摇头: “具体几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就见过三四个,但听张初的口气,应该不止这个数。 他们之前在莞城,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不过他们有个固定的销赃的地方,就在顺丰县,是张初的一个叔叔。” “那个负责引诱司机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叫……叫付小娟,是张初的女朋友。长得挺好看的,身材也好,张初就是靠她出来钓司机的。她还有一个姐姐,叫付大娟,也是一起的。” 张建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陈彬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彭爱国正在低声指挥着几名警员封锁现场、收集物证。 看到陈彬出来,他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陈大,接下来怎么办?” 陈彬站在发廊门口,夜风迎面吹来: “通知李支,连夜突审张建。同时联系顺丰县警方,让他们赶紧查一下张初的那个叔叔是谁,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天亮之前赶到顺丰县。” 第382章 【他莫不是馋我身子吧?】 第382章 【他莫不是馋我身子吧?】 四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四十分。 在所有处级干部中,刑侦无疑是最磨人的,一旦有案子忙起来,管你什么领导,那一个不是跟牲畜一样忙的团团转? 案子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半个月,李政都感觉自己不如牲畜,牲畜最少能休息,可他一个好觉没睡过。 领导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底下那些一线的侦查员了。 四零幺案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致死一人叫单人命案,故意杀人案;致死两人叫特大命案;致死三人以上叫重大恶性杀人案。 四零幺案现已统计的受害者人数,足以被定性为重大恶性案件,然而这还不算完,现有证据能够追溯最早的案子发生于去年十一月,距今已有半年,谁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中有没有警方未发现的案子,谁也不知道四零幺到底能够牵扯到多少受害者。 更不说,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四零幺案的模仿犯,该案的严重程度可以说是鹏城市乃至整个粤东省历史上绝无仅有的。 这会,莞城的联合警方,省厅的刑侦专家都将陆陆续续赶到鹏城市,这让李政倍感压力。 李政快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接下来要协调各方资源,制定下一步的侦查方案。 他脑子里正转着这些事情,口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了起来,传来彭爱国的声音:“李支!李支!听得到吗?” 李政停下脚步,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听得见,说。” “王雨生案的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主犯叫张建,已经全部交代了!而且,四零幺案的主犯也确定了!张建供出了一个叫张初的人,是顺丰县人,手上至少有两条人命!他们有一个固定的销赃窝点,就在顺丰县!” 李政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一顿,他站在走廊中间,不敢置信的确认:“你再说一遍?” “王雨生案破了!四零幺案的主犯也锁定了!陈大刚才在宝安36区那边端掉了一个仙人跳的窝点,顺藤摸瓜扯出来的!张建全撂了!这多亏了陈大啊!” 李政深吸了一口气,兴奋道:“知道了。看好嫌疑人,我去接一下省厅的人,之后我马上过来。” “李支,不用过来了!我们现在回来的路上!” 一声声捷报声让李政扫清了疲惫。 听着对讲机电话的李政心情极为喜悦,彭爱国才借机插缝道:“不过,现场抓捕过程出了点问题,有一名嫌疑犯奋起反抗,预要刺伤我们的一名民警,陈大奋起拔枪射击,对方可能......” 李政皱眉道:“你确定是嫌疑人先反抗的吗?” “是的,我们中队人都在现场看到了。” “那就没事,该抢救抢救,没抢救过来我再和上面打报告。” 李政站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迈步向楼下走去。 但他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市局大门口,两辆挂着省厅牌照的轿车刚刚停稳。 车门打开,几名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刘大国,专门负责重大刑事案件的督导工作。 李政迎上前去,伸出手:“刘总,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刘大国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老李,你们辛苦了。四零幺案的情况我在路上已经看过了,省厅高度重视,让我过来协助你们开展工作。有什么困难尽管说,省厅的资源随你调用。” 李政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满是底气的从容:“刘总,有个情况我得先跟你通报一下。” 刘大国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微微一愣:“什么情况?” “王雨生案的嫌疑人,刚刚已经抓到了。两男一女,主犯已经全部交代。” 李政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四零幺案的主犯也锁定了,一个叫张初的顺丰县人,手上至少有两条人命,窝点也已经确定了。” 刘大国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同行的另外两名专家,那两人也是一脸震惊。 他重新看向李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确认: “老李,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这才刚到,你就跟我说案子破了?” 李政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刘总,我像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 刘大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说笑之后,忍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惊叹的复杂情绪: “好家伙……我这一路还在琢磨怎么帮你们打开突破口,结果你们自己已经把门踹开了。你们鹏城刑侦支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李政摇了摇头:“刘总,实不相瞒,这个功劳我可不敢往自己身上揽。破案的主力不是我,也不是我们鹏城刑侦支队的人。 是湘南过来追逃的一名警察,叫陈彬。 人是他抓的,线索也是他顺藤摸瓜扯出来的。 我们鹏城这边,也就是配合了一下。” 刘大国闻言,略显诧异,眉头微微挑起:“陈彬?潮头案那个?武国庆的学生?” 李政点了点头:“对,就是他。” 刘大国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在走廊里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陈彬,我可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了。 几次去部里开会,都听到老武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办案有灵性,思路清晰,胆子大心又细,是个天生的刑警苗子。 老武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眼界高得很,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 能让他这么逢人就夸的,我印象里也就陈彬这一个。”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政: “他现在在湘南哪个单位任职?” “麓山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大队长。” 刘大国略一沉吟:“那也才是个正科啊?” 李政摆了摆手:“不不不,刘总,陈彬职位虽然是正科,但他的警衔是一级警督。” 刘大国略显惊讶,眉毛抬了一下:“一级警督?二十四岁的一级警督?这湘南倒是也舍得下血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考量, “不过没事,说到底职级还是个正科。我记得你们鹏城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空了有小半年了吧?” 李政一听这话,立刻听懂了刘大国话里的意思,开口提醒道:“刘总,陈彬今年才二十四岁。” 刘大国正色道:“年龄是问题吗?干部年轻化,知道什么意思吗?马上就要二十一世纪了,我们要做出改变。领导层全是老同志,思想容易迂腐。要知道,二十一世纪是年轻人的时代。” 他拍了拍李政的肩膀, “有机会你出面和陈彬聊聊。我们鹏城作为现代化的大城市,就需要这种中坚力量。 你们鹏城不努力,那羊城、潮头那几个可不会安分呐。 你要知道潮头案之后,童书彦不止一次向省里反应,想把陈彬调过去,只不过一直被湘南那边拦着。 我记得你们队里那个留美的好像也是陈彬的学生吧,发挥一下自己的优势明白吗?” “知道了,等会我就去和小林说一声。”李政连连点头,暗下决心道。 没过多久后。 陈彬几人押解着张建和王晓曼,驱车驶入鹏城市局的大院。 夜色已深,但市局大院里灯火通明。 车子停稳后,陈彬推门下车,祁大春和袁杰将两名嫌疑人从后座带下来,交给等候在一旁的预审科警员。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 莞城警方联合专案组的人刚刚抵达不久,几个人正站在办公楼门口抽烟提神,看到陈彬几人押着嫌疑人从车上下来,顿时愣住了。 其中一个牵头的中年刑警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道:“我没看错吧?那个真是王雨生案的嫌疑人?我昨天才把卷宗共享过来,今天人刚到,他们就把人抓了?” 旁边的同伴也是一脸懵,苦笑无奈道: “得,合着咱白跑一趟,连夜赶过来就为了给人收个尾?” 另一边,刘大国站在李政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饶有兴致寻找着陈彬的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李政说道:“老李,哪个是陈彬?” 李政笑着指了指正在和预审科警员交接的那个高挑身影:“刘总,那个长得最帅的就是陈彬。” 刘大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打量了几秒,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陈彬交接完毕,转过身来,李政冲他招了招手:“陈大,你过来一下。” 陈彬快步走了过来,李政侧身介绍道:“陈大,这位是我们省厅刑侦总队的刘总队长,刘大国刘总。” 刘大国伸出手来,笑容和煦:“陈彬同志,百闻不如一见。老武真的说的一点也不过分,年轻有为啊。” 陈彬双手握住刘大国的手,微微欠身,语气热情而不失分寸:“刘总好。” 刘大国握着他的手,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笑着说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刘总?那可太见外了。我跟你师父武国庆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们一起去的苏联留学读的研究生,算起来也是同门师兄弟。你叫我一声师伯,一点也不过分。” 陈彬闻言,立刻改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刘师伯。” 刘大国一听这声“师伯”,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应道:“诶!这就对了。” 他拍了拍陈彬的肩膀,随即正色道, “小陈,人审过了吗?” 陈彬点了点头,汇报道: “主犯张建已经初步审过一轮了,口供和王雨生案对上了,基本确定就是他们干的。其余两人还没来得及细审。至于他们有没有在鹏城犯过案,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问。” 刘大国摆了摆手,语气宽和: “不着急这一会儿。之后的事我让预审科的人去接手,你不用担心。” 他目光在陈彬脸上停了一下,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就有了黑眼圈。先去洗漱一下,好好休息休息。等之后我们再一起详细商讨追捕张初的事宜。” 陈彬确实累得不轻。 来鹏城的这四天,为了追查赵柯的下落,又一头扎进四零幺案的侦办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蹲守、走访、摸排,晚上审人、看录像、整理线索,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全靠一口气撑着。 所以当刘大国提议让他先去休息的时候,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可走了几步,他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大国正站在办公楼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慈祥得像邻家的老伯伯。 陈彬也冲他笑了笑,转过头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他再次回头。 刘大国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笑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陈彬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大院,直到拐过街角,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终于消失。 他放慢脚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刚到鹏城的时候,李政就过于热情,亲自带队到火车站迎接自己,然后顺势提出了四零幺案,让陈彬一时抹不开面子,不好拒绝。 可现在四零幺案都已经进入尾声了,接下来只要顺利抓捕张初和其团伙,此案就算基本结案。 这刘大国突然这么热情地来一下,又是认师侄又是嘘寒问暖的,让陈彬深感怀疑这位刘师伯,到底想干嘛? 他三步两回头地往招待所的方向走着,视野不经意间又对上了远处办公楼门口那个身影。 刘大国似乎还没进去,正站在门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余光瞥见陈彬回头,又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抬手冲他挥了挥。 陈彬猛地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这个如饥似渴,如狼似虎的眼神,他只在一种人眼里见过——游双双。 每当自己深夜下班回家后,扑在床上准备呼呼睡大觉时。 她就会轻轻起身,用温柔、热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然后......(此处省略一万字无法过审内容) 卧槽,这刘老伯……莫不是馋我身子吧? 陈彬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快步走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第383章 【犯案的全过程!】 第383章 【犯案的全过程!】 陈彬在招待所休息时,鹏城市局预审科的审讯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负责主审的是档案室的老周,周匡波。 他除了平时管理档案室外,还兼任预审科的副科长,是局里出了名的活档案,对鹏城地区各类刑事案件了如指掌。 审讯室内。 张建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面前的铁板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萎靡了不少,但眼神里依然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惶恐,显然还未从张科林被枪击的事件中回过神来。 周匡波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张建,1957年生人,粤东省敬州市顺丰县人。80年就开始在宝安县混了,那时候宝安还没升区呢。外号老鬼,手底下有过几个小弟,没少被公安机关处理过啊。” 张建抬起头,瞥了周匡波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周匡波继续说道:“偷窃、抢劫、收保护费……这些脏乱事你也没少干。有前科,还敢如此嚣张地杀人抢车?你是真的不怕死?” 张建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开口道:“你们……到底想干嘛?” “张建,明人不说暗话。” 周匡波目光直视着张建的眼睛, “13号你们在莞城杀人前后,到底还有没有再犯案? 我们既然能查到你这么多信息,就能查到更多。 别想着像你兄弟张科林一样赴死顽抗。 张科林就算被抢救回来,后遗症也肯定是有的,这段日子他肯定过得生不如死。 你们犯的事,肯定得掉脑袋。 但你在执行之前,能不能在看守所里过得好一点,取决于你现在坦不坦白。 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建咬了咬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开口道:“你们想从哪里开始问?”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开的那家发廊。” 张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在莞城杀了人之后,我让张科林把那辆桑塔纳开回老家顺丰,托人给卖了,就赚了两万多块钱。 杀了人,就赚了两万多块钱,还得三个人分,我觉得太少了。 特别是我听张小忠......他就是我拜托销赃的那个人,说张初最近捣腾到了一辆虎头奔,赚了二十多万。 我就想着,光抢车不行,车有便宜的有贵的,便宜的车出手一次太亏了,贵的车都是老板开的,他们又不会出来接客。 我在家里琢磨了一天,忽然想起我认识一个人,是黄田联防队的队长,叫郭炜。 之前他处理过我,他这个人十分贪财,我之前几次有事都是花钱找他处理的,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他每天穿着制服在外面巡逻收罚款,好威风。 我就想着,要是我也有一身制服,是不是就能正大光明地把那些豪车给拦下来? 于是,我就花了点钱,从郭炜这里弄来了制服、手铐、路障这些东西,还搞来一辆边三轮摩托车。” “大概是十四号晚上,确实让我拦到了一辆白色的丰田汽车。 我和张科林一起把司机给摁了出来,抄起手铐和棍子就把他给打晕了,然后把人装进后备箱,准备直接把车开回顺丰卖掉。 可途中那个司机醒来了,一直在后备箱里喊救命,还在那踹门。 我们怕事情暴露,就开到了一个乡间小路,打开后备箱,拿起绳子把那个司机直接给勒死了,然后顺势就丢在山里了。 之后我们就把车顺利开到了顺丰卖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是昨天。 正当我们拿了钱美滋滋回鹏城的时候,我女朋友王晓曼就找上门了。 她找我要第一次抢劫的分红,我拿了七千多块钱给她。 但是她不乐意,说帮忙杀了人就分七千块,说如果不给她十万块,她就去警察局把我们告了。 没办法,我只能重新带着她去抢车。 我本来是想着继续穿着制服去拦车,可是王晓曼说她没制服,说我们不带着她,怕我们跑。 于是王晓曼就跟我说了开发廊的事,说她可以去拦车,把司机骗过来……我想着也行。 不过开发廊要有铺子,去找地方租店铺要花不少时间,可王晓曼说她有路子……”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哀求:“说真的,警察同志,我就干了这两起案子。这还没接着继续干,就被你们警察给抓了……” 周匡波一脸不耐地打断了他:“两起还不够?你还想要几起? 还有,我问你开发廊这是王晓曼的主意,她一个女的,还是外地的,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么多,还刚好手里有铺子? 我警告你,你别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我们警察已经掌握了证据,这个月从六号开始一连几天,都在黄田机场外查到了王晓曼的踪迹,你还在这给我狡辩?” 周匡波的这句话,很明显是在诈张建的。 根据陈彬查看黄田机场监控得出的线索,确实有一个女人一连几天在机场游荡。 也是因为这条线索,陈彬才决定伪装成黑车司机埋伏在黄田机场,之后成功抓捕了张建这一伙人。 能够如此轻松地抓捕到张建,很显然是有一定运气成分的。 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陈彬查阅监控的本领,谁又能知道有一伙杀人犯就游荡在机场附近呢? 但同样,谁也无法作证,那模糊的监控里出现的那名女子就是王晓曼。 张建面露难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撒谎! 我和王晓曼虽然是男女朋友关系,但是我们两个人不住在一起。 六号左右…… 那时候我刚刚偷完车去卖,我和张科林两个人根本就不在鹏城。 你们要是不信,等抓了张小忠你去问嘛。 或者你去审审王晓曼,她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周匡波冷哼一声,目光冷峻地盯着张建:“该怎么审,审谁,我还用不着你教我。你说你们前几天还杀了个人,尸体你抛在哪了?” 张建低下头,思索了片刻:“具体在哪里……我真不知道。当时是晚上,那条乡间小路我也没去过,黑灯瞎火的,我就记得是在惠阳县附近,一个山坳里。我把尸体直接丢在路边的草丛里,然后就开车走了。没记住具体位置。” 周匡波眉头微皱,转而问道:“那辆车呢?那辆白色的丰田,你卖给谁了?” “还是张小忠。他路子广,什么车都能消化。白色的丰田,他给了我六万八。” “张小忠人在哪?” “他一般在顺丰县城关镇的老街那边活动,有一家修车铺,你们去那一打听就知道了。” 周匡波点了点头,继续追问:“你们从郭炜那里弄来的制服、手铐、路障,还有那辆边三轮摩托车,现在在哪?” “边三轮我停在我租的房子楼下,制服和路障放在车斗里,手铐我随身带着……” 张建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色白了一下, “手铐……应该在你们搜走的那堆东西里。” 周匡波没有接话,低头在笔录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张建脸上: “你们在惠阳县杀害那名司机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绳子?” “就是普通的尼龙绳,在五金店买的,两块钱一捆。” “绳子现在在哪?” “用完以后,我和张科林把它扔到路边的水沟里了。具体位置……就在那尸体附近。” 周匡波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建,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冷的告诫:“今天就先到这。你最好祈祷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要是让我们查出你有任何隐瞒或者编造,后果你自己清楚。” 张建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不敢不敢,我都说实话了,一句假话都没有……” 周匡波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一名年轻的预审科警员迎了上来,低声问道:“周科,怎么样?” 周匡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张建这条线,口供和王雨生案对得上,也确有犯其他我们还没查到的案子,但他提到的那个张小忠,还有张初团伙的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这些你和李支汇报一下,我接着去审王晓曼了。” ...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王晓曼被带了进来。 她手上戴着铐子,被安排在审讯椅上坐下。 相比几个小时前在发廊里那副楚楚可怜、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此时的她已经平静了许多。 周匡波目光冷冷地落在王晓曼脸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一股凌厉的压迫感: “王晓曼,挺有本事的啊。张建他可都招了,说开发廊是你的主意。” 王晓曼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委屈道:“警察同志,他胡说!明明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就是个女人,我哪能想得出这些?是他非要拉着我干的,我要是不干他就打我……” 周匡波没有被她这副委屈的姿态打动,反而冷笑了一声: “王晓曼,你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拿到我面前来说,就差了点意思。 张建那个人我审过了,他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他那脑子,能想出用发廊做幌子来钓司机? 他没那个智商。 倒是你,一个女人,敢在机场附近晃悠那么多天,敢一个人上陌生男人的车,敢把司机骗到偏僻地方去,这胆子,可比张建大多了。” 王晓曼紧咬嘴唇,手指在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周匡波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施压,诈道: “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活动轨迹。 从四月初开始,你就在宝安区附近出现了,一连好几天。 那个时候张建和张科林还在顺丰县卖偷来的皮卡,根本就不在鹏城。 所以你那些天在宝安区转悠,不是为了给张建踩点,你是为了别人做事,对不对?” 王晓曼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不是? 他是怎么知道的? 王晓曼沉默着,不是负隅顽抗,而是真的害怕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周匡波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别装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自己交代吧。” 闻言过了好一会儿,王晓曼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们想知道什么?” “先从名流发廊开始说起。” 周匡波一开口就是老预审警员的味了。 话只说一半,至于什么事就抛给你,你自己去猜。 王晓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自知是隐瞒不了,于是开口道: “自从张建和张科林在南天大楼偷完车,去顺丰销赃之后,我一个人留在鹏城。 有一天我在街上闲逛,碰到了付小娟。 她穿得很好,背着个皮包,看起来很有钱。 我就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她男朋友给的,对了,她男朋友就是张初。 我当时听张建说的,也以为张初也只是偷车的,心里特别不平衡。 凭啥她付小娟能找到这么好的男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而我只能跟着张建那个废物,偷个破皮卡还要提心吊胆? 于是……我就偷偷爬上了张初的床。 张初这个人,来者不拒。 我跟他厮混了一段时间,他也确实给了我一些钱。 但我觉得不够,我想要更多。 我就跟张初说,你们的生意带上我吧。 张初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周匡波打断了她:“张初手底下有多少人?” 王晓曼回忆了一下,说道:“他手底下算上他自己和我,一共有四个男的,六个女的。 除了我以外,都是他和他的手下的女朋友。 几个人就按照谈恋爱的关系在宝安区的几个地界分了地盘。 黄田机场每天车最多也最贵,自然是张初的女朋友付小娟和她姐姐付大娟的。 我只能分到比较偏的地方。” “什么模式?” “就是拦车,把司机骗到名流发廊,然后拉着司机上去消费。发廊里面有张初的人等着,司机一进去就被控制住,抢钱抢车,然后......杀人抛尸......” 周匡波点了点头:“你入伙之后,做成过几单?” 王晓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一单都没做成。 我入伙好几天,一辆车都没拉到。 唯一一次差点拉到单,是李娟不舒服,让我去替她。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机场拉到了一个司机,开着一辆好车,我都把他带到发廊楼下了,结果他接了个电话,一脚油门就走了。”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张初知道这件事后,把我打了一顿。 他认为那个司机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准备报警来抓人。 于是张初立马就带着人收拾东西跑路了。 我当时害怕极了,想跟着他们一起跑,但张初一脚把我踹开,让我自生自灭。 我在家躲了好几天,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有警察上门。 我就偷偷去名流发廊看了看,打听了一下,确实没有警察来过。 那时候张建他们刚好从顺丰回来了,我就想着……让张建接手名流发廊,接着干。” 周匡波在笔录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继续追问道: “张初手底下那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一个一个说清楚。” 王晓曼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 “我认不全。 男的里面,我就认识张初和他弟弟张静。 张静比他哥哥还狠,下手特别黑,我听李娟说,有几次动手的时候,都是张静第一个冲上去的。 女的里面,我认识付小娟,还有她姐姐叫付大娟......对了,里面还有一个叫薛敏的!” 提到薛敏这个名字时,王晓曼眼眸一亮补充道:“警察同志,我可以立功吗?” “当然可以,你先说,具体什么情况,我自会有判断。” 王晓曼一听可以立功,立马兴奋道: “这个薛敏特别不得了。 张初抢的那几辆车里,就属薛敏勾的那个司机最贵,一辆虎头奔,听说卖了好几十万。 为了表扬和鼓励,张初给薛敏一个人就分了十万。 拿了钱以后,她请了几天假回老家了。 张初他们跑路的时候,薛敏刚好在老家,没跟着一起跑。” 周匡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一凝:“薛敏的老家是哪里的?” “南元酉县的。”王晓曼答道。 周匡波将这个地名写在笔录本上:“张初他们在宝安区具体是怎么分地盘的?每个人负责哪一片,你清楚吗?” “我只知道大概。 李娟负责黄田机场那片,那是整个宝安最肥的地方。 薛敏负责宝安中心区那一带,她长得最好看,而且是酉县人,鹏城这些开车的司机也基本是酉县人,所以所有人里面,就属她开的单也最大。 我被分到了固戍那边,比较偏,车少人也少,所以我一直没开到单……” 周匡波点了点头,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来:“你说的这些,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证实你有隐瞒或者故意误导,后果你是知道的。” 王晓曼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我知道的都说了,一句假话都没有。警察同志,我这算立功吗?” “嗯,等人抓到了,如果真和你说的一样,我会和检察院反映的。” ... ... 周匡波走出审讯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将笔录本夹在腋下,快步走向李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除了李政外还有刘大国,另外因为刚刚审讯时提到了南元,所以陈彬也被喊了过来。 周匡波敲门进来时,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李政放下手里的文件,问道:“怎么样?” 周匡波走到办公桌前,将笔录本翻开,将刚刚审讯的内容全部和三人阐述了一遍。 李政皱眉道:“陈大,我记得你就是南元出身的吧?” 陈彬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这个薛敏,是眼下找到张初最直接的突破口。她很有可能知道张初几人的逃跑信息。” 刘建国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南元酉县的位置,然后沿着公路线一路向南划到鹏城: “从酉县到鹏城,走国道大约六百公里。 张初如果要跑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往北走,进湘南山区躲起来; 另一种是往南走,想办法从鹏城或者莞城出海。 但现在他的行踪还不明确,我们得两头同时布控。” 李政点了点头,看向陈彬:“陈大,你对湘南那边的情况熟悉,薛敏这条线,恐怕得麻烦你们湘南的同志协助了。” 陈彬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应道:“我这就联系麓山那边,另外张建供出来的那个销赃渠道,张小忠,也得尽快控制住。他是连接张初和张建两条线的关键节点,抓住了他,就能摸清张初的销赃网络,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落脚点。” 刘建国当即拍板:“就这么办。老周,你连夜把王晓曼和张建的口供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完整的卷宗。小陈,湘南那边就拜托你了。” 几人各自领命,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脚步声再次密集起来,沉寂了不到一个小时的鹏城市局,又一次被紧张的忙碌氛围所笼罩。 陈彬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牛年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牛年带着睡意的声音:“喂?陈大?” “牛哥,是我。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帮忙。” 第384章 【同伙出现!】 第384章 【同伙出现!】 三个小时后,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 正值早上六点,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办公室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曲浩和宋毅作为六大队的值班民警,此时正躺在办公室角落的两张行军床上呼呼大睡。 曲浩的被子卷成了一团,一条腿搭在床沿外,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宋毅则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均匀而绵长。 相对于治安等其他警种,刑警的夜班其实是较为轻松的。 如果有人喝酒闹事、打架斗殴、发生了流血事件,从案件性质来讲属于故意伤害,但一般出警处理的都是派出所的片警或者治安警。 除非动刀动枪或者伤势过于严重,但那也是片警或者治安警出警评估后,才会上报转接刑侦。 而且夜晚案件多发于上半夜,九十年代的麓山夜生活稀少,不像后世有那鼎鼎大名的解放西酒吧一条街彻夜狂欢,到了后半夜,再闹腾的人也都睡着了。 不过就在曲浩和宋毅睡得正香甜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牛年大步跨了进来,声音洪亮得像一记炸雷: “耗子!小宋!别睡了,赶紧起床!” 曲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一眼窗外不算明朗的阳光,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嘟囔道: “牛哥……到了交班的时候了嘛?再让我睡会儿吧,正好我今天也值白班,再迷糊一下不着急……” 说完他作势又要躺回去。 牛年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曲浩猝不及防,整个人连人带被子从行军床上翻滚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别看寻常时候宋毅呆头呆脑的,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行动力拉满。 哪怕此时的他也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师父一声吼,他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三两下套上外套,站得笔直,目光清明地看着牛年: “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牛年站在门口,脸色严肃,语速飞快: “陈大那边传回一个消息,鹏城有个嫌犯逃回酉县老家了,让我们去核实一下。” 曲浩揉着摔疼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小声嘟囔道:“陈大这外地追凶,怎么又给自己揽了个案子,上次沪城也是,这次……” 牛年耳朵尖,立刻皱眉回头盯着曲浩:“你刚刚说什么?” 曲浩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人跑酉县了,直接和南元那边打个招呼不就行了?毕竟那也不是我们的管辖地啊。” 牛年瞪了他一眼: “你让南元的人把人抓了,那我们年底考核怎么办? 陈大这次去鹏城,前后脚让赵柯跑了。 这一跑,之后很难再找到他了。 你以为陈大是想接鹏城的案子啊? 用你的脑袋想一想。 谁说是外地的案子,但人是我们抓的,这一部分业绩是不是算我们的? 现在有机会,就多抓点人。 到了年底不说功过相抵,最少能少挨点骂。” 曲浩和宋毅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众所周知,警察也是有kpi的。 不同于其他职业或者部门,公安系统的绩效考核机制向来繁琐。 特别是刑警,拿麓山市局举例,实行的是加减分制。 侦破一起八大类案件,都能加十分左右,系列案则会加得更多。 而所有案件中,命案的加分是最多的,且受害者越多证明案件越严重,所侦破加分的权重也就越高,少说能有十五到三十分左右。 有加就有减,而且这个减分是非常恐怖的。 就拿太平镇灭门案来举例——六大队成功侦破并且抓回犯案嫌疑人,虽已身死但同样算作成功抓捕,那么这三十分你就全拿。 可像吴继业被杀,成功锁定了犯罪嫌疑人赵柯,可人跑了,那这分你不仅没得,还得倒扣回去十五分。 如果吴继业被杀,迟迟锁定不到嫌疑人,那就不是倒扣十五分了,而是成倍地倒扣,也就是三十分。 而像先前陈彬等人沪城追凶,帮助沪城警方侦破了舞女失踪系列案,这种加分的权重虽说比起本地案件要低,但也能够得到二十分。 重案六大队是一月份过来报道,到现在四月份,今年一共接手了本地三起八大类的重案——堕落街储蓄所劫杀案、太平镇灭门案、吴继业案——外加一起外地舞女系列失踪案。 三十加三十加二十减十五,等于六十五。 别看这分数有零有整,像是踩着及格线了,且不说刑警的业绩是无上限的,就说除去分数外,影响刑警绩效的另一重大因素——就是破案率。 没有抓到人,那本案就无法算作结案。 当然,这里的破案率只算作本地的案件。 三起案子,有一起没侦破,现在重案六大队的破案率大约就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百分比到了六十也不算及格,九十年代对刑警的破案率硬性规定是不能低于百分之八十。 整整差了百分之二十! 这是什么概念? 也就是说,别看重案六大队连破大案要案、风光无限,但实际上如果继续按照现有情况到年底,重案六大队不仅不会被表扬,还会被拉出来作为批评的典型。 也可以说,现在重案六大队因为赵柯的潜逃,已经位于悬崖边缘。 或许会有人说,这规定为什么如此不讲人性? 有这种想法的人那就错了。 因为这个规定并不是为了约束刑警,而是对所有案件的受害者及其家属负责。 生命是厚重的,应当尊重每一个生命。 不能因为有的案子受害者更多、更为严重,就将较轻的案子抛之脑后。 且不说从职业道德来讲这是十分不负责任的,就说你在看到受害者家属那一双双悲切的眼神时,作为刑警的你,内心究竟是如何的? 就像陈彬常说的,一起案件影响的从来不止一个家庭。 而这其中也包括了办案警察。 多少警察因此得了心魔,直到死的时候都无法合眼? 就是因为犯罪嫌疑人迟迟未被抓捕归案,接受法律的制裁! 而到了后世,这个规定就更为严格,破案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九十九。 意味着有任何一起案件未破,特别是命案,刑警队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得被批评教育,甚至下马换人。 功过无法相抵,刑警生涯就是如此残酷。 牛年现在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陈彬将薛敏捉拿归案,这样从业绩方面来看能稍微过得去一些,也仅仅只是稍微过得去一些。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曲浩和宋毅此时也低下了头。 曲浩更是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妈的,我这张破嘴!呸呸呸!” 牛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行了,赶紧收拾一下,然后下楼跟我去一趟酉县。查查这个薛敏现在人在哪。” 鹏城这边,向阳带着沈昭快马加鞭赶去了顺丰县追查张初及其张小忠。 而陈彬、袁杰还有祁大春则是帮忙前往惠阳县寻找尸体,惠阳县与莞城同样属于珠三角,虽然也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同时找到赵柯的下落。 车子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鹏城市区,沿着广深公路一路向北,穿过几个小镇,在两个多小时后抵达了顺丰县城。 顺丰县距离鹏城并不远,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但两地的风貌却截然不同。 鹏城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气象,而顺丰县则保留着粤东小县城特有的烟火气,街道狭窄,骑楼连绵,早市的喧哗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向阳直接去县公安局。 刑侦大队的办公地点在县公安局大院后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上去比周边的建筑新一些。 向阳和沈昭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远远地就伸出了手: “林大,欢迎欢迎!我是顺丰县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李胜利。” 向阳握住他的手,简短地自我介绍后,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李得胜领着两人进了办公室,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点上了一支烟,缓缓开口: “张初这个人,我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人在我们顺丰县最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说起来,张初小时候并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 读书的时候成绩平平,不突出也不垫底,跟同学之间的关系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庄稼人,身体也不硬朗,常年离不开药。 那时候村里人都觉得,这孩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老实本分,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应该不成问题,在我们县局和村镇派出所里都没有档案。”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自从1988年,张初结了婚之后,整个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村镇派出所不止一次接警去调节张初的家庭矛盾。” 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打断他。 婚后婆媳之间的矛盾,在哪个家庭都免不了。 但张初的处理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 他不是在中间调和,而是完完全全站在他老婆那边。 张初的父母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张初就觉得这两个老人是拖累。 他心想,我都成家立业了,你们不但不能替我分担,还得我花钱给你们买药看病,还整天跟我媳妇吵吵闹闹,这日子还怎么过? 后来有一次婆媳大吵一架之后,张初直接把他亲生父母赶出了家门。 沈昭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出声。 “从这件事就能看得出来,张初这个人,骨子里就没有亲情这个概念。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能下这样的狠手,对别人就更不用提了,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李得胜摇了摇头, “也许是老天爷看不过眼,给了他一个教训。 把父母赶走之后没多久,他老婆在外面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 不过这事儿对张初来说,似乎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击。 死的是别人,又不是他自己,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父母赶走了,老婆也死了,正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家门口,他觉得这是个机会,自己还年轻,出去闯一闯,肯定能发财。 但走之前还有个麻烦要处理,他那个不到两岁的儿子。 出去闯江湖,总不可能带着个拖油瓶吧?” 李得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寒意: “张初琢磨了一阵子,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孩子卖了。正好创业还缺本钱呢。就这样,他找人把亲生儿子给卖了,换了五千块钱,揣着这笔钱,头也不回地去了鹏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向阳放下茶杯,心里暗自思索着。 一个连亲生父母都能赶出家门、亲生儿子都能卖掉的人,到了鹏城,为了钱去杀人抢车,确实一点也不稀奇。 向阳问道: “张队,张初在县里还有没有比较亲近的关系?比如说,他走之前跟哪些人来往密切,或者他到了鹏城之后,有没有从老家带人过去?” 张德胜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这个张初,我们初步走访了一下,人现在肯定不在顺丰县。 但据同村的人说,张初在鹏城混出了名堂,当上了大老板,有好几个同村的人都跑去投奔了他。 其中就包括他堂弟张静、堂妹张小小,还有同村的张小伟和李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个人跟着张初在外面确实赚了些钱。 就拿李天来说吧,前几天他正好回村了,二话不说,就给家里盖起了新房。 我上午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特意派人去村子里看了一眼,人现在就在家监工,没走。 就是不知道这个李天,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 第385章 【还在鹏城?!】 第385章 【还在鹏城?!】 林阳看向李得胜:“这个李天与四零幺案有没有关系,得先抓了才知道。不过在抓人之前,我还想问一句,那个张小忠呢?他跟李天是住一个村的吗?” 李得胜摇了摇头:“张小忠跟李天确实是同一个村的,但他家和他那个修车铺都在县里,不在村里。他平时很少回村,基本都待在县上。” 林阳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刑侦队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李得胜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我们队在编的……只有六个人。” 一个县城的刑侦队伍只有六个人,看着确实少,但这在千禧年以前是很常见的事情。 九十年代基层警力普遍不足,很多县局的刑侦队能凑出五六个人已经算是不错的配置了,更多的乡镇派出所甚至只有两三个民警撑着。 林阳摇了摇头: “六个人不够。你再看能不能跟局里申请调一些人手。我跟你说清楚,我们鹏城的四零幺案,你知道吧?我们怀疑这个李天,就是该案的嫌疑人之一。” 李得胜一听“四零幺案”四个字,心中猛地一惊。 顺丰县离鹏城不远,鹏城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消息早就传到了周边县市。 他当然知道四零幺案是什么性质的案件,连续多名出租车司机被杀害,车辆被劫,整个粤东省都被惊动了。 但他昨天接到电话时,负责联系的鹏城民警并没有跟他说得这么详细,只说是来调查一个叫张初的人,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协查,没想到牵扯到了这么大的案子里。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站起身来: “我现在去调人。如果着急的话,算上治安队的,差不多能多喊五六个。如果再等一下,还可以把联防队的也叫上。” 林阳也站起身来:“尽快吧,越快越好,迟则生变。算上治安队,抓一个李天应该是够了。” 李得胜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今天是周末赶集日,县局的大部分警力都在街上巡逻维持集市秩序。 好在县局离集市并不远,李得胜跨上一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大院,不到十分钟,就把人全给喊了回来。 按照抓人的惯例,行动前一律实行保密原则。 等人全部集合到了县局大院,李得胜才简单说明了情况。 他话音未落,治安队里一名年轻的民警站了出来:“张队,我爸是张家村的村支书。抓人之前,可以先把我爸喊过来。李天的新家建在村中央,位置比较靠里,贸然进村抓人,情况容易变得复杂。” 南方的小村子宗族关系密切,这种进村抓人的事,确实要慎之又慎。 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村民的集体抵触情绪,甚至演变成群体事件。 李得胜看了一眼林阳,林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李得胜立刻对那名治安警说道:“快去办,让你爸先到村口等着,别声张。” 治安警应了一声,骑上一辆自行车飞快地出了大院。 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随即出发。 张家村离县局并不远,开车沿着乡道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一片被稻田环绕的村落就出现在视野中。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树荫下几个老人正坐着聊天。 李得胜在距离村口约50米外减速,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阳,低声说道: “到了。” 李得胜熄了火,但没有急着下车。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望了一眼村道深处那片错落的屋瓦,转头对林阳提醒说: “林大,有个情况得先考虑清楚,张初、张静、张小伟这些人,虽然现在不在村里,但都是一个村子的。 咱们要是浩浩荡荡进村抓人,保不齐有谁跟张初家沾亲带故,一个电话打过去,消息就漏了。 到时候人没抓着,反倒打草惊蛇。” 林阳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后座上那名年轻的治安警:“你爸人呢?” “就在村口那几个里面呢,我没告诉他什么事,就说让他先出来一下。” “那就这样,让你爸出面,去李天家请他到村委会来,说是有事找他谈。理由你自己想一个,别让李天起疑。我们不在村里露面,直接在村委会等着。” 治安警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快步走了过去。 村支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卷烟,听到自己儿子跟自己耳语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 “我去叫他。” 说完,他转身沿着村道往里走去。 林阳和李得胜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跟上去,而是带着人缓缓绕到了村委会门口。 村委会是一栋二层的小楼,灰砖墙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 院子不大,停着一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 林阳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村委会位于村子的边缘,地势相对独立,周围没有太多民居,是个理想的抓捕地点。 他冲后面的几个人打了个手势,几名治安警和刑警悄无声息地散开,将村委会的前后出口都控制住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村支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村道的拐角处。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身材不高,但看起来很结实,肩膀宽厚,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才有的那种粗犷。 他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嘴里还叼着一根烟,看上去一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模样。 正是李天。 村支书走在前面,神色如常,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李天说着什么,李天时不时应两句,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村委会的院子。 村支书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李天先进去:“进来坐,喝杯茶。” “诶唷,老叔你就直说到底什么事吧,我还得监工新房呢。” “等会你就知道了。” “好吧。” 李天迈步跨进门槛的瞬间,早已埋伏在门后的林阳动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一步跨上前,右手精准地扣住李天的手腕,猛地向外一翻,同时左脚扫向他的膝弯,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李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大力拧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嘴里那根烟还没掉,但已经来不及吸了。 “别动!警察!” 林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右手依然牢牢控制着他的手腕,左手已经从腰间掏出了手铐。 李天在被压制的瞬间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身体猛地向上拱起,想要挣脱控制。 但他的力气还没来得及完全爆发出来,林阳已经将他的手臂反拧到了背后,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他的右手腕,紧接着左手腕也被铐住,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李天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侧过头来,目光里带着惊愕和不甘: “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李天被两名治安警从地上拽起来时,手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喘着粗气,侧过头来,目光里带着惊愕和不甘,声音粗哑地质问道:“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林阳没有急着回答。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拧开开关,冲了冲刚才制服李天时蹭破皮的手背,甩了甩水珠,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天脸上,语气不急不缓,压迫感十足道: “李天,去年十一月,你在哪?” 李天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十一月?都过去大半年了,我哪记得清楚?” 林阳没有理会他的搪塞,继续问道:“那今年一月呢?一月你在哪?” “我在鹏城打工,天天在工地上搬砖,能去哪?” “三月呢?” “也在鹏城。” “四月。” 林阳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四月九号晚上,你在哪?” 李天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我在家睡觉。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林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李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四月九号晚上,你到底在哪?跟谁在一起?干了什么?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就上门抓你了?” 李天被两名治安警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村委会办公室的一把木椅上。 手铐锁在椅背上,他整个人被迫挺直了腰板,无法靠也无法躺,只能直挺挺地坐着。 林阳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沈昭站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林阳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李天。 李天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接过了烟。 林阳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李天,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先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说。我问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依据的。你要是编瞎话,我能当场戳穿你。到时候你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李天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水泥渍的解放鞋。 “你认识张初吧?”林阳问。 李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认识。一个村的。” “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吧?你是他带出去的,跟着他干的,对不对?你要想清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能瞒得住?到时候村里一传,你父母还怎么做人?” 李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散开。 林阳没有逼他,换了一个角度:“张初在鹏城干什么,你知道吗?” “他说他在那边做生意。” 李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具体做什么,他没跟我细说。” “他没跟你说,但你自己不会看吗?他出手阔绰,花钱大手大脚,一年到头不干活也不缺钱,你就不觉得奇怪?” 李天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烟卷燃烧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林阳将烟头摁灭在脚下的泥地上:“你跟着张初他干的,他做了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现在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出来,和在证据面前被我们撬开嘴,性质完全不同。你自己掂量。你们干的这事,想要活命,就要看你能不能立功,就算活不了,死之后能不能留下点好名声,让你父母安安心心在村子里继续养老不受闲言碎语,就看你现在的态度。” 李天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想到了年迈的父母,终究不是所有犯罪嫌疑人都入张初一般冷漠无情。 李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我真的不知道张初是干那种事的。我以为他就是倒腾二手车,赚点差价……” 林阳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叫我帮忙的时候,就说是有几辆车需要人开一下,从鹏城开到外地去,一趟给我五百块钱。 我那时候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八百,他一趟就给我五百,我……我就答应了。” 李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他让我去宝安一个修理厂开一辆车,送到惠阳去。我到了那边,有人接车,给了我五百块钱,我就走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那车是抢来的……” “那第二次呢?”林阳问。 李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第二次是今年一月。还是差不多的流程,但这一次,张初让我跟他一起去。我到了地方才发现,车上……有血。” “什么血?” “座椅上有血,不是很多,但能看出来。 我问张初怎么回事,他说是司机不小心划破了手,蹭上去的。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但也没敢多问。” 李天抬起头,快速地看了林阳一眼,又低下头去, “第三次是三月。 这一次,张初没让我开车,让我跟他一起去收车。 到了地方,我看到张初和张静两个人,把一个司机从车上拖下来,那司机已经不动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腿都软了。张初看我那副样子,跟我说:‘你已经上了船了,现在想下船也来不及了。你老老实实跟着我干,有钱大家一起赚。你要是敢说出去,你知道后果。’”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林阳问。 李天苦笑了一声:“报警?我要是报了警,张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他连自己亲爹亲妈都能赶出家门,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卖掉,我算什么东西?我不敢报警。我以为只要我跟着他干,帮他开几次车,就能平平安安地混过去……” “所以你没有混过去?” 李天沉默了,答案却十分明显。 “四月九号晚上,你在哪?”林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李天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四月九号晚上,张初让你干什么了?”林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李天低下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开口道: “……四月九号晚上,张初让我跟他一起去收一辆虎头奔。他说那辆车值大价钱,干完这一票,能分我两万块。我……我就去了。” “过程。” “我们事先踩好了点。 那辆虎头奔是一个厂老板的车,司机叫李业,每天晚上都会把车开回老板家在宝安的别墅,然后自己骑自行车回住处。 张初摸清了他的路线,让我和张静在必经之路上的一个拐角等着。 那天晚上,李业把车停好,刚锁上车门,张静就从后面冲上去,用一根铁管打了他后脑一下。 李业倒下去之后,张初过来,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李天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眼眶泛红,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李业挣扎得很厉害,他身子很壮,力气很大,张静差点按不住他。 张初让我上去帮忙按住他的腿,我……我按了。 然后张初就把人勒死了。 我们把尸体装进编织袋,扔在了黄田那边的草丛里。 然后把车开走了。 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有亲手杀人,我真的没有......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林阳站在李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李天,张初现在人在哪?” 李天抿了抿嘴道:“他们现在还在鹏城……” “不是?你他妈的说什么?他们现在人还在鹏城?他们是想干什么?你们不是跑了吗?” “是跑了几天......但张初花钱很快,手底下这么多人要养,后来派人去名流发廊又看了看,发现警察根本没来。就在鹏城又开了个发廊准备接着搞,我是实在害怕,就和张初说我想回家给爸妈建个房子再回来” 第386章 【都找到了!】 第386章 【都找到了!】 林阳深吸了一口气,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股气血上涌的感觉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杀了这么多人,抢了这么多车,面对全城戒严、省厅督办的局面,这伙人不仅没有收敛,没有仓皇逃窜,反而还在盘算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接着干。 他们根本没把警方放在眼里。 林阳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耀着的村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李天身上,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 “他们现在在鹏城哪个位置?具体藏在哪?” 李天咽了咽口水,开口道:“他们在宝安西乡,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那个仓库以前是一家玩具厂的库房,厂子倒闭后就一直空着,位置很偏,周围没什么人。张初说那里安全,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林阳得到确切的信息后,立马转身走到村委会门口,从公文包里掏出大哥大,拨通了李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小林,说。” “李支,我们抓了个张初的同伙,叫李天,他招了。 张初那伙人现在藏在宝安西乡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具体位置我已经问清楚了。 我建议立即组织警力对该区域进行包围布控,防止他们再次转移。” 李政在电话那头听到这条信息后,心中也是生起一股无名火,然后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我马上安排人手。你们那边收尾完了就赶紧回来。” “明白。” 林阳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到沈昭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林大,接下来怎么办?” 林阳将手机收回口袋里,目光沉稳而果断:“先把张小忠抓了,然后立马回鹏城。” 他转头看向李得胜, “张队,张小忠的修车铺在县里哪个位置?你带路,我们现在就过去。” 李得胜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跨上那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引擎。 林阳和沈昭跳上吉普车,紧随其后。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张家村,沿着乡道向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飞舞,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拖在车后。 不到二十分钟,车子驶入了顺丰县城的老街。 李得胜在一家挂着【忠哥修车】招牌的铺面前减速,指了指那扇半掩着的卷帘门: “就是这儿。” 林阳没有犹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快步走向修车铺。 沈昭和李得胜紧随其后,几名治安警也迅速跟上,将铺面的前后出口都控制住了。 修车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专心致志地拧着一颗螺丝。 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到几个陌生的面孔正快步朝他逼近,脸色顿时一变。 “张小忠?” 林阳的声音冷冽而干脆。 林阳几人都穿的是便服,但几个彪形大汉一脸冷冽的凑过来,是个人都知道大事不好了。 张小忠的眼神在一瞬间闪过惊愕、慌乱和警觉,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右手悄悄摸向身旁的工作台。 台上放着一把用来撬轮胎的铁棍。 但他的动作快,林阳的动作更快。 就在张小忠的手指刚刚触到铁棍的瞬间,林阳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右脚猛地踢向工作台的支架,整张工作台剧烈一震,铁棍从台面上滚落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张小忠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林阳已经一把揪住他工装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地按在身后的墙上。 “别动!警察!” 林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手铐。 张小忠被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砖面,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嚷嚷: “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事了?我就是个修车的!” 沈昭走上前来,从林阳手中接过张小忠,熟练地将他反铐起来,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修车的?那你应该有不少故事要跟我们讲讲。” 李得胜已经走进了铺面深处,目光在杂乱的工作台上扫过,很快锁定了一本封面沾满油污的笔记本。 他拿起来,翻了几页,冲林阳点了点头:“林大,有发现。” 林阳接过笔记本,站在修车铺昏黄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字迹却写得十分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车型、车牌号和买家信息,像是一本精心维护的账目。 林阳的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快速扫过,很快就找到了与四零幺案相关的记录。 张立那辆皇冠130、谭声的日产桂冠、杨俊的tj大发、李业的虎头奔、王雨生的桑塔纳……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卖出的价格和买家的联系方式都标注在旁。 林阳的指尖在这些条目上一一划过,确认了五起已经掌握的案子全部在册。 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后翻。 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他又发现了四辆车的记录,是此前警方尚未掌握的。 其中两辆也是从张初手里收来的,一辆白色丰田面包车,一辆蓝色日产蓝鸟,分别于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二月成交,买家信息同样记录在案。 这证明张初的团伙至少还有两起警方尚未发现的案件。 林阳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默默记下了车型和日期,然后继续往下翻。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两行记录上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两辆车都是黑色夏利。 一辆的车牌号是南a·34271,另一辆是南a·57812。 林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两个车牌号,他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陈老师一直在追查的赵柯的那两辆车吗! 他猛地抬起头来,逼视着张小忠:“这两辆黑色夏利,是谁送过来的?” 张小忠被他这一声质问吓得一哆嗦,连忙答道: “这两辆车……是从莞城一个同行那收来的。两辆车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好像是追尾撞过的,所以收得很便宜。我收过来之后捯饬了一下,喷了喷漆,就转手卖出去了。” 林阳的目光在笔记本上那两行车牌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合上本子,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被铐住的张小忠,又看了一眼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沈昭说: “通知陈老师,赵柯那两辆车的下落,找到了。” ... ... 陈彬挂断大哥大,站在惠阳县省道旁一座无名小山的半山腰上。 牛年那边传来的消息很简短,却分量十足。 薛敏抓到了,已经供出张初一伙人现在就藏在宝安区西乡的一个旧玩具厂里。 陈彬当即给李支那边汇报了过去,只不过李支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没有接电话,但还是转托鹏城市局的接线员将这一线索告知李支。 随后陈彬又接到了林阳打来的电话,告知了在抓捕张小忠时发现的意外收获。 陈彬将大哥大收回天线,别回腰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走。 这座山不高,但植被茂密,灌木丛生,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走起来颇为费力。 陈彬一手拨开挡路的树枝,一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几名穿着隔离服的现勘民警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堆被落叶和泥土半掩的杂物。 祁大春听到脚步声,转过起头来:“阿彬,找到了。” 陈彬快步走上前去。 在现勘民警面前的浅坑里,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呈半白骨状,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与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原貌。 尸体的面部软组织已经基本腐烂殆尽,露出灰白色的颅骨,下颌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四肢的骨骼基本完整,但躯干部位已经塌陷,胸腔和腹腔内的软组织早已被微生物和昆虫分解殆尽,只剩下一些残余的组织附着在骨骼上。 陈彬蹲下身,目光在尸体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急于触碰尸体,而是先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尸体呈仰卧姿态,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双腿微微弯曲,姿态不算扭曲,不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更像是从高处滚落至此。 尸体周围的泥土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几块较大的石头被挪动过,应该是野生动物曾经啃食过。 “附近还有什么发现?”陈彬问。 祁大春站起身来,指了指山坡下方大约二十米处的一条干涸的排水沟: “那条水沟里发现了一截绳子,已经被泥沙半掩着,但我拉出来看了一下,是尼龙绳,大概一米多长,一端有磨损断裂的痕迹,很可能是勒死受害者之后随手丢弃的。我已经让袁杰在那边守着,没有动它,等你过去确认。” 陈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那条排水沟旁。 袁杰正蹲在沟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绳子表面的泥沙。 绳子是深棕色的尼龙绳,直径大约半厘米,一端有明显的撕裂痕迹,另一端则相对整齐,像是被刀具割断的。陈彬蹲下身,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 “拍照取证,然后小心提取,装进物证袋。这截绳子很可能是张建那伙人作案后丢弃的凶器。” 袁杰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取出相机和物证袋,开始小心翼翼地操作。 陈彬回到尸体旁,现勘民警已经将尸体身上的杂物清理出了一部分,露出了死者腰间的一个皮质钱包。 钱包已经严重霉变,皮革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霉菌,但依然可以看出原本的深棕色。 陈彬接过后,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钱包取下,打开来,里面的纸币已经腐烂粘连在一起,无法分离,但夹层里的一张身份证却保存得相对完好。 夹起身份证,轻轻吹掉表面的灰尘和霉菌,露出了上面的照片和文字。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国字脸,短发,面容端正。 姓名一栏写着:丁海波。 出生年份:1960年。 户籍地址:粤东省鹏城市宝安区固戍街道。 陈彬接过身份证,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丁海波……应该就是张建那伙人供述中,那个在十四号晚上被他们冒充联防队员拦下的白色丰田车主。 尸体找到了,凶器也找到了,这条线总算闭环了。” 他将身份证小心地收入物证袋中,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远处逐渐西沉的太阳, “通知李支,惠阳这边的物证已经提取完毕,请求当地警方协助将遗体运回鹏城进行进一步尸检。我们收队,回鹏城。”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一些。 陈彬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目光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省道路面,脑子里却在同时转动着几条线索。 薛敏落网,张初的藏匿点已经锁定; 丁海波的尸体和凶器找到,张建团伙的罪行又多了一项铁证; 而赵柯那两辆黑色夏利的去向也已经查明,虽然赵柯本人依然下落不明,但至少这条线已经有了新的方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傍晚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树梢的飞鸟,呼啦啦地冲向天际。 陈彬挂上挡,打亮车灯,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前方渐浓的暮色,载着满满一车的物证和信息,向着鹏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87章 【抓捕成功?】 第387章 【抓捕成功?】 时间定格在四月十八日下午五点。 清明刚过,谷雨未至,粤东的天色已经暗得比内陆早了半个时辰。 西乡老街一带的天空压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细雨如丝,似有若无地飘洒着,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街道两侧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红砖墙体被雨水洇湿后显出深沉的赭色,墙根处长满了青苔,铁皮屋顶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几棵歪脖子榕树从围墙内探出枝条,叶片在细雨中微微颤动。 整条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一家紧闭的卷帘门前,用爪子慢悠悠地洗脸。 两辆不起眼的深色轿车从街口缓缓驶入,停在一座废弃库房的阴影里。 发动机熄火后,车门被推开,陈彬和林阳几乎同时下车,紧随其后的是祁大春、袁杰和沈昭。 几人穿着便装,步伐紧凑而沉稳,雨水打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上,没有人撑伞。 他们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木托盘的小巷,快步走进一座半敞开的库房。 这座库房与目标地点隔街相望,相距不过四五十米。 透过库房二楼一扇蒙尘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那座废弃玩具厂的轮廓。 一栋三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面,窗户大多破碎,用木板或纸板从内部封住。 厂房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皮推拉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厂房前的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辆废弃的手推车和一堆锈蚀的钢管散落在草丛中,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库房内,李政已经先到了一步。 他站在二楼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目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注视着对面玩具厂的动静。 他身后站着几名鹏城刑侦支队的骨干,有人正在低声对着对讲机讲话,有人在墙边摊开的一张简易地图上用铅笔做着标记。 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李政转过身来,看到陈彬几人走了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李支。” 陈彬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李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陈彬走到他身旁,也望向对面那座沉默的厂房。 雨幕将厂房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那扇半掩的铁门后面透出的昏黄灯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诡异。 原本抓捕张初等人的行动,是不需要陈彬等麓山警员参加的。 案子办到这里,四零幺案的主要脉络已经基本清晰,鹏城警方完全有能力完成最后的收网。 但林阳在顺丰县摸到的那个线索,那两辆黑色夏利是通过张小忠最终出手的,让陈彬不得不留下来。 赵柯是不是张初团伙的一员? 那两辆车是通过张初的手卖出去的,还是赵柯本人与张初有过直接接触? 这些问题不弄清楚,赵柯这条线就会永远悬在那里。 所以陈彬还是来了。 “什么情况?”陈彬低声问道。 李政用下巴朝对面努了努:“下午三点左右,我们的人在附近布控完成。 玩具厂里确实住了四五个人,活动规律和薛敏、李天交代的基本吻合。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厂房里出来,到街口的杂货店买了一包烟和几瓶啤酒。 我们的人远远拍了一张照片,拿回来辨认,确认就是张初本人。 另外几个人暂时没有看清正脸,但根据进出的人数和频率来判断,张静和李娟应该也在里面。” 陈彬的目光落在对面厂房二楼那扇用纸板封住的窗户上,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他们有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应该没有。” 李政放下望远镜,拿起桌上的一张草图,摊开来, “我们的人都是从外围逐步推进的,没有靠近厂房五十米以内。便衣蹲守,没有穿制服,车辆也全部停在了两个街区以外。目前来看,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警觉的迹象。”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在草图上扫过,将厂房的结构和周边的巷道、出口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他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将窗前的位置让给了李政。 这里是鹏城,李政是现场总指挥,他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 李政眼见所有人都到齐了,转过身来,开口道: “行动计划如下。 由鹏城刑侦支队作为主力,负责正面突击和抓捕。 武警的同志是第一组,从厂房正门突入。 林阳带第二组,守住厂房后门和侧面的两个出口,防止嫌疑人从后方逃脱。 陈彬同志在外围警戒,拦截可能出现的车辆和无关人员。 各组检查装备,对好时间。十分钟后开始行动。” ... ... 李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五点十分。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挥手道: “各组就位。” 库房内的人影迅速行动起来。 林阳将手枪从枪套中抽出,拉动套筒确认子弹上膛,然后插回腰间,转身快步走下楼梯。 沈昭紧随其后,边走边对着对讲机低声下达指令。 陈彬带着剩余的几名警员最后离开,他们的任务是外围警戒,防止有无关人员闯入交火区域。 陈彬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座厂房上,然后转身带走了众人。 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将整条老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中。 陈彬带人沿着库房外侧的阴影快速移动,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围墙后面停了下来。 从这里到玩具厂的正门,大约还有三十米的距离。 武警的同志已经带着第一组摸到了厂房正门两侧,背靠着湿漉漉的红砖墙,呼吸在雨幕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林阳带着第二组绕到了厂房后方,占据了两侧出口的控制位置。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到位确认声,简短而清晰。 李政蹲在围墙后,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了保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举起了手中的扩音器。 他的声音在雨幕中骤然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鹏城市公安局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举起双手,一个一个走出来!重复一遍,放弃抵抗,举起双手,一个一个走出来!” 雨声淅沥。 厂房内没有任何回应。 那扇半掩的铁皮门依然静静地半敞着,门缝里的昏黄灯光纹丝不动,像是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李政等了大约十秒钟,再次举起扩音器,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我再重复一遍,放弃抵抗,走出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仍然没有回应。 李政放下扩音器,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厂房大门左侧的林阳。 林阳与他目光交汇,微微点了点头,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手枪枪柄。 李政没有再犹豫,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行动。” 林阳猛地站起身来,右脚狠狠踹向那扇半掩的铁皮门。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林阳第一个冲了进去,身后的几名突击队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但就在他们冲入厂房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将整桶汽油泼洒在了空气中。 紧接着,一道火光在厂房深处猛然亮起,像一条毒蛇的信子,迅速沿着地面蔓延开来。 “操!他们要放火!” 林阳大吼一声,猛地向后撤了一步,但火焰已经沿着泼洒了汽油的地面迅速扩散,形成一道火墙,将通往厂房内部的通道封死。 火光映红了整座厂房的内壁,浓烟滚滚而上,迅速充满了整个空间。 透过火光和烟雾,可以看到厂房深处几个人影在晃动,其中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拎着一只绿色的汽油桶,将剩下的汽油泼向堆放在墙角的木箱和杂物,火焰舔舐到汽油的瞬间,轰的一声炸开,火势骤然增大。 “撤出来!快撤出来!” 林阳冲着身后的队员吼道,几人迅速退出厂房大门,退到雨幕中。 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与溅落的火星相遇,发出嗤嗤的声响。 林阳站在雨中,望着厂房内迅速蔓延的火势,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李政的方向。 李政已经冲到了围墙缺口处,看到厂房内腾起的火光和浓烟,脸色骤然一沉。 他抓起对讲机,吼道:“通知最近的消防过来!最快几分钟!” “已经通知了!预计五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来不及了!” 林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死死地盯着厂房内那道越来越旺的火墙。 “他们想烧掉证据!不能等!” 陈彬站在李政身后,目光穿过雨幕和火光,锁定了厂房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只用一块纸板从内侧挡住。 他伸手指向那扇窗户: “二楼!他们想从二楼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厂房二楼那扇用纸板封住的窗户被猛地从内侧撞开,一个身影从窗口翻了出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跳了下来。 这种厂房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层高普遍比一般楼房要高,一楼到二楼的距离至少有四米多,相当于正常楼房的三楼。 那人落地时双腿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明显已经使不上力,刚撑起上半身就又跌倒在地,抱着小腿痛苦地翻滚。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身影也从那扇窗口翻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骨骼与地面的撞击声在雨幕中清晰可闻。 有人落地时扭伤了脚踝,有人直接摔断了手臂,惨叫声此起彼伏,在雨中交织成一片。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厂房的高度远超普通住宅,这个错误的判断让他们在落地的一瞬间就丧失了逃跑的能力。 林阳带着人绕过燃烧的正门,从厂房侧面的一条通道快速包抄过去。 当他们赶到厂房后侧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有人抱着腿哀嚎,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试图爬行逃离,但刚爬出几步就被赶到的警员按住了肩膀。 “别动!警察!” 林阳一脚踩住一个试图爬起来的男人的后背,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他的手腕。 沈昭和其他队员也迅速控制了其余几人,将他们一一反铐,拖离了火场边缘,转移到安全的雨地上。 陈彬绕过燃烧的正门,快步走到那片泥泞的草地上。 他蹲下身,掰起第一个被控制住的男人的脸,不是赵柯。 他又走到第二个男人面前,掰起他的脸,也不是。 第三个,第四个......都不是。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面孔,没有一张是他追查了一个多月的脸。 他转过身,走向厂房正门的方向。 此时消防车已经呼啸而至,高压水枪喷射出的白色水柱冲入厂房,将肆虐的火焰压制下去,蒸汽和浓烟混合升腾,形成一团巨大的灰白色蘑菇云,在细雨中缓缓升散。 几名消防员戴着呼吸器冲入厂房,将被困在火场边缘的几名嫌疑人拖了出来。 那几人已经被浓烟熏得半昏迷,咳嗽不止,其中一人,正是张初。 张初被两名警员架着拖到安全地带,按跪在地上。 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左臂的衣袖被烧掉了半截,露出通红的手臂皮肤。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与烟灰混合成一道道黑色的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 陈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张初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意。 “你们的团伙,是不是都在这里了?”陈彬问。 张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抬起头来,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然后重新低下头去,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着,对陈彬的问题充耳不闻。 “我草拟吗的什么态度!” 一个耳光直接袭来。 第388章 【第一次犯案!】 第388章 【第一次犯案!】 跳窗的三男一女被迅速控制后,随即被送往附近的宝安区人民医院进行救治。 女人是张初的妹妹张小小,身为女性在跳楼的时候是比男性有优势的,落地时虽然也摔得不轻,但幸运地避开了要害部位,只是左臂轻微骨裂和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处理后确认没有生命危险,直接被送往市局。 另外三名男性就没这么幸运了。 伤得最重的是张小伟,他第一个跳窗,落地时双腿率先着地,巨大的冲击力直接传导至脊柱,导致腰椎爆裂性骨折。 送往医院后照了ct,医生看了片子,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诊断结论:高位截瘫。 这意味着张小伟的下半辈子将在轮椅上度过,无论法律最终如何审判他,他的身体已经替他承受了第一轮惩罚。 第二个是张初的弟弟张静,医生初步处理后给出的结论是: 右脚粉碎性骨折,需要多次手术,能否恢复正常行走功能尚不确定。 不过做手术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没有必要。 第三个叫张金,也是同村出来的。 他肋骨断了两根,伴随轻微的肺挫伤,是几个人中伤得最轻的。 但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他一直不停地喊冤,说自己刚来投奔张初没几天,对张初他们干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自己就是来打工的,莫名其妙就卷进了这种事情里。 负责看护的沈昭坐在救护车车厢里,听他唠叨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你什么也没干你跑什么?” 张金一下子就哑口无言。 这几个人虽然暂时能在医院的病床上躲一会儿,但主犯张初就没这么好命了,被从火场拖出来后,直接被扣跪在地上。 透过那沾满灰尘的脸,露出一股戾气的眼神。 李政走上前,问道:“张初,付小娟和付大娟在哪?为什么她们不在玩具厂里?” 张初抬起头来,看了李政一眼,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刨了他一眼。 林阳喝道:“你把这当什么地方?张初,你给我端正态度!” 张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政可不像林阳这种小年轻,有那么好的脾气和耐心,从警二十多年,当年83年还负责带队参加过专项行动,他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法。 张初感受到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抬起头来,与李政对视了一眼。 然后李政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啪的一声。 张初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他想要抬手擦一擦,但被铐住的双手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丝鲜血顺着下巴缓缓淌下。 李政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狠劲: “张初,我他妈告诉你,你自己很清楚自己犯的事,必死无疑。你要是想在死之前少遭点罪,就别跟我吆五喝六。明白吗?” 张初缓缓转过头来,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迹,恶狠狠地剜了李政一眼。 李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再次抬起了右手,又是一声脆响。 势大力沉,张初眼冒金星,整个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的事物都出现了重影。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耳鸣声久久没有散去。 “说不说?” 张初低着头,喘着粗气,沉默了几秒。 他看到李政的手再次抬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脱口而出:“说!说!我说!”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地说道, “她们俩现在这个点应该是在机场和火车站……她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去那些地方拉客。” “你确定?”李政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张初点了点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确定。” 李政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彭爱国。 彭爱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带了一小队人分别去机场和火车站。 因为对于张初团伙的信息,基本都是从顺丰县和酉县那边打听来的,团伙具体有多少,李政也无法确定。 李政继续追问道:“张初,你还有没有别的同伙?我是说,那些不在玩具厂里、没有被我们抓到的。” 张初咽了咽口水道:“有。三个。两女的,一个男的。” “名字。” “一个叫薛敏,回老家了。一个叫文雅婷,说是回老家和男朋友结婚了。另一个男的,就是文雅婷的男朋友,叫吴格。” 李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根据湘南那边传来的消息,薛敏人已经在酉县落网了,现在正在加班加点进行审讯。 但文雅婷和吴格这两个名字,他却是第一次听到。 在他收到的所有情报汇总中,无论是从酉县反馈回来的信息,还是从顺丰县走访得到的线索,都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吴格的男人。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阳,林阳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吴格是谁?”李政重新看向张初。 张初摇了摇头: “我也不认识。是文雅婷带过来的。 文雅婷是我女朋友付小娟的工友,她们俩以前在同一个电子厂上过班,关系很好。 后来文雅婷说她交了个男朋友,叫吴格,说那男的有力气、胆子大,想带他一起干。 我当时手底下正缺人,就同意了。 他们俩就在我手底下干过一票,抢了一辆丰田,卖了之后分了钱,文雅婷就说要回老家结婚,带着那个吴格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们,也没有联系过。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吴格和文雅婷是哪里人?” 张初又摇了摇头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里的。 文雅婷好像是赣南省的,具体哪个县我没问过。 她平时不怎么提老家的事,我也懒得问。 吴格是她带过来的,我更不清楚了。 那男的说话也带一点赣南口音,但具体是赣南哪个地方的,我说不上来。” 他抬起头,看了李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补了一句: “你们要问的话,付小娟肯定知道。 她们俩关系好,文雅婷什么事情都跟她说。 付小娟应该知道文雅婷的老家在哪里,也可能知道吴格是哪里人。 你们找到付小娟,一问就知道了。” 李政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陈彬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赵柯的照片,推到他眼皮底下。 “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初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张初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陈彬的目光在张初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他不是在说谎,然后收回照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这条线,暂时又断了。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那两辆黑色夏利的流向查清楚了,赵柯的去向迟早会浮出水面。 在没有大数据的帮助下,想要在茫茫人海追捕逃犯确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李政见张初已经榨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便没有再在玩具厂旁多待。 随后他迈步走向警车,对等候的林阳等人打了个手势, “收队,回市局。” 一行人撤离了西乡老街。 消防车已经完成了灭火作业,正在收拾水管,厂房内的余烬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湿冷的灰烬气息。 几辆警车依次驶离现场,穿过暮色中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向着鹏城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 回到市局时,天色已经全黑。 鹏城市局,审讯室内。 李政重新坐回主审位,林阳调整了一下录音设备,陈彬关上了大门。 李政没有急着提问,先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着张初,缓缓开口: “张初,从头说吧。你卖掉孩子,跑到鹏城来,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张初抿了抿嘴道: “我卖了孩子,手里揣着五千块钱,坐火车来了鹏城。 刚一下火车,看着鹏城可真热闹啊,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人,满大街的汽车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以前在顺丰县哪见过这么多车? 什么丰田、日产、皇冠,一辆比一辆漂亮,我看着就喜欢。 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当个司机,天天开着车在这城里转悠,那该多风光。 于是我拿着手里的钱,去学了个驾照。 学会开车,工作还是很好找的。 驾照下来没多久,我就找了一家公司,给老板开车去了。 当了司机之后,接触的人慢慢多了,我也变得能说会道了。 每天穿得人模狗样的,不了解我的人,还以为我是个多大的老板呢。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我老家,大家都以为我在鹏城发了大财。 没过多久,我弟弟张静和我妹妹张小小就来投奔我了。 结果他们来了之后才发现,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给别人开车的司机,光会吹牛逼,根本帮不上他们什么忙。 但他们既然已经来了,也不能闲着,只能自己出去找活打工,对付混口饭吃,根本就剩不下什么钱。 弟弟妹妹的死活,我压根不在乎。 我跟着老板鞍前马后地忙活,很快就认识了一个叫付小娟的女人。 她是黔南的,92年8月来的鹏城,在一家电子厂打工,十八岁,长得很好看,但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认识我之后,就被我的外表迷惑了,觉得我很有本事,是个大老板。 我们俩很快就谈起了恋爱。 恋爱之后,我也没闲着。 因为我经常跟老板去一些娱乐场所,认识了不少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 其中有个人叫张金,也是顺丰县人,比我小两岁,给另外一个老板当司机。 因为是老乡,我们很快就抱团到了一起,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 但天天吃喝玩乐是要花钱的。 我们都是破打工的,那点工资根本经不起折腾,很快就入不敷出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1992年11月20号那天,我们又聚在了一起,本来想一起喝酒的,但凑了凑钱,根本就不够。 没办法,我们只能在宝安区的街上溜达,累了就坐在马路边抽烟闲扯。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我感叹了一句:‘咱们都会开车,可是没有一个人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混上一辆。’ 张金听了之后,给我泼了一盆冷水:‘快别惦记车了,有这时间还不如想想上哪能弄两百块钱,先喝顿酒才是正事。’ 我当时就说:‘如果咱们能搞一辆出租车到顺丰县,分分钟我就能卖掉换成钱。’ 张金一听,眼珠子一下就亮了,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那就搞一辆呗,弄个车还不简单吗!’” 李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张初继续说道:“我们那会儿还没想过要杀人,就是想偷一辆车。 几个人马上开始四处寻找目标。 很快就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发现了一辆车,想过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结果手刚碰到车门,车子的警报器就响了,我们四个人吓得转身就跑,赶紧逃离了现场。 跑到安全地方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偷车这件事不靠谱。 虽然我们几个人都会开车,但没人会开锁,根本就是白费。 商量来商量去,干脆就直接抢算了。 晚上十点钟左右,我去商店买了一把水果刀,几个人开始在大街上等出租车。 很快我们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发现不行。 驾驶员的位置有个防护网,根本就没机会下手,只能挥手让他走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们终于等来了一辆没有防护网的白色日产出租车,几个人赶紧把车拦下,钻进了车里。 我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其他人坐到了后排。 我告诉司机,去宝安三十五区。 那个司机姓谭,叫什么我忘了。 他没有任何防备,扣下计价器,就奔着目的地开去。 当出租车开到宝安区上河村附近的时候,我看四下无人,就告诉司机停车,说我要去上个厕所。 结果车刚一停稳,我掏出刀子,就顶在了司机胸口,后边的几个人赶紧下车勒住了司机的脖子,把他弄到了后排。 我坐到了司机位置上,张静坐到了副驾驶,张金坐在后排,把司机架着。 由于没有准备绳子,我们就把司机的腰带解了下来,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使劲地把司机的头往下按。 结果司机拼死挣扎,我们根本按不住。 我看这样不行,就下车找了一块砖头, 对准司机的脑袋就是一下。 司机挨了这一下之后,就晕死过去了。 我以为人死了,就把车开到郊区,准备埋了。 结果司机又醒了过来,看见我们在埋坑,就大喊救命。 这一喊把我惹恼了,我拿起皮带,把人给勒死了。 然后怕他的喊声引来别人,我们几个人又把司机尸体搬走,路过一条河的时候,把尸体给抛了进去。” 张初说完这段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铁板上自己双手的影子,呼吸平稳。 李政皱眉道: “所以你们的第一条人命,就是这么来的?为了一辆出租车,为了换点酒钱。” 张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389章 【招供!】 第389章 【招供!】 与此同时的在另一边审讯室。 不出意外的付小娟姐妹也被彭爱国带队抓回。 彭爱国推开审讯室的门,目光扫过屋内,付小娟的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铁板上。 她的姐姐在隔壁审讯室,两人长相有几分相似,都是鹅蛋脸、大眼睛,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清凉性感的衣物,脸上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斑驳,显然是被带回来时哭过。 付小娟坐在左边,眼眶通红,时不时抬头打量一下审讯室的环境。 彭爱国冷冷道:“付小娟,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付小娟的眼泪一下子就又涌了出来:“警察同志,我……我就是帮人带个路,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文雅婷和吴格,你认识吧?” 付小娟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了彭爱国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认识……文雅婷是我以前的工友,我们在同一个电子厂上过班。吴格是她男朋友。” “他们现在在哪?” “文雅婷说她要回老家结婚……吴格跟她一起走的。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付小娟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心虚的颤抖。 “文雅婷的老家在哪里?” “赣南省……洪都市的。” “吴格呢?” “他也是洪都的。吴格以前也是在电子厂上班的,不过不是我们那个厂,是另外一个厂。文雅婷跟我说,他是洪都本地人。” 彭爱国在笔录本上记下这两个信息,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文雅婷是怎么加入你们的?” 付小娟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道:“是她找我说的。她知道我最近赚了很多钱,就问我能不能带她一个。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付小娟,你知不知道你们干的这事是什么性质?抢劫、杀人,这是掉脑袋的罪!你一个想都没想就把人拉进来了?” 付小娟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问得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辩解语气说道:“可是……我们女的只是把男的带过来,也不动手,也不杀人。我就是带个路而已……” 彭爱国彻底无语了,这付小娟完完全全就是个法盲: “付小娟,那你继续说说吧,你是怎么跟张初他们搭上伙的。从一开始说起。” 付小娟低着头道: “最开始……是张初找到我,说想让我陪他去一趟莞城。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他也没跟我说就说去玩。 但那时候我厂里加班,走不开,就跟他说去不了。 张初也没勉强我,说那就等几天再说。 可我没想到,他妹妹张小小和他弟弟张静的女朋友薛敏不乐意了。 尤其是薛敏,她直接就问张初:‘他妈的,老娘的钱呢?’ 张初告诉她,说我嫂子去不了了,先等几天。 薛敏当时就气坏了,觉得是我耽误了他们的大事。 后来薛敏一天都不想再等,她叫上张小小,直接跑到电子厂来找我,把我臭骂了一顿。 薛敏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真他妈不识抬举,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没跟张初去莞城,耽误了好几十万的生意,这责任你付得起吗?’ 我当时就懵了,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张初也没跟我说过要去做什么生意。 我赶紧跑去质问张初,他也没当回事,只是告诉我不用理她们,过几天再说。 又过了几天,我终于不用加班了。 张初让我准备一下,第二天就去莞城。 这回我不敢再耽误了,毕竟是几十万的生意,我赶紧收拾好东西,跟着张初就出发了。 到了莞城之后,我一路上都在问张初到底要做什么生意,他每次都跟我说:‘你就跟着我就行了,别的不用管。你天天在厂子里上班,我带你出来散散心。’ 然后我们俩就在莞城逛商场、瞎溜达,什么也没买。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又忍不住问他:‘咱们到底来这儿要干啥啊?总不能就这么闲逛吧?’ 张初跟我说:‘你要觉得没意思,咱们一会儿吃完饭就打车回鹏城。’ 我当时就更懵了,合着两个人来了大半天,啥也没干就要回去了,这不就是糟蹋钱吗? 我心里有点生气,但也没多问。 但后来我才知道,张初去的这一趟杀了个人抢了个车。 之后就这样,我们挑了一辆黑色的皇冠出租车,奔着鹏城就去了。 当出租车路过宝安区电子厂的时候,张初告诉司机停车,让我回工厂上班。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去莞城转了半天,下车回了工厂。 这个也是我后来正式入伙的时候听说的。 我下车之后,张初让司机继续往前走,开到宝安区夜巴黎西餐厅门口的时候,他让司机停车,说接个朋友去另外一个地方。 早就等在那里的张金就上了车。 当出租车开到宝安36区一个偏僻路段的时候,张初告诉司机到地方了。 车停稳之后,他们几个人就用之前的方式,把司机弄到后座上,用绳子勒死了,然后把尸体扔到了附近的荔枝园里。 那辆车被他们开回了顺丰县,以四万六的价格卖给了张小忠。” 彭爱国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所以你第一次跟张初去莞城,实际上是给他当掩护,帮他完成了一次劫车杀人?” 付小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要杀人……我以为他就是去做生意……” 彭爱国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继续问道:“那后来你是怎么正式入伙的?” 付小娟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从那次之后,张初说以后得让女的参与进来,这样拦车比较容易获得司机的信任,能省去很多麻烦。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张小小和薛敏。 开始的时候我不同意,我不想干这种事。 但是张初把我的身份证、暂住证全部拿走了,我哪也去不了。 然后他又打了我一顿……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了。” “另外两个女人呢?” “张小小和薛敏?她们压根就不用张初多说废话,她们巴不得能多分点钱花,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彭爱国在笔录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张初就盘下了一个小店,开了一家发廊,起名叫【名流发廊】。 这样不仅有了一个落脚点,还能用发廊做掩护,让我们几个女的出去以pc的名义把人骗过来,这样可以挑选更高档的车。” 付小娟的声音越来越低, “月初的一天,我们三个女孩打扮了一下,开始站在路上招手拦车,目标都是一些高档车辆。 很快我们就拦下了一辆黑色的虎头奔,我们告诉司机,自己打不到车,想让司机帮忙送一下……” 彭爱国停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付小娟。 付小娟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车停下来之后,我们都觉得机会来了司机摇下车窗,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那个司机可能真的觉得我们是站街的,他看了几眼之后,只挑了薛敏一个人上车。 我和张小小被晾在路边,眼睁睁看着那辆虎头奔载着薛敏扬长而去。 当天我和张小小一无所获,回到名流发廊之后,才得知那辆虎头奔特别值钱,张初找人卖了之后,薛敏一个人就分了十万块。 十万块啊……我那时候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两三百块钱。 薛敏就出了一趟车,陪着那个司机聊了一路,把人带到地方,就分了十万块。 我实在是眼红,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那时候我姐姐付大娟也刚从老家来鹏城打工,在隔壁一家玩具厂上班,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就想着,与其让她在厂里吃苦受累,不如拉她一起来干。 来钱快,又不费什么力气,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就去找她,跟她说有个赚钱快的门路,问她愿不愿意来。 她问我干什么,我就说帮着拦拦车、带带路,别的不用管。 她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之后就一直跟着我们。” 彭爱国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前段时间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跑去了哪?干了什么?” 付小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口说道: “其实除了薛敏、李天和小文各自回了老家之后,我们其余几个人并没有跑远。 刚开始那几天,我们确实挺害怕的,觉得警察随时会找上门来,就躲在宝安郊区一个废弃的工棚里,连门都不敢出。 但躲了几天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姐姐付大娟就先忍不住了。 我姐姐跟我说:‘你不是说跟着你能赚大钱吗?怎么天天东躲西藏的,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这算哪门子赚大钱?’ 张小小在旁边听到了,也跟着起哄,说她也要出去赚钱,不想再这么躲下去了,躲得人心发慌。 张初被她们吵得烦了,就让张静偷偷回名流发廊附近看了看,探探风声。 张静回来说,名流发廊那边一切正常,根本没有警察蹲守,连个巡逻的都没有。 张初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咱们自己吓自己。 但名流发廊已经被张建那伙人占了,张初也懒得去要回来,他说觉得那地方已经暴露了,不值得再回去。 后来张静跟张初商量,说既然发廊回不去了,不如干一票大的。 张静提议去抢张初以前当司机时伺候的那个老板。 张静说那个老板炒股赚了一大笔钱,家里肯定有不少现金。 张初想了想,就同意了。 两个人踩了几天点,有一天晚上趁那老板不在家,翻墙进去,把老板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抢了好些股票卷还有几万块钱和几条金项链。 拿着这笔钱回来之后,张初就盘下了那个废弃的玩具厂,说要自己开个厂子当老板,这样既能遮人耳目,又能有个固定的落脚点。 结果又是干这种抢车杀人的勾当,不过,这厂子才盘下来几天,还没得手过,就被你们抓了。” 彭爱国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来,拿出赵柯的照片,问了一句:“这个人你认识吗?” 付小娟摇了摇头。 彭爱国叹了一口气道: “行吧,今天就先到这儿。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随时可以跟管教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他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四零幺案的连轴转了半个多月,让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鹏城的万家灯火,沉默了片刻。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向阳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水,在他旁边站定: “怎么样?付小娟那边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彭爱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该说的基本都说了。张初团伙的架构、作案模式、分赃方式,都交代得比较清楚。但她提到一个细节,张初之前当司机时伺候的那个老板,被张初和张静入室抢劫了。这件事我们还没有核实,需要联系受害人确认一下。” 林向阳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查。”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话题, “话说付小娟那边认识赵柯吗?” “不认识。” 彭爱国将一次性水杯捏扁,丢进垃圾桶里, “没有任何消息,还是得看看莞城那边抓到张小忠的那名同行了没,毕竟那两辆夏利是人家卖给张小忠的。” 林向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赵柯这个人,我总觉得他没跑远。 他杀吴继业是为了给孩子报仇,仇报了,他心里的那股气就泄了。 一个泄了气的人,要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要么就会露出破绽。我倾向于后者。” 彭爱国接了一嘴:“希望吧,陈大帮了我们鹏城这么大一个忙,一个赵柯而已,我就不信还不了这个人情。” 第390章 【铩羽而归?】 第390章 【铩羽而归?】 鹏城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内。 李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整理完成的四零幺案结案报告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口正准备离开的林阳: “小林,文雅婷和吴格那边,洪都警方传来什么消息了没有?” 林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文雅婷的父母确实知道她回来了,也见过她,但她说自己就是回来看看,没说要和吴格结婚,也没带吴格回家见过父母。 她父母甚至不知道吴格这个人的存在。 吴格父母那边也是一样的说法,吴格确实回了家,待了两天就走了,说是在外面有事要处理,没提过文雅婷,也没说过要结婚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两个人回洪都没两天就一起离开了,具体去了哪里,洪都那边也查不到。 没有购票记录,没有住宿登记,我估计……得我亲自带人去洪都跑一趟,才能摸清楚他们的去向。” 李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吧。别拖了,越拖线索越淡。你从二大队挑两个人,再带一个熟悉洪都那边情况的联络员,明天一早就出发。经费和车辆直接去找后勤批,就说是我同意的。” 林阳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含着,快步走向楼梯口。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市。 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工作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 四零幺案落网的所有犯罪嫌疑人,张初、张静、张小小、张金、付小娟、付大娟、李天、薛敏以及张建团伙的张建、王晓曼等人,才全部录完了口供。 厚厚的卷宗堆满了李政办公桌的半边,每一页都记录着这伙人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四月间犯下的累累罪行: 抢劫、杀人、销赃,一条条、一件件,触目惊心。 下午四点,鹏城市公安局的大院里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张初团伙被押送去看守所。由于涉案人数众多,整个押送过程声势浩大,吸引了市局大楼里几乎所有警员的注意。 走廊的窗户边、楼梯的转角处、甚至二楼的平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穿着警服和便装的干警,所有人都透过窗户或探出身子,注视着楼下大院里的场景。 张初等人被一一从临时羁押室带出,排列在大院中央。 看守所的警员带来了手铐和脚镣,但由于人数太多,临时调配的械具不够用,采取了两人一铐的方式。 一根长长的铁链将两个人的手腕连在一起,一排排地锁住,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黑色的长龙。 张初走在最前面,低着头,脚上的铁链拖在地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身后依次跟着张静、张金、李天,再后面是张小小、付小娟、付大娟和薛敏。 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在押解车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二楼走廊的窗户边,两个年轻警员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这一幕,低声交谈着。 一个留着平头的警员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事: “嘿,你看那个走最前面的,就是张初吧?听说他把自己亲儿子都给卖了,真是个畜生。” 旁边的同事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不过这案子总算是破了,从三月到现在,咱们支队熬了多少个大夜了?我老婆都说我快住单位了。” 平头警员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能回家睡个好觉了。李支说了,今晚除了值班的,其他人一律不准加班,全部回家休息。” 一楼大厅门口,一名女警端着茶杯站在台阶上,看着押解车缓缓启动,转头对身旁的同事说道: “这下粤东省厅那边应该满意了吧?四零幺案,加上张建那伙人的案子,还有莞城那边并过来的几起,统共多少条人命来着?” 同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 “我昨天粗略数了一下,光是咱们这边落实的,就有九条人命。还不算那些还没找到尸体的。” 女警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九条人命……这伙人真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押解车缓缓驶出市局大院,铁链碰撞的声响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各回各的岗位,走廊里重新响起了电话铃声和打字机的敲击声,一切又恢复了日常的运转。 但在这片喧嚣逐渐平息的热闹之中,有几个人始终没有参与到这场胜利的喜悦中去。 陈彬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望着那辆押解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身后,袁杰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卷宗,眉头紧锁。 祁大春蹲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在地板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数地砖的格子。 陈彬转过身来,看着二人这落寞的表情,笑道:“行了,最少四零幺案的嫌疑人都已经被抓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祁大春呼出一口气道:“阿彬,这我心里实在不痛快啊,阿杰你呢?” 袁杰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四零幺案破了。 张初团伙落网了。 鹏城警方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陈彬几人心里清楚,他们来鹏城的初衷,是追捕赵柯。 而赵柯,依然下落不明。 那两辆黑色夏利的去向虽然查清了,但赵柯本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 他开着那辆小卡是否还在莞城? 还是躲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抑或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没有人知道答案。 陈彬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李政正带着一个中年男人沿着走廊走过来。 那人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步伐稳健,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审慎。 李政走到陈彬面前,侧身介绍道:“陈大,这位是莞城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马国良。马支专程从莞城赶过来的。” 马国良伸出手来,握住陈彬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诚恳而郑重: “陈大,久仰大名。四零幺案能这么快告破,多亏了你和你们麓山同志的鼎力相助。我代表莞城刑侦支队,向你表示感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关于赵柯的事,李支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你放心,我们莞城警方一定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赵柯最后消失的方向是莞城,我们会组织力量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排查,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彬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那就麻烦马支了。” 马国良松开手,退后半步,转头看了李政一眼,然后对陈彬说道: “李支说等会儿在酒店摆了一桌,庆祝案子告破。陈大务必赏光,咱们好好喝一杯。”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马支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们已经在这边呆了小半个月了,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局里也给我们买好车票了,我们等会也该动身回麓山了。” 李政张了张嘴,想要挽留,但人家被自己单位召回,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行,我让彭爱国等会开车送你们,几点的车?” “五点的。” 彭爱国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楼。 李政转回头来,看着陈彬,伸出手来: “陈大,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鹏城警方帮忙的,尽管开口,绝不含糊。” 陈彬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向楼梯口。 袁杰和祁大春也收起了各自的卷宗和烟,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李政和马国良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三个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五点,鹏城火车站。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进站的提示音。 陈彬、袁杰和祁大春三人站在站台上,各自拎着简单的行李。 彭爱国帮他们改成了软卧,又硬塞给他们一袋鹏城特产的荔枝和一盒蛋黄酥,说是李支特意交代的,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汽笛声由远及近,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站台上激起一阵风。 陈彬拎起行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鹏城的方向。 远处,那座繁荣的城市在黄昏中勾勒出高低错落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这半个月来的奔波和追捕,也留下了一个尚未解开的谜题。 他转过身,踏上了火车的踏板,身后,袁杰和祁大春也跟了上来,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 火车在清晨六点四十分抵达了麓山火车站。 陈彬拎着行李走下火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麓山的空气里带着一股熟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早点摊飘来的油炸香味,与鹏城那种混杂着海风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在鹏城待了小半个月,此刻踏上家乡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祁大春跟在他身后跳下车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嘴里嘟囔着: “总算回来了……鹏城的伙食是好,但我还是想念麓山街口的米粉,加个卤蛋,再来一勺剁椒,那才叫过日子。” 袁杰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拎着那袋彭爱国塞给他们的荔枝:“大春哥,你昨晚在火车上吃了三碗泡面,现在还惦记米粉?” “泡面是泡面,米粉是米粉,那能一样吗?”祁大春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出站口外,一辆熟悉的白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身上还沾着昨天雨后溅起的泥点。范横舟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三人走出来,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小陈,辛苦了。” 范横舟想要接过陈彬手里的行李,却被陈彬拦住:“跟我还客气啥,快给我吧。瘦了一点,不过精神还行。鹏城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四零幺案破了,你们几个功不可没。” 陈彬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功不是我们的,人是鹏城警方抓的,我们就是搭了把手。”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等祁大春和袁杰也上了车,才继续说道, “范支,你亲自来接我是有什么事吗?局里这几天怎么样?” 范横舟发动了车子,一边挂挡一边回答: “没什么事,太平镇灭门案的后续工作基本收尾了,吴继业的尸体已经移交给了家属,火化安葬了。 赵柯的父母还在看守所里,等着下一步的司法程序。 其他的都是些零碎的小案子,曲浩和宋毅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赵柯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陈彬望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清晨的麓山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老板在门口招呼着零星的客人。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平静而缓慢,仿佛那场跨越湘粤两省的追捕从未发生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赵柯肯定还活着。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我们等着就是了。” 车子拐过街角,麓山市公安局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晨光照在大门上方悬挂的国徽上,折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陈彬望着那道光芒,目光平静而坚定。 追捕还没有结束,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赵柯逃到哪里,他都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然而陈彬不知道的是,这个日子会随着林阳前往洪都追查文雅婷和吴格一同到来。 第391章 【他不是你姐夫!】 第391章 【他不是你姐夫!】 只有真正来过洪都市的人才知道,那肆意云涌而起的风,到底有多骇人。 赣江两岸的风毫无征兆地从江面席卷而来,拍打着城市里每一扇未关紧的窗户,发出噼啪作响的声响。 洪都市某处豪宅内,厚重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胀起来,窗框在风中发出阵阵呻吟。 吴格坐在客厅中央的皮革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他手里夹着一根昂贵的雪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腾。 他眯着眼望着客厅的那台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鹏城市公安局今日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四零幺系列抢劫杀人案成功告破。 以张初为首的犯罪团伙已全部落网,警方同时公布了另外两名在逃犯罪嫌疑人的通缉令……” 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画面切换到了两张黑白照片,一男一女,正是吴格和文雅婷。 照片下方的字幕滚动着两人的姓名、身份证号和涉嫌罪名。 吴格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在电视机屏幕前散开,模糊了那张照片上的面孔。 客厅的地板上,跪着一家三口。 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皆被用胶带和绳子捆住了双手双脚,嘴上贴着宽幅的透明胶带,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中年男人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迹在地板的瓷砖上留下一块块暗红色的印记,他一边磕头一边用眼神哀求着,目光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女人蜷缩在地上,泪水已经流干了,双眼红肿。 那个少年,他们的儿子,早已被吓得昏了过去,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吴格身旁站着一个蒙着脸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他凑到吴格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姐夫,这洪都老家我们是待不下去了吧?你和嫂子都上通缉令了,满大街的警察都在找你们。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吴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男子继续将那些值钱的东西往麻袋里装。 男子会意,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的博古架,将上面的瓷器、玉件和一些看起来值钱的小摆件一股脑地扫进麻袋里。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跪在地上的男主人听到那些碎裂声,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但他不敢出声阻止。 他只能继续磕头,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一声接一声。 那声音砸得吴格心烦意乱。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雪茄狠狠摁灭在沙发扶手上,大步走到男主人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男人脸上。 “他妈的别吵了!” 男主人被这一巴掌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但他不敢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他挣扎着重新跪好,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小心翼翼地凑到吴格面前。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 如果他倒下了,老婆和孩子就真的没救了。 吴格眯着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一把撕开了男主人嘴上的胶带。 见状,男人连忙开口:“求求你……放过我老婆和孩子……我有钱,我都可以给你……” 吴格冷笑了一声:“我需要你给吗?我抢了,那就都是我的了。” 就在这时,一旁那个正在翻箱倒柜的小弟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姐夫,这里有个保险箱,打不开。” 吴格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小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跪在地上的男主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插话道: “我可以帮你们打开!里面有好几根金条,还有一些股票认购券,劳力士,这些都是硬通货!求求你们了……我可以都给你们的,只求你放过我老婆和孩子……” 吴格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朝保险箱的方向努了努嘴:“去,打开。” 男主人如蒙大赦,连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双腿被绳子捆得太久,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跌倒在地。 旁边的小弟不耐烦地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到了保险箱前。 吴格望着其背影,露出阴戾的眼神。 男主人顾不上身上传来的刺痛感,跪在保险箱前,颤抖着伸出手去转动密码旋钮。 他的手指在发抖,好几次对错了密码,旋钮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却始终没有解锁。 小弟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匕首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催促道: “快点!” 男主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转动旋钮。 这一次,密码正确了。 保险箱内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锁栓弹开。 他拉开门,几根金条整齐地码放在最上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重的金色光泽; 金条下面是厚厚一沓股票认购券,用橡皮筋捆着,崭新得像是刚从印刷厂拿出来的一样; 旁边还散落着几件翡翠首饰,劳力士手表和几枚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金币。 小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伸出手去,抓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看向吴格,难掩兴奋道: “姐夫!真有金条!还有好多股票券!这下咱们发了!” 吴格没有像小弟那样兴奋,他只是缓缓走到保险箱前,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财物,然后伸出手去,拿起一根金条,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随后将金条装进麻袋,然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主人,用小刀隔开了绳子: “记住了,你要是敢报警,我还会回来的。下一次,就不是拿点东西这么简单了。” “我明白,不报警,不报警。” 男主人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敢不敢……我不会报警的……求求你放过我们……” 吴格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往麻袋里塞东西的小弟,问道:“都装好了吗?” 小弟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麻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装好了姐夫!这一票最少能赚五六十万!我打一辈子工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凑到吴格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姐夫,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行动?我看这洪都城里的肥羊还多得很,趁现在风声还没完全紧起来,咱们再多干几票……” 吴格反问道:“怎么?现在不怕被抓了?” 小弟立马摇了摇头:“不怕,不怕,能赚这么多钱,死了也值得。” 吴格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 他翻开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打着勾,有些还空着。 他走到门口,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用笔在小册子上划掉了一串名字。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回客厅里那一家三口身上。 男主人正在用颤抖的手给妻子撕开手腕上的胶带,女人发出了压抑的哭声,少年依然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虽然惊恐未消,但至少,他们以为自己活下来了。 吴格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腰带里掏出了一把q,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一家三口。 男主人脸上的表情从感激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砰! 随着声音,他仰面倒了下去,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衬衫。 女人尖叫了一声,扑向丈夫的身体,砰! 她倒在丈夫身边,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少年依然昏迷着,什么也不知道,砰! 他的生命也就如此消散...... 三声枪响在豪宅内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然后迅速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吞没。 硝烟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散,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吴格将枪收回腰带里,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逐渐冷却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外那片狂风肆虐的夜色之中。 身后,小弟扛着麻袋,愣了愣,然后连忙跟了上去。 豪宅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三具尸体和满地的狼藉,一同锁进了黑暗里。 吴格和小弟扛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穿过几条七拐八拐的巷子,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前停下了脚步。 小弟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冲吴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在三楼的一扇防盗门前停下。 吴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昏暗,没有开大灯。 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文雅婷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长裙,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素面朝天,与之前在鹏城时那个浓妆艳抹、站在路边拦车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抚摸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吴格身上。 她的表情极为复杂,没有因为男友凯旋带回一堆财物的喜悦,也没有因为他选择重操旧业的不满,甚至没有任何想要迎上去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目光在吴格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了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又移开了。 吴格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他将麻袋随手放在墙角,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小弟倒是兴奋得很,迫不及待地解开麻袋,将那几根金条掏出来摆在桌上给文雅婷看,嘴里念叨着:“姐,发了发了……我们真发了,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文雅婷咽了咽口水,除此之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吴格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文雅婷身上:“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在楼下买了点水果。” 文雅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看那袋水果。 她依然低着头,一只手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你刚才是不是……又杀人了?” 吴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走到沙发旁,在文雅婷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翻开,里面已经被划掉了两个名字。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来,看着文雅婷: “那家人看到了我们的脸。留着活口,对我们不利。” 文雅婷的手指在小腹上停住了,颤颤巍巍道:“是对你不利,还是对我们不利?” “有区别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但我没有杀人!” “那又如何?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去公安局,你去自首,你去和警察说,你看看他们信不信你?关于我们两的通缉令已经铺满整个大街了。” 文雅婷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我......” 吴格面色冷淡道:“记住,当初是你苦苦求着我帮你的,是你对我有所隐瞒,要不然我需要这样苟且偷生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墙角的小弟停下了摩挲金条的动作,抬起头来,目光在文雅婷和吴格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姐,姐夫。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突然吵起架了?” “他不是你姐夫!” 文雅婷吼了一声,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怎么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他的,姐,你别发脾气了。” 文雅婷看着自己亲弟弟站在了吴格身边,心中满是懊悔和无力,只得踱步回到房间关紧了房门。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 而此时,另一个男人推门而入…… 第392章 【洪都悍匪】 第392章 【洪都悍匪】 如今都快五月份了,麓山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街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刑警的工作就是这样磨人,自古忠孝两难全,家庭和工作总是互有取舍的。 陈彬心里清楚这一点,但当他在产检报告单上看到显示是双胞胎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游双双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就要到预产期了,他才有空陪着她来医院做一次产检。 负责产检的医生是个中年妇女,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那种见惯了各种家属的风格。 她坐在门诊室里,手里拿着报告单,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镜框上缘,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眼,开口问道: “你就是孩子他爹?” 陈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对,我就是。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胎儿很稳定,是个双胞胎。” 医生放下报告单,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不过我说,你这做爹的心也是真大,前几次产检都没见你来过。” 陈彬讪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啊医生,工作太忙了,经常要出差,实在抽不开身。”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几分叮嘱道: “再忙也要顾及到家里。 你看看孕妇这份体检报告,腰酸背痛,四肢都有些水肿,这一看就是平常没少操劳,身体一直处于高代谢状态。 虽然不是大问题,但对胎儿还是稍微有些影响的。 后期要多注意休息,别再让她累着了。” “好的医生,我以后一定注意。”陈彬连忙点头应道。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游双双。 她正低着头,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陈彬心里清楚,每次自己办完案子回到家,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身体不舒服,也没有说过一个人在家有多辛苦。 夫妻两人各有各的难处,但从未向对方抱怨过半句。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句:“慢点走。” 游双双抬起头来,娇嗔地剜了一眼门诊室的方向,嘟着嘴说道: “别听医生瞎说,我在家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没事干,太闲了坐不住。她那是职业病,见谁都要唠叨几句。” 陈彬笑了笑,没有拆穿她,扶着她慢慢往电梯口走去。 等电梯的时候,他开口说道: “实在不行,等会儿我跟二叔二婶说一声,让他们搬来麓山住一段时间。还有两个月就到预产期了,我也不放心你天天一个人在家里。” 游双双抱着肚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用太麻烦的,二叔他们年纪大了,跑来跑去的也不容易。我妈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给我做个饭,我就是觉得无聊,想回去上班了。” 陈彬拉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副驾驶座,自己绕到驾驶室坐下,发动了车子,苦笑了一声: “呵呵,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不知道,最近队里太忙了,好几个弟兄都想请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 他顿了顿,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道, “话说老帅哥那边怎么说?你生完孩子做完月子,是直接回队里,还是调到别的岗位?” 游白白了他一眼:“陈彬,我看你是不想我回队里啊。” “怎么可能?”陈彬一脸无辜地转过头来看她。 “切,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游双双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斜着眼睛看着他, “我不在队里的这些日子,那些个女犯人和女警看你都眼冒桃花。特别是沪城那个谁?那个姓崔的女老板,是吧?” 陈彬一愣,方向盘差点打歪:“崔老板?她怎么了?” “好弟弟、好姐姐地叫着,整个人都贴在你身上。” 游双双眼神狡黠,忽然挺了挺胸脯,往陈彬的手臂上靠了靠, “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我和你说,怀了这两个小家伙,我都有些发福了。” 陈彬只感觉一股血气涌上脑门,赶紧咽了咽口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大肯定是你的大……”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脸上有些发烫。 “好啊你,陈彬!你果然试过了是不是?要不然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大?” 游双双撅起了嘴,斜眼盯着陈彬那有些窘迫的侧脸,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过去。 “诶!你干嘛呢?开车呢!” 陈彬惊呼一声,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哼,别说话,好好开你的车……”游双双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我就不信了,你还能有胆子去外面勾三搭四的。” 回家的路上,无言。 威胁驾驶,请勿模仿。 将车开到家楼下。 游双双顺手整理了下衣襟,将擦过手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陈彬的胳膊上: “我工作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我爸说了,等我生完孩子,就把我调到经侦队。” 陈彬愣了一下,他扶着游双双慢慢往单元门的方向走,边走边问:“经侦队?要成立了吗?” 游双双点了点头: “接轨新时代嘛。 几个沿海城市都已经把刑侦和经侦给划开了,麓山也要进行试点。 我爸说,估计下半年就会正式挂牌,人员调配也在逐步推进。 我正好赶上了这趟车,生完孩子过去,算是第一批经侦警员。” 她顿了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彬,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叮嘱: “对了,我爸还让我带句话,年中的大比武,你也得上点心。这关乎到副支队的位置。”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扶着游双双,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 ... ... 时间倒回至当天早上六点。 地点:洪都市刑侦支队办公室。 报警电话是在清晨六点十七分响起来的。 报警的是滨江花园小区的一名保洁员,她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开始清扫小区,今天却在清扫到三号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从尽头那户人家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清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鼻。 保洁员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敢去敲门,而是跑到物业办公室,用颤抖的声音报告了情况。 物业经理带着备用钥匙上了楼,敲了三分钟的门无人应答,于是打开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楼道,用对讲机报了警。 刑侦支队支队长陈卫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泡一杯浓茶接待者远道而来的鹏城刑侦支队的林阳和沈昭。 听到“滨江花园”“灭门”“三具尸体”这几个关键词,他放下茶杯,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对林阳和沈昭露出歉意的表情,一边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 “通知技术科出现场,封锁三号楼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我十五分钟到。” 沈昭也有些懵了:“林队,那我们?” “一起去看看吧。”林阳也拿起外套跟着陈卫国往外走。 十五分钟后,三人站在了那扇已经被拉开的大门前。 三人都是有着多年刑侦经验,特别是陈卫国是二十多年的老刑警。 见过的血腥场面不计其数,他在看到屋内景象的那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两三秒。 客厅的地板上,三具尸体以不同的姿态倒在血泊之中。 血液已经凝固,呈现出深褐色的色泽,在地板瓷砖的缝隙中蜿蜒流淌。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几乎让人作呕,即使敞开着大门,也无法散去。 陈卫国戴上手套和鞋套,跨过门槛,缓缓走进客厅。 他先查看了门口附近的尸体。 一名中年男性,大约四十五岁左右,仰面倒地,胸口有一个明显的枪击创口,衣物被鲜血浸透,凝固后与地板粘在一起。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脸上的表情凝固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哀求的复杂神情,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与凶手沟通。 距离他大约一米五的地方,是一名中年女性,侧卧在地,同样胸部中弹,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自己的儿子。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距离最远的是一具少年的尸体,大约十三四岁,蜷缩在客厅角落的沙发旁,头部中弹。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他的手脚被绳子捆绑过,但绳子已经被解开了,松散地垂落在他的手腕和脚踝旁。 陈卫国在少年面前蹲了下来,沉默地注视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正在指挥技术警员拍照取证的技术科长法医老郑: “老郑,死亡时间能判断吗?” 老郑蹲在男性尸体旁,用温度计测量了尸体的肝温,又观察了尸斑和角膜混浊程度,然后站起身来,回答道: “结合尸斑、尸僵和肝温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致 命伤都是枪击,远距离射击,没有明显的挣扎和搏斗痕迹。 从弹道和创口形态来看,凶手使用的应该是一把口径较小的手枪,可能是五四式或者仿五四式。” 陈卫国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扫过客厅,然后落在了墙角那只敞开的保险箱上。 保险箱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份文件散落在底部。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保险箱的门锁,没有撬痕,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是用密码正常打开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洪都江景,视野开阔,对面没有任何建筑物可以观察到这扇窗户。 凶手选择这个时间点作案,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小区内的居民大多已经回家,户外行人稀少,枪声不容易被注意到,即使有人听到了,也很难判断来源。 而滨江花园小区是洪都有名的富豪区,每个房子都是独栋别墅带花园,房与房之间间隔极大。 陈卫国转过身来,看向正在客厅一角整理物证的年轻刑警:“受害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年轻刑警抬起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钱包: “确认了。 男主人叫于国,四十三岁,是洪都市一家民营建筑公司的老板。 女主人叫王秀梅,四十一岁,是洪都市第三中学的教师。 他们的儿子叫于洋,十三岁,就读于洪都市实验中学初中一年级。” 陈卫国接过钱包,看了一眼里面的身份证照片,然后将钱包还给年轻刑警: “通知局里,成立专案组。 我记得这小区周边应该是有监控的吧? 去拷贝一下。 走访保安,重点排查昨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的可疑人员和车辆。 同时,查一下于国的社会关系和经济往来。 一个建筑公司老板,家里有保险箱,里面肯定存放了贵重物品。 凶手拿走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作案的动机。” 他说完,再次蹲下身,目光落在地板上一处不太明显的痕迹上。 那是一串模糊的鞋印,从客厅延伸到大门口,然后又折返回来。 鞋印的纹路清晰可辨,是一种常见的运动鞋底花纹。 陈卫国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和宽度,然后站起身来,对老郑说: “这串鞋印,重点提取。 尺码大约在四十二到四十三之间,男性,体重中等偏重。 鞋印只有进入和离开的轨迹,没有在屋内长时间停留或徘徊的痕迹。 说明凶手目标明确,进来就是为了拿东西和杀人,没有多余的逗留。 挺残忍的啊,我们洪都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伙悍匪了?” 第393章 【欠款】 第393章 【欠款】 陈卫国转过身来,看到林阳和沈昭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他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主动伸出手来握了握林阳的手,语气诚恳地说道: “林大,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这刚来洪都,屁股还没坐热,我们这边就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这几天我恐怕得把全部精力都扑在这案子上,暂时没办法顾及你们那边了。吴格的事,可能要你们自己多费心了。” 林阳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陈支,你千万别这么说。灭门案是大事,你尽管去忙你的。吴格那边我们自己想办法,有什么需要我们再跟你联系。” 陈卫国点了点头,拍了拍林阳的肩膀,没有再客套,转身准备离开对邻居展开走访。 他边走边对跟在身后的老郑说道:“老郑,你带人继续在屋里做细项勘查,我去隔壁邻居家走一趟,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陈卫国沿着小区内部的景观道快步走向隔壁那栋别墅。 滨江花园是洪都市为数不多的高端住宅小区,依江而建,绿化极好,每栋楼之间的间距很大,保证了住户的私密性,但也意味着邻居之间很难注意到彼此家中的异常动静。 他走到隔壁那栋别墅的院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内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是洪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这是我的证件。” 陈卫国将警官证举到猫眼前, “昨晚你隔壁发生了一些事情,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铁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陈卫国推门走进屋内,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陈卫国走上前去,出示了证件,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昨晚在家里吗?” “我叫李德发,我昨晚我回家后哪儿也没去。”李德发点了点头。 “几点到几点?” “昨晚九点一直到现在。“ 陈卫国点了点头:“那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其他人能够证明你在家中?” 李德发愣了一下:“警察同志,隔壁于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张了张嘴,然后转过头,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秀兰!你下来一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咋了?” 李德发指了指陈卫国:“这位是公安局的陈支队长,来调查隔壁于总家的事。他问昨晚我在不在家,你跟他说。“ 中年女人放下手里的韭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在的在的,昨晚我们俩一直在家。我老公忙,九点多才回来的,我给他热了碗饭,看了会电视,十点半就上楼睡觉了。” 他合上笔记本,对中年女人点了点头:“你们有没有听到别的动静?比如说,隔壁有没有人来过,或者有没有车停过?” 中年女人想了想:“人来没注意,但车……昨晚八九点钟的样子,好像有辆车开过去,停了一会儿。具体哪辆我不知道,反正咱们这片区晚上车少,印象比较深。” “停了多久你有印象吗?” “……风太大了,车熄火之后我就没注意了,光听见窗户响。” “那你昨晚有没有听到隔壁传来什么异常的声响?比如枪声,或者争吵声、求救声之类的?” 李德发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昨晚确实听到了几声‘砰砰’的响声,大概在晚上九点多钟的样子。但我当时没太在意,因为昨晚风太大了,你也知道,咱们洪都这地方一到春天就刮大风,那窗户被吹得噼啪响。我当时以为是风刮倒了什么东西,或者是谁家关门关窗的声音,就没往心里去。” “几声?你能确定吗?” 李德发又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好像……是三声?对,应该是三声。间隔很短,砰砰砰,连着响的。但我真的以为是风刮的,就没在意。” 他顿了顿,又愁眉苦脸地补了一句, “警察同志,隔壁于总家……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真死了吗?他还欠我十万工程款还没发呢......哎哟......” “他还在外面欠别人钱吗?” 李德发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我们干工程的都这样,你欠我,我欠你的,层层叠叠,要到年底才能结清。老于这个人,做生意还算讲信用,往年年底都会把钱结清的。但今年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他上半年炒股票赚了一笔,但这几个月股市行情不太好,他好像套牢了不少。手头紧,所以欠着我的钱一直没给。” “他除了欠你的钱,还欠谁的?你知道吗?” 李德发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们这一行,三角债是常事,欠几家、被几家欠,都是正常的。但要说谁跟他有大过节,那我真没听说过。老于这个人,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也没什么仇家,就是一门心思做生意赚钱。警察同志,我可不是说老于欠我钱我就怀疑谁,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你们查的时候,说不定能用上。” 陈卫国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 “李德发,建材供应商,于国欠其工程款十万,未结清。” 他合上笔记本,伸出手来,“李老板,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如果后续你再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站在别墅区的景观道上,陈卫国抬起头,望了一眼于国家的窗户。 窗帘紧闭,看不到屋内的景象,但透过那扇紧闭的窗户,他似乎能看到昨晚那个时刻。 风在呼啸,窗户在噼啪作响,三声枪响被淹没在风声之中,无人察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他拉开车门,对正在车上待命的年轻刑警小李说道: “走,带我去一下这小区的物业。” 小李点了点头,带着陈卫国沿着小区内部的道路缓缓驶向物业办公楼。 陈卫国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绿化带和别墅群,脑子里在快速梳理着目前掌握的线索。 三声枪响,被风声掩盖; 保险箱被打开,财物被洗劫一空; 凶手没有留下明显的指纹和足迹,除了那串模糊的鞋印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物证。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凶手是有备而来的,目标明确,手法老练,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 物业经理已经接到了通知,正站在大厅里等着,看到陈卫国进来,连忙迎了上来:“陈支队长,监控室在这边,请跟我来。” 陈卫国跟着物业经理走进监控室。 监控室不大,一面墙上挂着七八个黑白监控屏幕,显示着小区各个出入口和主要道路的画面。 一名值班保安正坐在操作台前,看到陈卫国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陈卫国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 “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看看。” 值班保安应了一声,坐下开始操作。 屏幕上很快切换到了昨晚九点左右的画面。 小区大门口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黑白影像,分辨率不高,但基本能看清来往车辆和行人的轮廓。 陈卫国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画面以四倍速快速播放,车辆和行人匆匆掠过,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生活片段。 “停一下。” 陈卫国忽然开口。 值班保安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从小区的入口驶入,车身有些破旧,车顶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 陈卫国俯下身,凑近屏幕,仔细观察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对保安说: “往前倒一点,看这辆车进大门时的画面。” 保安将录像倒回了几分钟,以正常速度播放。 画面中,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到小区门口的栏杆前,停了一下,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一只手伸出来,递了一张东西给门卫。 门卫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按下了栏杆的按钮,面包车驶入了小区。 “门卫收了什么东西?”陈卫国转头看向物业经理。 物业经理连忙拿起对讲机,呼叫了大门口的值班保安。 不到五分钟,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保安小跑着进了监控室,气喘吁吁地问道:“经理,你找我?” 陈卫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昨晚是你值的班?” “对,是我。”保安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进了小区,你还记得吗?” 保安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记得,那辆车我印象挺深的。昨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开到大门口,司机摇下车窗,递了一张维修单给我看,说是一号楼于先生家水管爆了,他们是装修公司派来修水管的。” “几个人?” “就两个。一个司机,一个坐在副驾驶的,都穿着那种灰扑扑的工作服,戴着帽子。我当时也没多想,看了看维修单上的房号和业主姓名,跟登记信息对得上,就放行了。” 陈卫国目光微微一凝:“维修单还在吗?”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翻了翻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了过来: “在在在,我当时收下之后顺手揣兜里了,想着第二天上班再交给物业存档的。” 陈卫国先是从旁抽了一张纸,再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打印着几行字——房号:3号楼。 业主:于国。 维修项目:水管爆裂紧急维修。 施工单位:洪都宏达装修工程有限公司。 下面还盖了一个红色的公章,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具体的字样。 陈卫国盯着那张维修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小李说:“查一下这个宏达装修公司,看看洪都到底有没有这家公司......这章我怎么看起来像是假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保安脸上, “你当时有没有看清楚那两个人的长相?” 保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天太黑了,而且他们都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我确实没看清他们的脸。就记得那个开车的瘦高瘦高的,说话是莲湖那边的口音。” “莲湖口音?” 陈卫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莲湖是洪都下辖的一个县,在南方十里不同音,那怕是一个市,不同辖区的口音差异都是极大的。 将维修单小心地收进证物袋里,然后对物业经理说: “这辆面包车进小区之后的行驶轨迹,所有能拍到的监控画面,全部给我调出来。还有,它什么时候离开小区的,也给我查清楚。” 物业经理连忙点头,亲自坐到操作台前,开始调取各条道路的监控录像。 陈卫国站在他身后,目光盯着屏幕,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屏幕上,那辆白色面包车在小区内部道路上缓缓行驶,没有在于国家的别墅门口停留太久。 它从画面中驶过,消失在一片树荫的阴影中,大约四十分钟后,再次出现在画面中,驶向小区大门的方向,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卫国直起身来,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空荡荡的屏幕上: “四十分钟。从进小区到出小区,刚好四十分钟。 这个时间,足够他们进入于家、控制住人、打开保险箱、拿走财物、杀人、清理现场、然后离开。 每一步都掐得很准,没有多余的停留,没有意外的拖延。” 他转过身来,看向保安问道:“这张纸条除了你外,还有别人碰过吗?” 保安摇了摇头。 陈卫国对小李吩咐道:“你把保安的指纹采一下,然后通知技术科,对那张维修单进行指纹提取和纸张溯源。” 第394章 【这不是吴格吗?】 第394章 【这不是吴格吗?】 洪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墙上的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案件信息。 于国一家三口的名字、死亡时间、作案手法、物证清单,以及一条条尚未连接的线索箭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了晚上七点,五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侦查方向。 陈卫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烟,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维修单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在座的队员们,缓缓开口: “行了,各组的勘查结果都出来了,咱们一项一项过。先从物证开始。老郑,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技术科长老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翻开面前的检验报告,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张维修单,我们做了全面的指纹提取和纸张溯源。 纸上总共检测出了大约十枚指纹,其中三枚是小区保安的,这个已经比对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剩下的七枚指纹里,有五枚是重复的,分布在纸张的不同位置。 也就是说,排除保安的指纹之后,最少有两名嫌疑人接触过这张纸。” 他顿了顿,补充道: “指纹纹路清晰,没有磨损或刻意破坏的痕迹,说明嫌疑人没有戴手套接触这张单据。 但这不一定意味着他们疏忽。更有可能的是,他们知道这张纸不会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用完就扔了,所以不在意留下指纹。” 一名年轻刑警举手提问:“郑科长,那两套指纹有没有在数据库里比对过?” 这个所谓的数据库,并不是大家熟知备份在电脑里的那种。 而是,前科人员收监时会收集指纹做成卡,堆满在了档案室里。 老郑摇了摇头:“咱们洪都的指纹数据库存量有限,我连夜比对了库内大半有前科人员的档案,暂时没有找到匹配的,有可能嫌疑人的指纹在另一半里,也有可能嫌疑人......” 老郑话没有说全,但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如果这人没有前科,或者并非在洪都本市犯过案,那么溯源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陈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转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一名中年刑警: “小王,你们排查组那边呢?那家宏达装修公司查得怎么样了?” 小王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查了。洪都市工商局的注册信息里,根本就没有一家叫【宏达装修工程有限公司】的企业。 公章也是伪造的,刻章的手艺很粗糙。 我们走访了几家洪都本地的正规装修公司,他们也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他翻开笔记本,继续说道: “至于于国是怎么联系上对方的。根据现场调查,我们发现于国家的水管有遭人蓄意破坏的痕迹,可能于国单纯觉得水管坏了,于是找了个装修公司来修家里的水管。 我们还在他家卧室发现了一张印有【宏达装修工程有限公司】的小广告。 我们在小区附近的电线杆上也确实找到了几张同款的小广告,一模一样的排版,一模一样的电话号码。 但等我们打过去的时候,那个号码已经无人接听,无法溯源,应该是用临时购买的预付费卡,用完就扔了。” 陈卫国眉头微皱:“小广告?什么样的广告?” “就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癣广告,a4纸大小,打印的,上面写着‘专业疏通管道、水电维修、随叫随到’,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和公司地址,这个我们也去查过,是假地址。” 小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在滨江花园小区周边两公里内的电线杆、公交站牌和社区公告栏上,都发现了同款小广告。 张贴时间应该就在案发前两三天,因为物业保洁说上周五清扫的时候还没看到这些广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陈卫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负责视频侦查的小刘:“车呢?那辆白色面包车,有什么线索没有?” 小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小区大门口的监控拍到了那辆车进出的画面,但摄像头的角度偏高,加上夜间光线不足,画面非常模糊。 我们尝试了放大和增强处理,但车牌号始终无法辨认。 只能看出是白色的面包车,车型像是昌河或者松花江牌的,车身有一些破损和锈迹,但具体车牌号完全看不清。”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补充道: “我们拿着这辆车的特征去车管所查了,洪都市登记在册的白色昌河和松花江面包车有上千辆,逐一排查的工作量太大,而且嫌疑人很可能使用的是假牌照或者套牌,查车管所的系统意义不大。 我们正在走访摸排,试图追踪这辆车的行驶轨迹,但目前还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一名年纪较大的刑警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 “陈支,咱们现在手里就一张假纸条、两套不知道是谁的指纹、一辆看不清车牌的面包车,连嫌疑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案子怎么查?总不能大海捞针吧?” “谁说我们手里只有这些?” 陈卫国站起身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小广告、维修单、白色面包车、莲湖口音、保险箱、枪。” 他转过身来,用粉笔在“小广告”和“维修单”之间画了一条线: “嫌疑人通过破坏于国家水管,然后以张贴小广告的方式,主动吸引于国联系他们。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随机选择目标的,他们是有针对性地筛选受害者。 于国是建筑公司老板,家里有保险箱,有经济实力,这些信息嫌疑人事先就已经掌握了。 这些只是他们接近目标的手段。” 他又在“白色面包车”和“莲湖口音”之间画了一条线: “保安说司机带着莲湖口音。莲湖口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地域特征。我们可以缩小排查范围,重点排查近期在洪都活动的莲湖籍外来人员。”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目光笃定:“凶手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假公司、假广告、临时号码...... 这绝对是一个有前科的犯罪分子,主要还有这个枪,尽快做弹痕比对,看看是不是制式的,再看看过往案件有没有对的上。 明天一早,小王带人去滨江花园周边所有社区,走访近期张贴过同类小广告的可疑人员。 小刘继续追查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扩大搜索范围。 老郑,你尽快把指纹比对做完,结果一出来立刻通知我。 我联系省厅的模拟画像专家过来,重新对案发现场做个摸排。 散会。” 队员们纷纷起身,收拾各自的材料和装备,鱼贯走出会议室。 ... ... 省城办案就是有这点好,省厅的专家都在市局挂了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卫国就带着省厅下来的模拟画像专家老周,驱车来到了滨江花园小区周边。 老周全名周明远,四十出头,在省厅刑侦总队干了十五年模拟画像,据说能从目击者三言两语的描述里还原出一张八九不离十的脸。 陈卫国在车上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和老周此行的任务,老周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素描本和几支铅笔,搁在了膝盖上。 车子停在滨江花园大门外约两百米处的一条沿街商铺门前。 陈卫国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环顾了一圈,电线杆上、公交站牌上、社区公告栏上,确实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小广告痕迹,但大部分已经被环卫工人撕掉了,只剩下一些胶水的印记和纸张撕裂后的边角。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小卖部,对老周说:“先从那边开始问吧,开小卖部的来来往往的人可能有发现。” 两人走到小卖部门口。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报纸,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来: “两位要点什么?” 陈卫国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大姐,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他把那张维修单的复印件放在柜台上, “您见过这张东西吗?就是这种小广告,贴在附近电线杆上的,说是修水管、通下水道的。”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见过见过,前两天不知道谁贴的,到处都有。我家那口子还说呢,这广告贴得跟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干净。” “那您有没有注意到,贴广告的是什么人?” 大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那几天风大,我也没怎么出门。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家五金店, “老张头兴许知道,他那店门口的电线杆上也贴了一张,他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说贴广告的人缺德,胶水抹太多了撕不下来。” 陈卫国谢过大姐,转身走向斜对面的五金店。 五金店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店门口修理一台落地扇,满地都是螺丝和零件。 陈卫国蹲下身,帮他捡起一颗滚落到脚边的螺丝,递了过去:“张师傅,我们市公安局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张头接过螺丝,抬起头来打量了陈卫国一眼:“啥事?” 陈卫国再次掏出那张维修单的复印件:“您见过这种小广告吗?贴在您门口这根电线杆上的。” 老张头瞥了一眼,立刻露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见过!咋没见过!前天早上我一开门,好家伙,电线杆上糊了一张,门上还塞了一张。胶水抹得那叫一个厚,撕都撕不下来,费了我老大劲儿才弄干净。” 他用扳手指了指店门口的电线杆, “喏,就那儿,现在还留着一块胶印子呢。” “您看到贴广告的人了吗?” 老张头放下手里的扳手,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看到了。前天凌晨吧,大概五点多钟,天刚蒙蒙亮。我那天起得早,出来倒垃圾,看到一个男的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纸,沿路一张一张地往电线杆上贴。我当时还喊了一声‘喂,别乱贴!’,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骑上车就跑了。” 陈卫国心头一动:“您看清楚他的长相了吗?” 老张头挠了挠头:“天太早了,光线不好,就看了个大概。瘦高个,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个鸭舌帽,帽檐压得挺低的。脸嘛……瘦长脸,颧骨有点高,别的就说不清了。” 陈卫国转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已经默默地掏出了素描本,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开口了: “张师傅,您别急,咱们慢慢来。您先说,他的脸型是什么样的?是圆脸、方脸,还是您刚才说的瘦长脸?” “瘦长脸,肯定的。”老张头比划了一下,“下巴有点尖,不是那种宽下巴。” “眉毛呢?粗还是细?” “嗯……不算粗,也不算特别细,就一般吧。但是眉骨比较高,显得眼睛有点凹。” ...... 老周一边问一边在素描本上快速地勾勒着线条,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偶尔停下来,抬起头看老张头一眼,调整一下某个部位的细节,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将素描本转过来,朝向老张头: “您看看,是这个意思吗?” 老张头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点像,但眼睛不太对。那人的眼睛更小一点,而且是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上吊,看着有点凶。” 老周点了点头,收回素描本,又修改了几笔,然后再次转过来。 老张头这回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瘦长脸,高颧骨,单眼皮,薄嘴唇,看着就不像好人。” 老周将素描本递给陈卫国。 陈卫国接过来,低头看向纸面上那幅铅笔素描。 瘦长脸,高颧骨,单眼皮,薄嘴唇,眉骨突出,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戾。 他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素描本的边缘。 这张脸,他见过。 这不就是鹏城刑侦支队追逃的四零幺案犯人吴格吗?! 第395章 【文斌!】 第395章 【文斌!】 中午,洪都市公安局旁的一家小餐馆里,食客熙熙攘攘,锅铲翻炒的声响和食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沈昭点完菜,将菜单递给服务员,走回包间坐到位置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林阳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阳没有放下手里的档案,依然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收集来的文雅婷和关于吴格的户籍资料。 沈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林队,这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才知道陈大有多牛。” 林阳抬起头来,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看向沈昭:“怎么说?” 沈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你看啊,陈大两次来我们鹏城追凶,第二次追赵柯顺便帮我们破了四零幺案。 他几乎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看监控、翻翻卷宗,就把案子给捋顺了。 就算赵柯最后没抓到,他也几乎在一天之内就确定了赵柯逃窜的方向。 你再看看咱们,到了洪都两天了,走访摸排,累得跟狗一样,结果连吴格的影子都没摸着。 这差距,不服不行。” 林阳放下卷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慢慢来吧。 追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 咱们鹏城市局自己的卷宗里,有多少在逃的案子,追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没下落的,你也不是不知道。 吴格这条线,咱们既然已经摸到了洪都,就不会轻易断掉。 关键是沉住气,一步一步来。”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一碟辣椒炒肉、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西红柿蛋汤一一摆上桌。 沈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这家店的菜还行。行,听你的,慢慢来。先把肚子填饱,下午接着干。” 林阳放下茶杯,用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依然停留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档案上。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沈昭正要夹菜,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怎么说?” “这两天我接触到了吴格的一个发小,叫刘勇,跟吴格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挺铁。 吴格这次回洪都之后,跟这个刘勇聚过一次餐,吃了一顿饭。 据刘勇说,吴格回来后出手阔绰,一顿饭吃了好几百,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勇问他最近在干什么,吴格就说自己做生意赚了点钱,别的不肯多说。” 沈昭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林阳继续说道:“我当时听完刘勇的描述,心里就有数了。 吴格的钱是怎么来的,你我都很清楚,杀人越货赚来的脏钱。 这种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人在暴富之后,往往会报复性消费,尤其是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显摆,这是一种心理补偿。 但问题是,吴格没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他不可能像正常的生意人那样持续不断地赚钱。 他享受过赚快钱的滋味之后,就很难再按部就班地去找个工作、老老实实打工挣钱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这种类型的罪犯,再犯率是最高的。 虽然这话说不起来不好听,但我认为他花光了手里的钱,或者觉得钱不够用了,就一定会再次出手。 只要他再犯案,就很难不露出马脚。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下一次出手之前,尽可能地缩小他的活动范围,把他堵死在洪都。” “林队,你这分析有道理。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林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嚼了两下,咽下去,这赣南的菜怎么比湘南菜还辣,连忙又喝了口茶水,然后缓缓说道: “继续盯住刘勇这条线。 吴格既然回来之后第一个联系的就是他,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吴格在洪都没有别的依靠,如果他想销赃、想找地方落脚、想打听风声,我认为刘勇很可能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我们不用直接去找吴格,盯住刘勇,吴格自然会浮出水面。” 林阳的大哥大突然响起来。 “你好,我是林阳。” 电话那头传来陈卫国的声音:“林大,你们现在人在哪?有吴格的消息了。” 林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在市局旁边的餐馆吃饭。什么情况?” “吴格又犯案了。 昨晚洪都滨江花园发生了一起灭门案,一家三口全部被枪杀,保险箱被洗劫一空。 我们通过走访和模拟画像锁定了嫌疑人,画像上的人跟你们提供的吴格的照片高度吻合。 而且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和物证分析,他身边至少还有一名男性同伙。 你们那边有什么思路没有? 吴格这个人,你们在鹏城跟他打过交道,了解他的底细,有没有什么切入点可以推荐一下?” 林阳的目光微微一凝,脑子里飞速转动了几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笃定而果断: “有一个。吴格在洪都有一个发小,叫刘勇,两人关系很近,吴格回洪都之后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他。我现在就去找他。” “好,有消息随时联系。”陈卫国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阳将大哥大收回公文包里,站起身来,对沈昭说了一句:“走,有线索了。” 沈昭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的饭菜,连忙扒拉了两大口饭,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钞票拍在桌上,冲着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结账!不用找了!” 然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着林阳快步走出了餐馆。 林阳和沈昭根据刘勇平时活动的范围,很快就在洪都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他常去的那家麻将馆。 麻将馆藏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友谊棋牌室”几个字。 林阳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烟雾缭绕,四张麻将桌坐满了人,夹杂着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牌友们大声说笑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垢混合的气味,让人一进门就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林阳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刘勇正背对着门口坐着,嘴里叼着一根烟,面前堆着一些零散的钞票,看起来手气不错。 林阳走到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勇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别急别急,这把马上就胡了。” 林阳没有松手,又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刘勇,跟我走一趟。” 刘勇听出声音不对,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林阳那张脸,愣了一下,手里的麻将牌差点掉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同桌一个年轻的牌友先开了口。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剃着板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林阳和沈昭,语气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你们谁啊?干什么的?是不是过来找麻烦的?”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麻将牌往桌上一拍,整个人站了起来,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周围的几张桌子也安静了下来,几个牌友纷纷侧目,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刘勇连忙站起身来,伸手拦住那个年轻牌友,语气急促地解释道: “别别别,误会误会!这是警察,我朋友,找我有点事,没事的没事的。” 那年轻牌友一听到“警察”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二话不说,猛地推开身后的椅子,转身就往门口冲去。 林阳反应极快,侧身一闪让开了他的冲撞路线,同时对沈昭喊了一声:“你留下看着刘勇!” 话音未落,他已经跟着那个年轻牌友冲出了麻将馆的大门。 沈昭一把按住刘勇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你坐着,别动。” 刘勇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昭,识趣地没有挣扎,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林阳追出麻将馆大门时,那个年轻牌友已经冲到了巷口,正沿着老街的方向狂奔。 他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格外显眼,奔跑的姿势有些笨拙,显然不是经常跑步的人,全靠一股惊慌失措的冲动在支撑着速度。 林阳没有喊“站住”,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他只是沉下呼吸,调整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后,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像一道影子一样咬住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跑进了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 脚下的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堆满了碎砖和废弃的建筑材料。 年轻牌友的体力明显开始跟不上了,脚步变得踉跄,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台漏风的风箱。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阳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距离甚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不由得心中一慌,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砖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林阳快步走上前去,在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之前,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膝盖压住他的脊椎,同时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年轻牌友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喘着粗气,身体在微微发抖,却没有再做任何反抗。 “跑什么?” 年轻牌友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在颤抖。 林阳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一股温热而刺鼻的液体气味随着风飘散开来。 那人的裤子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裤管滴落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林阳皱了皱眉,松开了压在他后背的膝盖,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让他靠在墙边站着。 年轻牌友低着头,不敢看他,双腿还在微微打颤,裤裆处的湿痕在灰色裤子上格外显眼。 林阳打量了他几眼,总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不是那种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面熟,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关联的熟悉感。 他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文雅婷的通缉令照片。 那眉眼,那轮廓,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几分相似。 林阳立马给他打上了背铐,试探性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 见这年轻男子不说话,林阳的余光瞥见其腰部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的动作虽然尽力掩饰,但那鼓起的轮廓在单薄的t恤下依然若隐若现。 “等一下。” 年轻男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想要挣扎起身,想要再跑。 林阳一把扣住文斌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了过来,拿枪抵住了他。 年轻男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林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右手迅速探向他的腰间,是一叠用橡皮筋捆住的厚厚的东西。 他一把将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厚度惊人。 他单手捏开那沓钞票的边缘,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两三万块。 林阳的目光冷了下来:“这些钱,哪来的?”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林阳对视,声音发颤:“我……我自己攒的……” “你自己攒的?” 林阳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看警察就跑,你告诉我这钱能是正道上来的?” 男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一条可以逃脱的缝隙。 林阳没有再给他编造谎言的机会,一把扣住手铐:“跟我回去。” 男子挣扎了一下,但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押着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回到了友谊棋牌室的门口。 沈昭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刘勇的肩膀,看到林阳押着男子回来,小跑过来耳语道: “林大,你抓的这男的是文雅婷的弟弟,亲弟弟叫文斌!” 闻言,林阳的目光重新落回文斌身上,将那沓钞票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我再问你一遍,这些钱,哪来的?” 第396章 【笔记!】 第396章 【笔记!】 洪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设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门,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 此时正值午后,走廊里光线充足,但审讯室内却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在亮着,惨白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毫无死角,也让坐在老虎椅上的文斌无所遁形。 文斌被铐在老虎椅的扶手上,双手固定在铁质的桌板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 他的裤裆处还残留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尿液的气味在封闭的审讯室里挥之不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前方的审讯桌。 很显然他是第一次被公安审讯。 少有人一听对方是警察就立马撒丫子跑,被抓了之后还什么都没说,自己就先吓尿了裤子。 更何况,结合他是文雅婷弟弟这一层身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与吴格之间的关系。 而吴格,现在是洪都灭门案的头号嫌疑人。 走廊上,陈卫国站在观察窗前,双手插在腰间,目光透过那面单向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审讯室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站在身旁的林阳说道: “果然鹏城是现代化的大都市,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刑侦大队长,年轻有为啊。” 林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坦诚:“运气好。我们本来只是想去找吴格的发小刘勇摸摸情况,没想到他也在场,更没想到他一见到我们就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跑,我们也不会注意到他。” 陈卫国神情坦然地点了点头。 刑侦就是如此,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林阳的肩膀: “行,那我先进去把文斌审了,然后再看刘勇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滨江花园的案子如果真是吴格犯的,那就麻烦了。” 林阳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吴格最后一起案子犯在洪都,而且是灭门大案,性质极其恶劣。 按照属地管辖的原则,如果吴格在洪都落网,这个案子大概率会由洪都警方主办,鹏城那边的四零幺案只能作为并案处理的辅助材料。 换句话说,吴格这个人,多半是押不回鹏城了。 林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陈支,人你先审,我不插手。但审完之后,不管他交代了什么,我希望你能让我旁听一下口供。吴格这个人,我们从鹏城追到洪都,追了这么久,就算是最后一程,我也想亲眼看到结局。” 陈卫国点了点头:“行。你就在观察室里听着,有需要我会叫你。” 说完,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下,打量着坐在老虎椅上的文斌。 文斌感受到那道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桌板上。 陈卫国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卷宗:“文斌,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文斌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微弱:“知……知道。” “说说看。” “……滨江花园那家人,不是我杀的。” 文斌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开始颤抖, “我真的没杀人……我就是……我就是跟着去偷东西的……” 陈卫国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文斌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姐从鹏城回来之后,我看她穿金戴银的,出手很大方,我就想着让她给我掏点钱做生意。我姐跟我说,钱不在她身上,都在吴格那里。我就去找吴格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吴格是我姐的男朋友,我叫他姐夫。 我跟他开口借钱,他不同意。 他说他们两个虽然在鹏城赚了不少钱,但回洪都之后花天酒地,已经花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钱还有别的用处,不能借给我。 我当时挺失望的,但也没办法。” “然后呢?” “然后吴格跟我说,他可以拉我一起干活,问我愿不愿意。 我问他干什么活,他就给我看了一个笔记本。 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都是洪都大大小小的老板和官员的信息,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开什么车、家里大概有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格跟我说,他们就是去偷这些人家,他这边正好缺人手,我来了正好可以入伙。” “你答应了?” 文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挣扎: “我开始不想答应的。 偷东西这种事,被抓到了是要坐牢的。 但是吴格说,只要我同意入伙,立马给我一万块钱现金,之后得手了还有分成。 他把一万块钱摆在桌上,崭新的钞票,一沓一沓的……我没忍住,就答应了。” 陈卫国在笔录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于国家,是怎么回事?” 文斌的声音更低了: “吴格说于国是条大鱼,建筑公司老板,家里肯定有不少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但那种有钱人住的小区,有保安巡逻,进去偷东西不好出来。 吴格的一个朋友就想了个办法,伪装成装修公司。 他让我先偷偷摸进去,把于国家的水管给砸了,造成水管爆裂的假象。 然后他去小区附近贴小广告,留了那个宏达装修公司的电话。 果不其然,第二天于国就联系上我们了。 然后……” 看着文斌越说情绪越激动,到了关键的部分,却因为害怕流泪失声。 陈卫国满脸不悦,催促道:“从头说。于国家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斌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晚上,我和吴格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假装成装修公司的人,进了滨江花园。 于国给我们开了门,还挺客气的,他老婆给我们俩各倒了一杯水,说辛苦我们跑一趟。我当时还有点紧张,但吴格表现得很自然,跟于国聊着水管的事,说问题不大,修一下就好。 于国的老婆倒完水转身往厨房走,就在这时候,吴格突然抄起地上那根扳手,照着她后脑勺就是一下。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于国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扑上来要跟吴格拼命。 吴格冲我喊了一声‘帮忙’,我当时吓坏了,真的吓坏了,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怕吴格连我一起打,我就上去帮着按住了于国。 我们两个人一起把他按在地上,用胶带绑住了他的手脚,又封住了他的嘴。 刚把于国绑好,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儿子听到动静下楼来了。 那小孩穿着睡衣,揉着眼睛问他爸怎么了。 吴格一句话没说,冲上去一把捂住那孩子的嘴,把他按在地上,控制住了他。 我当时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是懵的,就看着吴格做这一切,手脚冰凉,动都动不了。” “然后呢?” “然后吴格让我帮忙,把这一家三口都绑了起来,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确保他们挣不开。 绑完之后,吴格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 我跟着他一起翻,从卧室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些现金和金饰。 我们把东西装进麻袋里,装了满满一袋。 东西都装好之后,吴格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翘着腿看新闻。 我蹲在客厅角落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播报的新闻,还有我姐和吴格的通缉令。 我姐赚的那些钱,每分每厘都是沾着人血的。 我当时就怂了,真的怂了。 我说吴格,咱们走吧,东西都拿到了,赶紧走吧。 吴格看了我一眼,说急什么,坐着等一会儿。 我说我想走,他说不行,你现在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走不掉了。 我想跑,但他手里有枪,我不敢动。” “后来呢?” “后来……我们坐在那儿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于国一家三口被绑在客厅角落里,呜呜地挣扎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越来越慌。 但当我看到那满满一麻袋的金条和现金时,我......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那一瞬间,我觉得值了,就算冒险也值了。 我以为吴格会把东西拿走就走,不会伤人。 但是……吴格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那一家三口一眼,然后从腰带里掏出了那把枪。 我以为他要干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开了枪。 先是对着于国,然后是他老婆。 两枪,两个人,全倒下了。 文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嘶哑: “我当时就瘫在地上了,站都站不起来。吴格走过来,一把拽起我,说‘走’。 我被他拖着出了门,上了车,一路开回了那个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睡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三个人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文斌,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 文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目光涣散,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这个团伙,到底有多少人?” “算上我……我知道的,有四个。我、吴格、刘勇,还有一个负责开车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陈卫国的眉头微微一动:“刘勇?就是今天在麻将馆跟你一起打牌的那个刘勇?” “对,就是他。” 吴格常年不在洪都,对洪都这边的情况不熟。刘勇不一样,他在洪都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谁有钱、谁家里有保险箱、谁的社会关系怎么样,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陈卫国在笔录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个开车的呢?你说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文斌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吴格从来没跟我介绍过他,那个人也很少说话,每次见面都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驾驶座上,从不下来。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你们团伙里的人?” “因为每次行动都是他开车。从踩点到作案,再到撤离,全程都是他在开那辆白色面包车。吴格对他很尊重,不,应该说很敬重。”文斌想了想,用了一个更准确的词,“就是那种……下属对上级的感觉。吴格平时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但对那个人,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直喊他‘赵哥’。” “赵哥?”陈卫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对,赵哥。我听吴格喊过他几次。有一次我偶然听到吴格跟他说起鹏城的事,吴格说‘赵哥你杀的那个人,都是该杀之人,没什么好愧疚的’。我当时听到这话,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原来这个赵哥也是杀过人的。” 陈卫国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没有打断文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次抢劫刘建国家的计划,就是吴格和那个赵哥一起商量的。我在旁边听过一耳朵,赵哥说,这些有钱人赚这么多钱,肯定都是黑心钱,咱们这叫劫富济贫。吴格听了之后连连点头,说赵哥说得对。” 陈卫国放下笔,喝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计划不只是抢刘建国一家?!那个笔记本上记得那些名字,他们打算一个一个抢过去?!” 文斌没有说话,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陈卫国他心里清楚,如果吴格和那个神秘的“赵哥”真的打算按照笔记本上的名单逐一作案,那洪都市面临的将不仅仅是一起灭门案,而是一系列有预谋、有目标、有组织的连环抢劫杀人案。 第397章 【这次,他跑不掉了!】 第397章 【这次,他跑不掉了!】 陈卫国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向技术科。 他推开技术科的门,看到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素描本,便开口说道: “老周,还得麻烦你一趟。文斌交代了,他们团伙里还有一个人,负责开车,吴格叫他‘赵哥’。文斌没见过他的正脸,但描述了一些体貌特征,你试着画一下。” 老周二话不说,拿起素描本和铅笔,跟着陈卫国回到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透过单向玻璃,老周看着坐在老虎椅上的文斌,陈卫国通过对讲机引导文斌进行描述。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文斌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他只在有限的几次接触中瞥见过那个“赵哥”的侧脸和背影,但老周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扎实的功底,一点一点地将那些零散的碎片拼接成一幅完整的肖像。 当老周将最终的素描稿递给陈卫国时,陈卫国接过素描本,低头看去。 画面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神阴郁,眉骨较高,嘴唇偏薄。 他对外喊道:“让林大过来一趟,看看这张画像。” 林阳很快赶到了技术科。 他接过素描本,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他在鹏城追查了整整一个多月,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通缉令照片,就是这张脸。 “这就是赵柯!” “赵柯是?” 林阳拿着那张素描本,站在技术科的窗边沉默了很久。 “陈支,这解释起来很麻烦,我得先打个电话给支队。” “你请便。” 然后他掏出大哥大,拨通了李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李政略带沙哑的声音: “小林,洪都那边有进展了?” “李支,有重大发现。吴格在洪都犯案了,灭门案,一家三口全部被杀。我们抓到了吴格的一个同伙,是文雅婷的弟弟,叫文斌,他已经全部交代了。” 李政语气凝重道:“灭门案?吴格一个人干的?” “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一个同伙,负责开车和策划,吴格叫他‘赵哥’。” 林阳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洪都这边让模拟画像专家根据文斌的描述画了像,刚刚确认那个‘赵哥’,就是赵柯。”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李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赵柯?你说赵柯跟吴格混到一起了?他怎么会跑到洪都去?他又是怎么跟吴格搭上线的?” “具体细节还不清楚,但从文斌的口供来看,赵柯在这个团伙里的地位比吴格还高,吴格对他非常敬重,甚至可以说言听计从。 这次的灭门案,从踩点到策划再到执行,都是赵柯主导的。 而且文斌还交代,赵柯手上有人命,吴格亲口说过‘赵哥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这说明赵柯在遇到吴格之前就已经犯过案了,暂时不确定是不是原先在麓山犯得案,还是后面再次犯案。” 李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果断道: “赵柯和吴格凑到一起,这伙人流窜三省作案,湘南、粤东、赣南。 这案子的性质已经不单单是四零幺案或者洪都灭门案了,这是一起跨省流窜系列大案。 我马上联系省厅,请求协调湘南、粤东、赣南三省警方联合行动。 你那边稳住,不要打草惊蛇,等三省警力部署到位之后再统一行动。” 林阳点了点头: “明白。我和陈支这边会继续盯住刘勇和文斌这两条线,争取摸清赵柯和吴格目前的藏匿位置。” “好。我这边也会通知陈彬,赵柯终于露头了,他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了,想来他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李政说完,挂断了电话。 ... ... 与此同时。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重案六大队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 然而办公室里并没有人在享受这份难得的晴好天气了,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氛围。 自从从鹏城回来后,这一个多星期,六大队完完全全就是饿狼扑食。 为了填补赵柯逃窜而损失的破案率,整个大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运转状态。 有什么案子就办什么案子,也不挑了,盗窃案、抢劫案、故意伤害案,甚至还有两起邻里纠纷引发的斗殴事件,只要是能办的,一律接过来办。 就连治安队那边缺人,副大队长汪海超也安排了曲浩和宋毅二人去帮忙,两个人白天跟着治安队出外勤,晚上回来还要整理自己的卷宗,累得倒头就睡。 陈彬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结案的盗窃案卷宗,正在做最后的审核签字。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柯那张脸。 他放下缸子,正准备拿起下一份卷宗,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接通电话,放到耳边:“喂你好,这是麓山市局刑警队,那位?” “陈大,我是李政,赵柯露头了。他在洪都,跟吴格混在一起,刚干了一票灭门案。” 陈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确定吗?” “确定。洪都警方抓到了吴格的一个同伙,根据口供做了模拟画像,画像上的人就是赵柯。我已经联系了省厅,现在正在协调粤东和赣南两省警方联合行动。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你,你们湘南省厅这边,能不能派人过来?” 陈彬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能。”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曲浩、宋毅、汪海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柯在洪都出现了。他跟吴格混在一起,刚犯了一起灭门案。三省警方正在联合行动,我们也要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曲浩第一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操!赵柯这孙子终于露头了!我去!陈大,我必须去!” 宋毅也站了起来。 汪海超放下手中的笔,补充道:“陈大,队里的事我来安排,你放心带人过去。” 陈彬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快速清点了一下人数: “除了汪哥和伍静,你们两个留在市局,其余人都跟我去。 老汪,你留在队里主持工作,有什么事随时电话联系。 你现在去范支那边汇报一声,把出差条批下来。 我去收拾装备,其余人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汪海超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陈彬弯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把五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警用牌照的桑塔纳驶出了麓山市公安局的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朝着洪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粤东省鹏城市公安局的几辆警车也驶上了高速公路,赣南省洪都市公安局的警力已经在市内展开了秘密布控。 三省警力,在这一刻,同时朝着洪都汇聚。 陈彬一行人的车驶入洪都市公安局大院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车刚停稳,陈卫国就从办公楼里快步迎了出来。 陈彬推开车门下车,陈卫国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来,语气热情而简洁: “陈大,一路辛苦。我是洪都刑侦支队的陈卫国,电话里通过好几回了,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算起来我们俩都姓陈,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陈彬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确实,陈支客气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话说的,你们从湘南追到粤东,又从粤东追到赣南,追了这么远,我们洪都警方配合一下是应该的。” 陈卫国松开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林大也在里面,咱们先开个碰头会,把明天行动的细节再过一遍。” 陈彬点了点头,跟着陈卫国走进了办公楼。 大春、袁杰、牛年、曲浩和宋毅紧随其后,几人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门口。 陈卫国推开门,会议室内灯光通明,墙上挂着一幅洪都市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林向正站在地图前,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看到陈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陈老师,又见面了。” 陈彬走上前去,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陈卫国关上门,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我先说一下目前的情况。这次抓捕行动由赣南省厅牵头,湘南省厅和粤东省厅打配合。我们已经确认,吴格和赵柯的下一次行动就在明天。目标是谁、具体地点在哪里,目前还在进一步核实中,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在明天动手。”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继续说道: “根据文斌的交代,吴格有一个习惯。 每次行动前,他都会提前一天踩点,确认目标家中的情况和周边环境。 踩点的时候,他不会带文斌,只带那个赵哥。 也就是说,在没有行动之前,吴格是不会和文斌见面的。 所以我们不能通过文斌来钓鱼,只能靠自己布控。” 陈卫国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洪都市城南的一片区域: “我们通过调取监控和走访,已经锁定了吴格和赵柯的落脚点。 在洪都市城南的一片城中村里。 那片区域地形复杂,巷道狭窄,不适合大规模强攻,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让嫌疑人借助地形逃脱。 所以我们制定了以下方案。”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 “明天上午,吴格和赵柯会离开落脚点,前往目标区域踩点。 我们会在他们离开落脚点之后,派出便衣进行跟踪,但不进行拦截。 等他们进入目标区域后,外围警力会逐步收缩包围圈,将他们的退路全部封死。 等他们完成踩点、返回落脚点的途中,我们在一条人流量较少的路段设置关卡,以交警查车的形式进行拦截,然后实施抓捕。” 他放下记号笔,看向陈彬和林向: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可以在相对开放的空间内实施抓捕,减少对周边居民的惊扰,也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嫌疑人持枪拒捕的风险。 缺点是,对便衣跟踪的要求很高,一旦跟丢了,整个计划就会前功尽弃。” 陈彬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虚线上下游移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话: “便衣跟踪的任务,交给我来负责。我从麓山带来个人,是搞跟踪的老手,对赵柯的行为习惯和反侦察手段有一定的了解。我们跟,比本地不熟悉他们的同志跟,成功率更高。” “好,便衣跟踪就交给你们。” 陈卫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 他转过身来,对几人说道: “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集合,六点半之前到达预定位置。陈大,你们三位的住宿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市局旁边的招待所,步行五分钟就到。房间已经开好了,直接报我的名字就行。”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客套,转身带着几人走出了会议室。 几人走出市局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洪都市的街道上华灯初上,晚风带着赣江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祁大春走在陈彬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阿彬,明天跟住了赵柯,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陈彬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夜色中模糊的城市轮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次,他跑不掉了。” 第398章 【一触即发!】 第398章 【一触即发!】 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洪都市公安局的大院里已经人头攒动。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但院内的灯光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百多号警力按照预定方案陆续集结到位,规模之大,实属罕见。 赣南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亲自坐镇指挥中心,洪都市局局长在现场调度,陈卫国担任一线指挥官。 武警支队出动了一个排的精锐力量,携带长枪和防暴装备,负责外围封控和武力支援。 刑侦支队的便衣警力分散在各个关键路口,负责跟踪和监视。 治安支队的警力负责城中村周边的巡查和人员疏散。 交警支队则在预定拦截路段设置了临时检查点,确保抓捕行动不会波及无辜市民。 集三省之力,在新社会时期,吴格和赵柯可以算是头一遭享受到这种待遇。 一个从湘南逃到粤东、从粤东逃到赣南的逃犯,一个在鹏城犯下惊天大案后又跑到洪都制造灭门血案的亡命徒,终于将三省警力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了他身上。 清晨六点整,各路人马全部到位。 指挥中心的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到位确认声,一声接一声,简短而清晰。 陈卫国站在市局大院的台上,然后拿起扩音器: “各组注意,按计划行动。” 清晨六点二十分,一辆挂着民用牌照的深蓝色桑塔纳缓缓驶出洪都市公安局的侧门,混入早高峰到来前尚且稀疏的车流中。 车内坐着五个人。 陈彬亲自开车,目光平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完美地融入城市清晨的脉动之中。 牛年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洪都市的城区地图,目光不时扫过路边的标志性建筑,在心里默默核对着预定路线。 后排坐着袁杰、宋毅和祁大春,两人都穿着便装。 车子拐过两个街口,驶入一条双向两车道的街道,前方不远处就是城南城中村的入口。 陈彬保持着匀速从村口驶过,目光迅速扫了一眼村口的情况。 几家早餐摊已经开了门,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几个早起上班的工人正蹲在路边吃粉,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为什么不直接实行抓捕,原因就在这。 吴格和赵柯租住的地区是一个城中村的闹市区,楼上楼下居民繁多,而吴格又持有枪,行动难免出现挟持人质等情况,恐发生意外。 所以只能设笼打虎,慢慢等他两进入包围圈。 陈彬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开了一段,然后在路口拐弯,将车停在一排沿街商铺的阴影里。 从这个位置,可以通过后视镜清晰地观察到城中村入口的动静,同时又不会引起注意。 祁大春坐在后排,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狗日的赵柯,这次无论如何他也跑不掉了。三省联合行动,上百号人围他一个,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袁杰点了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城中村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确实。三省合作,这么大的阵仗,说实话,我真的头次见。这跟先前跨省追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要说类似的还是潮头那次拉大炮打工地。” 牛年坐在副驾驶座上,开口道: “别说你们这些小年轻了,就是我这把老骨头,也有些热血沸腾了。干了一辈子刑警,参与过的大案也不少,但这种三省联动、上百号警力协同作战的场面,我也是头一回赶上。” 陈彬叮嘱了一句:“牛哥,等会儿你负责跟踪。赵柯这个人反侦察意识很强,之前在鹏城就跟丢过一次,这次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你经验最丰富,交给你我放心。 但还是要小心,宁可跟远一点,也不要打草惊蛇。 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牛年点了点头,目光沉稳而笃定:“了解。你放心,我盯住的人,跑不了。” 清晨七点零三分,城南城中村的那条巷子里有了动静。 一辆白色的昌河面包车从巷口缓缓驶出。 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是吴格。 副驾驶座空着,后排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陈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他等那辆白色面包车驶出大约两百米后,才不紧不慢地发动引擎,汇入车流,与目标车辆保持着适中的距离。 牛年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锁定前方那辆白色面包车,语气平稳地报着方位: “建设路,由南向北,过了第三个红绿灯,时速大约四十,没有加速迹象。” 曲浩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按照预定方案,只有在目标车辆驶出预设区域或发生异常情况时才会启用无线电通信,平时的跟踪完全依靠手势和口头交流,以避免被对方察觉。 白色面包车在建设路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右转拐入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街道。 这条街是洪都市的金融街,两侧分布着几家银行和证券公司的营业部,街面上的行人比城中村附近多了不少,车流也更加密集。 吴格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减速,但没有停车,只是缓缓驶过,目光透过车窗扫了一眼大楼的门面和进出的人员,然后继续向前开,在前方路口左转,绕到了大楼的侧面。 “他们在踩点。” 牛年低声说道, “这栋楼是洪都市证券登记公司的办公楼,证券所所长的办公室就在这栋楼里。”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辆白色面包车。 车子绕过大楼一圈后,在距离大楼正门大约五十米处的一个路边停车位停了下来。 吴格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观察着大楼正门的动静,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依然戴着那顶鸭舌帽,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没有直接走向大楼正门,而是先走到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然后站在报刊亭旁,一边翻报纸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大楼的方向。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看不出任何破绽。 牛年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子反侦察意识不弱,买报纸都是挑着角度站的,方便观察又不显得突兀。”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不急。他踩他的点,我们盯我们的。他踩得越细,说明他越重视这次行动,也说明他短期内不会换目标。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转,我们就有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等他把所有路线都摸透了,觉得自己万无一失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牛年点了点头,随即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有径直走向吴格的方向,而是先走到路边一个早餐摊前,要了一碗拌粉,端着碗站在摊边,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街面上的动静。 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过那栋灰色大楼的方向。 整条金融街看似与往常一样。 上班族步履匆匆,早餐摊前围满了人,公交车靠站又离站。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里,司机没有下车,也没有看报纸,目光一直锁定着证券登记公司的大门; 报刊亭旁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手里的报纸已经翻了十分钟,始终没有翻过第二版; 早餐店靠窗的位置上,两个年轻人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豆浆,却一直没有结账离开。 整条金融街上,除了警察,还是警察。 吴格在报刊亭旁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收起报纸,转身沿着人行道向大楼正门的方向走去。 先绕着大楼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侧门和后门的布局,以及周边的巷道走向。 当他绕到大楼侧面的一条巷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没有窗户,巷子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 吴格站在巷口,目光在围墙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往回走。 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大楼正门前的台阶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吸了一口。 他借着吐烟的动作,低声对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同样在抽烟的男人说了一句。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帽檐同样压得很低,正是赵柯。 “吴格,你不觉得今天有些怪怪的?”赵柯的声音很低。 吴格没有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马路,嘴唇微动:“怎么了?” “刚刚我们来的路上,居然有交警设卡检查。这条路我踩过三次,从来没见交警在这条路上查过车。” 吴格笑了一声,试图缓解气氛:“交警部门就是这样,天天出来设卡抓罚款,要不然工资都发不起。赵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赵柯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低声问了一句:“枪压满膛了没有?” 吴格拍了拍腰间:“放心赵哥,一点问题没有。真要有什么情况,咱们也不怕。” 赵柯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踩灭,然后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向停车的方向走去。 吴格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步伐看似随意,但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牛年放下手中的碗,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瞧瞧拉开衣角,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 “陈大,目标可能有警觉了,正在向停车位置移动。我的建议是准备收网。” “明白,我通知陈支。” 指挥中心里,陈卫国放下了对讲机,转身看向通讯员,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通知各组注意,启动b方案。便衣一组和二组从东西两侧向目标合围,三组封锁巷口,交警组封闭路口。” “明白。” 话音刚落,整条金融街的平静在一瞬间被打破了。 路边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门猛地推开,两名便衣刑警一跃而出,从东侧向吴格和赵柯的方向包抄过去。 早餐店里那两个年轻人也同时起身,冲了出来,从西侧形成了合围之势。 巷口处,两名穿着便衣的刑警已经堵住了去路。 街口两端,两辆原本停在路边的民用车辆同时启动,横在了路中央,将整条街道封死。 赵柯的反应比吴格快了不止一拍。 在第一个便衣冲出车门的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一个侧身闪进了身旁那条他刚才观察过的窄巷。 他判断得很准确,这条巷子虽然不通,但三米高的围墙对他来说不是障碍,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那里有更多的藏身之处和逃脱的可能。 吴格慢了半拍,但也紧跟着赵柯冲进了巷子。 “追!” 牛年大喝一声,第一个冲向了巷口。 陈彬也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紧随其后。 整条金融街上,十几个便衣刑警同时向那条窄巷汇聚,脚步声在巷道中激起密集的回响。 赵柯冲到巷子尽头的围墙下,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攀住墙沿,身体向上一纵,动作矫健地翻上了墙头。 他骑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 吴格也跑到了墙根下,正准备往上爬。 但就在赵柯准备翻身跳下另一侧的时候,一声枪响划破了洪都市金融街的上空。 砰! 子弹击中了赵柯身边的墙砖,碎屑飞溅,打得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巷口处,陈彬正举着枪,枪口对准了他的方向。 两人隔着那条窄巷,隔着飞扬的尘土和弥漫的火药味,在那一瞬间对上了目光。 没有言语,没有犹豫,赵柯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两颗子弹在空中交错而过,一颗击中了赵柯脚下的墙头,一颗擦着陈彬的耳畔飞过,钉进了身后的砖墙里。 枪声在狭窄的巷道中被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陈彬厉声道:“赵柯!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399章 【一切都结束了!】 第399章 【一切都结束了!】 赵柯捂着中弹的大腿,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裤管。 他咬着牙,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凭着本能向前挣扎。 陈彬追出巷口,举枪瞄准了赵柯的背影,正要再次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候,赵柯终于跑不动了。 他踉跄了几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已经在他脚下汇成了一小滩。 他转过身来,靠在墙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追来的陈彬,声音嘶哑地吼道: “你他妈谁啊!” 陈彬放缓了脚步,枪口依然稳稳地锁定着赵柯的胸口,在距离他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呼吸平稳,目光冷峻: “麓山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大队长,陈彬。三个多月了,你可真让我们好找啊。” 赵柯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容: “老子都跑了这么多地方了,跑了上千里地,你们警察怎么就抓着我不放呢!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那些人渣该死!” 陈彬没有理会他的咆哮,枪口纹丝不动,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袭来: “放下枪,双手抱头,蹲下。再不下来,下一枪可不会偏了。” 赵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谁他妈理你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攀住墙沿,试图翻过那道围墙。 他的动作因为腿上的枪伤而变得笨拙而迟缓,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像一只被夹住腿的野兽,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陈彬没有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赵柯正准备攀墙的右腿膝盖窝。 赵柯的身体猛地一颤,攀住墙沿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从墙上栽倒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趴在尘土中,发出一声痛哼,鲜血从他的右腿和左腿两处伤口同时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右手挣扎的想要按下扳机。 就在这时候,陈彬的身后忽然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 砰!砰! 两颗子弹几乎同时出膛,精准地命中了赵柯的左右手。 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右手的手腕,第二颗子弹击中了他左手的前臂。 鲜血飞溅,赵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枪脱手掉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墙角的排水沟里。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趴在血泊中,再也无法动弹。 陈彬身后,袁杰手持一把五四式手枪,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他保持着射击姿势,目光冷峻地锁定着赵柯的方向,确认他已经彻底丧失反抗能力后,才缓缓放下枪口,大步走上前来。 他走到陈彬身旁,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 “陈大,没事吧?” 陈彬摇了摇头,将手枪收回枪套里,走到赵柯面前,蹲下身来,看着他趴在血泊中狼狈不堪的样子,用手铐将其铐上,一字一句道: “赵柯,我说了你,这次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了。” 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对身后的牛年和曲浩挥了一下手: “把人铐起来,带回去。” 牛年和曲浩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柯,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赵柯的双腿和双手都在流血,整个人几乎失去了站立的能力,被两人架着才能勉强站稳。 牛年又检查了一遍背铐,确认锁死后,才松了一口大气,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你也有今天。” 曲浩蹲下身,捡起滚落在排水沟里的那把手枪,用证物袋装好,又搜了一遍赵柯的身上,确认没有其他武器后,才站起身来,冲陈彬点了点头: “陈大,清理完毕。” 陈彬抬头望了一眼赵柯试图翻越的那道围墙。 围墙的另一侧,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那里也早已布置了警力,就算赵柯翻过了这道墙,等待他的也是另一张网。 这一次抓捕,集三省之力,上百号警力协同作战,从金融街到城中村,从主干道到小巷道,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吴格和赵柯扛得住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陈彬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三个多月的追捕,从湘南到粤东,从粤东到赣南,跨越三省,辗转数千公里,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了那部大哥大,按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汪海超的声音:“陈大?怎么样了?” “赵柯抓到了。活的。”陈彬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疲惫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汪海超的声音骤然拔高:“抓到了?!真的抓到了?!赵柯那孙子落网了?!” “真的。我现在在洪都,正准备押人回市局。你帮我跟伍静也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紧接着是汪海超扯着嗓子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伍静!陈大电话!赵柯抓到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夹杂着拍桌子、跺脚和乱七八糟的喊叫声,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陈彬听着那头传来的动静,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挂断电话,就那么听着那头欢庆的声音,听了很久。 而在金融街的另一端,吴格的抓捕行动也同步完成了。 他试图从另一条巷子逃脱,但刚冲出巷口,就迎面撞上了早已布控在此的武警突击小组。 面对五六支黑洞洞的枪口,吴格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扔掉了手里的枪,双手抱头,缓缓跪在了地上。 他被当场制服,上铐,押上了另一辆警车。 两路人马在洪都市公安局的大院内汇合。 赵柯和吴格被分别从两辆警车上押下来,两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遥遥对视了一眼。 赵柯浑身是血,被担架抬着; 吴格双手反铐,低着头,被两名武警架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眼对视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林阳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两人被分别押入不同的审讯室,然后转过身来,走到陈彬面前,伸出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由衷的敬佩: “陈老师,恭喜。赵柯这条线,你们追了三个多月,今天终于画上句号了。” 陈彬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目光望向远处逐渐放晴的天空:“是啊,终于结束了。” ... ... 审讯室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惨白。 吴格被固定在老虎椅上,双手铐在面前的铁板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苍老了许多。 他的脸上沾着尘土和血迹,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抓捕过程中被按在地上时磕破的。 但他的眼神依然阴戾,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即使已经无法挣脱,也依然用目光表达着它的不甘和敌意。 林阳坐在他对面,沈昭坐在侧边负责记录。 “吴格,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吴格抬起头来,看了林阳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知道。鹏城四零幺案,洪都滨江花园灭门案,都是我干的。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我全说。” 林阳没有料到他这么爽快:“那就从头说起吧。先说说你和赵柯是怎么认识的。” 吴格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我和赵柯,原本根本不认识。 也是后面和他熟络起来,聊天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次他开着一辆小卡车,拉了一批走私货,跑市内线。 半路上他发现自己被警察盯上了,就往莞城方向逃。 但他身上没多少钱,原先卖了两台夏利的钱都放在宿舍里没来得及拿。 为了跑路,他想把那批走私货和小卡车一起找个渠道卖了换钱。 就是在找买家的时候,我们俩碰上了。 我当时在鹏城,跟着张初干了几票活儿,手头攒了些钱,在莞城花天酒地。 但我不想一辈子在张初手底下当小弟,永远赚不了大钱。 我想单干。 但要单干,就得先找到收黑车的渠道。 那天我通过一个中间人介绍,去找一个黑车贩子谈生意。 赵柯也是通过同一个中间人找到的那个黑车贩子。 我们俩在交易地点碰上了,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是来找同一个人的。” “然后呢?” “然后那个黑车贩子是个黑吃黑的货色,知道我们两个都是亡命之徒。 他收了我们的货,不但不给钱,还叫了几个人想把我们俩一起做掉。 赵柯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兄弟,咱们啥也没有了,我杀了人天天在逃,还有人敢坑我?要不咱俩干他一票?’ 我想了想,反正我手上也有人命,多一条不多,少一条不少,就答应了。 我们俩联手,把那个黑车贩子和他的两个手下全干死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自豪: “从那以后,赵柯就拉着我一起逃。 我把文雅婷也叫上了,三个人一起往洪都跑。 一路上我们俩聊了很多。 赵柯跟我说,他在湘南犯了点事,有个叫吴继业的,杀了他全家,他为了报仇,把吴继业也给杀了,所以才四处逃窜。 我听完之后,觉得赵柯这人是个汉子,有仇必报,有情有义,跟那些武侠小说里的英雄好汉一样。 从那以后,我就认他当哥了。” 林阳皱眉反问道:“所以你们在洪都做的那些事,也都是赵柯的主意?” 吴格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对。赵哥说,这些有钱人能这么快发财,肯定都是赚的黑心钱。我们这是在劫富济贫。我觉得他说得对,就跟着他干了。” “那文雅婷呢?她知道你们做的这些事吗?” 吴格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这是他进审讯室以来第一次露出除了阴戾之外的表情: “她知道。她劝过我几次,让我收手。 她怀孕了,不想再看我继续干这种事。 但女人懂什么? 她觉得拿着钱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可她不知道,我们这种人,过不了安稳日子。 她太天真了。” 林阳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角度:“所以,你这次回洪都,其实就没打算再跑了吧?” 吴格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跑够了。 从湘南跑到粤东,从粤东跑到赣南,跑了上千里地,躲躲藏藏,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我这次回洪都,就是想干几票大的,攒够了钱给文雅婷和孩子,然后自己就来警察局自首。 这钱也有了,名也有了,这辈子就够了。 警察同志,我手上沾了这么多人命,我知道自己活不了。 我也不求活。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文雅婷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她虽然也参与了鹏城的案子,但她没杀过人,她就是个被我拖下水的傻女人。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法庭能对她从轻发落。” 林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格,一字一句道: “吴格,你对你在鹏城和洪都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这会在你的案卷里记一笔。 但你要明白,你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 这些命,每一笔都要算清楚。 文雅婷也是一样,你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还想留的生前身后名,我去你妈的,我看你是在做梦! 我告诉你,那怕你扬名了,也是骂名,你、你的父母、你的孩子都将因为你背负一辈子骂名!” 吴格坐在老虎椅上,低着头,盯着面前铁板上自己双手的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回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面孔,也许是在想象那个他永远没有机会见到的孩子。 但那颤抖的身子依旧出卖了他,他也害怕死亡...... 第400章 【升职任命!】 第400章 【升职任命!】 两个月后。一九九三年,七月上旬。 盛夏的酷暑如期而至,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炉悬挂在城市上空,将大地烤得滚烫。 麓山市公安局重案六大队的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吱呀作响,却怎么也驱散不了那股黏稠的暑气。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曲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风,汗水还是止不住地从额头和脖颈往下淌。 他抖了抖背心的领口,试图让空气流通一些,嘴里抱怨道: “诶唷,这七月份的天可真磨人啊。你们说咱们办公室啥时候能安个空调呢?我听说洪都市局那边都装上窗机了,制冷效果贼好。” 牛年笑了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我看你是烧得慌。还安空调,有的风扇吹就不错了。市局刚进了几台电脑,花了不少钱,哪还有闲钱给你安空调?” “电脑?” 曲浩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市局就喜欢进些没用的东西。咱们局里有几个会使那玩意的?还得派人去学,浪费时间浪费钱。这钱省下来弄个空调、发个奖金,我干活绝对比电脑还快。” “这叫准备拥抱新世纪,你个土包子。” 汪海超从办公桌后探出头来,努了努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说你干活快?那你倒是把活儿干好啊。赵柯的卷宗怎么又被打回来了?这都第几次了?” 曲浩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手里的蒲扇也停了,叫苦不迭地解释道: “是莞城那边的问题! 他们还在核查赵柯和吴格在莞城杀的那个黑车贩子。 那黑车贩子身上被刺了十六刀,其中有八刀刺破了内脏,但凶器一直找不到。 赵柯和吴格两个人现在各执一词,都在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一个说是对方捅的,一个说是对方下的死手。他 们俩就盼着案子能晚点判,自己能多苟活几天。 莞城那边没法结案,咱们这边也只能等着。” 汪海超皱了皱眉:“那文雅婷那边呢?” “她又没在咱们麓山犯案,案子不归咱们管。” 曲浩重新摇起蒲扇,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意味, “她怀孕了,而且确实没有亲手动手杀人,鹏城检察院那边综合考虑之后,给她判了无期。 但她现在也在闹,说自己是个孕妇,父母年事已高,孩子出生了没人照顾,又说这些日子她过得也不安生,希望能再少判一点。 你猜后来法警那边说了句什么话,她才老实下来,配合寻找凶器?” 汪海超挑了挑眉:“说了什么?” “法警说——‘早知如此,为什么当时不自首呢?’” 曲浩一拍大腿, “就这一句话,她当场就哑口无言了,老老实实配合调查去了。” 汪海超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些个犯罪分子,没被抓之前一个个疯得很,玩的玩,吃的吃,一点不耽误。一被抓就跟吃了黄连似的,满肚子苦水,满肚子悔不当初。早他妈干嘛去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笑声中,窗外的蝉鸣依然聒噪不休,吊扇依然吱呀作响,盛夏的热浪依然在空气中翻滚涌动。 汪海超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陈彬的身影,便开口问了一句: “对了,陈大现在在哪呢?这一上午都没见着他人。” 祁大春正趴在桌上整理一份卷宗,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随口答道: “在医院呢。阿彬的孩子就是这几天预产期了,好不容易最近没什么案子,他都在医院陪着家人。今天早上我还见他提着早饭过去的。” 汪海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哎哟,我差点忘了。 陈大不知道今天下午要去大礼堂宣布人事任命吗? 这可是大事,他不能缺席啊。” 祁大春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肯定知道啊。阿杰刚才已经去开车接他了,估计等会儿就到吧。陈大心里有数的,耽误不了正事。” 汪海超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就好。今天这任命,可是咱们六大队的大日子,主角不在场可不行。” 陈彬回到重案六大队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换衣服。 准确地说,是在换那套压箱底的八九式警服。 平时大家出外勤多,穿便装的时候远多于穿警服,这套衣服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回,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翻出来。 曲浩正在跟自己的腰带较劲,系了半天总觉得勒得慌,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这腰带是不是缩水了?我怎么记得去年穿的时候没这么紧啊?” 牛年在一旁扣着袖口的纽扣,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是你腰带宽了,是你肚子大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陈彬走进办公室时,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打招呼。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八九式警服,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裤子的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办案时的风尘仆仆,多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庄重和沉稳。 祁大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吹了一声口哨: “哟,阿彬,穿上这身衣服,还真有点领导的样子了。” 陈彬笑了笑:“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楼下等着呢。” 袁杰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人齐了就出发。” 陈彬目光扫过办公室,确认所有人都已经换好了警服,点了点头:“走吧。” 两辆警车从麓山市公安局的大院驶出,汇入午后的车流,向着省厅大礼堂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阳光炙热而明亮,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着茂密的叶子,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陈彬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逐渐接近的大礼堂轮廓。 下午两点整,省厅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来自全省各地市的公安干警代表齐聚一堂,礼堂内数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两侧也站了不少人。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一九九三年湘南省公安系统表彰大会暨年中工作总结会议”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主席台上摆放着一排铺着红绒布的桌椅,省厅的领导们已经依次入座。 居中的位置坐着正是湘南省公安厅厅长郭怀信。 会议由郭怀信厅长亲自主持。 他首先总结了全省公安系统上半年的工作情况,从刑事案件的侦破率谈到社会治安的综合治理,从基层派出所的建设谈到刑侦技术的革新应用。 他讲到全省刑事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讲到八类严重暴力案件的破案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讲到在全省范围内开展的夏季治安整治行动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台下的干警们静静地听着,不时有人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郭怀信的讲话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欣慰和肯定: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在今年上半年举行的全国公安系统大比武中,我省代表队团结协作、奋勇拼搏,最终取得了全国第三名的优异成绩。 这是湘南省公安厅历年来在大比武中取得的最好成绩,充分展现了我省公安干警过硬的专业素质和顽强的战斗作风。”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郭怀信抬手示意掌声停止,然后继续说道, “当然,成绩属于过去,未来仍需努力。 社会治安的稳步提升,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 我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在下半年的工作中继续保持高昂的斗志,为维护全省社会治安稳定作出更大的贡献。” 又是一阵掌声。 掌声平息后,郭怀信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语气变得更加庄重了几分:“下面,我宣读本次表彰决定。” 礼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 郭怀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在侦办‘麓山二幺幺案’和‘鹏城四零幺案’两起重大案件中,表现突出,战绩卓著,为维护社会治安稳定作出了重大贡献。 经省厅研究决定,授予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集体一等功。” 台下掌声雷动。 曲浩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被旁边的牛年一把按住了大腿。 郭怀信等掌声稍歇,继续宣读: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大队长陈彬,在两起案件的侦办过程中,指挥得当,冲锋在前,发挥了关键作用。 经省厅研究决定,授予陈彬同志个人一等功。” 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了几分。 坐在前排的陈彬站起身来,面向主席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郭怀信冲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然后继续宣读表彰名单: “祁大春、袁杰、牛年、汪海超四位同志,在两起案件的侦办中表现突出,授予个人三等功。 曲浩、宋毅、伍静三位同志,工作积极,表现优异,予以嘉奖。” 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起身,面向主席台敬礼。 表彰名单宣读完毕后,郭怀信放下文件,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然后缓缓开口: “最后,我代表省厅,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礼堂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会议的重头戏。 郭怀信拿起另一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 “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任命陈彬同志为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即日起生效。”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整个礼堂。 陈彬站起身来,再次面向台上敬礼。 他的动作依然标准而庄重,心中有感激,有责任,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和忐忑。 郭怀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缓缓说了一句: “陈彬同志,希望你戒骄戒躁,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陈彬放下敬礼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谢谢郭厅长,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不负重托。”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陈彬站在台下,感受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掌声和目光,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激动和兴奋。 他想到的不是副支队长这个职位带来的权力和待遇,而是那份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的大队长,而是要站在更高的层面上,统筹协调整个支队的刑侦工作。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 散会后,陈彬走出大礼堂,站在台阶上,阳光炙热而明亮,照在他肩上的警衔上,折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身后,大礼堂里的人群正陆续散场,嘈杂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从门缝里涌出来。 这道任命早在宣读前一个星期就提前传回市局了。 原先王志光暂任副支队长一职,也卸下来重回了南元市局,而这次,王志光带着原先南元市局的同僚,相继和陈彬表示祝贺。 陈彬一一迎合,笑着拜别。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驾驶座上,袁杰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 “陈大,回局里还是去哪儿?” 祁大春笑着提醒道:“还叫陈大呢?现在得叫陈支了!” “哈哈哈~”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着茂密的叶子,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路口。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而这份安宁的背后,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警察在默默守护着。 第401章 【满地的污秽(新案)!】 第401章 【满地的污秽(新案)!】 四年后。 1997年3月11日的麓山,春雨绵绵地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玉华区,属于麓山的经济命脉,大大小小的厂子群起而建,同样大大小小的筒子楼和自建房如同迷宫一般。 四年时间已过,麓山依旧是那个麓山,但玉华区的经济也不复当年,渐渐下滑。 街道路面的坑洼里积满了浑浊的水洼,行人踩过时溅起一片片水花。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刚冒出嫩芽,在细雨中显得格外鲜绿,但这份生机并没有感染到那些从工厂大门里鱼贯而出的工人们。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疲惫和茫然,像是被同一把无形的刀削去了精气神。 麓山机械一厂的大门在下午五点半准时打开。 工人们推着自行车、撑着伞,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低声交谈着,有人沉默地低着头,有人在门口驻足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挂了四十多年的厂牌,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杨湘文是最后一批走出厂门的人之一。 他今年四十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里装着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量具和扳手。 他没有撑伞,就那么走在雨里,雨水打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顺着脸颊滑落,他也毫不在意。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张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可见——“下岗告知书”。 三个月前,厂里开始传要下岗裁人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 他在机械一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高级技工,车钳铣刨磨样样精通,厂里那些进口设备的维修保养离了他就玩不转。 他想,再怎么裁也裁不到自己头上。 可今天下午,当车间主任把那张告知书和一小沓补偿金推到面前时,他才意识到,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世事无常。 你以为自己是最稳的那个,其实你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站在厂门口的路边抽了两根烟,看着雨水在路面上汇成细流,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李钢铁,是他同一个车间的工友,比他大两岁,中级技工。 一个月前,李钢铁也在下岗名单上。 当时杨湘文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好歹是高级技工,比李钢铁高一级,应该能保住饭碗。 结果呢? 他也只是晚了一个月而已。 但让杨湘文感到意外的是,李钢铁下岗之后的日子,似乎过得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前几天他在街上碰到李钢铁,差点没认出来。 李钢铁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脚上是锃亮的真皮皮鞋,手腕上还换了一块崭新的瑞士手表,整个人容光焕发,跟还在厂里时那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杨湘文当时没好意思多问,只是寒暄了几句就匆匆告别了。 但今天,当他攥着那张下岗告知书站在雨里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就是李钢铁。 他骑上那辆陪了他十几年的二八大杠,顶着细雨,往李钢铁家的方向骑去。 厂里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这点补偿金根本不够用。 作为一家之主,想着家里揭不开了锅,想着即将高考的孩子,他想去求,求一条自己和家人的生路。 李钢铁住在玉华区老职工宿舍楼,离厂区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杨湘文把自行车锁在楼道口,上了三楼,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女的脸,是李钢铁的爱人。 她认出杨湘文,把门拉开了些,语气温和地问道:“是湘文啊,有什么事吗?” 杨湘文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开口问道:“嫂子,李哥在家吗?” 妇女摇了摇头:“没呢,他们上班有点忙,有时候四五天不回一次家。你有什么事吗?” 杨湘文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求李钢铁带带自己,这句话他在路上酝酿了一路,觉得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大家都是老工友,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 可面对李钢铁的爱人,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妇女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追问,只是体贴地说道: “这样吧,你李哥上班的地点就在井田小区三栋701。你有什么事,直接去找他说吧。” 杨湘文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转身走下了楼梯。 他推起自行车,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跨上自行车,蹬动了脚踏板,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水花,向着井田小区的方向驶去。 他不知道李钢铁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拉下脸来开口求人。 但他知道,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儿子的学费还差一大截,无论李钢铁是干什么工作的,他都得去,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哪怕等下给他下跪,也要求来一条生路。 时代的一次小小的错位,落在普通人的肩上都是无法抵御的冲击。 杨湘文骑着自行车,在细雨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井田小区。 这片小区建于八十年代末,六层高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经过几年的风雨侵蚀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面。 小区里的绿化寥寥无几,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和三轮车,几个垃圾桶堆在角落,散发出潮湿的腐败气味。 他在三栋楼下停好车,锁好,抬头望了一眼七楼的方向。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但七楼的窗户里没有亮灯,看不出是否有人在家。 他正准备上楼,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激烈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中年妇女尖锐的叫喊声: “开门呐!我知道你们在家!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杨湘文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确实是从楼上传来的,而且听起来像是从七楼的方向传下来的。 他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几盏已经不亮了,昏暗的光线让整个楼梯间显得更加压抑。 走到六楼与七楼之间的转角处时,那股气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腐烂的有机物混合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污水味,直冲鼻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作呕。 杨湘文连忙捂住口鼻,皱着眉头继续往上走。 到了七楼的走廊里,他看到701的门口围着三四个人,两个大妈,一个大爷,都捂着鼻子,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 其中一个大妈正抡起拳头砸门,砸得那扇防盗门哐哐作响。 杨湘文走上前去,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大姐,这是怎么了?” 砸门的大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太友好地问道:“你是开锁的?” 杨湘文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大妈又打量了他几眼,语气缓和了一些: “确实没见过你。 我告诉你啊,这701的人实在太不道德了! 你闻到这股臭味了没有? 不知道他们往厕所下水道里塞了什么东西,水管爆了,连累着我们楼下好几家都遭了殃,厕所里反水,粪水尿水全涌出来了,我们家地板都泡了! 找他们理论,他们还不开门!” 杨湘文捏着鼻子站在一旁,心里有些进退两难。 他本想等李钢铁回来再说,但看这架势,李钢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改天再来,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小伙子拎着一个工具箱走了上来,看样子是请来的开锁师傅。 大妈一看到他,立刻迎了上去: “哎呀师傅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帮我们把这门打开!” 杨湘文心里一紧,连忙开口道:“这不太好吧?要不然等警察来了再说?这私自把人家门撬开,不太合适吧?” 这时,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大爷开口了,拍了拍手臂上的袖章: “我就是居委会联防队的,我让他们开的。这户人家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人影了,楼下又反水成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开!” 开锁师傅点了点头,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套工具,开始捣鼓那扇防盗门的锁芯。 开锁师傅的技术很娴熟,不到两分钟,那扇防盗门的锁芯就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师傅站起身来,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联防队的大爷,大爷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开门。 门把手被拧动了,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就在门缝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比走廊里浓烈数倍的恶臭扑面而来,像是被压缩了多日的腐败气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汹涌地冲出门口,瞬间充满了整个楼道。 杨湘文被那股气味冲得连连后退,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开锁师傅也皱紧了眉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联防队的大爷倒是见过些世面,虽然也捂住了鼻子,但还是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客厅中央摆着一把老式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朝着阳台的方向,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这么大的动静,他也丝毫没有反应,像一尊雕塑一样凝固在那里。 联防队的大爷喊了一声: “喂,你是这家的住户吗?你家下水道堵了,楼下都反水了,你知道不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连一丝微弱的动作都没有。 大爷有些不耐烦了,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手掌刚碰到那人的肩头,那人的身体就像一截被抽掉了支撑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前倾倒下去,从藤椅上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仰面朝天,露出了他的正面。 杨湘文站在门口,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就是李钢铁! 只不过,此刻的李钢铁已经毫无生机可言。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凝固的最后一刻想要呼喊什么。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一把刀深深地插在那里,刀刃几乎没柄,周围的衣物被鲜血浸透,血液已经凝固成深褐色,与衣物纤维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暗色印记。 那位拍他的大妈凑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旁边的几个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了她。 杨湘文站在门口,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地上那具曾经熟悉无比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报警!快去报警!” 开锁师傅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远去。 联防队的大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他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李钢铁的颈动脉,又缩回手,站起身来:“没救了,人已经凉透了,至少死了两天以上了。” 杨湘文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靠在门框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来找李钢铁是为了求他带自己一条生路,结果见到的却是他冰冷的尸体。 那个一个月前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腕上戴着新手表的李钢铁,那个看起来已经混出了人样、让杨湘文羡慕不已的李钢铁,此刻就躺在一地秽物之中,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干了。 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了警笛声。两辆警车停在了井田小区三栋楼下,几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快步上了楼。 第402章 【现场痕迹!】 第402章 【现场痕迹!】 宋毅走在最前面,脚步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上迈。 刚到五楼与六楼之间的转角处,那股令人反胃的臭味就变得更加浓烈起来。 他本能地皱紧了眉头,捏住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备用口罩,头也不回地递给身后的袁杰: “袁大,捂着点,太臭了。” 袁杰接过口罩,先站在楼梯上缓了一口气。 他干刑侦这么多年,见过的尸体不下百具,按理说对尸臭应该有足够的免疫力了。 但这种臭味是不一样的,它不是单纯的腐烂气息,而是混合了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污水、粪便、尿液的复合型恶臭。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臭味,戴口罩是没用的。 口罩挡得住颗粒,挡得住飞沫,但挡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气味分子。 戴口罩的目的,更多的是为了遮盖表情,在围观群众面前,在死者家属面前,在刚入行的年轻警员面前,你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皱眉、捂嘴、干呕的样子。 你是刑警,你得稳住。 袁杰缓缓戴上口罩,那股臭味依然穿透口罩涌入鼻腔,但至少心理上好受了一些。 他放下手,对宋毅说了一句: “你先打个电话问问陈支现在到哪了。” 宋毅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那部小灵通,翻开盖板,举到耳边,然后在楼道里左摇右晃地走来走去,转过头来对袁杰说道: “袁大,我小灵通没信号。陈支今天在省厅开会,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咱们先进去吧。” 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白手套,迈步越过宋毅,率先走上了七楼的走廊。 袁杰站在701门口,没有急于进入现场。 房间里技侦队的人正在铺设通道。 袁杰和宋毅在楼道里找到了杨湘文。 他正蹲在六楼与七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地面,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缓过来。 袁杰走过去:“杨师傅,我是市局刑侦六大队的副大队长,袁杰。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复杂,但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希望你配合一下。” 杨湘文抬起头来,看了袁杰一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问吧。” “你跟李钢铁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我们一个车间的,他是中级技工,我是高级技工,平时关系还不错。” “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他跟谁有过节?” 杨湘文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钢铁这个人脾气挺好的,在厂里跟谁都处得来,没听说过他跟谁红过脸。他下岗之后我们见面就少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 “那他最近在做什么工作,你知道吗?” 杨湘文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下岗之后我们只见过一面,就是在街上碰到的。他穿得西装革履的,看起来混得很好,但我问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只说在做生意,具体做什么不肯说。我也没好多问。” “他家里人知道他做什么吗?” “他爱人应该知道吧……但我今天去他家的时候,他爱人让我直接来他上班的地方找他,也没说他具体在做什么。” 杨湘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钢铁这段时间确实很有钱,换了新手表,买了新皮鞋,还请我抽过一包中华烟。我当时还羡慕他来着,觉得他下岗了反而比在厂里混得好。” “李钢铁的妻子人呢?不在现场吗?” 杨湘文反应过来:“刚刚只顾得报警了,这场景太吓人了,我还没跟嫂子说。” 袁杰扭头对着一名年轻警员吩咐道:“小王,你带杨湘文同志去找一下死者的妻子。” “明白,袁大。” 袁杰和宋毅等技术科的同事铺设好勘查通道后,才踩着狭窄的通道板,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客厅中央。 袁杰蹲下身,目光落在李钢铁的尸体上,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 李钢铁仰面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胸口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袁杰皱眉分析了一句:“李钢铁手腕上的那块瑞士表没了,应该是被人抢走的。” 宋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补充道: “嗯,应该是劫财。 左手手腕上有明显的表皮撕裂,是抢夺手表的时候留下的。 下手挺狠,连皮带肉都撕下来了,不像是顺手牵羊,更像是冲着这块表来的。” 他转过头,看向蹲在尸体另一侧的法医, “江法医,死亡时间能够确定吗?” 被称作江法医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他叫江齐,今年二十七岁,是原南元市公安局老法医谭洪的关门弟子,在基层干了五年法医,基本功扎实,今年刚刚被调到省城来。 他跟袁杰也算是老熟人了,之前在南元市局工作的时候有过合作,彼此都认得。 江齐摇了摇头道: “死亡时间最少两天了,具体时间要等解剖后才能给出更精确的判断。 目前肉眼可见的情况是,胸口有多处刺伤,深浅不一。 此外,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呈现出一条横向的带状淤血,宽度大约在两厘米左右,符合绳索或带状物体勒压的特征。 暂时没法准确判断死因究竟是刀伤还是勒颈所致,得拖回解剖室进行全面尸检后才能下定论。” 袁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视了一圈,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茶几上的茶杯倒了一只,干涸的茶渍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记。 客厅通往卧室的过道地面上散落着几件衣物,看起来像是被人翻动过。 他收回目光,对宋毅说了一句: “等江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后,我们再碰一下。现在先把现场的所有物证固定好,一样都不能漏,先看现场证物有没有能证明死者工作的。” 袁杰站在701的客厅门口,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宋毅说道: “死亡时间最少两天。这么惨烈的尸体,又是刀伤又是勒痕,就算隔音再差,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小宋,你去隔壁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宋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701,来到对门702的门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先是轻轻地敲了三下,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依然无人应答。 他俯下身,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他直起身来,转身回到701门口,冲袁杰摇了摇头:“没人,敲了半天没反应。” 站在走廊里的居委会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刘,是井田小区居委会的主任,接到通知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袁杰问道:“刘主任,702的住户呢?平时有人住吗?” 刘主任走上前来,搓了搓手: “702也被人租出去了。 不光702,这一层楼上下两层的四间房,都被同一个人租下来了。 601、602、701、702,四套房全是同一个租户。 但平时很少看到有人出入,也不知道租下来干什么用。” 袁杰的眉头皱得更紧:“租户不是李钢铁吗?额,就是701屋里的那个?” 刘主任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另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只不过要胖很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刘主任说了一句:“麻烦你把这几间房的屋主都联系一下,让他们尽快过来一趟。我们需要了解一下租房的具体情况。” 刘主任点了点头,掏出小灵通走到楼下打电话去了。 701房间内,技术科的警员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勘查取证,闪光灯时不时亮起,照亮了屋内那些被翻动过的角落。 卧室里的景象比客厅更加混乱。 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件衬衫被扯落在地板上,上面印着清晰的鞋印。 床头柜的抽屉也被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被倒在床上,几双袜子、一盒避孕套、一本翻旧了的武侠小说,还有几枚一元硬币。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凌乱地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上面有明显的压痕,说明这张床在不久前还有人睡过。 袁杰的目光在卧室内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厨房的洗手池上。 他走过去,低头看向台上的物品,漱口杯里插着几支牙刷,颜色各不相同。 毛巾架上挂着几条不同的毛巾,花色和新旧程度也各不相同。 “小宋,你过来看一下。” 宋毅走上前来,顺着袁杰的目光看向洗漱台上的物品,很快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家谁在厨房洗漱啊?而且四支牙刷,四条毛巾……这屋里住的不止一个人。” 袁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何止不止四个人,刚刚厕所我也看了一眼,也有三四副牙刷和毛巾。 如果加上李钢铁本人,这里至少有八个人常住。 这么点大的地方,住这么多人,不挤着慌吗? 刚刚杨湘文也说了,李钢铁的爱人说他平时很少回家,经常在外面过夜。 那住在这里的另外几个人是谁? 他们跟李钢铁是什么关系? 案发的时候他们在不在现场? 这些问题,我们现在一个都回答不了。” 宋毅沉默了片刻,然后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推测:“袁大,你说会不会,李钢铁根本就不住在这里?他可能只是偶尔来这里,或者……他来这里本身就是来做别的事情的?” “有这个可能。但不管他住不住在这里,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是这间屋子,不是一个正常的住所。 正常人家不会在洗漱台上摆四支牙刷四条毛巾,除非家里有四口人。 但李钢铁的爱人和孩子住在老职工宿舍楼,不在这里。 那另外三套洗漱用品的主人是谁?他们现在在哪?案发之后,他们去了哪里?” 他正说着,技术科的一名警员忽然从卫生间的方向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袁大!我们找到下水道堵塞的问题了!你快来看!” 袁杰心头一凛,快步走向卫生间。 那名警员蹲在马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镊子,镊子尖端夹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 他身旁的地面上铺着一块防水布,布上放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碎肉块,颜色已经发暗,散发出一股比尸臭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袁杰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几块碎肉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警员递过来的镊子,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块较大的碎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切割或撕裂下来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碎肉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那名警员: “还有别的发现吗?” 警员点了点头,用镊子从马桶深处又夹出了一样东西,一根人类的手指。 第403章 【再见陈彬!】 第403章 【再见陈彬!】 半个小时后,井田小区三栋楼下已经围满了人。 春雨虽然停了,但天色阴沉沉的,那股恶心的臭味依旧未散。 围观的人群站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朝楼洞口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有人说701死了人,有人说死得可惨了,还有人说这房子本来就邪门,租出去就没消停过。 各种版本的猜测在人群中流传,越传越离谱。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警车穿过人群,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一名身材挺拔,容貌俊伟的男人下了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声的触发下一层层亮起。 他一步三级地向上走去,到了六楼与七楼之间的转角处,那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使他眉头微微一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熟练地戴上,七楼的走廊里,一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正守在701门口,看到来人,立刻立正敬礼: “陈支!” 来人正是麓山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陈彬。 此时的他眉间少了丝青涩,多了些稳重和干练。 陈彬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警员的肩膀,望向那扇敞开的防盗门。 门内的灯光亮得刺眼,映照出忙碌穿梭的人影和地面上铺设的勘查通道。 “袁杰在里面吗?” “在的,袁大正在客厅里等您。” 陈彬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701的大门。 他的脚步踩在勘查通道上,客厅里,袁杰正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物证镊,正在仔细检查李钢铁胸前的刀伤。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陈彬,站起身来: “陈支。” “嗯,直接说情况。” 此时的袁杰也早不是当年跟在陈彬身后只会喊阿彬哥的毛头小子,只见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卫生间中提取检材的技侦民警。 语言简洁的把先前了解到的案件情况阐述了一遍。 陈彬蹲在客厅中央,目光从李钢铁的尸体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屋内被翻得凌乱的陈设,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袁杰: “除了那块手表之外,还有其他明显被盗的财物吗?” 袁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其他发现。 屋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我们没有找到,但我们在702和六楼的两间房里发现了大量的现金,加起来大约有九十多万。 我已经联系我姐了,让她帮忙查一下这笔钱的来源。” 陈彬点了点头:“李钢铁的媳妇呢?” “到了现场之后,情绪比较崩溃,暂时先带回局里了,等稳定下来再做笔录。”袁杰如实汇报道。 陈彬又点了点头,转向卫生间的方向: “那厕所呢?是怎么堵上的?按理来说,就算是嫌疑人把尸块抛进马桶冲下去,也不至于让排泄物反流到屋内吧?下水道堵塞的程度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扔了东西进去。” 袁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卫生间门口,然后解释道: “这点确实也比较奇怪,暂时还没有查清楚具体原因。 刑科所的同志正在排查整栋楼的下水管道走向,看看是不是主管道出了问题。 不过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的可疑情况。 客厅和卧室的地面上发现了大量的烟头,品牌不一,有新有旧,说明这间屋子经常有大量的人员出入,不是一两个人偶尔来坐坐那么简单。 另外,我们在卧室的衣柜里发现了一大堆身份证和暂住证,还有大量的传销资料和手写的笔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了几分: “综合这些线索,我们推测这里可能是一个传销窝点。 李钢铁很可能就是负责看管和组织这个窝点的人之一。 衣柜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可能是寻找身份证。 所以,我推测嫌疑人可能是被这个传销组织哄骗过来的受害者,为了逃出去或者报复之类的其他目的,所以杀害了李钢铁。 并不是单纯的图财,要不然也不会只抢手表,放着楼下那九十多万现金不抢。 除此之外,还有租下这四间屋子的人叫张广顺,应该也是传销团伙的主要成员,我们怀疑他可能就是被抛尸厕所的那个人。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死者,目前还不好说,得看化粪池的打捞情况。” 这四年间,陈彬毫无保留的配合着武国庆将所掌握的《犯罪心理学》、《犯罪侧写》等先进知识撰写成教科书。 而原先六大队的成员,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其破案水平被显著拔高了一大截。 陈彬站在客厅里,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思索了片刻,便抽丝剥茧道: “图财应该也是杀人动机的一部分。 楼下搜出来的那九十多万现金,只是我们现在找到的。 原先有多少,被拿走了多少,我们一概不知。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他走到客厅中央,蹲下身,目光落在李钢铁胸前的刀伤上,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你们看这个伤口,多处刺伤,深浅不一,颈部还有勒痕。 这不是一击致命的打法,更像是多人同时施暴的结果。 一个人作案,通常会选择最有效的方式,一刀毙命或者直接勒死,不会又刺又勒,搞得这么复杂。 而且还有碎尸和抛尸厕所的行为,这更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碎尸需要体力,需要时间,还需要一定的心理素质。 一个人要先后最少杀死两个人,还要把其中一具碎尸、抛入马桶、清理现场,难度太大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敞开的衣柜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身份证件,然后转过身来,继续说道: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这应该不是一个人作的案,多半是团伙性作案。 但团队人数不会太多,三到四个人比较合理,人多了楼下的钱就会更少,人少了又控制不住局面。 而且我有一个更大胆的推测,我怀疑李钢铁本人,可能也是这个团伙的一员。” 袁杰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李钢铁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陈彬点了点头: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没有被碎尸。 你看现场的情况,厕所里发现了其他人的尸块和手指,说明凶手对其中最少一名死者进行了碎尸处理,目的是为了毁尸灭迹。 但李钢铁的尸体完好无损地坐在客厅里,没有被肢解,没有被处理。 为什么? 除了凶手来不及了,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他们可能原本计划把所有死者都碎尸处理掉,但在处理到一半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中断,可能是天快亮了,可能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或者一些别的原因。 总之,李钢铁的尸体被留了下来。 如此反推,李钢铁的死亡时间应该是晚于厕所里发现的尸体,而且不是晚个几个小时,很可能是一两天。 如果是团伙作案,那么就能同时处理多具尸体。 不至于间隔如此之间。 所以,很大可能李钢铁就是这抢劫杀人团伙中的其中一员。 我推测,这个团伙内部发生了分赃不均等矛盾。 李钢铁可能是在争执中被同伙杀害的,而其他同伙在杀人之后,为了抓紧时间逃窜,就匆匆离开了现场。 嗯......他的表是被抢走了的,表皮没有生活反应,应该是死后抢表,嫌疑人团伙中有个特别贪财的人。 这更能验证,楼下为什么会有九十多万现金,因为人不够,所以没办法全拿走。 而且,他们没有处理李钢铁的尸体,说明在他们看来,李钢铁的尸体留下来与否,对他们不重要。 所以,这犯罪团伙如果真是因为传销被骗进来的人,也绝不是李钢铁骗进来的,很有可能是抛尸下水道的人生前骗过来的,因为怕被查到,所以碎了尸,拿回了被抢的身份证。” 袁杰听完陈彬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但还是得重点排查李钢铁下岗之后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最近一个月频繁接触的人。我们现在无法判断传销组织有几个人,李钢铁身边的人应该能提供一些线索。” 陈彬点了点头: “去吧。另外,让刑科所加快对那根手指和碎肉的dna鉴定,我要尽快确认死者的身份。 如果张广顺真的是被抛尸厕所的那个人,那他的家属也应该尽快通知到位。”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工作了。 陈彬没有离开现场,他戴上手套,走到卧室门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身份证和暂住证。 证件的主人来自天南海北,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 他将那些证件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整齐地收进了证物袋,然后拿起那几本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笔记本的字迹潦草而凌乱,记录着一些零散的信息。 人名、电话号码、金额数字,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培训内容的口号式语句。 “坚持就是胜利”、“今天不吃苦,明天吃更大的苦”、“成功属于永不放弃的人”——这些话语在传销组织中司空见惯,但在一个发生了命案的现场看到它们,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寒意。 陈彬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准确来说,是被故意撕掉的一页。 “这个重点调查,看看能不能用铅墨或者其他手段,还原一下缺失一页的信息。”陈彬喊来一名做现场勘查的技侦民警。 民警接过笔记本,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人去核查。 现场的勘查工作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被粪水泡过的案发现场,取证难度无疑是巨大的。 一直到了第二天一早,陈彬回到了局里。 他走进办公室时,袁杰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一份厚厚的打印材料。 看到陈彬进来,袁杰抬起头来:“陈支,我姐查到了九十多万现金的来源。 有一部分能追溯到,是几张银行卡分批取出来的,开户人分别是张广顺、李钢铁,还有个叫文杉的暂时不清楚身份。 但大部分现金是直接存入的,没有明确的来源记录,很可能是传销组织线下收取的‘入门费’。” 陈彬接过材料,翻了几页:“张广顺的身份核实了吗?” “核实了。张广顺,男,四十一岁,本省衡城人,无业。 三年前来过麓山,之后有两年多的行踪空白。 我们联系上了他在衡阳的家属,他母亲说他去年打电话回家,说在麓山做生意,赚了大钱,过年也不回去了。 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 “通知家属来麓山认尸了嘛?” “已经通知了,大概晚上就能到。” “嗯,召集支队的人,等会开个会。” “没问题。”袁杰忽然面露难色道,“哦,对了,阿彬哥。” 陈彬皱眉一听这称呼,就知道要聊家事,于是问道: “怎么了?” “我姐刚刚在电话里说,呦呦和朗之幼儿园里的其他小朋友都在学些兴趣班,朗之喜欢画画,要不要给他也找个美术班。” 陈彬一阵无语,翻了个白眼道: “朗之才四岁上什么培训班啊,特别是画画,人家毕加索穷极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像孩子一样画画。 而且朗之是我亲儿子,他的画画水平,我一个搞模拟画像的会不知道? 真送过去也是白搭,浪费钱。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嗯......呦呦那边想学弹钢琴,我想着呦呦这唱大合唱都能把小朋友们带跑调,我估计你也更不会让她学了。” 陈彬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义正言辞道: “唱歌跑调去学钢琴怎么了?孩子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我们做父母的就是得支持。不能轻易磨灭一个孩子那稚嫩的童心。 还有,阿杰你是谁? 你是呦呦的舅舅,她想学钢琴你作为舅舅的一点表示难道都没有?” “嗯......我该有吗?” “不该有吗?” 袁杰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转身离开道:“我先去通知队里的人开会。” 第404章 【捂太严实了!】 第404章 【捂太严实了!】 麓山市局。 刑侦支队会议室。 袁杰一边拿着笔记本,一边做着会议摘录,一边皱眉看向法医江齐,问道:“你的意思是从厕所打捞出的尸体是被螺丝刀捅死的?” 江齐抿了抿嘴,斟酌道:“这具碎尸我们已经通过dna做了同一认定,致命伤是左胸处的一道圆柱形的穿刺伤,深达心脏,伤口很不规整,你瞧这都伤口深处的组织都出现了明显卷边,就很像螺丝刀尖端那种十字结构造成的。” 宋毅问道:“用螺丝刀......想要刺破心脏得先穿过肋骨吧,这嫌疑人的力气很可不小啊。” 江齐点了点头:“死者肋骨我确实有发现明显骨裂痕迹,嫌疑人力量确实很大,或者他是用了什么借力动作,但我们在601至702房间都暂时没有发现符合伤口样式的螺丝刀。嫌疑人可能带走了,或者遗弃在小区附近了。” “能够确定螺丝刀的款式吗?” “不好判断,伤口软组织卷边较多,可以肯定是,不是那种一字型的螺丝刀。” 袁杰看向坐在首位的陈彬,开口道:“陈支,你认为呢?” 陈彬思索了片刻,便缓缓开口:“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陈彬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张李钢铁的尸体照片,又点了点旁边那张从厕所打捞出的碎尸块的照片,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 “李钢铁是怎么死的? 致命伤是腹部的刀伤,一刀刺穿了肝脏,造成了大出血。 凶手用的是刀,一把很锋利的刀。 那么问题就来了,嫌疑人明明有刀,为什么要用更费力的方法来杀害厕所里发现的那具尸体a? 螺丝刀刺入心脏,要穿过肋骨,需要很大的力量和精准的角度,比起直接用刀捅,效率低得多,风险也大得多。 如果我是凶手,手里有刀,我为什么不直接用刀? 为什么要换成螺丝刀?”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那具尸体a的致命伤,根本就不是螺丝刀造成的。 它可能是一种我们暂时还没有想到的凶器,只是伤口形态恰好与螺丝刀的截面特征相似。 或者,它是某种改装过的工具,比如磨尖了的扳手、自制的锥形利器,甚至是某种工业用的冲头。 我们不能被【螺丝刀】这三个字限制住思路,要从伤口形态本身出发,反向推导凶器的可能性。” 袁杰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有道理。那我们让技术科那边扩大比对范围,不局限于螺丝刀,把各种可能的圆柱形、锥形利器都纳入排查。” 江齐也表示赞同:“陈支说得对,我回去之后重新做一遍伤口的复查,看看能不能排除掉一些干扰项,缩小凶器的范围。” 陈彬的目光转向会议桌左侧,落在游双双身上。 如今的她现在也是麓山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下辖一大队的大队长。 两人在工作中向来公事公办,从不因私人关系影响案件讨论。 陈彬开口道:“游队,你们经侦这边情况怎么样了?那九十万的来源查到了吗?” 游双双闻言,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来。 她拿起面前的一沓资料,走到会议室前: “我们调取了李钢铁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近半年来的交易记录,并且对那九十万现金的冠字号进行了追踪比对。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九十万现金并非一次性存入,而是在过去三个月内,分批次、由不同人员在不同网点取出的。 存款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存款地点覆盖了全国大大小小不同的城市,最远的一起还是在西域。 换句话说,这些人很可能就是被传销组织骗来的受害者,他们存入的这笔钱,就是他们的入门费。 并且根据我们调查发现,李钢铁和张广顺和文杉三人有一个共同的银行账目,还发现了大约共一百多万存款。 最近一次取款记录就在昨天,而且就在麓山火车站旁的储蓄所,取了大约一万块。” 这个信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会议室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陈彬的眉头微微一动,身体前倾了几分:“昨天?具体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游双双准确地报出了时间,然后补充道, “我们调取了储蓄所的监控录像,但由于昨天是工作日,办理业务的人流量较大,而且监控画面模糊,只能看到取款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清晰辨认面部特征。 但从体型和衣着来看,取款人是一名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动作看起来很从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张或匆忙。” 袁杰在一旁迅速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抬起头来问道:“这个账户持有人是谁?” “账户持有人是张广顺。但取款人显然不是张广顺本人,张广顺体型肥硕,监控里的男人体型瘦小,偏差明显。 所以,取款人要么是持有张广顺银行卡的同伙,要么就是杀害张广顺之后拿走了他银行卡的凶手。”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凝视着投影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取款,今天上午我们发现了尸体。 这个时间线很有意思,凶手在取款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井田小区的现场。 所以他才有恃无恐地去取钱。 袁杰,你带人去火车站附近的储蓄所,调取昨天下午两点前后的完整监控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到取款人离开后的行动轨迹。 游队,你继续追踪张广顺账户的资金流水,看看除了这笔取款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近期交易记录。 江法医,你那边加快尸检报告的完善速度,确定尸体a的真实身份,我需要尽可能详细的死因分析和凶器推断。 其他人按照既定分工继续推进,有任何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会议室里的众人纷纷应声,各自领了任务,陆续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 ... 袁杰带着两名警员赶到麓山火车站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午后的火车站广场人来人往。 袁杰站在广场中央,抬头望了一眼那座略显陈旧的车站大楼,然后转身走向了车站右侧的那家储蓄所。 储蓄所的面积不大,大约只有四五十平方米,一排三个窗口,此时有两个窗口在对外营业。 袁杰走到最左边的窗口前,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对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说道: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想调取昨天下午两点左右的监控录像,麻烦配合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警官证,点了点头,起身去找负责人。 不一会儿,储蓄所的经理走了出来,将袁杰引到了后面的监控室。 监控室的设备不算先进,一台老旧的录像机和一台十四英寸的监视器,画面清晰度有限,但勉强能够辨认人物的轮廓和动作。 经理将录像带倒回到昨天下午两点十分的位置,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储蓄所内人来人往,三个窗口都在办理业务。 两点十五分左右,一名身穿深色夹克的男子走进了画面。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只蓝色的医用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 他走到二号窗口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和一张身份证,递了进去。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接过存折和身份证,低头核对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男子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从窗口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点验了两遍,连同存折和身份证一起递了出来。 男子接过钞票,没有当场清点,直接塞进了夹克的内侧口袋里,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储蓄所。 从进来到离开,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袁杰盯着屏幕,将那段画面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对身后的警员说道: “把这段录像拷贝一份,带回局里。另外,把昨天下午二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找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她。” 警员应了一声,转身去找人了。 袁杰站在监视器前,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已经定格的模糊身影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男子在接过钞票后,塞进夹克内侧口袋的动作非常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犹豫或摸索,说明他很熟悉这件夹克的口袋位置,这件衣服应该是他常穿的,而不是为了作案临时换上的伪装。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往往就是这种细节,能在关键时刻成为突破口。 袁杰站在储蓄所大厅里,等了一会儿,昨天下午在二号窗口值班的柜员被找来了。 袁杰直接拿出张广顺和文杉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周女士,请你仔细看一下,昨天下午来取钱的那个人,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或者有没有可能两个人都不像?” 周柜员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先是盯着张广顺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又拿起文杉的照片,皱着眉头认真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昨天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遮得太严实了,我确实没看清他的全脸。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和眉毛,跟昨天那个人有点像。 尤其是眉骨比较高,眼睛有点往里凹,看人的时候有一种…… 怎么说呢,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 昨天那个人递存折给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觉得他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印象比较深。” 袁杰的心里微微一动,继续问道:“除了眼神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让你觉得可疑的地方?比如说话的声音、口音、或者手上的特征什么的?” 周柜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就说了两个字——‘取钱’。手的话……我没特别注意,但他递存折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疤,不算太长,我看的时候,他还刻意的遮了一下。” 袁杰在笔记本上记下:“谢谢你,周女士。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周柜员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袁杰站在原地,将两张照片收回信封里,目光望向储蓄所门外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广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警员说道:“走,再去火车站看看。文杉的嫌疑,又重了一分。” 麓山火车站的售票厅不大,十几个人工窗口一字排开,窗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几趟列车的车次、时间和余票信息,红底黄字,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此时不是春运也不是节假日,排队买票的人不算多,但每个窗口前都陆陆续续有人站着。 袁杰走到三号窗口前,窗口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刘,是售票班长,听说警察来查昨天的购票记录,很配合地调出了昨天下午的售票存根。 九十年代还没有实名制,但每班次的售票窗口都会留存手工填写的售票小票和班次登记表,能查到什么时间卖了什么车次、几张票、硬座还是卧铺,只是没有姓名。 袁杰把张广顺和文杉的两张照片又递了进去: “刘大姐,麻烦你看看,这两个人,昨天或者前天,有没有在你这窗口买过票?或者你在别的窗口当班时有没有印象?” 刘大姐放下手里的算盘,拿起两张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她先看张广顺那张,摇了摇头:“这个看着面生,没印象。” 然后又看文杉那张,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足足五六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我好像有点印象。昨天快下午两点的时候,我刚换班到三号窗,有这么一个人来买票,戴个黑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就露一双眼睛。我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这天又不太冷,捂这么严实干啥。他声音闷闷的,要买去南州的慢车,夜里发那趟,k字头的好像,硬座,一张。” 袁杰心头一跳,身子微微前倾:“去南州?几点那趟车?” “k147,晚上八点四十发车,到南州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 刘大姐翻了一下手边的班次表,确认了一下, “昨天那趟车我卖了三张票给不同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这个戴口罩的。他给的是现金,一沓零钱,没要找零,拿了票转身就走,脚步挺快。” “一个人?” “看起来是一个人,没见他跟谁说话,也没见有同行的。” 刘大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他递钱过来的时候,我瞥见他右手虎口那有一道疤,浅白色的,不太长。我当时还心想这人手上怎么有这种伤。” 袁杰和身后的宋毅对视了一眼,虎口旧疤,眉骨高,眼凹,买的是昨晚八点四十分去南州的k147。 袁杰追问:“刘大姐,这趟k147昨天准点发了吗?上座率怎么样?” “准点发的,我下班前还看了一眼站台,人挤得不老少,硬座车厢基本坐满了。” 刘大姐顿了顿, “不过你要问那个人上没上车,我就不知道了。检票口那边是老赵和小吴值班,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袁杰点了点头,谢过刘大姐,带着宋毅转身往检票口方向走。 检票口在售票厅另一侧,隔着一道铁栅栏,两名检票员正在交接班。 袁杰亮了证件,又把照片递过去,问了同样的问题。 年纪稍大的那个检票员,眯着眼看了文杉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 “哎哟,这人我有印象!昨天晚上下班前那趟k147,我记得他,就他一个人戴个黑帽子,口罩,单人行,硬座票。 他递票过来的时候我还多看了两眼,这人捂得太严实了。 他过了检票口没往候车室多待,直接就上站台了,走得挺快。” “能确定他上车了吗?” 老赵想了想:“k147那趟车停的是三号站台,从检票口过去要走地下通道。他过了闸我视线就跟丢了,按规矩是得上火车的,但……”他挠了挠头,“昨天那趟车人多,地下通道里挤得要命,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他真上去了。不过票是剪了,按规定剪了票不上车的情况也有,但少见。” 第405章 【两起案子?】 第405章 【两起案子?】 袁杰沉默了几秒,脑子飞快地转。 如果文杉真买了k147去南州,那他现在应该在南州,或者中途下车了。 但如果他根本没上车,只是用买票制造一个我已离开麓山的假象,那他很可能还在本地,甚至可能就在南坪路23号那个方向活动。 无论哪种,都得查。 他回头对宋毅说: “你留一下,跟车站派出所对接一下,让他们帮忙联系南州那边铁路公安,查k147昨天的上车录像和南州到站的情况,看看文杉有没有在南州下车。另外,把k147沿线几个大站都排查一下,看他是不是中途下的车。” 宋毅应了一声,转身去联系。 袁杰自己则快步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掏出小灵通,给陈彬拨了过去。 “陈支,火车站这边有收获。 文杉昨天两点多来买了k147去南州的票,晚上八点四十发。 检票员确认他剪票进了站,但不确定是不是真上车了。 取款时间是两点十七,买票时间应该就在那前后,时间线对得上。 虎口有疤,眉骨高,和储蓄所柜员描述的也对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彬的声音传过来:“k147……去南州。南州那边我们关系不大熟,你联系一下南州市局刑侦支队,让他们帮忙查到站监控。 另外买票这个动作本身就有问题。 如果他真要跑,为什么选k147? 慢车,停站多,一路上要查好几次票,风险比直达大巴还有特快大得多。” 袁杰“嗯“了一声: “我也是这么想。那我再在火车站附近摸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文杉的其他踪迹。” “行,小心点。文杉能下得去手碎尸,不是善茬。” 陈彬说完,挂了电话。 目光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那部大哥大上。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电话,按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嘟嘟的长音,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爽朗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吁吁的味道: “喂?阿彬?” 陈彬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大春,你那还得多久才能回?” 电话那头的祁大春一听是陈彬的声音,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连珠炮似地抱怨起来: “阿彬,你是没来不知道,这山城一路绕一路,想要追人太难了! 你是不知道,我们明明爬到了顶楼,结果这是别人家一楼。 这破地方依山而建,你以为你上了七楼,结果出门一看是马路! 我和牛哥昨天又刚跟丢了,眼睁睁看着那小子钻进了巷子,等我们追进去,人影子都没了。 唉,别提了,别提了。 怎么了嘛?是不是局里又出啥事了?” 陈彬摇了摇头,语气放得轻松了一些: “没事,你先查你们的吧,我就打电话慰问一下你们,看看你们在山城那边过得怎么样。” 祁大春在电话那头咧嘴大笑起来:“哈哈哈,行,领导!我和牛哥加油,尽快把那个逃犯给抓回来,到时候回麓山请你喝酒!” “行,我等着。”陈彬笑着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将大哥大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自从升了副支之后,一线奔波的频率相对于前些年要少了许多。这几年警队几次扩招,原先六大队的人基本都已升职。 祁大春和牛年在山城追逃犯,曲浩和汪海超在东北追逃犯,宋毅和袁杰还在火车站跟铁路公安对接,伍静在经侦那边忙着查资金流水。 原先的重案六大队也就留了他一根独苗坐在办公室。 人真是个喜欢犯贱的生物。以前当大队长的时候,每天奔波在一线,出现场、审嫌疑人、追逃犯,累得跟狗一样,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做梦都是在追人。 现在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熬夜蹲守,不用跟那些亡命之徒面对面地搏命,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些憋得慌。 实在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走出了办公室。 沿着走廊往法医室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看看江齐那边的尸检有没有新的进展,也想顺便透透气,让自己从那种憋闷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法医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陈彬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齐听到推门声,抬头一看是陈彬,连忙放下手中的镊子,站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陈支,您来了。” 陈彬点了点头,走到操作台旁,目光扫了一眼台上那具已经被解剖的尸体,然后看向江齐,开门见山地问道: “尸检做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江齐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陈支,说实话……不太理想。” 他拿起操作台上那份已经填写了一半的尸检报告,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数据说道,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尸体a是一名男性,年龄大约在31岁左右,上下浮动不超过两岁。身高一米六出头,体重偏瘦,a型血。 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五天前,比李钢铁的死亡时间早了大约两到三天。 我将死者的dna与我们在井田小区601至702四间房里提取到的所有皮屑、毛囊和体液样本逐一做了比对,包括卧室床单上的毛发、卫生间毛巾上的皮屑、客厅沙发缝隙里的烟蒂唾液,以及衣柜里那些衣物上附着的生物检材。 全部比对完了,没有一份是与尸体a的dna相符的。” 陈彬听完江齐的汇报,眉头微微皱起:“也就是说,这个人可能与传销组织并无关系?” 江齐点了点头,语气谨慎地补充道: “目前来看,是的。 如果他是传销组织的成员,哪怕是刚加入几天,也必然会在那四间房里留下一些生物痕迹。 皮屑、毛发、唾液,哪怕他只是在那里吃过一顿饭、睡过一觉,都不可避免。 但我们提取了现场所有可疑的生物检材,逐一做了比对,没有一份与他匹配。 这说明,这个人很可能从未进入过那四间房中的任何一间。 他是在别处被杀害、碎尸之后,才被带到井田小区抛入下水道的。” 陈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尸体a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思索的意味: “那这就奇怪了。 如果这具尸体不是张广顺的话,那张广顺现在在哪呢? 刚刚火车站那边的调查结果反馈过来了。 储蓄所和售票窗口的监控里都没有出现张广顺的身影。 取钱的人是文杉,买票的人也是文杉。 张广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井田小区那四间房是以张广顺的名义租的,现场发现了九十多万现金,传销资料上反复出现他的名字,李钢铁是他的下线还是上线暂且不论,但张广顺绝对是这个传销网络里的关键人物。 现在李钢铁死了,厕所里又多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而张广顺本人却不知所踪。 他是跑了? 还是也已经被杀了,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的尸体? 陈彬觉得这案子越发有些奇怪了起来。 江齐摘下橡胶手套,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缓缓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 张广顺就是那个取走九十万、买票去南州的人。 他可能利用了文杉的身份信息来误导我们,或者他和文杉本来就是同伙,两人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取钱买票制造逃窜假象,另一个负责处理尸体和现场。 如果我们顺着文杉这条线追下去,说不定反而会离张广顺越来越远。” “文杉那条线不能放,张广顺这条线也要重新捡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彬点了点头,重新走回操作台旁,俯下身,目光聚焦在尸体a胸口处那道已经清洗干净的伤口上。 江齐站在一旁,见他看得如此仔细,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 陈彬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伤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的软组织有明显的卷边和撕裂,创口内部的组织纤维呈现出一种杂乱无章的断裂形态,与利刃切割形成的整齐创面截然不同。 他伸手指了指伤口边缘一处翻卷起来的肌肉组织,开口道: “江齐,你之前判断这是螺丝刀捅出来的,依据是什么?” 江齐走上前来,指着伤口解释道: “伤口的直径大约在一厘米左右,呈圆形,与普通螺丝刀的尖端截面尺寸基本吻合。而且伤口边缘有十字形的软组织撕裂痕迹,这与十字螺丝刀尖端旋转插入时造成的特征性损伤是一致的。” 陈彬点了点头,分析道: “我之前觉得不对劲,是因为李钢铁的死因是刀伤,凶手手里明明有刀,为什么要用螺丝刀这种更费力的方式去杀另一个人? 但现在情况变了。 尸体a可能根本就不是传销组织的人,与李钢铁的死可能没有直接关联。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两起独立的案件,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地点被发现了而已。 先前的结论,得推翻。” 他重新俯下身,目光再次落在那道伤口上,眉头紧锁: “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我觉得凶手用螺丝刀杀人太过困难了。 什么样的凶器是圆柱形的,刺进人体后会造成如此多的软组织倒刺? 一般来说,越锋利的凶器,伤口越整齐; 越钝的凶器,伤口越粗糙。 但反过来,越钝的武器就越难捅穿人体,尤其是要捅穿肋骨,这需要的动能是非常大的。” 他直起身来,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道伤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齐说: “说到动能……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用枪打出来的伤口?” 江齐闻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陈支,湘南已经全面禁枪好几年了,这行动还是您牵的头,这些年收缴上来的枪支有上百万支,市面上流通的枪支已经非常少了。 而且,枪都是有滑膛线的,子弹在枪管内旋转射出,运动轨迹是有规律的,形成的伤口也相对规则。 这道伤口的边缘如此不规则,不像是制式枪支造成的。” 陈彬没有被他这番话说服,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假设: “那如果是土枪呢?土枪没有滑膛线,枪管内壁光滑,射出来的弹丸是不规则运动的,进入人体后会造成翻滚和偏移,会不会形成这样的伤口?” 江齐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低头重新审视那道伤口,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有道理。土枪的弹丸通常是铅粒或者铁砂,没有统一的形状和大小,射入人体后确实会造成不规则的创伤通道。而且土枪的动能通常比较大,近距离射击时,完全有可能击穿肋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道伤口的形态就说得通了。”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实验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去买几扇猪排,我去弄几把土枪回来,我们做个实弹测试,看看不同距离、不同装药量下,土枪打在猪排上形成的伤口形态,与尸体a的伤口是否吻合。”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法医室,留下江齐一个人站在操作台旁,低头看着那道伤口,陷入了沉思。 如果真的如陈彬所推测的那样。 尸体a是被土枪打死的,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涉枪案件,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小事。 土枪。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湘南省确实已经全面禁枪多年,市面上的枪支流通量确实大幅减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彻底绝迹。 在一些偏远山区、城乡结合部的地下黑市,依然有人铤而走险,私下交易和制造土枪。 麓山虽然是省会城市,管控相对严格,但玉华区作为老工业区,周边环绕着大量的废弃厂房和棚户区,那种地方藏几把土枪,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第406章 【为什么会开这一枪?】 第406章 【为什么会开这一枪?】 推开门,技术科的一名年轻警员正在显微镜前观察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陈支,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一下,近两年来麓山及周边地区涉及土枪的案件记录,包括查获的、收缴的、以及涉案的,数量、型号、弹药规格,越详细越好。整理成一份材料,送到我办公室。”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翻档案柜了。 陈彬退出技术科,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治安支队那边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治安支队支队长夏启元,如今也快退休了,一听是陈彬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哟,陈支,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陈彬没有跟他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夏哥,你那边收缴的枪支库里,还有没有土枪的存货?我想借几把用用,做测试。” 夏启元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土枪?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都是准备销毁的东西了。” “办案需要,做个弹道对比实验。你放心,用完就还,一颗弹丸都不会少你的。” 夏启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库房里应该还有几把,都是前两年从玉华区那边收缴上来的。你要用的话,走个审批流程,我让人给你调出来。” “谢了,夏哥。改天请你喝酒。” 打完电话后的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忽然电话再次响起,陈彬接通是袁杰打来的:“怎么了?” “陈支,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南坪路23号发现了点线索,有人声称经常见到过张广顺出没在此。” “明白,我马上过来。” 陈彬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独自一人驱车前往南坪路23号。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麓山的春天天黑得不算早,但阴天让暮色来得比往常更快一些。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陈彬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动着。 土枪的推测如果成立,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从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升级为涉枪案件。 而涉枪案件,在任何时候都是公安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这个推测,而南坪路23号的搜查结果,可能会提供关键的线索。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入了一条越来越偏僻的街道。 道路两侧的建筑物从居民楼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墙面斑驳,门窗破旧,有些已经废弃多年,窗户用红砖封死,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南坪路23号位于这条街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但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污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楼下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和两辆民用车辆,几名穿着便衣的刑警正在进进出出。 陈彬停好车,走到楼前,一名守在门口的警员看到他,立刻立正敬礼:“陈支!” 陈彬点了点头,问道:“袁杰呢?” “袁大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警员转身引路,带着陈彬穿过一楼的门厅,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面积大约有七八十平方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壁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泛黄剥落。 屋内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的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人名、金额、层级关系图,还有一些传销组织常用的激励口号。 黑板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简单的金字塔结构图,顶端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但被擦掉了一半,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顺”。 袁杰正蹲在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前,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一沓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是陈彬,站起身来,摘下一只手套,指了指屋内的景象: “陈支,你来了。这边的发现,确实比井田小区那边要大得多。” 陈彬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黑板上的那个金字塔结构图上。 他走到黑板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问道: “这栋楼是做什么用的?也是传销窝点?” 袁杰点了点头: “目前来看,是的。但与井田小区那四间房不同。 那边更像是住宿点和赃款存放点,而这里,才是真正的培训基地。 我们在二楼发现了大量的传销培训资料、讲课笔记、人员名单和业绩记录。 三楼还有几间改造过的宿舍,摆了十几张上下铺,床上的被褥和生活用品都还在,看起来就在昨天都还有人住在这里。 根据现场的痕迹判断,这里至少容纳过二三十人同时居住和活动。 这个被擦掉的名字,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张广顺】。 我们在三楼的一间卧室里找到了几件衣物,口袋里有一张洗衣票,上面登记的姓名也是张广顺。 这说明,张广顺不仅是井田小区那四间房的租户,更是这个传销组织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就是最高层级的组织者之一。” 陈彬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额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问道: “有没有发现与枪支相关的物品?弹药、火药、或者任何与武器有关的痕迹?” 袁杰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我们搜查了一楼到三楼的所有房间,没有发现枪支或者弹药。 但我们在三楼楼梯拐角处的一个杂物间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工具,几把改装的扳手、一截磨尖了的钢筋,还有一把自制的小型弩。 这些东西虽然不算枪支,但说明这个组织里的人,有制作和使用武器的倾向和能力。” 陈彬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人呢?你刚刚说人昨天还在,什么依据?” “是这样的,我们到达的时候,整栋楼已经空无一人了。 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撤离得非常匆忙。 二楼的黑板没有擦干净,三楼的床铺没有收拾,最重要的是有一个邻居声称昨天晚上见过张广顺,带着东西走的很匆忙。 这说明他们是在某种突发情况下紧急撤离的,很可能就是李钢铁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他们得到了消息,连夜跑路了。” 袁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们在二楼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记账本,记录了近三个月来的‘业绩’——也就是新成员缴纳的‘入门费’和‘投资款’。总额加起来,远远超过我们在井田小区发现的那九十万。” 陈彬接过袁杰递来的记账本,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本子: “这个组织的规模,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大得多。 井田小区那四间房,只是冰山一角。 南坪路23号,才是他们的心脏。 这些被骗来的受害者、那些被记录在册的业绩、那些尚未被追缴的资金,都是我们追查下去的线索。” 他将记账本还给袁杰,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吹进屋内。 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工厂烟囱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今晚加派人手,把南坪路23号从头到尾再搜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尤其是要注意有没有隐藏的夹层、地下室或者密室。 传销组织做到这个规模,不可能没有藏钱或者藏人的地方,有地方肯定会有遗留的生物证据用于比对。 另外,把黑板上的那个名单全部抄录下来,连夜核对身份,看看有没有近期报失踪的人员。 我们要尽快搞清楚,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少人,现在还有多少人下落不明。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从厕所里打捞出来的死者a的真实身份,确认是不是这传销组织的。 还有确定为什么李钢铁死了,张广顺和文杉会活着。 这才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袁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工作了。 陈彬依然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逐渐降临的夜幕,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种直觉,南坪路23号,绝对不是这个传销网络的终点。 在黑板上那个被擦掉的名字背后,在被匆忙撤离的现场背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而那把可能存在的土枪,就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第二天一早,陈彬驱车前往治安支队的枪支库房。 夏启元已经等在库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帆布袋,看到陈彬的车停下来,迎了上去,将帆布袋递进车窗: “三把土枪,两长一短,都是前两年从玉华区那边收缴上来的。火药和弹丸你自己想办法,库房里只有枪,没有配弹药。” 陈彬接过帆布袋,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谢了夏哥,改天请你喝酒。” “得了吧你,上次说请我喝酒到现在都没兑现。” 夏启元笑着摆了摆手,看着陈彬驾车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神伤,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马上就要退休了,时间可真快啊。” 陈彬将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局里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江齐也已经准备好了实验用的猪排。 五扇新鲜的猪肋排,带皮带骨,从屠宰场直接拉过来的,肉质和骨骼密度与人体胸廓相近,是做模拟测试的理想材料。 两人将实验场地选在了技术科后面的露天院子里,用沙袋垒了一个简易的射击靶位,将猪排固定在靶位上,然后在三米、五米、八米三个距离上分别做了标记。 陈彬打开帆布袋,取出那三把土枪。 两把长枪。 一把是自制的那种单管猎枪改装的土枪,枪管粗糙,枪托是用木头削成的,做工简陋但结构完整; 另一把是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枪身上锈迹斑斑,但击发机构依然灵敏。 一把短枪,一把自制的手枪,枪管只有巴掌长,握把用电工胶布缠绕着,看起来粗糙得像是玩具,但陈彬知道,这种东西在近距离内的杀伤力绝不亚于制式手枪。 他先拿起那把自制的短土枪,装入火药和铅弹,站在三米标记线上,举起枪,瞄准了固定在靶位上的猪排。 江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准备记录下每一枪的弹道和伤口形态。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闷响,土枪的后坐力震得他的手腕微微发麻,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铅弹击中猪排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猪排猛地向后一震,表面的皮肉被撕裂开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的软组织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参差不齐的撕裂状。 两人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道伤口。 江齐拿出测量尺,量了一下伤口的直径,又用镊子探查了一下伤道的深度和走向,然后抬起头来: “陈支,你看这个伤口的形态——边缘软组织卷边、撕裂、不规则的圆形创口,还有伤道内部的组织纤维杂乱断裂的状态……与尸体a胸口的伤口高度相似!” 陈彬蹲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那道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再试一次,换五米距离。” 他重新装填火药和铅弹,走到五米标记线上,再次举枪射击。 第二枪的弹道比第一枪更加分散,铅弹在猪排上留下了一个更大的创口,但边缘的撕裂形态依然与尸体a的伤口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 第三枪在八米距离上射击,铅弹的动能有所衰减,击穿了皮层和肌肉层,但未能击穿肋骨,在骨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陈彬放下枪,站起身来,目光在三个不同距离上形成的伤口之间来回对比了一番: “基本可以确认了。 尸体a胸口的致命伤,就是由这种自制土枪在近距离射击造成的。 距离在三米到五米之间,弹丸应该是铅粒或者铁砂,装药量中等,没有穿透肋骨,但造成了心脏骤停。 现在的问题是,这把枪现在在哪?开枪的人又是谁?又为什么要开这一枪?” 第407章 【死者确认!】 第407章 【死者确认!】 实验结束后,陈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扇被铅弹打得千疮百孔的猪排。 江齐疑惑地问道:“陈支,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 如果尸体a真是被土枪打死的,那为什么我们在他的胸腔里没有发现弹丸? 土枪的弹丸通常是铅粒或者铁砂,就算击穿了心脏,也应该残留在体内或者卡在肋骨上才对。 可我解剖的时候,把他的胸腔仔仔细细翻了个遍,连一粒铅砂都没找到。 这不合理。” 陈彬思索片刻,便解释道: “几种可能。 第一,弹丸穿透了身体,飞出去了。 但如果是在三到五米的距离上射击,土枪的铅弹穿透人体后通常还有些剩余动能,会穿透出去。 第二,凶手取走了弹丸。 如果凶手他知道弹丸留在体内会成为证据,所以在杀人之后,他把弹丸挖了出来。 这样做虽然会破坏伤口形态,但如果他足够小心,完全可以做到。” 江齐皱了皱眉:“挖出来?那伤口内部应该会留下二次损伤的痕迹才对。我解剖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伤口内部的组织形态,没有发现明显的二次器械进入的痕迹。” “所以,很大概率这就是嫌疑人分尸的理由,通过分尸再次破坏伤口形态。” 江齐愣住了。 “当然,这些我的猜测。” 陈彬对其嘱咐道:“把这三组实验数据详细记录下来,拍照存档,与尸体a的伤口照片做逐一的对比分析,进行二次尸检。我要一份完整的比对报告,越快越好。” 江齐点了点头,拿起相机开始拍摄实验样本的细节照片。 二次尸检是刑侦工作中必要的流程,尸检这东西其实很受主观判断所影响。 有时候同一种伤口的判断在不同的法医的视角下,可能有截然不同的解释。 所以,这就需要二次尸检进行复检,查漏补缺。 陈彬则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拧开水阀,冲洗掉手上的污渍。 冷土枪的实验结果基本证实了他的推测,尸体a确实是被土枪打死的,而且射击距离很近,不超过五米。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凶手和被害人当时处于面对面的近距离状态,不是偷袭,不是远程狙杀,而是一种近乎对峙的近距离射击。 “报告出来后,第一时间送到我办公室。 另外,你顺便帮我查一下法医档案,看看湘南省内近两年来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案件。 被害人的伤口形态与土枪致伤特征相符,但当时没有被识别出来的。 我怀疑,这可能不是文杉第一次用枪杀人。” 江齐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 “陈支,你的意思是……文杉可能还有其他命案在身?” 陈彬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个能冷静地取钱、买票、碎尸、抛尸的人,不会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他手上肯定不止这一条命。” 他说完,转身走向办公楼,留下江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那几扇被打烂的猪排,陷入了沉思。 回到办公室后,陈彬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将今天的实验结论和自己的想法简要地记录下来。 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 土枪致伤确认、射击距离推定、凶手心理侧写、同类案件串并的可能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几分钟。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有些疲惫,但他的大脑依然在不停地运转着,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索,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始终抓不住那个关键的点。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袁杰的号码。 “陈支,你说。” “南坪路23号的搜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基本搜完了,没有发现隐藏的夹层或者地下室。 我们在二楼的黑板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不大,大概只有半立方米左右,里面是空的,但有近期存放过物品的痕迹。 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中间有一块干净的区域,形状和大小看起来像是放着一把长条状的物体。”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长条状的物体?大概多长?” “大约一米左右,宽度在十到十五公分之间。从痕迹的形状来看,很像是存放过一把长枪之类的东西。陈支,你说会不会,你推测的那把土枪,之前就藏在那个暗格里?文杉或者张广顺在撤离的时候把它带走了?” “有这可能。 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或者其他生物痕迹。 如果能证明文杉或者张广顺接触过那个暗格,那这把枪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坐实了。” “明白。” 袁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陈彬放下电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从现场带回来的传销宣传单上,印刷粗糙的纸张上印着几句煽动性的话语——“一年买车,两年买房,三年改变命运”。 傍晚时分,经侦那边,亲媳妇传来了消息。 查到了张广顺名下账户里,于上个月,也就是1997年1月10号,有过一笔大额转账,约四十多万,分批次汇入不同的账户,但账户的实名是一名叫赵金虎的麓山本地人。 “赵金虎是什么背景?能查到他的具体信息吗?” “正在查。”电话那头,游双双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目前能查到的是,赵金虎,男,四十五岁,麓山玉华区人,无固定职业。名下注册有一家建材公司,但实际经营状况不明。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户籍地址与南坪路23号只隔了两条街。而且,我们在工商登记信息里发现,赵金虎的这家建材公司,注册地址恰好就是南坪路25号的一楼商铺。” “赵金虎目前人在哪里?能确定他的行踪吗?” 游双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赵金虎目前正处于失联状态。 我们今天下午尝试联系他,拨打他登记的手机号码,提示已关机。 去他的户籍地址找人,邻居说他已经有将近两周没回来过了。 我们又查了一下他的出行记录,发现他在1月12号,也就是收到那笔转账的两天后,购买了一张从麓山到粤东汕城的长途汽车票,之后就再也没有返回麓山的记录。 他的妻子也报了失踪。 另外,我们这边发现这个赵金虎的银行账目里,经常会出现和张广顺情况相同的额转账,我们这边怀疑赵金虎可能经营地下钱庄,参与洗钱之类的。” “行,我知道了。我等会带人去一趟这赵金虎的公司。”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麓山。 陈彬驱车再次来到南坪路25号时,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一楼那间挂着“金虎建材”招牌的店铺卷帘门紧闭。 陈彬停好车,走到那间店铺门前,蹲下身,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起身来,掏出手机拨通了袁杰的号码:“我到南坪路25号了,金虎建材这边,你有钥匙吗?” “有。下午我从工商局调资料的时候,联系过赵金虎的妻子拿到了钥匙。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 袁杰说完挂断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袁杰骑着一辆摩托车赶到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蹲下身打开了卷帘门的锁。 卷帘门吱呀一声被推了上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店面。 两人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店内的景象。 店面不大,大约只有三十平方米左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边堆放着几袋落满灰尘的水泥和几捆锈迹斑斑的钢筋,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建材铺子。 但陈彬的目光很快就被墙角的一张办公桌吸引住了。 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话机、一本翻开的记账本、以及一个倒扣着的相框。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翻过来一看。 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有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前,笑容满面。 其中一个,陈彬认出是张广顺,与户籍档案上的照片一致。 另一个人,身材魁梧,方形脸膛,留着板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正是赵金虎。 陈彬将相框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本翻开的记账本上。 他俯下身,用手电筒照着,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记账本上记录着一些零散的数字和人名缩写,格式并不规范,有些条目后面还标注了“已付”或“未付”的字样。 从内容来看,这更像是一本私人借贷的记录,而非正规的公司账目。 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账款。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1.10,转出42,赵→张。”这行字的笔迹与其他条目明显不同,墨水颜色也不一样,像是事后补记的。 陈彬伸手指了指那行字,对袁杰说道: “这个,应该就是赵金虎转给张广顺的那四十二万。 但记账本上写的是转出42,而银行流水显示的是张广顺转给赵金虎四十二万。 方向是相反的。 这说明,这本账本记录的视角是赵金虎本人的,他以自己的立场记录资金流向,所以转出指的是他从自己的账户转出了这笔钱,但实际的收款方却是张广顺。” 袁杰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这笔钱实际上是赵金虎转给张广顺的,而不是张广顺转给赵金虎的?那银行流水为什么显示的是相反的方向?” “估计是洗钱了。 在账面上表现为张广顺转给赵金虎,实际上真正的资金流向是赵金虎转给张广顺。 赵金虎通过地下钱庄的手法,把这笔钱洗了一道,让它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陈彬合上记账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 “赵金虎表面上是个建材店老板,实际上很可能是个地下钱庄的经营者。张广顺通过他来处理传销组织的大量非法资金,这四十二万,只是其中的一笔。” 他直起身来,目光在店内扫视了一圈,然后对袁杰说道: “等会,去赵金虎的户籍地址找他家人。我们需要采集赵金虎的dna样本,与厕所里发现的那具尸体a进行比对。” 袁杰愣了一下:“陈支,你是怀疑……厕所里那具尸体,是赵金虎?” “张广顺失踪了,赵金虎也失踪了,厕所里有一具身份不明的碎尸。这三个事实放在一起,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说的也是。” 现场再次进行了一遍搜查,没有再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随后二人,赶到了赵金虎的户籍地址。 玉华区一条老旧的巷子里,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居民楼,三楼。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是赵金虎的母亲,姓刘,独自一人住在这间老房子里。 袁杰出示了警官证: “阿姨,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下赵金虎的情况。他最近有没有跟您联系过?”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有。我儿媳妇不是报了警嘛?你们是不是找到他了?” 陈彬和袁杰对视了一眼,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阿姨,我们只能说有线索。可能需要您配合采集您的血样或者口腔拭子。” 老太太点了点头:“做吧,做吧。” 袁杰取出了采样工具,在老太太的配合下采集了口腔拭子样本,装入证物袋中,密封好,贴上标签。 他默默地转身,走下了楼梯。 dna比对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出来了。 江齐亲自拿着比对报告,快步走进了陈彬的办公室: “陈支,比对结果出来了。厕所里发现的那具尸体a,与赵金虎母亲的dna样本比对一致,确认是母子关系。尸体a就是赵金虎。” 陈彬接过报告,目光在那几行确认结论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 “赵金虎死了,张广顺失踪了,李钢铁死了,文杉跑了。 这个传销组织的核心成员,死的死,跑的跑,失踪的失踪。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赵金虎的死,绝对不是孤立事件。 他掌握着这个组织的地下钱庄通道,知道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 有人杀了他,就是为了让这些秘密永远沉在水底。 而那个杀他的人,很可能就是文杉或者张广顺。” 第408章 【他连我的钱都敢骗!】 第408章 【他连我的钱都敢骗!】 陈彬将那份dna比对报告放在桌上,目光在报告上停留了很久。 江齐站在办公桌前,等了片刻,见陈彬没有开口,轻声说道: “陈支,那我先回法医室了,后续的尸检报告我会尽快完善。” “你让袁杰来一趟我办公室。” 江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袁杰推门走了进来,在陈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彬将那份dna比对报告推到他面前:“赵金虎确认了,就是厕所里那具尸体a。” 袁杰接过报告,快速地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赵金虎死了……那他两个月前买的那张去粤东的车票,是干嘛?” 陈彬摇了摇头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赵金虎是地下钱庄的老板,掌握着这个传销组织的资金命脉。 他死了,而且是被人用土枪打死、碎尸抛入下水道,这种死法,不是普通的仇杀或者劫财,更像是灭口。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李钢铁死了,赵金虎死了,张广顺失踪了,文杉跑了。 这个传销组织的四个核心人物,三个出了事,一个下落不明。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如果文杉或者张广顺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李钢铁和赵金虎? 他们不是同伙吗? 是什么原因让他或者他们对自己的同伙痛下杀手?” 袁杰沉思了片刻,然后试探性地说道: “分赃不均?或者……李钢铁和赵金虎想要退出,文杉为了防止他们泄露组织秘密,所以杀人灭口?” 陈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否定:“分赃不均有可能,但如果是单纯的灭口,没必要把赵金虎碎尸抛入下水道。 碎尸这种行为,带有强烈的泄愤成分。 凶手对死者有着极深的仇恨,不仅仅是要他死,还要让他死后不得安生。 这更像是私人恩怨,而不是单纯的利益纠纷。”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风吹进办公室。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赵金虎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资金线索不会死。 他那本记账本上记录的那些人名和金额,可能是重要线索。 袁杰,你下午去一趟经侦支队,跟游双双一起,把赵金虎那本记账本上的所有条目都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与文杉或者张广顺有关联的交易记录。 另外,查一下赵金虎名下的其他资产。 房产、车辆、存款,看看有没有被转移或者变卖的迹象。” 袁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陈彬依然站在窗边,他的直觉告诉他,赵金虎的死,是这个案子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只要弄清楚赵金虎为什么会被杀,整个案件的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下午,袁杰和游双双在经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将那本从金虎建材店里找到的记账本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记账本上记录了近半年来近百笔资金往来,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涉及的人名缩写多达三十多个。 游双双将所有的条目逐一录入,进行分类汇总,然后按照金额大小和时间顺序进行了排序。 她指着上面一行数据,对袁杰说道: “你看这里——1月10号,赵金虎转出四十二万给张广顺,这是我们之前就已经查到的。 但在这笔转账之前的一周,也就是1月3号,还有一笔更大的转账——八十万,收款方的缩写是‘w.s.’。” 袁杰目光落在那两个字母上:“w.s.——文杉?文杉的拼音缩写正好是w.s.” 游双双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个w.s.就是文杉的话,那赵金虎在半个月内先后转出了两笔巨款。 八十万给文杉,四十二万给张广顺。 加起来一百二十二万。 这传销组织得弄得多大,骗多少人才能有这一百二十二万啊?” 袁杰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啊,真的不敢想,上当受骗的人的家人是何种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 “但还有一个问题。 文杉拿走的那八十万,现在在哪里? 他跑路的时候带走了吗? 还是藏在了什么地方?” 游双双摇了摇头: “这个暂时查不到。赵金虎的记账本只记录了转出,没有记录资金的最终去向。 如果想要追查那八十万的下落,需要调取文杉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和交易记录,但文杉这个人很狡猾,他可能根本没有把钱存在银行里,而是以现金的形式藏匿了起来。 也有可能那八十万就是楼下那现金九十万的一部分,但是我这查不到文杉取钱的记录,拿不到冠号与序列号,也没办法做核实。” 袁杰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站起身来,对游双双说道:“辛苦了,姐。我先回去向陈支汇报。”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时,陈彬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一份从南州市局传真过来的文件。 看到袁杰进来,他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传真文件递了过去: “南州市局那边发来的。 他们那边查到文杉的一个电话,在前天打给一个未知号码的,通话内容很短,只有几分钟就挂断了。 南州市局的技术科分析,初步判断那个未知号码的归属地是麓山。” 袁杰接过传真文件,快速地扫了一眼,眼中疑惑越来越深:“陈支,我怎么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这案子了?如果真是文杉犯得案,他还敢用自己手机号打电话吗?”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设一个局,把这个号码的人钓出来。” “这个办法可行,但风险不小。万一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陈彬点了点头:“我亲自带队过去,你带人准备一下吧,和刑科所那边说一声,追踪一下这个号码的位置。” ... ... 翌日,清晨。 陈彬站在麓山市局刑侦支队的指挥室里,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张老城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出了嫌疑电话可能的落脚点和活动范围。 刑科所的所长梁岳如实汇报道:“这通电话目前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老城区这一片。 南起人民路,北至解放路,东到沿江路,西到火车站。 这一带是麓山的老棚户区,巷道纵横交错,地形复杂,非常适合藏匿和逃脱。” 陈彬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位置上,伸手指了指:“这里是什么地方?” 梁岳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老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废弃货运站,已经停用好几年了,平时很少有人去。我们也派人去侦查过,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迹。”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这行动得做准备。 废弃货运站这种地方,位置偏僻,视野开阔,很适合私下见面。 继续监听这通电话,如果再响,确定位置,锁定大致范围,立马实行抓捕。” 一直到了晚上。 突兀的铃声响起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正襟危坐了起来。 “锁定了,就在这个废弃货运站附近!” “行动!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在货运站外围集合。 分成三个小组。 一组负责正面接触和抓捕,二组负责外围封控和拦截退路,三组负责远程狙击掩护。 对方可能有武器,所有人务必穿戴防弹衣,行动时注意自身安全。 到达现场后,再次拨通对方电话,确认位置!” 麓山的天气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废弃货运站位于老火车站的西北角,占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是生锈的铁丝网围栏,有几处已经破损坍塌,人可以轻易钻进去。 站内杂草丛生,几条废弃的铁轨上停着几节锈迹斑斑的货车车厢,车厢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堆积的枯叶和鸟粪。 陈彬带着市局刑侦支队的几名便衣刑警已经提前进入了预定位置。 陈彬蹲在一节废弃车厢的阴影里,透过车厢之间的缝隙,注视着货运站入口的方向。 他的手里握着一部对讲机,耳机里传来各个小组就位的报告声。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现身再次拨通电话确定位置。 可情况异变!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出现在了货运站入口处。 骑手戴着一顶黑色的头盔,看不清面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形魁梧。 他没有熄火,而是跨在车上,目光在货运站内扫视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过了大约一分多钟,他才熄火下车,摘下头盔,露出了那张方形脸膛。 他将头盔挂在车把上,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然后缓步走进了货运站。 他的脚步很轻,目光不停地左右扫视。 陈彬皱眉,通过对讲机低声下达了指令:“一组,按计划行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三节不同的车厢后面同时冲出了四五名便衣刑警,从三个方向朝这摩托车男包抄过去。 那人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转身朝入口方向跑去,同时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东西。 不是枪,而是一把自制的土制炸药,引信已经冒出了白烟。 他猛地将炸药朝追捕的刑警们扔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入口。 “卧倒!” 陈彬大喊一声,扑倒在地。 炸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距离最近的一名刑警脚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泥土和碎石被炸得四处飞溅,腾起一股灰黑色的烟雾。 所幸那名刑警在陈彬喊出声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卧倒动作,只被飞溅的石块擦伤了手臂,没有受到致命伤。 烟雾弥漫中,男人已经冲到了入口处,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陈彬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拔腿就追。 “追!” 是狙击手开枪了。 子弹击中了摩托车的后轮胎,轮胎发出一声爆裂的巨响,摩托车猛地失控,车把一歪,赵志强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几名刑警已经冲上前去,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钳住了他的双手。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咬着牙努力挣扎着,怒吼道:“你们他妈的是谁?钱呢?!他妈的!” “我们是警察,麓山市局刑侦支队的,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句话,男人面色一惊,却依旧不说话,不表明自己的身份。 ... ... 审讯室内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男人:“你是叫赵志强是吧? 胆子不小,还敢做土炸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赵志强,你在南州也算一号人物了。 钳工出身,手艺不错,下岗之后带着几个兄弟手搓土枪、土炸药,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连南州市局的人都对你头疼不已,追了你几年没追到。 你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所以,你应该清楚,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你绕弯子的,你犯罪的证据我们警察手上都有,就看你配不配合。” 赵志强抬起眼皮看了陈彬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彬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文杉的照片,推到赵志强面前。 “你和文杉,认识多久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 南州老城区那条街,你随便找个上了年纪的人问,都知道我们俩。 他家住街头,我家住街尾,从小就在一起混。 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偷工地上的钢管去卖钱买冰棍......什么事都是一起干的。 后来我们一起进的厂,他学车工,我学钳工。 再后来厂子倒了,我们一起下的岗。 下岗之后,我走上了这条路。 造枪,卖炸药,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他没跟我一起干,他说他想做正经生意。 我不怪他,各人有各人的路。 但我没想到……他会对我下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一颤抖。 “他两个月前找到我,说他认识了一个粤东的大老板,要做一笔大生意,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他说等他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还要带我一起发财。 我信了。 二十万,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他。 结果呢? 他拿了钱,人就消失了。 他妈的,他就是个畜生,连兄弟的钱都骗! 他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老子搓枪的,能被他骗钱? 我原本就是就过来干他的,结果被你们抓了!” 第409章 【抓捕!】 第409章 【抓捕!】 陈彬可以很确定,在展开抓捕前,废弃货运站已经排查过一遍,并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并且,在行动结束后,为了提取爆炸物痕迹,还特意安排了人员驻守,也不可能有所遗漏。 所以,赵志强接到的那通电话,很可能是文杉故意戏耍他的。 陈彬从审讯室出来后,转身走向技术科的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一名年轻的警员正在值班,看到陈彬进来,连忙站起身: “陈支,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一下赵志强近期的通话记录,重点查他最近接打过的所有号码。”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联系到了邮电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道: “陈支,查到了。赵志强最近三天一共有七条通话记录,其中六条是打给同一个手机号码的。 是南州本地的一个中间人,之前也有过几次非法交易的前科。 但第七条通话记录比较特殊。 是昨天下午打出去的,号码是一个南州本地的固定电话,登记地址是南州老城区解放路路口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公用电话亭?”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将详细信息调了出来: “对,解放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东南角,编号nz-0273,是一个路边的ic卡公用电话亭。 通话时长只有四十三秒,时间大约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 陈彬开口问道:“这个公用电话亭的位置,离赵志强在南州活动的范围有多远?” 年轻警员拿出地图,测量了一下距离: “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步行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但那个区域是老城区的繁华地段,人流量比较大,电话亭旁边就是一个公交站台和一个菜市场,环境比较复杂。” 陈彬点了点头。 这通电话多半就是文杉本人打的。 文杉还在南州,他根本没有跑远。 他留在南州,要么是为了确认赵志强有没有被他骗得走投无路,要么就是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抓住他。 他正沉思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齐拿着一份文件,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技术科门口,推开门: “陈支!有重大发现!” 陈彬转过身来,看到江齐手里那份厚厚的比对报告,心里隐隐有了预感:“说。” 江齐将报告翻到最关键的一页,指着上面几行用红笔圈出的数据,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对李钢铁和赵金虎的尸体进行了二次尸检,随后我在李钢铁的脖颈出处发现了数枚凌乱的指纹。 进过对比,结果出乎意料。 那几枚指纹,既不属于文杉,也不属于张广顺。 我们与两人的指纹档案做了三次交叉比对,排除了所有吻合的可能性。”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起,接过报告,目光在那几行结论上快速扫过。 “也就是说,杀害李钢铁的,不是文杉,也不是张广顺。而是另有其人。” 江齐点了点头,又翻到报告的第二页,指着另一组比对数据说道: “不仅如此。 我们将李钢铁颈部提取到的指纹,与我们在井田小区602房间以及南坪路23号现场提取到的部分模糊指纹进行了比对。 发现了多处吻合。 也就是说,杀害李钢铁的人,曾经在602房间和南坪路23号都出现过。 而且从指纹遗留的位置来看,602房间的门把手内侧、南坪路23号二楼的一张桌子边缘,这些位置都说明,这个人不是偶然路过,而是在那两个地方有过相对长时间的活动。” 陈彬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 他的脑子里,那些原本零散的线索正在飞速地重新排列组合。 “赵金虎的死亡时间,比李钢铁早了大约两天。 这一点我们已经确认了。 赵金虎是被文杉用土枪打死的,然后被文杉碎尸,抛入了井田小区701的下水道。 厕所被碎尸块堵塞,导致污水反涌,造成了楼下几户人家的厕所反水。 这就是为什么现场会有那么严重的污水漫溢现象。 但问题在于。 厕所被堵住之后,住在602和702的那些传销组织的普通成员,他们并不知道下水道里藏着一具碎尸。 他们还在正常使用卫生间,继续往马桶里排水、冲水。 污水无处可去,只能从马桶和地漏里反涌出来,漫延到整个房间。 这就是为什么现场会出现大量排泄物和生活污水。 不是因为凶手故意制造混乱,而是因为厕所被堵了,而住在楼里的人还在正常生活。 而在这之间,那些被骗来的受害者们,可能是开始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们每天被洗脑、被逼迫、被榨干最后一分钱,他们联合起来,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对李钢铁下了手。 李钢铁脖子上的那些指纹,就是那些受害者在搏斗中留下的。他们不是职业杀手,没有经验,没有预谋,只是在那一刻被愤怒和求生欲驱使,几个人一起动手,有人勒脖子,有人捅刀子,混乱中杀死了李钢铁。 然后他们害怕了,惊慌失措地逃离了现场,留下了那具尸体和满屋的指纹。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不是文杉,也不仅仅是张广顺。 而是一群被骗光了积蓄、走投无路的受害者。 他们杀了人,但他们也是受害者。 找到他们,不仅能还原李钢铁死亡的真相,也能揭开这个传销组织的完整面目。” 江齐听完陈彬的推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我现在就把602和南坪路23号提取到的那些指纹重新做一遍比对,扩大比对范围。” 陈彬点了点头:“去吧。越快越好。” 江齐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技术科。 ...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彬就驱车赶往南州。 这一次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宋毅和两名从刑侦支队抽调过来的年轻刑警。 四人两辆车,在晨雾中沿着国道一路向南行驶。 车窗外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村庄和树木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渲染的水墨画。 但陈彬没有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 车子驶入南州市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左右。 陈彬没有直接去南州市局,而是先去了那个位于解放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发呆。 陈彬停好车,走到电话亭前,看了一眼,电话机是老式的ic卡机型,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退出电话亭,站在路边,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 对面是一家早餐店,蒸笼里冒着热气,老板娘正在门口招呼客人; 左边是一条窄巷子,巷口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 右边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摞报纸。 这个位置确实很适合观察和撤退,四通八达,人流量大,混入人群中很容易消失。 他回到车上,对坐在驾驶座上的宋毅说道:“去南州市局。” 车子发动,驶离了路口。 南州市局刑侦支队的刘副支队长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了。 陈彬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将带来的指纹比对报告和相关材料摊开在桌上,简明扼要地将最新的案情进展和推理告诉了刘副支队长。 刘副支队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文杉现在确实极有可能就在南州。”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所以我需要南州市局的配合,对南州境内的旅馆、出租屋、废弃厂房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排查。文杉手里有钱,他可能会选择条件稍好一些的住处;” 刘副支队长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调配人手。 排查一直进行到第三天时,一名排查民警在杨家塘片区的【顺兴招待所】发现了异常。 前台服务员反映,有一位客人三天前入住,登记的身份证名字叫【周建军】。 进过询问,特征与文杉体貌特征高度吻合。 服务员还提到,这名客人几乎从不出门,三餐都让隔壁快餐店送到门口,钱从门缝里塞出来,从不露面。 这种反常的行为模式进一步加深了排查人员的怀疑。 凌晨两点十七分,南州市局刑侦支队指挥中心。 “疑似文杉落脚在【顺兴招待所】二楼最里间,房门朝北,窗外是一道防火巷,巷子宽不到一米二,成年人侧身能过,但两端都有出入口。 招待所正门在杨柳巷,后门通向后街的垃圾转运站,平时没人值守。” “布控方案。” 陈彬转过身来, “一共四个小组。 第一组,便衣蹲守组,六人,分三组埋伏。 两人扮成夜市摊贩,守在杨柳巷招待所正门对面; 两人扮成收垃圾的,守在后街垃圾转运站附近; 两人扮成招待所住宿客人,在一楼大厅和楼梯口待命。 第二组,机动合围组,四人,分乘两辆民用面包车,一辆停在杨柳巷东口,一辆停在防火巷西口,封死文杉可能逃跑的两个主要方向。 第三组,突击组,由你和宋毅带队,共六人,从正门进入,直扑二楼最里间。 第四组,狙击组,两人,占据对面楼房的三楼制高点,随时提供火力支援。 所有人着防弹衣,配备微型对讲机,统一频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考虑到文杉可能持有枪械,突击组上楼时务必谨慎,建议采用诱捕方式,等他开门的瞬间突入。硬闯风险太大。” 凌晨三点整,所有小组就位。 南州的春夜带着一丝凉意,杨柳巷夜市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家卖夜宵的摊位还亮着昏黄的灯泡,摊主们懒洋洋地坐在小马扎上打着哈欠。 谁也不会注意到,那两个正在收拾碗筷的“摊主”、那两个靠在垃圾转运站旁抽烟的“清洁工”、以及那两个拎着行李箱在大堂里争吵房价的“旅客”,全都是南州市局的便衣刑警。 陈彬换上了一件招待所杂工常见的灰色夹克。 他站在招待所正门外的阴影里,通过耳机听着各组依次传来的就位报告。 宋毅带着突击组的五名警员,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二楼楼梯口,借助楼梯转角的阴影隐蔽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手枪,保险已经打开,子弹上膛。 “三组就位。”宋毅低声说道。 “二组就位,东口面包车已锁死。”机动组组长汇报。 “狙击组就位,目标房间窗户在射界内。”对讲机里传来狙击手冷静的声音。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拎着饭盒,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招待所的正门。 大堂里灯光昏暗,那名被控制住的前台服务员坐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但努力保持镇定。 陈彬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配合,然后径直走向二楼。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就是文杉的房间。 陈彬走到门前,停下了脚步。 “周先生?您好,我们是旅馆前台,您该续一下房费了。” 屋里沉默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被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文杉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他的目光在陈彬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瞬间凝固了。 就在文杉的瞳孔骤然收缩,陈彬的动作比他更快。 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左肩狠狠地撞在门板上,将门彻底撞开,同时右手扣住了文杉的手腕。 文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地撞在屋内的墙壁上。 “警察!别动!”陈彬低喝一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楼梯口埋伏的宋毅和突击组五名警员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过来,一拥而上。 文杉的力气生猛,虽然被陈彬制住了右手,但左手猛地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自制的土手枪。 可还未拿稳,就被陈彬一脚踢飞了。 土枪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警员扑上去,将文杉死死地按在了墙上,反剪双手,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 陈彬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陈彬。文杉,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诈骗等多项罪名,现在依法逮捕你。” 随后目光在文杉那间狭小简陋的房间里扫过。 一张单人床,一床薄被,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开了封的饼干,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 床底下塞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包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里面码放着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 陈彬示意一名警员将旅行包封存取证,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第410章 【背后之人!】 第410章 【背后之人!】 文杉被押回麓山时,天刚蒙蒙亮。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入市局大院,文杉带着手铐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两侧各坐着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员。 车子停稳后,他被带下车,穿过大院,沿着走廊被押往二楼的审讯室。 陈彬没有立刻提审他。 他让文杉先在羁押室里待了几个小时。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让嫌疑人在等待中消耗掉对抗的意志力。 上午九点半,陈彬端着搪瓷缸子走进了审讯室。 在文杉对面坐下,将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文杉。 文杉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张灰色的铁桌,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 这一次,是文杉先开了口:“陈支队长,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从我决定杀赵金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文杉低下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 “赵金虎是我杀的。 用我从赵志强那买来的土枪,在南坪路23号的三楼,近距离打死的。 他当时跪在地上求我,说他可以把钱退给我,说他知道错了。 但我没有给他机会。因为我清楚,只要他活着,那笔钱的事就瞒不住。 组织上层的人一旦知道我从赵金虎那里拿走了八十万,他们不会放过我。 赵金虎死了之后,我把他的尸体切成十几块,带回了井田小区分批丢进了马桶里冲走。” “那李钢铁呢?” “李钢铁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是谁杀的。是那些被骗来的学员,就是那些被我们关在602和702房间里的人。 他们被关了大半个月,每天被洗脑、被逼着交钱,有人已经把家里的积蓄全掏光了,有人还借了高利贷。 李钢铁不但不管,还逼着他们继续上课。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把放在601的九十万也一起带走,可是我背不动,就是因为这我目睹了全过程。 那些人终于忍不下去了,他们趁着李钢铁一个人在701房间里的时候,一拥而上,有人勒脖子,有人夺了他的刀捅了进去。 等我赶到的时候,李钢铁已经死了。 我承认,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也不是报警,而是跑。 因为我知道,如果警方介入调查,赵金虎的死也会被一并挖出来。 所以我跑了。 我拿了八十万,跑到了南州,躲在那家招待所里,想着等风声过去之后,再想办法出境。” “张广顺在哪里?” 文杉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比我早一步消失。在我杀赵金虎之前,他就已经不见了。我怀疑……他可能也被灭口了。但不是被我,而是被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谁?” 文杉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犹豫:“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老魏’,真实姓名我不知道。 组织里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 张广顺是唯一一个直接和老魏联系过的人。 所以张广顺一消失,我和赵金虎就成了组织里最了解资金流向的人。 赵金虎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我杀赵金虎,一方面是怕他出卖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保。 我想先下手为强,把知道资金秘密的人灭口,这样老魏就不会觉得我有威胁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杀赵金虎,是为了灭口,同时也是为了躲老魏?” 文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可惜我赌错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行踪老是能被老魏发现,我想可能是赵志强出卖的我,所以我打电话骗了他,约他出来。 那天其实我就在对面大楼里,我看见你们抓了赵志强,但是我没看见老魏的人。 我挺害怕的,赵志强被抓,我真的想不到谁能出卖我行踪。 我怕被老魏杀,所以我挺庆幸被你抓了,如果不是你们先抓到了我,我可能已经死在南州的某条巷子里了。” 审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文杉交代了大量关于传销组织的内部信息。 组织结构、人员分工、资金流转模式、以及他所知道的几个下线联络点的位置。 虽然他对【老魏】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但他提供的这些信息,足以让警方对这个传销网络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扫。 “杀害李钢铁的有那几个人?” “三个。三个从桂西市来的年轻人。 他们是老乡,一起被骗进来的,关在602房间里关了将近二十天。 三个人一共交了四万多块钱的入门费,后来发现自己被骗了,找李钢铁理论,李钢铁不但不退钱,还叫人打了他们一顿。 从那天起,那三个人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名字。年龄。” 文杉低下头,回忆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一个一个地报了出来: “年纪最大的那个叫覃勇,二十四岁,桂西市平果县人,在老家是个修摩托车的,性格比较冲动,那三个人里他是领头的一个。 第二个叫黄志强,二十二岁,桂西市田阳县人,以前在广东打过工,话不多,但下手很狠,李钢铁肚子上的那几刀,就是他捅的。 最小的那个叫卢小伟,十九岁,桂西市德保县人,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胆子也最小,但那天晚上他也动了手,他抱着李钢铁的腿,让他摔倒在地上。” 审讯结束后,陈彬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点燃了一根烟。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脑子里反复过着文杉提到的那个名字——老魏。 这个人隐藏在幕后,操控着整个传销网络,却从未暴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张广顺是唯一和他有过直接联系的人,而张广顺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要想挖出老魏,就必须先找到张广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向办公室,看见办公室里只有汪海超,便嘱咐道: “汪哥,这是文杉交代的,杀害李钢铁的几个嫌疑人,你联系一下桂西警方核对一下身份,发布通缉。” “明白,陈支。” 回到支队长办公室时,桌上的电话正好响了,他接起来,那头传来袁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陈支,玉华区分局那边刚接到一起报案,有人在玉华区郊外的一座废弃砖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一周以上。我怀疑……可能是张广顺。” 陈彬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我马上到。” 陈彬挂断电话后,没有片刻耽搁。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从审讯室出来的宋毅。 宋毅见他神色匆匆,连忙问道:“陈支,怎么了?” “玉华区郊外废弃砖窑发现一具尸体,疑似张广顺。” 陈彬边走边说,脚步不停, “你跟我一起去,路上再跟你细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钻进车里。 宋毅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朝着玉华区郊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陈彬将文杉交代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宋毅,宋毅听完,低声说道: “如果那具尸体真是张广顺,那老魏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张广顺是唯一直接接触过他的人。” “不一定。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能说话。张广顺虽然死了,但他生前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通讯记录、资金往来、活动轨迹,只要他接触过老魏,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车子驶出市区后,道路变得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物也逐渐从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废弃的农田。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后,车子拐入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上长满了野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土路的尽头,一座破败的砖窑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红砖砌成的窑体已经风化剥落,窑顶塌陷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砖窑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棵歪脖子槐树在风中摇曳着稀疏的枝叶,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砖窑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几名玉华区分局的民警正在现场维持秩序,拉起了警戒线。 陈彬和宋毅下了车,穿过警戒线,走向砖窑入口。 一名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迎了上来,敬了个礼: “陈支,您来了。尸体在砖窑里面,我们没敢移动,等您来看过再说。” 陈彬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取出一只口罩遮住口鼻,然后弯腰钻进了砖窑的入口。 砖窑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大约有四五米深,两米多宽,顶部有一个塌陷的破洞,阳光从破洞里斜射进来,照亮了窑内的一部分区域。 尸体蜷缩在砖窑最里面的墙角处,侧躺着,背对着入口,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但陈彬走近之后,看清了那具尸体的状态。 腐烂程度已经很高,面部肿胀变形,肤色呈现出一种暗绿和棕褐混杂的颜色,衣物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污渍。 从体型和残余的衣着来判断,死者是一名男性,中等身材,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 陈彬蹲下身,忍着那股刺鼻的尸臭,仔细察看着尸体的状况。 死者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捆绑物是一根已经嵌入皮肉的塑料扎带,扎带的齿扣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黑色淤痕。 头部有明显的钝器打击伤,后脑勺处有一处凹陷性骨折,伤口周围的毛发被干涸的血迹粘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痂壳状。 陈彬直起身来,对身后的技术科警员说道: “先把扎带取下来,回去做痕迹比对。头部伤口的形态拍照存档,等江法医来了再做详细检验。” 他说完,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动了一下死者的衣领,试图寻找可以确认身份的物品。 死者的上衣口袋里空无一物,裤子的两个口袋也是空的。 显然,凶手在离开之前,已经清理过死者身上的随身物品,防止警方通过物品确认身份。 但凶手忽略了一个细节。 陈彬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左脚上,鞋袜虽然破旧,但左脚踝处露出一截深色的布料,像是缠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轻轻掀开裤脚,发现那是一根编织手绳,红黑相间的丝线编成,编法精致,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石珠子。 手绳已经被泥土和血迹污染得有些发暗,但依然可以看出它原本是一件精心制作的小物件。 陈彬小心翼翼地解开手绳,将它放入证物袋中。 他站起身来,走出砖窑,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江齐的号码: “江齐,你马上带人到玉华区郊外的废弃砖窑来,这边发现了一具尸体,需要你做现场检验。另外,你帮我留意一下。张广顺的家属有没有提到过他随身佩戴过什么特殊的饰物?比如一条红黑相间的编织手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齐翻动纸张的声音: “等一下,我这里有张广顺的家属询问记录……有了。他母亲提到过,昨年张广顺回家过年的时候,手腕上就戴着一条手绳,红黑相间,末端有一颗绿色的玉石珠子。说是他相好给他编的,让他保平安用的。” 陈彬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手中那个透明的证物袋上。 袋子里,那条红黑相间的手绳静静地躺着,末端那颗翠绿色的玉石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找到张广顺了。” 消息传回市局后,整个重案六大队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张广顺的尸体被找到,意味着这个传销组织的核心成员中,李钢铁死了,赵金虎死了,张广顺也死了,三人死亡,只有文杉一人落网。 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老魏,依然逍遥法外。 陈彬站在砖窑外的空地上,望着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种直觉,张广顺的死,绝对不是老魏灭口的终点。 第411章 【回娘家!】 第411章 【回娘家!】 老魏。 这个人,才是整个传销网络真正的核心。 陈彬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 “文杉的那部摩托罗拉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提取完了吗?” 技术科的警员回答道: “已经全部提取完毕了,陈支。 通讯录里一共有三十七个联系人,短信收件箱里有二百多条短信,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一周前。 我们做了初步筛选,剔除掉那些明显是传销组织内部普通成员的号码之后,锁定了三个可疑号码。 这三个号码在近一个月内与文杉的通话频率明显高于其他号码,而且通话时间大多集中在深夜或者凌晨,不符合正常社交规律。”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三个号码的归属地分别是哪里?” “第一个号码是麓山本地的号段,机主登记信息是一个叫【刘建华】的人,但我们查了一下,刘建华本人已于去年因病去世,这个号码很可能是被冒用身份办理的。 第二个号码是粤东汕城那边的号段,机主信息是空白的,没有登记身份。 第三个号码是湘南省内的一个漫游号码,信号位置飘忽不定,有时在麓山,有时在南州,有时甚至在湘西山区。 这个号码的使用者显然在刻意规避基站定位。”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把这三个号码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尤其是那个漫游号码。一旦它再次出现信号,立刻锁定位置,通知我。”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着关于【老魏】的画像。 一个行事谨慎、反侦察意识极强、对传销网络的资金流向和人员架构了如指掌的人。 这个人能指挥张广顺、文杉、赵金虎这样的核心成员,说明他在组织内部拥有绝对的权威。 但他从不露面,从不直接联系下层成员,将所有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达。 这种谨慎,说明他要么有极高的犯罪智商,多半是有前科的,而且是个大案,所以不能轻易暴露自己。 张广顺是唯一直接接触过老魏的人,但张广顺死了。 那么,还有谁知道老魏的真实身份? 文杉他没见过; 赵金虎他也是通过张广顺与老魏联系的; 李钢铁他的层级更低,连老魏这个代号可能都没听过。 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知道老魏身份的人,就只有张广顺的家属。 或者张广顺生前留下的某些记录。 第二天一早,陈彬带着宋毅再次前往张广顺的母亲家。 老太太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看到陈彬和宋毅进门:“警察同志,找到我家广顺了吗?” 陈彬在她对面坐下:“阿姨,目前正在做进一步的检验,确认无误后会通知您的。” 老太太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母子之间心有灵犀,她有感觉,自己儿子或许已经死了。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去麓山做生意,赚了钱就回来接我。我说我不要钱,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他笑着说,妈你放心,你儿子命硬着呢……”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哭出来,只是攥着手帕的手更紧了些。 陈彬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然后轻声问道: “阿姨,张广顺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一个叫老魏的人?或者有没有跟您说过,他在麓山那边除了生意上的伙伴之外,还跟什么人有来往?” 老太太摇了摇头: “他没跟我说过什么老魏。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说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让我不用担心。 但有一次,大概是他失踪前半个月左右,他打过一个电话回来,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心里有事。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陈彬的身体微微前倾:“他说了什么?” 老太太低下头,回忆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道:“他说,‘妈,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联系不上了,你别担心,也别找我。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我当时骂他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他笑了笑就把话题岔开了。现在想来……他那个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陈彬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对老太太说道: “阿姨,谢谢您。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他转身走出那间老旧的小屋,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广顺在失踪前半个月给母亲打的那个电话,说明他已经预感到了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选择了留下来。 是身不由己,还是另有隐情? 带着疑惑,陈彬又开车到了麓山法医解剖室。 陈彬站在法医室的操作台旁,目光落在那具已经解剖完毕的尸体上。 张广顺的遗体经过尸检后,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蜡质感,胸腹部的y形切口被粗线缝合,留下一道蜈蚣般的疤痕。 江齐站在操作台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尸检报告: “陈支,张广顺的尸检已经完成了。”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死亡时间,根据尸体的腐败程度、胃内容物的消化状态以及昆虫侵食情况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天前,也就是三月四日到五日之间,误差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这个时间点,早于李钢铁的死亡时间,也早于赵金虎的死亡时间。 也就是说,张广顺是三个人中最早遇害的。” 江齐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 “致命伤位于后脑勺,是一处钝器打击造成的凹陷性粉碎性骨折。 打击点集中在枕骨偏左的位置,骨折线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导致颅内大面积出血和脑组织挫伤。 从伤口的形态和深度来判断,凶器应该是一种圆柱形的钝器,直径大约在三到四厘米之间,质地坚硬,表面可能有一定的粗糙度。 类似于铁棍、钢管或者锤柄一类的东西。 凶手站在张广顺的身后,以较大的力量挥击了一次,直接导致了张广顺的死亡。 一击致命,没有多余的补刀。” 陈彬的目光落在尸体的那些伤口上,问道: “双手被反绑的痕迹,是在生前还是死后形成的?” “生前。” 江齐的回答很笃定, “手腕处的皮肤有明显的充血和皮下淤血,说明被捆绑时血液循环还没有停止。 而且手腕内侧有挣扎形成的摩擦伤。 他在被绑住之后曾经试图挣脱过,但扎带咬合得很紧,他没能挣脱开。 此外,我们在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少量皮屑组织和微量的血迹,应该是他在挣扎过程中抓伤了凶手。 我已经提取了样本,正在做dna培养,如果能有完整的dna图谱,就可以与嫌疑人进行比对。” 陈彬点了点头,又问: “除了头部的致命伤和手腕处的捆绑伤之外,还有其他外伤吗?” “没有了。” 江齐摇了摇头, “他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防御性伤痕或者搏斗痕迹。 这说明他在遭到袭击之前,很可能已经处于被控制的状态。 双手被反绑之后,凶手才从背后对他实施了致命打击。 这种作案手法,不是突发性的冲突杀人。” 陈彬的目光在那些伤口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一击致命,没有多余的折磨。 这说明凶手要么是职业杀手,要么就是有着丰富暴力经验的人。 而且凶手能够在张广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近他、控制他、然后将其杀害,说明张广顺对凶手没有戒备。 他甚至可能认识凶手,信任凶手。 文杉说杀死张广顺的是老魏,可老魏为什么要杀他们灭口呢? 尽快验证一下dna吧,看看能不能和省内一些未破的大案能够比对上,再去确认是不是老魏。” “明白,陈支。” 回到市局后,陈彬一头扎进了办公室,将张广顺生前所有的资料摊开在桌面上。 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记录、通话清单,以及从南坪路23号搜查中获取的那几本账本。 他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翻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任何一个名字、任何一个时间节点。 张广顺的通话记录显示,在他失踪前的一个月内,他的通话频率明显增加,尤其是在深夜时段。 其中有几个号码反复出现,但大多数都是短期使用的临时号码,用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说明老魏在与核心成员联系时,采用的是同样的反侦察手段: 频繁更换号码,每次通话时间简短,从不留下长期可追溯的联系方式。 但陈彬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所有通话记录中,有一个号码的出现频率虽然不高,但出现的时间点非常有规律。 每隔三天左右,通常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会有一通时长在三十秒到一分钟之间的通话,主叫方是张广顺,被叫方是一个归属地为粤东潮头的号码。 这个号码在张广顺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通话记录。 陈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帮我查一下那个粤东潮头的号码,在张广顺失踪之后,是否还有过其他通话记录。另外,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开户时间和最后一次使用时间。” 几分钟后,技术科回了电话: “陈支,那个潮头号码的是匿名的,在报刊亭买的。 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就是在张广顺失踪前的那天晚上,之后该号码再无任何活动记录。 另外,我们查到这个号码在开户后的三个月内,除了与张广顺通话之外,还与另外一个号码有过几次短暂的通话。 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湘西自治州的。”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把那个号码的信息调出来。” 技术科警员敲击键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那个吉首的号码,机主登记信息是一个叫【龙跃进】的人,五十八岁,吉城市人,苗族。但我们查了一下,龙跃进本人已于三年前去世,这个号码同样是冒用身份办理的。”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湘南省的地图上,从麓山到南州,从南州到粤东汕城,再到湘西吉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决断:“把那个吉城号码的所有通话记录全部调出来,看看它在过去半年内还与哪些号码有过联系。 同时,联系xx州局,请求他们对这个号码进行协查。 虽然机主信息是假的,但号码在吉首地区有过实际使用记录,说明持机人一定在吉首出现过。 只要他出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接下来的三天里,案件的调查重心从麓山和南州转移到了湘西方向。 xx州局刑侦支队接到协查请求后,高度重视,抽调了专人负责排查那个吉首号码的相关线索。 通过对基站信号的三角定位分析,警方大致锁定了那个号码在吉首市区的主要活动范围。 集中在吉首老城区的一条街道附近,那条街道以经营民族特色工艺品和土特产闻名,游客众多,人员流动性大,非常适合作为秘密联络的中转站。 与此同时,技术科对文杉手机中那三个可疑号码的深度分析也有了新的进展。 那个漫游号码虽然在张广顺失踪后就没有再与文杉联系过,但在更早的时间段里,它与另一个号码有过数次短暂的通话。 而这个号码,与张广顺通话记录中那个吉首号码,竟然是同一个。 三条线索汇聚到了一点:吉城。 陈彬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桌上那张摊开的湘南省地图,目光落在吉城的位置上。 吉城,xxtjzmz治州的首府,地处湘、鄂、渝、黔四省交界处,山高林密,交通不便,历来是各种灰色产业和非法活动的温床。 这时候,办公室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 话毕,游双双推门而入,面色娇嗔道: “陈彬,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你看看! 怎么一个都不接! 朗之和哟哟都发高烧了,住院了,你个当爹的再只忙工作不管管家里,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第412章 【两小只~】 第412章 【两小只~】 陈彬这才反应过来,为了忙这个案子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回家了。 当警察的,特别是当刑警。 很少能顾及到工作又能妥善处理家庭:“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市妇幼保健院,儿科住院部三楼。” 陈彬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游双双快步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遇到了宋毅,宋毅见他神色匆匆,连忙问道:“陈支,怎么了?” 陈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孩子发高烧住院了,我去一趟医院。局里的事你先盯着,有急事打我电话。” “好,陈支别着急,现在案子基本都还在取证调查阶段,不着急的。” 话音未落,陈彬已经快步走下了楼梯。 从市局到妇幼保健院,正常车程大约需要二十五分钟。 陈彬一路开着双闪,在车流中穿梭,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 他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顾不上熄火锁车,快步冲进了门诊大厅,问了导诊台儿科住院部的位置,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药味和小孩的哭声。 他走到310病房门口,推开门,看到两张并排的病床上,躺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左边床上的小男孩叫陈朗之,是哥哥。 他长得更像陈彬一些,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平日里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话做事都比同龄的孩子稳重几分。 但此刻他正侧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覆着一块白色的冷敷毛巾,嘴唇干裂,看起来虚弱而无助。 他看到陈彬推门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游双双轻轻按住了: “朗之别动,好好躺着。” 右边床上的小女孩叫陈呦呦,是妹妹。 她比哥哥小了八分钟,性格却比哥哥活泼外向得多,嘴巴甜,爱笑爱闹,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此刻她也烧得不轻,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看到陈彬进门,她还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刚长出来的门牙,声音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 “粑粑~” 陈彬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走到两张病床中间,蹲下身,先伸手摸了摸朗之的额头,又摸了摸呦呦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游双双,问道:“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扁桃体化脓引起的急性高热,已经打了退烧针,也开了抗生素。 今晚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晚,如果体温能降下来,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如果反复发烧的话,可能需要多住两天。 两个孩子是昨天在幼儿园里被传染的,班里好几个小朋友都中招了。” “能少点抗生素就少打点抗生素吧。” 陈彬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在两张病床中间坐下。 他伸手握住朗之的小手,朗之的手心滚烫,但握着他的手却很紧,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陈彬低头看着儿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轻声问道: “朗之,疼不疼?” 朗之摇了摇头:“不疼。就是嗓子有点难受。爸爸你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案子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陈彬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伸手揉了揉朗之的头发:“爸爸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和呦呦。” 呦呦在旁边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侧过头来,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陈彬,声音软软地问道: “爸爸,那你明天早上还走吗?” 陈彬看着她那双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润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不走,明天早上也不走,等你们两个好了,爸爸再回去上班。” 呦呦听了,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笑容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虚弱,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依然清晰可见。 她伸出一只小手,拉了拉陈彬的衣袖,神秘兮兮地说道:“粑粑,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和锅锅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要等到明天才可以。” 陈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游双双,游双双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陈彬笑着捏了捏呦呦的小鼻子: “好,那爸爸就等着明天的惊喜。”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里逐渐安静下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偶尔从门外传来。 朗之和呦呦在退烧药的作用下终于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 陈彬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朗之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呦呦的被子上,目光在两个孩子的睡颜之间来回游移。 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们睡觉,平时早出晚归,回到家时孩子们已经睡了,出门时孩子们还没醒。 他错过了太多他们成长的瞬间。 朗之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问题。 这个孩子从小就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装,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 他像自己,又不像自己。 陈彬知道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倔强的性子,但朗之比他更敏感,更早熟。 而呦呦睡着的时候则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偶尔还会咂吧一下小嘴,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像她妈妈,开朗、乐观、爱笑,走到哪里都能给人带来欢乐。 陈彬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有愧疚,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知道,他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好父亲。 第二天早上,朗之和呦呦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朗之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呦呦降到了三十七度八,虽然还有些低烧,但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医生查房后说,再观察一天,如果没有反复,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游双双在经侦那边请了半天假,回家去给两个孩子熬粥,顺便拿一些换洗的衣物过来。 病房里只剩下陈彬和两个孩子。 呦呦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只陈彬给她剥好的橘子,一小s瓣一小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在偷偷地瞟向床头柜的方向。 朗之则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假装在看,但目光也不时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陈彬注意到了两个孩子的异常举动,但装作没有发现,继续低头削着手中的苹果。 终于,呦呦忍不住了。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娇糯糯说道:“粑粑,我们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陈彬放下手中的苹果和水果刀,抬起头来,笑着看着她:“哦?什么礼物?” 呦呦转头看了朗之一眼,朗之放下手中的图画书,点了点头。 然后呦呦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床头柜前,踮起脚尖,拉开抽屉,从里面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彩色卡纸糊成的盒子,盒子的四面贴着用金色锡纸剪成的星星,顶部扎着一朵用红色皱纹纸做成的花,虽然做工有些粗糙,胶水溢出来的痕迹还清晰可见,但能看得出来,做这个盒子的人花费了很多心思和耐心。 呦呦捧着盒子,小心翼翼地走回床边,双手举到陈彬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道: “粑粑,祝你生日快乐!” 陈彬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彩色的纸盒,又抬头看了看呦呦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再转头看了看朗之。 他这才猛然想起。 今天是他农历的生日。 这些天案子缠身,他早就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接过那个纸盒,手指轻轻抚过盒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金色星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幅画。 画上有四个人,两大两小,手牵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房子画得很抽象,屋顶是三角形的,烟囱里冒着螺旋形的烟,窗户是方形的,门是圆形的。 四个人的线条也很简单,火柴棍一样的四肢,圆圆的脑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容。 画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字: “祝爸爸生日快乐!——朗之、呦呦。” 陈彬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办案前的几天晚上,呦呦和朗之总是早早地洗完澡就钻进房间里,关着门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当时以为是孩子们在玩游戏,也没有多想。 原来他们是在准备这份礼物。 “这幅画……是你们自己画的?” 呦呦用力地点了点头,抢着说道:“是我和锅锅一起画的!我画了房子和太阳,锅锅画了粑粑、麻麻、我和锅锅!星星是锅锅剪的,盒子是我糊的!我们做了一个星期呢!”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画上的两个小人, “这个是粑粑,这个是麻麻,这个是我,这个是锅锅。粑粑你看,你笑得多好看!” 陈彬低头看着画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火柴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他伸手将呦呦揽进怀里,又伸手将朗之也拉了过来,将两个孩子一起抱在怀中。 他低下头,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这是爸爸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谢谢你们,朗之,呦呦。” 呦呦被爸爸抱着,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欢快,像是一串银铃在病房里回荡。 朗之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挣脱,乖乖地靠在陈彬的怀里,嘴角悄悄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游双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站在门口,看到病房里的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走进来,将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女三人,笑着说道: “看来我的礼物要排到后面了。” 陈彬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和温暖:“没关系,你的礼物可以晚上再拆。” 游双双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呦呦和朗之的脸上各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陈彬,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 “本来想晚上再给你过生日的,结果这两个小家伙提前把礼物拿出来了。这下好了,惊喜没了。” 呦呦连忙从陈彬怀里探出头来,大声说道:“妈妈,爸爸很喜欢我们的礼物!” 游双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好了,爸爸还没吃早饭呢,你们让爸爸先把粥喝了,好不好?” 呦呦乖巧地点了点头,从陈彬怀里爬出来,重新坐回自己的病床上。朗之也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彬打开保温饭盒,一股热气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 粥是白米粥,里面加了瘦肉末和切得细细的姜丝,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他端起饭盒,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绵软、鲜美,带着一股家的味道。 他低头喝着粥,余光瞥见两个孩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呦呦还小声地问了一句:“粑粑,好吃吗?” 陈彬抬起头来,笑着点了点头:“好吃,是爸爸吃过的最好吃的粥。” 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两个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照在游双双温柔的笑靥上,也照在那个彩色的纸盒上。 盒面上那些金色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真的星星一样璀璨。 病房里弥漫着粥的香气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温馨而宁静。 这一刻,没有传销组织,没有杀人碎尸,没有潜逃的嫌疑人,只有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和他的家人。 这一刻,是属于陈彬的生日礼物,也是属于他自己的片刻安宁。 第413章 【402房间】 第413章 【402房间】 离开医院,回到市局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当天,袁杰带回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张广顺在麓山确实有一个相好的,叫孙小敏,二十八岁,在玉华区一家发廊工作。 两人的关系保持了将近一年,张广顺对她颇为信任,甚至在她面前提起过一些关于传销组织内部的事情。 陈彬接到消息后,立刻让袁杰联系了孙小敏,约她在发廊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晚上七点,陈彬和袁杰准时来到了那家茶馆。 孙小敏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是个长相清秀的女人,留着长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她的神情有些紧张,双手捧着茶杯,眼神四处乱瞟。 看到陈彬和袁杰走进来,她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 陈彬在她对面坐下:“孙女士,谢谢你愿意来见我们。我们知道你和张广顺的关系,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张广顺生前的一些情况。 尤其是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一些关于他工作方面的事情,或者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一个叫老魏的人。” 孙小敏低下头,咬了咬嘴唇,然后开口道: “广顺他……确实跟我提过一些事情。 但他不让我跟任何人说。 他说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会有生命危险。”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温和:“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张广顺已经死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们,可以帮助我们找到杀害他的凶手,给他一个交代。” 孙小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跟我说过,他背后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老板。 他叫那个人魏哥,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的真面目。 每次有活的时候,都是通过一个叫‘阿坤’的男人。 阿坤每个月会来找他一次,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广顺说,那个魏哥势力很大,不仅在麓山,在南州、吉城、甚至粤东那边都有人。 他说他有时候想退出,但不敢,因为凡是想要退出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恳求的神色: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广顺从来不让我多问,他说知道得越多越不安全。 我……我也害怕。 他死了之后,我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些事情,就怕那个魏哥会找到我头上来。” 陈彬道:“孙女士,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尤其是那个叫‘阿坤’的中间人。你能不能回忆起关于阿坤的任何信息?比如他的长相、口音、或者他开什么车、有什么特征?” 孙小敏低下头,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我没见过他几次。他大概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皮肤有点黑,说话带着湘西那边的口音。 他每次来都是骑一辆摩托车,黑色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彬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孙小敏道了谢。 走出茶馆时,夜风拂面。 第二天一早,陈彬接到了xx州局彭刚的电话。 彭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陈支,你昨晚传过来的那个线索,我们连夜排查了一遍。吉城老城区那边,确实有一个符合描述的人,外号‘阿坤’,本名蔡泽坤,三十岁左右,湘西口音,骑一辆黑色摩托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这个人经常在吉城老城区的一家大排档附近出没,那家大排档的老板认识他,说他有时候会帮人带货。 具体带的是什么货,老板也说不清楚,但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能锁定他的具体位置吗?” “我们已经安排人对那家大排档进行了布控。根据老板的说法,阿坤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那家大排档吃宵夜,时间一般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如果今晚他照常出现,我们就可以实施抓捕。” 彭刚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有一个问题。 阿坤的反侦察意识似乎不弱。 老板说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从不带同伴,而且每次坐的位置都不一样,有时候坐在店里,有时候坐在店外,有时候干脆打包带走。” 陈彬点了点头: “不要在大排档里面抓人。那里人多眼杂,万一他有同伙在场,容易打草惊蛇。等他离开大排档之后,找一个合适的路段,在他回住处的路上实施拦截抓捕。动作要快,要干净利落,不能给他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 彭刚应了一声:“明白。我亲自带队去办这件事。” 当天晚上,xx州局的抓捕行动如期进行。 阿坤果然如往常一样,在晚上十点左右出现在那家大排档,吃了一碗米粉,喝了一瓶啤酒,然后骑上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沿着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往住处方向驶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驶入那条巷子不到两百米后,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车灯。 一辆面包车横在了路中央,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本能地想要调头,但后方也有一辆车堵住了退路。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阿坤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转身就想翻墙逃跑。 但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早已埋伏在两侧的便衣刑警。 两名警员从阴影中一跃而出,将他扑倒在地,反剪双手,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十五秒,干净利落,没有给阿坤任何反抗或者通风报信的机会。 阿坤被押回xx州局后,彭刚连夜对他进行了突击审讯。 但阿坤的态度比预想中要强硬得多。 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既不承认认识张广顺,也不承认认识什么老魏。 审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阿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态度顽固得像一块石头。 彭刚在电话里向陈彬通报了审讯情况: “这小子嘴硬得很,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就是不开口。看来他是真的怕那个老魏,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敢出卖他。” “把他移交到麓山来。我来审他。” 一天后,阿坤被xx州局的警员押送至麓山市公安局。 陈彬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看着那辆押送车驶入大院,停在楼前。 车门打开,两名警员将一个戴着镣铐的男人带下车。 阿坤比陈彬想象中要矮小一些,一米七左右,皮肤黝黑,五官紧凑。 阿坤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换成了固定在椅面上的约束带,自由度大大降低。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彬走进来,目光里天然带着一丝戒备。 “蔡泽坤是吧?” 阿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湘西吉城人,三十一岁,无固定职业,有过一次打架斗殴的前科,被判了拘役六个月。出狱后没有正经工作,靠给各种老板跑腿为生。我说得没错吧?” 阿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查得挺清楚的。” “你给很多老板跑过腿,但时间最长、报酬最高的那一单,是给一个叫魏哥的人做事,对不对?你替他跑腿的时间大概有一年左右,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在麓山和吉城之间往返,替他向张广顺传达指令。我说的对吗?” 阿坤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依旧不松口:“我不知道你说的魏哥是谁。我就是个跑腿的,谁给钱我就给谁干活,从来不问老板的名字。” “蔡泽坤,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张广顺已经死了,他的尸体现在就躺在法医室的冷柜里。赵金虎也死了,李钢铁也死了,文杉已经被我们抓了。你在这个链条上,是倒数第二个环节。你觉得,那个魏哥会让你成为最后一个活口吗?” 阿坤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陈彬的眼睛。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每次有指令,都是通过电话告诉我,我把话记下来,然后去麓山转达给张广顺。电话里的声音是变过的,像是用了什么变声器,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年龄。我只知道他自称魏哥,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们每次通电话,是用什么号码?他打给你,还是你打给他?” “他打给我。每次都是不同的号码,从来不重复。我试过一次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他很谨慎,比我见过的任何老板都要谨慎。我帮他做了一年的事,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那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阿坤低下头,回忆了几秒钟:“大概……在张广顺失踪前三天。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告诉张广顺——‘货暂时不要动了,等通知。’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因为以前他从来不会让我传达这种暂停的指令。后来张广顺就失踪了,我再打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陈彬的目光在阿坤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阿坤提供的信息虽然有限,但至少证实了一个关键点——“老魏”在张广顺失踪前三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让张广顺“暂停”一切活动,很可能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时间窗口,让他能够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对张广顺下手。 也就是说,张广顺的死,是老魏精心策划的结果,而不是临时起意的灭口。 “蔡泽坤,你虽然不是直接杀人凶手,但你为老魏传递指令,间接参与了多起犯罪活动。 你的罪名可轻可重。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提供你所知道的关于‘老魏’的一切信息,我可以向检察院建议,在量刑时对你从轻处理。 如果你继续隐瞒,那你就只能自己承担所有的后果了。” 阿坤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响。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认命道: “我把我记得的所有电话号码都写给你们。 虽然每次号码都不一样,但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一共三十七个号码,一个都没落下。”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门外的警员拿来纸笔,放在阿坤面前。 “记性这么好,出狱了别再搞这些作奸犯科的事,想要赚钱未来有大把的好机会。” 阿坤低下头,点了点头,开始一个一个地写下那些号码,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三十七个号码,很可能就是追踪老魏的最后线索。 虽然每一个号码都已经被废弃,但通过这些号码的使用时间、信号位置、以及相互之间的关联,技术科或许能够从中找到某种规律,进而锁定老魏的真实身份或者活动范围。 他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 “阿坤这边提供了三十七个电话号码,你们做好接收准备。” 技术科接到那三十七个号码后,连夜开始了分析工作。 三名警员轮流值守,将每一个号码的开户时间、最后一次使用时间、通话时段分布、信号基站定位数据逐一录入系统,进行交叉比对和轨迹重建。 这是一项枯燥而繁重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十点,梁岳亲自拿着初步分析报告,敲开了陈彬办公室的门。 他将一份厚厚的打印材料放在陈彬桌上: “陈支,有发现了。” 陈彬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报告,目光快速地在那些数据和图表上扫过。 梁岳站在桌前,指着报告中用红笔圈出的几处关键信息,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们对那三十七个号码进行了轨迹分析,发现其中有六个号码的使用时间高度集中在每周三的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信号基站位置全部指向麓山市区的一个固定区域。 玉华区老电影院周边五百米范围内。 虽然这六个号码的使用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但每次出现的位置都高度重合,误差不超过三百米。” 他顿了顿,又翻到下一页,指着一张标注了详细位置的卫星地图说道: “我们圈定了那个区域内的所有建筑物。 包括老电影院本身、旁边的几家商铺、以及对面的一栋居民楼。 其中最有嫌疑的,是老电影院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四楼,401室。因为我们在分析信号强度时发现,这六个号码的信号源最强点,全部指向那个房间的方位。 也就是说,老魏很可能在每周三的下午,固定在那间屋子里拨打这些电话。” “这栋居民楼的情况查过了吗?” “查过了。那栋楼建于八十年代末,共有六层,一层是商铺,二到六层是住宅。401室的产权登记在一个叫刘桂芳的名下,但刘桂芳本人已于五年前去世,目前这套房的真实使用者不明。据居委会反映,401室近年来确实经常有人出入,但居住者似乎刻意回避与邻居接触,没有人能说清楚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叫上袁杰和宋毅,带上搜查令,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神秘的401室住户。” 第414章 【有内鬼!】 第414章 【有内鬼!】 车子驶入玉华区老电影院的片区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那些老旧的建筑上。 对面的那栋居民楼同样显得陈旧,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面,几家住户的窗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 陈彬将车停在距离居民楼大约五十米远的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望向对面那栋楼的四楼。 401室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屋内的任何情况。 但窗户的玻璃看起来还算干净,不像长期无人居住的样子。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妇女从不远处走过,一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舔着爪子。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袁杰和宋毅也分别从另一辆车里下来,走进楼道,声控灯在三人脚步声下亮起。 到了四楼,他在401室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一扇老式的棕色木门。 门框上方的墙角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陈彬的目光在那个小孔上停留了一瞬,认出那是一个针孔摄像头的安装位置,但摄像头本身已经被拆走了。 他收回目光,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楼下住户,你家卫生间漏水,把我家天花板泡了,我上来看看情况。”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方脸,浓眉,皮肤偏黑,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他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搞错了吧?我家卫生间没漏水。”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陈彬的目光透过门缝,迅速扫了一眼屋内的情景。 客厅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部电话机和一个笔记本,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紧闭。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陈彬掏出根烟递了过去,继续说道: “那可能是楼上的问题,师傅你能让我进去看一下你家的天花板吗?如果有渗水的痕迹,那就是楼上的问题,我就不打扰你了。” 中年男人松开了门链,将门完全打开,接过烟,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快点看,我还有事。” 陈彬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屋内。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客厅。 除了桌上那部电话机和笔记本之外,墙角那个铁皮柜子的门缝下,压着一张纸的一角,纸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打印的字迹。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卫生间的方向,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过身来,对那个中年男人说道: “师傅,你家天花板确实是干的,看来是我搞错了,应该是楼上那家的问题。不好意思,打扰了。”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语气依然带着一丝不耐烦:“没事没事,看完了就走吧。” 陈彬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其中一行:“3月15日,麓山—吉首,已传达。”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出了门外,中年男人随即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重新锁上。 陈彬走下楼梯,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 “确认了,401室有人居住,中年男性,大约四十岁,有点警惕性但不高,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老魏在麓山的联络人,但不是老魏本人。” 袁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陈支,要不要立刻实施抓捕?” “不着急。现在抓捕,只能抓到一个人,打草惊蛇。 先撤,派人二十四小时盯住这栋楼,监控401室的所有出入人员。 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打了什么电话。 等我们把他的整个关系网摸清楚之后,再一网打尽。” 当天晚上,监视小组在401室对面的一栋楼的顶层建立了一个临时观察点,架设了长焦镜头和监听设备。 401室的窗帘依然紧闭,但透过窗帘缝隙中透出的灯光变化,可以判断屋内的人一直在活动。 晚上十一点左右,401室的灯光熄灭了。 监视小组继续守夜,一夜无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401室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阳光透进了屋内。 大约半小时后,那个中年男人走出了单元门,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步行前往老电影院方向。 监视小组的便衣刑警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中年男人走到老电影院门口,在路边的一个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便衣刑警跟上时,发现那条巷子是死胡同,巷子里空无一人,中年男人消失了。 陈彬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技术科送来的那三十七个号码的分析报告。 “他发现我们了。通知所有小组,立刻对401室进行搜查,他已经不会回去了。” 袁杰应了一声,转身冲出办公室,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搜查指令。 十分钟后,两组警员同时破门而入,冲进了401室。 但屋内已经空无一人,铁皮柜子敞开着,里面的文件已经被清空,桌上那部电话机和笔记本也消失了。 陈彬站在401室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垃圾桶里那张被撕碎的纸片上。 他倒是丝毫不慌: “他比我们想象的要警觉得多。但没关系,他走得再快,也会留下痕迹。查一下他离开的路线,调取老电影院周边所有监控录像,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坐了什么车。他跑不远的。” 陈彬站在401室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 那个人走得很匆忙,但也很从容,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物证。 按理来说,自己上门应该是没有暴露身份,如果真暴露了,当天晚上他就会摸黑离开了。 忽然,陈彬心中涌起一股凉意,莫非是有内鬼暴露了? 陈彬站起身来,走出401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 “401室的搜查结束了,嫌疑人已经提前撤离。 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对401室进行全面的物证勘查,重点提取指纹、毛发和皮屑样本,看看能不能与我们在其他现场提取到的生物痕迹进行比对。 第二,把老电影院周边方圆一公里范围内所有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时间范围从前天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到今天上午十点。 我要找出这个人离开的完整轨迹。” 技术科的人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陈彬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走下楼梯。 袁杰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陈支,现在怎么办?老魏显然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查他了,他会不会就此彻底消失,再也不露面了?” “先别急,你给大春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还得多久才能回来。” 袁杰的脸色微微一变,共事这么多年,有些话不需要陈彬说明白,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看懂: “你是说……局里有内鬼?” 陈彬淡淡地说了一句: “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但不得不防。从今天开始,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侦查进展,仅限于你、我、游双双和江齐四个人知道。其他任何人询问案情,一律以【还在调查中】搪塞过去。让大春和牛哥赶紧回来,这案子得让我们自己人过手。” 袁杰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当天下午,技术科在401室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以及一根遗落在沙发缝隙里的头发。 指纹和头发被紧急送往dna实验室进行比对分析。 与此同时,监控录像的调取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由于陈彬一直致力于推动现代化刑侦,所以摄像头的引进要比前世早了几年。 但因为经费有限,无法铺满大街小巷。 但好在老电影院周边有八个方向的治安监控和社会监控录像被全部拷贝回技术科,三名警员轮流观看,逐帧排查那个中年男人的行动轨迹。 傍晚时分,技术科传来了第一个好消息。 401室提取到的指纹,与井田小区701室卧室衣柜上提取到的一枚模糊指纹,有七个特征点高度吻合。 虽然由于模糊指纹的限制,还不足以在法律上认定为同一认定,但已经足够作为侦查方向的重要参考。 也就是说,401室的那个中年男人,确实在井田小区的案发现场出现过。 陈彬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张广顺生前的通话记录。 如果“老魏”真的在自己内部有线人,那他们所有的侦查行动,都可能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 而要揪出这个内鬼,比抓住“老魏”本人还要困难。 这个推测,让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第二天上午,监控录像的排查工作取得了突破。 一名技术科的警员在反复观看了老电影院西南角一个治安监控的画面后,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 昨天上午九点零七分,那个中年男人走进死胡同之后,并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从那片老旧居民区的另一条通道穿了出去,在距离老电影院大约八百米远的另一个路口,上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面包车的车牌号被监控清晰地拍了下来,南u·x7458,归属地是湘西自治州。 陈彬拿到这个车牌号后,立刻联系了xx州局的彭刚。 彭刚接到电话后,迅速调取了该车辆的登记信息。 车主名叫“龙建平”,四十三岁,湘西泸溪县人,有盗窃前科。 但彭刚同时也提供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信息: 龙建平本人,目前正在xx州局的看守所里羁押,涉嫌一起抢劫案,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了。 陈彬握着电话,皱眉道:“也就是说,这辆车在龙建平被关押期间,被其他人使用了。” 彭刚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对。而且使用这辆车的人,显然对龙建平的身份信息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持有他的车辆证件。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龙建平的亲属,要么就是和他关系极为密切的人。”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查一下龙建平的社会关系,看看他有没有一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皮肤偏黑的男性亲友。这个人的体貌特征,与我们正在找的嫌疑人高度吻合。” 彭刚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陈彬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沉默了很久。 银灰色面包车、湘西牌照、冒用他人身份,这些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老魏”正在向湘西方向移动。 而湘西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正是他最好的藏身之所。 而这也有可能是老魏的障眼法。 半天后,xx州局那边传来了消息。 龙建平的社会关系排查有了结果。 他有一个亲弟弟,叫龙建辉,四十一岁,体貌特征与401室的那个中年男人高度吻合: 方脸、浓眉、皮肤偏黑,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 龙建辉早年曾在广东打过工,后来回到湘西,一直没有固定职业,偶尔帮人跑运输,社会关系复杂。 更重要的是,龙建辉在案发时间段内,确实有过多次往返于湘西和麓山之间的记录。 陈彬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技术科送来的监控打印照片。 他放下手中的照片,拿起电话,拨通了彭刚的号码: “龙建辉现在人在哪里?能锁定他的位置吗?” “我们查了一下他的活动轨迹,发现他乘坐一辆长途大巴从麓山返回了湘西,在吉首下车后,又转乘了一辆中巴前往泸溪县方向。 我们的人去了一趟泸溪县龙建辉的老家,但家里没有人,邻居说他回来了一趟,拿了一些东西,又匆匆离开了,去向不明。” 第415章 【再见大春!】 第415章 【再见大春!】 “他回老家拿东西,说明他打算长期躲藏,短期内不会再露面。 泸溪县地处湘西腹地,山高林密,村落分散,如果他铁了心要躲进大山里,我们要找到他确实需要时间。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总要吃饭,总要补给,总要与外界联系。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陈彬顿了顿,又补充道: “彭支队,请你协调泸溪县公安局,对龙建辉可能藏匿的区域进行秘密摸排,重点是那些远离主干道的偏远村落、废弃的矿场或者林场工棚。 同时,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度梳理,逐一排查,看看有没有人可能为他提供藏身之处。” 彭刚应了一声:“明白。我亲自去泸溪督战。” 挂断电话后,陈彬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湘南省地图前,目光落在泸溪县的位置上。 泸溪。 一个在地图上几乎微不足道的小县城,地处武陵山脉的腹地,酉水河穿境而过,两岸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森林。 那里的地形,比吉城更加复杂,更加适合藏匿。 如果龙建辉真的躲进了那片大山里,那寻找他的难度,将远远超过在城市里追捕一个嫌疑人。 他转过身来,对坐在办公桌对面整理材料的袁杰说道: “袁杰,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一趟泸溪。” 袁杰抬起头来,愣了一下:“陈支,你要亲自去?不等大春他们回来了?” 陈彬点了点头:“龙建辉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距离老魏最近的一条线。我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你和大春说一声,让他直接来泸溪找我。” “好。” 第二天清晨,陈彬和袁杰驱车出发,沿着蜿蜒曲折的公路向湘西方向驶去。 车子驶出麓山市区后,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而崎岖,两旁的景色也从平坦的田野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山峦。 进入湘西地界后,公路开始沿着山腰盘旋而上,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在半山腰缭绕,像是给群山披上了一层薄纱。 陈彬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山景。 车子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抵达了泸溪县城。 泸溪县城不大,依山而建,街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建筑物大多是低矮的楼房,看起来朴素而陈旧。 陈彬和袁杰先去了泸溪县公安局,与彭刚和当地警方的负责人碰了个头,了解了最新的摸排情况。 彭刚将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位置: “我们这两天对龙建辉可能藏匿的区域进行了初步摸排,重点排查了他老家的周边区域以及他几个亲戚的住所,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但有一个地方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在距离龙建辉老家大约十公里的深山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硫铁矿矿场。 那座矿场在九十年代初就停产了,通往矿场的公路也已经荒废,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行摩托车的小路可以到达。 据当地村民反映,最近一段时间,有人在夜里看到过矿场方向有灯光闪动,但白天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陈彬问道:“那座矿场的地形怎么样?周围有没有制高点可以观察?” 彭刚显然已经做过功课了,立刻回答道: “矿场坐落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山谷里,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林,可以提供良好的隐蔽条件。 如果龙建辉真的藏在矿场里,我们只要控制了进出路口,他就插翅难飞。 但问题是,矿场内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武器。” 陈彬点了点头: “今晚先派两个熟悉地形的当地民警,趁夜色摸到矿场外围进行抵近侦察,确认龙建辉是否确实藏匿在那里。 如果确认了,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制定抓捕方案,在拂晓时分实施突袭。” 彭刚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侦察人员了。 当天夜里,两名泸溪县公安局的民警,穿着深色的作训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趁着夜色沿着那条荒废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向矿场方向摸去。 他们每人携带了一部对讲机和一支手枪,以防万一。 陈彬和彭刚坐在泸溪县公安局的指挥室里,面前摊开着矿场区域的地形图,对讲机里传来两名侦察民警偶尔的低语声和呼吸声,以及夜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对讲机里传来了一名侦察民警压低的声音: “彭支队,我们已经抵达矿场外围,距离最近的建筑物大约一百米。 矿场内有一栋两层高的砖混结构楼房,一楼有微弱的灯光透出,窗户用黑布遮挡着,看不清内部情况。 楼房门口停放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物体,但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是不是平安符。” 陈彬和彭刚对视了一眼。 黑色的摩托车,后视镜上挂着红色物体。 这个描述,与孙小敏提供的阿坤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阿坤已经被抓了,但这辆摩托车的出现,说明龙建辉与阿坤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 彭刚拿起对讲机,低声下达了指令: “收到。保持隐蔽,不要惊动目标。继续观察,记录楼内人员的活动情况。”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然后恢复了沉默。 指挥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凌晨四点半,泸溪县公安局指挥室的灯还亮着。 陈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矿场地形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手冲咖啡。 彭刚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段。 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两名侦察民警已经撤回到了安全位置,带回了关键信息: 矿场内至少有两个人,除了龙建辉之外,还有一个年龄稍轻的男子,身份不明。 楼内有一部电台设备,似乎用于远程通讯。 陈彬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彭支队,行动计划确定了吗?” 彭刚转过身来,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回桌前,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确定了。 我打算这样部署,突击组由我带队,从正面小路推进,在距离矿场两百米处下车,徒步接近目标建筑。 封锁组由你指挥,提前占领矿场两侧山坡的制高点,封锁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行动发起时间定在拂晓五点五十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视线最好,人也最容易放松警惕。”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开口建议道:“我有一个想法,抓捕龙建辉固然重要,但如果能在抓捕的同时,缴获那部电台设备,获取他与外界通讯的记录,对我们挖出整个组织更有价值。 所以,突击组进入建筑后,优先控制电台设备,防止目标在抓捕过程中破坏证据。” 彭刚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专门安排一个人负责控制设备。” 凌晨五点二十分,两组人马分别出发。 陈彬带领封锁组,乘坐一辆越野车,沿着一条绕山的林间小道,提前抵达了矿场西侧山坡的预定位置。 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丛,杂草齐腰深,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腿和袖口。 陈彬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架起望远镜,对准了山谷下方那座废弃矿场的建筑。 天色正在从深蓝色向灰白色过渡,山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是一层轻纱覆盖在那些残破的建筑上。 矿场那栋两层高的砖混结构楼房静静地矗立在晨雾中,窗口的黑布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楼门口那辆黑色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后视镜上挂着的红色平安符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对讲机里传来彭刚压低的声音:“突击组已就位,距离目标建筑一百五十米。” 陈彬按下通话键,低声回应:“封锁组已就位,西侧制高点控制完毕。东侧情况如何?” 对讲机里传来另一名封锁组成员的声音:“东侧制高点已控制,视野良好,未发现异常。” 五点五十分,天色已经亮了大半,晨雾开始逐渐散去。 彭刚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各组注意,行动开始。” 突击组八名警员,分成两个战斗小组,呈交替掩护队形,沿着那条荒废的小路快速而无声地向矿场建筑推进。 他们的脚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在清晨的山谷中,这点声音很快就被风声和鸟鸣掩盖了。 陈彬透过望远镜,紧紧盯着突击组推进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心悬在嗓子眼里,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冷静。 突击组抵达建筑外墙后,迅速贴墙而立,分布在门窗两侧。 彭刚亲自带着两名警员摸到了正门一侧,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然后回头对身后的警员打了个手势。 一名警员上前,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撬棍,插入门缝,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断裂声后,门锁被撬开了。 彭刚一脚踹开门,第一个冲了进去:“警察!不许动!”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阵短促的碰撞声和呵斥声,然后是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对讲机里传来彭刚略带喘息但依然沉稳的声音:“目标已控制。两人,均已被制服。电台设备完好,已切断电源,准备封存取证。” 陈彬从岩石后面站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收起望远镜,沿着山坡向下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当他走进那栋建筑的门口时,看到龙建辉和另一名年轻男子已经被按在地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 龙建辉的脸贴着地面,侧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甘和愤怒交织的神情,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陈彬。 陈彬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道:“龙建辉,我们又见面了。这次,你不会再有机会跑了。” 龙建辉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 陈彬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墙角那部电台设备上,那是一台老式的短波电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指示灯还亮着。 电台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串串数字和字母组合,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密通讯的代码。 陈彬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几页,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上扫过,然后合上笔记本,对身后的技术警员说道: “这本笔记本和电台设备,全部封存带回局里,交给技术科进行分析。另外,把这两个人分别关押,分开审讯。” 龙建辉和那名年轻男子被押走后,陈彬站在那栋废弃建筑的中央,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 这间屋子虽然外表破旧,但内部设施却相当齐全。 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台设备、一盏煤油灯、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墙角还堆着几桶汽油。 这里显然不是一个临时的藏身点,龙建辉在这里住了不止一天两天,而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转过身,走出建筑,站在清晨的阳光中。 山谷里的晨雾已经基本散去,露出了四周苍翠的山峦和蔚蓝的天空。 湘西的风景果然是极好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袁杰的号码: “袁杰,龙建辉抓到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袁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支,我这边也有发现。我们在龙建辉老家的阁楼里搜出了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几本账本和一大沓信件。 账本上记录的资金往来数额非常大,涉及的人员名单里有不少我们之前没有掌握的名字。 信件的内容更关键,其中一封信的落款署名是‘魏’,信中提到了一个叫‘蓝桥计划’的方案,具体内容我看不太懂,但感觉很重要。”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 “蓝桥计划?把信件和账本全部封存好,等我回去再看。 另外,你辛苦了,先休息一下,下午我们碰头。” 龙建辉落网了,电台设备缴获了,账本和信件也找到了。 这些收获,让他们距离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老魏,又近了一大步。 而那封落款为“魏”的信件中提到的“蓝桥计划”,又会是怎么回事? 当天下午,陈彬带着龙建辉和那名年轻男子,以及缴获的电台设备和相关物证,返回了麓山市局。 龙建辉被直接送进了审讯室,而那名年轻男子则被暂时关押在羁押室,等待后续审讯。 陈彬没有立刻提审龙建辉,而是先去了技术科,将那本记录着加密代码的笔记本交给了技术科的分析人员,然后又去了袁杰的办公室,查看从龙建辉老家阁楼里搜出的那些账本和信件。 袁杰将那只铁皮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本厚厚的账本和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封装好的信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陈彬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的字是用打字机打印的,没有手写痕迹。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简洁而隐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陈彬的眉头越皱越紧。 信中写道: “建辉兄:蓝桥计划第一阶段已完成,第二阶段需等待时机。粤东方面的资金已到位,湘西这边的准备工作也要加快。下月初三,老地方见。另,近期风声紧,减少通话,多用信件。——魏。” 陈彬将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将它放在桌上: “蓝桥计划……这个名称,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传销组织的内部代号。传销组织通常不会用这么文雅的词来命名自己的活动。” 袁杰在一旁补充道:“我在整理那些账本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账本上记录的资金流动,数额巨大,但流向非常分散,涉及多个省份的多个账户。 有些账户的户主信息是真实的,有些则是明显伪造的。 这种资金运作模式,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传销组织能做到的,会不会涉及到什么境外组织,或者那种境外黑产?” “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看来,我们之前对这个案子的定性,可能过于简单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那本加密笔记本的分析,有进展了吗?” 技术科的警员回答道: “陈支,我们正在分析。那本笔记本上记录的编码方式非常专业,不是简单的替换密码,看起来像是某种基于特定密钥的加密方式。我们需要时间来破解,可能需要借助外部专家的帮助。”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尽快。如果需要外部专家,我来协调。”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赵金虎被杀、张广顺被杀、李钢铁被杀,到文杉落网、阿坤落网、龙建辉落网,再到那本加密笔记本和“蓝桥计划”的出现——这个案子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但同时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他隐隐感觉到,他们正在触及的,可能远远不止一个传销组织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陈彬提审了龙建辉。 审讯室里,龙建辉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看起来比抓捕时憔悴了许多。 陈彬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份从铁皮箱子里搜出的信件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龙建辉面前: “龙建辉,这封信,是你收到的吧?” 龙建辉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在401室的活动情况,也掌握了你在泸溪矿场的藏匿地点。你与‘老魏’之间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以及你替‘老魏’传达的指令,我们都正在逐一核查。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龙建辉抬起头来,眼神复杂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是个跑腿的,替魏哥传达指令、运送物资、偶尔帮他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他的真实身份,我也不知道。”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替他做了这么多事?你就不怕他哪天把你卖了?” 龙建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怕。当然怕。但我没有退路。我弟弟龙建辉还在他手上。如果我不听话,我弟弟就没命了。”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等会,你不是龙建辉吗?你哥哥不是在看守所里吗?” 龙建辉......哦不对,龙建平摇了摇头: “我才是龙建平。 我们兄弟俩换了身份,三年前我惹上了一桩抢劫案,他替我顶了罪,坐了两年牢。 之后,我就彻底用他的名字生活了。 魏哥知道这件事,他一直拿这个威胁我。 至于现在关在看守所里面的,也只是魏哥找的替死鬼......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人也没死。 反正,就是找个人犯点事,弄个不在场证据。” “所以,你才是龙建平,你们兄弟俩互换了身份,而‘老魏’抓住了你这个把柄,以此来控制你。” 龙建平了低着头,沉默地点了点头。 陈彬继续问道:“那‘蓝桥计划’是什么?” 龙建平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蓝桥计划的具体内容。 魏哥从来没有跟我详细说过。 我只知道,这个计划涉及一笔巨额资金的运作,涉及粤东、湘西和麓山三个地方的多个环节。 我负责的部分,只是保证湘西这边的通讯畅通和物资供应。 其他的,他真的没有告诉我。” 陈彬的目光在龙建平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蓝桥计划的细节,因为他知道,龙建平说的是实话,以他在组织中的地位,“老魏”不可能让他知道核心机密。 “魏哥的真实身份,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曾经无意中听到过他和别人通电话,提到过一个名字。”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名字?” “陈启明。” 龙建平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然后补充道,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但那次通话中,对方叫他‘启明哥’,他没有否认。 那是在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在吉城老城区的一间茶馆里。 我当时在隔壁包间等他,茶馆的隔音很差,我隐约听到了几句。” 陈彬将这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你还记得那间茶馆的名字吗?” “记得。叫‘老茶客’,在吉城老城区的人民路上,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有好几个包间。那间茶馆是魏哥常去的地方之一,他有时候会在那里见一些人。” 龙建平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那间茶馆的老板跟他很熟,你们如果去查,老板肯定不会说实话。”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 “你刚才说,你负责保证湘西这边的通讯畅通和物资供应。那你的上线是谁?除了‘老魏’之外,还有谁直接跟你联系?” 龙建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除了魏哥本人之外,还有一个叫‘阿坤’的人。他负责在麓山和吉城之间往返,传达魏哥的指令。但前段时间他突然失联了,我联系不上他,魏哥也没有再提起过他。” 陈彬和坐在一旁的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坤已经被他们抓了,关在麓山市局的看守所里。 龙建平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陈彬没有点破,继续问道:“阿坤失联之后,谁来接替他的工作?” “没有人接替。” 龙建平摇了摇头, “魏哥让我暂时停止一切活动,等他的通知。他说最近风声紧,所有人都要蛰伏一段时间。我本来以为躲到矿场里就安全了,没想到你们还是找来了。”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方向:“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湘u·x7458。是你在使用吗?” 龙建平点了点头:“是我的。那辆车登记在他名下,但实际上一直是我在用。我平时往返麓山和吉城,都是开那辆车。” “那辆车现在在哪里?” “停在矿场后面的一个废弃工棚里。我用树枝和杂草盖住了,应该不会被发现。” 陈彬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抬起头来: “龙建平,你弟弟顶罪坐了两年牢,出狱后又被他人的把柄控制,替一个你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卖命。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辈子,都是在替别人活着?” 龙建平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哭,但当他放下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想过。怎么会没想过。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看着他出事。至于魏哥……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个做生意的老板,等我知道他做的事情之后,我已经脱不了身了。”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缓缓说道: “我知道魏哥在吉城还有一个据点,不在老城区,在吉城大学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卖米粉的店。那个据点我没有去过,但阿坤有一次喝醉了酒,跟我提过一嘴。他说那是魏哥的‘备用窝点’,里面存着一些重要的东西。”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龙建平低下头,回忆了片刻: “好像是叫……育才巷。巷子不深,走到底有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楼下有一棵桂花树。阿坤说那栋楼的二楼,是魏哥的地方。” 陈彬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地址,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来,对龙建平说道: “你今天提供的这些信息,我会记录下来。如果你能协助我们找到‘老魏’,你的配合态度我会向检察院和法院如实反映。”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彭刚的号码: “彭支队,龙建平交代了一个新线索。 吉城大学附近的育才巷,有一栋白色三层小楼,楼下有棵桂花树。 那是‘老魏’的备用据点。你带人去查一下,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彭刚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陈彬将手机收回口袋里,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龙建平交代的线索,让“老魏”的面目又清晰了一分。 但也仅仅是清晰了一分而已。 袁杰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陈支,你觉得蓝桥计划会是什么?”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现在还说不好。但能让‘老魏’如此煞费苦心去经营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小事。传销也好,洗钱也罢,甚至可能涉及到更严重的经济犯罪。” 此时袁杰的电话铃声响起,袁杰接起后,交流了片刻,便开口道:“陈支,大春和牛哥到吉城了!” “真的?那太好了,赶紧开车去接他们!” 四年的时间,同样洗去了大春脸上的稚气,同样也更壮实了一些。 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沉稳干练,眉宇间多了一股从容。 牛年倒是变化不大,依然是那副佛系的表情,毕竟还有两年,他也要退休了。 陈彬在火车站接上了二人,和他们见了面,关上门,将案情的全部经过以及内鬼的存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两人。 祁大春和牛年听完后,祁大春率先开口:“阿彬,你叫我们回来,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说道:“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暗中调查局里可能存在的内鬼,范围限定在接触过‘803专案’核心信息的人员之内。 这件事由牛哥负责,利用你的技术特长。 第二,继续推进‘蓝桥计划’的调查,这件事由大春负责,我会把目前所有的案卷材料和物证清单都交给你。” 第416章 【魏哥的真实身份!】 第416章 【魏哥的真实身份!】 陈彬、袁杰和祁大春三人驱车抵达吉城时,已是上午九点多。 吉城大学坐落在市区西北部,周边是一片密集的居民区和商业街,人流熙攘。 育才巷位于吉城大学西门附近,是一条宽度不足三米的窄巷子,两侧是各种小吃店、文具店和旧书摊,巷子深处有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楼下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陈彬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停好车,然后三人步行进入育才巷。 走到那栋白色小楼前时,陈彬停下脚步,目光在楼体上扫视了一圈。 楼下的木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铁挂锁,锁头已经有些生锈,但看起来很结实。 二楼的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看不到屋内的情形。 整栋楼看起来与其他民居无异,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或者异常。 陈彬对祁大春使了个眼色,祁大春会意,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祁大春的语气自然而随意:“大姐,我是邮电局的,查一下这片儿的线路,麻烦开下门。” 里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说道:“你等等。” 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门锁被打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半张脸。 圆脸,短发,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 她上下打量了祁大春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陈彬和袁杰,语气带着一丝狐疑: “查线路?怎么没提前通知?” 祁大春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临时检修,昨天下雨有几条线路出了故障,领导催得紧,来不及提前通知。大姐你放心,很快就好,不耽误你多长时间。” “进来吧,快点弄。” 祁大春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屋内。 陈彬和袁杰也跟在他身后,自然地走了进去。 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阻拦,转身走回了客厅里的一张藤椅上坐下,继续织她那件快要完工的毛衣,目光不时地瞟向三人。 陈彬进屋后,目光迅速扫过整个一楼。 客厅不大,摆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木沙发,一台十七寸的熊猫牌电视机,墙角放着一台落地扇,罩着褪了色的碎花布罩。 整个屋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布置,没有任何异常。 陈彬没有在一楼过多停留,而是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中年女人抬起头来,喊了一声:“楼上现在没人住,堆放的都是些旧家具,没啥好看的。” 陈彬回头冲她笑了笑,语气客气地说道: “大姐,线路管道一般是走楼板和墙角交接的位置,我得上去看一眼才能确定故障点。你放心,不乱动你家的东西。这二楼原先住的谁啊?” “我租出去了,一对小夫妻,还欠了我两个月房租,人就跑了,你说现在都什么人啊真的是。”中年女人继续织着毛衣。 “哦,确实。” 陈彬上了二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二楼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但并没有中年女人所说的“旧家具”——相反,二楼几乎是空的,只有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放着一部电话机和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还有半缸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紧闭,挂着一把与楼下同款的铁挂锁。 陈彬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部电话机上。 这是一部普通的转盘式电话机,黑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使用频率不低。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听了听,有正常的拨号音。 他放下听筒,目光落在电话机底座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0731-xxxxxxx。 这是一个麓山的号码。 他记下了这个号码,然后转向那个铁皮文件柜。 柜门上的铁挂锁看起来很结实,但锁芯是比较老式的弹子锁结构,对于陈彬来说,打开它并不困难。 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套随身携带的开锁工具,蹲下身,熟练地将两根细长的钢丝探入锁芯,轻轻拨动了几下。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陈彬取下挂锁,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没有文件,也没有账本,只有一部电台。 一部老式的短波电台,体积不大,外壳是军绿色的金属材质,上面有一些旋钮和刻度盘,天线接口处连接着一根细长的铜线,沿着柜子背后的墙角延伸出去,通向窗外。 电台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陈彬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格式整齐,排列有序,看起来像是某种通讯记录或者编码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发现整本笔记本记录了将近五十组这样的编码,每组编码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去年六月,最近的日期是今年二月下旬。 也就是张广顺失踪前不久。 他将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里,然后对祁大春说道:“把电台也带走。下楼的时候注意,不要让那个女人起疑。” 祁大春点了点头,脱下外套,裹住那部电台,抱在怀里,然后用外套的下摆遮住。 三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陈彬走到客厅里,对那个中年女人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说道:“大姐,查完了,线路没问题,应该是外面主干线的事儿,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让工程队来处理。打扰你了。” 中年女人抬起头来,嘴里嘟囔了一句:“查完了就好,下次提前通知,别一大早吓人一跳。” 陈彬笑着应了一声,带着袁杰和祁大春走出了那栋白色小楼。 三人走出育才巷,回到车上,陈彬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袁杰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编码上:“这部电台和这本笔记本,很可能就是老魏与各片区负责人之间的通讯工具和密码本。只要能破译这些编码,我们就能掌握蓝桥计划的完整通讯方式。” 祁大春反驳道:“如果真这么重要,为什么会把这东西留下来?” 袁杰思索道:“可能是因为撤退不及时?刚刚那女人不也说了嘛,原先住着一对小夫妻,突然不见了,可能是因为知道我们警察追过来了,所以跑路了。这老魏老是能提前我们一步跑路,肯定是有内鬼,艹他妈的,让我给逮住了这内鬼,不给他剥下层皮,算我的。” 陈彬补充道:“另外,记下那个麓山的电话号码。回去查一下,这个号码的装机地址在哪里。” 车子发动,驶离了育才巷,沿着吉城市区蜿蜒的街道向城外驶去。 陈彬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 那部短波电台的出现,让他对“老魏”的通讯方式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个人不仅使用公用电话和中间人传达指令,还拥有自己的专用电台,可以进行点对点的远程加密通讯。 这种级别的通讯配置,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传销头目的需求,更像是从事间谍活动才会使用的装备。 “老魏”到底是什么人?他背后还有多大的势力? 这些问题,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陈彬的心头。 回到吉城市局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陈彬将编码笔记本和短波电台交给了技术科,叮嘱他们优先处理这两件物证,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技术科警员的声音: “陈支,你让我们查的那个号码,装机地址查到了。是麓山老城区解放路的一栋居民楼,具体地址是解放路112号302室。装机人登记的名字叫‘刘翠兰’,女性,五十八岁,已经退休。”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刘翠兰?她和孙小敏或者张广顺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还没有查到直接关系。但我们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刘翠兰的儿子叫刘勇,三十四岁,有过一次因赌博被治安拘留的记录。刘勇目前没有固定职业,社会关系比较复杂。” 陈彬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刘勇的名字,然后说道: “把刘勇的近照调出来,发到我办公室来。另外,查一下刘勇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出行记录,看看他有没有与吉城方向的联系。” 挂断电话后,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新写下的那个名字上。 刘勇。 刘翠兰的儿子,有过赌博前科,没有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老魏”在麓山的另一个联络人? 他拿起电话,正准备拨通袁杰的号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袁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文件,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 “陈支,xx州局那边回消息了。 他们在吉城大学西门附近排查了三天,找到了一家符合描述的小卖部。 招牌是蓝色的,门口挂着一块公用电话的木牌,店内有一部红色按键式电话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吴,吉城本地人,在那一带开店开了十几年了。 xx州局的便衣在那家小卖部附近蹲守了两天,发现了一个可疑情况。 每周三下午三点左右,都会有一个中年男人来店里打公用电话,每次都只拨一个号码,响三声就挂断,然后付钱离开,从不逗留。” 陈彬道:“每周三下午三点——这个时间节点,与龙建辉交代的‘老魏’定期联络的时间高度吻合。那个中年男人的体貌特征,有没有记录下来?” “便衣描述说,那人大概四十岁出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方脸,浓眉,皮肤偏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走路很快,从不东张西望,一看就是个老手。” 袁杰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个描述,与龙建辉交代的老魏本人的体貌特征非常接近。” 陈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通知下去,加强对那家小卖部的布控,但不能打草惊蛇。” ... ... 另一边。 祁大春将那份密码本摊在桌上。 灯光照在纸面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数字与人名缩写。 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气,开始逐个节点往前推。 “蓝桥计划”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龙建平搜出的那封信里。 现在,祁大春面前这份密码本,是第一次出现明确的结构化信息。 图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圈,里面写着“lq”,向外辐射出六条主线,分别标注着“麓山”“南州”“吉城”“泸溪”“郴城”“潮头”,每条线末端又分出二到四个小节点,写着人名缩写或账号后四位。 “lq……蓝桥的拼音首字母。” 祁大春低声自语,拿起红笔,在“lq”圆圈上画了个三角标记。 他的目光顺着“麓山”这条线往下,末端连接着三个人名缩写:“zgs”“wss”“lgs”——张广顺、文杉、李钢铁,前两人的缩写完全对得上,李钢铁的“李”是l,“钢”是g,“铁”拼音首字母是t,这里却写的是“lgs”,说明对方用的是“李钢铁”三个字各自的声母首字母取法,或者是某种内部代号规则。 祁大春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个命名规律,以便反推其他节点身份。 沿着“南州”这条线,末端只有一个缩写:“zjq”——赵金虎。 文杉交代过,赵金虎负责地下钱庄通道,是资金进出的重要枢纽。 图上从“lq”到“zjq”的线段最粗,旁边标注着“82w+42w”,正好对应赵金虎账本里那笔八十万和四十二万的转账。 祁大春点了点头,这个节点吻合,说明这张图的可信度很高。 再往下看,“吉城”这条线末端有两个缩写:“ljh”和“ak”——龙建辉和阿坤。 龙建辉是“老魏”在湘西的代理人,阿坤是他手下跑腿的,负责麓山与吉城之间的指令传递。 图上从“lq”到“ljh”的线段旁边标注着“通讯+物资”,到“ak”的线段标注着“指令传达”,完全符合两人的职能分工。 “泸溪”这条线末端只有一个缩写:“lb”——刘柏?还是李兵? 祁大春不确定,但他注意到这个节点与“lq”之间的线段上标注着“矿场+电台”,明显指向龙建平藏匿的那座废弃硫铁矿场。 这个节点,应该就是“老魏”在湘西的备用指挥点。 “郴州”和“潮头”两条线末端的人名缩写比较多,祁大春暂时无法一一对应,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 所有线段旁都标注着金额或者功能,金额从几万到上百万不等,功能包括“转账”“洗钱”“物资”“通讯”等。 这张图,本质上是一张“蓝桥计划”的资金和人员网络拓扑图,而“lq”就是整个网络的核心节点——也就是“老魏”本人。 祁大春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标着“lq”的圆圈看了很久。 这个“老魏”究竟是谁? 为什么用“蓝桥”作为计划名称? 他拿起那几张从保险柜里取出的打印纸,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第一张纸是一份会议纪要,标题写着“蓝桥计划第一阶段总结暨第二阶段部署会”,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地点只写了“吉城·老地方”。 参会人员名单用代号标注:“魏总”“龙兄”“赵总”“文助理”“阿坤”。 会议内容摘要里写着: “第一阶段资金归集目标已完成,共计归集资金一千二百万元,其中麓山片区四百五十万,南州片区三百八十万,郴州片区二百四十万,潮头片区一百三十万。 第二阶段目标:在三个月内,将归集资金通过‘蓝桥通道’转移至境外,完成洗白。 各片区负责人需在每月三号前,将当月可动用资金汇至吉城指定账户,由‘魏总’统一调度。” 祁大春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千二百万。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掌握的九十万现金的规模。 文杉骗走的八十万、赵金虎经手的四十多万,都只是这个庞大资金池中的零头。 “蓝桥计划”的真正目的,是通过传销组织在全国范围内归集巨额资金,然后通过一个叫“蓝桥通道”的渠道,将资金转移到境外洗白。 而“老魏”,就是这个资金转移组织的头目。 他拿起第二张纸,是一份境外银行账户清单,上面列着五个账户,分别位于港岛、澳市、新加坡和泰国,每个账户后面标注着对应的金额和转移进度。 其中香港的两个账户已经各转入了两百万,新加坡账户转入了一百五十万,澳门账户转入了一百万,泰国账户标注着“待开通”。 总计七百五十万已经成功转移,剩余的四百五十万还在国内各片区的账户中,等待“蓝桥通道”的下一次调度。 祁大春放下这张纸,拿起第三张。 这张纸上只有一段话,没有标题,像是某次谈话的摘要记录: “魏总强调,蓝桥通道的安全性建立在三个前提之上: 第一,各片区负责人之间不得横向联系,所有信息必须通过吉城中转; 第二,资金归集和转移的时间节点必须严格遵守,任何提前或延后都会增加暴露风险; 第三,一旦某个片区出现意外情况,立即启动‘断桥’程序——该片区负责人被放弃,相关账户冻结,由备用人员接管。” “断桥……” 祁大春低声念出这个词,心里一沉。 文杉骗走八十万、赵金虎被杀、张广顺被杀。 这些事件,很可能就是“断桥”程序被启动的结果。 当麓山片区的资金归集出现问题,或者某个负责人的行为可能引起警方注意时,“老魏”就会毫不犹豫地切断这个片区与整个网络的联系,牺牲掉具体执行人,保全上层结构。 文杉、赵金虎、张广顺、李钢铁,都是被“断桥”程序牺牲掉的棋子。 他将这些文件重新整理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彬的号码: “陈支,我是大春。蓝桥计划的实质内容,我摸到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彬低沉而沉稳的声音:“说。” “蓝桥计划是一个全国性的资金归集和跨境转移。 通过传销组织在全国多个省份归集资金,总额大约一千二百万。 归集完成后,通过一条叫‘蓝桥通道’的渠道,将资金转移到境外五个账户进行洗白。 目前已经成功转移了七百五十万,剩余四百万左右还在国内。 各片区负责人之间不得横向联系,所有信息通过吉城中转。 一旦某个片区暴露,立即牺牲该片区负责人,冻结相关账户,由备用人员接管。” 陈彬:“一千二百万……这已经不是传销案了,这是特大跨境洗钱案。大春,你立刻把这份材料整理成正式报告,我马上联系省厅,请求成立联合专案组。同时,你把所有已经确认身份的片区负责人名单列出来,我们要逐一收网。” 祁大春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虽然陈彬看不到,但他知道陈彬能感受到他的回应。 重新坐回桌前,将那份资金流向图再次摊开,目光落在“麓山”这条线的末端。 张广顺、文杉、李钢铁——这三个节点都已经被“断桥”了。 那么,第四个节点,也就是备用负责人,是谁? 他的目光沿着“麓山”这条线往回追溯,发现在“lq”和“zgs”之间,还有一个没有被圈出来的小方框,里面写着“备选-孙”。 这个“孙”,会不会就是麓山片区的备用负责人? 祁大春拿起笔,在“备选-孙”旁边画了个红圈,然后翻开从育才巷小楼缴获的那本通讯录。 孙? 孙小敏? 张广顺的相好?! 祁大春的呼吸微微一滞。 孙小敏是张广顺的情人,与张广顺关系密切,知道“老魏”的存在,也知道张广顺在传销组织中的核心地位。 如果“老魏”在麓山片区安排了备用负责人,那么最了解张广顺工作、又没有被警方重点关注的孙小敏,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支,我想我找到了麓山片区的备用负责人,孙小敏,张广顺的相好。” “孙小敏……我们去问她的时候,她表现得对‘老魏’知之甚少。但现在看来,她很可能不是知情者那么简单。大春,你带人去她家,把她请到局里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暴露了。” ... ... 祁大春驾车驶回了麓山,在玉华区那条熟悉的巷口停了下来。 孙小敏住在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六层居民楼的三楼,楼下是一个小型的菜市场,早市刚刚开始,摊贩们正在摆货,买菜的大爷大妈三三两两地走来走去,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这种环境,既有利于隐蔽观察,也意味着孙小敏如果想混入人群中逃走,同样很方便。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锁好车,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栋居民楼。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在一个卖葱油饼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葱油饼,又要了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孙小敏家的窗户开着半扇,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吃完葱油饼,擦了擦手,走进单元门,上了三楼。 在301室的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困意的声音:“谁啊?” “孙姐,查水表的。”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孙小敏的半张脸,她显然刚起床不久,头发有些蓬乱,穿着一件家居服,脸上还带着睡意。 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祁大春时,皱眉道:“你是查水表的?” 祁大春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孙姐,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局里。” 孙小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我换件衣服,跟你走。” “不行,你现在就得跟我走。” “这......” 孙小敏没想到大春会如此强势,只好锁门,跟着祁大春走下楼,上了车。 车子驶回市局的路上。 到了市局,祁大春将她带到了一间询问室,而不是审讯室。 询问室的布置比审讯室要柔和一些,没有那种压迫感,更像是一间普通的会客室。 他给孙小敏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聊了几句家常: “孙姐,最近发廊生意怎么样?” 孙小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回答:“还行吧,春天是淡季,客人不多。” 祁大春点了点头:“孙姐,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关于张广顺的事情。你之前跟我们说,你对他的工作情况了解不多,只知道他背后有一个叫魏哥的人。对吧?” 孙小敏点了点头:“对,我知道的就是那些。” 祁大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孙小敏面前。 那张纸上,是从育才巷小楼缴获的资金流向图的局部放大版: “孙姐,这个‘备选-孙’,是你吗?” 孙小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祁大春没有被她敷衍过去,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在吉城的一个据点里,查获了一批关于‘蓝桥计划’的文件。文件中显示,麓山片区有一个备用负责人,代号‘备选-孙’,负责在张广顺出事之后接管麓山片区的资金归集和通讯中转工作。孙姐,张广顺出事之后,有人联系过你吗?” 孙小敏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人联系过我。” “孙姐,我们查过你的通话记录。张广顺死后第三天,有一个来自吉城的号码给你打过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那个号码,我们已经在龙建辉的手机通话记录中找到了一致记录。你确定,没有人联系过你吗?” 孙小敏的手指猛地收紧,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几滴水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于是道: “那通电话……是魏哥打给我的。” 祁大春的目光微微一凝,孙小敏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起来: “广顺出事之后,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有一天,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的人说他是魏哥。 他说广顺已经不在了,但他希望我能接替广顺的工作,继续为组织做事。 他说如果我愿意,他会给我一笔钱,让我搬到吉城去,重新开始生活。 如果我不愿意……他也没有强迫我,只是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不要急着做决定。 我知道他不是在给我选择。 他是在警告我。 如果我不答应,我的下场会和广顺一样。所以我答应了。但我还没有开始做任何事情。 他让我等通知,说等风声过了再联系我。 我真的还没有开始做任何事情。 我不知道魏哥的真实身份,那是骗你们的。 其实我知道一些,但我不敢说,因为他说过,如果我把他的事情告诉别人,他会杀了我全家。 魏哥不是中国人。他是新加坡人,是新加坡过来的华裔。” 祁大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广顺喝醉了酒,跟我说的。他说魏哥其实不是大陆人,是新加坡那边过来的,在新加坡那边有关系,能把钱转到国外去。广顺还说,魏哥在新加坡那边有自己的公司,做的是正当生意,大陆这边的传销只是他顺手做的一条线,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条线把钱洗到国外去。广顺当时喝得烂醉,说完这些话就睡着了。但我记住了。” 第417章 【就在明天!】 第417章 【就在明天!】 龙建平被押回麓山市局时,天色已经擦黑。 陈彬一行人也是紧赶慢赶的回到麓山。 技术科的一名年轻警员见陈彬进来,顾不上疲惫,连忙站起身,敬礼: “陈支,编码本的破译工作已经有了初步进展。 我们对比了已知的几组数据。 比如张广顺的生日、赵金虎被杀的时间、以及文杉落网的日期。 发现这本编码本采用的是一种双层加密方式。 第一层是将日期和地点转换为四位数字和两位字母的组合,第二层则是用一个固定的密钥对转换后的数据进行二次编码。 我们已经推导出了第一层的转换规则,第二层的密钥还在尝试破解,但已经缩小到了几个可能的范围。” 陈彬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编码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组编码问道:“这一组‘0317-lq-822456’你们破译出来了吗?” 年轻警员看了一眼那组编码,点了点头: “破译出来了。‘0317’是三月十七日,也就是前天。‘lq’是‘蓝桥’的拼音首字母缩写。‘822456’是一个银行账号的后六位,对应的开户行是吉城市工商银行人民路支行,户名叫魏国良。”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魏国良?”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将一张从银行系统里调出来的开户信息打印纸递到陈彬面前。 纸上印着一张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方脸,浓眉,鼻梁挺直。 这张脸,与育才巷白色小楼里那个中年女人描述中的“魏哥”,以及龙建平交代中的“魏哥”,开始有了重叠的可能。 陈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魏国良这个名字,可能是老魏的真实姓名,也可能是他使用的众多假身份中的一个。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和一张具体的面孔。查一下魏国良的户籍信息、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越详细越好。 刚才孙小敏交代了一条新线索。 她说‘老魏’不是大陆人,是新加坡华裔,在新加坡开了一家叫‘蓝桥贸易公司’的企业。 你立刻通过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渠道,向新加坡警方发一份协查请求,核查新加坡有没有一个叫魏国良的华裔商人,以及有没有一家叫‘蓝桥贸易公司’的企业。 同时,把魏国良的照片和指纹数据一并传过去,请求新加坡警方协助核实他的身份信息。”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转身在电脑前坐下,开始起草协查函。 陈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完那份函件,然后通过内部系统发送出去。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二十分钟。 发送完毕后,年轻警员回过头来,对陈彬说道: “陈支,函件已经发出去了。公安部国际合作局那边通常会优先处理涉及跨境犯罪的协查请求,快的话两三天之内应该有回复。” 陈彬点了点头,走出技术科,沿着走廊向羁押室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去再见一见龙建平,看看这个在育才巷被抓获的中年男人,在面对魏国良的照片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彬相遇。 陈彬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张魏国良的开户信息打印纸放在桌上,缓缓推到龙建平面前。 龙建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陈彬捕捉到了一个微妙的细节。 龙建平的手指在绞紧了一瞬间之后,反而松开了。 这个细节告诉他,龙建平认识这张脸,而且他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反应。 陈彬靠在椅背上,开口道:“魏国良,五十一岁,吉城市人,无固定职业,名下有一个银行账户,开户时间是去年九月。这个账户,在过去的半年里,接收过来自麓山、南州、郴州和潮头四个方向的多笔转账,总额超过八百万。龙建平,你认识这个人吗?” 龙建平点了点头:“认识。他就是魏哥。” ... ... 第二天下午,技术科那边传来了第一批反馈信息。 公安部国际合作局通过新加坡警方的协助,查到了魏国良在新加坡的身份信息。 他确实是一名新加坡华裔商人,持有新加坡护照,护照号码e1234567h,出生于1946年3月17日,原籍福城,七十年代移居新加坡,后加入新加坡国籍。 他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公司,名为“蓝桥贸易私人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新加坡芽笼路一带,主营业务是进出口贸易和货运代理。 陈彬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份从新加坡警方传回来的魏国良的身份信息复印件。 护照照片上的魏国良比开户信息上的那张照片年轻一些,但五官轮廓完全一致。 方脸,浓眉,鼻梁挺直,目光沉稳。 是同一个人。 他放下复印件,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袁杰的号码:“袁杰,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袁杰推门走了进来。 陈彬将那份新加坡警方传回来的身份信息复印件递给他: “魏国良的身份确认了。新加坡华裔商人,持有新加坡护照,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叫‘蓝桥贸易私人有限公司’的企业。孙小敏的交代属实。” 袁杰接过复印件,快速扫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这么说,魏国良确实是个新加坡人。那他这些年一直在国内活动,用的是假身份还是双重国籍?” 陈彬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清楚。但根据出入境记录显示,魏国良在过去五年里,平均每年入境三到四次,每次停留时间在一周到一个月不等。 他最近一次入境是在去年九月,从那以后就没有了出境记录。 也就是说,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国内。 一个新加坡商人,在我国境内组织传销网络,归集上千万元的资金,然后通过地下渠道转移到境外。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犯罪了,这是跨国经济犯罪。 联系经侦,通力合作。 我们需要调整侦查方向,从单纯的刑事案件转向经济犯罪侦查,同时加强与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沟通,为后续可能的跨境抓捕做好准备。” 袁杰点了点头,但眉头微微皱起: “但如果魏国良已经察觉到了风声,提前出境返回新加坡,那我们要抓他就难了。我们两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就算我们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也很难把他从新加坡引渡回来受审。” 陈彬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出境之前抓住他。 从现在开始,加强对所有口岸和边境检查站的布控,一旦发现魏国良的出入境记录,立即扣留。 同时,通过公安部国际合作局向新加坡警方发出请求,如果魏国良试图从新加坡出境前往其他国家,请他们协助拦截并通知我方。” 袁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陈彬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沉默了很久。 魏国良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但他的行踪依然是一个谜。 这个在新加坡和夏国之间穿梭了多年的华裔商人,此刻正藏匿在这片辽阔国土的某个角落里。 两天后的下午,技术科那边送来了一份新的分析报告。 陈彬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和结论。 报告显示,通过对那本编码本的进一步破译,技术科已经成功解读出了最近三个月内魏国良与各片区负责人之间的全部通讯记录。 这些记录中,包含了几条非常重要的信息—— 第一,魏国良在二月下旬曾通过电台向张广顺下达过一条指令,要求他“在三月五日前完成所有资金归集,准备启动断桥程序”。 这条指令的发送时间,正好是张广顺失踪前三天。也就是说,张广顺的死,确实是魏国良亲自下令执行的。 第二,在张广顺死后,魏国良曾通过电台向龙建平下达过一条指令,要求他“暂时关闭吉城联络点,转移至备用据点”。 这条指令的执行时间,与那对夫妻从育才巷白色小楼撤离的时间完全吻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在三月十日的通讯记录中,魏国良曾向一个代号为“hk”的节点发送过一条加密信息。 技术科经过反复比对和破译,确认这条信息的内容是: “剩余资金分三批转移,第一批已于今日发出,第二批将于三月二十日发出,第三批待命。收到请回复。” 而“hk”这个代号,技术科推断极有可能代表的是港岛。 也就是说,魏国良正在将剩余的四百万资金通过港岛渠道转移出境。 陈彬放下报告,目光落在日历上。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九日了。 如果魏国良的计划如期进行,那么第二批资金的转移时间,就在明天。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袁杰的号码: “袁杰,通知经侦支队的人过来开会。蓝桥计划的资金转移通道,我们必须赶在明天之前把它截断。” 下午三点,市局会议室。 陈彬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袁杰、祁大春、牛年,以及经侦支队抽调的几名骨干警员围坐在长桌两侧,面前的笔记本都翻到了空白页。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已经写满了从技术科报告中提炼出来的关键信息。 陈彬直接进入了正题: “蓝桥计划的资金归集总量大约一千二百万人民币,目前已经成功转移出境约七百五十万,剩余四百五十万还在国内。 根据技术科破译的通讯记录,魏国良在三月十日向港岛方向的节点发送了一条指令,计划将剩余资金分三批转移。 第一批已于三月十日发出,第二批计划在明天,也就是三月二十日发出,第三批待命。” 他在白板上写下“3月20日”几个字,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与会人员的脸上扫过: “我们的目标,是在明天之前截断第二批资金的转移通道,同时尽可能锁定第三批资金的下落。” “根据技术科的分析,‘hk’极大概率指的是港岛。魏国良选择的资金转移路径,是通过吉城中转,然后经由粤东方向的地下通道将资金输送至港岛。粤东沿海地区长期以来存在活跃的地下钱庄网络,专门为境外资金转移提供服务。魏国良作为一名新加坡华裔商人,在粤东地区拥有成熟的渠道资源,这一点完全合理。” 经侦支队的一名中队长举手提问:“陈支,我们能否通过冻结吉城中转账户的方式来阻止资金流动?” 游双双摇了摇头道:“吉城中转账户在张广顺死后就已经被魏国良关闭了。我们现在掌握的账户信息,大多是已经被废弃或者资金已经转移完毕的空壳账户。魏国良在这方面非常谨慎,他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冻结的大额资金账户。 但我们有一个突破口。 魏国良与手下的人联系都是使用的电台。 而本编码本。 技术科在破译过程中发现,魏国良每次发送资金转移指令时,都会在指令末尾附带一组六位数的校验码。 这组校验码的生成规则,与资金接收方的账户信息相关联。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截获明天发出的那批指令,就能通过校验码反推出接收账户的信息,从而在港岛方面采取冻结措施。” 陈彬点了点头:“截获指令、反推账户、通知港岛方面冻结。” “截获指令的任务,由技术科负责。” 陈彬继续说道, “魏国良与港岛节点之间的通讯,使用的是短波电台和加密编码。 我们已经在龙建平的矿场据点缴获了一部同型号的短波电台,技术科正在根据那部电台的频率参数,尝试锁定魏国良使用的通讯频率。 如果能在明天他发送指令的时间段内成功监听并截获指令内容,我们就有机会在资金到达港岛账户之前,通知港岛警方予以冻结。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各位,拜托了。” 会议结束后,各小组迅速行动起来。 技术科的三名警员连夜加班,根据从矿场缴获的那部短波电台的参数,结合编码本中记载的通讯频率表,尝试锁定魏国良可能使用的频率。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 短波电台的频率范围很宽,魏国良又习惯于频繁更换频率,每次通讯都会在不同的频点上进行。 技术科的警员们戴着耳机,在嘈杂的电波声中逐一扫描那些可能的频点,寻找着那串熟悉的编码信号。 陈彬也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编码本的复印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反复推演着那些编码的规律。 他虽然不像技术科那样精通无线电通讯,但他对魏国良的思维模式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一个行事谨慎、善于隐藏、同时又敢于在关键时刻下注的人。 这样的人,在选择通讯频率时,很可能会遵循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规律,而不是完全随机地跳跃。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逐渐泛白。 凌晨四点,技术科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他们锁定了一个可疑的频率,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时,该频率上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加密信号,信号时长约为四十五秒,编码格式与之前截获的魏国良的通讯记录高度吻合。 陈彬接到消息后,快步走进技术科。 那名值班的年轻警员戴着耳机,指着频谱仪上的一段波形图: “陈支,就是这个频率。信号出现的时间很短,但我们已经录下来了,正在尝试解码。从信号的强度和传播方向来判断,发射源的位置应该在湘西方向,很可能就在吉城周边。” 陈彬站在频谱仪前,目光落在那段波形图上: “继续监听这个频率,如果明天下午之前再有信号出现,第一时间解码并通知我。另外,把这个频率的信息通报给xx州局,让他们在吉城周边地区进行一次定向监测,看看能不能锁定发射源的具体位置。”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陈彬走出技术科,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望着东方逐渐泛白的天际线。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而新的一天,将是决定蓝桥计划剩余资金命运的关键一天。 凌晨五点半,陈彬从技术科走出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白,他站了几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走向祁大春和袁杰待的那间办公室。 推开门,祁大春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袁杰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卷宗,两人都是一副熬了一整夜的模样。 “走吧,出去嗦个粉。”陈彬拍了拍袁杰的肩膀。 袁杰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这几天好几个地方跑累死我了。” 祁大春也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五点三十五分,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家粉馆,辣椒炒肉的码子不错,老板还是南元来的。” 三人走出办公楼,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天空还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丝淡淡的光。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干透。 袁杰打着哈欠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陈彬坐在副驾驶,祁大春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缓缓驶向市局大门。 然而,车子开到门口时,电动伸缩门紧闭着,门口的栏杆也没有抬起来。 袁杰按了两下喇叭,等了几秒,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两下,依然没有人出来。 “这个点儿,估计交接班吧。”袁杰嘀咕了一句,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按得时间长了一些。 但值班室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出来开门。 祁大春从后座探过头来,看了看值班室的方向,皱了皱眉:“不对啊,就算交接班,也应该有人在啊。市局的保安队不是去年才换的吗?人手挺充足的,三班倒,怎么会没人?” 陈彬坐在副驾驶座上,道:“大春,你下去看看。” 祁大春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值班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了推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值班室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一台小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椅子半开着,像是坐席的人刚刚起身离开,但人却不见了踪影。 祁大春退回门口,冲车上的陈彬摇了摇头:“没人。灯开着,电视开着,茶还是热的,但人不在。”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值班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确实如祁大春所说,一切都像是有人刚刚还在的样子,但人却不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祁大春说道:“把栏杆抬起来,我们先出去。” 祁大春走到门栏旁,双手握住栏杆的一端,用力往上一抬,栏杆吱呀一声被抬了起来。 袁杰开着车缓缓驶出大门,祁大春松开手,栏杆啪的一声落了回去。 他回到车上,关上车门,袁杰发动车子,驶上了清晨空旷的街道。 车子开出几百米后,陈彬坐在副驾驶座上: “市局的保安队是去年新换的,合同签的是三年,一共十二个人,三班倒,每班四个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这个点,应该是夜班和白班交接的时间段。夜班的人还没走,白班的人已经来了,值班室里至少应该有两个人。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祁大春在后座接话道:“会不会是临时有什么事,两个人都离开了?”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望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街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疑虑: “就算是临时有事,也不可能两个人同时离开,连门都不锁,电视和茶水都不关。这不像是正常的离岗,倒像是……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 袁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彬一眼,低声问道:“陈支,你是觉得……有问题?” “先吃粉。吃完回去之后,你去找保安队长问一下,今天早上值班的是哪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五点半的时候同时离岗。如果保安队长也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就更值得注意了。” 车子在清晨的街道上继续行驶,拐过两个路口后,在一家挂着“南元炒码粉”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三人下了车,走进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认得祁大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祁大队长,今天这么早?还是老规矩?” 祁大春点了点头,笑了笑:“老规矩,辣椒炒肉码子,加个煎蛋。”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第418章 【我是魏国良!】 第418章 【我是魏国良!】 一碗粉吃完,天已经彻底亮了。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整座城市开始苏醒。 陈彬还在吃着粉,牛年就打来电话道:“陈支,我发现了一个情况,需要跟你汇报一下。” “什么情况?” “昨天下午,我调取了过去两个月市局大院内外的所有值班记录和来访登记,做了一次交叉比对。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保安队有一个叫王小毛的人,他的夜班排班时间,与专案组几次关键物证入库的时间高度吻合。 而且,在每次专案组向技术科移送物证的次日凌晨,王小毛就会莫名离岗一段时间。”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 电话那头,牛年手中拿着一份排班表。 排班表上,王小毛的夜班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对应标注着专案组移送物证的日期,以及门卫室座机的通话记录时间。 三组数据一一对应,几乎没有偏差。 “你的意思是,这个王小毛是被人安插进来的?” 牛年点了点头:“目前还只是推测,但巧合太多了。一个入职不到四个月的保安,每次专案组有重要物证入库的当晚,他都恰好值夜班;而每次值夜班期间,门卫室的座机都会有一通打到吉城的电话。我觉得,有必要查一下这个王小毛的背景。” “你继续查。看一下今天值班的是谁。” 牛年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这顿早饭吃的很快,不到十分钟,几人就回市局。 牛年再次敲开了陈彬的门。 这一次,他的手里拿着一份从长丰县公安局传真过来的户籍资料,以及一张从电信局调取的通话记录清单。 他将两份材料并排摊在陈彬桌上:“陈支,查实了。王小毛入职时填写的身份信息是假的。长丰县确实有一个叫王小毛的人,但那个人今年已经五十六岁,根本不是我们局里这个二十多岁的王小毛。他用的是一张假身份证。” 他指着那张通话记录清单,继续说道: “门卫室那部座机,在过去一个月里,与吉城方向的一个传呼台号码有过七次通话,时间全部集中在王小毛的夜班时段。 最近的一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已经联系了吉城警方,请求协查那个传呼号对应的机主信息。” 陈彬的目光在那些材料上缓缓扫过:“假身份入职,夜班期间与吉城方向秘密联络,这个王小毛,是魏国良安插进来的内线。他潜伏在市局保安队里,目的就是监视专案组的动向,窃取物证信息。”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那间值班室的方向: “通知下去,立刻对王小毛实施控制。再查一下,保安队里是否有他同党。” 袁杰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回答道: “保安队长说,王小毛是去年十二月入职的,到现在干了不到四个月。 平时表现挺正常的,话不多,干活也勤快,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 昨天晚上他值的是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赵建国说,他五点半去厕所的时候,王小毛还在值班室里坐着看电视。 等他二十分钟后回来,王小毛就不见了,他以为王小毛可能是去院子里巡逻了,也没太在意。” “袁杰,你去技术科调一下昨晚市局大院门口的监控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到王小毛离开的画面。” 袁杰应了一声,分头去办了。 陈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保安队队长的号码:“我是陈彬。王小毛的宿舍,你们彻底搜一遍没有?他的储物柜、他的床铺底下、他的私人物品,全部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传呼机号码、笔记本、车票、或者任何写有字的纸片。搜完之后立刻向我汇报。” 一个潜伏了不到四个月的卧底,一个假身份,一个在关键时刻失踪的保安。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愤怒,但同时也让他更加明确了当务之急: 必须在王小毛将窃取到的信息传递出去之前,将他抓捕归案。 不到一个小时,三条关键信息几乎同时送到了陈彬的办公桌上。 祁大春最先回来: “陈支,查到了。 门卫室那部座机,在过去一个月内,与吉城方向的一个传呼台号码有过七次通话记录,时间间隔不规则,但每次通话时长都很短,不超过三十秒。 最近的一次通话,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王小毛夜班期间。 我查了一下那个传呼台的号码,属于吉城市的一家传呼台。 我们已经联系了吉城警方,请求协查那个传呼号对应的机主信息。”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王小毛通过门卫室座机拨打传呼台,给那个机主留言,机主收到留言后,再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魏国良,或者对方就是魏国良!” 袁杰紧接着汇报:“陈支,技术科的物证清单核对完毕,没有物证丢失。 但技术科的小赵回忆说,昨晚凌晨两点左右,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从技术科所在楼层的走廊里一闪而过。 他当时以为是夜班巡逻的保安,没有在意。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王小毛当班的时间。” 陈彬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判断。 王小毛昨晚潜入技术科,虽然可能没有直接拿走物证,但他有机会窥探到物证的具体情况。 比如那本编码本、那部短波电台、以及技术科正在破译的通讯记录。 这些信息如果传递到魏国良那里,魏国良就会知道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的通讯方式和部分资金转移计划,从而加速资金的转移,或者彻底切断与麓山片区的联系。 保安队长也打来了电话,汇报了搜查结果:“陈支,我们在王小毛的储物柜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吉城的传呼机号码,还有一个麓山的座机号码。正是我们门卫室的座机号码。” 牛年此时也急匆匆赶来,道:“查到了王小毛跑了,去了汽车站坐了去吉城的大巴!” “通知xx州局彭刚,王小毛很可能正在逃往吉城的路上,乘坐的是今天早上六点从麓山长途汽车站发出的长途大巴。让他立刻联系吉城长途汽车站和吉城市的各个交通枢纽,布控抓捕。同时,对吉城大学西门那家小卖部和育才巷白色小楼进行严密监控。” 命令下达后,xx州局迅速行动起来。 彭刚亲自带队,在吉城长途汽车站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下午两点左右,长途大巴缓缓驶入吉城汽车站。 当车门打开,乘客们陆续下车时,便衣刑警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根据市局传来的照片,王小毛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圆脸,单眼皮,右眉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当那个圆脸、单眼皮、右眉骨带着疤痕的年轻男人出现在车门处时,两名便衣几乎同时认出了他。 他们不动声色地靠近,趁王小毛低头查看周围环境的瞬间,一左一右地贴近了他。 王小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与便衣对上的那一刻,他转身就想往车厢里退。 但已经晚了。 两名便衣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退路,其中一人亮出警官证,低声说道:“警察,跟我们走一趟。” 便衣给他戴上了手铐,押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民用面包车。 当晚,王小毛被押解回吉城市局。 彭刚亲自提审了他。 审讯室里,王小毛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 “王小毛,这是你的真名吗?” 年轻人与彭刚对视:“不。我的真名叫马小川。贵州人。” “老魏派你来的?” 马小川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入职市局保安队四个多月,夜班期间窃取了技术科的物证信息,并通过传呼台传递给吉城的联络人,通知老魏我们查到了他的通讯方式和资金转移计划。老魏让你撤回吉城,我说的,对吗?“ 马小川依然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 “彭支队长,我知道我跑不掉了。你们既然查到了传呼台,就一定能查到吉城那边的机主。老魏……他这次是真的危险了。“ 彭刚的目光微微一凝:“老魏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但他有个习惯,每周三下午三点,他会去吉城大学西门那家蓝色招牌的小卖部,打一个公用电话,拨一个号码,响三声挂断。那个号码,是他在香港的接头人的传呼号。香港那边收到传呼后,会在指定的时间,通过短波电台向他发送指令或者确认资金到账情况。” 彭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麓山那边技术科的报告。 魏国良计划在第二批资金转移的当天,也就是明天,与香港方向进行通讯。 也就是说,明天周三下午三点,老魏会出现在那家小卖部。 他站起身来,走到审讯室门口,对门外的袁杰低声说道:“通知下去,明天周三下午三点,老魏会出现在吉城大学西门那家蓝色招牌的小卖部。调集全部可用警力,明天中午之前完成对那片区域的包围部署。这一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在吉城上空,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陈彬带着袁杰和祁大春,再次驱车赶往吉城。 这一次,他没有去xx州局,而是直接绕到了吉城大学西门附近,与提前抵达的彭刚碰了头。 彭刚将车停在一栋居民楼的背阴处,车窗摇下半截,指着前方大约一百米外那家蓝色招牌的小卖部,介绍着布控情况: “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连夜调集了三十名人手,分成六个小组,全部在今天天亮之前完成了部署。 两个便衣小组伪装成路人和顾客,在小卖部周边活动; 两个封锁小组占据了小卖部两侧的制高点,配备了望远镜和照相机; 一个机动小组待命在人民路的一辆中型客车内; 还有一个应急小组,埋伏在育才巷那栋白色小楼附近,以防魏国良在察觉异常后向那个方向逃窜。” 陈彬透过车窗,目光在那家蓝色招牌的小卖部上缓缓扫过。 小卖部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上面写着“便民小卖部”五个字,门口摆着几箱汽水和一台冰柜,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翻着一本皱巴巴的杂志。 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异,平静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 “魏国良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是下午三点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彭刚看了一眼手表,继续说道, “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如果他今天照常出现,我们有充分的把握在他进入小卖部之后,完成合围。”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家小卖部的方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内的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仪表盘上时钟的指针在无声地跳动。 两点五十分。 小卖部门口那个看杂志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进了店里。街上的人流和车流与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两点五十五分。 陈彬将手中的烟头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盒里,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几分。 两点五十八分。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人民路与育才巷交叉口的方向。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中等身材,步伐稳健,速度不快不慢。 他沿着人行道向小卖部的方向走来,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与周围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相比,他显得格外从容。 但正是这种从容,让陈彬的目光一下子凝固了。 那个男人走到小卖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的冰柜前站了几秒,弯腰打开冰柜,拿出一瓶汽水,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小卖部。 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让陈彬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他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那个拿汽水的动作,只是一个掩护,让他有机会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扫视整条街道。 陈彬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各组注意,目标已进入小卖部。暂不行动,等他打完电话出来后再实施抓捕。重复,等他出来后再抓。”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简短的确认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陈彬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小卖部的门口,等待着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再次出现。 大约过了三分钟,那个男人走出了小卖部。 他手里依然拿着那瓶汽水,但瓶盖已经打开了,他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走出小卖部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彭刚在对讲机里下达了抓捕指令:“行动。” 两侧的便衣刑警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 那个男人的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在察觉到有人靠近的瞬间就将手中的汽水瓶猛地砸向地面,瓶身炸裂,汽水和玻璃碎片四溅,迫使靠近的便衣刑警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借着这不到一秒的间隙,他猛地转身,朝育才巷的方向狂奔而去。 但他跑出不到二十米,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育才巷的入口处,四名便衣刑警已经堵住了去路。 他转过身,试图翻越路边的围墙,但两侧的制高点上,两名警员已经架好了相机和望远镜,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监视之下。 无路可逃了。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目光在四周的便衣刑警脸上扫过,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 一名便衣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从他身上搜出了一部传呼机和一张记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 陈彬从车上下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魏国良。 方脸,浓眉,皮肤偏黑,鼻梁挺直,与照片上的形象完全一致。 陈彬站在他面前:“魏国良,新加坡华裔商人,蓝桥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你涉嫌在中国境内组织、领导传销活动,非法归集资金,并通过地下渠道将资金转移至境外。现在,你被捕了。” 男人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我是魏国良,但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我就是吉城本地人!” 第419章 【即将终局!】 第419章 【即将终局!】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线照在魏国良的脸上。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椅面前的铁环上,但整个人瑟瑟缩缩的。 袁杰开口道:“魏国良,新加坡华裔商人,蓝桥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 你在夏国的活动轨迹、你与张广顺、文杉、龙建辉等人的联系、你通过传销网络归集资金并转移至境外的行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你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吗?” 魏国良一脸焦急道:“警察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新加坡,什么华裔,什么蓝桥贸易公司。 我魏国良活了五十一岁,从来没出过国门,连护照都没办过。 我是吉城本地人,土生土长的吉城人,我的户口在吉城市乾州区,我爹我妈都是吉城人,祖宗三代都埋在这片土地上。 我怎么就成了新加坡华裔了呢?” 这个口音一出来,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办案多年,对湘西口音并不陌生。 魏国良说的确实是地道的吉城本地话,那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苗族语言影响的语调,不是短时间内能模仿出来的。 “你说你是吉城本地人?那你怎么解释你持有的新加坡护照?怎么解释你在新加坡注册的蓝桥贸易公司?” 魏国良苦笑了一下,道:“陈支队长,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叫魏国良,今年五十一岁,吉城市乾州区人,以前在吉城市农机厂当了二十年的工人,九四年厂子倒闭后下了岗,之后一直靠打零工为生。 去年下半年,有一个老板找到了我,说看我长得体面,想雇我给他办事。 他给我配了一部传呼机,让我每周三下午三点去吉城大学西门那家小卖部打一个公用电话,拨一个号码,响三声就挂断。 每次打完电话,他给我五十块钱。 我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是帮他确认一笔生意到账了没有,别的不用我管。 我家里困难,老婆有病,孩子还在读书,我需要钱,就没有多问。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新加坡、什么蓝桥公司的事情。 那个老板,我只知道他姓魏,大家都叫他魏哥,但他的真名叫什么,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每次见我都是晚上,坐在一辆轿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我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 他给了我一部传呼机,让我只等他联系我,不要主动找他。” 陈彬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你说的那个老板,他的长相有什么特征?多大年纪?开的什么车?” 魏国良低下头,努力回忆了片刻:“我也不知道......听声音挺年轻的,说话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广东那边的口音。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号我没记住,但我记得车牌是粤b开头的。”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其实他一点不怕眼前的魏国良是否撒谎。 因为他刚刚交代的信息,他都可以去核实,出没出过国,家里什么情况,一清二楚。 也就说真正的“老魏”,那个新加坡华裔商人,很可能一直躲在暗中遥控指挥整个“蓝桥计划”,而眼前这个坐在审讯椅上的魏国良,只不过是他找来的一个替身,一个用来吸引警方注意力的幌子,一个替罪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对祁大春说了一句:“你先继续问。” 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站在走廊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消散。 陈彬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五分钟,将一根烟抽完,掐灭烟头,转身重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祁大春正在继续询问魏国良一些基本情况。 他的家庭住址、下岗前的工作经历、家庭成员等等。 魏国良一一作答,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没有任何闪烁其词的表现。 陈彬回到座位上,目光在魏国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魏国良,你说你只是替那个老板跑腿,每周三去打一个公用电话,每次拿五十块钱。那我问你,你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你打的那个电话是干什么用的吗?” 魏国良低下头,坦诚道:“好奇过。怎么会不好奇呢?每次跑到那家小卖部,拨一个号码,响三声就挂断,然后拿五十块钱。这事儿说出去谁都觉得古怪。但我没敢多问。那个老板看起来不是一般人,我不想惹麻烦。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老婆生病,孩子读书,都需要钱。我只要按时去打那个电话,就能拿到钱,不偷不抢,我觉得……也不算啥坏事。”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继续问道:“那个老板,他除了让你去打公用电话之外,还让你做过其他事情吗?” 魏国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每次找我,都是让我去打那个电话。打完电话就走。”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角度,问道:“那个老板,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文件、信封、或者其他物品,让你转交给别人?” 魏国良低下头,认真地回忆了片刻: “他给过我一个信封。 大概是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他让我把一个信封送到麓山去,交给一个叫张广顺的人。 我当时问他怎么联系张广顺,他给了我一个地址。 麓山市玉华区南坪路23号。 我坐长途大巴去了麓山,找到了那个地址,把信封交给了门口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年轻男人问我是不是魏哥派来的,我说是,他就把信封收下了,然后让我走了。” 陈彬的呼吸微微一滞。 张广顺。 南坪路23号。 那个信封里装的,很可能就是“老魏”给张广顺的指令,或者是与“蓝桥计划”相关的资金转移凭证。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问道:“那个信封是什么样的?有多大?你记得上面有没有写什么字?” 魏国良比划了一下大小: “就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大概跟信纸差不多大。上面没有写字,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没敢拆开看。” “魏国良,你再仔细回忆一下。那个老板第一次找你的时候,是在哪里?怎么跟你说的?” “那是去年八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吉城老城区的一家大排档吃宵夜,一个人走到我桌前坐下,问我是不是叫魏国良。 我说是。 他就说,有人介绍他来找我,说我是个靠谱的人,想雇我帮他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报酬不低。 我当时刚下岗不久,正愁找不到活儿干,就问他是做什么的。 他说就是帮他跑跑腿,打个电话,送个东西,不犯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给了我一部传呼机,说以后会通过传呼机联系我。 然后他就走了,连名字都没告诉我。”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他姓魏,大家都叫他魏哥。但我真的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每次联系我,都是用传呼机留言,我从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主动找他。”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审讯室的窗前,背对着魏国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相信魏国良说的是真话。 真正的“老魏”,确实是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谨慎、更加狡猾的人。 他不仅准备了多个假身份,还找了一个同名同姓的本地人来充当自己的替身,在吉城公开活动,吸引警方的注意力,而自己则躲在暗处。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魏国良的脸上: “魏国良,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进行核实。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在这个案子中的角色,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不是主犯。但如果你有所隐瞒,后果你应该清楚。” 魏国良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陈支队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那个老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陈彬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门口的警员将魏国良带下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祁大春坐在一旁,低声问道:“陈支,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八成是真的。真正的老魏,比他精明得多,也比他狠得多。这个人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替身,用来混淆我们的视线,拖延我们的时间。 真正的老魏,现在很可能已经不在吉城了。 他既然安排了替身在这里活动,说明他早就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我们必须尽快查明,他到底藏在哪里。 是鹏城,还是已经出境回了新加坡。” 陈彬从审讯室出来,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技术科。 如果真正的老魏如此谨慎,连找一个替身都要选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来混淆视听,那他怎么会放心让这个替身在吉城活动了将近一年,而自己却从不露面? 除非,老魏根本不需要亲自露面,因为他一直就在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位置上,观察着一切。 陈彬将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烟灰缸里,站直了身体。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闪过,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替身魏国良说,他每次都是接到传呼信息后,就去电话之后去的。 而王小毛,那个假身份入职的保安。 在每次夜班期间向吉城方向发送传呼之后,第二天也必然会出现在某个地方,接收来自吉城的回复指令。 这两个人的行动轨迹,在时间上有着高度的对称性。 替身魏国良在吉城公开活动,吸引注意力; 王小毛在麓山市局内部潜伏,窃取情报。 而真正的老魏,既不在吉城,也不在鹏城。 他就在麓山,就在市局的眼皮底下,以王小毛的身份,每天进出市局大门,与专案组的成员擦肩而过,甚至可能曾经与陈彬面对面地打过招呼。 陈彬快步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牛年的号码:“牛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不到三分钟,牛年推门进来了。 陈彬没有等他坐下,直接开口说道:“你把王小毛的入职档案、排班表、以及门卫室座机的通话记录,全部拿过来。还有,把替身魏国良交代的那个传呼机号码,与王小毛储物柜里搜出的那张纸条上的传呼机号码,再做一次比对。” 牛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拿着一沓材料回到了陈彬的办公室,将材料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两行数据说道: “陈支,比对结果出来了。王小毛储物柜里搜出的那张纸条上写着的传呼机号码,与替身魏国良交代的他所使用的传呼机号码,是同一个号码。也就是说,王小毛和替身魏国良,接受的是同一个人,也就是真正的老魏的指令。” 陈彬的目光落在那两行数据上:“不。牛哥,你换个角度想,如果王小毛就是真正的老魏呢?” 牛年愣了一下,显然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彬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继续说道: “你想想,王小毛用假身份入职市局保安队,潜伏了将近四个月。 他利用夜班期间的便利,窃取专案组的物证信息,并通过门卫室的座机向吉城方向发送传呼。 而吉城那边接收到传呼的人,是那个替身魏国良。 一个与他同名同姓、被他找来充当替身的人。 替身魏国良接到传呼后,按照指令去小卖部打公用电话,或者去育才巷白色小楼等候,制造出老魏在吉城活动的假象,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而真正的老魏则安安稳稳地待在麓山市公安局内部,每天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他选择用王小毛这个身份潜入市局保安队,不仅仅是为了窃取情报,更是为了在最安全的位置上,指挥整个蓝桥计划的运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赌的就是我们不会怀疑一个每天在市局大院里扫地、开门、巡逻的小保安。” 牛年听完,语气凝重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的胆量和心机,确实非同一般。” 陈彬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那间空荡荡的值班室,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牛年说道: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证明王小毛就是真正的老魏。 你去查两件事: 第一,查王小毛在保安队期间,有没有使用过市局内部的电话拨打过长途,尤其是打往深圳或者粤东方向的号码。 第二,查替身魏国良交代的那辆粤b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在麓山市区有没有违章或者停车记录。 如果王小毛就是老魏,那辆桑塔纳很可能在麓山出现过。” 牛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陈彬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真正的老魏已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活动了将近四个月,而他们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人的胆识和心计,确实令人惊叹。 但无论他多么狡猾,狐狸尾巴终究还是露出来了。 两天后,牛年将两份关键证据摆在了陈彬的办公桌上。 第一份是电信局调取的通话记录。 王小毛在保安队期间,曾三次使用市局办公区内的一部电话,拨打过深圳方向的一个号码,通话时长都在五分钟左右。 第二份是麓山市交警大队提供的一份违章记录。 一辆粤b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在今年一月和三月,分别在麓山市区有过两次违停记录,违章时段的驾驶人照片虽然模糊,但可以辨认出驾驶者的身形与王小毛高度相似。 陈彬将那两份证据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牛年和袁杰说道: “够了。提审王小毛。” 第420章 【案结!】 第420章 【案结!】 王小毛被带进审讯室时,与两天前被带进来时判若两人。 两天前,他是一个被抓的潜逃保安,神色惶恐,低头认罪,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是受“老魏”指使潜伏在市局内部的卧底。 而此刻,他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换成了固定在椅面上的约束带,他不再低着头,不再回避目光,而是直直地坐在那里。 陈彬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份通话记录和那张违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小毛。 王小毛看着照片,先开口道:“陈支队长,我低估你了。我以为至少要再过一周,你们才会把线索串起来。没想到只用了两天。” “通话记录显示,你在保安队期间,三次使用市局办公区的电话拨打深圳方向的一个号码。 交警部门的违章记录显示,一辆粤b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在麓山市区两次违停,驾驶者的身形与你高度相似。 这两份证据,加上你与替身魏国良使用同一个传呼机号码的事实,足以证明你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老魏’,也就是‘蓝桥计划’的实际操控者。” 王小毛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份证据,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揭穿之后的坦然。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本来以为,用一个替身放在吉城,自己藏在市局保安队里,是最安全的选择。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我信了很多年,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这上面。”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小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从头说吧。你的真实姓名、籍贯、以及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王小毛长呼一口气,证据就在眼前,也抵不过他百般抵懒: “我的真名就叫王巍。 王小毛是我用来应聘保安的假名。 巍峨的巍,拆开来就是山和魏,所以道上的人都叫我老魏。 我是衡城人,1962年生,今年三十五岁。我父亲是衡阳冶金机械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厂里的会计。 我从小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中南工业大学,读的是有色金属冶金专业。 1984年毕业后,被分配到了衡阳的一家国营冶炼厂工作。 如果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我应该会在那家厂里干一辈子,从技术员做到工程师,再从工程师做到车间主任,然后退休,拿着养老金,在厂区的家属楼里安度晚年。 但1992年,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我第一批下了岗。 那时候我三十岁,有老婆有孩子,突然没了收入来源,整个人都是懵的。” 陈彬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下岗后,我试着找过工作,但像我这样除了冶金什么都不懂的人,在市场上根本没人要。 我摆过地摊,卖过袜子,干过推销,都不长久。 后来,一个以前在厂里认识的朋友找到我,说他在粤东那边做生意,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干。 我问是什么生意,他说是民间融资,说白了就是传销。 我当时走投无路,就跟着他去了粤东。 在粤东干了两年,我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到了区域经理,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那两年我学会了怎么拉人头、怎么洗脑、怎么通过多层级的返利机制让下面的人死心塌地地卖命。 但我同时也看清楚了一件事。 传销这个行当,做得再大,也是在刀尖上舔血。 总有一天会出事。 所以从1995年开始,我开始筹划转型。 我不满足于只做传销,我想做的是,通过传销归集资金,然后把钱洗白,转到境外去。 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来搭建。 我在麓山、南州、郴州、吉城四个地方设立了片区,每个片区都有一个负责人。 我自己则躲在幕后,通过中间人和加密通讯来指挥整个网络的运作。 为了确保安全,我在吉城找了一个替身。 把我所有的信息都换成他的。 那个魏国良,让他代替我在吉城公开活动,吸引警方的注意力。 而我本人,则在去年十二月用假身份潜入了麓山市局的保安队。”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为什么选择潜入市局保安队?” 王巍了浮起一丝苦笑: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本来想考进来当警察的,结果考警察需要审查,一审查我就暴露了。 但我需要在第一时间掌握警方的侦查动向,才能在你们采取行动之前做出应对。 保安队这个位置,既能接触到市局内部的日常信息,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谁会想到一个每天扫地、开门、巡逻的小保安,会是你们正在全力追捕的头号目标呢? 我在保安队的这四个月里,利用夜班巡逻的机会,多次潜入技术科所在的楼层,通过门缝或者未锁的窗户,窥探到了你们正在分析的物证信息。 当我发现你们已经掌握了那本编码本和短波电台的时候,我知道我必须撤退了。 所以我让替身魏国良在吉城制造了一些动静,吸引你们的注意力,然后我自己准备乘坐长途大巴撤回吉城,从吉城转道前往粤东,再从粤东出境去新加坡。” 陈彬靠在椅背上:“张广顺、赵金虎,这两个人,都是你下令杀掉的吗?” 王巍眼神很冷:“张广顺是我下令杀的。他在麓山片区负责资金归集,掌握了我太多的核心信息。 去年年底,我发现他开始私自截留资金,而且有向警方投案的倾向。 他曾经私下里跟孙小敏提过,想退出。 我不能让他活着离开组织。 所以我让龙建辉派人把他处理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赵金虎是文杉杀的。 赵金虎在南州负责地下钱庄通道,但他背着我和文杉私下做了一些交易,挪用了组织的一部分资金。 文杉发现后,没有向我汇报,直接把他杀了。 我事后才知道这件事,但木已成舟,我也就没有追究文杉的责任。 因为赵金虎确实该死。” 陈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笔已经转移出境的资金,现在在哪里?” “其中五百万已经通过港岛的账户转到了新加坡,由我的上线接手处理。 剩下两百五十万还在港岛的一个中间账户里,等待下一批指令。 那四百五十万还在国内的资金,分布在麓山、南州和郴州三个片区的几个账户中,具体的账号和密码,我可以写给你们。”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门口的警员拿来纸笔,放在王巍面前。 王巍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下那些账号和密码,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没有任何犹豫或者涂改。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后,他放下笔,将那张纸推到陈彬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陈彬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审讯室的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巍,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罪犯中,最聪明的一个。但聪明用错了地方,就是最大的愚蠢。” 王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支队长,你说得对。 我确实很聪明,但我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果我没有贪心,没有想要把蓝桥计划做得那么大,也许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我刚刚忘记说了,我去吉城,是想杀了魏国良,让你们死无对证,可是慢了一步。” 陈彬没有回答,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的枝叶。 袁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道:“陈支,接下来怎么办?” 陈彬拿着纸条递给了他: “按他提供的账户信息,通知你姐和银行方面,冻结所有涉案账户,追缴涉案资金。 同时,通过公安部国际合作局,向新加坡警方发出协查请求,追查那笔已经转移到新加坡的五百万资金的下落。 至于王巍,依法移送起诉,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袁杰和祁大春的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叫上原先六大队的人,一起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汪哥那也快退休了吧,我记得?” 袁杰和祁大春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对,汪哥明年就退休了,是该庆祝一下。” 祁大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说道:“阿彬,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要去吃最贵的。” 陈彬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沿着走廊向办公室走去。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审讯室的门紧闭着,里面坐着的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魏”,此刻正低着头,望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沉默不语。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陈彬知道,属于他们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晚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 ... 刑侦支队,办公室。 两天后。 袁杰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到陈彬手里。 陈彬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窗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积压在胸口的所有沉重都一次性吐出去。 “陈支,王巍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押送看守所的手续正在办。” 袁杰站在他身边,语气里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经侦支队那边已经开始按照他提供的账户信息,联系各家银行进行冻结。技术科那边也在整理全部的案卷材料,准备移送检察院。” 陈彬点了点头:“袁杰,你说,一个人要走到哪一步,才会觉得自己走错了?” 袁杰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我说不好。但我觉得,大多数人走到最后,都不会觉得自己走错了。他们会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或者对手太强。真正能认识到自己走错了的人,很少。”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王巍到最后,说的都是我低估你了,而不是我做错了。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自己不够谨慎,不够幸运。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他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水,将杯子放在窗台上,直起身来: “走吧,去看看经侦那边的情况。”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经侦支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几名警员正守在电话机旁,不停地与各家银行进行沟通,传真机不时地吐出一张张回执文件,桌面上摊开着几份刚从银行调回来的账户流水单。 游双双看到陈彬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好消息。王巍提供的那些账户信息,我们已经核实了其中的大部分。 麓山片区的三个账户,总共涉及资金大约一百八十万,已经全部冻结。 南州片区的两个账户,涉及资金大约一百二十万,也已经冻结。 郴州片区的账户稍微麻烦一些,那个账户的开户行在郴州下面的一个县里,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正在协调冻结事宜。” 陈彬接过那份传真,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辛苦了。港岛那边的情况呢?” “港岛那边的账户,我们暂时没有直接管辖权。 已经通过省厅向公安部报了材料,请求通过国际合作渠道,协调港岛警方协助冻结那个中间账户里的两百五十万资金。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我们有王巍的亲笔供述和账户信息,证据链是完整的。 或者我们等七月,港岛回归,也是一样的。” “做得很好。剩下的工作,按照程序走就行了。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沟通。” 游双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忙了。 陈彬走出经侦支队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根。 袁杰跟在他身后,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默默地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弥散,像是那些终于尘埃落定的往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一根烟抽完,陈彬将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烟灰缸里,转过身来,对袁杰说道: “走吧,去看看那三个桂西来的年轻人。” 袁杰愣了一下:“覃勇、黄志强、卢小伟?他们被抓了?” “嗯,” 陈彬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回了老家,第二天就落网了。 虽然可悲。 他们的杀人动机,是在被非法拘禁、被诈骗、被殴打之后,在绝望中做出的反抗。 但在法律上他们依然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但我希望在移送检察院之前,能让他们知道。 王巍已经落网了,那个骗了他们、关了他们的传销组织已经被摧毁了。 这对他们来说,至少是一种交代。” 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驱车前往麓山市看守所。 在办理了相关手续后,他们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覃勇、黄志强和卢小伟。 三个人穿着统一的囚服,坐在会见桌的另一侧,神情各异。 覃勇的目光里依然带着一股倔强和不驯,黄志强低着头,一言不发,而卢小伟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在看到陈彬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彬在他们对面坐下: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三件事。 第一,那个传销组织的幕后老板。 你们叫他老魏,真名叫王巍。 已经被我们抓了,他对整个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那个骗了你们的传销组织,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覃勇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有震惊,有激动,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陈彬继续说道:“第二,你们杀死李钢铁的经过,我们已经查清了。 你们是在被非法拘禁了二十多天、被诈骗了钱财、被殴打过之后,在绝望中做出的反抗行为。 这些情节,我们会如实记录在案卷中,移送检察院时也会附上相关说明。 法律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判决。” 卢小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泣不成声。 覃勇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泛红了。 黄志强依然低着头,但紧握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陈彬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然后继续说道:“第三件事,你们被骗走的那四万多块钱,我们会尽力追缴。虽然不一定能全部追回来,但能追回多少,我们会如数退还给你们家里。” 覃勇抬起头来,开口道:“陈支队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陈彬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真诚:“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 他站起身来,走到会见室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在里面好好改造。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别让这一次的错误,毁掉你们的一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卢小伟的哭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压抑而克制,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时发出的声音。 陈彬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向外走去。 从看守所出来后,陈彬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让袁杰把车开到了玉华区的那条老街上。 他让袁杰在路边停了车,自己下了车,沿着老街慢慢地走着。 这条街他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是调查张广顺的死; 第二次来,是搜查南坪路23号; 第三次来,是抓捕文杉。 每一次来,这条街都给他留下了一种压抑而沉重的印象。 但今天,当他再次走在这条街上时,那种压抑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街边的早餐店依然冒着热气,买菜的大爷大妈依然在讨价还价,几个小孩追逐着从巷子里跑出来,笑声清脆而响亮。 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他走到那家他常去的粉馆门口,老板看到他,热情地招呼了一声:“陈支队长,今天这么早?还是老规矩?” 陈彬笑了笑,摇了摇头:“今天不吃了。就是路过,看看。” 老板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忙了。 陈彬站在粉馆门口,望着这条充满了烟火气的老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他对袁杰说了一句:“回局里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这条老街。 后视镜里,那条街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回到市局后,陈彬开始着手整理整个案件的最终报告。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沓案卷材料。 从最初赵金虎的碎尸案,到张广顺的尸体被发现,到李钢铁被杀,到文杉落网,到龙建辉落网,到替身魏国良落网,再到最终王巍的落网。 整个案件的脉络,在他的笔下被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因为他知道,这份报告将作为案件的主要依据,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最终提交给法院进行审判。 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准确无误,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有充分的证据支撑。 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才放下笔,将那份厚厚的报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者错误之后,才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祁大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个饭盒,脸上带着笑容:“阿彬,阿杰去买晚饭了,让我先给你带了一份。辣椒炒肉,加了个煎蛋,还是你喜欢的那个粉馆做的。” 陈彬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祁大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阿彬,这个案子,总算是结了。” 陈彬没有抬头,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结了。” 祁大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缓缓说道: “我从警校毕业到现在,跟了你八年。八年里,办过的大案小案不计其数。但这个案子,是我办过的最累的一个,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有陷阱。有时候我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会不会走错。” 陈彬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目光在祁大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大春,做警察这一行,本来就是走钢丝。但只要我们心里有那根线,那根叫做正义的线,就不会走偏。 这个案子虽然复杂,虽然曲折,但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正确的终点。 这就够了。” 祁大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阿彬,你说得对。只要那根线还在,我们就不会走偏。” 陈彬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粉。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办公室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道安静的影子。 远处,市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引擎声,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陈彬主持召开了蓝桥计划专案组的结案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袁杰、祁大春、牛年、宋毅,以及经侦支队和法制科的相关负责人。 陈彬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将整个案件的侦破过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最初的碎尸案发现,到最终的幕后主使王巍落网,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做了详细的复盘。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王巍”,然后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转过身来,目光在与会人员的脸上扫过: “这个案子,从今年三月赵金虎碎尸案发,到今天王巍落网、主要涉案资金被冻结,历时将近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我们跨过了麓山、南州、吉城、泸溪四个地区,抓获了包括主犯王巍在内的犯罪嫌疑人七名,追缴冻结涉案资金四百余万元,并通过国际合作渠道,对已经转移出境的部分资金启动了追缴程序。 这个结果,来之不易。 感谢各位在这三个月里的付出和坚持。没有大家的共同努力,这个案子不可能这么快告破。 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然后大家陆续起身离开。 陈彬站在白板前,望着上面那些被写满了的名字、地名和时间线,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板擦,将它们一点一点地擦去。 白色的粉笔字在板擦的擦拭下逐渐模糊、消失,像是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往事,正在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 第421章 【带娃生活~】 第421章 【带娃生活~】 陈彬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洒出来,伴随着一阵饭菜的香气和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他在门口换了鞋,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一个小身影就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你终于回来啦!”陈呦呦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弯的,牙还没长齐,笑起来漏着风,却格外可爱。 陈彬一把将她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惹得她咯咯直笑。 朗之从沙发上跳下来,也快步走了过来,虽然不像妹妹那样扑上来,但也站在一旁,仰着头看着陈彬:“爸爸。” 陈彬放下呦呦,弯腰摸了摸朗之的脑袋:“朗之,今天在家乖不乖?” 朗之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呦呦已经抢着答道:“乖!哥哥可乖了!他还帮我拼积木呢!我们搭了一个好大的城堡!” 陈彬笑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进客厅。 游双双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看到陈彬,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陈彬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饺、一碗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 两个孩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呦呦手里握着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盘红烧排骨,馋得直咽口水。 陈彬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呦呦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朗之碗里。 呦呦欢呼一声,埋头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是油。 朗之则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咬着,还不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游双双给陈彬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自己也坐下来,一边给呦呦擦嘴,一边随口问道: “对了,你们两个,最近在兴趣班学得怎么样?老师有没有表扬你们?” 话音刚落,呦呦立刻放下手中的排骨,小脸一垮,说道: “妈妈,不要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问这么不开心的问题嘛!” 陈彬和游双双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彬忍着笑,故意逗她:“怎么啦?兴趣班怎么就不开心了?你不是很喜欢弹钢琴吗?” 呦呦噘着嘴,用小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嘟囔道:“弹钢琴是喜欢呀,可是妈妈还给我报了书法班。那个老师好凶的,写不好就要重写,我的手都写酸了。” 她说着,还伸出自己的小手,煞有介事地揉了揉手腕,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 朗之在一旁默默地补了一句: “你上次把毛笔蘸到墨水杯里,甩了老师一身墨,老师能不凶你吗?” 呦呦被哥哥揭了老底,顿时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瞪了朗之一眼:“哥哥!你不要乱说!” 朗之面不改色地扒了一口饭,淡定地回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 陈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呦呦的头发:“原来你把人老师衣服弄脏了啊?那可就是你不对了。明天去了,跟老师道个歉,好不好?” 呦呦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然后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彬:“那爸爸,我道歉了,你能不能跟妈妈说,少给我报一个班呀?我想多点时间在家里跟哥哥玩。” 陈彬笑着看了游双双一眼,游双双故作严肃地板着脸,但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 她夹了一块鸡蛋饺放进呦呦碗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行行行,等你先把字练好了再说。要是下次书法比赛能拿个奖回来,我就给你减一个班。” 呦呦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举起小手:“拉钩!”游双双笑着跟她拉了拉钩,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轻松愉快了。 饭后,陈彬帮着游双双收拾了碗筷,两个孩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陈彬洗好碗,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呦呦立刻像个小泥鳅一样钻进了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朗之也默默地挪了过来,靠在陈彬的肩膀上。 陈彬一手搂着一个,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和满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呦呦已经有些犯困了,眼皮开始打架,但还强撑着不肯睡; 朗之倒是精神还好,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被剧情逗得抿嘴笑一下。 陈彬轻声问道:“朗之,你呢?最近在兴趣班学得怎么样?” 朗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自信:“老师说我进步很快,下周要带我们去写生。” 陈彬有些惊讶:“写生?不错啊,没想到你小子天赋不低啊。” 朗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怀里的呦呦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陈彬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游双双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放轻了脚步,走过来,在陈彬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案子忙完了?” 陈彬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怕吵醒呦呦:“忙完了。彻底结了。” 游双双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陈彬的手。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温暖而安稳。 电视屏幕上,那只蓝色的机器猫还在蹦蹦跳跳,发出欢快的笑声。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这一家四口,安静而温馨。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宁静,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 陈彬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肩上靠着儿子,身边坐着妻子,心里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守护的东西。 不是那些宏大的正义,不是那些复杂的案件,而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温暖的客厅,一个完整的家。 第二天是周六,陈彬难得不用去局里。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七点四十分。 对于一个常年六点不到就起床的人来说,这个时间已经算是懒觉了。 身旁的游双双还在睡着,呼吸均匀,眉头舒展,难得露出一副完全放松的神态。 陈彬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上一件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两个孩子还没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整个客厅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一袋牛奶、一根火腿肠和一小把葱花。 虽然他做饭的手艺远不如游双双,但做鸡蛋饼是他为数不多的拿手绝活之一。 他刚把鸡蛋打进碗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朗之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爸爸,你在做什么?”朗之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困意,软软糯糯的。 “做鸡蛋饼。你去洗脸刷牙,刷完了就能吃了。”陈彬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快速地搅打着碗里的蛋液。 朗之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陈彬略显笨拙的动作,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爸爸,你盐放多了。” 陈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撒进蛋液里的那撮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咳咳……没事,多一点咸一点也好吃。” 朗之没有拆穿他,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陈彬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崽子,跟他妈一样,嘴刁。” 鸡蛋饼煎好出锅的时候,游双双也醒了,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走出卧室,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微微挑了挑眉: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支队长亲自下厨?” 陈彬将一盘切好的鸡蛋饼端上桌,故作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我平时很懒吗?” 游双双笑着走过来,拿起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嗯,还不错,就是稍微咸了一点点。” 陈彬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母子俩,评价都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呦呦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动静。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爸爸……妈妈……” 游双双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柔声说道:“快去洗脸刷牙,爸爸做了鸡蛋饼,再不吃就凉了。” 呦呦一听到“鸡蛋饼”三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瞌睡虫瞬间跑了大半,挣扎着从游双双怀里滑下来,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向了卫生间。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餐。 呦呦一边吃一边晃着小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道:“爸爸,你做的鸡蛋饼好好吃呀!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游双双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哦?那以后让爸爸天天做给你吃。” 呦呦连忙摇头,嘴里含着食物说:“不要不要,爸爸要上班抓坏人,还是妈妈做吧。” 这小家伙,两边都不得罪,情商高得让陈彬都有些意外。 吃完早饭后,游双双提议说今天天气好,带孩子们去公园走走。 一家人换好衣服,出了门。 六月的麓山,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微风里带着花草和泥土的气息。 公园里人不算太多,几个老人在树下打太极,几个年轻人在湖边跑步,远处传来一阵孩子们的欢笑声。 呦呦一进公园就像脱了缰的小马驹一样,撒开腿就往游乐区跑。 朗之虽然也想跑,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跟在父母身边,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陈彬看出了儿子的心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去就去吧,看着妹妹点,别让她摔着了。” 朗之点了点头,然后也快步向游乐区走去。 陈彬和游双双找了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看着两个孩子在滑梯和秋千之间跑来跑去。 呦呦的笑声清脆而响亮,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朗之虽然玩得没有妹妹那么疯,但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跟在妹妹身后,时不时伸手护她一下,生怕她从高处摔下来。 游双双靠在陈彬的肩膀上,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轻声说道:“你看他们,多好啊。”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揽住游双双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远处,呦呦正在滑梯上冲下来,张开双臂,像一只飞翔的小鸟,朗之站在滑梯下方,伸出手,准备接住她。 直到了晚上,回到家。 呦呦从房间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音乐教材,封面印着五线谱和一个小姑娘坐在钢琴前的图案。 她蹬蹬蹬跑到陈彬面前,把书往他腿上一放,双手叉腰,仰着小脸,宣布道: “爸爸,我要给你表演一首新学的曲子!” 陈彬放下报纸,配合地露出一个期待的表情:“哦?什么曲子?” “《小星星》!”呦呦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老师说我弹得可好了!” 陈彬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吧,弹给爸爸听听。” 呦呦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能在沙发上弹。要用钢琴弹。” 说完,她又抱起那本教材,蹬蹬蹬跑到了客厅角落那台立式钢琴前,爬上琴凳,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回过头来,冲陈彬喊了一声: “爸爸,你过来听呀!” 陈彬只好站起身,走到钢琴旁边,倚在琴身上,低头看着她。 呦呦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只小手放在琴键上,然后开始弹奏。 旋律确实是《小星星》,但节奏有些忽快忽慢,偶尔还会按错一个键,发出一个突兀的音,然后她皱一下眉头,自己纠正过来,继续往下弹。 一曲终了,呦呦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期待:“爸爸,好听吗?” 陈彬鼓起掌来:“好听!比上次进步多了。” 呦呦得到了夸奖,开心得晃了晃小腿,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陈彬说:“爸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老师说,如果再练一个月,我就可以去参加比赛了!” “真的?那太好了。”陈彬揉了揉她的头发,“到时候爸爸一定请假去看你比赛。” “拉钩!” 呦呦伸出小拇指。陈彬笑着跟她拉了拉钩。 第422章 【水中浮尸】 第422章 【水中浮尸】 六月中旬的麓山已经进入了夏季,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街上的梧桐树枝叶茂密,蝉鸣声从早响到晚。 陈彬坐在办公室里,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低头翻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治安简报。 这一个月相对平静。 王巍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专案组解散后,各人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陈彬手头积压了几个小案子。 盗窃、斗殴、诈骗,都是些不需要费太多心思的常规案件。 他倒也乐得清闲,偶尔准时下班回家,陪陪孩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但这样的平静,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7月14日,星期二,上午九点二十分。 陈彬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上周的结案报告,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市局指挥中心接线员急促的声音: “陈支队长,湘江下游的滨江公园河段,有群众发现一具女尸。报警人称尸体被河水冲到岸边,浸泡时间不明,面部已无法辨认。辖区派出所已经到场保护现场,请求市局支援。”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握着话筒的手没有松开,语气沉稳地问了一句:“具体位置?” “滨江公园南段,距离废弃的湘江码头大约三百米处的河滩上。” “知道了。我马上到。” 陈彬挂断电话,站起身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袁杰,简短地说了一句:“湘江边发现一具女尸,跟我走。” 袁杰二话不说,转身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驱车赶往滨江公园。 车子沿着湘江大道一路向南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逐渐过渡到略显荒凉的城郊地带。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片河滩附近的土路上停了下来。 前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几个早起钓鱼的市民站在警戒线外围观,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陈彬下了车,弯腰穿过警戒线,向河滩走去。 清晨的河风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腥味。 他走到河滩边缘,看到了那具女尸。 尸体仰面躺在河滩的鹅卵石上,上半身被河水浸泡着,下半身搁浅在岸边的碎石上。 由于在河水中浸泡的时间较长,尸体的皮肤已经呈现出苍白和肿胀,面部更是严重变形,五官几乎无法辨认。 尸体身上的衣物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破损了几处,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的平底皮鞋,右脚赤裸,鞋子已经不知去向。 陈彬蹲下身,目光在尸体上缓缓扫过,没有急于触碰。 他沉默地观察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对身边的袁杰说道: “刑科所的人呢?” “应该还在路上。” 陈彬站在河滩上,目光落在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上,对身边的一名派出所民警说道: “报案人呢?还在不在现场?” 民警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警戒线外围的一个中年男人: “在那边,就是那个穿灰色短袖的师傅。他是在河边钓鱼的时候发现的,报完警后一直没走。” 陈彬顺着民警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皮肤黝黑,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隐约能看到几条小鱼。 他站在警戒线外,神情有些紧张,不时地踮起脚尖往河滩这边张望,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缓过神来。 陈彬走上河堤,来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出示了一下证件: “师傅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彬。是你报的警?”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是我报的警。我叫刘德福,今年五十五岁,住在河西那边,退休了,平时没啥事就来这边钓鱼。” “你能说说刚刚都是什么情况吗?” 刘德福指了指河滩的方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我跟往常一样,六点多就到了这边,找了个位置下竿。 钓到大概八点钟左右,我去收竿换饵的时候,看到河滩边上有个东西漂在那儿,白花花的一片,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缺德鬼扔的塑料模特,就没太在意。 后来我又看了两眼,越看越不对劲。 那个东西的轮廓,不太像塑料的…… 我就放下鱼竿,走过去看了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那是个人。 脸朝上漂在水边上,脸肿得不成样子了,根本看不出是男是女。 我当时腿都软了,赶紧跑回岸上,找到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报了警。” 陈彬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道:“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是在什么位置?是完全在水里,还是半截在岸上?” 刘德福回忆了一下,用手比划着说道:“半截在水里,半截在岸上。上半身在水里泡着,下半身搁在鹅卵石上。好像是涨潮的时候被冲上来的,退潮之后就搁在那儿了。”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发现尸体前后,有没有看到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辆?” 刘德福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来得早,这边基本上没什么人。就几个跟我一样来钓鱼的老头,大家都分散在各处,隔得挺远的。我没注意到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 陈彬又问了几句关于发现时间、具体位置、以及有没有触碰过尸体等问题。 刘德福一一作答,表示自己发现后就立刻报了警,没有触碰过尸体,也没有移动过任何东西。 陈彬确认完这些基本信息后,向他道了谢,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他如果有需要可能会再找他了解情况,然后让民警将他送离了现场。 陈彬站在河堤上,望着刘德福拎着鱼桶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河滩,回到尸体旁边。 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对现场进行勘查和拍照。 法医江齐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橡胶手套,正在进行初步的尸表检验。 陈彬走到江齐身边,蹲下身,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初步判断?” 江齐抬起头来,解释道: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到五天前,具体时间需要解剖后才能确定。 尸体在河水中浸泡的时间较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腐败膨胀,面部软组织严重变形,指纹也因为表皮脱落而无法提取。 死者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目测在一米六左右,体型偏瘦。” 他顿了顿,指着尸体颈部的位置,继续说道: “颈部右侧有一处明显的皮下出血点,形状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初步怀疑是扼压造成的。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死因很可能是机械性窒息。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是被人掐死之后抛入河中的。” 陈彬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出血点上: “身份不明,死因疑似他杀,抛尸地点不明。这具尸体,几乎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踪的线索。” 他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宽阔的湘江江面,望向对岸模糊的城市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袁杰说道: “扩大搜索范围。沿河两岸向上游排查五公里,寻找可能的抛尸地点或者遗留物。 同时,联系全市及周边县区的派出所,排查近一周内的失踪人口报案,重点筛选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女性。 另外,通知技术科,在尸检过程中提取所有可能的生物检材。 包括胃内容物,如果她生前吃过什么东西,也许能帮我们缩小她最后活动过的区域范围。”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去安排了。 陈彬独自站在河滩上,夏日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炽热,晒得他后颈发烫。 湘江的水依然在缓缓流淌,带着泥沙和秘密,奔向远方。 当天下午,法医江齐的初步尸检报告送到了陈彬的办公桌上。 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八岁至三十二岁之间,身高一米五八,体重约四十五公斤,体型偏瘦。 死亡时间推定在七月十日至十一日之间,距发现时约三到四天。 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右侧有明显的扼压痕迹,符合被他人用手扼颈致死的特征。 尸体无明显抵抗伤,但右手腕内侧有一处浅表的防御性挫伤,表明死者在遇袭时曾试图挣扎或格挡。 胃内容物检测结果显示,死者死亡前约两小时内曾进食过米饭、青椒和猪肉,消化程度约为三分之一。 未检出常见毒物。 七月十日至十一日、扼颈致死、米饭青椒猪肉、无随身物品。 这四个关键词,是目前他们掌握的全部线索。 袁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传真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陈支,失踪人口的排查结果出来了。 过去一周内,全市及周边县区共接到失踪人口报案十七起,其中女性失踪报案九起。 排除掉离家出走后又自行返回的、以及家属已经联系上本人的,目前还有三起未结的女性失踪案。” 他将那沓传真纸放在陈彬桌上,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说道: “第一个,李秀梅,三十一岁,麓山市玉华区人,已婚,在本地一家纺织厂上班。七月九日晚上下班后没有回家,丈夫于次日早上报案。据丈夫反映,夫妻关系一般,近期没有争吵,李秀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情绪。”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王芳,二十九岁,麓山市岳麓区人,未婚,在一家私营超市做收银员。七月十日下午出门买晚饭后失联,室友于当晚报案。据室友反映,王芳最近谈了一个男朋友,但具体情况不清楚,只知道男方姓刘,在建筑工地打工。”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个,赵丽萍,二十六岁,南州市人,租住在麓山市区。她是做保险推销的,七月十一日上午出门见客户后失联,同事于十二日报案。据同事反映,赵丽萍当天约见的客户是一个自称姓周的男性,但同事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具体的见面地点。” 陈彬接过那三份失踪人员资料,将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仔细地端详着。 三个年龄相仿的女人,三种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在同一个时间段内相继失踪。 他不知道这其中哪一个与湘江河边那具无名女尸有关,也可能三个都与她无关。 但目前,这三条线索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抬起头来,对袁杰说道: “联系这三个失踪人员的家属和关系人,尽量获取她们的近期照片、衣着习惯、以及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 同时,把这三位失踪者的信息发给技术科,让他们在尸检过程中提取的生物检材与这三人的亲属进行dna比对。 在没有确认身份之前,每一个都不能排除。”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第二天一早,陈彬刚到办公室,袁杰就拿着一份新的材料走了进来。 材料是从三家失踪人员家属那里收集来的近期照片和生活信息。 陈彬接过来,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 李秀梅的丈夫提供了一张她三个月前拍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圆脸,短发,眼神温和,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丈夫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李秀梅失踪那天穿的是一件浅绿色的短袖上衣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 这与女尸身上那条深蓝色连衣裙不符。 王芳的室友提供了一张她和王芳在出租屋门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王芳长发披肩,五官清秀,身材纤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 室友说王芳失踪那天穿的是一条碎花裙子,白色的底,上面有小黄花。 也与深蓝色连衣裙不符。 赵丽萍的同事提供了一张她的工作照。照片上的赵丽萍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笑容职业而标准。 同事说她失踪那天穿的也是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裙装,但不确定具体款式。 陈彬的目光在赵丽萍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深蓝色。 这是目前三个失踪者中,唯一一个衣着颜色与女尸衣物相符的。 他将赵丽萍的照片抽出来,放在一旁,然后对袁杰说道: “重点查赵丽萍。把她失踪前的活动轨迹、社交关系、以及她当天要见的那个客户,全部摸清楚。”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彬又拿起赵丽萍的那张工作照,仔细端详了片刻。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干练而自信,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从事销售行业的人特有的精明和亲和力。 这样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的保险推销员,按理说应该有一定的警惕性和自我保护意识,不至于轻易落入陷阱。 可她还是失踪了...... 第423章 【追求者!】 第423章 【追求者!】 没多久,袁杰带着调查结果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走访得到的信息。 他在陈彬对面坐下,翻开记事本,开始汇报: “赵丽萍,二十六岁,南州人,三年前来麓山打工,先后做过服装销售、餐厅服务员,去年年初开始做保险推销。 她在麓山没有固定住所,租住在玉华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单间里,房租每月一百二。 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同事反映她性格开朗,业绩中等偏上,没有听说她跟什么人结过仇。 关于她失踪当天要见的那个客户,我们找到了她的工作日志。 日志上记录着,七月十一日上午十点,她约见了一位姓周的客户,见面地点约在了河西的一家茶馆。 我们去了那家茶馆,老板说对赵丽萍有点印象,因为她来过两三次,每次都跟同一个男人见面。 老板描述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得比较讲究,看起来像是个做生意的。 但老板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记事本上那几行字上,问道: “那个姓周的客户,是赵丽萍的老客户还是新客户?” 袁杰翻了翻记录,回答道: “据她同事说,是今年五月份才认识的,说是朋友介绍的。 但那个朋友是谁,同事也不清楚。 赵丽萍对这个客户的来历说得比较含糊,只说他是个‘有实力的老板’,想买一份大额的理财型保险。” 陈彬皱眉道:“新客户,来历不明,约在茶馆见面,见面后失联。 这个姓周的男人,嫌疑很大。 查一下那个茶馆周边的商户和住户,看看七月十一日上午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 同时,查一下赵丽萍的通话记录,看看她在失踪前一周内,跟哪些号码有过频繁联系。” 袁杰应了一声,起身又要往外走。 陈彬叫住了他: “等一下。 还有一件事。 把那具女尸身上的深蓝色连衣裙,拿去给赵丽萍的同事辨认一下。 虽然衣服被水泡过,颜色和质地可能会有变化,但款式和做工细节应该还能看出来。 如果她们能认出那件衣服是赵丽萍的,那我们就能基本确认死者的身份了。 然后再联系其父母过来做个dna比对。”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陈彬带着袁杰来到了赵丽萍生前工作的那家保险公司。 公司设在河西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里,三楼一整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区域。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听说是警察来找赵丽萍的同事了解情况,连忙把他们引到了一间小型会议室里,然后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胸前挂着一张工牌,上面写着“业务主任——周敏”。 她在陈彬对面坐下,神情有些紧张,自我介绍说是赵丽萍的直接上级,也是平时跟她走得最近的人。 陈彬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周主任,赵丽萍在公司里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矛盾或者冲突?” 周敏想了想,摇了摇头: “丽萍性格挺好的,跟同事们相处得都不错。她做保险推销嘛,嘴巴甜,会来事儿,客户对她的评价也挺好的。没听说过她跟谁闹过矛盾。”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她个人的感情生活呢?她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她的男朋友或者追求者?” 周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男朋友……她倒是没有固定的男朋友。但是有一个男的,经常来找她。”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经常来找她?什么样的男的?” 周敏回忆了一下,说道: “大概三十出头吧,长得还算周正,但看起来不太稳重。 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好像是做装修或者送货之类的活儿。 他隔三差五就会跑到公司来,有时候是给她送饭,有时候是送一些小礼物,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在楼下等她下班。 丽萍对他好像不太感冒,每次他来了,她都找借口躲着不见。 但那男的很执着,被拒绝了也不恼,下次照样来。”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有一次,那男的又在楼下等她,丽萍实在烦了,就跟我说:‘周姐,这个人我真的不喜欢,但他老是缠着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当时劝她,如果不喜欢就说清楚,别拖着。 她说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那人就是不死心。” 陈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抬起头来,问道:“这个男的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周敏摇了摇头:“不知道。丽萍没跟我们提过他的名字,我们也从来没问过。不过有一次,我在窗口看到他在楼下抽烟,他的面包车车门上印着几个字,好像是‘刘记装修’还是‘刘氏装修’之类的。应该是姓刘。” 陈彬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向周敏道了谢,然后和袁杰一起走出了保险公司。 站在楼下的人行道上,陈彬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商住楼的窗户,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袁杰说道: “查一下麓山范围内所有名称带‘刘记’或‘刘氏’的装修公司或者个体装修从业者,尤其是有白色面包车的。这个经常来找赵丽萍的追求者,有重大嫌疑。” 从保险公司出来后,陈彬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人行道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水泥路面,热气蒸腾而上,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眯着眼,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脑子里却在快速地梳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一个开白色面包车的装修工,姓刘,三十出头,对赵丽萍死缠烂打了很长时间。 赵丽萍对他不感冒,明确拒绝过,但他依然不死心,隔三差五就到公司楼下堵她。 这种情感纠葛中的单方面执着,往往是暴力犯罪的温床。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最终酿成悲剧。 他掐灭烟头,转身对袁杰说道:“走,先去车管所,查一下全市范围内所有登记在册的白色面包车,车主姓刘的,或者挂靠在装修公司名下的,全部列出来。然后一个一个筛。” 袁杰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两人驱车前往车管所。 在说明了来意后,工作人员调出了相关数据。 在那个年代,车辆信息管理系统还没有实现全国联网,麓山市的车辆登记数据全靠人工录入和纸质档案管理。 袁杰和车管所的一名工作人员一起,翻查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档案,终于在天黑前列出了一份名单。 全市共有十七辆白色面包车登记在车主姓刘的名下,或者挂靠在名称带有“刘记”“刘氏”字样的装修公司名下。 陈彬坐在车管所的长椅上,借着头顶日光灯的灯光,将那十七个名字和对应的车牌号、登记地址逐一过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笔圈出了三个。 这三个人的登记住址都在河西片区,离赵丽萍租住的小区和工作的保险公司都比较近。 “明天一早,挨个跑。”陈彬合上名单,对袁杰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麓山刑侦支队的几名警员就出发了。 他们按照名单上的地址,一家一家地跑。 第一家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四十多岁,在河西开了一家小小的装修门面,白色面包车就停在门口,车身上印着“刘记装修”四个字,但字体和周敏描述的不太一样。 警员和他聊了几句,了解到他有老婆有孩子,生意稳定,生活规律,案发那几天他正在河西的一个小区里给人贴瓷砖,有工友和业主可以作证。 暂时排除了他。 第二家是一个叫刘军的,三十岁,未婚,也是做装修的,但他的白色面包车是一辆旧款昌河,车身上没有任何字样。 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工地上搬水泥,满身灰尘,晒得黝黑。 警察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眼神坦荡,没有任何闪躲。 案发那几天,他在给一个包工头干活,每天都有工友可以证明。 也排除了他。 第三家,是一个叫刘永强的,三十二岁,注册地址在河西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 警察找到那个地址时,发现那是一个城中村式的自建房,一楼是一个简陋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车身灰扑扑的,沾满了泥点和油污。 车门上确实印着字,但因为油漆剥落和污渍覆盖,只能勉强辨认出“刘记”两个字,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警察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昏暗的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壮,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他的脸型偏方,皮肤粗糙,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 “你们找谁?”他语气不算友善。 警察出示了证件,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你是不是刘永强?” 那个男人放下手中的扳手,点了点头:“是我。什么事?” 警察没有直接提赵丽萍,而是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你这辆面包车,平时主要是谁在开?” 刘永强看了那辆车一眼,语气平淡地回答:“我自己开。有时候我弟弟也会借用一下。怎么了?”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警察追问道。 刘永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回答了: “刘永刚,二十六岁,跟我一起干的。他也住这儿。” 警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七月十一号那天,你在哪里?做什么?” “七月十一号……我想想。那天我在河西那边的一个小区里给人修水管,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四五点。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那个业主,他家水管爆了,急着找人修,我那天还是临时赶过去的。” 警察将他说的时间和地点记了下来,然后又问了一句: “那你弟弟刘永刚呢?七月十一号他在哪里?” 刘永强摇了摇头: “他那天没跟我一起,他说他要去见个朋友,一大早就出门了,到晚上才回来。具体去了哪里,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警察的心中微微一动。 七月十一日。 正是赵丽萍失踪的那天。刘永刚一大早就出门了,到晚上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个时间上的空白,让他不得不对这个刘永刚产生兴趣。 “你弟弟现在在不在?”警察问道。 刘永强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然后摇了摇头:“不在。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建材市场买点东西。估计要到下午才回来。” 警察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张名片,递给刘永强: “如果你弟弟回来了,让他给我们打个电话。有些事情想跟他了解一下。” 刘永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了工装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走出巷口后,警察立马打通电话说,道:“陈支,这个刘永刚,七月十一号的行程完全是空白,而且他哥提到他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陈彬点了点头,沉稳地说道: “先不要打草惊蛇。回去之后,查一下刘永刚的背景信息,看他有没有前科记录。 同时,去刘永强说的那个小区,核实他七月十一号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他哥说的是真话,那刘永强就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但如果他哥撒谎了......那这两兄弟,都有问题。” 回到市局后,警察立刻去调取刘永刚的身份信息和前科记录。 陈彬则坐在办公室里,将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赵丽萍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没有与人结仇的记录,唯一的异常就是那个经常纠缠她的追求者。 而这个追求者,现在有了一个可能的身份——刘永刚,二十六岁,无前科,跟着哥哥刘永强做装修,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模糊的“刘记”字样。 所有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接起来。 但陈彬知道,现在还远远不到下结论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确凿的线索。 毕竟,现在连死者身份都无法准确确认。 下午四点多,袁杰拿着一份刚调出来的户籍信息走进了陈彬的办公室。 他将材料放在陈彬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陈支,查到了。刘永刚,二十六岁,麓山市hx区人,初中文化,无前科记录。但我在查他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有意思的信息——他去年曾经因为一起纠纷被河西派出所调解过。纠纷的对象,是一个年轻女人。” 陈彬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样的纠纷?” 袁杰翻开材料,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说道: “去年十月,刘永刚和一个叫苏敏的女人在河西的一家餐馆里发生了争执,餐馆老板报了警。民警到场后了解到,刘永刚和苏敏曾经谈过恋爱,分手后刘永刚一直纠缠不休,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跑到苏敏工作的餐馆里闹事,被民警带回了派出所。后来经过调解,刘永刚向苏敏道了歉,保证不再骚扰她,事情就算了结了。” 第424章 【是否另有其人?】 第424章 【是否另有其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彬就和袁杰出发了。 车子穿过还在沉睡中的市区,向西驶入河西片区。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油锅里滋滋地响着。 车子拐进那条偏僻的小巷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那间修车铺的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那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车身依然灰扑扑的,沾满了泥点和油污。 陈彬让袁杰把车停在巷口外面,自己步行走了过去。 他走到修车铺门口,蹲下身,往半拉的卷帘门下看了一眼。 铺子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但看不到人。 他站起身来,抬手敲了敲卷帘门的铁皮,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铺子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正是刘永强。 他看到陈彬,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是谁?这么早干嘛?” “刘师傅,打扰了。我们是警察,今天想找你弟弟刘永刚聊几句。他在不在?” 刘永强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然后摇了摇头: “他还没起呢。昨晚很晚才回来,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样的。” 陈彬笑了笑,道:“还是当面跟他说比较好。几句话的事儿,耽误不了多长时间。麻烦你叫他一下吧。” 刘永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转身走进了铺子深处。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和床板的吱嘎声,然后一个年轻男人披着一件外套,趿拉着一双拖鞋,从昏暗的里间走了出来。 他就是刘永刚。 陈彬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年轻人。 他比哥哥刘永强矮一些,大约一米七出头,体型偏瘦,脸型窄长,颧骨较高。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颓丧而阴沉的气质。 “你是谁?”刘永刚站在卷帘门内,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眼,语气不算友好。 陈彬出示了证件,语气平静地说道: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姓陈。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方便出来说几句话吗?” 刘永刚的目光在证件上扫了一眼,惊讶道:“麓山支队副支队长?你是当官的啊?” “算不上,方便聊聊吗?” “什么事?说吧。” 陈彬指了指面包车,问道:“这辆车平时是你开还是你哥开?” 刘永刚看了一眼那辆车,语气平淡地回答:“大部分时间是我开。我哥有时候也用。怎么了?” “七月十一号那天,这辆车是你开的吗?” “十一号……我想想。那天我好像没用车,在家睡觉来着。” “你确定?” 刘永刚点了点头:“确定。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在家躺了一天。哪儿都没去。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彬继续问道:“你认识一个叫赵丽萍的女人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刘永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有些不自然道:“认识。她是个卖保险的,我以前找她问过保险的事儿。怎么了?”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陈彬问道。 刘永刚的目光开始有些飘忽不定,他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大概……六七月份吧。我去她公司找她问过保险,后来觉得不太合适,就没买了。就见过那一次。”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刘永刚: “如果你后来又想起了什么,或者再见到赵丽萍了,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刘永刚接过名片,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钻回了卷帘门内,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没别的事了吧?我还要睡觉。” 说完,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他拉了下来,遮住了铺子里的昏暗和陈彬的视线。 陈彬站在门口,望着那道紧闭的卷帘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巷口走去。 袁杰在车里等他,见他上了车,连忙问道:“怎么样?” 陈彬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那条安静的小巷,缓缓开口: “他说七月十一号在家睡觉,哪儿都没去。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而且回答之前停顿了两三秒,他在编。 他认识赵丽萍,但他说只见过一次,这和周敏说的‘隔三差五就来公司楼下等她’完全对不上。他在撒谎。 回去之后,查一下刘永刚在七月十一号前后的通话记录,看看他有没有跟赵丽萍联系过。 另外,去电信局调一下他那个片区的公用电话亭的通话记录。 如果他用的是公用电话联系赵丽萍,那他的传呼机记录上应该会有痕迹。” 袁杰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白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小巷,汇入了清晨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 后视镜里,那条偏僻的小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但陈彬知道,他们和刘永刚之间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陈彬缓缓说道:“袁杰,你觉得刘永刚这个人,像不像凶手?” 袁杰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说不上来。他确实在撒谎,这点很明显。 但撒谎的原因有很多种。 可能是因为他确实做了什么亏心事,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怕惹麻烦。 单凭他撒谎这一点,还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 陈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撒谎不等于杀人。但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有限,刘永刚是唯一一个有明确动机、有时间空白、并且在关键问题上撒谎的人。在没有排除他的嫌疑之前,他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调查对象。”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大步向办公楼走去。 袁杰连忙跟上。 接下来的两天里,陈彬和袁杰围绕着刘永刚展开了一系列外围调查。 他们调取了刘永刚在七月初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在七月八日和七月十日两天,曾两次用同一个传呼台号码呼叫过一个传呼机。 那个传呼机的机主,登记的正是赵丽萍的名字。 这个发现让刘永刚的嫌疑又加重了一层。 他口口声声说只见过赵丽萍一次,但通话记录显示,他在赵丽萍失踪前的三天内,至少主动联系过她两次。 与此同时,袁杰也走访了刘永刚住处附近的一些邻居和商户。 一个住在隔壁的大妈回忆说,七月十一号那天上午,她大概九点多钟出门买菜的时候,确实看到刘永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脚步很快,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大妈当时还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去哪儿,刘永刚含糊地应了一声“去送货”,然后就匆匆走了。 这个证言,与刘永刚自己说的“在家躺了一天”完全矛盾。 陈彬将这两条线索汇总到一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刘永刚不仅在赵丽萍失踪前频繁联系过她,而且在失踪当天撒了谎,隐瞒了自己的行踪。 这些行为,已经足够让他成为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七月十八日,星期五,上午。 刘永刚被带到审讯室时,脸上的表情比上一次见面时阴沉了许多。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审讯室的四面墙壁上扫来扫去。 他的坐姿也不像上次那样随意和抗拒。 陈彬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份通话记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刘永刚,七月八号和七月十号,你用传呼台呼叫过赵丽萍的传呼机两次。但你上次跟我说,你只见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你能解释一下,这两次传呼是怎么回事吗?” 刘永刚的目光落在那份通话记录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辩解道: “我……我是呼过她,但那是想问她保险的事儿。后来我觉得不合适,就没再联系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彬没有反驳他,而是继续问道:“那七月十一号那天,你在哪里?” 刘永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是说了吗,在家睡觉。”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可是你的邻居说,七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多,她看到你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说是去送货。你怎么解释?” 刘永刚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开始变得游离不定,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我那天确实是出去了一下。但我就是去送货,送完货就回来了。我没见赵丽萍,也没干什么别的事。” “送的什么货?送到哪里?谁让你送的?”陈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不给刘永刚任何喘息的机会。 刘永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说出了一个地址。 河西建材市场附近的一个仓库。 陈彬将这个地址记了下来,然后站起身来,对刘永刚说了一句: “你先在这里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们。”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站在走廊里,对等在门外的袁杰说道: “去查一下刘永刚说的那个仓库,看看七月十一号他是不是真的去送过货。” 陈彬回到办公室,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着这个漫长的午后。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几种可能性。 如果刘永刚说的那个仓库是真的,那他的嫌疑就会减轻一些,但并不能完全排除; 如果那个仓库是假的,那刘永刚就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但还有一种可能,让陈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刘永刚只是一个纠缠不休的追求者,而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呢? 他见过太多案子,最初的嫌疑人往往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反而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来到技术科,找到正在整理物证的小王,问道:“那具女尸的衣物,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小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陈支,那件连衣裙被河水泡得太久了,面料已经严重褪色和损坏,商标也完全看不清了。我们试过用化学方法恢复纤维上的染料残留,但效果不理想。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衣服是在国内生产的,面料是普通的涤棉混纺,市面上很常见,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识。”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条被河水浸泡了三四天的连衣裙,能保留下来已经算是万幸了,指望它能提供更多线索,确实不太现实。 而此时,袁杰打来电话,低声说道: “陈支,查到了。刘永刚说的那个仓库,确实存在,位于河西建材市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个私人存放装修材料和工具的仓库。我找到了仓库的房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说七月十一号那天,刘永刚确实来过,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开着他那辆白色面包车,卸了一批瓷砖和水泥。房东还跟他聊了几句,说那天刘永刚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卸完货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卸完货就走了?大概几点走的?” 袁杰翻了翻笔记本,回答道: “房东说大概十点半左右。从那个仓库到赵丽萍租住的小区,开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如果刘永刚卸完货后直接去了赵丽萍那里,他完全有时间在十一点之前到达。” 第425章 【我真的没杀人!】 第425章 【我真的没杀人!】 “刘永刚现在人呢?” “二十四小时过了,人现在回去了。” 袁杰走后,陈彬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重新翻开了赵丽萍的案卷。 他将现有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出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人名,然后用红笔在“刘永刚”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刘永刚有纠缠赵丽萍的行为史,在赵丽萍失踪前三天内两次主动联系过她,在失踪当天对自己的行踪撒了谎,并且他拥有一辆可以用来运输尸体的白色面包车。 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已经构成了足够的理由,对刘永刚采取进一步的强制措施。 但陈彬心里清楚,单靠这些间接证据,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赵丽萍的dna是否出现在刘永刚的车里或住处,比如是否有目击证人看到刘永刚在案发时间段内出现在抛尸地点附近,比如刘永刚本人是否会在持续的讯问中露出破绽或者主动交代。 下午三点,袁杰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条重要的信息。 第一条信息来自河西片区的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在七月十一日中午十二点十三分左右出现在加油站内的画面。 画面虽然不太清晰,但可以辨认出车牌号的几位数字,与刘永刚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吻合。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回忆说,那天中午确实有一个年轻男人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来加油,加了四十块钱的油,付的是现金,没有多说话。 工作人员对那个男人的印象是“看起来有点着急,加了油就走了”。 第二条信息来自赵丽萍租住小区的门卫。 门卫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在小区门口看门已经有五六年了,对进出的车辆和住户都比较熟悉。 他回忆说,七月十一号上午,大概十一点左右,确实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小区门口停留了一会儿,但没有开进小区。 他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这辆车以前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找赵丽萍的,但那次停在门口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大概有十几分钟。 他因为忙着给进出的车辆开门,没有特别留意那辆车后来去了哪里。 陈彬听完这两条信息,开口道: “加油站和小区门口的目击信息,将刘永刚的活动轨迹与赵丽萍失踪的时间和地点联系在了一起。虽然还不能直接证明他实施了犯罪行为,但已经足以让我们申请搜查令了。” 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法制科的电话号码: “我是陈彬。我需要一份针对hx区居民刘永刚的住处及其名下车辆的搜查令。案由是涉嫌故意杀人。证据材料我马上让人送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来,对袁杰说道: “通知祁大春和牛年,今天晚上,对刘永刚的住处和那辆白色面包车进行搜查。动作要快,要细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傍晚七点,天色刚刚暗下来。 陈彬带着袁杰、祁大春和牛年,以及两名技术科的警员,来到了河西那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几只蚊子在灯光下盘旋飞舞。 修车铺的铁皮卷帘门已经拉了下来,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说明有人在。 陈彬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截,刘永强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门外站着好几个人,而且都穿着警服,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彬出示了搜查令:“刘永强,我们依法对你的住处和你弟弟刘永刚名下的白色面包车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刘永强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有些发白,拉开了卷帘门,退到一旁,让警员们进入。 搜查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技术科的警员对那辆白色面包车进行了全面细致的勘查。 座椅缝隙、后备箱角落、地毯下方、车门内侧把手,每一个可能残留生物检材的部位都没有放过。 与此同时,祁大春和牛年对修车铺和后面的居住区域进行了搜查,重点寻找可能与赵丽萍有关的物品。 衣物、首饰、手机、传呼机、以及任何可能沾有血迹的物品。 晚上九点十分,技术科的一名警员在面包车后备箱的备胎槽底部,发现了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深色纤维,经过初步判断,与赵丽萍失踪时所穿的那件深蓝色连衣裙的材质和颜色相近。 此外,在后备箱的密封胶条缝隙中,技术员还提取到了一些微量的沙粒和植物碎屑,与湘江河滩上的土壤样本具有相似的特征。 与此同时,祁大春在修车铺里间的床铺下方,找到了一个被塞在角落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色t恤,t恤的前襟和袖口处有几处深褐色的斑点,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陈彬站在修车铺里,头顶悬挂着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而刺眼的光芒。 他看着技术员将那件t恤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中,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转过身,对站在角落里的刘永强说道:“刘永强,你弟弟刘永刚在哪里?” 刘永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地回答道:“他……他下午出去了,说要去见个朋友,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见朋友?” 刘永强摇了摇头,眼神复杂:“他没说。他只说……可能要晚点回来。”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袁杰说道: “通知各派出所和巡逻队,密切关注刘永刚的行踪,一旦发现立即控制。同时,向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发布协查通报,防止他外逃。” 袁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修车铺,拿出对讲机开始布置。 陈彬站在那盏白炽灯泡下,望着物证袋里那件带着褐色斑点的t恤,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今晚的搜查结果,将成为突破这个案子的关键。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刘永刚意识到事情败露之前,将他绳之以法。 深夜十一点,刘永刚依然下落不明。 他的传呼机无人应答,他常去的几个地方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陈彬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从修车铺搜出的那件t恤的物证照片,目光在那些深褐色的斑点上停留了很久。 法医江齐已经连夜对那件t恤进行了初步检测,确认上面的斑点是人血,血型与赵丽萍的血型一致。 虽然dna比对结果还需要时间,但这个初步结论,已经让刘永刚的嫌疑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陈彬放下照片,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袁杰的传呼机,留言道: “通知所有夜巡警力,重点关注河西片区和湘江沿岸的可疑人员和车辆。刘永刚很可能还在市内,他需要交通工具,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被我们扣押了,他如果要逃跑,很可能会偷车或者搭乘长途交通工具。各卡口和车站的协查通报发了没有?” 几分钟后,袁杰回电话过来: “通报已经发出去了,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以及出城的几个主要路口都已经收到了协查信息。” 陈彬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凌晨两点,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长时间的沉寂。 陈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了河西派出所值班民警的声音: “陈支队长,我们在河西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刘永刚。他躲在一个废弃的民房里,被巡逻的队员发现了。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那栋房子,但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不肯出来。” 陈彬的精神一振,语气沉稳地说道:“我马上到。在我到达之前,不要强行破门,保持包围,防止他从后窗或者屋顶逃走。” 他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警服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中,白色的桑塔纳再次发动,向着河西老城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浓稠如墨,河西老城区的巷弄狭窄而幽深,路灯稀疏,大部分路段只能借着月光和远处高楼投射过来的微光勉强看清路面。 白色的桑塔纳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前方已经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几名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守在线外,看到陈彬下车,连忙迎了上来。 “陈支队长,人在里面。” 带队的民警姓吴,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那栋废弃民房的一楼角落里。 我们的人刚靠近窗户,他就察觉到了,立刻跑上了二楼,把楼梯口的木门给顶上了。 我们试着喊话,他不肯回应,也不肯出来。 目前可以确定他还在里面,没有其他出口。” 陈彬站在巷口,抬头望了一眼那栋废弃的民房。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老式砖木结构建筑,外墙的石灰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和泥缝。 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零碎的光芒。 房子的两侧紧邻着其他民房,没有可以绕行的巷道,只有正面这一条路可以接近。 陈彬沉默地观察了片刻,然后对吴警官说道:“把周围的居民疏散一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风险。你们带扩音器了吗?” 吴警官点了点头,从巡逻车里取出一个手提式扩音器,递给陈彬。 陈彬接过来,先走到那栋民房的正面,站在距离大门大约十米远的位置,抬头望着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然后举起扩音器,声音沉稳而有力地在夜空中扩散开来: “刘永刚,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彬。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跑不掉了,这栋房子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出来,我们好好谈。” 夜空中回荡着他的声音,然后重新陷入了沉寂。 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破碎的窗棂时发出的呜呜声。 陈彬等了一会儿,再次举起扩音器: “刘永刚,你不是杀人犯。我知道你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你现在躲在里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至少你还给自己留一条路。如果你继续躲下去,事情只会变得更糟糕。” 又是一阵沉默。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二楼的窗户里突然传来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和抵触: “我不出去!你们有本事就冲进来!反正我出去了也是个死!” “刘永刚,你听我说。我不是来骗你的。 你现在出来,主动交代事情的经过,法官会考虑你的态度。 在法律判你有罪之前,你都是无罪的,你只是嫌疑人。 但如果你继续顽抗,甚至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那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你还年轻,你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楼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风吹动着巷子里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始终望着那扇黑暗的窗户,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他知道,这个时候,耐心比任何强硬的手段都更重要。 刘永刚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放下戒备的理由。 终于,二楼的窗户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然后是木门被拉开时发出的吱呀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二楼那扇破窗的后面,在月光的映照下,勾勒出一个瘦削而颓丧的轮廓。 刘永刚站在窗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陈支队长……我出来。你别让人开枪。” 陈彬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人会开枪。你下来吧。” 楼上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身影从窗前消失了。 紧接着,一楼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昏黄的月光从门缝中透进去,照亮了一张苍白的脸。 刘永刚站在门内,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呆滞地望着站在门外的陈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门框上,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陈彬走上前几步,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刘永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刘永刚,我现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刘永刚低着头,道:“我真的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两名民警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押向停在巷口的警车。 陈彬站起身,望着刘永刚被押上警车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身边的袁杰说道: “连夜突审。” 第426章 【兄弟两与周建国!】 第426章 【兄弟两与周建国!】 刘永刚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铁环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彬让袁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刘永刚面前,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开口道: “刘永刚,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说了。” 刘永刚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彬对视了片刻。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干裂,整个人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疲惫和绝望。 “陈支队长,我真的没有杀人。 赵丽萍不是我杀的。 我承认我是喜欢她,我承认我老是去找她,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 你们从我那里搜出来的那件t恤,上面的血是我的,不是她的。 我前段时间干活的时候割伤了手,血流了不少,那件t恤我一直没来得及洗。 那血真的是我自己的。”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 如果那件t恤上的血迹真的是他自己的,那他在这件事上就没有撒谎。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手中最有力的物证,可能就此失去了指控价值。 “那你怎么解释你在七月十一号那天撒谎的事情?你说你在家睡觉,但你邻居看到你上午九点多出门了,加油站的监控也拍到了你的车。你为什么要撒谎?” 刘永刚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我撒谎是因为……我那天确实去找赵丽萍了。 但我没有杀她。 我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给她打了个传呼,她没有回我。 我在门口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还是没有等到她,就走了。 我怕你们怀疑我,但我真的没有杀她。” 陈彬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反问道:“你说你去找赵丽萍,但没有见到她。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们说清楚?如果你说的是实话,你根本不需要撒谎。” 刘永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因为我怕……我怕你们不相信我。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怀疑我,毕竟我以前老是缠着她。我怕我说了实话,你们反而会觉得是我杀了她。” 陈彬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刘永刚面前。 那是一份从电信局调取的通话记录清单,上面列出了赵丽萍传呼机在七月十一日前后收到的所有传呼记录。 陈彬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说你给她打了传呼,她没有回你。 但根据电信局的记录,赵丽萍的传呼机在七月十一日上午十点五十二分收到了一条传呼留言,留言内容是‘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这条传呼,是你打的吗?” 刘永刚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我打的。我那天想约她出来,想把话说清楚。但她没有回我。” “刘永刚,你说的这些话,我会逐一核实。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不会有事的。但如果你还在撒谎,那后果你应该清楚。” 刘永刚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 “陈支队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有杀她。你们可以去查,可以去验那件t恤上的血,我真的没有骗你们。”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示意门口的警员将刘永刚带下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后,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沉默了很久。 袁杰走进来,低声问道:“陈支,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 “他说那件t恤上的血是他的,这一点很容易验证。 如果dna比对结果出来,确实是他自己的血,那我们就失去了一件关键物证。 但他承认了那天去找过赵丽萍,也承认了打过传呼。 这些信息与我们掌握的其他线索是吻合的。 问题在于,他到底有没有见到赵丽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如果他没有见到赵丽萍,那赵丽萍在接到他的传呼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如果她根本没有收到那条传呼,那又是谁在十点五十二分之后,拿走了她的传呼机?” 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陈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 ... 凌晨四点半,整个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打破了夜的沉寂。 陈彬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卷宗坐了很久。 袁杰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陈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缓缓开口:“我在想,如果刘永刚说的是真话,那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他身上,反而忽略了其他可能的线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明天一早,去做两件事。 第一,把那件t恤上的血迹样本和刘永刚的血液样本一起送到省厅去做dna比对,我要最快的结果。 第二,重新梳理赵丽萍在失踪前一周的所有活动轨迹,特别是她那个工作日志上提到的‘周姓客户’。 刘永刚只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干扰项,但真正可能导致她被害的,可能藏在她的工作和社交关系中。” 袁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去安排。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那刘永刚呢?继续关着还是先放了?”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先关着。他撒了谎,也逃逸了,就算他不是凶手,妨碍公务调查这一点也够他喝一壶的。等dna结果出来再说。” 袁杰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陈彬独自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黎明前的那一刻,总是最黑暗的。 但他知道,天很快就会亮了。 第二天上午,dna比对结果还没有出来,但袁杰带回了另一条线索。 他翻阅了赵丽萍的工作日志,发现她在失踪前的一周内,与一个备注为“周先生”的客户有过多次联系。 这个周先生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传呼机号码,没有留下全名和住址。 赵丽萍的同事对这个周先生印象模糊,只记得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说话带着一点外地口音,看起来像个做小生意的。 陈彬拿到那个传呼机号码后,立刻让技术科去查。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那个传呼机号码的登记机主叫周建国,四十三岁,南州市人,在麓山做建材生意。 陈彬看着这个信息,目光微微一凝。 周建国,建材生意。 这与刘永强、刘永刚兄弟从事的装修行业,属于同一个领域。 这是巧合,还是存在某种关联?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对袁杰说道:“查一下这个周建国,看看他跟刘永刚或者刘永强有没有交集。” 下午,dna比对结果从省厅传了回来。 报告显示,那件t恤上的血迹确实属于刘永刚本人,与赵丽萍的dna不符。 这个结果印证了刘永刚的说法。 那件t恤上的血是他自己干活时割伤留下的,与赵丽萍无关。 陈彬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dna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个结果意味着,他们手中最有力的物证失效了。 但同时,它也意味着刘永刚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这让他在陈彬心中的可信度,提升了几分。 他放下报告,对袁杰说道:“去把刘永刚带过来,我再跟他谈谈。” 刘永刚被带进审讯室时,整个人的状态比凌晨时分好了不少。 陈彬将那份dna报告的复印件推到刘永刚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结果出来了,那件t恤上的血确实是你自己的。这一点,你没有撒谎。” 刘永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陈支队长,我真的没有杀赵丽萍。我对天发誓。” “好,那我再问你一次,七月十一号那天,你到底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全部告诉我,不许有任何隐瞒。” 刘永刚低下头,阐述道:“那天上午,我确实去找赵丽萍了。我给她打了传呼,说老地方见,有话跟她说。我在她小区门口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回我电话。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觉得她肯定是故意躲着我。我在门口抽了两根烟,然后就开车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开着车在河西那边转了一圈,心里越想越不甘心,就又折了回去。这次我没有在小区门口等,而是把车停在了小区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想看看她到底在不在家。”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看到她了吗?” 刘永刚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看到了。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我看到她从小区里走了出来,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接走了她。” 陈彬的呼吸微微一滞:“黑色的轿车?什么牌子?车牌号是多少?” 刘永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我没看清牌子,离得有点远,而且那辆车停的位置刚好在一棵大树下面,树荫挡住了光线。我只记得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比较大,像是桑塔纳或者类似的车。车牌号我也没看清,但好像是广东那边的牌照——粤字开头的。” 陈彬的脑海中,一道电流般的感觉瞬间掠过。 他压下心中的波动,继续问道: “你看到赵丽萍上了那辆黑色轿车之后,去了哪里?” 刘永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看到她上车之后,那辆车就开走了。我没有跟上去,因为我当时觉得……她可能就是去见客户了,或者去见朋友了。我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没办法。我又在巷子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开车回家了。”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判断:“你之前为什么不说这些?” 刘永刚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愧:“因为我怕你们怀疑我。我怕我说我一直在她小区附近转悠,你们会觉得我在跟踪她,会觉得我有作案动机。而且……我也确实是在跟踪她。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做了这种事。” 陈彬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将刘永刚的这段新口供与之前掌握的线索进行着比对。 赵丽萍失踪当天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这与刘永刚的描述一致; 她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这与他们之前掌握的“周姓客户”的信息存在关联的可能性; 而刘永刚承认了自己在跟踪她,这虽然让人不齿,但并不等于杀人。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永刚的脸上: “刘永刚,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你在这个案子里的嫌疑就会大大降低。但如果你还在撒谎,你已经看到后果了。” 刘永刚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 “陈支队长,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可以去查,可以去问那个小区门口的人,那天肯定也有人看到那辆黑色轿车。”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示意警员将刘永刚带下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后,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面前那份dna报告和笔记本上记录的新线索,沉默了很久。 黑色轿车,广东牌照,接走了赵丽萍。 这条新线索,将案件的调查方向,从刘永刚身上,引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也许才是真相真正藏匿的地方。 可刘永强呢? 在这件案件中,刘永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刘永刚的嫌疑在减轻,但刘永强的态度,却让他隐隐觉得,这对兄弟之间,还有一些他没有看到的秘密。 而这秘密是否会与周建国有关呢? 第427章 【不是他是谁?】 第427章 【不是他是谁?】 “陈支队长,你们不是已经把我弟放了吗?怎么又把我叫来了?”刘永强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彬看着他,缓缓开口道: “刘永强,你弟弟刚才跟我们说了一些事情。他说七月十一号那天,他看到赵丽萍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广东牌照。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刘永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开口道:“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陈彬没有追问:“你弟弟那天出门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要去找赵丽萍?” 刘永强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他那天早上起来,就跟我说要出去送货,别的什么都没说。” 陈彬的目光在刘永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刘永强,你弟弟现在涉嫌一起命案,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犯罪,但他的行为确实存在很多疑点。 你是他哥哥,你跟他住在一起,你对他的一举一动应该比别人更了解。 如果你知道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信息,现在说出来,对你弟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永强低下头,犹豫了几分,便道:“陈支队长,我弟他……从小就脾气倔,认准了一件事就非要做到不可。 他喜欢那个女的,喜欢得不得了,但那女的不搭理他,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知道他那天出门是去找她了,我也劝过他,让他别去了,他不听。 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杀人。 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也没敢问。 我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 “刘永强,你愿意帮你弟弟吗?” 刘永强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彬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坚定道:“我愿意。他是我弟,我不能看着他走错路。” ... ... 第二天一早,陈彬带着袁杰和祁大春,按照传呼机登记地址找了过去。 地址写在河西建材市场后街的一间门市房,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建国建材”四个褪了色的红字,玻璃门半掩着,里面堆着水管、瓷砖和一堆装修材料。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桌后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方脸,额头很宽,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浅灰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陈彬出示证件:“周建国?”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放下算盘,迎了上来:“是我。几位警官,什么事?“ 陈彬没有绕弯:“你认识一个叫赵丽萍的姑娘吗?做保险推销的。” 周建国点了点头:“认识。上个月通过朋友介绍,找她咨询过一份理财型保险。怎么了?” “她失踪了,七月十一号之后就联系不上。” 陈彬边说边观察着周建国的表情, “我们查到,她失踪前联系过的客户里,你是最频繁的一个,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周建国皱了皱眉,像是有些意外:“我那段时间确实在考虑买保险,跟她通过几次传呼。但十一号那天我没见她。那天我在鹏城参展。” “你的车呢?”陈彬追问。 “我开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粤b牌照。”周建国说得坦荡。 袁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陈彬的目光在门市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 一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像是好几天没动过了。 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轮胎和底盘,轮胎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但泥点已经半干,看不出具体是哪天的。 “这车几天没开了?”陈彬直起身,回头问道。 周建国想了想:“大概……三四天吧。前几天去鹏城办了点事,坐的火车,车没开。” “去鹏城?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月十号走的,昨天晚上回来的。”周建国回答得很顺,“火车票我还留着,在抽屉里。” 袁杰走过去拉开抽屉,果然翻出了一张七月十号麓山开往广州的火车票,以及一张八月三号返回的车票。 时间对得上。 赵丽萍是七月十一号失踪的,周建国十号去了鹏城,有火车票为证。 但这恰恰让陈彬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一个生意人,说走就走,在出事前一天突然离开麓山,时间上过于巧合了。 陈彬没有当场点破,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跟赵丽萍,除了保险的事,还有其他关系吗?” 周建国摇了摇头,语气坦然而略带一丝无奈:“没有。我就是个客户。她年轻,能干,我也没别的想法。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同事,我找她都是谈保险的事。” “你那个朋友,是谁介绍你们认识的?”陈彬追问。 周建国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叫刘永强。做装修的,河西那边。” 这句话一出,陈彬和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永强,正是刘永刚的哥哥。赵丽萍案、刘永刚、周建国,这条线,通过一个‘朋友介绍’,串了起来。 “周建国,我们今天来,不是断定你跟赵丽萍的失踪有关。但你的时间线和一些细节,我们需要核实。希望你配合,把你七月十一号那天的详细行踪,包括你接触过的所有人跟我们说一遍。另外,这台车我们需要暂扣做技术勘验,希望你理解。”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抗拒:“行,你们依法办事,我配合。但我得说清楚,我真的没害过她。我十一号真在鹏城,那天正好举行了个大型建材活动,我还上了报。” “嗯,我会去核实的。” 技术科的人很快到了,将那辆黑色桑塔纳拖回了局里。 陈彬回到局里后,立刻让人去核实两件事: 第一,找到周建国说的老陈,以及他能否证明十一号周建国是否真在鹏城; 第二,查周建国近期的通话记录,看他十一号当天是否与赵丽萍的传呼机有过联系。 第三,查阅一下周建国所说的报纸。 下午,两条反馈几乎同时回来了。 第一条: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周建国的店里干了三年。 他证实,十号那天,周建国确实坐车出发去鹏城,还是他亲自送上的火车。 第二条:通话记录显示,七月十一号上午十点五十二分,赵丽萍的传呼机收到了一条传呼留言,发传呼的号码,正是周建国门市房里的那部座机。 可当天,老陈表示周建国不在,所以自己也没去开门,偷偷休息了几天。 陈彬回到办公室时,袁杰正站在走廊里抽烟,看到陈彬过来,连忙掐灭了烟头,快步迎了上来:“陈支,鹏城那边回电话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怎么说?” “林阳亲自去查的。他说九七年七月十二号的鹏城晚报,头版确实是鹏城国际建材博览会的报道,配了一张开幕式的大合照,照片里第二排确实有一个人,跟周建国的体貌特征非常吻合。林阳还把那张报纸的复印件传真过来了。” 袁杰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传真纸,递给陈彬。 陈彬接过那张传真纸,走到窗边,借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起来。 传真纸上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是一张展会开幕式的现场照片,横幅上写着“九七鹏城国际建材博览会隆重开幕”的字样,台下站着几排参展商代表。 陈彬的目光在第二排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 方脸,额头宽阔,身形微胖,与周建国的体貌特征确实高度吻合。 他将传真纸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么说,周建国没有撒谎。他确实在鹏城参展,而且上了报纸。” 袁杰点了点头,补充道:“林阳还说,他顺便查了一下七月十号到十五号之间鹏城晚报的所有展会相关报道,在十四号的一篇展会综述里,还提到了‘建国建材’的名字,说这家公司在展会上签下了一笔不小的订单。” 陈彬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将那张传真纸平铺在桌面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大合照上。 照片里的周建国站在人群中,面带微笑,看起来从容而自信,与任何一个普通的参展商没有任何区别。 这张报纸,以及日期,显然是真实的。 那周建国就拥有一个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七月十一日赵丽萍失踪时,他远在鹏城,参加一个公开的、有媒体报道的大型展会。 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对周建国的怀疑,很有可能是错误的。 “先别急吧,再等等。 周建国的嫌疑暂时可以排除,但赵丽萍的案子不能停。 重新梳理一遍现有的线索。 刘永刚的口供、赵丽萍的通话记录、她那本工作日志上记录的所有客户信息。 周建国这条线断了,但一定还有别的线,我们没有发现。”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陈彬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传真纸上,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人群中微笑的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种直觉。 周建国这个人,虽然与赵丽萍的失踪肯定有所关联。 但这种直觉,目前还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撑。 他收起那张传真纸,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到了刘永刚的口供记录那一页。 他的目光在“黑色轿车,广东牌照”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用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黑色轿车,广东牌照。 如果周建国不是那辆车的主人,那接走赵丽萍的,到底是谁? 周建国的嫌疑排除后,案子像是突然陷入了一片沼泽。陈彬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赵丽萍案的所有材料,从失踪报案记录到刘永刚的口供,从通话记录到工作日志,每一页他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线索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各处,像是拼图的碎片,但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怎么也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赵丽萍失踪已经快十天了,那具在湘江河边被发现的无名女尸,虽然还没有得到家属的正式确认,但从各项证据来看,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她。 如果凶手不是刘永刚,也不是周建国,那会是谁? 他睁开眼睛,重新翻开赵丽萍的工作日志,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过去。日志上记录着她每天的工作安排。 拜访客户的时间、地点、客户姓名和联系方式。 大多数客户都有全名和传呼机号码,只有少数几个备注得比较简略。陈彬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页七月八日的记录,上面写着:“下午三点,河西老街茶馆,见周先生。续谈理财险。” 备注栏里只有“周先生”三个字,没有全名,没有传呼机号码,也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陈彬皱了皱眉。 赵丽萍的日志通常都会记录客户的完整信息,可唯独这个“周先生”,只写了一个姓氏。 难道说这个周先生,除了周建国外还另有其人? 陈彬合上工作日志,抬头看了袁杰一眼:“去把那个周经理喊过来。” 袁杰在门口顿了一下,转身问道:“陈支,你说的是哪个周经理?是赵丽萍公司的那个业务主任周敏吧?” 陈彬一拍额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对,是周敏。我这几天满脑子都是那个建材老板周建国,把人名都搞混了。就是上次我们去保险公司走访过的那个业务主任,周敏。” 袁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袁杰带着周敏到了。 周敏今天没穿工作时的白衬衫黑西裤,换了一身家常的碎花连衣裙。 她走进办公室时,目光在陈彬脸上停留了片刻:“陈支队长,你找我?是关于丽萍的事吗?” 陈彬请她在待客椅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水,语气平和地说道: “周主任,抱歉这么急着叫你来。赵丽萍的案子,我们还在调查中,有几个细节需要向你核实。你别紧张,就是配合做个笔录。” 周敏双手捧着水杯,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们问吧,我知道的一定都说。” 第428章 【难道是他哥哥?】 第428章 【难道是他哥哥?】 “周主任,你们保险公司内部,平时是怎么称呼你的?同事们叫你周姐,还是周经理?” 周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彬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她想了想,回答道: “都有。下属和同事大多叫我周姐,上面领导和外部客户叫我周经·理的比较多。丽萍她……平时跟我说话,也叫我周姐。”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赵丽萍的工作日志里,有没有提到过周经理这个词?” 周敏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提到过。她每次向我汇报工作进度,都会在日志里记一笔【汇报周经理】。怎么,你们看到她的日志了?” 陈彬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周主任,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那个经常来找赵丽萍的男人。上次你跟我们说,他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像是做装修或者送货的,经常到公司楼下等她。你当时说,车身上印着'刘记'之类的字。这个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周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水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陈支队长,有件事……我之前没跟你们说。” 陈彬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然平和:“什么事?” 周敏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个男人……其实我不止一次看到过他。第一次看到他到公司楼下找丽萍,是今年三月份。但后来,大概从五月份开始,我发现他不只是来找丽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开始跟踪我。”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跟踪你?” 周敏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后怕:“我一开始没在意。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从公司出来去停车场,看到他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街对面,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我看。 我当时以为是丽萍让他来接她的,就没多想。 但后来,这种情况出现了好几次。 我下班的时候,他会出现; 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他也会出现; 甚至有一次我带孩子去公园,他也开着那辆车,停在公园门口。”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 “我吓坏了,偷偷跟丽萍提过这件事。 丽萍当时脸色很难看,跟我说'周姐,你别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只是……有点执念'。 我问她这个人是谁,她不肯说,只说他是个客户,有点偏执,让我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主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这件事?” 周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我怕。我怕那个人报复我。而且我当时想,他只是跟踪,又没真的对我做什么,我跟警察说了,万一你们抓了他,他出来之后报复我怎么办?我还有孩子……”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没想到……丽萍她……如果因为我没早点说,导致你们没能及时找到她……” 陈彬递过去一张纸巾: “周主任,你别自责。现在说也不晚。你仔细回忆一下——那个男人,除了跟踪你,有没有跟其他人接触过?比如,他有没有来公司找过我,或者找过其他同事?“ 周敏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着: “他……他来公司找过丽萍好几次,但每次都只在楼下等。有一次,我看到他跟我们公司的一个男同事,在楼下的小卖部旁边说过几句话。那个男同事叫……叫小吴,是做后勤的,负责给业务员们打印资料和送文件。” 陈彬和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袁杰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小吴,后勤】几个字。 陈彬继续问道:“那个男人跟小吴说了什么,你听到了吗?” 周敏摇了摇头:“没听到。他们说话声音很小,我看他们聊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那个男人就上车走了。小吴回到公司后,神色有点怪,但我当时没多问。” “周主任,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赵丽萍在失踪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手里有大客户?不是那个开面包车的,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可能姓周,或者姓邹,四十岁左右,北方口音,开一辆黑色的轿车。” 周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口:“姓周……北方口音……黑色轿车…… 我想起来了。 大概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丽萍跟我提过一嘴,说她最近在跟一个大客户接触,是个做工程的老板,出手很大方,一开口就要买年缴五万以上的理财险。 她当时跟我说,这个客户有点上头,追她追得很紧,但她觉得这个人靠谱,想发展一下。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是老周,具体的全名她没说,只说他姓周,叫她小赵,说话带着口音。” 陈彬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 他稳住语气,继续问道:“她有没有提到过这个人的车?” 周敏点了点头:“提到过。有一次她跟我说,老周开一辆黑色的轿车来接过她一次,但她没告诉我是什么牌子。她说那个人挺神秘的,不喜欢她问太多关于他工作和家庭的事。” “她有没有提到过,这个人跟那个开面包车的追求者,有没有什么交集?” 陈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敏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她没跟我说过。 但我感觉,她好像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个话题。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她,'老周'和那个开面包车的,她更喜欢哪一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我说:'周姐,你别问了。那个人……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那个人'是开面包车的那个,现在想想,她可能指的是'老周'。”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陈彬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脑子里在飞快地推演着—— 赵丽萍的生活里,同时存在三个男人: 一个是纠缠不休的刘永刚,开白色面包车,已经被排除嫌疑; 一个是她口中的“大客户老周”,北方口音,开黑色轿车,身份不明; 第三个,是她的业务主任周敏提到的那个“上头”的老板。 而周敏自己,也被刘永刚跟踪过。 这说明,刘永刚的“执念”可能不仅仅针对赵丽萍,还可能波及到与赵丽萍关系密切的人。 但最关键的线索,依然是那个“老周”。 陈彬抬起头来:“周主任,谢谢你。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后勤的小吴,他现在在公司吗?” 周敏点了点头:“在的。今天周六,他值班。” 陈彬站起身来,对袁杰说道:“走,去保险公司。找小吴谈谈。” 周敏也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问道:“陈支队长,那我……” “你先回去,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这段时间,尽量不要一个人外出,如果一定要出门,请家人陪同。我们会安排人在你家附近巡逻。 另外,如果那个开面包车的男人再出现在你附近,第一时间打我传呼。” 周敏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谢谢你们。请一定……一定要找到害丽萍的人。” 陈彬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袁杰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桑塔纳,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时,陈彬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前方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袁杰说道: “袁杰,通知技术科,把刘永刚那个案子先挂起来,不要撤案,但也不要再深挖了。赵丽萍案的重点,从刘永刚身上,转到那个'老周'身上。 通知河西派出所,让他们协助查找一辆黑色轿车,北方口音的车主,年龄四十岁左右,做工程的,经常活动在麓山地区。 同时,查一下赵丽萍的通话记录,重点筛查北方区号的长途来电。” 袁杰一边开车一边点头,拿起车载电话开始布置。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心里默念着那个从周敏口中听到的称呼——“老周”。 这个“老周”,才是赵丽萍生命中最后的那个男人。 而她的死亡,很可能就与他有关。 车子在保险公司楼下停稳时,午后的阳光正毒辣辣地炙烤着水泥路面。 陈彬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周六的公司里比工作日冷清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业务员在工位上打电话。 前台没人,陈彬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后勤部“牌子的房间,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收音机播放评书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评书声戛然而止,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马甲。 “你好,是吴师傅吧?“陈彬出示了证件,“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 小吴放下手中的螺丝刀,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警察同志,找我什么事?“ 陈彬走进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打印纸、文件夹和办公设备配件。 “吴师傅,你认识一个开白色面包车的男人吗?经常到你们公司楼下等人的那个。“ 小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声音有些发紧:“认识……也不算认识,就是见过几次。他经常来找赵丽萍,在楼下等她。“ “你跟他聊过天吗?“ 小吴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他伸手擦了擦汗,声音更低了几分: “聊过……就聊过一两次。他有时候在楼下等得无聊,看到我从门口路过,就跟我搭几句话。问我赵丽萍在不在公司,今天有没有出门见客户什么的。“ “你都告诉他了?“ 小吴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慌张:“没有没有,我没说太多。我就说赵丽萍出去了,或者说她今天没来公司。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说。“ 陈彬点了点头:“那个开面包车的男人,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认识一个姓周的老板?北方口音,开黑色轿车的。“ 小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他提过一次。有一次他在楼下等我,问我赵丽萍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北方口音的老板走得近。我当时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看到了,看到那个老板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接赵丽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他有没有说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 小吴摇了摇头:“没有。他就说了'那个北方佬',没说名字。但我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认识那个人。” “认识?怎么个认识法?” 小吴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不太确定地说道:“他说'那个北方佬不是什么好东西',语气像是跟那个人有过节。我当时还想问他怎么认识的,但他没等我开口,就转身上车走了。”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小吴那张带着不安和紧张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吴师傅,你再仔细想想。那个开面包车的男人,除了跟你打听赵丽萍的行踪之外,还有没有问过你别的?比如,关于你们公司其他女同事的事?” “他……他问过周经理的事。就是我们的业务主任周敏。他问我周敏家住哪里,平时几点下班,有没有结婚。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就没告诉他。但他后来又问过几次,我每次都搪塞过去了。” 陈彬和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敏说的被跟踪,与小吴的证词完全吻合。 刘永刚不仅纠缠赵丽萍,还将目标扩展到了周敏身上。 这种行为模式,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追求,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可刘永刚......确实洗清了嫌疑,难道说是刘永强? 第429章 【人跑了!】 第429章 【人跑了!】 从保险公司出来,陈彬坐在副驾驶上,眉头紧锁。 “袁杰,我们之前搞错了一个人。” 袁杰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谁?” “刘永刚。” 陈彬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缓缓说道, “我们一直盯着刘永刚不放,把他当成了那个纠缠赵丽萍的追求者。 但你想想,赵丽萍公司的周敏当初怎么说的? 她说那个经常开白色面包车来找赵丽萍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 刘永刚今年二十六,年纪对不上。 而且刘永刚自己交代,他七月十一号上午确实去过赵丽萍小区门口,但他说的是去送货,不是去装修。” 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那个经常到公司楼下堵赵丽萍、被周敏看到开白色面包车的人,是刘永强。” 陈彬的声音沉了下来, “刘永强三十二岁,正好三十出头,开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刘记装修’,周敏说的就是他。 刘永刚只是他弟弟,可能偶尔开过那辆车,所以邻居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开面包车出门,不一定是刘永刚,也可能是刘永强吩咐弟弟去送货,自己另有安排。” 袁杰猛地一拍方向盘: “操!我们被刘永强糊弄了!他故意让我们以为那个追求者是刘永刚,把水搅浑!” 陈彬点了点头,眼神锐利:“而且你记得吗?周建国说,是‘河西做装修的刘永强’介绍他认识赵丽萍的。刘永强一个人,同时连接着赵丽萍、周建国,还有那个真正的‘老周’——这个人才是这张关系网的中心节点。他不是个无关的哥哥,他是牵线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峻:“更关键的是,刘永强七月十一号说自己在‘河西小区贴瓷砖’,有业主和工友作证。 但如果那个老周才是真凶,刘永强完全有可能是帮凶或者知情人。 他故意把我们的视线引到刘永刚身上,又故意把周建国介绍给赵丽萍,让周建国成为另一个嫌疑人。 把我们所有的怀疑对象,都变成他的挡箭牌。” 袁杰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回局里?” “不。” 陈彬目光一凝, “直接去河西那条巷子,找刘永强。这次,我们不跟他绕弯子。” 车子在傍晚时分赶到了那条偏僻的巷子。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彬走到卷帘门前,抬手敲了敲铁皮。 里面传来一阵动静,然后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截,刘永强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到陈彬,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丝笑容:“陈支队长?你怎么又来了?我弟的事……” “你弟的事先放一边。刘永强,我有些事想跟你核实一下,关于赵丽萍。” 刘永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拉开卷帘门,退后半步:“进来坐?” “不用。”陈彬站在门口,目光直视着刘永强的眼睛,“我只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认不认识一个四十岁左右、北方口音、做工程生意、开黑色轿车的男人,姓周,赵丽萍叫他‘老周’?” 刘永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虽然他立刻移开了视线,但陈彬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反应——他认识这个人。 “不……不认识。” 刘永强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发紧, “我哪认识什么北方口音的老板。我就是个做装修的,平时接触的也都是些工地上的包工头。”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戳破,继续问道: “第二,你弟弟刘永刚告诉我,他七月十一号上午开着家里的白色面包车,去过赵丽萍小区门口。但他说他是去‘送货’。刘永强,你十一号那天,有没有让你弟弟去送货?” 刘永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有。我让他送一批瓷砖到河西建材市场后面的仓库。上午九点多走的,十点半左右回来的。” “是你亲自吩咐他的?” “是。” 陈彬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也就是说,你弟弟十一号上午的行踪,是你安排的。你让他那个时间段去‘送货’,恰好经过赵丽萍小区附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丽萍那个时候会在小区门口?” 刘永强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修车铺里的工具架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陈支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让我弟去送货,犯法吗?” “不犯法。” 陈彬向前逼近一步, “但如果你故意让你弟弟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赵丽萍小区门口,是为了制造刘永刚纠缠赵丽萍的假象,转移警方的视线。 那就是妨碍司法公正,情节严重的话,可以按共犯处理。” 刘永强的双腿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彬不再跟他废话。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袁杰点了点头。 袁杰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传唤证,递到刘永强面前: “刘永强,你涉嫌伙同他人实施故意杀人犯罪,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我只是……只是帮‘老周’盯了她一段时间……” 陈彬和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彬蹲下身,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刘永强:“‘老周’是谁?” 刘永强捂着脸:“他……他叫周志远。在麓山做工程承包,主要接一些土建和装修的活儿。他……他半年前通过朋友认识了我,让我帮他留意一下市面上有没有合适的‘资源’。我……我当时不清楚他说的‘资源’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提到了赵丽萍,说他在茶馆里见过她,想……想认识一下。我就……我就把他介绍给了周建国,让周建国以‘买保险’的名义,先把赵丽萍引出来……”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周建国也是被你利用的?” 刘永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周建国那个怂包,他啥也不知道。他真的以为周志远就是个想买保险的老板。我让他去接触赵丽萍,是为了让周志远有机会接近她……” “周志远为什么盯上赵丽萍?” “周志远……他不是个正常人。他……他之前在河北就出过事,好像害过一个女的,要坐牢,后来花钱摆平了。他到麓山来做工程,也是为了避风头。他看上了赵丽萍,一开始只是想玩玩,后来赵丽萍发现他不对劲,想抽身,他就……他就恼了……” “七月十一号那天,周志远做了什么?”陈彬的声音沉了下来。 刘永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神涣散: “十一号上午……周志远给我打电话,让我派个车去盯着赵丽萍小区。 我……我就让我弟去送货,顺便盯着点。 后来……后来周志远给我打电话,说‘事情办妥了’,让我去湘江边上的一个地方,帮他‘处理’一下现场……我……我去了,但我没敢靠近,我只是在远处看着他把…… 把丽萍推进了水里……” 刘永强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陈支队长,我真的没动手……我只是……我只是帮他盯了人……我没想到他会杀人……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杀人……” 陈彬站起身来,望着蜷缩在地上痛哭的刘永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袁杰说道: “立刻通知河西派出所和刑警队,全城搜捕周志远。所有出城路口、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全部布控。另外,联系鹏城市局林阳,请他协助核查一个叫周志远的河北籍工程承包商,看他在鹏城有没有关系人或者落脚点。” 袁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布置。 陈彬低头看了一眼刘永强: “刘永强,你从这一刻起,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把周志远的所有信息全部交代清楚。这将是你唯一能够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刘永强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缓缓点了点头。 陈彬转身走出修车铺。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夏夜的闷热。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线,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 ... ... 市局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灯火通明。 陈彬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刘永强。 他已经停止了哭泣,双手被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一名警员坐在他对面,正在做笔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袁杰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上的神情交织着凝重与兴奋: “陈支,查到了。周志远,保定人,四十二岁。1992年在保定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四年,1995年减刑提前出狱。 出狱后来了麓山注册了一家名叫‘远达工程’的小公司,主要接一些土建和装修的活儿。 他在麓山没有固定住所,长期租住在河西一个叫‘锦绣花园’的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一百五。” “他现在人在不在那里?” “我刚才联系了河西派出所,让他们派人去看了。” 袁杰看了一眼手表, “十五分钟前到的,屋里没人,灯是灭的。邻居说已经两三天没见过他了。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粤b牌照,跟周建国那辆同款不同牌。技术科的人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了。” 陈彬点了点头,将材料还给袁杰,转头望向审讯室里的刘永强: “他知道多少周志远的藏身处?除了锦绣花园,周志远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袁杰翻开笔记本:“刘永强交代,周志远在麓山还租了一处仓库,在河西老工业区那边,用来堆放工程设备和材料。他说周志远有时候会在仓库过夜,尤其是接了新工程赶工期的时候。仓库的具体地址刘永强清楚,可以带我们过去。” 陈彬当机立断: “叫上祁大春和牛年,带上刘永强,去那个仓库。同时通知河西派出所,派人守住锦绣花园的单元门和地下车库,一旦发现周志远出现,立刻实施控制。”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和一辆押解车驶出市局大院,在夜色里朝着河西老工业区疾驰而去。 刘永强坐在押解车后排,双手戴着手铐,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车队穿过一片日渐荒凉的工业区。 道路两旁的老厂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锁,墙头上长满野草。 车子在一扇锈蚀的铁门前停下。 刘永强透过车窗望了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就是这里。铁门进去,右手边第三间仓库。” 警员们迅速下车。 在祁大春的指挥下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面逼近仓库大门,一组绕到仓库后方,防止嫌疑人从后窗逃窜。 陈彬站在铁门前,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光柱,照亮锈迹斑驳的铁门,还有门上那把崭新的挂锁。 他回头看向刘永强:“钥匙呢?” 刘永强摇了摇头:“我没有。周志远从来不把钥匙交给别人,每次过来都是他自己开门。” 陈彬皱了皱眉,朝身旁的牛年递了个眼色。 牛年会意,从车上取出一把液压钳,走到铁门前,对准挂锁用力一剪。 咔嚓一声脆响,挂锁应声而断。 陈彬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束率先探进仓库内部。 仓库约莫七八十平方米,到处堆放着各类建筑材料: 水泥袋、钢筋、瓷砖、塑料管材,角落还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陈彬手中的手电光束在仓库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仓库最深处的一张行军床上。 床上铺着一床薄被,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床头地面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只搪瓷缸子。 行军床旁的地面上,摆着一个黑色手提包。 陈彬快步上前,蹲下身,戴上手套,拉开黑色手提包的拉链。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驾驶证、一沓现金,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就着手电筒的光线仔细辨认。 纸条用圆珠笔写着一处地址:“鹏城市福田区华强北路xx号xxx室” 陈彬的目光在“鹏城”二字上顿住。他缓缓站起身,小心把纸条装进物证袋,随即转向站在门口的袁杰: “周志远跑了。这个仓库只是他的临时落脚点,人已经不在这儿。纸条上的地址是鹏城的一处联络点,案发之后,他很可能已经逃往鹏城。”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冷峻: “通知林阳,让他立刻核查华强北路的这个地址。同时,把周志远的照片和个人信息通过省厅下发至全省各地公安机关,请求协查。” 第430章 【反侦察意识】 第430章 【反侦察意识】 夜色中,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废弃的工业区里旋转着,照亮了那扇被剪断的挂锁和那扇敞开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堆积如山的建材。 陈彬站在那张空荡荡的行军床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烟头和那只搪瓷缸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捻起一个烟头,放到鼻尖闻了闻。 烟草的气味已经散去大半,烟头上的滤嘴有些发黄,说明这支烟被抽完后已经放置了至少两三天。 他将烟头装进物证袋,站起身来,目光在仓库里再次扫视了一圈。 周志远走得匆忙,但并没有慌乱到丢下所有东西的地步。 他带走了换洗衣物和现金,留下了驾驶证和一些杂物。 这说明他在离开时还有一定的理智和计划性,而不是仓皇逃窜。 “袁杰,把仓库封了,技术科明天白天再来做一次全面勘查。回局里。” 回到市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陈彬没有回家,径直走进了办公室,打开台灯,将那张从仓库里找到的纸条平铺在桌面上,仔细端详着上面那行圆珠笔写的字。 “鹏城市福田区华强北路xx号xxx室。”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鹏城市局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喂,鹏城市局刑侦支队,我是林阳。” “林阳,是我。” “周老师?”林阳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那个建材展会的报纸我查了,周建国确实在上面,怎么了?” “周建国的嫌疑已经排除了。现在有个新目标,周志远,四十二岁,涉嫌在麓山杀害了一名年轻女性,案发后潜逃。 我们在他的一个仓库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鹏城的地址。 福田区华强北路xx号xxx室。 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地址,看看是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林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华强北路xx号……我记得那片是一个老旧的商住混合区,楼下是电子元器件商铺,楼上是住宅和仓库。那个xxx室,我明天一早就去实地看一下。另外,老师,你把周志远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发给我,我在鹏城这边的系统里查一下他有没有住宿或者交通记录。” “好,马上发给你。辛苦了,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老师,你跟我客气什么。”林阳笑了笑,“当年在鹏城的时候,你帮了我们多少忙,来一次帮我们破一次案,能帮你做点事,是应该的。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陈彬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传呼机,给袁杰发了一条留言: “明天一早,把周志远的协查通报发到全省各市县局,附照片和体貌特征。重点查旅馆、出租屋、工地宿舍。另外,联系铁路公安和民航,查一下周志远在七月十一号之后有没有购票记录。” 发完留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短暂地休息了几分钟。 窗他知道,周志远此刻可能正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也可能已经坐上了南下的列车,奔向他以为可以藏身的鹏城。 第二天清晨。 桌上放着一份从省厅传来的传真。 铁路公安的查询结果。 七月十三日,一名体貌特征与周志远相符的男子,持身份证在麓山火车站购买了一张前往羊城的硬座车票,车次为k511,发车时间为当晚八点四十分。 七月十四日凌晨五点,该车次抵达羊城站。 陈彬拿着那份传真,目光在羊城站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周志远没有直接去鹏城,而是先到了羊城。 这说明他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知道如果直接买去鹏城的车票,容易被追踪。 从羊城到鹏城,坐大巴或者搭顺风车都很方便,而且不需要实名购票。 他放下传真,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鹏城市局的号码: “林阳,有新情况。周志远七月十三日晚从麓山坐火车到了羊城,目前很可能已经潜入鹏城。那个华强北的地址,你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林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查到了,老师。华强北路xx号xxx室,是一个出租仓库,租户登记的名字叫‘林建国’,租期半年,上个月刚到期。 我问了物业管理员,他们说租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北方男人,开一辆黑色轿车,但很少过来,偶尔来取放一些货物。 管理员说,最后一次见到他,大概是七八天前。”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七八天前,那正好是七月十一号前后。他取走了什么货物?” “管理员说没注意,就看到他拎了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出来,锁上门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林阳,那个仓库现在还能进去吗?” “可以。物业有备用钥匙,我已经让他们在楼下等着了。我现在就过去,到了之后给你回电话。” “好。注意安全,如果发现任何与周志远有关的物品,不要擅自触碰,先拍照固定。” 挂断电话后,陈彬站在窗前,心里默默地推算着时间线。 七月十一日,赵丽萍失踪; 七月十三日,周志远坐火车逃往羊城; 七月十四日抵达羊城,随后潜入鹏城; 在鹏城,他有一个以假名租赁的仓库,并在案发后取走了一个黑色旅行包。 这个包里装的,很可能是他作案时的衣物、工具,或者其他与案件相关的物证。 他转过身来,对刚走进办公室的袁杰说道: “动身,去鹏城。” ... ... 陈彬和袁杰驱车驶出市局大院,沿着京广公路一路南下。 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过渡到连绵的丘陵和稻田,夏日的阳光透过路旁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车子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时,陈彬忽然开口: “周志远在鹏城租那个仓库,用的是假名‘林建国’。他在麓山注册公司用的是真名,但在鹏城却用假名,这说明他早就在为自己留后路。赵丽萍不是他第一次作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袁杰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陈支,你说他会不会在鹏城还有别的落脚点?” “很有可能。” 陈彬将纸条复印件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华强北那个仓库,是他用来存放货物的中转站,不是他常住的地方。 他在鹏城一定还有一个更隐蔽的藏身处,可能是在城中村,也可能是在某个工地的宿舍里。 林阳那边如果能查到他的租房记录或者住宿登记,也许能找到线索。”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小餐馆停下来,简单地吃了一碗面,然后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左右,车子驶入了鹏城市区。 街道两旁的景象变得繁华而陌生,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上人流如织,与麓山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彬让袁杰把车直接开到福田区华强北路。 那条路是鹏城著名的电子商品集散地,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电子元器件商铺,招牌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大楼前停了下来,楼下的门面是一家售卖电子元器件的店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小伙子,正在低头修理一台收音机。 大楼入口处有一扇铁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他和袁杰下了车,走进大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物业管理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里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陈彬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老头放下报纸,取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站起身来: “走吧,我带你们上去。” 仓库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老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铁皮包木的门,然后退到一旁: “你们慢慢看,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陈彬推开那扇门。 仓库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四面墙壁空空荡荡,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卷废旧的电线。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仓库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夹层里压着一张揉皱的火车票。 展开,那是一张七月十五日从羊城开往汉口的硬座车票。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转过身来,对袁杰说道: “通知汉口市公安局,请求协查周志远。同时,查一下七月十五日之后,汉口各大旅馆和出租屋的登记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冷峻:“周志远手上,不止赵丽萍一条人命。”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仓库,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两人走到楼下,那家电子元器件店铺的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拿着电烙铁焊一块电路板。 陈彬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等小伙子抬起头来,才开口问道: “小兄弟,问一下,这栋楼里,平时有没有一个北方口音的男人进出?四十多岁,个子中等,体型偏壮,开一辆黑色轿车?” 小伙子放下电烙铁,用镊子夹起一块焊好的电容,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注意。这栋楼进出的人太多了,楼上既有仓库又有住家,我整天在柜台后面忙活,谁长得什么样我记不住。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我有点印象。大概两个月前吧,有个四十多岁的北方男人,来我店里买过一卷绝缘胶带和几节电池,说话口音挺重的,像是北方那边的。 他当时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开一辆黑色的车,车就停在楼下。 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因为那辆车挺新的,跟这栋楼里那些破面包车不太一样。” 陈彬的心微微一动:“他后来还来过吗?” “经常出现。这栋楼里住的人我都大致认得脸,不过我不知道他住在哪,楼上三楼有个房间,一直空着,上个月突然有人搬进去了。 是个男的,但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平时很少出门,进出都是低着头,戴着一顶鸭舌帽。” 陈彬和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楼,周志远租的那个仓库,也在三楼。 “哪个房间?”陈彬的声音沉了下来。 “三楼走廊最里面那间,门牌号是308。以前是个做服装批发的老板租的,去年底搬走了,之后一直空着,物业费都欠了好几个月。上个月突然来交了欠费,还续了半年的租,说是自己要用。” 陈彬没有多说,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 袁杰紧随其后。 两人再次爬上三楼,径直走向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308。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老式的铁锁,锁鼻子上锈迹斑斑,但锁体本身看起来是新的。 陈彬站在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袁杰,低声说道:“去楼下找物业要钥匙。” 袁杰快步跑下楼。 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黄铜色的钥匙: “物业说这间房的租户叫周伟,翼北人,上个月初签的合同,交了半年租金。”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闷热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柜。 窗户上拉着厚厚的深色窗帘,把外面的阳光完全挡住了,房间里昏暗而压抑。 陈彬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堆在一起,枕头上还留着一个凹陷的印子,说明不久前有人在这里躺过。 袁杰上去摸了摸,皱了皱眉道:“床还是温的,人刚走不超过十分钟。” 陈彬心中一惊: “快,下楼,这里住的可能就是周志远!” 第431章 【变态】 第431章 【变态】 “追!” 陈彬低喝一声,转身冲出房间,袁杰紧随其后。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 当他们冲出大楼入口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微微一眯。 华强北的街道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行人穿梭不息,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门口挤满了顾客,嘈杂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陈彬站在门口,目光在人海中急速扫过。 周志远刚刚离开不久,最多比他们早几分钟。 他不可能走远,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交通工具逃离。 他一定还在这条街上,混在人群中,试图用最快的速度远离这栋楼。 “分头追!” 陈彬果断下令, “你往东,我往西,保持联系。看到可疑的中年男子,立刻拦住!” 袁杰应了一声,拔腿向东边跑去,矫健的身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陈彬则转身向西边追去。 他一边跑一边快速扫视着街道两侧的人群和店铺入口。 每一个低着头快步行走的男人,每一个戴着帽子或压低帽檐的男人,每一个在人群中逆流而动的身影,都可能是他的目标。 他跑出大约两百米,在经过一家电器维修店门口时,余光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边。 陈彬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地拐进了旁边一家卖电子元器件的店铺,透过店铺门口的玻璃橱窗,暗中观察那个男人的动静。 那个男人系好鞋带后,站起身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在大楼入口的方向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才转过身,沿着街道向西快步走去。 陈彬从那家店铺里走出来,保持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急于动手,因为这条街上人太多,一旦发生冲突,很容易伤及无辜。 那个男人沿着华强北一直向西走了大约七八分钟,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一些老旧的居民楼,楼下零星停着几辆自行车和摩托车,行人稀少。 陈彬加快脚步,在巷口停顿了一秒,然后闪身跟了进去。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巷子中段,正站在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掏出一把钥匙,准备开锁。 陈彬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在距离那个男人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沉声喝道: “周志远!” 那个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已经从摩托车的锁孔上收了回来,重新插进了夹克口袋里。 他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方形的脸,额头宽阔,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光芒。 正是周志远。 “你是谁?”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彬。” 陈彬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周志远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 “周志远,你被捕了。把手从口袋里慢慢拿出来,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周志远的目光在陈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陈彬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点的张力。 然后,周志远动了。 不是举手投降,而是猛地转身,向巷子另一端狂奔而去。 周志远转身狂奔的那一刻,陈彬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一前一后地奔跑着。 周志远对这片地形显然比陈彬熟悉得多。 他跑到巷子尽头时,没有犹豫,直接向右一拐,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杂物,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陈彬紧随其后,在拐弯时差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重心,继续追赶。 他的体能虽然不错,但连续几天的熬夜和奔波让他的体力有些透支,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米左右,既没有缩短,也没有拉大。 周志远跑出岔道后,冲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不少,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狂奔,纷纷侧目避让,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周志远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像一条泥鳅一样灵活地穿梭着,几次差点撞到行人,但都被他险险地避开了。 陈彬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高声喊道:“警察追逃!让开!让开!” 行人听到喊声,纷纷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但就在这时,周志远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继续沿着街道直线逃跑,而是猛地冲向了街道对面的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 那栋建筑的外墙还搭着脚手架,楼下堆满了沙石和砖块,几个工人正在二楼施工,看到有人突然冲进来,都愣住了。 陈彬心中一凛。 建筑工地地形复杂,脚手架纵横交错,堆满了各种材料和工具,一旦让周志远钻进这里面,追捕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加速冲刺,在周志远即将冲进工地大门的那一刻,猛地向前一扑,伸手抓住了周志远夹克的后摆。 布料在手中绷紧了一瞬,然后嗤啦一声撕裂了。 周志远的身体被这一扯带得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本能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一根脚手架钢管,稳住了重心,然后回过头来,目光凶狠地瞪着陈彬,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他的右手,再次伸进了夹克口袋里。 陈彬站稳身形,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周志远的那只手。 “周志远,你已经跑不掉了。这条街的两端都有我们的警力,你就算钻进这栋楼里,也逃不出我们的包围圈。把手拿出来,别再给自己加罪了。”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陈彬。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三米。 工地上,几个工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脚手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陈彬身后传来。 袁杰的身影出现在街道的拐角处,他跑得满头大汗,看到陈彬和周志远在对峙,立刻放慢了脚步,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双手握持,枪口指向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周志远!把手拿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周志远的目光在陈彬和袁杰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将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 举到齐肩的高度,然后松开了手指。 陈彬和袁杰同时松了一口气。 袁杰快步上前,将周志远按在脚手架的铁管上,利落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周志远没有反抗,任由袁杰将他控制住,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化的石像。 陈彬弯腰捡起那把弹簧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周志远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周志远,你涉嫌在湖南麓山杀害赵丽萍,以及在湖北荆州杀害李娟、在湖南岳阳杀害孙晓梅等多起故意杀人案,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周志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彬对视了片刻:“你们来晚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意思?” 周志远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陈彬转过身来,对袁杰说道:“带回去。通知鹏城市局,借用他们的审讯室。我要亲自审他。” 周志远被押进鹏城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圆形的挂钟,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日光灯发出嗡鸣声。 周志远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铁环上。 他的夹克在追捕中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衣,衬衣的袖口沾着一片干涸的泥渍。 他的头发凌乱,额头上还残留着奔跑时渗出的汗水。 陈彬在他对面坐下,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周志远,你刚才说,‘你们来晚了’。什么意思?” 周志远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彬对视了片刻。 他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刚从汉口回来没几天。你们要是早来一个星期,也许能在汉口逮到我。”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去汉口干什么?” 周志远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去见一个人。一个老朋友。” “什么人?”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你们在我的笔记本里,应该看到了那份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人,你们找到了三个。 剩下的那两个,王艳和张玲,你们应该已经通知当地警方了吧?” 陈彬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笔记,所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周志远抬起头来:“你们通知了她们,她们就会提高警惕,我就没法再对她们下手了。不过没关系,我在汉口,又找到了两个新的。” 陈彬心中一紧,好似明白周志远在说些什么似的。 “哪两个?” 周志远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不是因为我想要挟你们,而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记下她们的名字。 我只是在汉口的街上看到了她们,记住了她们的样子,记住了她们上下班的路线。 但我还没来得及把她们写进笔记本里,就被你们追到了鹏城。” “所以说,你们来晚了。 如果你们早一个星期找到我,那两个姑娘就不会被我盯上。 但现在,我已经记住了她们的模样,就算我坐牢了,她们也活不了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袁杰站在陈彬身后,他能感受到陈彬肩膀上传来的那种隐忍的愤怒。 “周志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一步吗?” 周志远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为什么?因为我运气不好呗。要不是那个叫刘永强的废物把我卖了,你们根本找不到我。” “你错了。” 陈彬眯着眼道, “你落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笔账,最终都是要还的。” 周志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你说得对,我确实选错了路。但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永新。 那个女人是个站街的,我给了她钱,她嫌少,骂了我几句。 我一怒之下掐死了她,然后把她的尸体扔进了一个废弃的枯井里。 那之后,我害怕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从井里爬出来找我。 但一个月后,我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问我任何问题,就好像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消失了,是不会有人在乎的。 只要你选对了目标,做得干净利落,你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陈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悔意的平静,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见过很多罪犯。 有冲动杀人的,有激情作案的,有因为仇恨或者贪婪而走上绝路的。但周志远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冲动,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因为贪婪。 单纯因为心理变态。 这种人,是最危险的。 也是最难改造的。 虽然,他也没有再改造的必要。 第432章 【这一拳会很痛】 第432章 【这一拳会很痛】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周志远,我们今天不谈其他。今天就谈赵丽萍。” 周志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赵丽萍……她跟其他几个不一样。” 陈彬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说下去。 周志远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今年三月份。 在河西老街那家茶馆。 我当时刚在麓山安顿下来不久,租了房子,注册了公司,正在物色合适的‘目标’。 那天下午,我在茶馆里喝茶,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跟一个客户在聊天。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味那个画面: “我当时坐在角落里,看了她很久。 她跟客户聊天时的神态很专注,很认真,不像其他那些做推销的,满脸都是职业性的假笑。 她是真的在听客户说话,真的在想怎么帮客户解决问题。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就是她了。”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周志远继续说道: “后来,我通过刘永强认识了周建国,又通过周建国,以买保险的名义接触到了她。 第一次跟她正式见面,也是在那个茶馆。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拿出保单,一项一项地给我解释条款。 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我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我一直在看她的眼睛,看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她低头翻看文件时垂下来的那缕碎发。 那之后,我又约了她几次。 每次都是以谈保险的名义,在茶馆里见面。 我给她买了很多份保险,理财型的,意外险,健康险,前前后后花了有好几万。 她很高兴,觉得我是一个大客户,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亲近。 有一次,她甚至在聊完正事后,主动跟我聊起了她的生活。 她说她一个人在麓山打拼,老家在南州,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不想回去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想在城里闯出一片天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不是一个目标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开始犹豫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犹豫了?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对她下了手?” 周志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日光灯的嗡鸣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因为……她发现了我的秘密。” “六月底的一天,我们又在那家茶馆见面。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早,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发现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警惕,是恐惧,是……一种想要疏远我的感觉。” “她开门见山地问我:‘周老板,你是不是在调查我?’” 周志远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我当时愣住了,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她有一个客户,是公安局的,前几天跟她聊天时,无意间提到最近有一个河北口音的男人在到处打听她的情况,让她注意安全。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最近跟她接触的河北口音的男人,只有我一个。”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丽萍比他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她早在遇害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甚至已经通过自己的客户,反向察觉到了周志远的异常。 周志远继续说道: “我当时心里很慌,但我表面上还是很镇定。 我跟她说,可能是误会,我就是一个做工程的老板,怎么可能调查她。 她当时没有继续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没有相信我的话。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说‘周老板慢走’,只是点了点头,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之后,她就开始躲我了。 我给她打传呼,她不回。 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让同事说她不在。 我甚至托刘永强去约她,她也找借口推掉了。 我知道,她已经彻底对我产生了戒心,我再也无法用客户这个身份接近她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但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我的生活。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知道了我的口音,知道了我的大致身份。 如果她去公安局报案,如果她把我的信息告诉那个做警察的客户,我所有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我不能再像在保定那样,留下任何隐患。” 陈彬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你决定杀了她。” 周志远没有否认,缓缓点了点头: “七月十号晚上,我用一个新的传呼机号码,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我给了刘永强一笔钱,让他帮我把赵丽萍喊出来,说有急事要见她一面,但别说是我,约她第二天上午在河西老街那家茶馆见面。 她果然上当了。 她以为真的是那个老客户找她,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她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那个午后的场景: “我把车停在茶馆后面的那条巷子里。 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是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想转身跑,但我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进了车里。 她在车里拼命挣扎,用指甲抓我的手,用脚踢车门,但我比她力气大得多,她挣脱不了。” 陈彬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打断周志远的叙述。 周志远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把车开到了湘江边一个偏僻的地方。 那里是我事先踩好点的,一片废弃的码头,周围没有人,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我停下车,把她从车里拉出来。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放过她,说她不会报警,说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她可以离开麓山,再也不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怜悯,不是后悔,而是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她为什么要躲我?她为什么要害怕我? 我对她那么好,给她买了那么多保险,请她喝了那么多次茶,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失控的表述着: “我问她:‘你为什么躲着我?’她哭着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正常。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害怕。’” 周志远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我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挣扎了很久。她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她的脚在地上蹬出了两个深深的坑。但我没有松手。我一直掐着,一直掐着,直到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直到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铐在铁环上的手: “我杀了她。我把她的尸体拖到江边,推进了水里。我看着她的身体在浑浊的江水中漂浮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被水流卷走了。”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彬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那个刚刚亲口承认了自己罪行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破案的释然,有对受害者的痛惜,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见过太多罪犯,听过太多供述,但每一次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恶意,他依然会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冷。 “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六个。加上赵丽萍,一共六个。”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六个。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多的多。 他稳住自己的情绪,继续问道:“在哪里?” “第一个,是在永新,就是那个站街的女人。 第二个,是在石城,一个在商场卖化妆品的姑娘,叫周小红,二十三岁。 九五年冬天,我在石家庄待了三个月,在那期间杀了她,把她的尸体埋在了郊区的一个废弃厂房里。 第三个,是在汉口,一个在酒吧做服务员的女孩,叫何琳,二十岁。 九六年秋天,我在汉口待了半年,在那期间杀了她,把她的尸体沉入了湘江的一条支流里。” 加上孙晓梅、李娟和赵丽萍,一共六个。 笔记本里那些画了叉的,就是这六个。 那些画了圈的,是我还在观察、还没决定要不要下手的目标。 那些什么都没画的,是我刚物色到、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的。” 陈彬强压着怒火。 六个。 六条人命。 六个被摧毁的家庭。 “赵丽萍是看到了那本笔记吧?” 周志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六月二十八号那天,我们又在那家茶馆见面。那天我到得比平时早,就坐在老位置上等她。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是给我准备的一份新的理财方案。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去了一趟洗手间。” “就在她去洗手间的那几分钟里,我不小心把笔记本从外套口袋里带了出来,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她看到我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就问了一句‘周老板,你还随身带笔记本啊?’我当时心里一紧,随口说了一句‘记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就把笔记本塞回了口袋里。” “但我没想到,她在我塞回口袋之前,已经瞥见了其中的一页。那一页,正好是记录她个人信息的那一页——她的名字、年龄、职业、住址、上下班路线、常去的地点,全都写在上面。”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匆匆忙忙地跟我谈完了那份理财方案,然后就找借口离开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躲着我。我给她打传呼,她不回。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让同事说她不在。我甚至托刘永强去约她,她也找借口推掉了。” “我知道她看到了那本笔记本。她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客户。她知道我在监视她,在跟踪她,在研究她的生活习惯。她害怕了。她想要逃离我。” “所以她必须死。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陈彬转身对袁杰,低声吩咐道:“通知各地警方,请求协查周小红和何琳的失踪案。把周志远的供述发给他们,让他们根据他提供的埋尸地点,组织搜寻工作。” 袁杰点了点头,立马起身跑出审讯室。 陈彬站起身来,将录音设备关闭,拿出放在公文包里的一本通讯录,站了起身,一步一步靠近周志远。 “艹你妈的畜生!” 那一拳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周志远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连同审讯椅一起向左侧倾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走廊里,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夏夜的闷热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陈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鹏城灯火璀璨的夜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知道,赵丽萍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 但那些被周志远埋葬在黑暗中的其他生命,那些被摧毁的家庭,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并不会随着凶手的落网而消失。 他转过身来,对跟在身后的袁杰说道: “通知岳城和汉口警方,明天一早,我带周志远回去指认现场。” 袁杰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陈彬独自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座不夜城在夜色中闪烁的万千灯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赵丽萍那张在照片中微笑着的脸庞,想起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那个从未实现的“在城里闯出一片天地”的梦想。 第433章 【编教材】 第433章 【编教材】 两个月后。 麓山。 秋天的气息已经悄然降临这座湘江边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人行道。 空气中的闷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而干燥的凉意。 市局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也已经黄了大半。 陈彬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案卷。 案卷的封面上写着“周志远系列故意杀人案”几个大字,下面标注着“并案侦查终结报告”的字样。 他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上缓缓扫过。 这两个月里,他和专案组的成员们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从鹏城将周志远押解回麓山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展开了全面的取证和指认工作。 周志远在审讯中交代了全部罪行,并配合警方前往各个作案地点进行现场指认。 警方根据他的指认,先后在永新、石城、麓山、岳城、荆城几地,找到了五名受害者的遗骸,并确认了第六名受害者的身份。 最终核定的受害者人数为六人。 其中五人确认死亡,遗骸均已找到并经法医鉴定和dna比对确认身份; 具体如下: 一、周小红,女,二十三岁,翼北省永新人,原为商场化妆品售货员。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失踪,遗体于一九九七年九月在石城市郊区一处废弃厂房地基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二、何琳,女,二十岁,湘南省麓山人,原为酒吧服务员。 一九九六年九月失踪,遗体于同年九月在yy市郊一处废弃砖窑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三、孙晓梅,女,二十八岁,湘南省岳城人,原为保险推销员。 遗体于一九九七年九月在湘江支流某段河道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四、李娟,女,三十一岁,鄂北省荆城人,原为化妆品销售员。 一九九七年五月失踪,遗体于同年九月在jz市郊区一处烂尾楼地基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五、赵丽萍,女,二十六岁,hun省南州人,原为保险推销员。 一九九七年七月失踪,遗体于同年七月在麓山市湘江下游河段中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系被扼颈致死。 此次并案中,该起犯罪事实一并纳入公诉范围。 六起案件,跨越三省多地,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周志远以“购买保险”“洽谈业务”“结交朋友”等名义接近独居或从事销售类职业的年轻女性,在取得对方信任后,伺机实施暴力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极大。 陈彬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秋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落叶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袁杰的号码: “袁杰,通知检察院,案卷已经整理完毕,可以移交了。” 电话那头传来袁杰沉稳的声音:“收到,陈支。” 陈彬挂断电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些逝去的生命,也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得到一丝告慰。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案卷,走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尽头,他遇到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有些花白,面容憔悴,眼眶微红。 她看到陈彬,停下了脚步,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陈支队长……我是赵丽萍的母亲。我来是想知道......”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阿姨,丽萍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凶手会被依法严惩。您可以放心。” 赵丽萍的母亲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她讨回公道。” 陈彬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母亲转身离去,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厚厚的案卷,转身走向了检察院的方向。 ... ... 陈志远的案卷移交检察院后的第二天,陈彬的生活并没有变得轻松。 他本以为可以趁着下一个案子到来之前,喘上几口气,陪陪家人,把家里那扇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的纱窗换掉。 但第二天一早,他刚走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省厅政治部打来的。 “陈支队长,打扰你了。 厅里接到公安部的通知,全国公安院校新一轮的犯罪学核心教材正在组织修订,部里点名请你担任《犯罪心理学》和《刑事案件侦查实务》两本教材的主编。 时间比较紧,明年春季学期就要投入使用,编辑部希望你能在年内拿出初稿。” 陈彬握着话筒,苦笑道:“部里的人还真是会挑时候。我刚结了一个大案,连口气都不让我喘。” 电话那头的人也笑了:“能者多劳嘛,是武老特意安排的。 部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咱们全国犯罪学领域的领军人物,这些年你在刑侦一线积累的经验和案例,是那些坐在书斋里的教授们写不出来的。 这两本教材,部里希望能打破以往‘重理论、轻实践’的倾向,多一些来自一线的真实案例和实战经验。 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陈彬没有再推辞。 他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后,坐在办公桌前。 陈彬现在确实是中国犯罪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 这些年来,他在国家级核心期刊上发表过十余篇论文,出版过两部专著,多次受邀到公安大学和各省警校授课。 他的名字,在国内犯罪学界有一定分量。 甚至是出版教材,很多章节都出自他手。 但这次不一样了。 是身为主编。 教材面对的是成千上万即将走上刑侦岗位的年轻学员,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他们未来的执法理念和办案思路。 这个责任,比破一个案子还要沉重。 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梳理框架和提纲。 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会议,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各种参考资料。 国内外犯罪学教材、经典案例汇编、历年的刑事侦查统计年鉴、以及他自己多年来积累的办案笔记和案例分析。 他决定打破传统教材的编写模式。 在《犯罪心理学》中,他以自己亲身侦办的几个典型案例为主线,从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画像、作案动机分析、审讯心理博弈等角度切入,将理论知识点嵌入到真实的案例情境中。 在《刑事案件侦查实务》中,他则以侦查流程为纲,从接警、现场勘查、证据固定、走访摸排、审讯突破到移送起诉,每一个环节都配有他亲自办理的案例作为注解。 周三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打字,袁杰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慨道: “陈支,你这一周比办案子还累。我看你头发都快薅没了。” 陈彬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办案子是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写教材是跟自己较劲。两种累法不一样。” 袁杰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陈支,你说你写这些东西,那些学员们真的能学到东西吗?我是说,书本上的知识和实际办案之间,差距还是挺大的。” 陈彬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标题上。 “第一章 :犯罪心理的形成机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书本确实教不出老刑警。 但书本可以给他们搭一架梯子,让他们在爬上实战这面高墙的时候,少摔几跤。 我写这本教材,不是为了培养出一个个陈彬,而是为了让那些将来要穿上警服的年轻人,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犯罪嫌疑人时,心里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袁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周五傍晚,陈彬终于完成了教材提纲和前三章的初稿。 他将文稿保存好,关上电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了一个懒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秋夜中次第亮起,像是一片温暖的星海。 他望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文具店,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和两支圆珠笔。 他打算在周末的时间里,把第四章 的提纲再细化一下。 走出文具店时,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 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教材的编写工作还很漫长。 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正如他对袁杰说的那样。 他写这些,不是为了培养出另一个自己,而是为了让那些将要踏上这条路的年轻人,走得更稳一些,更远一些。 周六早晨,陈彬难得睡到了七点半才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的游双双,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眉头舒展着,难得露出这样完全放松的神态。 他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上一件外套,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两个孩子还没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秋日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明亮而温暖。 窗外的梧桐树上,金黄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不时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一袋牛奶和一小把葱花。 依旧是鸡蛋饼和热牛奶。 虽然他的手艺远不如游双双,但做鸡蛋饼是他为数不多的拿手绝活之一。 最少是他自认为的绝活。 他刚把鸡蛋打进碗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朗之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爸爸,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朗之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困意,软软糯糯的。 陈彬一边搅拌蛋液,一边回答道:“今天不去。周末,在家陪你们。” 朗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陈彬身边,踮起脚尖,看了看碗里的蛋液,认真地评价道:“爸爸,你又放多盐了。” 陈彬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撒进蛋液里的那撮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咳咳……没事,咸一点香。” 朗之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鸡蛋饼煎好出锅的时候,游双双也醒了,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走出卧室,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微微挑了挑眉:“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教授亲自下厨?” 陈彬将一盘切好的鸡蛋饼端上桌,故作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我平时很懒吗?” 游双双笑着走过来,拿起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还是咸了,陈教授,你啥时候吃东西这么重口了?” 陈彬翻了个白眼:“爱吃吃,不吃拉几把倒。” 游双双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我倒是想吃......” 这字音节还没发出来,就被陈彬眼疾手快的捂住: “孩子都在呢。” 游双双笑了笑:“等会把两小只送我爸妈哪去,晚上,你懂的。” 第434章 【武叔来了】 第434章 【武叔来了】 周一早晨,陈彬破天荒地没有去市局报到。 他给局长打了个电话,正式请了一周的假,理由是集中精力编写教材。 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爽快地答应了: “行,你好好写。部里催得紧,我也知道。这一周你就别操心局里的事了,专心搞你的教材。有事我让袁杰顶着。” 陈彬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参考资料和半成品的书稿,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定。 他总觉得,自己这一周恐怕不会过得太平静。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周二下午,他正伏在书桌前修改第三章 的案例部分,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游双双接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陈支,你的电话。你猜是谁?” 陈彬抬起头,看到游双双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心里微微一动:“谁啊?” “武叔。” 陈彬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快步走到客厅,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小陈啊,是我。” 陈彬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武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武国庆在电话那头呵呵笑了两声: “怎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在麓山火车站。你过来接我一下。” 陈彬彻底愣住了:“您在麓山火车站?您怎么突然来麓山了?” “来了就是来了,哪那么多废话。你赶紧过来,我等你。”武国庆说完,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陈彬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电话,转头对游双双说道:“武叔来了。在火车站。我去接他。” 游双双也有些意外:“武叔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彬摇了摇头,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说。” 他驱车赶往麓山火车站。 一路上,他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老人家今年已经六十岁了,退休后被公安部返聘,担任特聘顾问,常年在燕京居住,偶尔出差到各地指导大案要案。 但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这次突然不打招呼就跑来,实在不太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车子在火车站广场停下。 陈彬下了车,在出站口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材瘦削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彬快步走过去,走到老人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武叔,您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 武国庆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提前打招呼?提前打招呼你肯定又要推三阻四,说什么‘武叔您别麻烦了’‘武叔我这边走不开’之类的话。我干脆来个先斩后奏,看你还能不能把我撵回去。” 陈彬哭笑不得:“我哪敢撵您回去。走吧,车在外面。” 他伸手去接武国庆手里的行李。 一个老式的棕色旅行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武国庆没有推辞,将旅行包递给他,然后拄着手杖,跟在他身边,向停车场走去。 上了车后,陈彬发动引擎,侧头看了武国庆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武叔,您这次来麓山,是有什么事吗?” 武国庆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语气轻松而随意: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你可是我唯一的关门弟子。我听说你要主编部里的犯罪学教材,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怎么能不来帮帮你?” 陈彬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试探: “武叔,您专程从bj跑到麓山来,就是为了帮我写教材?” 武国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怎么,不信?” 陈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武国庆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爽朗和豁达: “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我承认,帮你写教材是真的,但也不全是。” 陈彬的心微微一紧,但武国庆接下来的话,让他那颗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公安部年底要评选一批全国优秀教材,你的那两本书,是部里重点推荐的项目。” 武国庆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 “部里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在教材编写的过程中,加入一些最新的跨区域协作办案的案例和经验总结。他们觉得你在这方面有独到的见解,毕竟你刚从那个跨省连环案里走出来,经验是最新鲜的。” “我呢,是被部里请来给你当顾问的。说白了,就是给你把关的。你写的东西,我先看一遍,提提意见,改改措辞,确保这套教材拿出去之后,能让全国的同僚们都竖个大拇指。”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武叔,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了我的事专程跑一趟……” 武国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别跟我说这些客套话。你是我徒弟,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我也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弹,多出来走走,看看各地的变化。总不能等我走不动了,再后悔没多出来转转吧?”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火车站广场,汇入了城市的主干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武国庆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上。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平静和淡然。 陈彬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琢磨着。 武国庆说他是来帮忙写教材的,这话他信。 但他总觉得,武国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背后,似乎还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不过,看武国庆那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他放下心来,专心开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当天晚上,陈彬在家里给武国庆收拾出了一间客房。 游双双特意多做了几个菜,还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认认真真地嘱咐他们要叫“武爷爷”。 呦呦嘴甜,一见到武国庆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武爷爷好”,把武国庆乐得合不拢嘴,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朗之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礼貌地叫了一声“武爷爷”,武国庆放下呦呦,伸手摸了摸朗之的脑袋,笑着说: “这孩子像你,稳重。” 晚饭桌上,气氛融洽而热闹。 武国庆一边吃饭一边跟陈彬聊着这些年的案子,偶尔穿插几句当年在警校带陈彬时的趣事,逗得游双双和孩子们笑声不断。 呦呦听得最认真,时不时插嘴问一句“后来呢”“坏人被抓到了吗”,武国庆便耐心地给她讲完,讲到坏人被抓住的时候,呦呦就会拍着小手欢呼一声,仿佛自己也参与了抓捕行动。 饭后,陈彬帮着游双双收拾了碗筷,然后领着武国庆来到了书房。 书房不算大,但布置得整洁有序。 靠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类刑侦、法律和心理学的书籍,书桌上摊着陈彬白天整理的教材提纲和部分初稿,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武国庆走进书房,目光在书架上来回扫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书不少,看来这些年你没荒废。”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提纲,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转过身来对陈彬说道: “明天开始,咱爷俩就在这儿干活。你写你的,我看我的。有不对的地方,我给你指出来。有拿不准的地方,咱俩一起商量。” 陈彬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有武国庆在身边,他确实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不久,陈彬起床的时候,发现武国庆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陈彬早年出版的专著《刑事案件心理画像研究》,正看得入神。 书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旁边还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烟蒂。 陈彬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武叔,您起这么早?” 武国庆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看看你的书。写得不错,就是有些地方的表述还可以再精炼一些。” 陈彬走进书房,在武国庆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翻开教材的提纲,开始了新一天的编写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师徒二人几乎整天都泡在书房里。 陈彬负责撰写正文,武国庆则在一旁逐字逐句地审阅批注。 遇到重要的理论节点,两人会停下来讨论,有时意见一致,进展顺利; 有时意见相左,便会争论一番。 武国庆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陈彬论述中的薄弱之处; 而陈彬思维活跃,视野开阔,常常能从新的角度提出独到的见解。 两人的争论,往往到最后反而激发出更好的思路。 有一天下午,两人为了《犯罪心理学》中关于“系列杀人犯心理演变阶段”的划分标准产生了分歧。 陈彬主张按照作案频率和手法变化划分为三个阶段,武国庆则认为应该按照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驱动因素来划分。 两人各执己见,争论了近一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武国庆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彬: “这样吧,你把你的三段论写出来,我把我的四段论也写出来,然后咱们找个第三方来看看,就找你们省厅那位搞心理研究的刘博士,让他评评哪个更科学。” 陈彬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两人各自伏案疾书,花了半个多小时写出了各自的论证。 陈彬将两份材料传真给了省厅的刘博士。 不到一个小时,刘博士回了电话,委婉地表示两位的观点各有道理,但如果从教学的角度出发,陈彬的三段论更清晰易懂,更适合作为教材内容; 而武国庆的四段论可以作为补充阅读材料附在后面,供有兴趣深入学习的学员参考。 武国庆听完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慰: “好小子,有出息了。能在理论上跟你师父掰手腕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武叔,您的四段论其实更有深度,我只是占了教学实用性的便宜。” 武国庆摆了摆手: “教材教材,教和学才是根本。能让学员看懂、记住、用得上的理论,才是好理论。这一点,你想得比我透彻。” 经过这次争论,两人的合作变得更加默契。 陈彬写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武国庆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频繁地打断他,而是等他写完一整章后再集中审阅批注。 偶尔,武国庆会讲起自己年轻时办过的一些旧案,那些尘封多年的细节和教训,都被陈彬一一记录下来,作为教材中的案例素材。 到了周四晚上,两人已经完成了《犯罪心理学》的全部初稿和《刑事案件侦查实务》的前四章。 陈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透了。 他看了看对面的武国庆,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稿纸上仔细地批注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陈彬放下杯子,轻声说道:“武叔,歇会儿吧。今晚就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说。” 武国庆头也没抬,手里的笔依然在纸上移动着:“快了快了,这段批完就歇。” 陈彬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秋夜的凉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窗外桂花树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很多年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人身边,听他批改自己的文字,跟他争论一个理论的分歧点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还是在警校读书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而武国庆也还没有现在这样苍老。 他转过身来,看着灯光下那个埋头批注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武国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了?站着发什么呆?” 陈彬摇了摇头,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笔: “没什么。武叔,咱们继续吧。” 武国庆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批注。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的鸣叫。 第435章 【刑侦第九虎】 第435章 【刑侦第九虎】 教材初稿完成后,陈彬和武国庆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进行了最后一轮通读和修订。 周五下午,陈彬将最终稿打包好,通过内部渠道寄往了公安部教材编纂委员会。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武国庆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目光透过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柿子树,神态悠闲而满足。 陈彬转过身来,看着武国庆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武叔,教材也写完了,上交了。您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吧——您这次来麓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武国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着陈彬,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武国庆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拄着手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而温和的神色: “小陈,你知道今年是什么年份吗?” 陈彬微微一愣,想了想,回答道:“九九年。” 武国庆点了点头:“对,九九年。今年是公安部成立五十周年。” 陈彬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武国庆继续说道: “为了纪念这个特殊的年份,公安部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正式启动一项名为‘专家工程’的计划。 从全国公安系统中,遴选一批在刑侦、法医、痕迹检验、毒化分析等各个专业领域中具有极高建树和卓越成就的专家,授予‘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的荣誉称号。 这是建国以来,公安部首次以部级名义对刑侦领域的专家进行如此高规格的认定和表彰。” 陈彬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些,但他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打断武国庆的话。 武国庆看着他: “经过层层筛选和严格评审,公安部最终确定了九位入选者。 这九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涵盖了刑侦领域的各个专业方向。 他们当中,有在痕迹检验领域深耕三十年的老专家,有在法医学界享有盛誉的权威学者,有在毒化分析方面填补国内空白的科研骨干,也有在一线刑侦岗位上屡破大案、积累了丰富实战经验的侦查骨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陈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你,陈彬,就是这九个人之一。”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彬坐在椅子上,心里百感交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武国庆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怎么?高兴傻了?”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武国庆,望着窗外那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柿子树,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八年前重生到南元接触的一起案件开始,面对疑难案件时的彻夜不眠,抓到凶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 所有这些画面,像是一部快速播放的电影,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武国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武叔,我……” 武国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跟我说那些感谢的话。你能入选,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我这张老脸的面子。部里的评审标准很严格,每一个入选者都要经过三轮评审和一轮现场答辩。你在答辩中的表现,我听部里的人说了,九个评委,全票通过。这在所有入选者中,是唯一的一个。” 陈彬沉默了片刻:“武叔,我真的没想到……我总觉得,我还差得远。” 武国庆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你知道我这些年见过多少优秀的刑侦人才吗?但只有你一个,是我打心底里佩服的。你不需要妄自菲薄。” “九个人。 全国九个人。 你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还在基层一线办案的。 部里对你的期望很高,希望你不仅能破案,还能把你的经验和理念传承下去,影响更多的后来者。 这也是为什么部里点名让你主编那两本教材的原因。” 陈彬站在窗前,望着武国庆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前世听说过的一个说法——“刑侦八虎”。 那是国内刑侦界对八位顶级专家的俗称,代表着国内刑侦技术的最高水平。 但现在,武国庆告诉他,公安部首批特邀刑侦专家一共有九个人。 九个人。 不是八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穿越了。 他的到来,就像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引起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八虎”变成了“九虎”,而他,成为了那第九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没有再去纠结那个“八虎”和“九虎”之间的差异,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 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让他成为了这九分之一,那他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对得起这个称号。 他抬起头来,看着武国庆,目光里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武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不会辜负部里的期望,也不会辜负您的栽培。” 武国庆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藤椅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正式的授称仪式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在燕京举行。到时候你得出席,还得准备一个发言稿。我可提醒你啊,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要说就说点实实在在的干货。” 陈彬笑了笑,点了点头:“放心吧,武叔。我心里有数。” 窗外的秋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分享着什么喜悦的消息。陈彬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院落,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九个人。 全国九个人。 他是其中之一。 武国庆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开口说道:“怎么?有压力了?” 陈彬坦诚地点了点头:“有一点。毕竟其他几位都是各自领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前辈,我一个三十出头的人跟他们站在一起,总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武国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了。 部里选人,看的是真本事,不是论资排辈。 你在刑事案件侦查方面的能力,尤其是跨区域系列案件的侦破能力,在全国范围内都是数一数二的。 今年那个陈志远的案子,从发案到破案,前后不到三个月,横跨三省六地,涉及六条人命,你带着专案组一路追到鹏城,把人抓了,把所有证据都钉死了。 这种效率和水平,全国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严肃而认真的神色: “小陈,你要记住,这个称号不是给你戴的高帽子,而是一副担子。部里给你这副担子,是希望你能扛起来,走得更高、更远。不是让你站在原地,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 陈彬听了这番话,缓缓点了点头:“武叔,我明白了。” 武国庆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杯子,从随身携带的那个老旧的棕色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彬。 陈彬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公安部的正式通知。 通知上写着,为庆祝公安部成立五十周年,深入推进“专家工程”建设,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陈彬等九名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并于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在bj举行授称仪式。通知的末尾,盖着公安部鲜红的公章。 陈彬拿着那份通知,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看着武国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武叔,谢谢您专程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武国庆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副“这算什么”的表情: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用实力挣来的这个机会,而且这九个人里也有我一份,我只是顺带手来给你送个信而已。” 他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来,拄着手杖,走到陈彬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消息送到了,我也该走了。明天一早的火车回bj。” 陈彬愣了一下:“这么快就走?您不多住几天?” 武国庆摇了摇头:“不住了。燕京那边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处理呢。再说了,你这边教材也写完了,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了。倒是你,下个月十五号的授称仪式,别忘了。到时候穿整齐点儿,别给我丢人。” 陈彬笑了笑,点了点头:“放心吧,武叔。我一定准时到。” 当天晚上,陈彬让游双双又多加了几道菜,算是给武国庆践行。 饭桌上,武国庆跟两个孩子聊得很开心,给呦呦讲了一个他年轻时抓小偷的故事,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 朗之虽然不像妹妹那样外露,但也听得很入神,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武国庆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第二天一早,陈彬开车送武国庆去火车站。 临别时,武国庆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陈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种“我终于可以放心了”的释然。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陈彬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小陈,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也别给你自己丢人。” 陈彬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武叔,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武国庆松开手,转过身,拄着手杖,拎着那个老旧的棕色旅行包,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进站口。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那步伐依然稳健而有力,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老树。 陈彬站在进站口外,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离去。 晨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火车站特有的煤烟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转过身,走向了停车场。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清晨的城市车流中。 下个月十五号,燕京。 他要去领一个属于他的荣誉。 他开着车,穿过熟悉的街道,经过那家他常去的早餐店时,犹豫了一下,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走进店里,要了两份豆浆和四根油条,打包带走。 “陈队长,今天怎么有空自己出来买早餐?嫂子没做?” 陈彬笑了笑,随口答道:“今天起晚了,懒得做了。” 店主将装好的早餐递给他,摆了摆手:“下次想吃啥,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送到局里去。” 陈彬接过早餐,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店门。 他坐回车里,将早餐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引擎,继续往家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里,游双双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煮粥。 看到他提着豆浆油条回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大队长居然亲自去买早餐了?” 陈彬将早餐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快:“心情好,顺便买的。” 游双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放下手中的勺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问道:“武叔走了?” “走了。早上的火车。” “那你怎么心情这么好?舍不得师父走,不应该难过才对吗?”游双双故意逗他。 陈彬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递到她手里。 第436章 【终章!】 第436章 【终章!】 十月的燕京,已是深秋时节。 西山红叶正浓,长安街两侧的银杏树金黄灿烂,在澄澈的蓝天映衬下,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陈彬乘坐的列车于十一月十四日下午抵达燕京站。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橄榄色警服,肩上扛着三级警监的警衔,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旅行包,随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站在广场中央,抬头望了一眼燕京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北方干燥而清冽的空气。 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特殊的身份来到这座城市。 火车站外有专人举着牌子,欢迎陈彬。 上了车,直奔公安部附近的招待所。 一路上,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红墙碧瓦的古老建筑与玻璃幕墙的现代高楼交错出现,古老的京城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既厚重又充满生机。 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到达招待所后,他办理了入住手续。 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核对过他的身份信息后,态度十分客气,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授称仪式的议程安排、座位图以及注意事项。 他回到房间,洗了一把脸,然后坐在窗前,将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一取出,认真地翻阅起来。 议程显示,授称仪式将于十月十五日上午九时在公安部大礼堂准时举行。 届时,公安部部长、分管刑侦工作的副部长以及多位部领导将出席仪式。 九位获评专家将依次上台,由部长亲自颁发荣誉证书和奖章。 仪式结束后,全体与会人员将在公安部大楼前合影留念。 明天的这一刻,将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十月十五日清晨,陈彬早早地起了床。 他穿上了那套特意为这次仪式准备的崭新警服,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好领带和帽檐,又将警徽擦拭得一尘不染。 镜中的自己,目光坚定,神情庄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对着镜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清晨的燕京,阳光明媚而清冽。 他乘车前往公安部大院,沿途的银杏树在晨光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车子在大院门口停下,他出示了证件,经过严格的安检后,步入了这座象征着夏国公安最高权力与荣誉的院落。 公安部大楼庄严肃穆,楼顶的国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大礼堂位于主楼东侧,是一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外观古朴典雅,内部宽敞明亮。 礼堂门口已经铺设了红毯,两侧摆放着鲜花,几名身着礼宾服的年轻民警肃立在入口处,身姿挺拔,神情庄重。 陈彬步入礼堂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前排的座位上已经坐了几位身着警服或便装的老人,有的正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神态从容。 那些人就是刑侦界最顶尖的八位专家。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位于第一排靠左的位置。 座位前的桌签上写着他的姓名和单位——“湘南省麓山市公安局,陈彬”。 上午九时整,授称仪式正式开始。 全场起立,奏唱国歌。 雄壮的旋律在礼堂中回荡,陈彬站在人群中,跟着旋律低声哼唱,胸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国歌奏毕,全场落座,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 首先,由公安部分管刑侦工作的副部长宣读《关于授予武国庆等九名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的决定》。 副部长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念完了那份红头文件,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当念到“陈彬”两个字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被潮水般的掌声包围。 接下来,是最核心的环节。 由公安部部长亲自为九位专家颁发荣誉证书和奖章。 按照议程安排,九位专家将依次上台,从部长手中接过证书和奖章,并与部长合影留念。 第一位上台的,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 他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而有神。 他穿着一身老式的橄榄绿警服,肩上的警衔显示他曾是一位一级警监。 当他走上台时,全场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许多老民警甚至站了起来,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他就是武国庆。 主持人朗声介绍道:“武国庆同志,我国刑侦技术领域的奠基人之一,公安部刑侦局原副局长,一级警监。 从事刑侦工作四十五年,主持侦破重大刑事案件三百余起,培养刑侦骨干上千人。 在刑事科学技术、犯罪现场重建、侦查指挥等领域具有极深的造诣,被誉为‘夏国刑侦技术的活字典’。 退休后仍被公安部返聘,担任特聘顾问,继续为我国刑侦事业贡献力量。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武国庆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 武国庆稳步走到台中央,向部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部长微笑着与他握手,将荣誉证书和一枚金色的奖章交到他手中,然后退后半步,与他并肩而立,任由摄影师的镜头记录下这一刻。 武国庆之后,第二位专家登台。 这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人,身形清癯,步履从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学者的儒雅气质。 主持人介绍道:“崔道直同志,我国枪弹痕迹鉴定领域的开创者和权威专家,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研究员。 从事枪弹痕迹鉴定工作四十年,累计检验鉴定各类枪支三千余支、弹头弹壳十万余枚,出具鉴定报告五千余份,无一差错。 在多起重大涉枪案件的侦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研究成果填补了我国在该领域的多项空白。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崔道直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 崔道直从部长手中接过证书和奖章时,微微鞠了一躬,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转过身来,面向台下,举起手中的证书,向全场示意。 台下响起的掌声同样热烈而真诚,许多人都在用目光向这位默默耕耘在实验室里的老专家表达敬意。 第三位上台的,是一位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笑容和蔼,给人一种亲切而可信赖的感觉。 主持人介绍道: “陈世显同志,我国法医学鉴定领域的权威专家,夏国法医学会副会长,主任法医师。 从事法医工作三十八年,主持或参与完成各类法医鉴定一万二千余例,在多起轰动全国的重大案件中提供了关键的法庭科学证据。 他撰写的《法医学鉴定实务》被列为全国公安院校必修教材,培养的法医人才遍布全国各地。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陈世显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 陈世显接过证书后,没有急着下台,而是转过身来,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陈老师好”,紧接着,掌声变得更加热烈,夹杂着几声激动的叫好声。 第四位专家登台时,全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老人,走路时略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迈得沉稳而有力。 主持人介绍道:“高光钭同志,我国爆炸分析领域的顶级专家,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研究员。 从事爆炸物证分析工作三十五年,参与勘查各类爆炸现场四百余次,在多起特大爆炸案件的侦破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至今仍坚守在工作一线。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高光钭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专业方向。” 高光钭从部长手中接过证书,然后转过身来,面向台下,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眼中噙着泪花。 陈彬用力地鼓掌,掌心拍得发红,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第五位上台的专家,与前面几位风格迥异。 他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艺术家的随性和洒脱。 他走上台时,步伐轻快,甚至还朝台下挥了挥手,引得一片善意的笑声。 主持人介绍道:“张新同志,我国模拟画像领域的权威专家,沪城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高级工程师。 从事模拟画像工作二十八年,凭借一支画笔协助侦破各类刑事案件一千二百余起,其中包括多起在全国范围内有重大影响的疑难案件。 他首创的‘目击者认知重建画像法’被全国公安机关广泛采用,极大地提升了模拟画像的准确率和实用性。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张新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专业方向。” 第六位上台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神情严肃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步伐稳健,目光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严谨和一丝不苟的气质。 主持人介绍道:“许利民同志,我国指纹鉴定领域的权威专家,辽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教授级高级工程师。 从事指纹鉴定工作三十六年,累计比对指纹一百二十余万枚,出具鉴定报告八千余份,无一差错。 他研发的‘指纹特征编码比对系统’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极大地提高了我国指纹鉴定的效率和准确性。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许利民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 许利民从部长手中接过证书。 他转过身来,面向台下,举起右手,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然后转身走下台去。 第七位专家,是一位身材中等、面相敦厚的中年人。 他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沉稳,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主持人介绍道: “吕等中同志,我国痕迹检验领域的资深专家,津门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高级工程师。 从事痕迹检验工作三十一年,在足迹、工具痕迹、车辆痕迹等多个细分领域均有深入研究。 他参与侦破的‘九六津门特大抢劫案’‘九七华北油田系列盗窃案’等多起重大案件,均以扎实的痕迹证据锁定真凶,成为全国刑侦教学的经典案例。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吕等中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 第八位专家上台时,全场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警服,目光深邃而富有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主持人介绍道:“季宗堂同志,我国审讯心理学领域的权威专家,沪城市公安局副局长。 从事预审和审讯工作二十六年,主导或参与审讯各类重大犯罪嫌疑人一千二百余名,成功突破了一大批零口供、零证据的疑难案件。 他总结提炼的‘心理博弈审讯法’被全国公安机关广泛推广,被誉为‘夏国审讯心理学第一人’。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季宗堂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 终于,轮到第九位,也就是最后一位专家上台。 主持人提高声调,朗声说道: “最后一位,陈彬同志,我国犯罪心理学领域的青年专家,hun省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三级警监。 从事刑侦工作八年,主办或参与侦破各类重大刑事案件六百余起,其中包括多起跨省系列杀人案、特大抢劫案和绑架案。 他率先将犯罪心理学理论系统应用于一线侦查实践,在犯罪嫌疑人心理画像、审讯心理博弈、犯罪行为分析等方面取得了突出的研究成果,多次受邀到公安大学和各省警校授课。 由其主编的《犯罪心理学》《刑事案件侦查实务》两本教材,已被列为全国公安院校推荐教材。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授予陈彬同志‘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荣誉称号。” 陈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领和领带,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台上走去。 他能感受到全场数百道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没有一丝慌乱。 他走到台中央,面向部长,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部长微笑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欣赏和期许。 部长伸出手来,与他用力地握了握手,然后将荣誉证书和那枚金色的奖章交到他的手中。 “陈彬同志,祝贺你。你是九位专家中最年轻的一位。希望你珍惜这份荣誉,继续扎根一线,为我国的刑侦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陈彬双手接过证书和奖章:“谢谢部长。我一定不负重托,不辱使命。” 部长点了点头,退后半步,与他并肩而立,面向摄影师的镜头。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陈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和神圣。 这一刻,将永远定格在他的生命中。 颁证环节结束后,九位专家在台上站成一排,面向全场,共同接受大家的致敬。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许多人站起身来,用力地鼓掌,向台上这九位代表了当代夏国刑侦最高水平的专家表达最诚挚的敬意。 随后,按照议程安排,全体与会人员转移到公安部主楼前的大台阶上,进行集体合影。 九位专家被安排在中央位置,部长和几位部领导分别坐在他们中间和两侧。摄影师调整好相机,举起手来,高声喊道:“大家注意——三、二、一——”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这一刻被永远地凝固在了胶片上。 照片中,秋日的阳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将他们的脸庞映照得明亮而温暖。武国庆坐在第一排中央,面带微笑,目光深邃;崔道直微微侧着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远方;陈世显笑容和蔼,像一位慈祥的长者;高光钭昂首挺胸,空空的左袖管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倔强的影子;张新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调皮的笑意;许利民表情严肃,目光直视镜头;吕等中安静地站在后排,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季宗堂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沉稳而自信。 而陈彬,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眺望一个更加广阔的未来。 合影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陈彬独自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本红色的荣誉证书,望着远处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过,带来一阵银杏叶的清香,也带来了这座古老城市深沉而悠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