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决定去死后》 内容简介 《恶毒女配决定去死后》作者:逾三冬 【简介】 温岁穿书了,穿成了书里的炮灰女配,唯一用处是制造男女主感情矛盾,推动感情发展,最后凄惨死去。 她病骨支离,没有几年好活,师尊为了给她续命,找了一体质特殊之人与她结契,在他体内下了蛊毒,迫使他不得不用鲜血和修为为她续命。 这人,就是男主。 前期,男主用自己的心头血供养她,为了给她续命,各种闯秘境杀大妖,搜罗天材地宝,就连身体都献了出去,用双修之法给她渡修为。 在小说里,他受蛊毒控制,被她这种恶毒女配欺压,简直是惨绝人寰,被逼成了阴暗爬行的疯子,后面女主出场,治愈路线才开启,画风成了甜文。 而温岁作为一恶毒女配,最后自然是死得悄无声息,无人在意。 温岁知道,她先天病体,若不是靠师尊的蛊毒来控制男主,为她续命,她早就死了。 如今剧情转动,女主出现,她活不了多久,也早就不想活了。 一是因为拖着这幅病体实在难受,二是因为,她不想再喝别人的血了。 这么多年,他肯定恨极了她,恨她心安理得地扒在他身上吸血,恨她是个累赘,恨她每次都用催动蛊毒来威胁他,让他不得不为她续命,不得不去闯秘境甚至闯宗门夺宝,次次都一身是血,命悬一线,还成了必杀排行榜第一,被诸多宗门追杀。 温岁想,她的确恶毒,就连最后的善良都是因为预知到了自己的死局。 她决定去死。 —— 在原书剧情一一应验后,温岁准备先去解除师尊下在男主身上的蛊毒,再找个灵气浓郁的地方隐居,安静等死。 又是一次喂血之后,假睡的温岁偷偷爬起,拿出师尊给她的母蛊想要解除男主身上的蛊毒,却猛然发现,男主体内没有蛊毒了! 那刚才男主说蛊毒发作了要和她灵修是什么意思? 一阵寒气蹿上背脊,温岁一惊,心脏剧烈跳动间,她垂下眼,昏暗中对上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她忽然生出一种要被整个吞噬的错觉。 男主当真被她逼成了疯子。 ps:1.女主胎穿 2.男主身心双洁 3.骄纵病弱vs自卑阴湿恋爱脑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女配 甜文 穿书 主角视角女主男主 一句话简介:原来您是自愿啊(指男主) 立意:善良永不过时 ──────────────────────────── 第1章 第1章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女主即将登场。 于是,温岁作为恶毒女配,决定要好好打扮一番,对着镜子捯饬了好久。 “公主殿下,还是穿红衣吗?”一旁的小侍女问,忍不住偷偷地盯着她家公主殿下看。 温岁有些困倦,一截皓腕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嗯了声。 她喜欢红色,总是一身红色衣裙,红衣如火,更衬她肤色苍白,透着病气,温岁也不管,总是穿红色,身上还缀着的铃铛叮叮铃铃的响,显得热闹又有生气。 她喜欢这样。 温岁畏寒怕冷,总觉得冷风无孔不入,身上总是很凉,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快要出门时,还披了件银狐滚边的大氅,绒毛簇在她脖子这里,露出的一张小脸精致又漂亮,眼尾微微挑起,带着一种张扬的明艳。 是的,如果忽略掉她过分苍白的肤色的话,温岁的长相的确是相当明艳,胜过三月桃花。 但很可惜,她却是先天病体,病骨支离之人。 此时此刻,捯饬完后,公主殿下要出门了。 “公主殿下,今日出门您想乘坐哪辆宝车?”从皇宫过来的侍女问。 温岁的父王母后经常会往这送东西,几乎是把整座宫殿都要搬了过来,所以她住的地方,用的东西都异常豪华,甚至豪华到生出了俗气感,与仙气飘飘,灵气浓郁的宗门是格格不入。 但温岁不在意,她就喜欢这种浮夸的豪华。 她派头十足,公主的架子也很足,就算是在了修仙宗门里也是如此。 “就那一辆吧。” 她指了指那辆金光闪闪,奢华无比的九转凤鸾宝车。 通体紫檀木,赤金镶嵌,车檐四角缀着各色宝石,风吹过发出清脆叮咚声,如珠落玉盘,车帘亦是是名贵的鲛绡纱,轻薄如雾。 御车的还是师尊送给的白虎灵兽。 于是乎,当她坐着这辆车出行时,自然是吸引了众多目光。 别人都是御剑御仙鹤,她却是一辆金光闪闪,还是白虎灵兽驾驭的九转凤鸾宝车,上面镶嵌着的宝石能把人眼睛刺瞎。 腐败,实在是腐败! 路过的弟子都不由得被这浮夸的宝车吸引,看得都入了迷,回过神后又怒而批判。 有一个弟子刚好飞过,是曾经与温岁不对付的清远峰师兄,温岁故意喊道: “师兄,要不要上来坐坐?我这里软塌香车,坐着可舒服了,御剑风大呢,师兄小心掉下来摔个狗吃屎啊。” 清远峰师兄听到这话,一个不稳差点从剑上掉下,气得甩袖而走,温岁笑得锤墙乐不可支,只是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喘不上气。 这副病体就是这么脆弱,太没用了,又疼。 真没意思。 周边忽然掠过一阵阴冷的风,和煦暖阳好似都冷了下来。 这气息……温岁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让白虎停了下来。 黑影倏忽闪过,一人停在车外,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几滴血染在寒白皮肤,一碗血递在温岁纱帘外。 血腥味飘过来,一道过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喝药,公主殿下。” 其实是喝血。 之前还是血和药材混在一起,如今她得喝整整一碗血了。 上一秒还笑盈盈的,转眼温岁就敛了笑,脸上的不悦很是明显:“裴白,你的血太难喝了,你下次能放点糖或蜜饯吗?飘几朵花也行。” “血腥味好重,我头昏。”她嘟嘟囔囔地抱怨。 明明日日都强迫别人剜心头血给她喝,还要说别人的血难喝,一旁侍女都颇为同情地看了眼裴白。 长得这么俊美,听说修为又高,是修道天才,可偏偏也成了被她家公主用蛊控制的奴隶,不得不每天剜心头血供养她们公主,还得四处寻宝为她家公主续命。 裴白没说话,黑衣黑发,束发的发带也是黑色,全身上下气息都很沉,只有露在外面的脸,在日光下白得像雪,生着凛冽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温岁皱着眉,把碗递了出去。 裴白接过,没说什么。 他常年寡语,小时候温岁还能听到他说几句话,虽然都是些阴阳怪气嘲讽她的话。 后来,她的病越来越重,半月取一次的心头血变成了十日,五日,到如今成了每日。 他的话越来越少,行为也越来越捉摸不定。 可能当真如他们所说,她逼迫裴白为她续命,裴白被迫日日取心头血,又被迫到处夺宝命悬一线,时间一长,他被她欺压得心里扭曲,人都不正常了。 温岁细想一下,的确是有点不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总喜欢站床边盯着她看,神出鬼没的。 她昏迷醒来经常能看到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脸看上去比她还白,那眼神阴恻恻的,深得可怕,温岁怀疑他是被自己逼成了变态,总想找机会杀了她报仇。 但她可不怕他。 她有师尊给的蛊。 他不听话,她就催动蛊毒,让他痛不欲生。 而她一死,裴白没有解蛊的母蛊,也是死路一条。 他和她是共生的,裴白定然也知道,她死了,他也活不了,才一直这么听话,替她剜血寻宝。 对,裴白一直都很听话。 只是今日…… 温岁想起了今日醒来之事,脸都垮了,一脸凝重,直接瘫倒在软塌上。 昨日醒来,她觉醒了穿书记忆, 原来,她胎穿进了一本书里。 穿成的不是那手拿甜文剧本的女主,而是拿了炮灰剧本的恶毒女配。 唯一用处是制造男女主感情矛盾,推动感情发展,最后凄惨死去。 而裴白就是原文男主。 他从小就被蛊毒控制,不得不用心头血供养她这个恶毒女配,为了给她续命,各种闯秘境杀大妖,搜罗天材地宝,双修之法也是也为了给她渡修为续命。 在小说里,她就是他凄惨过往的制造者,是他阴郁变态性格的造成者,到后面,随着剧情的展开,女主出现,治愈路线开启,画风就成了甜文。 裴白不会再为她续命,而她呢,她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她只是个工具人恶毒女配,关于这个女配的具体下场,因为时间久远,很多剧情她已记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男主找到了解蛊之法,不再用心头血供养她,也不再替她搜寻天材地宝,她自然而然地就病死了。 又或许是因为男主被女主治愈之后,为了摆脱她这个恶毒女配的阴影,一剑杀死了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反正是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无人在意,就连她都记不起来这死法。 现在呢,穿书记忆觉醒,温岁想,是不是代表这方世界开始运行,剧情开始转动…… 她要走向必死结局了吗? 但她还不想死。 她也不能死。 所以今日…… “裴白。”宝驾里的温岁坐了起来,又笑了,她病骨支离,一双眼睛却很亮。 透着一层轻纱也能看到她眼里的亮光。 轻纱被撩开,温岁对上少年冷郁的眼,她一双笑眼往上扬,眼尾的泪痣摇曳着。 “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吗?” “杀人。”裴白回。 “嗯,很好。”温岁嗯了声,心里舒坦了,很满意他的觉悟,继续问,“如果不杀,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没声音了。 温岁不悦,正想催促他回答,想着他不回答,她就催动蛊毒威胁他,让他知道后果是什么。 谁知裴白又说话了:“公主殿下会不开心。” 温岁一愣,心往下坠了一下,虽然这不是标准答案,但她听着也甜滋滋的。 虽然声音依旧很冷。 “不错嘛,裴白,你还会自己想标准答案了。” “这个答案我很喜欢。” 快到议事大殿,温岁出了宝驾。 她习惯了裴白事无巨细的,像个仆人一样地照顾她,直接朝裴白张开手,也没说话,神情倨傲。 这似乎是日常,裴白走过去,单手握住她细腰,把她抱到地上。 旁边人来人往的,有弟子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头耳语: “我说那裴白好歹也是大乘期的修为了,宗门里没几个打得过他,怎么还像个奴隶一样为那温岁做事,她又不是没有脚,不会自己下来吗?” “因为那蛊呗,他被那蛊控制,温岁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前两天我还看到他一身是血地回了宗门,听说差点就死在了无方山秘境的大妖手上。” “他去那秘境做什么?那秘境里都是些药草,他一剑修也用不上啊!” “你蠢啊,他用不上,但公主殿下要用啊,公主殿下逼他去的呗,那蛊发作起来听说痛苦至极……” “你说他修为这么高,这么多年都没找到解蛊之法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蛊,这是……” “啊!这是什么……火,着火了!”两个弟子闲聊时,忽然有火花砰地在他们耳边炸开,把他们的头发烧了起来,两人惊慌扑火,又碰到了周围的人,火苗蹿的一下蔓延开,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诶,你们别过来啊!!” “这是谁施的引火术!快灭火!” “蠢货你光会嚎,施法术啊!!” “我不会啊!” …… 而罪魁祸首温岁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蠢货笨蛋…” 她笑了两下又喘不过气,只好抚平胸口顺顺气又接着笑。 这笑声太张扬了,直接把“是我干的”这几个大字写在了里面。 裴白则站在一旁抱着剑,面无表情,偶有火星飞溅过来,还不到三尺远,便被他威压震开。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厉声呵道:“成何体统!” 霎时清远峰长老大手一挥,殿内的火终于灭了。 “好没意思。”温岁恹恹垂眼,脸上笑容直接消失,表情很臭。 “温岁!这不是你们凡间皇宫,你竟敢如此胡作非为?” 高台上分别坐着衡天宗五大峰的各位长老,清远峰长老率先坐不住,直接点了温岁名字,又想再说什么时,旁边的凌霄峰峰主苍梧拉住了他,眼神示意了他什么。 温岁不以为意。 她扫了眼,殿上只有五位长老,女主是还没出现,还是剧情不会应验,她根本不会出现呢。 她嘁了声,在众人的目光中朝殿上走去,红衣似火,铃声清脆,下巴微微昂起,看上去丝毫没有认错之意,甚至是想再来一次。 底下的人又沸腾了。 她走到台阶上面,很是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在中间主位坐下了。 这是师尊的位子。 她是他唯一的弟子,师尊闭关了,那她这个徒弟坐他的位子,很合理。 嗯,无比合理。 温岁毫无负担,心安理得地坐了下去,裴白继续抱剑站在一旁,还是一样的没有表情。 底下的人群又一瞬寂静。 温岁竖起手指,白皙细瘦的手指之间,凭空出现一张符篆。 砰的一下,火花炸开,少女苍白的脸上映着一片火光,眉眼间似乎当真透着几分天真无辜。 她很疑惑地问:“我不过是想和师兄们玩,施了个小法术罢了,这也是胡作非为吗?” “整个大殿都差点烧起来了!你还说是小法术?!” “好了,说正事吧。”温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打了个打哈欠,语气是一点都不尊敬。 她有些烦了倦了,只想尽快解决今天的事,回去睡觉。 跟这些人说话太没意思了,还不如和裴白玩。 虽然向来是她叽叽喳喳地说,裴白只听着,很少说话。 这态度又激起一众长老的不满,凌霄峰峰主苍梧和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近来魔界又蠢蠢欲动,想来应有一场大战,为了更好地守护苍生,斩妖除魔,我们几人商议之后,希望公主殿下能交出宗主放在你那的瑶光剑,能让我们用来召集各宗门,联合对抗魔界。” 瑶光剑是温岁师尊的本命剑,是衡天宗的镇宗之宝。 见此剑便是如见宗主,所以她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衡天宗这么多年。 衡天宗乃各大宗门之首,这也是一把能号令各宗门的灵剑。 师尊闭关多年,温岁知道,他们早就觊觎宗主之位,意欲篡夺。 也知道,今日召开的这场议事是为了什么。 那肥头大耳的清远峰长老,她看一眼就觉得脏。 还有那看着好说话实际阴险无比的凌霄峰峰主,肯定憋着一肚子坏水。 把她当傻子呢。 师尊的剑,她谁也不会给。 她要等师尊出关亲手拿给他。 温岁捏紧了袖中符篆。 “那把剑啊……” 温岁眨了眨眼,清澈瞳眸天真无邪,她只笑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眉眼间戾气横生:“那是师尊留给我的剑,你们谁都别想拿走!” “你连剑都拿不起来,半只脚早已踏进了鬼门关。”清远峰长老早就忍不了面前这黄毛丫头了,登时起身怒道,悄然握紧了剑,“你一个只能靠吸食别人鲜血为生的蛀虫,没有资格碰那把剑!” “是吗。”温岁甜美一笑,“虽然我拿不起剑,但我照样可以取长老你的性命哦。” 话落,温岁本来想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符篆,掐诀施法,召出死阵杀了他。 虽然她自己也会受到反噬。 但没关系,别人死了就行。 反正她也烂命一条。 谁曾想,她的符纸还没来得及飞出,裴白的剑先出了鞘。 剑气瞬间迸发出庞大杀意,清远峰峰主顿时色变,他修为不低,是和裴白一样的大乘期,但裴白的剑道胜过他们所有人。 他早已修出最高一级的剑意。 就算无剑,也可以凝出剑意,杀人。 清远峰用法力撑起了一个金色的保护罩,旁边之人察觉到杀机,也欲注入法力,加固这保护罩。 但裴白的剑太快,剑意也太锋利,雪白长剑凝聚的剑势以无法阻挡之势而去,不过刚碰到,保护罩便成了碎片。 清远峰长老瞳孔急遽放大。 噗嗤很小一声,接近无声,一剑贯穿喉咙,将他死死钉在墙上,鲜血狂飙,染红墙壁。 死了。 连温岁都惊呆了,眨眨眼,又眨眨眼,看向裴白。 他好看的脸上还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只盯着她,薄唇张合,说了几个字: “你说的,杀人。” “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感谢投雷和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欢的小天使们可以收藏一下ps:男女主人设:骄纵病弱女主vs自卑阴湿恋爱脑男主 第2章 第2章 我说的? 温岁反应过来他说这话的意思,差点想倒地不起了。 对,的确是她说的要他杀人,但她的意思是,让他听她的命令行事! 她没说要他杀他啊! 她想要他杀的另有其人。 这人她本来是想自己杀的。 但人杀都杀了,温岁也不纠结,本来这人就该死。 她得准备杀下个人了。 总算好玩起来,没这么无聊了。 少女粲然一笑,眼尾的那点泪痣忽然明媚生动,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有了些许生气。 她开心了。 杀了人后,裴白召回长剑,并指,指尖凝起银光,虚虚拂过剑身,鲜红血迹消失,剑身依旧雪亮洁净,和没杀过人一样。 事实上,他的神情也像是方才无事发生。 冷峻脸上惯常的没有表情,秾丽眉眼沉静如水,收剑后也是随意侧过身,抱剑站着,只是他刚好站在温岁前面,竟是刚刚好把温岁的身形遮掩了去,像是挡在了她面前。 温岁怕裴白不听她命令,等下又坏她计划,于是她踮起脚扯了扯裴白胳膊。 她分明没什么力气,裴白却被她扯得弯下腰,头低得很下,刚好能与她视线齐平。 少女瞳眸透澈晶亮,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蝶翅在上下轻舞。 他盯着她,薄薄的眼睑垂下,漆黑深重的眸子被遮了去,探不到半分情绪。 “裴白!我跟你说,等下我让你杀人的时候你再杀人!知道吗?” “你千万不能自作主张!” “知道不,我今天可是有计划的!” 裴白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一直盯着她,没说话。 一副走神的样子。 听她说话也能走神吗? 到底有没有用心听? 温岁生气了,她蹙眉,恶狠狠地瞪他,又抓了抓他垂下的乌发,威胁他:“你不听话,等下回去我就催动蛊毒,让你肠穿肚烂,痛不欲生!” 又隔了一会,裴白才移开眼看向别处,应了声:“知道了,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很哑,也沉,尾音拖长着,落下时像是有细小的沙砾在磨着她耳朵。 温岁的耳垂忽然麻麻的,又有点烫,她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嘟嘟囔囔地小声骂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公主殿下喊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拉长着声音干什么,语调也这么懒散。 不乐意吗…… 但不乐意也没用。 温岁想到自己有能控制的蛊毒,眉眼一下舒展开,眼尾上扬,又开心得意起来。 有这蛊在手,他只能听她的话。 底下弟子乱作一团,看了看长老那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又看了看面无表情淡定杀人的裴白,霎那间,震惊,惧怕,懵懂,不解,茫然依次在他们脸上掠过…… 大殿一下炸开了锅,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沸腾的水。 也没人通知他们今日会是这场面啊? 不是说开个日常大会,有事宣布吗? “这是怎么回事啊!” “长老怎么就死了?他可也是大乘期啊……” “那剑太快了,有人看清了是怎么回事吗?” “还能怎么回事,一剑穿喉了呗。” “裴白的剑道已经修到了这种地步吗?” “他和长老无冤无仇,是公主殿下让他杀的吗?” “蠢货,你才看出来吗?” “我们……该做什么?” “等死。” …… 此事太过惊骇,发生得又快,就连殿上的长老都惊了片刻,面面相觑,似在眼神交流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而凌霄峰峰主苍梧看着清远峰长老尸体,算算时辰,又想着玉清宗之人也该到了,顿时心下生念。 清远峰长老已死,若他能率先一步杀了这丫头片子夺过瑶光剑,那宗主之位必定是他的囊中之物,日后号令其他宗门也不在话下! 想及此,苍梧抚了抚长须,颧骨突起,目露精光,怒道:“你们竟残忍至此,对长辈毫无敬意,当场杀人,不配做衡天宗弟子!” “交出瑶光剑,看在宗主的面子上,饶你们不死!否则……” 温岁本来就觉得有趣,还在开心当中,听到这话更是跃跃欲试,直接推开挡在她前面的裴白,当场戳穿他。 “对啊,杀了就是杀了。” “你们二人觊觎师尊的宗主之位,想要趁师尊闭关强夺瑶光剑,篡位师尊,我作为师尊的徒弟,为什么不可以杀你们?” 底下弟子又是大惊。 怎么还牵扯出这么大的事情了! 宗主是闭关了,不是死了啊! 其他的几位长老亦是脸色一变,似乎不知此事。 清远峰长老和凌霄峰峰主与他们说的是……魔界动乱,宗主闭关多年未出,为了抵御魔界,须得用瑶光剑召集其他宗门,共同抵御外敌。 篡位? 凌霄峰峰主苍梧自然不认,他冷笑一声,手中已在蓄力:“黄毛小儿信口雌黄,今日我便替你师尊好好教训你……” “是吗……”温岁越过裴白上前一步,准备念咒掐诀之前,还不忘狠狠瞪一眼裴白,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少女笑得明媚,此时此刻,那一身红衣在她身上不显病气,反而让她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张扬生机。 “可惜,你还不够格与我师尊相提并论!” 话落的一瞬,万千张用鲜血写就的符篆飞出,将凌霄峰峰主围困其中。 温岁猛地掐诀念咒,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遇咒有死,遇咒者亡,一切鬼怪,立斩不祥!召死阵,开!” 霎时血光乍现,万千符篆凝结成一道不透风的血墙,似是知道了这是什么阵,凌霄峰峰主面色铁青,持剑欲斩,血墙又流出一股股红色血柱,从四面八方缠上了他的身体,形状怪异,他堂堂大乘期的修士竟是动弹不得! 有刺耳的鬼怪哭嚎声响起: “哈哈哈,这副躯体很滋补呢……” “吃了,吃了!!” “吃了!!” “你居然,居然修炼了禁术!!!”在将要被血柱凝成的怪物吞噬时,凌霄峰峰主苍梧惊惧大喊。 底下也有人认出了这是什么阵法,顿时色变,皆是齐齐往后退去,就连几个长老也不例外,似是生怕被这阵法波及,被怪物绞杀。 很快有弟子小声议论: “我在书上看到过,说这是最高一级九级的咒法术!但也是禁术!” “听说那么主殿下平日里就喜欢捣鼓些咒术阵法,没想到天赋如此之高,竟然修到这种地步,就连太虚宗咒法方面的天才弟子,都只能修到七级……” “这阵法这么厉害吗,竟然能,能将凌霄峰峰主……” “你当这么好修吗?稍不留意就会被反噬,也成为那些怪物的养料。” “公主殿下可真豁的出去啊……” “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如果我要死了,我也豁的出去。” “这阵法好像在扩大!快退后!只要一靠近被血柱缠上就完了!” …… 温岁欣赏着凌霄峰长老绝望惊恐的神情,眼尾翘起,越发觉得开心了,甚至连喉咙里涌上的血都没在意,直接咽了下去。 没错,这召死阵的确是禁术,她事先用自己的血画了符篆,通过咒术强行召唤厉鬼怪物,用修士的修为和寿命作为交换,借用他们的力量,让他们为她杀人。 若她想要的力量越大,想让他们杀死的人越强,这些厉鬼得到的滋补不够,便会转而吞食她这个召阵之人。 杀这凌霄峰峰主,目前还不会让她有反噬风险,只是…… 温岁看着将要被厉鬼彻底吞噬的凌霄峰峰主,疑惑蹙眉。 按理说,这种时候,女主该登场了啊…… 血柱将露在外面的最后一颗眼珠覆盖,凌霄峰峰主苍梧被彻底吞噬,一时间只有厉鬼兴奋满足的怪笑声。 “美味!太美味了!” “小姑娘,你可还有要杀之人啊哈哈哈哈……” “吃了!!” “让我们都吃了!!!” 好吵。 温岁臭着一张脸,神情恹恹地从座位上起来。 有,但我可不想让自己被你们吞食。 就在温岁疑惑的瞬间,只见一白色身形如闪电一般,直直掠过殿下众人,直朝召死阵中的苍梧而去。 就在苍梧被彻底吞噬的下一秒。 可惜晚了。 在白色身影闪过的一刻,温岁立马反应过来,是女主! 女主出场了! 养裴白千日,用裴白就在此时! 按原书设定,女主修为很高,她如果再用阵法极有可能被反噬,只能驱使裴白去杀她。 反正她都恶毒女配了,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她决定要从源头彻底改变必死结局,趁裴白现在还没爱上女主,她要利用蛊毒,让他杀了女主。 女主死了,甜文救赎就根本不存在,她才能继续让男主为她剜心头血,为她夺宝续命。 温岁想,能活一时是一时,活不下去她再去死好了。 现在,她得活。 于是,几乎就在女主出现的瞬间,温岁忽然朝裴白大喊,威胁道: “裴白!快!帮我杀了她!否则我就催动蛊毒,让你痛不欲生!” 底下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阵疾风而来,冲了他们一脸,公主殿下命令裴白杀人,又一阵疾风而去,又冲了他们一脸。 长剑出鞘,极其强悍的剑压令人心生胆颤,剑压卷起狂风,又让人眼睛都睁不开,不能辨物,有弟子忍不住抱怨:“怎么这次这么大阵势!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裴白若要杀人,凭他修炼出的这至高剑意,往往只需一剑,也是一瞬。 如同杀清远峰长老那般,一剑穿喉,快得在眨眼之间。 只是这次,剑出鞘,剑又回了鞘。 剑压消失,狂风骤停,只见裴白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骄矜的公主殿下身旁。 狂风起狂风停,温岁被风吹起的发丝落下,身上铃声清脆,她有些困惑地看向裴白,听到裴白对她说: “抱歉,公主殿下。” 他难得对她说抱歉二字。 “我下不了手。” 作者有话说: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遇咒有死,遇咒者亡,一切鬼怪,立斩不祥——出自总摄召神咒 第3章 第3章 心细微地紧缩了一下。 温岁眼里的疑惑更重了。 她听不懂这句话。 下不了手是什么意思? 杀不了是什么意思? 是不能杀,不敢杀,还是舍不得杀? 这才见第一面,不会就一见钟情舍不得了吧?不会就爱上了吧? 该死的剧情,温岁简直心梗的要吐出血来。 不对…… 喉咙这里又涌上阵阵腥甜,温岁脸色一变,眼里明澈的亮光没有了,全是阴霾,还有浓重的戾气。 她气得不行,觉得这个机会她绝对不能错过。 如果说,男主真的因为剧情爱上女主,一见钟情舍不得杀,这不是说明她最后当真会死翘翘吗? 那她更应该趁着今日下手。 她不杀,她最后就得死。 而且,按原文剧情,女主是凌霄峰峰主找来的帮手,他们认定她是逼迫男主剜心头血的恶毒之人,不配拥有瑶光剑,以此为由逼她交出瑶光剑,女主也是因为这才到衡天宗,因而与男主有了交集,甜文救赎剧情开启。 她才不管甜不甜文救不救赎,师尊的剑,她死都不会交出去! 她还要等师尊出关呢。 温岁就不是个平和的性子,多年病体折磨,她早已戾气缠生,脾气也是阴晴不定的,此刻的行动非常迅速,想做就去做了。 “滚!” “你不杀,我杀!” 温岁气疯了,直接双手推开裴白,她看着那抹出尘若仙,清冷如月的白色身影,更加衬得她当真就是阴沟里的恶毒女配,很该死。 眼尾那颗泪痣忽地被浸湿,温岁用手背抹了下。 反正都恶毒上了,她咬破手指,一排血珠飞出,召死阵的怪物霎时又兴奋起来。 “好啊!好啊!小姑娘,你的鲜血很鲜美……” “多一点!再多一点!” “哈哈哈,和我们融为一体吧!” …… “闭嘴!吵死了!” 温岁本来就头昏脑胀的,此刻被他们吵得更是头疼不已,打定主意不管反噬也要加强这阵法时,她脆弱的病体先一步支撑不住,吐了一口血出来。 手腕忽地被人死死扣住,腕骨生疼,她挣脱不得,一股霜雪的寒凉冷意自手腕处透来。 “你在干什么?” 声音沉得可怕,几个字似是都咬碎了,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威压控制不住地散开,殿内的人都禁不住弯下腰去。 温岁昏昏沉沉的,根本看不清是谁,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 温岁醒来,病气暂时被压制了,浑身经脉舒畅,有一股股春水暖流般的灵力在她体内缓缓流淌。 花香似有或无地掠过鼻间。 她侧头一看,果然看到了搁置在一旁的碗,碗底还有几滴鲜血,几片花瓣。 床边却没有站人,没有人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盯着她看。 温岁抿了抿唇。 花香浓郁,难怪这次没有闻到血腥味呢。 裴白灌了她一碗心头血,人却不见了。 是怕她死了他也会死是吧。 温岁冷哼,别以为这样做就能逃脱惩罚。 等晚上她一定要催动蛊毒,让他知道厉害!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温岁本来这么恶狠狠地想着,想着想着又觉得没意思。 第一次见女主,他就一见钟情不听她的命令,还对她说抱歉…… 以后怕是…… 她这个蛊还能控制到他什么时候呢。 等蛊没有了,他必然不会再为她剜心头血,也不会出生入死地为她寻宝。 他这么恨她…… 温岁顿觉命不久矣,想摆烂等死,想着她的父王母后,还有师尊,又不甘心去死。 她想,说不定后面的剧情不会应验呢,她不一定会走向必死结局。 说不定她能在之前,找到救命之法呢! 于是温岁就在死不死之间疯狂摇摆,等她想得都累了,翻了个身想要先睡一觉时,霎时被这乌泱泱的一屋人吓得从床上弹起。 …… …… 女主乌宁也在。 全都在看着她。 …… 要说这女主乌宁,实在是集作者的万千宠爱于一身,根骨绝佳,玉清宗嫡系大弟子,生的仙姿玉貌,气质清冷出尘,如雪如月,性格又温柔善良,任谁看到都会赞叹一句真是天上的仙女。 而她温岁是女主的对照组,唯一用处是制造男女主感情矛盾,提供女主救赎男主的机会,推动感情发展。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在书里的定位是因为先天病体,常年病痛而扭曲心性的恶毒女配。 就算容貌好看,病气消融了她的艳丽,五官也是明艳到带了攻击性的长相,更别说她这时不时就满身戾气,阴晴不定的古怪性子,根本就不讨喜。 哦对了,她刚还想杀女主。 不仅指使裴白杀,自己还不顾反噬拼了命也要杀,简直是比反派还反派。 这么多人都看着。 恶毒女配实锤了。 “温姑娘,你感觉好点了吗?”见她睁了眼,乌宁甚是关切地问了句,眼里霜雪顿时消融,坐到了她床边。 问完这句,她似乎又蹙了蹙眉,温柔地拉着温岁的手,声音如清泉淌过山涧:“我略微懂一点医术,方才我冒昧替温姑娘把了一下脉,虽没有彻底为姑娘根治的法子,但我们玉清宗用各方药草花木酿制了一种独门丹药,可以减轻姑娘痛楚,下回我给姑娘带过来可好?” 气质清冷,说话却温柔如水,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这个恶毒女配着想,声音缠在温岁耳边,温岁觉得自己不仅耳根子软了,身体都要软酥酥了。 看上去是真的很关心她。 这就是女主的光环吗……温柔大姐姐…… 连她这个恶毒女配都禁不住对她心生好感了。 温岁听后是真的愣了好一会,她很不习惯这么热切的关心。 宗门里的人大多对她避之不及,除了裴白和师尊,还有为她看病的医修长老,她其实亲近的人没几个。 就算胎穿之前在现实世界,她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拖油瓶,没人喜欢,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找了份工作,却因为过度加班一下猝死。 猝死胎穿到这个世界,还是个先天病体,没有多久好活的恶毒女配…… 怎一个惨字了得。 温岁想,她可能真的很缺爱,居然有点被这种大姐姐般的温柔蛊惑了,但是好在她不是男主,清醒还是有的,一想起女主不仅是凌霄峰峰主找来的帮手,还是她的死对头,顿时猛地抽回了手。 她恶毒女配上身,冷冷瞪着乌宁,还有其他挤在她房间里的npc,一只手里悄然出现符纸。 “你们到我房间做什么?都滚出去!” “我说了,师尊的剑我不可能给你们!” “死都不给!” “再不出去,我放把火烧了你们!” 说话间,温岁甩了张火符出去,砰的一声炸起火苗,只是这小火苗还没长成大火苗,便熄灭了,只余有一缕缕青烟…… 屋内忽然死寂,温岁眼皮抽了抽,又抽了抽。 尴尬,太尴尬了…… 经大殿那么一遭,她本就不多的灵力早已用得一干二净,更别说这幅病体经她这么一折腾已是强弩之末,是裴白又灌了一碗血,才勉强让她捡回一条命,如今再用法术…… 幸好这要命的尴尬没有持续很久,乌宁便很善解人意地打破了。 “温姑娘,你误会了。”乌宁马上握住她的手,往她经脉里注入灵力,稳住她的心神,轻柔地和她解释。 “凌霄峰峰主苍梧传信我们宗主,我们的确是应邀前来,商讨魔界意欲进攻一事,先前苍梧同我们宗主说的是,贵宗宗主的本命剑落入贼人之手,瑶光剑乃衡天宗至宝,又能号令集结几大宗门,若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请求我们玉清宗出手相助。” 温岁冷哼,身子都侧过了一边:“他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乌宁看着温岁这副气哼哼的模样,不知怎么反倒是笑了,眼尾漾出一片温柔的光晕:“自然不是,我们宗主正是派我和几位弟子前来了解相关事宜,并非是来抢夺温姑娘的瑶光剑。” “真的?”温岁身子没有转过来,眼睛却斜着瞥了眼乌宁,只是模样仍旧骄矜,下巴都微微抬了起来。 乌宁继续说:“当然是真的,方才我已经同各位长老了解情况,知道了温姑娘是谢宗主的关门弟子,瑶光剑也是谢宗主闭关前交与你保管,自然不会抢夺瑶光剑。” 旁边几位长老也附和着,想到宗主和裴白,想到清远峰和凌霄峰长老的死状,还有今日温岁施的那咒法术,皆是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宗主惹不起,裴白惹不起,现在这小姑娘也惹不起了! 他们若是敢打瑶光剑的主意,不等宗主出关,他们几人就…… 几人咽了口口水,连忙解释:“对对对,是这么回事,我们几人也是被那苍梧给诓骗了,宗主的本命剑我们怎么可能动心思!绝无可能!等宗主出关,殿下可得为我们澄清一下。” 听到这些话,温岁舒心了,虽然微微上翘的眼尾,还有眼尾那颗明媚的小红痣暴露了她的开心,但她还是拼命忍住笑意,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又放话威胁:“你们知道就好,以后要是再敢打瑶光剑的主意,不用师尊出关,我先灭了你们。” 经过今日一事,几人已知这所言非假,面前这小姑娘虽然病弱不能修剑道,但咒法方面却是天才,况且她那自己不要命也要杀人的性子,实在可怕。 着实可怕! 几人连连应下,找了个借口赶紧走了。 乌宁则在一旁浅浅地笑着,虽然看上去是在看着温岁,但垂下的视线却扫过那还残留着几滴鲜血的碗,久久停留。 温岁压根没注意。 等那些人都走了,她强装的气势一下就泄了,方才还直挺挺的脊背软了,以一个分外舒适的咸鱼姿势靠着,也不用下巴看人了。 温岁终于转过身子面向乌宁,却一下就被乌宁手中的长剑吸引。 剑身修长秀颀,通体流转着漂亮的银光,剑柄这里还镶嵌着几颗青色宝石。 整把剑看上去非常的漂亮。 “你的剑,可以让我看看吗?”温岁怔怔地问,眼珠子都要掉在上面了。 她一直就想当个剑修。 她也想拿剑,也想当仙气飘飘的仙女呢。 剑修一剑斩山河,一剑破万法,多帅! 乌宁的视线还落在那碗上,听到温岁说话方收回视线,继续笑着说:“当然可以。” 乌宁把剑递了出去。 温岁接过,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剑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又收回,仿佛手里的是什么极其易碎的宝物。 她抬起头看向乌宁,病气缠身的眼睛里亮光闪烁,像是落满了碎星。 “我认得这把剑,我在书上看到过,是青霜剑对不对?师尊之前和我说过,若我病好也可以练剑,到时候会带我去剑冢寻一把本命剑,教我剑术,可惜我这身体……”温岁又想起清远峰峰主的话。 你连剑都拿不起! 乌宁看到了温岁眼里一闪而过的黯然,她安慰道:“温姑娘若是想学,我可以教姑娘剑术,我们玉清宗的剑术偏柔,轻盈灵秀,不以蛮力取胜,待日后姑娘身体好些了,修炼一二应也可以。” “真的吗!”听到这话,温岁的眼睛一下又亮了,她下意识想去拉乌宁的手,猛地想起自己恶毒女配的定位,又迅速敛了笑,一本正经地嫌弃起来,将剑丢回给她。 “我,我才不想学呢,你快拿走!” 温岁的心思和脾性实在太容易看穿,乌宁觉得面前这小姑娘确实挺可爱的,也没有戳穿她,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好,那我下回再来看温姑娘,顺便把丹药带来。” 起身之后,她目光又掠过了那碗,脸上的温柔平和彻底没了。 温岁则哼了一声扭过去头去,却是在乌宁转身离开后偷偷看了眼。 她不禁躺在床上感慨,不愧是女主,太会笼络人心了,先是摆明立场划清界限,取得她的信任,再用温言软语蛊惑她,要给她带丹药,最后又用剑诱惑她,攻击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说要教她剑术! 温岁抚了抚胸口,连声叹道好险好险。 她险些上了她的当。 真是太险了。 温柔乡当真就是英雄冢! 可恶! 难怪书里的男主对她一见钟情! 想到这,温岁又惆怅起来,开始担心自己死不死的问题,想着想着又困了,懒得再想,一下就睡了过去。 她想,醒来,她一定要狠狠惩罚他! —— 乌宁走到门外,有玉清宗的其他弟子守在这里,她朝同行的人略略颔首,说了几句话后,那几人便拱手行礼,离开了。 不一会,屋外只余乌宁一人。 不。 还有一人。 乌宁飞身上了屋顶,说了话。 声音不大,但修道之人向来五感敏锐,自然能听到这声音。 “可否移步说话?” “我知道,你记起来了。” 站在少女床榻正对面窗户的裴白,没有出声。 周身寒气将他与日光都隔开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熟睡的温岁脸上。 晦暗不明,静如深海,一丝日光都透不进去。 乌宁咬了咬唇,似是下定决心要见他。 裴白眼都没抬一下,视线未曾有半刻的偏离。 紧接着,他抬手,一道带着杀意的剑气瞬间斩了过去。 剑气偏了,没有伤到她分毫。 乌宁不闪不避,似是知道剑气会偏。 只是下一刻,待乌宁过去,人已消失,半点踪迹都无。 但是…… 乌宁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剑,嘴唇已然被咬出血来。 她知道,只要她来寻这位姑娘,她总会找到他。 是因为被蛊控制,才不得不得剜心头血吗? 乌宁站在裴白方才所站之处,抬头一看,正正好看到床榻上熟睡的少女。 此时此刻正是午后,暖阳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日光和煦,温岁的脸不似往常那般浸满了病气的苍白,而是清透又明亮,眼尾那颗小红痣安静地点缀在上,像白雪之上的一朵桃花,明艳而热烈。 乌宁又想起了房间里被搁置的碗。 虽有花香,但她仍可闻到鲜血的味道。 而这血的味道,她很熟悉。 死也不会忘。 他一定是他。 作者有话说: 男主身心绝对双洁 第4章 第4章 剑气偏了。 密不透风,几乎不见光亮的竹林里,道道剑气狂暴肆虐,四下冲撞,一棵接一棵的竹子倒下,砸出深坑,灰尘四起。 阳光之下的浮尘逐渐散去之后,一少年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 高削挺拔,宽肩窄腰,乌发用一发带高高束起,他一身黑衣,肤白唇红,俊美非常。 裴白是极其昳丽漂亮的长相,按理说这种长相应偏阴柔,但他一身寒气,平日里杀意重,到处夺宝闯秘境,血腥味也重,便使得他容貌的阴柔全无,只剩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和厉。 在别人看来,除了能用蛊控制他当狗的公主殿下,怕是没几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总是蕴着锋利的杀意,就比如此时此刻,裴白一个人在这竹林,不知为何,眼底杀意反而越发浓重,黑眸已渐染猩红。 咻的一声,剑刃划破空气,一把雪亮的三尺青锋停在裴白不远处,一会朝前又一会退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剑锋在裴白面前不停颤动,发出嗡鸣,细细听去竟像是害怕的呜咽,又带着几分委屈。 而这剑便是裴白的本命剑掩日。 掩日剑是裴白从万千妖魔的葬身之处寻来的剑,这剑被妖魔的怨念恶念浸染千万年,是一把极其凶煞的剑,也是天下名剑,虽然已被裴白驯服多年,但还从来没有过如此表现。 似乎害怕它的主人会将它折成两截,让它成为一把废剑。 剑锋嗡鸣不止,呜咽更重,委屈自然也更重,甚至这把凶煞之剑还在左右不停摆动,像是人在摇头否认什么事情一般。 “过来。” 裴白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薄薄的眼睑抬起,说出了这二字。 这是命令。 裴白早已修出剑意,与本命剑到了心剑合一的程度,心念一动间,掩日剑便接收到了它主人的命令。 命令竟是朝他这个主人刺去。 一瞬之间,长剑破空,以不可阻挡之势,朝裴白而去。 鲜血狂飙,染红地上青翠竹叶,长剑直接贯穿裴白右肩,没有半分偏离,也不敢有偏离,即便他是这灵剑的主人。 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地,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过静的竹林里诡异又惊悚。 随后,噗嗤一声,裴白拔出了剑。 他长长的睫毛垂着,看着被他鲜血染红的掩日剑,眉眼微敛,极轻地偏了下头,没有表情的脸上少见地透出一丝疑惑。 掩日剑只会听从他这个主人的命令,就算是让它朝他出剑,它都不会,也不敢违抗。 出不了剑,杀不了人,剑气偏离,只可能是因为,这都是他这个主人的命令。 为什么? —— 温岁一觉睡醒已至暮色。 她睡醒睁开眼,迷迷糊糊睡眼惺忪的时候,却是立马偏过脑袋,朝一侧看过去,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了。 她的床边没有站人,空空如也。 她并没有看到裴白。 温岁立马就生了气,明亮如水的眼眸微微泛着红,在心里又给他狠狠记了一笔—— 处罚加倍! …… 温岁呼了口气,恹恹地垂着眉眼,屋子里暮色深重,昏暗无光,她一个人待在这里面,就像陷在一个巨大的,无法摆脱的深渊里。 所以,今日睡醒没有看到裴白的时候,温岁的心都突突的往下沉了些。 她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害怕。 原本睡醒,她是一定会看到他的。 虽然裴白有点瘆人,这种行为也很变态,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喜欢就这样站在她床榻旁看着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反正她醒来总是能看到他。 搞得她现在睡醒没看到裴白都有些不习惯了。 这种念头一闪过,等温岁反应过来,简直是又生起裴白的气来。 她都被他搞得有点变态了。 不管了,等回来她定要加倍惩罚裴白,让他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但是…… 想到原书剧情,想到自己必死的结局,温岁又蔫了。 男女主已经如原书所写的那般见了面。 接下来呢,剧情会如何发展呢。 当真会如小说里所写的那样,一个个剧情验证之后,女主救赎男主之后,她就是死局了吗。 其实猝死胎穿到这方世界后,这么多年过去,关于原文小说的剧情,温岁大多都记不清了,只是因为同名的关系,温岁才对恶毒女配的结局印象深刻。 反正就是死字一个。 不管怎么死的,总而言之就是死了。 如果按照剧情发展,她是必死的,更别说这幅病体本就是靠男主的心头血续命,只是还吊着一口气罢了。 她先天病体,本来就没有几年好活。 从温岁记事起,她就饱受这幅病体带来的折磨。 平躺在床上的少女长长地呼了口气,这气息微弱,轻得近似于无,晚风轻轻一吹就没了。 “好疼,真的好疼啊……” “为什么会这么疼……” 她的这幅躯体,其实无时无刻都不在疼着。 温岁抿着有些泛白的唇瓣,侧过身子看向窗外。 初夏已至,花木繁盛,天气也慢慢有了热意,但是……她的躯体却还是冰冷彻骨,皮肤常年冰凉,白得透出一种死气,寸寸经脉仿佛都在受着刀割般的痛,痛得她每次都忍不住要咬着牙流眼泪。 一步三喘气,畏寒怕冷,身子骨弱得被风一吹就倒,当真是连剑都拿不起来,所以,在以剑道闻名的衡天宗,她却只能修习术法阵术,她的确是个病秧子。 只能靠喝别人鲜血才能活下去的病秧子。 裴白会不会每时每刻都想杀了她呢。 是因为解毒的母蛊来捏在她手里,才一直没有下手吗? 真是没意思啊。 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她到底是为什么要活着呢。 厌世的,想死的情绪总是没来由就涌了上来,但想到疼爱她的父王母后,想到师尊,这些情绪又被压了下去。 温岁从床上骨碌爬起,先打了个响指,用引火术点燃了殿内的灯。 一排排灯依次亮起,将昏暗的殿内瞬间照得恍若明昼。 然后温岁下床,从床底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她非常宝贝地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摆放在床榻上。 有一封封的信,有每年她父母送她的生辰礼,她都放在了这个盒子里,每次想他们的时候,或是真的疼得受不了,疼得想死的时候,温岁就会拿出来看看。 看着看着,她就不想死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爱她的父母,她不能死。 温岁是胎穿到这里的。 那个世界的事,她也记得,但她不想回去了。 爹不疼娘不爱的,在很小的时候,她爸妈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 从这以后,她就开始了在两个家庭辗转的生活,成了个谁也不喜欢的拖油瓶,无论去哪都是寄人篱下,再加上她在那个世界的脾气也没比现在好多少,便是更不受待见了,也没少挨过打。 到了可以住校离家的年龄,她终于结束了寄人篱下,遭人白眼的日子,生活费虽然不多,但她自己去外面打点零工,也可以支付她的学费和日常开销。 她一边打工一边努力读书,好不容易毕业,得到了一份还不错的offer,谁曾想,这么司竞争压力也大,996都算好了,她无休止的加班熬夜,然后有一天……猝死。 然后就穿到了这里。 她胎穿到了这方世界,成了凡间王朝的公主,还是最受宠的公主。 皇帝皇后都非常的宠爱她,她得到了无上的荣华,也得到了她在那个世界从来没得到过的父母亲情 她在这个世界的父母很爱她,她生下来便是先天不足,是她爹娘到处找寻活命之法,才在一位高僧的指点下找到了衡天宗。 高僧对她爹娘说,她只能待在衡天宗这种灵气浓郁之地,才能勉强压下死气,到后面能活多久都是看造化。 但修仙宗门与凡人王朝泾渭分明,互不干扰,没有理由承受这般因果。 更何况温岁当时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一个无法修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小孩。 她爹娘又去求衡天宗宗主,甚至跪了下来,衡天宗宗主才答应下来,把她收为了自己弟子。 这就是温岁的师尊。 师尊也对她很好,很好…… 所以…… 一滴眼泪自少女眼眶滑落,滴在了有些泛黄的信笺上。 温岁怕眼泪会晕开字迹,赶紧擦去了。 她把东西收了起来,想死的念头又没了。 万一呢,万一剧情不会按原文那样发展呢。 她想,万一她能活呢,万一她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呢,她就不必非要待在灵气浓郁的仙山,就可以下山去见她爹娘了。 她在现实世界就这么惨了,在这个世界,她也不能幸福吗? 于是,温岁又把盒子里的东西小心收了起来,开始积极地为自己寻找活命的法子。 师尊说过,云水峰的祝长老医术高超,身子有什么不适可去寻他。 她的病情,也是祝长老一直在盯着,说不定祝长老现在有了治好她的办法呢! 她才不要死! 温岁阴晴不定,悲喜也不定,眼下便又是很想活,直接从床上一骨碌爬起,去找祝医修。 她想,总喝裴白的血也不是个事,要是蛊毒被他和女主解了呢,他这么恨她,怕只会给她一剑。 要是,他的血被她喝干了呢。 他肯定很恨她…… 不知为什么,“恨”这个字在温岁心头不断盘旋,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的利剑,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这么多年……她肯定承受不住他的恨意。 温岁只要一想起裴白平时里盯着她的眼神,都会忍不住发抖,却还要在他面前强撑恶毒。 他那眼神阴冷又粘腻,像是蛰伏在暗处的艳丽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死地绞紧她,再吃了她。 太可怕了。 温岁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她还是得另外找个办法,早做打算。 得在蛊毒被裴白解开之前,在他报复之前,找到别的续命之法,离开他。 到那时,如果她良心发现为他解开蛊毒,也不知道裴白会不会也善心大发,放她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害怕之下,温岁坐着她那豪华又俗气的宝驾,很快就到了云水峰。 云水峰是衡天宗的药宗,医修和药修都在此处,那位祝医修祝隐是云水峰的长老,向来不问世事,常年都在峰内,极少外出,宗内事物一概不管,是以大殿上的那一出,几位长老也没有和他商讨,知道他和温岁及温岁师尊的关系,也根本不敢让他知道。 衡天宗内弟子看病都会来此处,一般是云水峰峰主底下的弟子接待,也足以应付。 而因为温岁师尊谢道歧,也就是衡天宗宗主的托付,温岁的病,则是云水峰长老亲自照料。 云水峰长老祝隐会定期为温岁看病,观察病情,温岁身体有什么不适,也可来此处寻他。 其实,谢道歧和祝隐都心知肚明,温岁先天病体,死气缠身,她的病早已是药石难医,神仙难救。 她生下来就注定活不长,病弱早夭是她的命。 当年谢道歧从凡间寻来体质特殊的裴白,在他体内种下蛊毒,逼迫他用心头血为温岁续命时,祝隐便极力反对此事。 此事有损阴德,不利修行,日后必遭反噬。 且不论这小孩根骨绝佳,修道天赋极高,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修为登顶,再难有人制衡,再说了,从小便被种下蛊毒,常年被取心头血供养这位公主,他心里滔天的仇恨可想而知。 在修为登顶,解了蛊毒之后,他在极恨之下,说不定会对那么主殿下做出什么复仇之事。 到那时,焉知这不是插向那位公主的一把刀,不是她的催命符? 那么主殿下的名字早就被写在了生死簿上,命如此天注定,何必为此再去搭上一个无辜的小孩。 但温岁师尊执意如此,不顾反噬,也不顾天道,强行用这孩子的心头血,为另一个孩子续命。 其实救也救不活,不过吊着一口气罢了。 一年前,道歧为了他这个徒弟,又闭起关来,想要突破半步飞升的境界,好能为他这个小徒弟彻底更换骨血,治愈这副病体。 但温岁本就是将死之人,所谓道法自然,生死有命,一切不过徒劳。 “为何一个两个都看不透呐……” 正在院子里赏着月色纳着凉的云水峰长老,在看到一袭红衣,叮铃叮铃朝他这跑来的温岁,不禁叹了口气。 整整一年,道歧还未出关,怕是…… “祝长老,我来啦!” “最近您这里的花花草草长的可好?岁岁上次帮您浇了水呢。”根本没有。 “上次岁岁给您送来的糕点可还好吃,那可是宫里最好的御厨做的,您要喜欢的话,下次我写信给我父皇,让厨子过来,专门给您做糕点吃。” 虽然是喊着长老,云水峰长老也已有五百岁,但他的面相看去仍是青年模样,青衫蒲扇,玉簪束发,整个人躺在摇椅里,看去非常的闲适自得。 “要不,我给您捏捏腿捶捶肩吧,师尊说您已经五百岁啦,岁岁要和孝敬师尊一样孝敬您!” 温岁求人的时候非常懂得卖乖讨好,她一双笑眼,笑起来眼眸弯弯的,亮极了,也生动极了,她生得原本便娇艳明媚,虽被病气遮掩了一些,但眼眸一弯,眼尾泪痣摇曳,便是明媚若盛春海棠。 很讨喜。 虽然是她装出来的。 但讨喜爱笑的孩子谁不喜欢。 云水峰长老祝隐自然也吃这一套。 他也喜欢看到这孩子活泼的样子,而不是躺在榻上吐血的模样。 只是…… “嗯,有什么事说吧。”在逗着这孩子当真给他捏了几下肩后,祝隐摇着蒲扇一笑,轻拍了下温岁压根就不知道捏肩的手,直接问了。 既然长老开口了,温岁也不装了,她蹲下身来看着祝隐,嘻嘻笑着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无害的兔子,让人的心头都禁不住软下来。 祝隐笑着偏过头,干脆用蒲扇盖住了脸:“也不知是谁在大殿咒杀长老,还要咒杀别宗的大弟子,岁岁,你在大殿上的气势哪去了?” “哎呀,那都是对着我不喜欢的人,岁岁这么喜欢长老,怎么可能那般对长老。”温岁去拿他遮脸的蒲扇,他也不恼,任她拿了去,只看着她笑了笑。 温岁对这个长老还是非常喜欢的,因为他和他师尊是至交好友,和她师尊一样,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虽然是因为师尊的托付,但除了裴白,这么多年,祝隐也曾多次把她从鬼门关里救出来。 “长老,我知道……”说到这里,温岁的心不知为何有了刺痛之感,罕见地带着几分怅然地说,“我知道取裴白的心头血不是长久之计,这么多年,他定是恨透了我,只是碍于蛊毒才一直如此,若是有一日他自己解了蛊,怕是会……” “杀了我。” 温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也带着颤抖。 恶人,自私的人做久了,她也害怕,很害怕…… 她其实很怕裴白恨她,也不喜欢裴白恨她。 那些恨意凝结在他眼底,她每次看到都会做噩梦。 反复地做噩梦。 温岁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了下去:“就算他不杀我,也绝不会再用心头血为我续命。” “所以,岁岁想问下长老,如今,可有别的法子能续命?” 小姑娘蹲在他的摇椅面前,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搭在摇椅扶手,仰着脸看他。 祝隐略微低下眼眸,只见温岁搭在扶手上的手苍白至极,皮肤薄薄一片,清晰可见下面青色经脉。 不,有些经脉已经渐渐成了血色。 她浑身上下都缠绕着病气,死气,只有那双眼睛明亮清透,没有被病气沾染。 但长此以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岁岁。”祝隐从她手上拿过蒲扇,又轻轻盖在她头上,遮住了那双眼睛,同她说了不算实话的实话。 “其实,有些事情,不管是你师尊,我,还是你自己,都心知肚明。” 温岁眼前一黑,祝隐的话落在耳边,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她的确是心知肚明。 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了,若是有别的法子续命,师尊不会把蛊下在裴白身上,让她喝别人的心头血。 那时候,裴白和她一样,不过也是一个小孩子。 师尊品行高洁,光风霁月,怕是就做过这么一件违背良心之事。 都是为了她这个徒弟。 所以……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你师尊亏损阴德,强行用此法为你续命,你便可知,此事到了如何境地。”祝隐叹息一声,“岁岁,我亦不是神仙,别的续命之法,怕是没有。” 在温岁眼底浮上黯然时,祝隐又说话了:“不过,有一枚上品丹药叫清心丹,这丹药可压制经脉病气蔓延,减轻病痛,或能延续你寿数一二。” “但这只是一时,压制的时间长短,要看你身体情况。” “虽然压制病气的情况不能保证,但你若能服下,病痛能大大减轻。” 听到这,温岁眼睛亮了,眼里阴霾一扫而光,忙问:“这丹药在哪里呢?” 祝隐回道:“五日后,四大宗门将在衡天宗联手举行一场大比,得胜者的奖品便是这枚丹药。” 大比…… 大比…… 这两个字落在耳边,无异于惊雷落下,把温岁从头到尾直接劈成了两半。 她脑子里有关的剧情记忆被逐渐唤醒,眼里的光芒又逐渐黯淡下去。 在原文里,男女主的第二次见面,是因为她这个恶毒女配逼迫男主在大比上帮她夺宝。 也就是她现在在做的事情…… 温岁记了起来,在这场大比上,男主对阵女主,在原本可以赢的情况下,却对女主手下留情,输了,丹药没有拿到。 也是因为这,男女主的后续感情线慢慢有了交汇。 女主知晓了男主被她这个恶毒女配逼迫剜血,受尽压迫的事,开始了治愈救赎之路。 原来,这就是她身为恶毒女配要发挥的作用吗。 她为了活命,逼男主参加大比,促进了男女主的感情线发展。 剧情真的,真的又应验了。 那她的挣扎,真的还有意义吗? 那枚丹药,她还要不要拿呢? 忽然之间,温岁抬头看了眼天。 九天之上,掌控这个世界,掌控着他们的,是什么? 最后一次了。 温岁想,最后一次了,如果这次裴白能赢下大比,拿来丹药,说明她的死局并不是不能扭转。 如果这一次又……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温岁站起身,和祝隐告别之后,魂不守舍地走了。 祝隐说完这话回过神,方觉这话非常熟悉,想起,这话他已经对那裴白说过一遍。 前几日,裴白,也就是他们那岁岁用蛊控制,给她剜心头血的少年走到他这里,沉默良久后,问了他此事。 说是奉公主之命来询问,可有彻底治愈的方法。 那时,他记起先前小弟子和他说的大比之事,宗内邀请他去观战,小弟子提了一嘴这奖品是一枚稀缺的上品丹药。 他当时也曾感慨,若是这丹药能给温岁用便好了。 裴白刚好来问,他亦是说的无法,顺便将大比得胜奖品可以缓解病痛,或可延长寿数一事告知了他。 “不是之前让裴白来问过,如何今日岁岁又来问了。” “裴白忘记同她说了么? 祝隐性子很淡,这些事情他不愿多想,只当是裴白取血太多的后遗症。 又摇起了蒲扇,青衫在晚风里吹拂着,月色落在上面。 他想,下次也得给裴白看下病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那不是恨呢,岁岁宝贝 第6章 第6章 温岁这晚又做了噩梦。 她又梦到了裴白。 血,好多的血…… 周遭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温岁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却能清晰看到鲜红的血液从四面八方涌来。 朝她这里涌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她非常,非常的讨厌血。 每次闻到都会头昏脑胀,不仅胃里翻涌,脑袋也痛得要裂开。 她一点都不喜欢喝别人的血。 但是…… 当血仍旧从四面八方涌来,快要到流到她脚下时,温岁的瞳孔急遽放放大,想要大声尖叫,却被不远处的场景惊到瞬间噤声。 她看到了裴白。 裴白就躺在血泊里,他浑身都是血,不,应该说……血不停地从他身上流出,甚至在他身体下面汇聚成了溪流,而他就漂在这溪流之上,看着她。 他一直在看着她,就同他每日都看着她那样。 温岁看清楚了,原来所有的血都是从他心头这里涌出的。 这就是他的心头血。 就是他每日每日都要给她剜的心头血。 温岁惊惧不已,瞳孔里血丝不断蔓延,她想要大叫叫不出来,想要后退,却犹如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血像疯长的藤蔓,一点点地缠上她脚腕。 裴白还在看着她,恨意在他眼里蔓延开来,成了比鲜血还要浓稠的东西,足以将她整个吞噬。 他笑了,这个笑容诡艳又恐怖。 “公主殿下……” 他喊了她,而这一瞬间,温岁再也承受不住,大叫了起来。 “裴白!” “嗯,我在。” 声音很轻。 温岁从梦魇里挣扎出来,落入耳中的便是这么一句轻而哑的应声。 她都愣了一下,待回神看过去,只见刚才倒在血泊里,怨恨盯着她的“裴白”,此时此刻正站在她床前,低垂着头看她,脸色不知为何,看起来很不好。 温岁惊出一身冷汗,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方觉刚才自己是做梦。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但眼下,裴白盯着她看的眼神也…… 温岁戚戚抬眼,忽然没来由地被那双眸子摄了一下。 她立马打了个冷颤,悻悻然缩了下肩膀。 也没有比梦里好多少! 一样的瘆人。 一样的黏腻。 他为什么总是喜欢用这种眼神看她?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杀她吗? 他一定恨死了她。 方才梦里的画面一闪而过,温岁又想起裴白对她说的抱歉,想起原文应验的剧情,心猛地往下坠,莫名的恐惧铺天盖地般袭来,她又恢复了平日里逼迫男主取血的恶毒模样。 从储物袋里拿出装着母蛊的小瓷瓶,又随时准备催动蛊毒威胁他。 “你还知道说‘我在’?” 为了不让自己失了气势,她干脆从床上坐起,皱眉抿唇,恶狠狠地盯着他。 她以为自己这样很凶,其实此时此刻,灯影穿透她苍白的脸,她长发披散,弱不胜衣,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她病得太重,也太久了。 裴白长久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自她眼睛缓缓扫下,在她嘴唇这里停了一瞬,然后问了句:“公主殿下又做噩梦了吗?” 他问她,没有什么温度,也没有什么情绪的一句话,声音却因为放得很轻,有一种很怪异的温柔。 对,就是怪异。 裴白这个人冷习惯了,偶尔这样,总让温岁觉得觉得怪极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被他这么一问,温岁紧握瓷瓶的手莫名失了力气。 他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根本听不出喜怒哀乐。 温岁很纳闷了,小时候他也不这样,虽然那时候总是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和她说话,但起码,他对她说的话还挺多的。 好像,自从那次她没有喝药差点死了以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还总喜欢不明所以地盯着她看。 可是那次,他不应该很高兴吗。 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温岁不懂他。 她只知道,她和他之间是供养者和被供养者,吸血者和被吸血者的关系。 一天一天,从小到大,她像蚂蝗一样趴在他身上吸血,他恨她很正常。 可她想活……也很正常。 是不是? 她只能这样的苟活。 裴白一直盯着她看,眼神深不见底,同时又极其轻微地皱了下眉,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得床榻更近了,晚风从窗棂吹来,高大身影被扭曲得像一个巨大怪物,将床榻上的病弱少女全部笼罩。 似乎,她彻彻底底地陷入了他所制造的深渊里。 少年的嘴角怪异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缓缓弯下腰去,似乎想要将她看得更仔细。 晚风吹过,烛火摇曳光影晃动,也将裴白身上的血腥味吹到温岁鼻间。 血…… 又是血腥味…… 温岁胸口急剧起伏,她莫名慌张,也莫名恐惧,在无数光怪陆离的血腥画面闪过眼前时,她抬手,蓦地抓住裴白垂下的头发,用力一拽。 她这一拽,拽得裴白都怔了一下。 温岁久病之人,再用力也没什么力气,裴白竟也被她拽得往前一倾。 呼吸交错,继而短暂相融,两人之间鼻尖相碰,掠过,似一滴水珠下坠,惊起深潭微澜。 她和他的距离太近了。 他唇齿间的呼吸落在她眼皮,落在她眼底,温岁似乎也有点懵了,长长的睫毛眨了下,杏眸几点湿润,水雾盈盈。 随后,呼吸缓慢地移动着,自她睫毛,到秀巧的鼻尖,到白软的耳垂,苍白的侧脸……最后停在少女微张的唇瓣。 好烫。 好热。 温岁很疑惑地想,裴白身上的气息明明这么冷,为什么呼吸会这么烫。 少女没有血色的唇肉眼可见地红艳起来。 鲜艳若桃花花瓣,微微开合,诱人深入。 裴白看着面前的少女,濡湿长睫剧烈地颤了下。 一滴汗在暗处将将掉落之时,温岁说了话: “裴白,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 “你重复一下。” “好。” “我和你说了什么?” “听从公主殿下的安排,随时准备杀人。” “如果不杀,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公主殿下会不开心。” “但你杀了吗?” 一阵沉默。 裴白没有再说话。 没有任何解释。 真的不会再听她的话了吗? 常年被病痛折磨,温岁骄纵又敏感,裴白的这种沉默让她觉生气,直接点燃了她心头的怒火,更让她觉得害怕。 她只吊着这一口气,这口气,是用裴白的血换来的。 可是…… 也说不清是害怕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这一瞬间她松开了拽着他头发的手,又抵在他胸口,用力推开他。 裴白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之间交缠的气息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恰好这时,一滴热汗自少年潮湿的长睫坠落,那双桃花眼蒙了些氤氲水雾,却能清楚地看到温岁此时的动作。 双手结印,唇瓣翕动,她催动了蛊毒咒语。 裴白眼眸里的雾气一瞬散尽,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嘴角挑起了一个极其细小的弧度,看起来像笑,实际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还在盯着她,长睫半敛,湿润的黑眸看起来亮得惊人。 “是,是你不听话……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会惩罚你!” “我一定会催动蛊毒!” 温岁被他这眼神吓到肩膀一缩,她下意识想往后面退,但又不想被他看穿,小手撑在背后死死攥紧锦被,不让自己露出一点胆怯。 小小下巴还扬得高高的。 甚至还把捏着母蛊小瓷瓶的手握紧成拳,放到胸口作防御状。 明明催动蛊毒,折磨人的是她。 为什么怕成这样? 裴白很轻,也很讥讽地笑了声,踉跄着退下台阶,他的身形似是不稳,脊背成了痛苦的弓形,跌跌撞撞地靠在了屋内的柱子上,仰着头不知在看哪里,他不停地喘着粗气,喉结耸动,若山峰连绵。 裴白不远处便是一盏落定的琉璃灯,暖黄色的光影映在他一侧,却衬得他肤色愈白,一截脖颈在灯下泛着可怕的冷意。 明明发动的是她,承受的是他,但温岁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娇弱的身体紧绷到极致,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看裴白这痛苦的模样,她知道,蛊毒开始发作了。 每次她催动蛊毒,裴白都会这样。 先是痛苦地…… 不,先是用那双很漂亮,但也很瘆人的桃花眼盯着她看,里面浸满了铺天盖地的,可以将她直接溺死的浓烈恨意,然后他会微微皱着眉,平日里强硬如竹节的脊梁痛苦弓下,步伐不稳踉踉跄跄地往后退,虚弱地靠着柱子或是墙壁,那薄唇边会渗出血珠,看去艳丽如鬼。 每次都是这样。 想必他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被蛊毒啃噬得天翻地覆。 会,会很疼吧…… 在师尊闭关之前,催动蛊毒的咒语和母蛊都不在她这,在师尊这里,如果裴白准时喂她心头血,师尊也不会催动咒语。 在师尊闭关之后,师尊把咒语教与了她,母蛊也到了她这里,必须要靠她来控制裴白。 可裴白是什么人呢? 按那些长老的话来说,那便是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天资绝佳,修炼可谓一日千里,是整个宗门里最有望飞升的人。 他不仅修炼天赋奇高,性情也异常坚忍,平日里他做的事只有两件,被逼着伺候她这个公主殿下,给她这个公主殿下续命,到处闯秘境闯宗门夺宝,另外便是修炼。 除这之外,再无其他。 因此,他的境界也是突破极快,不过二十,在温岁师尊闭关之后,宗门内便无人再是他对手。 温岁病骨支离,剑都拿不起来,她想,她说不定今天活明天就死,修为也没他高,如果不靠蛊毒催动蛊毒来为她续命,她还能靠什么呢。 如果不靠这个,裴白根本不会用心头血为她续命! 那可是心头血…… 他从小就讨厌她。 要是没了蛊毒控制,温岁毫不怀疑裴白会一剑杀了她。 所以,自师尊闭关后,温岁催动了很多次。 她的病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差,慢慢的到后来,光靠裴白的心头血也不够了,她还需要各种珍贵丹药,天材地宝的滋养,才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她贪生怕死,恶毒极了,除了让裴白日日给她剜心头血,还逼他去各地寻天材地宝。 她真是恶毒。 为了活命,她可以如此恶毒。 可要是,她注定就活不了呢,她的这些恶毒是为了什么。 拖着这副病体苟活又为了什么。 为了让裴白恨她吗? 在不知不觉间,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温岁想活的心气一点点地坠了下去。 她看着不远处似乎痛苦弓身的裴白,手紧紧握起,她用了太重的力气,指甲差点都划破了皮肉。 温岁想,她就试这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若是当真……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公主殿下发话了。 裴白偏过头去,在片片摇荡着的轻纱里,盯着她看,薄唇挑起了一个弧度,分不清是嘲讽还是笑。 “裴白,你知道宗门联合其他大宗,不久后将会举行的大比吗?” 鲛绡纱帐里的少女坐在床榻上,娇贵精美,神情倨傲,不肯在他面前露一点怯,却脆弱得像易碎白瓷。 裴白目不转睛,看着那么主殿下:“不知道。” “……” “那,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刚才还催动了蛊毒,如今又要人去给她卖命夺宝,情绪平复下来后,骄纵的公主殿下也实在有些拉不下面子,也为自己方才胡乱催动蛊毒的行为有些愧疚,说得很是别扭。 但这别扭和愧疚只存在了一瞬,温岁一想起大比之事,恶毒又占了上风。 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温岁情绪反复得非常快,马上就想开了。 这次对她极其重要,再加上经过方才那么一遭,她心里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为了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面对裴白,温岁便立马换上了一副扮乖卖好的笑脸。 她知道,他其实特吃这一套。 她对他笑笑就行啦。 “裴白!” 温岁立马下了床走到裴白面前去,她仰着一张苍白的,不施脂粉却异常娇美的脸看他,一副眉眼弯弯,柔软无害的乖巧模样,晶亮眼底却透着狡黠和坏心思。 她似乎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也会让人心生柔软。 特别是裴白,从小时候起,只要她对着裴白笑,裴白就会直勾勾地,愣愣地盯着她,看久了甚至还会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什么狠话,阴阳怪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到现在也是一样。 果然,裴白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月下湖水,点点涟漪不停地扩散出去。 但是,当他垂下眸去,余光探到少女莹白细瘦的脚腕,以及那弧度优美的脚背时,薄薄的眼皮颤着,继而眉心又拧起,似乎很疑惑地问了句: “不冷么,公主殿下。” “啊?” 温岁光急着跟裴白说这件事了,下床一下就忘记穿鞋了,竟是光脚踩在了地上。 不过也是因为平时都不用她自己穿鞋袜,裴白经常伺候她,会替她穿。 还不待温岁低头看,裴白直接掐着她细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他抱得突然,温岁只觉一下天旋地转,慌乱间只好抽出手来勾着他脖子,小脸刚好伏在他脖颈这里,唇瓣张合,呼吸毫无掩盖地贴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贴在那上下剧烈滑动的喉结。 她的每一次呼吸,唇瓣每一次的张合,冷白都会染上艳色。 “裴白,为我再做一件事好不好?”温岁胎穿到这里,公主殿下当惯了,即便到了衡天宗,师尊也是宠得她不行,更何况她还有蛊来控制裴白,此时此刻就算是要裴白给她卖命,也是不可避免地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骄纵,也像是蛊惑。 从小到大,裴白再熟悉不过了。 她真是个公主。 裴白抱她抱得很稳,也走得很稳,丝毫没有之前的踉踉跄跄,但他握着少女细腰的手却逐渐收紧,修长的手指骨节突出,手背青筋浮现。 似乎他只要再用一点力,便可将她整个弄碎。 在到了床榻前,在这位公主还未来得及察觉痛意时,他松了手。 他将她放在床上,盖上了锦被,把她的脚和手都塞了进去。 塞进去之前,还用手捂热了这么主殿下冰凉的脚。 温岁似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何奇怪,她嘻嘻笑着,又把手伸了出来,抓着被沿,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你还没答应我呢。” 此时此刻,温岁只露出一张好看也苍白的脸,弯着眼眸笑的样子看起来分外乖巧,也分外无害,身上的病气和苍白又让人心生对她的无限怜惜,她就这样看着裴白,伸出一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手,声音甜得让人心尖都发颤: “大比的奖品听说可以压制我的病气,裴白,我需要你打败所有人,帮我赢下来。” “你记住,是所有。”温岁强调,是她习惯的命令口吻。 又大发慈悲地说:“你赢了,我就不计较你这次的不听话啦。” 手背传来少女指尖柔软的触感,裴白迟缓地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似是有些颤意的垂下,在一片模糊的雾气中,看向面前的少女。 他许久都没说话,看得温岁心里发毛,根本不知道裴白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不过温岁也不怕,她想着,她这是先礼后兵,要是他不同意,她就立马催动蛊毒,让他知道这次的事情他必须去做。 温岁眼珠子到处转溜,坏心思全都写在了里面。 裴白轻轻地笑了声,勾着唇,挑着桃花眼尾,从上而下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讽刺的笑意。 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露出这种眼神。 温岁很不喜欢,脸色几乎是立马就拉了下来,不高兴了。 “如果我不答应,公主殿下又会催动蛊毒,让我痛不欲生,是吗?” 这句话更是嘲讽意味拉满。 在阴阳她,怨恨她吗? 温岁多疑又敏感,一下就听出了这弦外之音。 他对她当真是有怨,也有恨。 方才做的噩梦又浮现脑海,温岁眼前忽然闪过在那噩梦里,裴白倒在血泊里看她的眼神。 简直是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再连血带肉一口口吃下去。 他恨极了她。 忽然之间,即便听到他答应了此事,温岁好像也没有想象中开心。 没意思。 心口这里忽然就堵得慌。 这样活着,多没意思。 温岁一下就没了和他说话的兴致,眼里亮晶晶的笑意没了,又到了一种爱死不死的摆烂状态。 随便吧。 “滚吧,本公主要安寝了。”她转了个身背对裴白,用被子蒙住了自己整个头。 对于她突然的变脸,旁边的人似乎已经习惯,还是一动不动。 温岁也习惯了他这样,不再管他,自己拉上被子,想要睡觉。 反正他也天天神出鬼没地站她旁边盯着她。 她照样睡得舒坦。 就让他这样盯着好了,最好盯出个大黑眼圈,丑死他! 温岁幼稚又恶毒地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忽然间觉得好疲惫,浑身发软使不上一点力气,然后就疼,疼得她想发疯。 她这破身体就是这样,时不时地就这么来一下,经脉里一下像是有岩浆在翻滚,一下又好似被寒冰充斥,五脏六腑都在抽痛着。 好疼…… 真的好疼啊…… 一行行眼泪滑落到嘴角,温岁吃了下去,只觉得很咸,也很涩。 一点都不好吃。 饶是久病多年,温岁怎么都习惯不了这种病痛,但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盖上被子咬紧牙齿闭上眼睛,期待睡过去就不疼了。 但是这次,她睡不过去了。 痛意还在其次,她可以咬牙忍受,但那久病带来的病气甚至是死气在体内翻涌,便不是忍不忍受的问题了。 这会要了她的命。 她在心里默念着爹娘,默念着师尊,她以为这次会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她念着念着就会压下疼痛,就会睡过去。 谁知刚念完爹娘,师尊两个字在心里还没开始默念,一瞬之间,她喉间蓦地涌上一阵腥甜,随即哇地一声,竟是吐了大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鲜血溅到了裴白手上。 白到发冷的手背染上鲜红,也刺红了裴白的眼睛。 温岁病情忽然就加重了,没有一丝预兆。 不,或者说,这也是有预兆的。 因为她不开心了,一口气坠下去,就算只是一瞬间没了想活的心气,病气照样会趁机而上,侵蚀她所剩无几的生机。 在温岁吐血,失去意识的下一刻,滔天病气立刻自少女身体涌出,黑雾弥漫,卷起大风,充斥着整个房间。 狂风烈烈,殿内轻纱四起飞扬,裴白垂下眼眸,长睫似乎也被风吹出了颤意,手背的那点鲜红在他眼里不断放大。 他眨了下眼,掌心蕴满法力,随即抬手,漫天泛着冷光的狂暴法力散开,滋滋电流声响起,形成了一张难以逃脱的雷电大网,将黑雾包裹其中。 被网住的黑雾扭曲暴动,甚至还成了有形之物,生出恐惧,发出一声声尖利叫喊,似在求饶。 裴白握拳一收,法力发出刺目银光,电流声爆响,黑雾一下散开如烟,撕裂叫喊也消弭。 异化的病气似乎消失了。 裴白抬手并指,指尖轻点温岁额头注入法力,用法力封住温岁经脉里涌动的病气。 殿内却仍是死寂,没有温岁叽叽喳喳的声音。 温岁还在昏迷,巴掌大的小脸看过去比平日更加苍白、透明,灯光落下,似是径直透过了她的脸。 她安静睡着的样子,丝毫没了平日里的骄纵,也没了平日里的生气,苍白得就像是一片渺茫月色。 裴白染着血的薄唇似乎更鲜红了,微弱地动了一下,长睫被风吹着,持续地发着颤。 他弯下腰去,高束的马尾顺着肩侧垂下,又被风吹得扬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竹子成了一个彻底弯折的弧度,此时此刻,他离昏迷的少女很近,就如同很多个昏暗的夜里一般,温岁睡着了并不知道,他和她咫尺之间,呼吸交缠,肌肤也相碰。 只有那没有血色的唇瓣会被他灼热的呼吸一点点的,一点点的烫成艳色,她唇齿微微张合间,会有不耐的娇/吟声。 这声音会落在他耳边,把他的耳廓也烫得艳红。 但是这一次,当裴白也如此靠近她时,少女那好看的,若花瓣一般的唇却仍旧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裴白水雾茫茫的桃花眼里透出疑惑,薄唇自少女鼻尖擦过,长睫的颤意更重了。 温岁久病,病气积累得太重了,病气夺走她的意识,冲涌出她体内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以往每次,只要裴白朝温岁体内注入法力压制病气后,她便会醒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 没用。 没用。 她的病又加重了。 裴白依旧俯着身子,他单手掌握着她的脸,额头轻碰着她额头,一缕金色的神识很快自他额头牵引而出,入了温岁体内。 神识穿过少女体内经脉,又回了裴白身体。 裴白剑眉拧起。 下一刻,裴白直起脊背,侧过身子,刚好挡住温岁视线,尽管她此刻还昏迷不醒。 他伸出手,掌心幻化出一把刀刃,紧接着,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裴白握着这柄刀刃,直直刺入心口。 鲜血飞溅,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他却仍旧面无表情,好似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用法术引来温岁惯常用来喝血的碗,接引出了一碗心头血,又隐去了伤口。 剜心头血的伤口可以用法术隐去,但每次剜心头血,却只能用刀刃硬生生剖开。 温岁没有看到过一次他剜心头血的画面。 血接满了整碗,他薄唇的颜色也迅速黯淡下去。 裴白垂下眼,盯着这碗血无声笑了一下,随即他小心扶起那娇贵易碎的公主殿下,喂她喝自己的血。 裴白体质特殊,他鲜血的味道不管是对妖魔还是凡人,都是极其鲜美的东西。 妖魔喝他的血可以增加妖力,修士可以增长修为,对病骨支离的凡人,可以延续性命。 但血就是血。 血就是红色,血腥味浓重。 温岁极其讨厌血腥味,清醒的时候总是会皱眉抗拒,不想喝却不得不喝,但在她昏迷之时,裴白鲜血的味道对她这样一个病气缠身的将死之人来说,却是极其鲜美的东西。 就好像在沙漠里行走的旅人对水的渴望,当裴白将碗放在她唇边,喂她喝下时,此时的公主殿下显得特别乖顺,没有平日里对这血的抗拒和厌恶,直接喝了下去, 裴白看着温岁全部喝下,桃花眼里诡异地闪过一抹暗色,像是满足,薄唇边无意识地挑起了一个弧度,只是很快又被压下消失。 好似那个诡异的,满足的神色从来没有存在过。 在喝下一碗裴白的心头血后,温岁体内的病气似是稳定下来,不再乱窜,但在少女病白的肌肤之下,仍可看到几丝快速蹿过的黑色病气。 这一次还没有彻底压制。 即便是喝了他的心头血。 裴白垂下眼眸,扫了眼黑色病气,似沉思之际,目光落在了少女散开的绸缎乌发上。 喂血之后,温岁慢慢醒了过来。 病气被压下,那些刺骨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出了一身的汗,连眼睛都是湿漉漉的,睁开眼时,睫毛上都挂上了水珠,使得那双眼睛像极了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温岁睁开眼,看到的还是裴白那张与她闭眼前无异的脸。 漂亮,好看,俊美得不似凡人,冷得也不似凡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一看就很恨她的样子。 但她唇齿间还是他鲜血的味道。 温岁知道,她方才病发昏迷过去,一定是裴白又喂她心头血,她才醒了过来。 是他替她压制了病气。 他是不是害怕她催动蛊毒,其实她真的没力气催动了…… 还是害怕她死了,他没有母蛊解毒,也会死呢。 温岁不会知道裴白心里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裴白神情冷淡地看着她,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温岁被他的这种眼神看得很不自在。 她从床上坐起,长发倾泻在单薄的脊背,她双手抱着膝盖,假装很忙地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就是不想对上他的目光。 温岁的心里黏糊糊的。 又被裴白的心头血救了,她该……感谢他。 但是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喝了他这么多年的血,让他出生入死地为她夺宝续命了这么多年,感谢二字……着实虚伪,也着实可笑。 他怕是恨死了她,想要的怕不是她一句轻飘飘的感谢,而是她的性命。 还有,替他解除蛊毒,还他自由。 她能给他吗? 等这次大比结束,若是剧情还是…… 就在温岁皱着眉抿着唇,很认真地思考这些事情时,裴白忽然没有再看着她。 他别过脸去,盯着少女垂落在床榻的发丝,看似平静地问了她一句话:“公主殿下,你想活吗?” 温岁冷不丁听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就回:“当然想啊!” 她这时候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烈的。 她还没见到她父母和师尊呢。 再说了,她起码要等到这次大比之后。 温岁好似笃定,裴白一定会去,尽管他还没答应下来。 以往每一次她让他夺宝,他都是沉默不语,最后却都会把宝物递到她面前。 或许温岁心底下意识的坚信,这次也一样。 她让他赢,他一定会赢。 她有控制他的蛊呢。 在温岁回答之后,很快,她便听到了自裴白口中说出的,没有什么情绪和起伏,却犹如惊雷一般落在她耳边的话: “那就和我双修。” “结契。” 作者有话说: 裴白,你到底有没有私心呢 第8章 第8章 这句话在温岁耳边炸成了烟花。 温岁自然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好一会,惊得下巴都要掉在了膝盖上,抱着膝盖的双手都缓缓垂了下去。 虽然她是胎穿到这里的,但是在胎穿之前,她也只是个还没来得及谈恋爱刚毕业就猝死了的牛马打工人,什么双修不双修的,她至今母单,学校卷成绩,毕业卷工作,就这么把自己卷猝死了,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更别说双修……也就是做那个什么东西了。 况且,裴白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和她双修啊。 她这次又没用蛊逼他。 温岁是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苍白病弱的脸悄然浮起红晕,就连那耷拉下来的眼皮似乎都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脸颊的红又起了一股燥热,她热得低下头,下巴抵着膝盖,觉得两只耳朵和脸简直都要蒸腾出热气了。 男女心思各异,温岁怕是怎么都不知道裴白此刻在想些什么,沉默悄然蔓延开来。 裴白看去无平日无异,脸上看不出表情,气息一如往常的冷,晚风吹得屋内光影晃荡,裴白目光微颤,眼眸垂着,他扫了眼少女紧蹙的眉,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公主殿下不要多想。”他神情淡淡,声音听去也无波无澜,四平八稳,一副完全是公事公办,在完成任务的口吻。 温岁扑通扑通狂跳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眼,懵懵懂懂地看着裴白,眼里尽是疑惑。 “公主殿下,我的心头血没有多大用处了。” “单靠心头血,压不住病气。” “双修之法,可以引渡我的修为至你体内,用我鲜血凝结的修为压制病气。” 温岁听懂了。 修为不像血,可以直接取出来让她喝,必须要靠双修才能引渡到她体内,压制病气。 为了给她压制病气,他居然连身体都要献出去,用双修之法给她渡修为吗…… 为什么? 温岁抬起难得是红扑扑的脸,轻轻歪着脑袋,不解地盯了裴白好久。 好久之后,她似乎终于把其中令人费解的地方想明白了,眼睛叮的一亮,恍然大悟地锤了下手,疑惑地问出了这句话:“裴白,你是不是很怕我死了以后,你也会死?” 殿内忽然寂静。 静,实在是太静了。 静得她都能听到裴白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似乎还有很轻的笑声。 只见裴白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微微阖了下眼。 温岁莫名地觉得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她在里面看到了深深的嘲讽。 温岁讨厌他的这种眼神,也讨厌他这副故作高深,让人怎么都猜不透的姿态。 她悻悻然地吐了下舌头,扯过软被盖住头,自顾自嘟囔着说:“怕死又不丢人,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就敢承认。” “所以说裴白,你比不上我哦。”她促狭一笑,黛眉往上一扬,眨巴着亮晶晶的眼,得意的劲怎么都掩饰不住。 裴白失笑一声,干脆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简单直接地问:“公主殿下,要不要?” 要不要? 双修诶…… 她还没试过来着。 温岁决定要认真地思考下这个问题。 她思来想去,发现根本没得选…… 按裴白来说,不做就会死。 小说里有这个情节吗? 温岁记不清了。 也不知道原文有没有写。 关于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描写太潦草了,她就是个工具人,说重要也根本不重要,反正只要发挥出了推动男女主感情线的作用就行。 说不定这所谓的双修结契,就是为了制造男女主的感情矛盾。 她的生死根本无人在意。 除了她这个世界的父母和师尊。 不过怎样都行,只要能让她活,只要能让她看看父母和师尊。 “会疼吗?” 在思考了一小会后,温岁从蒙着的被子里钻出脑袋,小声问了这么一句。 温岁紧紧盯着裴白的脸,从那张漂亮但什么都表情都没有的脸上,她看出来了,裴白也压根不知道。 也是了,他这个只知道练剑修炼的人,怎么会知道疼不疼。 裴白沉默,似乎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良久,给了她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可以神交。” 温岁额头冒出一串黑线:“…… 神交就不会疼吗! 她简直对他无语,但这种事情……温岁也不好再问下去了。 反正照裴白这样说,怎样都得交。 神交也得交。 她病情再重一点,说不定还得天天交。 不交就死。 “怎么弄啊……”温岁抿了抿唇,很务实地问出了这个问题,紧接着又眼泪汪汪地看着裴白。 此时此刻的她,似乎病得连张牙舞爪威胁他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用根本忍不住的哭腔说:“裴白,我不能再疼了。” 这副身体太疼太难受了,她不能再疼了。 不然,她真的不想活了。 裴白弯腰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一只手怪异地停在半空,一只手背在身后,回答她:“不会疼,公主殿下。” “那可以不结契吗?”温岁又抬眼看他,她尖尖的下巴垫在手背,纤长又微卷的睫毛上下轻扇,像是蝴蝶掠过春水,眼睛里水色流转。 温岁想了想,如果说双修神交是为了替她压制病气,那结契是为了什么呢? 修士之间,只有道侣才会结契啊! 她和他……算仇人吧。 她是他的仇人。 裴白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眨了下眼,轻而哑地回问了一句:“你认为呢,公主殿下。” 语气怎么听着有点怪,又有点吓人呢。 而且每句话后面都要带着阴阳怪气的“公主殿下”几个字。 温岁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尽管她此刻把自己紧紧地,密不透风地裹在了软被里。 好吧,她还要依靠裴白给她续命,双修都修了,结契就结吧,大不了以后再解除。 先压制了病气再说,她得先活着。 “好吧……”温岁犹犹豫豫地答应了,内心深处却莫名有种踩进了坑的不安。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算了…… 温岁掀开蒙住头的被子,张开手,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意味:“裴白!那现在就来双修吧,话说,要怎么修啊?” 他眼角的余光映着少女有了生气的脸,桃花眼忽然有了一个上扬的弧度,眼尾氤氲几分艳红。 说完那句话后,温岁又慢吞吞地挪到了裴白旁边,她疑惑又好学地看着他,用一双水色涟涟地眼眸看他。 她披散的长发倾泻而下,拂过他撑着床沿的手。 青丝如水一般,滑过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也滑过了那修长而微颤的手指。 裴白轻笑了声,底下指尖微动,又绕起了少女发丝,勾连在手中。 “先结契。” “这个不重要吧。”温岁有些摸不清头脑,“结契只是形式,重要的是双修啊!” 裴白一字一句,双目直直看她,又说了一遍:“先结契,公主殿下。” 他的话声很轻,透出的语气却极其强硬,不容拒绝。 温岁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对结契如此执着,是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不就是个形式吗? 她不懂,但结契对她不重要,结不结都行,温岁便说:“那行吧。” “可是要怎么结呢,裴白。” 她完全不会啊! 温岁问完这句话后,她搭在床沿的手忽然传来一阵寒凉的触感,像是风雪缠绕而过。 她怔了一下,才发觉裴白牵起了她的手,五指插入她指尖,竟是一个十指相扣手势。 温岁盯着看着好一会,近乎石化一般,嘴唇慢慢张开。 “公主殿下,跟着我念。” “哦……好。”温岁简直有些头昏脑胀了,她迷迷糊糊的应着,也懵懵懂懂地被他牵引着,被他牵起手,掌心与他相合,相贴,五指相扣,相缠。 肌肤相碰,体温也相融。 冰雪慢慢融化,融化成了春水。 裴白牵引着温岁的手,十指相扣着,抬起。 他们的掌心亮起了一簇温暖而明亮的光。 裴白低下了头,他和她的额间轻轻抵着,鼻尖轻轻碰着,离得很近。 屋外晚风轻柔吹过,将屋内的烛火也吹得摇曳起来,光影在他们眼中晃荡,迷乱得让人看不清彼此。 “公主殿下,跟着我念。” “哦好……” “灵血契约,誓海盟山。” “灵血契约,誓海盟山……” “和合姻缘,双修证道。” “和合姻缘,双修证道……” 温岁:“?” 等等! 山,盟,海,海,誓?…… 姻,姻缘? 双修证,证道? 听到这些词,温岁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温岁挠了挠头,真的是摸不着头脑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但好在,等她抬起眼看向裴白时,裴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很快就消去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看什么都冷淡的神色,平静地说:“这是结契必须要说的话罢了,公主殿下不要多想。” “哦。”温岁哦了一声,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就没有多想了。 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她怕死。 裴白怕她死了,他也会死。 裴白也怕死。 只要他和她都怕死,那事情就好办了。 “专心点。” “闭上眼睛。” 在温岁眼珠子胡乱转着,脑袋瓜子里不知在想什么时,裴白哑声提醒了这一句,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好哦。”温岁别扭地应了声,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想总看着裴白眼睛,四目相视,裴白看她的眼神总是这么可怕,总是这么深不见底,她每次看到都有一种要被缓缓吃下的错觉。 不看更好。 温岁闭上了眼睛。 念完这几句话后,两人的眉心都被牵引出一滴鲜红的血, 再慢慢融入掌心那团明亮的光。 两人的血交融在了一起,彻彻底底。 裴白长睫垂下,眸光剧烈地颤了一下,包裹着两人灵血的光在她掌心消失。 而除了这滴灵血外,裴白手指微动,自温岁眉心又牵引出了一滴灵血,收入掌心。 “结契之后,我们的灵府,只能对彼此开放。”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落在温岁耳边时,似乎都带着微弱的,喑哑的颤音。 “知道么,公主殿下。” “哦……”温岁似懂非懂。 她知道灵府。 修士的灵府是极其重要,也极其私密的领域,因而只会对极其信任,也极其亲密之人开放。 修为越是强大的修士,灵府往往越难进入。 被人进入之后,也往往越危险。 她也能进裴白的灵府吗? 裴白的灵府会是什么样子呢? 温岁忍不住东想西想,想来想去终于记起了重要之事,连忙睁开眼,抬头之间,嘴唇差点碰上了裴白下颌。 “什么时候双修啊?”温岁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只要裴白稍微低下头,便会碰上她唇瓣的距离,她只想知道何时双修。 裴白垂下眼,眼尾的泛起的红越发透出艳色,在温岁看不到的地方,他抬起手轻轻扶着她后脑勺,掌控着。 “现在。”他薄唇张合,桃花眼里缭绕水雾,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只是当他看到少女那双清澈眼眸里的自己,忽地怔住。 手也放了下去。 “怎么修啊?”第一次双修,温岁显得有些兴奋好奇,不停地问。 裴白垂下的手搭在床沿,止不住地发颤,说话的声音却平静如深潭。 他说了两个字:“躺下。” “哦……啊!” 温岁下意识躺下之后,立马又弹起。 “不是说神交吗?躺下干什么?” “不会要,要肉/体双,双修吧?” “裴白,你,你,……” 裴白似乎想扶额,眼皮微微抽动了下,淡淡道:“就算是神交,应也会很累,公主殿下身子娇贵,惯来不想受累,确定不要躺着?” 温岁听到这么说,立马又神速躺下。 她可不要受累。 她躺下之后惬意地拍了拍肚子,别过头看了下裴白,笑眼弯弯的:“裴白,我准备好啦!” 说完,温岁就看着他,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裴白忽然别过了脸去:“不要看我,闭上眼睛,公主殿下。” “哦。”温岁哦了一声。 双修也要闭眼睛吗?怎么都要闭眼睛。 温岁觉得很新奇。 她闭上了眼睛,第一次尝试,心里还隐隐觉得有点兴奋。 裴白说不会疼,那会很舒服吗? 闭上眼睛之后,温岁看不到了,看不到之后,其他五感便是极其的敏锐。 比如说,她能感知到,感知到裴白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朵这里,烧得她皮肤都要着火了。 怎么这么烫。 裴白的气息不是向来都很冷吗。 比如说,裴白在她耳边说着的话,明明他的语调一贯冰冷,但此时此刻却莫名多了几分嘶哑,像是有沙砾在她耳垂这里轻轻地磨着,让她不自觉地咬唇,来克制身体的颤抖。 “公主殿下,打开灵府,让我进去。” “强行进入,你会疼。” “哦……” 温岁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修,听到这话,只能一知半解地被他牵引着,被他指引着。 在打开灵府之前,温岁还在想这神交要怎么交时,在打开灵府的瞬间,似是有千万丈的波涛席卷而来,将她整个吞没。 在这一瞬之间,裴白的神识裹挟着磅礴的修为,长驱直入汹涌而来,将她灵府里的神识包裹着,纠缠着,完完全全地挤满了她整个灵府。 他的神识实在太过庞大了,灌注进来的修为磅礴又强势,刚开始的一刻,温岁简直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灵府有强烈的不适和肿胀感,她微微蹙眉,难受地哼了一声后,这种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像是有春水缓缓在她体内流淌着,充盈着她全身,滋养着她的经脉。 病气彻底地被压了下去,在温岁体内乱窜的黑气也消弥殆尽了。 在病气被压下之后,又因为双修神交,那种神识被裹挟着冲起又落下的带来的感受,让温岁的眼尾不自知地淌出眼泪,湿红得像是三月沾了露水的桃花。 温岁闭着眼睛也就没有看到,裴白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泛滥着比她眼尾还要艳丽的湿红。 她的手不知怎么蜷缩了起来,紧紧地抓着被子,很快,修长冷白的手探了过去,又插入她指缝,与她十指交缠着。 温岁的意识一直断断续续的,登顶又跌坠,这样不知有了多少个来回,眼尾这里总是无法控制地淌出很多眼泪,止都止不住,余韵还让她的思潮在一个高处久久不能落下。 好可怜,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似乎有很轻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叹息声响起。 到后面,就是一声接着一声的,低沉的,颤抖的,粘稠得化不开的公主殿下,仿佛里面也浸满了粘稠的血。 接着,冷白如雪的手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少女眼尾,擦拭她眼尾处的湿润。 只是那指尖太凉,触碰的瞬间像是有寒气掠过,可偏偏在指尖反复的触碰之后又牵扯出一丝暖意,让温岁忍不住发颤,眼泪反而更多了。 最后,温岁根本不知道这场双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整个人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脸颊染了几分潮/红,眼睛也是水雾茫茫的,波光粼粼的,眼尾泪痕犹在,看去可怜极了。 “裴白,好累……”温岁手都抬不起来,她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抱歉,公主殿下……”裴白伸手接住了温岁落下的手,掌心托着她伶仃的手腕,他俯下身,艳红的薄唇靠近她耳边,似有若无地碰着那白软小巧的耳垂,耳语着: “下次不会这么累了。” 下次? 抱歉? 裴白居然又和她说抱歉了。 温岁迷迷糊糊的,也不懂他这个下次不会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诱引的,甚至是蛊惑的温柔。 温岁实在是太累了,被他这种声音包裹着,意识重重地往下坠,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温岁睡着之后,裴白起了身,他替她盖上被子,将汗湿的发别在耳后,随即,指尖亮起一簇微光,施了个清洁法术,温岁黏腻的身上立即变得清爽起来。 裴白站在床前,灯影将他的肤色映得比雪还要白。 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血色,薄唇却被不停流出的血染得鲜红,这般看去极其艳丽俊美,却也极其恐怖。 他缓缓俯下身,唇边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看着床榻间的少女。 凝结着他鲜血的修为渡了过去,似乎将少女体内的病气压了下去,肌肤之下,不再有黑色病气到处乱窜。 但这不过是暂时而已。 温岁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许是因为病气被压下,没有病气在她体内到处乱窜,那疼痛也短暂地消了。 没有疼痛,温岁的双眉不再紧紧蹙起,唇瓣也不再紧紧咬着,她苍白的肤色透着些红,像极了春日盛放着的桃花,嘴角也微微上扬着。 “这次,公主殿下做美梦了吗。” 裴白轻轻地笑了一声,湿红的桃花眼底也浮着笑意。 这一次,裴白也站在床前,盯着熟睡的少女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离开之前,他修长的手拂过少女散落的长发,缠了一缕在指尖,割下,收入掌心。 温岁或许不知道,结契时的另一滴灵血,也在他这里。 他拿走了她的头发和灵血。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要结契呢,裴白是因为好玩吗 第9章 第9章 温岁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睡了一个非常安稳,非常舒服的觉。 没有做噩梦,没有梦到“裴白”在血泊里怨恨地看着她,她没有被吓醒,也没有被疼醒。 在和裴白双修之后,她全身的经脉都变得无比的清透轻盈,沉重的病气不再像铅一样灌满她身体,压得她又疼又喘不过气。 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灵力,充斥着她身体每一处经脉,让她短暂地体验着没有病气缠身的感受。 太舒服了…… 温岁躺在软被里,绵软的身体里还充斥着神识融合的感受,她向来明亮的眼眸有些涣散,瞳孔还有些失焦,那潮湿的眼角余红未消,平日里苍白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指尖亦是。 温岁翻了个身蒙住头,把自己裹在了一个逼仄而黑暗的小空间里后,她有些急促地,微微张开小嘴呼吸着,脸颊红彤彤的,那些令她有些羞意的感受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双修的感觉太奇妙,太愉快了。 而且,裴白的修为灌注到了她体内经脉,她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境界也在不断攀升,就好像是裴白被她采补了一样。 她不禁想,若是以后一直和裴白双修,她能一直都这么舒服吗? 病气会一直被压制吗? 她会进阶吗? 这么些个念头一出现,温岁的脸立马燥热了起来,耳垂红得都要滴血了。 这次是羞愧的。 是的,她觉得羞愧。 又要裴白剜心头血,又要他替她夺宝,如今还要他双修渡修为,馋他身子。 她这样简直是把他从里到外都榨干了个透,当真是恶毒极了。 等裴白解除蛊毒,怕是将她碎尸万段都难泄心头之恨 “果然是恶毒女配啊……”温岁喃喃自语地说着,即便是在黑暗里,她也睁大着一双眼,空洞地看着黑暗。 这么多年下来,温岁也不是全然没有羞愧的,愧疚的,觉得对不起裴白的时候。 简而言之就是,良心发现的时候…… 只是每次这种念头涌上时,她只能刻意地,用力地压下去,把这些念头压在她心底最黑暗的一个小角落里,掩埋起来,继续恶毒。 不然,她活不下去。 她只要还想活,她就只能靠吸血裴白过下去。 不管是喝他的血,还是让他一身是血地夺宝,又或是双修,吸食他的修为。 她只能继续做一个“恶毒”的人,要么,就去死。 她只有这两种选择。 “死……” 这个字眼一出现,便像一个诅咒一样,不断地在她耳边徘徊,在温岁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侵蚀她的心气和生机。 死了会是解脱吗? 死了的话,她可以不用再疼了吗? 她死了的话,裴白会不再恨她吗? 她可以不用下地狱吗? 对了,死了的话,她可以不用再喝裴白的血了。 ……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的涌上,少女眼底的光一点点的黯淡了下去,那些被压制的黑气又蹿了出来,在她体内游走。 就好像一个人在无边的大海里浮沉,在快要溺下去时,温岁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浮木。 她记起了她爹娘和师尊。 她方想起,她好像很久都没收到他们的信了…… 温岁一下担心,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叫来了侍女莲莲。 这是她母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被派来照顾她了。 温岁问了后,莲莲如实回:“没有呢,最近都没收到皇宫的来信。” 温岁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越想越担心,立马下了床裹上衣裳,开始提笔写信。 “我现在就写信给母后,你马上派人送出去。” —— 温岁写信寄出后,这几日都在焦急地等回信,茶饭不思,做什么都没心情。 再加上大比马上就来了,温岁心里更是紧张烦躁。 好似她的生死都由这一场大比决定了。 要是剧情能不按原定的走,裴白赢了女主,替她拿下了那枚清心丹,那她便还有活的希望。 若是真如原文那样,裴白在不可能输的情况下输给了女主,那她……也就没有挣扎的必要了。 只能去死了。 但是……她好舍不得父母和师尊啊…… 她还没等到父母的来信,师尊也还没出关。 想来想去,温岁简直是要郁郁寡欢了,双修压下的那些疼痛又冒了出来。 她默默忍受着,没有用蛊毒威胁裴白双修。 这种疼痛,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 而裴白继续神出鬼没的,听人说,除了练剑外,他还天天往藏书阁跑,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晚上,在温岁盖上被子睡觉之前,裴白会准时出现在她床前。 他会和之前一样,和很多次那样,给她递一碗血,喂她喝下,捂热她的脚,看她睡觉,然后在温岁睡着的时候离开。 温岁每次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日,裴白在照常喂她喝了血后,低头俯身,给她盖上被子时,目光瞥到温岁脖颈一闪而过的黑色病气,神色明显地怔了一下。 他脸上向来没有表情,平静到能生出寒意,温岁捕捉到他脸上异色,觉得很是奇怪,有些紧张地抓着被子问:“裴白,怎么了?” 裴白似乎没听到她问的话,一直盯着她脖子,一言不发。 温岁被他看得心里发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狐疑地眯起眼,又想问他怎么了时,裴白的目光自脖子移到了她眼睛,声音有些哑地问了一句: “是不是又开始疼了?” 温岁心一颤。 紧接着,她居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 温岁甚至不敢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目光不停地乱飘,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啊。”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因为心疼裴白才不说,不想逼他渡修为, 她只是觉得不过是疼一疼,还死不了。 没必要和裴白说。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算什么。 温岁别过头,用手枕着脸颊,心虚地避开裴白目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忽然对自己的这种心虚莫名其妙,想支棱起来倨傲地看向裴白时,又听到裴白说话了。 “公主殿下,双修。” 他简短地说了这几个字,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吃饭喝水般平常。 温岁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耳尖悄然泛红,她的身子有些蜷缩了起来,偷偷看了眼裴白,又快速移开,温温吞吞地说:“之前修过了啊,我不需要。” “我真的不需要,裴白。”温岁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她其实不想喝血,也不想双修。 喝血是为了苟活,迫不得已。 疼痛她可以忍受。 裴白勾着薄唇轻笑了声:“公主殿下不要多想。” 这笑声很轻,从唇齿间溢出,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讽刺。 他总是这样阴阳怪气。 温岁蹙起眉,又不开心了。 “我身上的蛊毒发作了。” 温岁愣了一下,正想着她根本就没有催动蛊毒时,记了起来…… 这蛊毒除去用咒术催动会发作外,还会在固定的时日里发作,他替她剜了这么多年的心头血,他的身体…… 裴白扫了眼温岁紧抿的唇,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说:“蛊毒催动了太多次,每月仍会固定发作,我的修为也在透支,公主殿下,双修之法亦是一种修炼之法,可以弥补蛊毒的透支,继续为公主殿下服务。” 什么叫继续为公主殿下服务啊…… 阴阳怪气…… 温岁撇了撇嘴,虽然她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明显的嘲讽意味,但她仔细一想,也的确是这样。 确凿事实,她根本没办法反驳。 紧接着,裴白咳嗽了声,温岁顿时抬眼看过去,只见他的脸色看起来简直比她还要白。 温岁的心都咯噔了一下,愣了一下时,裴白抬起眼睫,也看向她。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温岁看到裴白那双好看的,能诱着人沉下去的桃花眼里缭绕着一层水雾,他泛红的眼尾挑起,声音很轻。 她听到他说:“公主殿下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他笑了一下,这一下的神情,温岁竟是看出了几分凄惨的意味。 心尖被针扎了一下,刺痛感缓慢地蔓延开来。 一瞬间,温岁有些慌张地垂下眼,像个胆小鬼。 她紧了紧身上的软被,把自己牢牢地裹在里面,又黏糊糊地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下来。 针扎的刺痛感还在心尖,温岁盯着那方才还盛着心头血的空碗,忽然就问了句: “裴白,你恨我吗?” 这句话,她虽然在心里想了无数遍,也做了无数遍这样的噩梦,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这还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殿内一瞬死寂,沉默像浓重的乌云笼罩下来,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狂风暴雨。 温岁甚至做好了准备承受这样的狂风暴雨。 裴白还从来没有和她吵过架,就算她如此对他,也总是一副默默忍受的压抑样子,最多阴阳怪气地嘲讽两句,那些恨和怨积压在心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不知道得压抑成什么样。 温岁抓着被沿的手收紧,在等他回话。 她惴惴不安,想着要是他当真对她出手,忍不住想杀他,她就催动蛊毒。 反正,反正她不怕…… 温岁暗自给自己壮胆时,裴白笑着反问了句:“你认为呢,公主殿下。” 这话声很轻,喑哑又低沉,甚至还能听出一丝温柔来,根本没有温岁预想中的狂风暴雨。 温岁握紧的手又慢慢松开,她别扭地说:“裴白,你肯定很恨我。”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很吓人……” “小时候你就不喜欢我,对不对?我那时候总想和你一起玩,你却理都不理我。” “我还是想和你一起玩,总是跟在你后面跑,跑得喘不过气也跟,那时候衡天宗就我们两个小孩呢。” “但你就是不理我,甚至还故意爬上树,在树上看我在下面乱转,裴白裴白地喊你名字,你却应都不应一声,等我走后你才下来。” “我都看到了呢。” “你真可恶,裴白。” “不过……”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在眼前一一闪过,温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控诉的声音越来越小,夹杂着模糊的颤音。 “不过我后面也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喜欢和我一起玩。” “你不喜欢我很正常。” “恨我也正常。” “恨?” 反复地听到这个字眼,裴白薄薄的眼皮掀起,似乎有些惊讶地问了句,“你是这么想的?” 温岁疑惑地看他,眼里写满了三个字:不然呢? 裴白垂下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下,他单手撑在她一侧,头越低越下,背脊也弯下时,挡住了殿内流泻的光影,少女完全地陷在了他的的身影之下。 两人之间,昏暗而逼仄,不知是谁的喘/息开始重了起来。 温岁忽然心跳如擂,没来由地觉得害怕,几分惊恐萦散在眼眸 裴白轻轻阖了下眼睫。 “是啊,我恨你很正常,公主殿下。” “我也应该恨你。” 裴白的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折磨地落在少女耳边,把那白软娇嫩的耳垂都染上红色:“你娇气虚伪,高高在上,每次催动蛊毒,都没有一丝犹豫,威胁我,要让我痛不欲生……” “你只把我当一条狗,公主殿下。” “除了是你的狗,我还能是什么呢。” “才……”没有。 温岁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两个字湮灭在她唇齿间。 但她的确这么做了。 她的所作所为的确是这样,把他当狗一样。 温岁拉不下面子,嘟嘟囔囔地给自己找补:“我就说……你这么恨我。” “我就说,我在梦里看到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温岁松开了抓着软被的手,偏过头又盯着那盛血的空碗发呆。 血真的不好喝,她一点都不想喝。 要是有一日蛊没了,裴白真的会杀了她吗。 温岁忽然不敢去想这种问题,此时此刻,她也没空去想这种问题了。 忽然间,她下巴这里一凉,紧接着便被一股不轻也不重的力度捏住了下巴,被迫别过脸了去。 温岁一愣,被他指尖的寒意凉到忍不住一哆嗦时,便看到裴白那一张俊美得像在引诱人的脸离她越来越近,温岁一怔,紧接着,在两人的喘/息交错的一瞬,裴白的额头轻轻碰了下她额头。 她几乎要忘了,她和他结契了,一次双修之后,他的神识便能轻而易举地入了她灵府,根本无需她打开。 温岁根本没想到裴白会直接入她灵府,没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便是又和她双修起来。 很快,她便说不出话了,眼睛也颤微微地闭上了,眼尾的那颗小红痣轻轻动着,像一片随风摇曳的花瓣,明艳又生动。 裴白的神识入了她灵府,与她的神识交缠着,侵入了她全身的每一处经脉,和她的每一滴血都交融在了一起。 甚至还有那摇坠的魂魄,都被他裹挟,缠绕。 温岁快便被卷入了狂涌的潮浪里,无法脱身。 明明只是神交,她都觉得要喘不过气,死掉一般。 裴白真是个大骗子,上次还说什么,下次不会这么累了…… …… 到最后,温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等她醒来,裴白的修为已经灌注到她体内,浑身的疼痛又已消失,窜动的黑色病气又被压了下去。 裴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后面几日,裴白也是每日都来,一是喂血,二是要和她双修。 持续了几次之后,温岁坚定地拒绝了。 那蛊毒也不会天天发作,一个月最多三次! 还有就是……神交虽然不疼,也挺舒服的,但是那种全身心都被他侵入的感觉太可怕了。 裴白的神识和修为都太过强势,庞大,甚至可以说贪婪,双修的时候,虽然意识浮浮沉沉的,但温岁也能清楚的感知到,感知到自己不止神识,就连整个灵魂都要被他整个吞噬。 而且……天天双修给她渡修为,他真的没问题吗? 温岁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每次快要想通时,想到裴白这么恨她,便就又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了。 干脆她就不想了。 她坚决地说不双修后,裴白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目光缓慢又细致地缓缓下移,从她的眼睛,脸颊,再到脖子……犹如实质一般,在她肌肤上留下着潮湿的痕迹。 他看她看了很久,直到看到温岁浑身都发麻后,他才收回这般黏腻的目光。 温岁当即松了口气,心里轻松了不少。 但大比一日日的临近,温岁又很惆怅。 她惆怅地等她父母的回信的,也等师尊出关。 只是在大比的前一日,她没等来回信,却等来了女主。 乌宁。 作者有话说: v前随榜更,v后我会日更的求求小天使们的收藏,也求求预收的收藏 第10章 第10章 听到侍女通报的时候,温岁都愣了一下,反应了好久。 她来找她做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丹药? 温岁的眼睛一下亮了。 还是说要教她练剑?! 还是…… 剧情又开始转动了? 她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温岁时刻提醒自己,她可是恶毒女配,是逼迫男主剜血卖命的恶毒女配,女主要走救赎路线救赎男主,她和女主可是死对头。 她千万要控制自己,不能又被那种温柔大姐姐的气息给蛊惑了,她要牢记自己的定位,还有目标。 温岁这样想着,在乌宁进来后,她从床上坐起,靠在引枕上,下巴高高昂起,眼尾的那颗小红痣挑起,姿态倨傲地看着她,脸几乎都别了过去。 背还挺得非常直。 非常尽职地扮演着不用正眼看人的恶毒女配。 “乌姐姐……姑娘是,是给我带丹药了吗?还是要教我剑术?”温岁紧急撤回了“姐姐”二字,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她一眼,别扭地问了句。 乌宁刚在这宗门打听裴白的消息,此时此刻还是心事重重的,一直在想如何同面前这位姑娘开口,听温岁这么一问,她倒是愣在了原地。 “丹药,剑术……” 乌宁重复着这几字,再对上温岁那双隐含期待的眼眸,方才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因为她上次答应了她,会给她带丹药,还会教她剑术。 乌宁缓缓走过来,一身白衣仙气飘飘,带着歉意说:“抱歉,我忘记了……” 温岁努力压下眼底的失落,心同时一咯噔,问道:“那乌姑娘找我所为何事呢?” 其实温岁已经猜到了。 心里也轻松了下来。 她是不择手段要活下去的恶毒女配,反正迟早都要面对的。 她挺直的背弯下,觉得这样装模作样地着实累,干脆瘫在床榻上。 乌宁走近,认真地瞧着她面前的这位姑娘,方觉她的病……当真已经很重了。 肤色苍白到近乎无色,身子消瘦伶仃,长发披散两肩,衬得那张脸更小,也更加消瘦。 她的生机正在慢慢凋零,浑身都透着沉重的病气,只有从眼尾的那颗小红痣,从那双眸子里透出的亮光,才能探寻到那一丝一缕的生气。 乌宁想,怕是见到她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久病之人,也是没有多久可活的人。 当真是靠裴白的血才吊着她的一口气。 但是……她不能让裴白死。 她必须要帮他摆脱这蛊毒的控制。 所以…… 乌宁想及此,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从温岁脸上收回目光后,一直落在温岁用来喝血的,她上次也见过的碗。 那鲜血味道弥漫着整座宫殿,无处不在。 “温姑娘,其实我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 “我有个不情之请。” 温岁一下就明白了。 也猜到了乌宁想说什么。 但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听。 不想听…… 那些所谓的愧疚被她掩埋在心底不见光的角落,温岁知道,一旦被翻出,被摊开在阳光下,摊开在她面前,到了她不得不直面的时候,她便无法这么坦然地活下去了。 忽然之间,温岁觉得浑身发冷,不知道从哪来的寒气钻入她皮肤血液,她只能裹紧被子,拼命忍住咳嗽,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是关于裴白的吗?” 乌宁怔了下,似是没想到温岁会这么直接。 她说话做事都喜欢事事周全,她方才还在想,要如何说出这请求之事,才能不伤害到面前这位姑娘,不加重她的病情。 既然温岁已经先把话摊开说了,乌宁便接着说了下去:“请求温姑娘能解除裴白身上的蛊,此治病之法着实,着实……” 说到这,乌宁的话声又停了,她敛眸沉思,似乎在想一个比较温和的的措词。 温岁笑了,直接替她说了:“着实恶毒,是吗?” 乌宁是做事事事周全又体面的人,但温岁却把这层直接撕碎了。 乌宁一愣,忙道:“温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岁不理她的这种周全和体面,她靠在引枕上,单手支着脑袋,啧啧笑着:“乌师姐,你就是这个意思。” 乌宁勉强一笑,还在维持着所谓的体面:“温姑娘,我的确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乌师姐没有这个意思,那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乌师姐。” 温岁又紧了紧盖在身上的被子,她抬起头勾着唇角,当真像个恶毒至极的人那样笑了起来,歪了下头。 “裴白身上的蛊,我不会解除。” “为了苟活下去,我会一直逼他剜血,逼他为我夺宝,逼他用他的命,来续我的命。”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乌宁脸上周全而体面的表情寸寸破裂,她也维持不住了,情急之下道:“温姑娘,你的病……不关裴白的事,他是无辜之人,我听人说,他从小就被抓来种下蛊毒,为你剜血续命,这么多年了,直到如今……” “但你的病……” “我的病无力回天,早晚都得死是吗?”温宁替她说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温岁想,她说的倒也没错。 她笑了一下,喉咙这里一瞬涌上血腥味时,她忍了下来,把血咽了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姑娘。”乌宁放轻了声音,轻轻柔柔的,体贴地说,“我理解,你饱受病痛折磨,但裴白的血也不能治愈你的病,不过是短暂地吊着一口气,这又是何必呢?你放心,只要你解除裴白身上的蛊毒,我一定会全力为你寻找治愈之法。” “放心?”温岁觉得她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用手背抹掉唇角边渗出的一点鲜血,带着几分讥讽地问,“请问乌姑娘的修为如今到了什么境界,有我师尊高吗?” 乌宁摇了摇头:“谢宗主是当世修为第一人,我的境界自然比不上。” “我师尊上天入地地找了这么多年,都没寻到治愈之法,只找到这续命之法,勉强吊着一口气,师姐为什么会觉得你能找到治愈之法呢。” “还是说,这不过是你的客气话呢。” 听到这话,乌宁脸色一青,没有就着这话继续说下去,转而叹了口气,又用一种温柔似水的语调劝说她:“温姑娘,其实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并非你所说的‘恶毒之人’,这般续命之法,想必也并非你所愿。而且,据我所知,谢宗主修的是苍生道,却违背苍生之道,将这蛊毒种在无辜之人体内,强行用他人之血为你续命,如此违背天道伦常,怕是也有损谢宗主的阴德,不利于他修炼。” 乌宁一说到师尊,温岁一怔,一瞬间,喉咙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了。 她的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 “取血之法……着实太过残忍,取血的伤口或许能用法术愈合,但若要取血,却必须得将刀刃插入心口之处,生生剖开心口,取出心头血。” “不知这么多年,温姑娘有没有看过这取血的画面。” 几乎是在乌宁说完这话的下一刻,温岁立马回了:“我看过,我当然看过。” 她扬了扬眉,脸上似乎还在笑,但底下无力的手强撑着床榻,不停地发着抖。 她其实没有看过。 一次都没有。 她根本,根本不敢看…… 为了不让自己愧疚,为了让自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靠着裴白的血活下去,温岁一次都没有看过,一次都不敢看。 就如同她不敢看裴白眼睛里粘稠的恨,她也不敢看裴白是如何剖开自己的心口,为她取血。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裴白会想把刀也插入她的心口呢。 最后,在乌宁说让她好好想想,欲要离开之时,她忽然问了声:“乌师姐,你和裴白之前认识吗?” 乌宁神色一变,继而只说:“恕我不能告诉温姑娘。” “认识,又不认识。” 谜语人。 …… 温岁只想翻白眼,她心气几乎溃散,也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便没有再问了。 直到看到乌宁的身影消失之后,温岁强撑的心力一下没了,她直接瘫倒在床榻,昏睡了过去。 直到晚上,裴白准时出现在她床前时,她才醒了过来。 “怎么了?” 裴白看着面前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来一张小脸的温岁,低声问了句。 面前的少女苍白病弱,病气缠身,即便她把自己裹成一团,却仍可探见底下那娇弱的病体。 单薄若蝶,仿佛轻轻一掐就碎。 小时候那位被雪白狐裘包裹着的娇贵公主蓦地闪过眼前。 裴白一下移开了眼,眼尾泛着些红。 温岁迷茫地睁开眼后,只听到裴白问了这一句,声音很沉。 温岁不想回答,一声不吭。 裴白也站在她床榻前盯着她,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裴白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离开,似乎转身要走时,温岁开了口。 她知道,喂血的时辰到了,裴白要去剜心头血了。 每次,他都会避开她,不让她看到。 温岁也每次都不会看,不敢看。 但这一次,她叫住了他。 “裴白。” 裴白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温岁忽然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 裴白盯着她的脸,忽然问了句:“身上还会疼吗?” 温岁心里藏着事,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愣了,后才反应过来裴白为什么这么问。 她耳朵忽地发烫,连忙摆手:“不,不疼了!” 裴白嗯了一声,转身又走了,去了外面。 在裴白离开之后,温岁却是火速地下了床。 她甚至都顾不上,也忘了穿鞋,直接光脚一路跑过去,直到跑到殿门口才停下。 温岁双手扒拉着门,鬼鬼祟祟地探头去看。 裴白就站在长廊,一片月色迤逦在他脚下。 他抬手,手心幻化出了一把刀来。 刀锋映着月色,闪过一道刺目亮光,掠过温岁的眼睛。 她眨了下眼,再下一刻,瞳仁便急遽地放大。 从她这个角度,在如水的月色下,她能清晰地看到,看到裴白如何拿着刀刃,如何扒开自己衣襟,露出大片交错着可怖疤痕的胸膛,看到他如何把尖利的,泛着寒光的刀刃刺入心口处。 噗嗤一声,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分明极其微小,在温岁耳边却如把她劈成两半的惊雷。 温岁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叫声消弭在她唇齿之间。 她看到鲜血在皎洁的月色下飞溅,像极了她画在符纸上的,一个个带着诅咒的咒语,就像是对她的诅咒。 裴白用刀剖开心口后,便隐去了取血的刀,接着隔空接引来一个碗,将越引入碗内, 这是温岁惯常用来喝血的碗。 她看到碗底还铺满了花瓣,花香一直飘到了她鼻间。 鼻间的花香忽然变成酸涩,少女的眼尾不知为何一片湿红。 在这取血的过程,裴白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脸上也没有任何异色,只是他站在月色下,明明身穿黑衣,整个人却好似要变得比月光还要透明。 在裴白端着一碗血重新回到殿内时,温岁已经躺在了床榻上。 如以往那般,如每日一般,裴白喂她喝完血,捂热她的脚,温岁便裹着被子睡觉。 只是在裴白走后,温岁忽然翻过身,哇的一下,疯狂呕吐起来。 刚才喝的,裴白的血,全被她吐了出来。 甚至到最后,温岁把自己心口里的血都吐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吐无可吐之时,温岁盯着这满地刺目的红色忽觉晕眩,然后,一滴水珠落下,融入了这满地的血腥里,融入了他和她的血里。 温岁知道,她再也喝不了他的血了。 作者有话说: 末尾加了内容,有修改,小天使们重看一下 第11章 第11章 大比如期而至。 清晨,晨曦日光落下,温岁浑身都罩上了一层金色,似乎将她身上的苍白都遮掩了去。 “裴白,你会赢吗?”温岁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坐好。” 裴白弯下腰,在众人又惊又惧的目光里,旁若无人地抱起了温岁,他单手掐着少女细腰,抱三岁小孩一样把她抱到了椅子上。 然后,他又微微俯下身,直直地盯着少女没有血色的脸,眼神一贯的平静,却又莫名的炽热,黑眸深处像是有一簇安静燃烧着的暗火。 被他这么看着,温岁只觉得时间被诡异地拉长着,脸上的笑也慢慢僵住了…… 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想别过脸时,裴白没有再看她。 他垂下了眼,长睫似乎很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件披风,弯下腰,披在少女单薄的两肩。 许是这件披风是特殊材质制成,又或是上面施了法术,这百丈高台之上大风烈烈,温岁竟是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冷风。 裴白修长漂亮的手在她脖子这里系着结,偶尔那微凉的指尖会碰到她下巴,微冷的触感透过她肌肤,会激起一阵微小的颤和麻,还有少女耳侧的淡红。 替面前的少女系好披风后,裴白直起了身子,他逆着日光,挺拔的身形被勾勒出了耀眼金边,长剑撑在窄腰后,俊美的脸面无表情,皮肤在日光下白得发冷。 浑身上下都透一股看人和看狗一样的睥睨冷淡。 杀气也重。 顿时,高台上的人自动退避三丈远。 就连小声议论他和这位公主殿下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输了公主殿下会不开心。”裴白回答了温岁之前问他的话。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不知为何,温岁心重重地往下一沉。 “我会尽快结束,然后,我们回去。” “今日得早点,公主殿下。” 话落,裴白便飞身下了高台。 而在裴白离开之后,温岁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下意识捂住嘴,掌心染上点点湿润,一股血腥味在她鼻间弥漫开。 她垂下手,果然看到了一摊鲜红血迹。 她自然也知道裴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病在不断的加重,喝心头血的时辰要提前了,次数也要变多了。 但她已经喝不下裴白的血了。 而且…… 温岁坐在观战台往下看去,指尖捏的发白。 是死是活就看今日了。 要是裴白真的输给了原女主。 温岁想,她也就可以去死了。 想到这,温岁又松了紧紧捏着的手,挑着眼尾笑了起来,那颗小红痣若桃花如海棠。 她会一直都这样的明媚生动,如果不是因为这副病体。 温岁想,这也挺不错的。 不用再疼了。 也不用再喝裴白的血了。 就是……她真的好想去看看她爹娘。 也看看师尊。 —— 大比的初赛制是车轮战,分天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场地一同进行,每个场地的胜出者进入下一轮,再进行两两对战的回合制比赛。 回合制胜出场次最高者,将是此次大比的获胜者,将获得此次大比的奖品。 若有平局,可选择平分宝物或加赛。 每次比试以掉落擂台或认输算结束标志,若是对手认输,便不能继续比试,若对手坚持不认输,那么,生死自负。 裴白是甲号场地第一个上场的人,他是守擂者。 他一直在赢。 “第一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第二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 “第三十七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第一百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裴白非常迅速地结束了一百场的对决。 高台之上高台之下都尽是欢呼声。 “赢了!居然如此轻松地赢下了整整一百场!” “结束的也太快了吧!” “不愧是衡天宗有史以来迈入大乘期最年轻的人!” “天才吧!” 强者总是被人仰望的存在,更何况是裴白这种衡天宗千年都难得一遇的天才。 修炼速度堪称恐怖,不过二十,修为就已经到了大乘期,这在修真界是从来没见到过的。 人群沸腾着欢呼着,擂台上的人却面无表情,好似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收了剑,似乎不经心地往观战台那扫了眼,但片刻后又收回了目光。 温岁没有在看他。 她的目光在裴白之外的比赛场地逡巡,在找女主。 按剧情,女主此时应该出现了。 就在此时,温岁听到了旁人的说话声。 是白露峰和凌月峰的长老在说话。他们似乎在谈论该收哪个弟子当关门弟子。 白露峰长老是个看上去还算慈眉善目的老头,此刻捋着胡须,脸上看去尽是赞许之意,“你看,那女娃不错,剑式极快,招招利落,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是可造之材。” 凌月峰长老紫虚仙子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一双灵目可直接看透人的根骨:“天赋的确不错,不过说起来,裴白倒真是可惜了,要不是当年宗主在他身上下蛊,让他成了个为岁岁续命的炉鼎,日日剜心头血,老身倒是想收他为徒。” “哼,你以为你排得上号?”白露峰长老眯眼笑了起来,“这种天赋的弟子自然很多人抢着收……” 很快又有一位长老加入了他们的收徒之争。 每次这些长老提到裴白,出口的总是惋惜,惋惜这样一个天才却被迫要用心头血为她这个将死之人续命。 而且,心头血流失太多,是否哪一日会让修为停滞进而丧命,谁也说不准。 用一个修道天才的修为,用他的修行大道,去延续一个将死凡人的性命,大多都觉得不值。 凡人对修士而言是什么?是草木,是蝼蚁,是可以随时捏死的存在。 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她不过是因为是凡间帝王的女儿,才偷得了这么一点寿命,不然,她早该死了。 这些长老对温岁都没有不好,也不敢不好,只是每次看到她时都带着那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 满是同情。 她有灵根,有灵府,却因为这副病体而无法修炼剑道,只能捣鼓些咒法符箓,在他们眼里便是与凡人无异。 她是快要病死的,脆弱的凡人。 温岁知道,他们所谈论的必定是女主。 在原文里,女主亦是个剑道天才,她救赎了被她这个恶毒女配折磨的男主,然后和男主一起斩妖除魔,封印镇压了魔尊,拯救修真界于水火之间。 很完美的结局。 但很可惜,她是个恶毒女配,原文剧情若是一一应验,对她而言却是死局。 温岁随着长老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乌宁站在和裴白一样的擂台中央,手握雪亮长剑,直指倒地之人的咽喉。 她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出尘,如雪如月,眉眼间又有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只见她轻轻巧巧地挽了个剑花,收了剑后,淡淡行礼,对落败之人说了句“承让”。 温岁有些怔然,她无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苍白的,可以清晰看到筋脉的手腕,又摸了摸只能靠涂胭脂,甚至是吐血时才能有点气色的唇,忍不住想。 她其实也很想握剑。 她讨厌她是个病秧子。 剑修多帅啊。 —— 初试很快便结束了。 “初试全部结束!第二轮比试即将开始!请七位胜出者做好准备!” 第二轮比试即将开始,台下骚动起来。 在第一轮对战中胜出的有八人,都是各组在车轮战中的第一名。 能在车轮战中胜出,且这是四大宗门联合举行的大比,实力都不算弱。 其中修为和裴白同阶的,有一人。 苍玄宗的大弟子林无为,修道七百年,修为已到大乘中期。 但裴白是大乘初期,定然赢不过他。 温岁之前想好了,裴白不用赢过他,只要赢过其余六人,和这人打成平手,两人成了平局就行。 平局的话,那宝物也可以平分。 那丹药,她只需要一半就好。 她只要一半。 而且,裴白也无需赢过他。 今日大比重要的是,他是否会和剧情设定的那样,输给他一定不会输的女主。 如果这剧情应验,她的死局也就定下了。 那丹药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她早晚都要死。 “比试开始!” “比试开始!” “第一场选手,衡天宗青云峰弟子裴白对阵玉清宗大弟子乌宁。” 底下一阵骚动,宛如npc一样交谈的话又落在了温岁的耳朵里。 好像是故意要让她这个恶毒女配听到一般。 “居然第一场就是裴白和玉清宗的这位大弟子,不得不说,两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谁说不是呢,都是剑修,天之骄子。” “听说这位姑娘心地还特别善良,在那一百场对战里没有伤过一人,都是点到为止,甚至最后还会行礼说一句承让。” “心地如此之善吗,和宗主的那位徒弟真是不一样呢。” “这怎么能比!宗主的那徒弟从小就靠裴白的心头血续命,这些年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撑不了多久,变本加厉地催动蛊毒,让裴白为她到处寻宝!” “你说我们衡天宗好好的一个修仙宗门,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位凡间的公主。” “听说是那凡间的皇帝跪求我们宗主,恳请我们宗主把她带来仙山,用灵气滋养延缓死气侵蚀,再寻救命之法。” “难怪从来不见那么主殿下下山,原来是根本不能离开我们这座仙山。” “我们宗主对她也是够好了,居然舍得用这么一个剑道天才的血为她这个凡人续命。” “说的是啊,本就是将死之人,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思?” “诶诶诶,你们别说了!都能听到!” …… 温岁的确听到了。 她表面上看过去似乎没什么表情,懒懒地支着脑袋,垂下的另一支手却是凭空出现了一沓符纸。 这一次温岁没有只亮起一小簇火焰,恶作剧地烧他们头发。 她觉得这些师兄们着实多嘴,长得难看,说话也难听,实在是碍她的眼,便是直接甩了一沓符纸过去。 温岁的咒法之术在这衡天宗里没人比得过,一沓符纸甩过去,瞬间有滔天火焰冲天而起,烈焰瞬间将那群人吞噬。 “火!怎么又是火!谁放的火啊!” “蠢货!我都暗示你们别说了!还能有谁!” “普通的水灭不了这火,快施法术!” “岁岁师妹,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多嘴了,你快灭了,啊——” …… 大火很快就烧到了这些人多嘴的人身上,修为高反应快的用法力布下防护罩,躲过一劫,其他人只能仓皇奔跑,嚷嚷着让别人帮忙灭火。 火势有扩大之势,一片哀嚎。 有人指着温岁这个罪魁祸首,温岁甚至还对着他们挥挥手笑了下。 眉眼弯弯的,分外甜美。 最后又是那些长老出手才把这大火给灭了。 几位长老看向温岁,皆是一幅想训斥又不敢训斥的样子,温岁哼了一声也不看他们,支着头别过脸,似乎兴致很好地在观战,把这几位长老的脸都气成了茄紫色。 出了这口气,温岁舒心了,目光落在了擂台之上。 高台之下,只见裴白和乌宁分站擂台两端,裴白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看面前之人与别人并无不同,但是乌宁看着裴白却有些失了神,清冷端正被克制不住的激动神情所替代,甚至双眼还泛了红。 “你……” 裴白面上一贯的没有表情,他没有说一个字,直接起手出剑,剑光凛凛,瞬间幻化成千万把剑形成剑阵,直朝乌宁而去。 起手便是杀招。 乌宁被剑阵围困,这剑阵没有阵眼,乃一死阵,根本无法逃脱,若是乌宁在此刻投降,他便会收剑,赢下这一场。 如果她不认输,那她便会丧命在他剑下。 剑气刮起狂风,底下一阵飞沙走石,甚至日月都被遮蔽,天色眼见着就暗了下来。 “这裴白也太狠了吧,出手就是夺人性命的杀招!” “对女修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亏我刚才还夸他们是对璧人,我呸……” “可能是被那么主殿下压迫太久,人都扭曲了……” …… 裴白出剑毫不留情,剑压真切地压在了每个人身上,底下修为低的甚至要蹲下来打坐才能护住心脉。 就在所有人以为和裴白对战的乌宁会认输时,乌宁却没有。 但也没有任何抵挡的动作。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闭上了眼睛。 而出乎意料的是,就在那万千剑刃眼见着就要刺穿乌宁时,却整个停了下来。 呼啸的剑风顿住,剑压消失,裴白的本命剑停在了距离乌宁咽喉的一寸之处,被召回。 咻的一下,剑刃划破空气,本命剑被主人召回了剑鞘。 乌宁一下睁眼,她却拔剑,用剑压趁此将裴白震出擂台。 裴白输了。 “什么!” 不止底下一片哗然,就连观战台上的各位长老都被震惊到,纷纷起身。 “按理说,裴白不该输的,那一剑乌宁根本抵挡不了,为何要在最后关头收剑?”清远峰长老紫虚仙子亦是不解。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懂什么,怜香惜玉,一见钟情,下不去手了呗。” 温岁走了。 她知道,剧情应验了。 裴白真的输给了女主。 作者有话说: 岁岁blike:ps:上一章末尾加了很多内容,也有修改,觉得这章对不上的小天使们可以重看下上一章 第12章 第12章 天色暗了下来,转眼间明月出来,已是深夜。 月色透过竹林,在地上落下稀疏月影,也照亮了地上绵延着的一滩滩血迹。 裴白一身血痕,自脖子往下,数不清的剑痕横亘在他身上,他拖着长剑,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大比结束,裴白打败林无为两次,拿到了奖品,修真界唯一的一枚上品丹药。 这枚丹药可以压制病气,可短暂地延续寿数,为人续命。 裴白赢下了完整的一枚。 但太晚了。 裴白抬起眼睫看去,有血溅在他眼睑之上,眼前的视线几乎成了一片模糊的血雾。 他眨了下眼,在这幽深漆黑的密林尽头,他透过竹林,仿佛可以看见那座宫殿亮着的灯火。 她睡了吗? 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白的唇边不停渗出鲜血,他抬手抹去,眼眸微垂,目光却骤然狠厉,反手划去一道剑气。 “滚。” 剑气被人出剑挡住,一排排竹子齐声倒下。 乌宁的身影自黑暗里走出,走到了一片月色下。 裴白双眼猩红,仿佛浸了一层血雾,声音更是寒得浸了冰碴。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找错人了。” 乌宁丝毫不惧,她双眼红着,不似平日里的清冷,甚至流露出了一种抹不去的哀愁和眷恋。 “我不会找错人。” “我来这都是为了你。” “你记起来了,对不对?”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冰冷的话声还未落下,长剑便挥起,剑风席卷一地残枝落叶,只是,裴白这一剑还未完整挥出,但看到乌宁眼角的眼泪,他忽然头痛欲裂,身体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僵硬着,掌控着。 瞬间,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闪过脑海,他挥不出剑。 裴白低下头,一双桃花眼里冷寒成冰,看向手中的掩日剑。 掩日剑霎时不停震动,发着急切的嗡鸣,剑锋甚至弯折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会。” 乌宁走上前去,似是丝毫不觉得他会伤害自己,她看到浑身是伤的裴白,眼里透出很明显的不忍和心疼:“我听说,你被温姑娘用蛊毒控制了,今日才会去夺宝,是吗?” “与你们无关。” “这是我和公主殿下之间的事。” “别多管闲事。” 裴白身上的血还在流,他喘着粗气,红色的发带堪堪散落,乌发披散两肩,凛白的脸上沾着猩红血迹,使得此刻的他看上去不像个斩妖除魔的修士,倒像是个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浓重的杀气。 乌宁像是被这样的他,和这样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一步后,还是忍不住地问:“公主殿下?” “裴白,温姑娘用蛊毒逼迫你日日取血,还逼迫你为她到处闯秘境,参加大比夺宝……这是修真宗门,不是凡间王朝,你为何还喊她公主殿下?” 裴白一字未回。 乌宁咬了咬唇,她似是下定决心,往前走了一步:“裴白,这蛊,我一定会替你找出解决之法,让你不再被她控制,可以自由来去。” “自由来去……” 裴白念着这几个字,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很是怪异地勾了下唇,后又冰冷地说,“与你无关。” “我说了,滚!” 而此刻的乌宁看着裴白,看着这张脸,感受着魂魄的震动,陷入了巨大的激动之中,把他几次三番的警告都忽略了。 或许是她太过相信,相信面前的人不会伤害她。 她又上前了一步。 “今日你为何要继续比试?为什么不认输,你分明打不过他,何必要为了那颗丹药伤成这样。” 在莫名其妙输给乌宁后,裴白赢下了所有场次。 对阵林无为,他越阶赢了两次,但赢得很惨烈。 按温岁所想,她认为的最好结果是裴白赢下除了林无为的所有场次,与林无为平局,得半颗丹药。 只要他赢了乌宁就好。 没赢的话,其实对温岁来说,那丹药也不重要了。 不过是短暂续命罢了,剧情一一应验之后,她早晚都得死。 但裴白输了乌宁这一场后,对阵林无为,他越阶赢了下来。 然后,便是和林无为一样的获胜场次。 七场,两人都是六胜一败,于是成了平局。 本来到这便可以结束了。 丹药平分,皆大欢喜。 但裴白不接受平局,提出加赛。 所有的人,包括与他对阵的人,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是蛊毒影响了他脑子吗? 是被那么主殿下逼迫的吗? 可是已经重伤的情况下越阶对战,不等死在蛊毒上面,他倒是会先一步死在擂台之上。 就因为那一枚丹药,他有必要拼命到这种程度吗? 反正那么主殿下需要他剜血续命,最多催动下蛊毒,要他的命是断断不会。 没有人理解。 温岁也走了。 裴白倒在擂台之上,听着鲜血缓缓从他身体流出的声音,偏过头看了眼那空空的高台,又撑着剑站了起来。 最后,他赢了。 但也成了这副模样。 乌宁全程都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被泡在了黄连水里面一样,又苦又涩,再也没了平日里的端庄淡然,接着又追问:“是因为蛊毒逼迫吗?裴白,我可以去找……” “我说了,与你无关。” “滚。” 她纠缠不休,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裴白遥望那竹林深处,似乎看到有幽微灯火忽明忽暗,时隐时现,像是要彻底熄灭。 他心中杀意迸现,如滔天巨浪翻涌不止,但杀意越重,他胸腔这里便遭受着越重的冲击,被一股力量猛烈的捶击着,几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神魂也被千万根看不见的钢线撕扯,切割。 来不及了。 裴白支撑不住半跪在地,大滴大滴的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他胸腔剧烈地震动着,喉结滚动,把喉咙里涌上的血咽了下去。 那些脑海里不停划过的画面被他无视,魂魄的振动也被压下,裴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又挥出了剑。 这一次,剑气没有偏,直朝站立在那里的乌宁而去,许是过于坚信面前的人不会伤她,乌宁看到剑气凝成的锋利长剑朝她刺来时,她没有躲,仍旧站在原地。 她以为这一次会和擂台上的那次一样,最后一刻,这剑会被召回。 但这一次没有。 直到最后一刻,剑气凝成的长剑当真要刺穿她的喉咙,乌宁失了镇静,瞳孔骤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终于侧过了身,足尖点地,朝一旁躲去。 但这时,已经晚了。 裴白不过二十便到了大乘期,是修真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剑道天才,他的本命剑早已修意,挥剑而出,剑气会凝成裹了剑意的锋利长剑,就算能躲过,也会被周边磅礴的剑意刺成重伤。 乌宁躲过致命一剑,却躲不过剑意,她侧身而过,被剑意波及,手臂重伤,自肩膀往下,露出一道可怖血痕。 血肉翻出,可见白骨,若是再深一点,怕是她整个手臂都会断掉。 不,若是她避过的时间再晚一瞬,她的命……怕就没了。 乌宁浑身发抖,不寒而栗。 裴白已经走远,早已不见身影。 乌宁看着透下几缕月光的稀疏竹林,怔然失色。 她知晓,要不是他现在伤得无法召出剑阵,他定会降下擂台上的剑阵,将她围困其中。 她根本无法逃脱,今日必死无疑。 他怎么会,怎么会…… —— 温岁的确没有看完大比。 在看到裴白输给乌宁后,温岁便离开了。 她并没看到裴白在输给乌宁后,硬是赢下了苍玄宗的大弟子林无为。 在裴白输给乌宁的那刻,她积累的那一点心气彻底散了,病气趁机而上,她只能走。 若是再不走,怕是当场要在那里吐血晕倒,被人同情和笑话。 她不想让他们看到。 除了裴白。 温岁硬撑着回了自己寝殿后,将浑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又钻进了被子里。 她觉得身上很冷,好冷,冷得骨头都在打颤,可一会后她浑身又都在发烫,像是有火焰在一寸寸地烧灼她皮肤,也烧灼着她的血液。 经脉里刀绞般的疼痛漫了上来,像洪水一般将她淹没。 被裴白修为压下的病气也疯狂地涌了出来,想要吞噬掉这个少女最后的一点生机。 在这极冷又极热的反复折磨里,温岁习惯性地闭着眼睛咬着牙,忍着痛不出声。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唇舌间满是鲜血。 一行行的眼泪自她苍白脸颊滑落,刚好划至嘴角时,大殿的门忽然打开,无休止的风混杂着血腥味,吹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天零点求求小天使们的评论和收藏呀 第13章 第13章 裴白一身是血的出现了。 病气异化成的黑雾充斥着整个寝殿,大门推开,裴白的血腥味飘进,这些黑雾便开始暴动起来,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 裴白不住地喘着气,汗和血混在一起流过他眼睛,模糊了他视线,他抬眼看过去,便只见那那娇气脆弱的公主殿下躺在床榻上,被狰狞的黑雾缠绕着,看去安静而苍白。 她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也没有张牙舞爪地威胁他,说他不听话了,她不开心,她要催动蛊毒了。 她好似睡着了。 裴白踏进殿内,当即有威压散开,黑雾瞬间扭曲起来,似乎恐惧着想要退回少女体内时,便被裴白徒手抓握,用法力直接碾碎。 殿内黑雾消弭成烟,但温岁体内的病气却无法消除。 裴白行至温岁的病榻前,俯下身去,仔细地盯着她苍白的脸后,忽然目光一沉,喉间涌上阵阵鲜血,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温岁的生机所剩无几。 黑气在她病白的肌肤下不停游走,青色经脉几要成了黑色,像极了无暇白瓷上触目惊心的裂缝。 裴白的心头血或许不能治愈温岁的病,彻底消弭病气,但的确是在短时间内能有效压下病气,延续生机的方法。 可以吊着一口气,可以让她活着,让她醒来。 裴白侧过身,手心又幻化出一把刀刃,当即就往自己心口这里扎,取血。 他动作熟练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停顿。 一碗心头血很快取满,裴白单手环着温岁的肩膀,将她扶到自己臂弯这里,把碗递到她唇边,喂她喝血。 若是在以前,昏迷中的温岁闻到裴白的鲜血味道,出于求生的本能,会很乖顺地,甚至是焦渴地一口口喝掉,不会皱眉,也不会扭头。 好似他的血对她而言,的确是鲜美而无法抗拒的,而不是肮脏的,令她恶心的血。 这时候,裴白会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看着这么主殿下,会用他的血,一点点地,细致地涂红她苍白的唇,让她的唇也染上他血的味道。 看着这位公主殿下的唇缓缓变得鲜红起来,他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无法控制地俯下身,在他制造出的逼仄空间里,唇舌间的热息会无法控制地抚上她的唇瓣。 然后裴白会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睁开眼,强装淡定地扭过发红的脸去。 但这回却不一样了。 当裴白把病弱的少女环在怀里,把碗递到她唇边,喂她喝血时,她闻到他心头血的味道,没有同以往那样急切地,渴望地啜喝起来。 她皱了眉,皱得很深,睫毛都在不安地颤着,嘴唇也紧紧地抿着,哼唧着要别过脸,很是抗拒。 裴白眸光一暗,在温岁下意识地皱眉扭过头,似乎是极度厌恶又恐惧地想要远离这鲜血,直往一旁钻过时,裴白抬手掐住了她下巴,而后单手捧着她的脸,迫使温岁又扭过头来,唇瓣轻微碰着碗沿。 只要她张张嘴巴就能把血喝下去。 温岁还是没有。 当离这血越来越近时,她的睫毛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眉毛都要皱成了八字眉,她抬手胡乱挣扎,仿佛在她面前的是什么怪物,她恐惧不已,无论如何都要远离,嘴里的哼唧声渐渐成了叫喊。 甚至到最后,当裴白指腹抚过她紧紧咬着的唇齿,轻轻地撬开她嘴巴,指骨抵着她柔软的舌头,喂了一口血下去后,这能救她命的血却对她成了一种最痛苦的折磨。 只是一小口,不过是一小口而已,但当这血从温岁的唇舌滑入她喉咙,进入她身体,紧接着融入了她的血液时,当真像是触发了什么诅咒一样,她昏昏沉沉的意识骤然被刺激清醒,激烈地挣扎起来,叫喊起来。 “我不喝!” 然后哐当一声脆响,碗猝然砸向地面,血和碎瓷片落了一地。 殿内忽然死寂,一时只有碎瓷片还在地面微微震颤的声音,以及,鲜血流淌的声音。 温岁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愣住了,看着这一地的血和碎裂的碗,喘/息声无法遏制的加重。 碗碎了,她……打翻了裴白的心头血。 血,血流了一地…… 意识到这件事后,温岁猛地看向裴白,差点被眼前的画面惊到又晕了过去。 裴白……一身的血,不,应该是说血痕,伤口。 他的身上交错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剑伤,血肉翻出,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而且,他,他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个血洞,黑乎乎的,鲜血淋漓的,像个要将她拉下去的深渊。 在这鲜血的衬托下,他的皮肤呈现着一种诡异的白色,那过于漂亮的容貌令他此时此刻像是成了一个鬼怪精魅。 他在看着她。 身上的疼痛忽然又加重,温岁别过脸没法再看着他,也不敢再看他。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也疼得要命,让她没办法去细想裴白这一身的伤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输给了乌宁,也不可能越阶赢过林无为,丹药拿不到,也没必要再比了,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而且就算是大比,也不会搞成这副样子吧。 温岁此时此刻一点都想不明白,也无法思考,但她能确定一件事。 在她昏迷的时候,许是怕她催动蛊毒,裴白又剜心头血了。 甚至他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剜血的伤口。 而她当着他的面,打翻了这碗血。 她果然很恶毒。 她应该去死的吧。 剧情设置她这样的恶毒人设,就是想让她去死的吧。 真没意思。 温岁恹恹地垂眼,她抱紧自己的膝盖,盯着那一地的血,忽然说:“裴白,以后你不用剜血了。” “我不喝你的血了。” 向来恶毒的她如此大发慈悲,温岁想,裴白应该会开心地大笑起来,开心地想仰天大笑出门去,再狂饮三百杯美酒,庆祝下这件好事吧。 好吧,就算以他那常年冷漠的面瘫样子,这种崩人设的事做不出来,但笑一下至少是会的吧。 但温岁没想到,裴白给她的反应只有三个字。 他听到后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用一种很沉,很哑,甚至可以说很恐怖的语调问了她三个字: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这三个字落下,直接把温岁砸懵了。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只见裴白那染了血的,好看的脸上还是没表情,一点笑容都看不出来。 甚至于,此时此刻这张脸过于平静,也过于冷了,而那双桃花眼里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漆黑冷沉,深不见底,似乎有什么极为可怕的,她探不出来的东西沉淀在里面。 被这双眼睛看着,温岁莫名打了个冷颤。 她很懵,懵到盯着裴白呆呆地看了好久,疑惑全都写在了脸上。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过裴白会是这种反应。 什么为什么啊? 怎么他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啊? 难道他真的被她逼疯了吗? 温岁难得善良一次,以为会看到一个开开心心的裴白,而不再是带着粘稠恨意看她的裴白,却被这三个字搞蒙了。 而且,他现在用这种眼神看她真的合适吗? 她又不是让他剜血,是不让他剜血…… 而且,她也没催动蛊毒啊…… 温岁的脑子里面全是问号,她挠头思来想去,终于是想出了原因。 应该是因为她崩人设了。 这种“善良”的行为和她的恶毒人设,也和她以往的行为很是不符,所以裴白应该怀疑她在骗他,不敢相信。 怕她憋着坏。 毕竟,她以前也没少干过戏弄他的事。 温岁叹了口气,她抱紧自己的膝盖,目光不自觉又落在了那一地的鲜血上面。 鲜血刺目,碎瓷片折射的光也刺痛着她眼睛。 恍惚之间,月下裴白拿刀剜血的画面又蓦地浮现眼下,那鲜血在月色下飞溅,像是一个个染了血的诅咒。 温岁闷哼一声,心脏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像是被人用刀,一刀刀的切割着,很快,这种疼痛蔓延到了全身。 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又涌了上来,喉咙里一阵血腥味。 岂止是喝不了了,她便是连看也不能看了。 当真是成了诅咒。 温岁出了一身冷汗,她不敢再看被她打翻的那碗心头血,别过脸咬着唇,拼命压下粗重的喘/息,不想让裴白发现。 但裴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离得她很近,很近,风霜的寒意混着血腥味掠过她鼻尖时,温岁不由得一愣,下一刻,她眉心这里便有熟悉的触感传来。 裴白的指尖轻触着她眉心,金光闪烁,温暖的灵力自眉心注入她身体,又流过她全身经脉,疼痛逐渐淡了下来。 温岁一瞬错愕。 为什么…… 这一回,竟然是轮到她想问为什么了。 但片刻之后,她又想起了蛊毒。 是因为怕她催动蛊毒吗。 是了,裴白的蛊毒还没解…… 他应是怕她死了,他也要死。 温岁决心维持自己的恶毒人设,好让裴白相信,她是真的喝不了他的血,也不需要他剜血了。 于是,在裴白还在不停地给她输送灵力,脸色渐渐比她还要苍白的时候,温岁挥掉了他的手。 她笑了起来,歪着头,假装不解地看着他,又成了那个坏脾气的骄纵公主。 她对他,也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为什么啊,裴白,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碗血,我是故意打翻的啊。” 裴白垂下了手来,他弓着背低着头,呼吸很轻,肤色很淡,脸上的,身上的血却红得触目惊心。 他的背好似越弯越下,黑漆漆的身影将温岁完全笼罩着,这一刹那,温直简直觉得他像个飘忽不定的鬼影。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温岁只好继续“恶毒”下去,一些话半真半假地说。 “裴白,我不想喝,也讨厌喝你的血。” “我其实一直,一直都很讨厌,很讨厌喝你的血,每次闻到那血的味道我都觉得很恶心,很想吐。” “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对我的诅咒……” “为什么我要一直喝你的血呢。” “所以,裴白,你以后不必再剜血给我喝了。” 在昏暗里,温岁迎着裴白幽深的,根本看不到焦距的目光,解释给他听:“我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了吗?” 她“恶毒”地回答了他的为什么,只是到最后,这些话一说出口,她自己的心都咯噔了一下,要被自己的话毒死了。 什么诅咒啊,恶心啊,想吐啊……会不会说的太过,太尖锐了,等下刺激得裴白想杀了她怎么办? 温岁每次对裴白“恶毒”之后,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她总觉得裴白恨她恨得要死,想杀她。 但是现在…… 温岁想起大比的结果,求生意志直线下降。 算了,杀就杀吧。 早晚都是要死的。 他杀了她的话,她也就不欠他了吧。 而在温岁说完这些话后,裴白的脸上似乎还是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先是盯着温岁眼尾的那颗小红痣,后目光游移,落在了她的眼睛。 “公主殿下是,觉得我的血很脏吗?” 裴白问了这么一句话,看着她的眼里深不见底,似乎埋藏了很多东西,又如蒙云雾,叫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温岁一怔,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而且,裴白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也很熟悉。 她抬起眼,睫毛轻轻眨了下,在这双漆黑的瞳孔里,一个小孩的身影忽地闪过。 也是裴白。 温岁记起来了,小时候的裴白,也问过她这句话,也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死死地盯着她。 她和裴白,的确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但她和他,却不是朋友。 或者说,刚开始,她自以为是朋友,也一门心思地要和他做朋友。 他却总也不理她。 温岁记得,小时候,她第一次看到裴白的时候,并不知道面前这个好看的小孩就是师尊为她找来的……来为她续命的人。 虽然他看她的眼神很可怕,但那时候温岁也很小,衡天宗只有她和裴白这两个小孩,温岁自然是想和他玩,天天都去后山禁地找他,跟在他后面裴白裴白的喊,甚至有时候跑得摔倒了,还要爬起来跟着他。 是的,温岁后来才知道,裴白是作为为她续命的工具被带到了衡天宗,被带到衡天宗后,师尊将他圈禁在了后山那里,落下禁制,他离不开,也逃不了。 当时的温岁并不知道,还傻乎乎地缠着裴白,当起了他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却不知道,他是因为她,才被圈禁在这里。 温岁实在是太孤单了,整个衡天宗就只有裴白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孩,他又长得这么好看,当时只是小孩子的温岁,简直就是把裴白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恨不得一天都拉着这好朋友的手。 虽然裴白小时候就是冷脸,但温岁每天笑嘻嘻的,也不在乎。 那时候,温岁师尊不让她和他玩,也不许她去找他,但温岁还是每日都会偷偷去,给他带各种东西。 她喜欢吃的点心啊,她的玩具呀,还有她在宗门里摘的一些灵果啊,还有一些花花草草呀…… 尽管裴白好像很不喜欢她。 裴白应当是真的很讨厌她,就算她每天都跟在他后面跑,他也很少理她,也不和她说话,总是喜欢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冷不丁地盯着她看。 只是盯着她看。 等到温岁笑眯眯地走近他时,他又会像条蛇一样溜走,钻进看不见的阴暗之处。 温岁把这当成了一个游戏,就算裴白不理她,她也玩得乐不可支的。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裴白是恨她的,很恨她。 也应该恨她。 温岁小时候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是需要喝裴白的血才能续命。 她以为,她每天喝的不过是药而已。 直到有一天,裴白忽然和她说,她喝的药里面,有他的血。 温岁当时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一下就被吓到了,不敢相信。 裴白却说,不相信的话,今日你可以去厨房,看看你的药是怎么熬出来的。 温岁不敢相信,但她还是和裴白说的那样,偷偷地跑去厨房看了。 她的药每日都是师尊亲手熬的。 在师尊煎药的时候,温岁探出个小脑袋偷偷去看,真的看到她师尊把一碗血倒入了沸腾着的药里面。 是红色的……鲜红的红色。 温岁先天病体,经常会吐血,自然也认得,这就是血。 裴白没有骗她。 她竟然在喝裴白的血吗? 这一日,温岁没有喝药。 不管师尊如何同她说,她都没有喝药。 她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嘴巴,也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流出。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忍不住地想哭。 太可怕了,她怎么会喝别人的血,又怎么喝的是裴白的血。 他也是个小孩,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孩啊…… 那血是怎么取出来的呢…… 温岁不敢去想。 这一次,因为温岁一直拒绝喝药,病气在她体内不停翻搅,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痛得实在忍不住了,就会张着嘴巴哇哇大哭起来。 但哭完以后,她也还是不喝药。 用被子罩着小脑袋,谁的话也不听。 渐渐的,她晕了过去,甚至于意识不断流失,快要死了。 温岁昏迷的时候,总觉得窗户那里好像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从白天到晚上,一直在看着她,一刻也不曾离开。 这道目光的存在性太强了,像蛇在暗中窥伺一样,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包裹着。 很像裴白。 是裴白吗? 温岁想睁开眼睛看看,想和他说,裴白,以后我再也不喝你的血了。 但她睁不开眼睛,这句话,也总也没有说出口。 在她拒绝喝药的第三天,师尊下山去凡间,找来了她母后。 原本按衡天宗的规矩,不曾修道的凡人不能上衡天宗。 师尊许是知道,若非如此,她当真会死。 留有一丝意识的温岁听到了她娘亲的哭声,听到她娘亲在求她,求她好好喝药,好好活着。 若是她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温岁听到她娘亲的哭声,意识才慢慢回来,哇的一声扑到了她娘亲怀里。 然后,她喝了药。 用裴白的血熬成的药。 后面,她也一直在喝,从喝用血熬成的药,成了喝他的血。 温岁还记得,这件事之后,裴白再也没有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看她,他开始离得她很近。 他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问了她一句话。 “公主殿下是,觉得我的血很脏吗?” 当时,他问了她这句话,时隔多年之后,又问了她这句话。 当时温岁不懂他这句话,时隔多年之后,此时此刻,直到那个小孩从瞳孔里消失,温岁从那些遥远的记忆里抽身出来,还是不懂。 她不知道裴白为什么会这么问,她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保持恶毒人设,让他相信,她是真的不想喝他的血了,并没有想捉弄他干坏事,给他挖坑。 反正,她都要死了。 死前大发慈悲一下,为什么裴白要一直追问呢。 好烦啊…… 那血,她是真的不想喝了。 小时候就不想喝了。 强撑着活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还是没有看到她爹娘,没有看到师尊。 “是啊,裴白,我就是觉得很脏,不想喝了。” 温岁的语气听去似是无比的轻松,她直接张开手,瘫倒在床榻上,眨眨眼,又眨眨眼,不知在看着哪里发呆。 “死就死呗,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这幅破身体天天疼的要死。” “从小到大疼了这么多年,真的好难受啊……”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尾流出,还未滑落之时,温岁猛地吸了口气,抬手擦去了。 她的眼尾很红,裴白看着她,桃花眼尾似乎也漫上湿红,盖过了那点点血迹。 “裴白,你应该开心,毕竟你被我折磨了这么多年,每次剜血给我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会不会在想,那把刀,你该插在我的心口才对……” “我次次用蛊毒逼迫你剜血,逼迫你为我夺宝,逼迫你去闯那些极为凶险的秘境,每次剜血的时候,你应该都很想杀我,对不对?” “这次大比,也是我用蛊毒逼你去的。” 想起今日大比,应验的剧情,早就被写好的死局,温岁反倒是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横在眼睛上,挡住了那些灯光,也挡住了那些刺目的红色。 那截手臂白得发光,本是皓腕凝霜雪,细腻如羊脂白玉,但在她病骨支离的她身上,总是萦绕着散不去的孱弱病气。 她太脆弱了,从小到大都是。就如同那一摔就碎的白瓷。 眼尾的红越来越深。 “裴白,你输了哦。” “开始之前,你说你会赢的。”温岁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令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笑,又带着丝丝似有若无的呜咽。 “我问你,你会赢吗,你说……输了公主殿下会不开心。” “你这话说的多好听啊,当时我心里听着甜滋滋的,还想着,裴白不错嘛,还会说好话了,不再只是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了。” “我也觉得你会赢,会拿下半颗丹药。” “我只要半颗的啊。” “但是……你输了根本不会输的一场。” “这是为什么呢,裴白,我也想不明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和命运吗。” “你输给了乌宁,丹药也没拿到。” 温岁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裴白,我发现你也会说好听的话骗人了,是近墨者黑吗?” “不过,乌师姐的确很吸引人……要是我也能练剑就好了,在擂台咻咻咻几下……”温岁说着说着,还忍不住抬手比划,“卷起阵阵剑风,潇洒来去,然后一抬手,把剑横在别人脖子这里,嗯,淡淡说一句承让承让,啊,想想就很爽……” “哎裴白,你说我还有机会练剑吗……” “师尊什么时候能出关呢……” “裴白,说不定,你很快就能摆脱我这个恶毒的公主殿下了。”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后,去哪里吗?” “你修为这么高,会去斩妖除魔吗,我听说魔界最近蠢蠢欲动,说不定就要攻过来了。” “他们想让师尊出关。” “其实我也想……” “要不是因为我,师尊也不会闭关……” “在那之前,我总得见一下师尊吧……” 温岁属于是想到哪句说哪句,像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就一个人一直在那说,裴白会安静地听着。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她吵吵闹闹,一下生气一下开心,裴白不会说话,但也不会走,总是会看着她,看着她说话。 他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好看,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头晕目眩,温岁很多次都想蒙上他的眼睛,让他不要再这么看着她。 他从小就是这样。 也不说话,总看着她做什么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这次很意外的,在她叽叽喳喳,近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一大堆后,裴白说话了。 他的话声很轻,轻到似乎含着一股温柔的意味,也嘶哑得厉害。 “公主殿下,抱歉。” “这次没赢过所有人,非我本意。” “有些事情,我会弄清楚。” “丹药,我赢来了。” 温岁一下傻了。 裴白的话落在她耳边,她愣住了许久,等她反应过来裴白说的话是何意思时,她一下坐起身,只见一枚丹药漂浮在她面前。 外面蒙着一层金光,内里剔透无瑕,皆是用罕见的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就算未曾触摸,也能感受到它的灵蕴对神魂和经脉的滋养。 这样的丹药,只此一枚。 这枚就是大比的丹药。 但是……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温岁看了看丹药,又看向一身是血的裴白,心脏一坠,一种怪异的,不受控制的痛感从她心脏蔓延开来。 她忽然就明白了,裴白这一身的伤,究竟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岁岁宝贝这次要睡不着觉啦半夜醒来抓狂:我怎么会对他说那些话,我真该死啊ps:下一章明天晚上 第15章 第15章 温岁应该开心的。 有了这枚丹药,虽然不能彻底治愈她的病,但能短暂地延长她的寿数,让她又能苟活些时日。 祝长老说,这丹药还能压下她的病气和疼痛。 毕竟,她一直想的不就是活下去吗。 她之所以一直喝裴白的血,也不就是为了这样苟活吗。 她应该开心的,应该像她平日里那样,高高在上地说他这次做的很好,说他很听话,她这次不会催动蛊毒啦。 但为什么,心脏这里会这么疼。 疼得她想笑都笑不出来。 疼得她胸口这里又涌上阵阵的血腥味。 原来踩着裴白的命去活,她一点都不开心。 她早就该死了。 对于温岁而言,从来没有哪一刻,这种想死的念头会如此强烈。 她第一次生出了解蛊的念头。 她决定去死。 “是不是又疼了?” 许是看到她这幅呆滞模样,裴白以为她身上病气又开始乱窜,抬手便又要为她输送灵力。 温岁简直是要被他吓到了,一把抱住了他的手。 “没,没有!” “你不要给我输灵力了,裴白。” 裴白的整个手臂都被温岁抱住,裴白似乎很是疑惑地眨了下眼,盯着她分外认真的脸看了很久。 温岁也不松手,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裴白又一顿乱输。 自己身上这么多伤口,他等下还得打坐疗伤吧,要是灵力耗尽了怎么办? 有必要担心成这样吗? 她也不会随时随地催动蛊毒吧…… 但温岁回想一下平日里自己对裴白的种种威胁,觉得自己当真是随时随地都在用蛊毒威胁他。 …… “好,我不输灵力。”裴白很听话地应着,他低下头去,视线几乎到了与她齐平的高度,一双潮湿的桃花眼轻轻眨了下,说话声和目光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要令人不断下沉的温柔。 像是一种诱惑。 “把这丹药吃下去,公主殿下。” “里面没有我的血。” 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里面没有我的血,不脏。 温岁被他这么注视着,几要有些失神时,挣扎着移开眼,眼眶不知为何泛着点点水光。 可是这枚丹药,真的没有他的血吗? 上面包裹着的,分明都是他的血。 温岁看都不敢看,开始装死。 “好累啊,我要睡觉了,裴白,你走吧,我待会吃。” 裴白扣住了她手腕,又抬起手,掌控着她后脑勺。 力度不算重,却深含强势。 温岁简直是动都动不了,被迫微微仰起脸,逃无可逃,只能面对。 “不会苦,也不脏,吃了,公主殿下。” “张口。” 他简直是寸步不让,温岁看着裴白这张离她不过咫尺的脸,肤白唇红,俊美漂亮,就连溅上的点点血迹,都成了另一种旖丽的美。 温岁耳垂这里莫名发烫,想要别过脸却不行,想要用蛊毒再威胁他,良心上又过不去了,只能按他说的张口。 裴白轻轻捏着她下巴,在她张口之时,指骨抵着她湿润的下唇内壁,在少女舌尖微动的时候,顺势把丹药喂了下去。 他似乎是松了口气,见她当真吞咽下去后,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过她唇瓣,笑了起来。 温岁的唇却麻麻的,不只是唇,就连那舌头也莫名其妙地跟着麻了起来。 明明他的手也没碰到舌头啊! 温岁不懂,但她莫名有点喘不过气,目光游移着,左看看右看看,一下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玩,一下又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一幅很忙的样子。 “裴白,你以后,不用这样了。”温岁黏黏糊糊的说。 她会解开蛊毒的。 裴白不知是不懂她这话的意思,还是她的声音太小了,根本没有听到,见温岁吃下丹药后,他起了身,替她盖好被子。 垂落的乌发似有若无地拂过少女的脸,温岁身子一激灵,暗暗咬紧了唇,苍白的唇嫣红浮现。 裴白是故意的吗? 她有些生气的这样想。 等她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后,温岁更生气了…… 她在想些什么啊。 “公主殿下,早点睡觉。” “这丹药,应能维持一段之间。” “我的血脏,公主殿下不喝便不喝。” “很快,你也不用再喝我的血了……” “也不会再疼了。” 他最后的那句话说得很是古怪,温岁若是此时抬头,便能看到他眼底闪过了一道极其诡谲的光。 妖邪意味很重。 温岁并没有看到。 裴白走了。 裴白走了之后,温岁钻进了被子里,全身都蜷缩了起来,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开始认真地思考起了自己的后事。 温岁想,在离开这里之前,她得去和师尊说一声,和师尊告别。 再挑个合适的时候解除裴白的蛊。 温岁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偷偷解除裴白的蛊。 这么多年的逼迫欺压,她怕没了蛊毒的束缚之后,裴白当真会杀了她。 嗯,还是偷偷的比较好,她可以悄无声息地直接溜走,不会被他抓住报仇。 她还没有收到她爹娘的回信……等解了裴白的蛊,她便下山去找她爹娘。 她就远远地看她爹娘一眼就好,最后,她再找个灵气浓郁的地方隐居,安静等死。 一下子,温岁把自己最后的这点日子全都安排好了。 如此,临死之际,她竟然觉得很安心,很平静。 如释重负。 —— 这一次,裴白没有再站在温岁床前,盯着她入睡。 在确认她吃下那枚丹药后,他便离开了。 在走出温岁的寝殿,离得很远之后,裴白眉心一拧,控制不住地吐了一地的血。 身上遍布的伤口裂开,鲜血又汩汩流出。 裴白抬手并指,法力凝聚指尖,堪堪封住伤口的血后,回了住处。 比起温岁富丽堂皇,要素过多的寝殿,裴白的住处显得尤为简单。 竹子搭成的木屋,一张床一张木桌,没有任何色彩,也没有任何装饰。 唯有一个精美的盒子很是突兀的摆放在他床头。 若是打开,便会发现里面装着一些和他极为不符的小东西。 泥人玩具,发簪珠钗,丝绸发带,还有一些早已干枯,失了颜色的花草,不知是过去了多少年。 裴白回了住处,关上门,他走到床前,打开盒子看了眼,薄唇边勾起了一丝弧度,桃花眼里似有笑意流泻出来。 一片模糊的视线里,弯眼笑着的小女孩在和他挥手,手心里还扬着一束花草。 明媚又生动,像是一整个春天。 她喊着:“裴白裴白,你怎么总也不和我玩呀。” “看!我今天给你摘了花呢!” “你教我爬树好不好?” 下一瞬,小女孩便躺在了病榻之上,她在哭。 奄奄一息。 心口又涌上阵痛之时,裴白眼里闪过一丝赤红,他关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裴白开始打坐,薄唇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只是这一次打坐,他并没有调息修炼,也没有用术法来愈合伤口,在床上打坐之后,那方才止住血的伤口竟又有鲜血涌出,成了一道道小溪一般的血流,在空中交织成网。 忽然阴风四起,门窗大开,屋外竹林震颤,枯叶翻涌。 而在屋内,血流在空中凝结成了血阵。 血光迸现,充斥着整间屋子,充满妖邪的黑气从血阵中弥漫开来,逐渐凝聚成人形。 黑雾流动,一双双幽绿瞳孔也不停晃动变换,发出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说话,在怪笑。 “被封印了几千年,今日居然有人敢召唤本尊……” “真是有趣,正道中人也要和邪魔做交易了吗……” 忽地,邪魔怪笑着的声音一顿,不知是闻到了裴白鲜血的味道,还是感知到了什么,一双双幽绿瞳孔睁大爆开,即便黑雾没有人脸,也能看出极其的兴奋。 “你……你的血……” “你的这具身体和魂魄,当真是邪魔寄生的绝好容器……” 裴白看着面前暴动的邪魔黑雾,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说出了交易目的。 “我需要借你魔力启动共命咒术。” “哈哈哈哈,你当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裴白只道:“说。” “让我的魔气寄居在你体内,滋养本尊的魔魂,直到你解除咒术。” 邪魔黑雾声音伴随着桀桀怪笑,幽绿瞳孔在屋内不停游走,像极了一簇簇鬼火。 魔魂这话表面说的简单,实际是想借魔气侵染他的神魂道心,也想让他彻底堕魔,再将他吞噬,壮大他魔魂。 他若能借机吞噬这人的躯体和修为,那他重返魔界,定能再坐魔尊之位。 在魔魂说出这话后,屋内死寂一瞬,满屋的黑雾明显收缩了起来,像是在惧怕着面前之人。 这人的修为深不可测,他此刻不过一没有实体的魔魂,若是被此人看穿…… “成交。” 在魔魂还在戚戚然的时候,这二字落下。 魔魂显然都被惊到,黑雾里的幽绿瞳孔随之变换,瞳色淡了下去。 裴白应得这般快,魔魂此时倒是怕其中有诈。 黑雾化成的人形成了一思索之状。 对他们邪魔而言,共命咒术是在濒死之际掠夺他人寿命生机,与其共生的邪术,须得承受天罚。 面前这修士虽然重伤,但寿数明显未尽,又何需用这共命咒术增加寿命,遭受天罚。 但魔魂转念一想,他已被封印千年,如今此事,于他不过百利而无一害。 “好!”魔魂应了。 裴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这满屋黑雾的之中,他肤色的白显出了一种病态意味,那双方才还有着涟漪笑意的桃花眼,此时却满布猩红,不时有黑气掠过。 裴白打开储物袋,温岁那一截被他绑好的发丝和灵血飞出,陈列半空。 随即,他的头发也被割下一缕,一滴灵血自他眉心而出。 灵血融合,发丝相缠,裴白猛地吼道:“快!” 在灵血融合的一刻,清可见月的天际忽然积沉乌云,隐有雪白闪电掠过,雷声开始轰鸣。 霎时,屋内无数魔气朝裴白涌去。 共命咒术开了。 天际雷声开始轰鸣,阵阵惊雷砸下,竹林起了大火,狂风大作。 这个动静惊动了整个衡天宗,弟子纷纷而出,以为是谁在突破渡劫,才有天雷降下。 祝隐在云水峰看到这动静,却是脸色一变。 他认出来了,这不是突破渡劫,这是天惩。 十多年前他看过一次,可今日……为何又有天惩降下? 是谁在挑战天道规则,逆转因果? “道岐不是还在闭关吗?” 祝隐摇着蒲扇,正不解之时,忽然发现,天雷降下的地方是浮云峰。 而这浮云峰是裴白的住处。 被蛊毒逼迫,为岁岁剜血续命的那个少年。 他究竟在做什么? 一个两个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明天晚上零点更新,入v三章有红包掉落入v后就是日更,希望小天使们能多多评论 第16章 第16章 共命咒术成了。 天雷降下, 一道一道直劈浮云峰,竹林很快成了一片焦土。 裴白出了小木屋,站在漫天大火里, 抬眼看去,道道闪电迤逦而过, 将夜空映亮如白昼。 紧接着, 轰隆一声,震天鸣响, 仿佛大地都要被锤裂开来, 像是天在发怒。 一道天雷直朝他而来。 裴白阖了阖眼,眸中一如既往地浸着冷,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在阖眼之间, 他眼里猩红渐重,很轻地勾了下唇后,里面多了几分不屑和杀意。 无人面对天雷时会如此。 若是此时有人看到, 定会被他这眼神惊吓到瑟瑟发抖。 他想做什么?屠天?灭杀天道? 许是察觉到了裴白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屑和杀意,天雷劈下的速度更快了,一道接着一道, 裴白未曾闪躲, 拔剑而上,剑风将气流裹挟成狂风, 竹林大火竟是被尽数吹灭。 裴白手里的掩日剑是他的本命剑,原本是诞生于妖魔埋骨之地的邪剑, 只是被裴白收服之后,妖邪之气方被镇压,只剩杀气。 但裴白为了开启共命咒术, 让魔气入体,他的道心亦是被魔气萦绕,如此,掩日剑感知到主人身上的魔气嗡鸣不止,雪亮剑锋逐渐成了血红之色,迸发出的剑势要比之前强上百倍。 一道道天雷以万钧之势砸下,裴白持剑而挡,他身形极快,道道闪电都追不上的速度。 天雷与剑锋碰撞,激起的电流火花几要映亮整个夜空。 衡天宗弟子见此,纷纷感叹: “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看这架势,莫不是要飞升了?” “宗主闭关了,宗内无人接近飞升之境,应不是我们衡天宗之人,不知是哪位散修大佬……” …… 天雷之势一次次比一次重,裴白跌重在地,砸出深坑,灰尘四起。 他持剑站起,抹掉唇边的血,又欲再战,忽被一道天雷击中,闪电白光流过他全身,裴白身形一怔,持剑半跪在地之时,天雷连接他识海之中的一缕残魂,一些画面猛地灌入他识海。 他看到,一身红衣的少女倒在血泊之中,一柄长剑插在她心口之上。 是公主殿下。 而那剑,是掩日剑。 像是提前写好的死局。 裴白瞳孔骤然放大,血丝如蛛网蔓延,充斥着他眼眸。 他的心神顿时重创,吐了大口鲜血。 霎那间,天雷轰鸣消弭,乌云散去,一轮明月重又高悬夜空。 月色落了裴白满身。 他失了魂魄一般,怔怔然垂下眼,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手里的剑。 掩日剑不停地发着抖,剑尖弯折,就差没变成人形跪下给他磕一个了。 “裴白,你做了什么?” 有人出声,打破了四周寂静。 一身青衣,手上拿着蒲扇,是祝隐。 祝隐驱散了大批看热闹的弟子,寻着天雷来了此处,放眼望去,只见竹林一片焦土,深坑一个接着一个,隐约可见方才天雷之威。 裴白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后才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祝隐。 他猩红的眼里还充斥着方才激战未消的杀意,已然说明了一切。 祝隐摇着蒲扇叹起气来,他走到一处深坑之处蹲下,捻起一些带血的泥土,在指尖揉散时,隐有天雷之势还残留在里面。 祝隐敛了神色,想起了十几年前,道岐违背天道伦常,强行用这孩子的血为岁岁续命,在他体内种下蛊毒时,也降下过天雷之罚。 也是这样的天雷之势。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祝隐长叹一声,他撒落手中泥土站起身来,微微眯起眼,看向面前的裴白。 他的修为不在裴白之下,又擅长药理丹法之术,自然是在裴白身上看到了方才开启的共命咒术,看到了温岁的灵血和他的灵血。 也自然知道,这共命咒术是需要邪魔之力才能开启的邪术。 所谓共命咒术,便是缠结两人发丝,融合两人灵血,以共命之术,强行连接两人寿命,也强行绑定了从身体到神识的所有感知,转移灾厄病痛。 以一人命数,续另一枯竭命数。 只是命数天定,强行用此法窃命,转移灾厄病痛,有违道法规则,也过于残忍,因而正统的修仙典籍并未记录,也不知道裴白是从哪里看到的此法…… 祝隐意味深长地说:“道法自然,天命有终,无药可救。” “这是那孩子,早就被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就算是道岐也无法改写。” “你强行干涉,破坏生死秩序,后面因此而生的因果反噬,你觉得你承受得住吗?” “我不信命。”裴白只淡淡说了一句,收剑回鞘。 他欲要转身之时,对面前的祝隐行了一礼,说道:“公主殿下怕打雷,她许是被吵醒了,公主殿下近来病情加重,劳烦祝长老前去,看看公主殿下是否无碍。” “望祝长老莫要将此事告知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的身体,祝长老应当清楚。” “多谢。” 温岁的身体状况,祝隐的确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祝隐看着裴白离去的身影,他摇着蒲扇双眉微皱,着实不清楚的另一件事是…… 这裴白从小被种下蛊毒,不得不为岁岁剜血续命,他虽常年在云水峰,不问世事,但也能从那些小弟子那里听说,岁岁经常会用蛊毒威胁裴白,让他到处闯秘境搜罗天材地宝,此次大比,也是岁岁用蛊毒逼他参加,命他赢下丹药。 他的确是赢了,越阶惨赢,赢来了那枚丹药。 都说他是被岁岁逼迫欺压,才会连命都不要,非要赢下大比,拿到丹药。 那今日之事? 祝隐摇了摇蒲扇:“这其中种种,究竟是为何……” …… 祝隐走后,裴白方回到小木屋,还未曾触摸到那木盒,便彻底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汩汩流出,他抬手封住经脉,已经没有气力再往前一步。 他别过头,在一片模糊之中,死死盯着床头小木盒时,似乎有清脆的笑声在他耳边喊着:“裴白裴白!快来陪我玩呀!” 紧接着,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被长剑贯穿的少女……不断地,反复地,交替出现在他眼前。 裴白闭上眼,道心之上,萦绕的黑气越来越重。 而这魔气影响的不止是道心,还会放大人心里的各种执念,以及,欲望。 被掩埋在最深处的,最阴暗最卑劣的欲望,也在随着他一刻都未停止的渴念,不断疯长。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 温岁的确被道道天雷惊醒了。 闪电白光掠过屋内,温岁眼皮微颤,紧接着惊雷落下,她猛地睁开眼,竟是又不知为何地喊了一声裴白。 “裴白!” 温岁惊出一身冷汗,习惯性地偏过头,空空如也。 她没有看到裴白,一道一道的惊雷砸下,殿内白光乍现,灯火摇晃,莫名惊悚。 温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心尖这种更是奇怪地生出了一种刺痛感。 裴白……不会有事吧? 为什么会有惊雷,也不见下雨,难道是……天雷吗? 有人突破吗?有人在渡劫吗? 雷声越来越急促,如密集的雨点一般落下,温岁不时地瑟缩着身子,嘴唇惨白。 裴白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怕打雷,以往每次打雷的时候,她都会命令裴白守在她床前陪着她,还威胁他,说他不陪的话,她马上就要催动蛊毒了。 许是因为这蛊毒的威胁,裴白每次都会点点头,答应着她,然后在她旁边守着。 虽然裴白一直会用那种深不见底的,黏腻的眼神盯着她看,看得她身上仿佛都黏糊糊的,但打雷的时候有他在旁边,她会觉得很心安。 裴白每次都会守整整一夜。 他这次为了拿丹药,受了这么重的伤…… 没了必须要活下去的执念,温岁对裴白的那种“恶毒”也没有缘由了。 她紧紧地咬着唇,一下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温岁走出寝殿,只见外面雷声已停,月明星稀,一片静谧。 仿佛方才那般恐怖的天雷从未降下过。 温岁住着的寝殿一直就只有她一人,她母后从皇宫那边派来的侍女虽也在衡天宗,但无事的时候,温岁也不会让她们守在这里。 而大多有事的时候,她叫的最多的还是裴白。 裴白甚至比那些侍女伺候她的时间还要长,会给她梳头,还会给她穿鞋…… 如今想想,她当真是逼他做了很多事情…… 裴白一身是血地把丹药递给她的模样又浮现眼前,温岁的愧疚一点点地冒出来,尽管天雷停了,但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退。 温岁还是决定要去看看裴白,但在这时,祝隐摇着蒲扇来了。 “岁岁啊,看来他说的真是没错。” 第16章(2/4) 第16章(2/4) 他的声音方才还在远处,下一刻,祝隐便到了温岁跟前。 青衣长衫,玉簪束发,眉眼间含着温和的笑意,看上去不像大能修士,倒是像极了一个要考取功名的书生。 看到祝隐,温岁眼睛一亮,惊喜地说:“祝长老,您怎么来了?” 虽然温岁每次看到祝隐那张和青年无异的脸,都想大逆不道地直呼他名字。 但想到他五百岁的高龄,整整比她高了四百八十岁……温岁还是会乖乖地喊一声长老,再尊敬地称呼他为“您”。 师尊也是一样,差不多一千岁了,但是面貌也是青年面貌,很年轻,面如冠玉,清风霁月。 她小时候看她师尊什么样,长大了再看她师尊,也还是这个样子。 修道之人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便会容颜不变,得其长生,凡人与之相比,确实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短短一瞬。 温岁也有灵根,只是她先天病体,无法修炼剑道,当个剑修,只能练练咒法阵术,她的这幅躯体太过脆弱,根本不能同其他修士那般淬炼体魄,境界便不能突破的那么快。 而且所谓的长生对她而言不过缥缈大道,她病骨支离,喝裴白的血才苟活至今,以前,她每天都活在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恐惧里。 惊喜过后,温岁方才反应过来祝隐那话的奇怪之处,不禁问:“方才您说的那话又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没错?”温岁细想一下,又想到了裴白,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一种担忧之色,“是裴白吗?” “方才降下的天雷,因为裴白吗?” “出什么事情了?”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不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您方才有见过裴白吗?” 温岁问了一大堆,问得祝隐脸上的从容都没了,那种一贯的但淡笑都有些许僵硬。 祝隐不擅长骗人,面前这小姑娘的眼睛又极亮地盯着他,看得他只好拿起手里的蒲扇,习惯性地挡住她这双眼睛,然后才能从从容容地撒谎。 “方才不过是有别宗修士路过我们衡天宗,刚好突破境界,降了天雷渡劫,和裴白没关系。” “那祝长老方才有见过裴白吗?是不是裴白叫您来看我的呀?” 温岁听此并没有放下心来,秀眉还是微微皱着,她一把拉下祝隐挡着她眼睛的蒲扇,亮晶晶的杏眸里像是有一条小溪流在流淌,月光落在里面,波光粼粼。 她的的生机慢慢回来了,但温岁并不知晓共命咒术,她以为这短暂的病痛消弭,是因为裴白赢来的那颗丹药。 不过短暂而已。 她死局已定。 而祝隐看着温岁的这双眼睛,便知她身上病气在慢慢消散。 他想起了裴白身上的共命咒术。 病气……当真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的寿命转移到了她身上吗? 祝隐缓缓扇起了蒲扇,夜里凉风拂过发梢,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温岁。 这孩子太讨喜了,若是没有这病的话…… 祝隐每次看着温岁,也忍不住会这般想。 许是他也对这孩子有私心,希望这孩子能活得久一点,这一刻,祝隐也不打算把这共命咒术一事告知温岁。 想到这,祝隐不禁也笑了。 他以前还说道岐怎会为了给小徒弟续命,就做出那般违背天道,违背良心之事,后又执迷不悟地要去闭关,想要借飞升之境寻彻底治愈之法。 如今当他看着面前小姑娘的这双眼睛,也算是明白了。 或许只是单纯的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 不管靠什么活下去,只要能活得久一点。 只是天道绝不会允许此破坏规则之法。 不知以后又会如何。 祝隐略一沉思,片刻之后,在温岁以为他没听到,忍不住想再问他一遍时,祝隐回过神笑了,一本正经地说了谎话。 “别担心了,我方才路过浮云峰了看到了他,正打坐疗伤。” “这样啊……”因为师尊的缘故,也因为这么多年都是祝隐在给她看病,是以温岁对祝隐的话还是非常相信的,她放下心来,想着明天再去看裴白好了。 “不说这个了,外面风大,你快进去,我来看看你身体最近怎样了。”祝隐说话间,同温岁一块走进了殿内。 温岁半靠在卧榻之上,祝隐给她看病。 祝隐用法力查探温岁体内经脉,果然没有再探到以往充斥在她体内的病气。 虚弱的五脏六腑没有遭到病气的侵蚀,在慢慢修复。 经脉内没有病气充斥,也在慢慢凝聚灵力。 果然么…… “长老,我的身体是不是好了很多?”温岁笑眼弯弯的,她的肤色不再是以往的苍白病色,没有丝毫血气,此时此刻在光影之下,看起来像是淡淡的粉色,就如同早春朝霞。 她的生机在慢慢恢复。 “嗯。”祝隐也跟着笑了起来,唇角弯起,点了点头,“我们岁岁的身体好了很多,很快就会好起来。” 温岁知道祝隐是在安慰她,这样的话,师尊也对她说过很多遍。 如果在以前,就算不是真的,她听到也会很开心。 因为在这之前,她的求生意志还是非常强烈的,非常的,非常的想活下去。 尽管要喝着裴白的血。 但如今…… 温岁想到了裴白。 “是吗……”少女眼底的亮光一点点的黯淡了下去。 温岁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下面似乎不再浮现黑气的经脉,裴白一身是血的画面又闪过她眼前。 他把刀刺入自己心口的画面,月色下飞溅的鲜血,那一碗被她打翻的心头血,还有…… 温岁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底的亮光成了点点水光。 而且,就算她如今决定要给裴白解除蛊毒,也是因为……因为她预知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若是她还有活下的希望,像她这么恶毒自私的人,怕还是会用这个蛊毒扒在裴白身上吸血,榨干他最后一点对她的价值吧…… 她真坏啊…… “可是这点短暂的生机都是靠裴白的血和命换来的……”温岁说这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方才还清脆带笑的声音,瞬间就染了几分哽咽一般。 她低下头,眉眼间凝聚着以前根本不会在她脸上出现的忧郁和愧疚,眼睛都红了,嘟嘟囔囔地说: “长老您知道吗,裴白竟然为了拿到丹药强行赢了林无为!两次!” “两次!” “他身上都被捅成筛子了,血也要流干了……” “谁让他这么拼命啊,我也没催动蛊毒逼他……他这么拼命做什么?” “你说……”温岁实在是不明白,她红着眼睛看向祝隐,蹙着眉头,很是认真地问,“裴白是不是真的被我逼疯了?” 听到这句话,祝隐喉间一梗,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比之事还不算惊奇,但违背天道规则,甚至献祭自身寿命生机也要开启共命咒术这事,他也是不明白其中因由。 难道如岁岁所言,当真被逼疯了? 还是说…… 祝隐沉思之际,一个念头划过,转眼又被他否了。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个想法更不可能。 那少年从小被迫剜血给岁岁治病,还被种下蛊毒,如何会是…… 祝隐不理红尘,不问世事,这些事情比修炼更让他头疼,幸好面前这小姑娘朝他问起了别的事。 “对了,长老,您说,师尊什么时候会出关呢,” “我还能见到师尊吗?” “我好想他啊……” 温岁发红的眼尾还泛着水光,抬起眼来,睫毛这里的泪水也摇摇欲坠的,看起来分外让人心疼。 更何况祝隐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心里对这孩子的疼惜更重了。 祝隐用蒲扇轻轻拍了下温岁的脑袋,笑道:“这话说的,这有什么见不到的,哭什么呢,岁岁。” 温岁想起她所安排的后事,没有吭声。 她知道,师尊总有一天会出关,但是……她可能等不到了。 “我想去和师尊说说话,长老,你可以把思无崖那里的禁制去掉吗?我就去那里看看,和师尊说说话就行……” 思无崖是温岁师尊闭关的地方,为免打扰,这里设了禁制,谁也不能靠近。 “就这事?”祝隐摸了摸温岁的脑袋,笑道,“当然可以,等下我便撤掉禁制。” 说完,祝隐又叹了口气,说道:“岁岁,你同你师尊说说话也好,你师尊也该出关了,说不定这回你同你师尊说说话,你师尊听到你的声音像就想通了,执念一消,也就会出关了。” “真的吗!”温岁一下抬起头,眼眸一下晶亮,像是有万千星辰落在里面。 她的开心全写在了眼睛里。 祝隐也不自觉地跟着笑,却缓缓移开了眼,没有再看着眼前小姑娘的眼睛:“当然是真的。” “岁岁,你要知道,你可是他几百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他闭关也不过是因为无法看透生死,执念过深。” “若能放下执念,出关是自然。” 师尊的执念…… 温岁知道是什么。 第16章(3/4) 第16章(3/4) 师尊看不透的,是她的生死。 要不然,师尊也不会用那般之法给裴白种下蛊毒,为她续命。 师尊闭关,也是因为想要替她彻底摆脱这幅病体,还有病弱早夭的天命。 她以前也执着。 但如今,她不想了。 她不想再踩着别人的鲜血和命去活。 一点都不好玩。 她不觉得开心。 …… 第二日,在思无崖的禁制去除之后,温岁一早便去了思无崖。 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常年冰封,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为了不打扰师尊闭关,自师尊闭关之日起,便从未有人来过此处。 祝隐也在此落下了禁制。 温岁一落地,便打了个寒颤,她伸出手去,雪花便飘落在她手心。 她的掌心泛起一阵寒意,温岁忍不住想,师尊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冷。 温岁踩着雪,嘎吱嘎吱声响起,一步步地朝崖上的洞府走去。 她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走到洞府这里后抬眼看去,只见洞府都要被这雪掩埋了。 等下师尊出关,被雪堵着出不来怎么办? 虽然师尊的修为很高,根本不用担心被雪埋的事情。 但作为师尊唯一的徒弟,温岁还是决定替师尊扫除洞府外的雪。 于是,温岁便哼哧哼哧地铲起雪来,铲到一半,她又兴致勃勃地堆了个雪人在洞府外。 堆完后,温岁看着这个雪人,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过于单调了,她便拿下自己发上的桃花珠钗,有模有样地别在了雪人的脑袋上。 这下,温岁看着总算满意了。 她笑着想,等师尊出关,就能知道是我吧。 我一直在陪着师尊呢。 堆完雪人,扫除洞府前的积雪后,温岁走到石门紧闭的洞府前,跪了下来。 然后,她非常认真地给她师尊磕了三个头。 “师尊,以后,岁岁就不能来看您了……” “师尊要好好的,不要再担心岁岁,也不要再为岁岁劳神,不要再为岁岁违背道心,做不值得的事。” “岁岁很开心,这辈子能当师尊的徒弟。” “只是我这辈子实在太过短暂,岁岁可能没办法报答师尊了……” “师尊,我给你堆了个雪人呀,长得很像我呢。” “以后有这个雪人陪着师尊,师尊也不会孤单啦……” “师尊……” 说到最后,温岁又哭又笑的,眼泪是哗啦啦地落,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薄薄的积雪之上。 温岁走了。 积雪之上落着她的眼泪,缓缓融化成水。 而在洞府之内,一人打坐于黑暗之中。 一身白衣如雪,面目如神祇一般平静,清冷得好似高山之巅的雪莲,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圣洁。 在洞府之外的少女走后,在积雪混着她的眼泪,缓缓消融成水时,这尊玉雕般的人薄唇微动,竟是从唇齿间吐出二字。 “岁岁。” —— 在从思无崖离开后,温岁心里记挂着裴白的伤势,她没有回自己寝殿,直接去了裴白所在的浮云峰。 虽然昨天祝长老说没事,但是……那么重的伤,真的没事吗? 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昨天降下的天雷,温岁总是觉得很不安。 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动着,有似有若无的痛意蔓延。 只是这痛实在是太过轻微了,比起她之前被病气折磨的痛,近似于无。 因而,她的那种不安,她总是寻不到缘由。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与裴白有关。 温岁到了浮云峰,从白虎灵兽的背上下来后,还没裴白住处,就被这一片的焦土给惊到了。 以往青翠茂盛的竹林成了一地焦土,空气里还充斥着被大火烧焦的味道。 没了这片竹林,裴白的那座小木屋突兀又孤单地立在那里,竟是透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温岁心一沉,不安更重。 她快步走至裴白的木屋前,都忘了敲门或是大声喊一句“裴白”,直接就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便是熟悉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涌来。 又是裴白的血。 入目便是刺眼的鲜红,温岁看到有血迹自门口蜿蜒,一直延伸到了床榻那里。 温岁的目光随着血迹看过去,看到了裴白。 黑衣乌发,肤白唇红,看去似乎还是和平日里那样,是一张极其漂亮俊美的脸,只是当温岁走近几步后,便发现了其中异样。 肤色是那种极其惨白的白色,比雪还要冷,还要白,唇色的确是如血般的鲜红,但也是因为有鲜血自他唇边溢出……他的唇上当真沾了鲜血,显出一种别样的艳红。 他似乎不知道她来了,那双桃花眼闭着,薄薄的眼皮在不停地颤抖,他应是出了汗,有些汗珠凝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要掉不掉的。 而剑眉拧着,似乎在与什么对抗着,很痛苦。 温岁有些愣住了,不知所措。 裴白他向来面无表情,就算是受了伤,他冰冷的脸上也极少,或者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痛苦的神情。 他怎么了啊? 昨天,昨天受伤也不是这样啊…… 而且,这种神情,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伤口的疼痛。 他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裴白!裴白!” “你怎么了啊?” 温岁不知道他怎么了,只好大声叫他,她想着她要是叫不应裴白,她就去找祝隐。 她原本以为裴白这幅样子,她会叫不醒他,没想到她只喊了两声,面前的人便醒了。 裴白缓缓睁开眼,桃花眼里一片水雾,而在这水雾之下,当他看到面前的少女时,有一丝魔气极快地从他眼底掠过,紧接着,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氤氲在这水雾之下,在慢慢的溢出,悄无声息地包裹着,缠绕面前的少女。 温岁却浑然不觉。 她此刻被裴白的样子吓坏了。 只觉得,裴白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劲。 而且,他脸上挣扎的意味更重了。 “走……” 裴白的唇齿间,似乎极为艰难地吐出了这一个字。 桃花眼里的水雾,渐渐被某种东西染成了粘稠的湿红。 心底掩埋的那些卑劣的,肮脏的,贪婪的欲望不断的涌上,又被放大,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 觊觎着面前的少女,要将她一口吞下。 温岁根本没有察觉。 她看着裴白这幅样子,忽然想到,难道这是因为裴白的体内的蛊毒发作了吗? 虽然她没催动,但这蛊毒的确每月都会发作。 温岁陷入了两难境地,眉头紧紧皱起…… 虽然她已经打定主意最后善良一回,替裴白解除蛊毒,但她根本不敢当着裴白的面解除…… 她用蛊毒控制了裴白这么多年,也欺压逼迫了他这么多年,等下解除蛊毒之后,裴白想起这么多年的欺压,直接给了她一剑怎么办? 虽然想不出来了她在书里的死局是怎样,但温岁怀疑,说不定她的死局就是被裴白一剑刺死,死在了他的掩日剑下。 所以,在短短的时间里思来想去后,温岁想起来了裴白之前的话,他说,双修可以缓解他缓解发作的痛苦。 而且……这次双修之后,裴白若是睡着了,她便可以趁此解除他身上的蛊毒,然后……她就可以偷偷离开这里了。 可是,上次神交是怎么交的来着,她完全忘了…… 温岁惆怅地叹了口气。 每次都是裴白的神识入她灵府,主动缠绕她的神识,然后她就只管舒服,吸收修为了……至于她的神识要怎么入裴白的灵府,开启神交双修,温岁是一点都不知道。 于是,她只能问裴白,在他耳边小声又着急地问,唇齿间的气息还热乎乎地洒在他耳朵这里。 “裴白裴白,你是蛊毒发作了吗?” “要不要双修啊?” “双修会好一点吗?” 第16章(4/4) 第16章(4/4) 少年颈侧被烫得一片潮红,一滴滴的汗不停流下,在喉结耸动的吞咽里,没入锁骨之中。 如果此时的温岁知道,知道自己的这句话会扣开裴白无尽欲望的大门,也会拉他坠入深渊,她打死也不会说这两个字。 但温岁根本不知道,不知道她说的这句话此时落在裴白耳边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她唇齿间说出的这“双修”二字,对此时的裴白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冲击。 当真是无异于催/欲之效。 更何况,有些渴求在长久的压抑之中,已经成了极为病态,扭曲的存在。 魔气又将这些无限放大。 温岁根本不知道,也没看过这样的裴白。 在她眼里的裴白是冷的。 他从小就冷漠,冷脸,对什么都没有表情,小时候她总黏着他也不理,好似这世间万物,天地万物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子,如蝼蚁草木,没什么好在乎的。 他喜欢穿黑衣,也只穿黑衣,皮肤却白得发冷,一身气息冷寒,虽然长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但宗门内却是没人敢靠近他。 这样的裴白,好似什么欲望都没有,也什么情绪都没有。 除了温岁以往每次在他眼里看到的,对她浓稠的,要将她淹没的恨。 …… 在温岁说出要不要双修之后,裴白并没有马上回答少女的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此时单是看着她,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岁,不知是沾着汗还是沾着泪,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也潮湿一片,桃花眼湿亮湿亮的。 温岁站定,等着他回答。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回答。 他只是一直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喘//息却重得很明显,重重敲击在温岁心上。 怎么总是这么喜欢盯着她。 有这么好看吗? 在这种被拉长的,难捱的静默里,温岁的脸颊也染上了他颈侧的红,继而漫上滚烫的热。 裴白总也不说话,她一下就生气了。 好丢脸! 温岁决定不再管他。 管他痛不痛呢,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谁让他不说话呢…… 不能怪她吧…… 解除蛊毒就等下次好了。 …… 温岁这般想着,几乎是羞红着脸要转身而走时,敲击在她心上的喘//息越来越重。 “公主殿下……”一滴热汗落下。 于是,温岁还没跨出一步,只转过身,手腕这里即传来一阵烧灼之感。 她莫名一颤,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道强劲的力度拉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天旋地转间, 温岁一眨眼,便发现自己被裴白按在了床榻上。 手腕这里的烧灼感还未退去,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与他手心接触之处像是有火在烧着,烧得温岁的皮肤都泛起了红, 烧得她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在蒸腾着热气。 她热极了, 似是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蝶翼一般的睫毛在上下迟缓地扇动着, 有薄薄的一层汗冒出, 眼尾的那颗小红痣都蒙了层水意。 裴白就在她上面。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头低得很下, 那挺直的鼻梁似乎轻轻碰着她鼻尖, 而喘//息声直白地, 毫不掩饰地落在少女耳侧,腰腹轻微起伏着,充满力量感, 似乎可以探见下面清晰有力的腹肌线条。 他喘的声音实在是太重,也太好听了……沙哑低沉,似乎又饱含痛苦, 在极力挣扎着什么, 如此交织间,反倒是碰撞出了一种引着人下沉的, 极其蛊惑的意味。 此时此刻,在这方寂静的小木屋里, 天地仿佛都消隐了去,这喘//息声落在温岁耳边的时候,便是顺着耳廓钻进心里, 将人心脏都勾连着。 似是当真被他诱着在下坠,当温岁听着裴白落在她耳边的喘//息声,看着面前这张恍若鬼魅精怪一般漂亮的脸,意识当真变得昏沉迷醉起来,竟然还是忘了她现在是被裴白按在床榻上,仿佛一条搁浅的鱼。 直到她眨了眨眼,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对上裴白的眼睛,直到她被这双眼睛看着,盯着,几乎是出自身体本能的,对于危险的感知,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此时与裴白相隔不过咫尺之间,近到唇齿之间的呼吸都交缠着,因而,此时此刻,她能清晰地看到,看到裴白此时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里,水雾消弭,雾气散去之后,那种清晰的,直白的,丝毫没有掩饰的眼神。 那是一种赤裸的,充满贪欲的,侵略性的眼神。 里面充斥着的,全部是对她的欲//望。 贪欲,食欲,占有欲,还有动物之间最原始的欲望。 温岁或许很难分得清裴白眼里这些交织在一起的,融合在一起的,粘稠的东西是什么,但她下意识就察觉到了危险。 就好像她是他捕捉到的猎物,下一刻便会将她整个吞吃入腹。 温岁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以前的裴白看她,虽然目光总是很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像是蒙着一层云雾般看不真切,但起码还是安全的,不会带着直白的侵略性。 温岁讨厌用那种带着粘稠恨意看她的裴白,也讨厌这种用赤裸而可怕的目光看她的裴白。 许是一直觉得裴白对她是带有浓重的恨,被他用这种目光看着,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待宰的鱼。 而裴白修为高出她这么多,要是他当真如此,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太可怕了。 裴白是怎么了? 是常年的蛊毒把他逼成这样的吗? 裴白又不听她的话了吗? 温岁一下害怕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被裴白死死按着,她动不了丝毫。 面对这样的裴白,在极度害怕之下,连温岁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她就这么哭了。 不知是被这样的裴白吓哭还是气哭的。 裴白看着眼泪自少女眼尾流出,缓缓流过那颗明媚的小红痣时,他长睫垂下,缓缓眨了一下。 哭了么…… 哭了。 公主殿下。 魔魂为了更快地吞噬裴白这具躯体,重返魔界,侵入他身体的魔气的确在不停地侵染裴白的道心,也在不断地放大他心底的邪念和欲望。 对于裴白来说,他的世界寂静而单调,阴暗而无光,从小时候起,他的亲人便早就死绝,仇人也早就被他杀光,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有连接的,便只有面前这个公主殿下。 因而,他所有的邪念,欲望,也只会和面前的公主殿下有关。 不管是作为人的欲望,还是作为动物的欲望,都只和面前的温岁有关。 可她根本承受不住。 晶莹的眼泪不停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 她在不停地哭。 害怕到了如此地步么。 裴白盯着少女眼尾的泪水,看着眼泪在她皮肤上留下点点水渍,看着那眼泪滑过那颗小红痣,又没入她发丝之间时,在少女惊恐的眼神里,他鬼使神差般地低下了头去。 薄唇离得少女眼尾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眼泪还在不停地汹涌而出,甚至于,在他的唇贴着这处时,用舌头舔舐着这处,将她流出的眼泪一一吞吃下去时,这眼泪流出的更多了。 眼尾这处被他舌尖掠过,留下一片靡红之色,眼泪和津液混在一起,被月色静静地照耀着。 裴白不停地舔,不,应该说不停地吃着她的眼泪, 他舌头的触感透过眼尾的皮肤,直白地传到了温岁脑袋,简直是令她头皮发麻。 温岁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也石化了…… 其实,在无数个她睡着的夜里,裴白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闻她的发香,舔舐她的肌肤,唇齿间的热息一遍遍地烫着她唇瓣,吃她的手指。 这些事情,温岁从来都不知道,她以为,裴白每天喜欢站在她床前盯着她就已经很变态了。 …… 这是温岁从来都不会见过的裴白。 她以为的裴白是冰冷冷酷的少年,对她爱答不理的,还总喜欢怨恨地盯着她。 然后就是练剑,修炼,仿佛没有世俗欲望。 裴白怎么会这样? 到最后,裴白吃她的眼泪已经吃到温岁不敢再哭的地步。 她为了不哭,她死死地咬着唇,忍着泪,眼皮不断地往上眨着。 裴白看着她这幅样子,倒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抚弄她唇瓣,指尖没入她唇齿间时,温岁被气到直接张开嘴,咬了他一口! 她咬他,他也不恼,桃花眼挑着,眼睛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幅很是愉悦享受的样子。 温岁又被气到,只好松开口。 他不会爽到了吧?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时,温岁自己都被吓到,身体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还是裴白吗? 那个冷酷的少年去哪了? 裴白盯着被温岁咬出指印的手指,桃花眼里悄无声息地漫上潮红,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兴奋浮上。 魔气又自他眼中掠过,裴白长睫颤着,眼睑微阖间,魔气被压了下去。 “公主殿下不是说要双修吗?” “怎么这会抖得这么厉害?” “为什么哭了?” 还问她为什么哭了……还带着这样一种调笑的语调问…… 裴白真是个坏东西。 她说要双修明明就是为了他! 而且,他突然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盯着她,又这么变态,她能不哭吗? 但想起裴白方才不停吃她眼泪的变态行为,温岁压根不敢再哭了,只能死死地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裴白盯着她快要被咬出血的唇瓣,忽地扭过头去。 “走。”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像是从唇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字。 然后,他直起了身,也松开了她手腕。 温岁从这个字里敏锐地察觉到,如果她这次不走,就再也没有机会走了。 所以温岁很识趣的走了。 当温岁走后,屋内重又寂静下来。 裴白靠坐在床架上,闭起眼睛仰着脖子,月色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竟是透出了几分凄惨意味。 他闭着眼睛,眉间拧得很深,仰长的脖子这里青筋突兀,不时有两股黑气交叉窜过。 一股是魔气,一股则是用共命咒术从温岁过渡来的病气。 病气在侵蚀他的生机,魔气在侵蚀他的道心,放大他的欲望。 尤其是此时此刻,在他重伤之际,修为跌落,对魔气的压制更为艰难。 还是无法控制么…… 吃她的眼泪,都能让他兴奋得控制不住自己。 好想,好想把她抓过来。 公主殿下,会哭吗? 会哭得很厉害吗? 他可以再舔她的眼泪吗? 不,她会哭。 她会哭。 就在这时,裴白忽然抬起手,在照进的一缕月色下,他的手心缓缓幻化出一把刀来。 若是温岁此时在这里,定会觉得这把刀很熟悉。 因为,这就是裴白惯常用来剜心头血的那把刀。 这一次,在魔气涌上,他对她的欲望又被放大到无法忍受时,在月色下,裴白握着这把刀,又刺入了心口这里。 他给她剜心头血之处。 月色之下,鲜血飞溅。 只是这一次,公主殿下不会再喝他的血了。 她觉得恶心,很脏。 但也的确如此。 不喝就不喝吧,只要她能活着就好,不疼就好。 欲望,他可以忍受。 温岁是裴白和这个尘世生出的唯一连接。 对于裴白来说,不管公主殿下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剜血,卖命,闯秘境,夺宝,都可以。 他对这个公主殿下向来只有一个要求。 不,是两个。 一个是活着,一个是,待在他身边。 自小,就是如此。 是她先喊裴白裴白,要和他一起玩的。 她还给他送了花。 —— 回了寝殿之后,温岁顶着个大红脸,直接钻进被子里睡起觉来。 她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整个脑袋,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忘记。 但是尽管如此,温岁还是睡不着。 方才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里闪过,温岁翻来覆去的,根本睡不着觉。 裴白虽然很变态,很变态地吃她眼泪,但是……他好像很痛苦,有时候的表情也很不对劲。 是因为蛊毒吗? 是因为那蛊毒种在他体内这么多年,对他造成的影响吗? 而且,裴白为了给她夺那枚丹药,还受了很重的伤。 想到这,温岁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神情严肃。 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她想,不能再拖了。 今夜她就要把裴白的蛊毒给解了,做一回好人。 等解了裴白的蛊毒之后,她就能心无挂碍地离开这里,去找她爹娘了。 然后,她也就可以寻一处风水宝地,安静等死。 她的计划要坚决执行下去。 于是,温岁当即下了床,很有执行力地拿了那可以解除蛊毒的,装着母蛊的小瓷瓶,就这么又去了浮云峰。 …… 温岁是这么想的,她今晚一定要把裴白的蛊毒给解了。 现在天已经很黑了,如果她过去的时候,裴白睡着了,那她可以立马行动。 如果裴白还没睡,她就在外面蹲守,直到裴白睡了为止,闭眼也行。 她就不信,他一整夜都不睡,也不闭眼调息。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当温岁去而复返,又回到了浮云峰的小木屋时,她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户往里看,恰好看到裴白倚着墙,闭上了眼睛。 面色看起来很平静,应该是睡着了吧? 她轻手轻脚的,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温岁捏着手里的白瓷小瓶,又一次鬼鬼祟祟地推开小木屋的门,进去了。 灯已经被熄了,但还有月色照耀着这间屋子,温岁借着月色走到了裴白面前。 她走近,果然看到裴白在闭眼浅眠,一幅安静睡着的样子。 这张脸是真的好看……肤白唇红,五官俊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这里投下一片阴影,他此时此刻闭着眼睛,没了平日里看人的冷漠和一身杀意,在月色之下,甚至多了几分破碎意味。 怎么裴白看上去一幅病气缠身的样子,就和她一样…… 那肤色在月光下看着,好似透着一层病气。 温岁此时还不知道裴白在他和她的身上下了共命咒术,也根本不可能会往这方面想。 她看着这样的裴白,当即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掏出帕子,给他擦拭一下唇边的血。 她当真连帕子都掏出来了,看到了手心的白瓷小瓶,想到自己此行目的,又一下收回了手。 温岁简直对自己无语了,想撞墙清醒一下。 她在干什么啊! 她来是要做正事的啊! 拿出手帕准备给裴白擦血是怎么回事? 而且,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温岁悻悻然地收回了帕子,她打定主意,解完蛊就走,不对,是跑,绝不留恋,就算裴白想报仇都找不到人。 嗯,很好! 温岁想定,拿出了师尊当初给她的,用来解蛊的白瓷小瓶,倒出了里面的母蛊在手心。 蛊虫在她手心被她定住,温岁按照师尊教她的步骤,一步步的施行着…… 师尊说,放出母蛊后,将母蛊放至中蛊之人的手心,若是体内种有蛊毒,母蛊便会钻进手心,自行解蛊。 若是体内没有蛊毒,母蛊便会,便会…… 离开手心? ? 温岁看着她放在裴白掌心的母蛊慢慢爬离手心时,震惊得心脏都要跳出了来。 这是什么意思? 裴白身上没有蛊毒了吗? 那他还,还…… 怎么可能啊! 无数画面蓦地闪过温岁眼前,她的脑袋直接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直到她的脊背漫上一阵一阵熟悉的寒意,她一激灵回过神,心脏剧烈跳动间,她垂下眼,便是在一片月色里对上了裴白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对岁岁宝贝来说,裴白的这两个要求都很难做到 第18章 第18章 此情此景, 两相对视,温岁当即和见了鬼一样,瞳孔放大, 嘴巴张开,似乎是想大叫出声。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一样, 根本发不出声音。 温岁看着面前的这双眼睛, 分明是非常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着, 在月色之下轻眨, 便仿佛有涟漪在轻轻的荡漾开来,看得人心醉神迷…… 但此时此刻, 温岁看着这双眼睛, 只觉得漆黑如墨, 深不见底,整个人都要被彻底吞噬了。 非常恐怖,非常惊悚。 她觉得, 她的整个人生观,不,岂止是人生观, 应是世界观价值观修仙观等等等都要彻底崩坏了。 这什么啊! 裴白没有蛊毒了? 裴白没有蛊毒了! 裴白居然没有蛊毒了! 那大比那天他还拼死给她赢来了丹药? 他还天天把刀刺心口给她剜血? 这很好玩吗? 他当真被她逼疯了吗? 他成了疯子, 成了变态? 还有,他身上是什么开始没有蛊毒的? 这些问题, 温岁根本不敢细想。 当真是细思极恐。 她的腿开始发软,脑袋也是晕乎乎的, 一下站不稳就要往后栽去。 裴白倒是很是平静,他将眼里透出的欲望又压抑了下去,起身捞过她腰肢, 稍一用力,少女便倒到了他怀里。 裴白低下头,侧脸似乎轻轻碰了下她脑袋,鼻尖擦过她发丝,轻声呢喃着:“公主殿下,你在想什么呢……” 温岁听到这句话真的很想问……裴白,你在想什么? 太可怕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心头血,是能说挖就挖的吗? 刀刃凛冽的寒光,月色下飞溅的鲜血蓦地闪过眼前,温岁心脏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太可怕了。 不疼吗? 裴白被她逼疯了。 温岁的世界观崩塌又重塑后,确定了这件事。 果然,剧情又一次应验了。 …… 因为遭受了巨大冲击,温岁整个人都呆楞着,还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近乎于被裴白整个抱在怀里,裴白身上的气息开始无声地侵蚀着她,就连自他唇边呢喃而出的话落在她耳边,都成了一种魔鬼的低语。 他分明说的那么轻,那么温柔。 温岁却只想逃离。 走。 对,她要走。 她本来就是准备要走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在裴白似乎缓慢在低下头,唇齿间的热息落在她耳畔时,温岁一激灵,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一下推开裴白后,自己也跳出了三米远。 …… 屋内一片寂静。 就连此时的月色,温岁都觉得尤其的诡异和凄惨。 在温岁推开裴白之后,她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方觉裴白看去格外脆弱。 虽然他身上那些血窟窿血洞什么的被收拾好了,身上已经看不到明显的伤口和血迹了,虽然他身形高劲,平日看人的眼神冷的就跟看蝼蚁一样,又一身杀气,根本就只有别人害怕他的份,但此时,温岁就是莫名觉得裴白很脆弱……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温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在这昏暗之中,裴白的肤色较之以往的冷,更添了几分苍白。 他似乎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有些摇晃。 他怎么看上去,这么脆弱了…… 而且裴白这肤色……怎么和染了她的病气一样? 温岁看到他分外苍白的脸,又在想自己下手是不是太重了,她,她…… 哎呀真烦。 万千思绪在脑袋里纠缠成结的时候,温岁决定不管了。 她要走。 但是,她得先稳住裴白。 在经历过方才的冲击后,温岁已经完全不知道此时的裴白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裴白这时候已经没有蛊毒了,她所谓的“威胁”没用了。 早就没用了。 …… “啊裴白,你好呀,我梦游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温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笑了起来,开始说胡话。 “你也早点睡,晚安。” 温岁还微笑着跟他挥了挥手,咬牙装死,笑着笑着转身就要走。 就在此时,温岁听到了裴白说了一句话: “公主殿下,不要走。”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带着颤音,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祈求意味。 幽幽的,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莫名鬼魅。 听得温岁是心惊胆战的,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白怎么会用这种语调说话。 她只能继续笑,装梦游:“哈哈哈哈,我走去哪呀,裴白。” “而且我在梦游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梦游……” “我得回去睡觉,你知道的啊……” “我很喜欢睡觉的。” “我每天都要睡觉。” …… 温岁就这样一边说着胡话,一边后退着往外走。 等到走出了这个小木屋的门槛后,确定裴白没有追过来,温岁便开始撒腿跑起来。 跑着跑着,温岁又忽然想……她的身体好到可以跑的地步了吗? 为什么她跑起来不会喘不过气,也不会有随时要晕倒在地的感觉? 那枚丹药这么神奇吗? 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 这是裴白用命换来的丹药。 一想到这,心里某个地方对裴白的愧疚又深了一点。 裴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果此时的温岁能再深想一点,便会发现共命咒术的蛛丝马迹。 但她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往这方面想。 怎么会有人这么做呢。 这种事情,太违背常理天道了。 而且,她可是从小喝他血的坏人。 温岁一直觉得,裴白是恨她的。 他也应该恨她。 不然,这不就是疯子吗。 …… 回到寝殿后,温岁狂跳的心脏还没有平复下来,便是赶紧收拾起了东西。 她把这些年来她爹娘写的信都装到了包袱里,还有一些她喜欢的发簪珠钗和金银珠宝。 温岁想,她去凡间之后,银子什么的应该用得上,也很重要。 她总不能明抢吧。 就这样不到一刻钟,温岁便把行李收拾好了。 当她背起小包袱走出寝殿,准备开溜时,遥望夜空,发现当真是月黑风高夜,岁岁逃跑天。 很好。 虽然她没给裴白解除蛊毒,但他身上没有蛊毒了,她也就不用担心了。 虽然她真的的很想知道这蛊毒是什么时候没有的,他又为何要剜血,为何要拼了命帮她赢丹药…… 但温岁有种直觉,这背后的答案她承受不起。 她绝对承受不起。 她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她还得去找她爹娘,然后找一个埋她的风水宝地呢。 要是她去晚一步被别人占了怎么办? 下辈子,她一定要投个好胎。 温岁这么想着。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 一想起自己后事,温岁逃跑得更积极了。 为了不惊动人,主要还是为了不惊动裴白,她连白虎灵兽都没召唤,就一个人踏着月色,背着小包袱,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小路走着,一路走到了衡天宗矗立着几根石柱的广场这里。 这里就是进出衡天宗的唯一通道。 为避免魔族入侵,衡天宗布满了禁制,在不远处的阁楼里,每日都会有弟子轮流值日,掌管禁制的开关,让人出入。 此时此刻,温岁显然不可能去找这些弟子。 但好在,这禁制是温岁师尊设下的,温岁无法修习剑道,便只能捯饬剑道以外的东西,这禁制,师尊也教了她。 教了她怎么布置这禁制,又要如何打开这禁制。 于是,温岁站在这几根矗立的石柱面前,抬手施法。 星星点点的萤火光芒随着她手势而动,后又散开,落在禁制的几处方位之上。 很快,无形的禁制显现开来,温岁面前出现了一个波纹样的结界,结界打开,有一个通道。 温岁没有犹豫,快速钻了过去。 直到确定自己当真钻了过去,温岁回头看向这快速关闭的通道,才放下心来。 “好险,好……”险。 温岁抚摸着自己心口这里,第二个“险”字还没说出来,便被台阶之上的一个身影活活吓到,梗在喉间。 …… 是裴白。 他提着掩日剑站在高阶之上,背后是高悬夜空的月亮,此时怪异地起了大风,晚风将他的长发吹得扬起,他黑衣乌发,整个人都要和夜色融为一体,肤色却透出了一种恐怖的白。 也就是温岁现在和裴白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不然温岁当真会被吓到腿软,走都走不动路,更别说跑了。 但这时温岁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和鬼影没有几分区别的裴白,腿也是软了。 温岁只觉得他提着手中的剑是来杀她的。 他不会是真的要杀了她报仇吧?! 难道她在原文里的死局就是这样的? 这也太潦草了吧! …… 鬼影一样的裴白当真要把温岁吓到腿脚发软了,更何况她一直对裴白都是心有愧疚,跟做了亏心事一样,此时此刻便是更害怕了。 但幸好,温岁想起来,她方才已经穿过了禁制。 裴白应该过不来。 就算他要去找弟子开禁制,没有合理的理由,那里守着的弟子也未必会给他开。 她还是有机会跑的。 想到这,温岁总算是喘了口气。 她稍稍地放下心来,准备缓一缓再跑时,只听见裴白的声音随着冰冷的晚风,惊悚地拂过她耳边。 “公主殿下,不要走。” “我不是说了,不要走吗?” 不要走。 他好像,不断地在和她重复着这三个字。 重复就表示强调,强调就表示…… 温岁莫名打了个寒颤,方要坐下歇息的心思一下就没了,连忙抓起放在地上的包袱背在背上。 而就在她抓起包袱这这一刻,裴白挥出了剑。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温岁面前的禁制如掉落在地的瓷器,哐当一声,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开,便整个碎裂开来。 温岁瞳孔放大,惊得头皮发麻。 那可是落了几百年的禁制,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破开过,就算是魔族也…… 而裴白,就这么一剑劈开了。 恐怖如斯! 真的是很恐怖了。 恐怖到温岁此时都自暴自弃,不想浪费力气再跑了。 不然,她再骗一下裴白好了…… 看到裴白当真像飘忽不定的鬼影朝她走来时,温岁又开始放弃了自己的道德底线,这样想着…… 为了安抚裴白,她只能继续装出尬笑,顺便一边焦急地想着要怎么去骗裴白。 而就在她焦头烂额,饱受恐惧和良心的摧残之时,忽然,鼻尖这里一凉,又有湿润泛起,一股冰雪寒意传来。 “这是……雪吗?” 可现在是春夏天啊…… 温岁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愣了愣时,一抬眼,当真看见有白雪飘下,纷纷扬扬。 这白雪里,有她熟悉的,好久都没感受到的气息。 当一白衣身影落在她视线里时,温岁一怔,眼眸一亮,瞬间有水光浮现。 “师尊!!!” 温岁朝那白衣跑了过去。 而裴白就在她不远处,看着她。 他站在暗处,当真像个惊悚的鬼影,而那模样看过去,竟是透着几分可怜。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星期四要上夹子,下一章就放在星期四的十一点更新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19章 第19章 师尊出关了? 师尊出关了! 当在雪中看到那一抹白衣身影时, 温岁先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呆在原地,直到那身影转过身来看向她, 温岁才敢确定…… 真的是师尊! 温岁没想到还能再见她师尊一面,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 她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惊喜之余鼻子一酸,眼眶里水光打转, 雀跃地朝师尊那里跑了过去。 一时间, 她都忘了裴白还站在那里。 裴白像个鬼影一样漂浮在暗处,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在了黑暗里,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 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岁。” 谢道岐一袭白衣临空而立,神姿高彻,如风尘外物, 在月色之下看过去,比天际的明月还要还要清冷几分。 但看着这个小徒弟朝他跑来时,他的眼里惯常地泛着笑意和疼爱, 身上不染凡尘的气息霎时消减不少, 有了几分尘世的活人气息。 在外人眼里,衡天宗宗主常年不见喜怒哀乐, 脸上无悲无喜,是超然物外的仙人, 令人不敢亵渎。 有人说,他早该飞升了,却卡在了最后一个境界, 后更是因为道心有损,再难进阶。 谢道岐对于这个他唯一的徒弟,的确是极尽温柔和疼爱的,做到了一个师尊能做到的所有。 “师尊!” 温岁太激动了,一下子跑得飞快,快到她师尊跟前时差点一跟头栽地上。 幸而她师尊落地,弯下腰扶着她,温岁才没有直接扑地上。 “别跑这么急,当心摔跤。”谢道岐扶稳自己的小徒弟后,只能无奈地说了这么一句。 温岁嘻嘻笑着,这些话她从小就听着了,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这样,幸而师尊温柔,脾气好得不得了,她只听不改也没事。 从小到大,师尊就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一句,更别说是训斥了。 温岁有时候都想,如果师尊有小孩的话,肯定会把小孩宠坏的。 幸好她还不算太坏,有一点底线。 不过她也想象不出师尊这幅仙人模样有孩子的样子…… 要是没有她,师尊或许早就飞升了,当个神仙,多好。 …… 一想到这,温岁的眼眶便是更红了。 但她不想让师尊担心,继续笑得眉眼弯弯的:“师尊,您终于出关了!” “对了,您有看到我在洞府外堆的雪人吗!是不是很像岁岁啊……” 谢道岐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向面前这个徒弟,一双凤眸含着清浅笑意,然后从长袖里拿出了一只珠钗。 “看到了。” 温岁眼睛一亮,看到她师尊手上拿着的,正是她别在雪人脑袋上的桃花珠钗。 谢道岐将桃花珠钗重新别在温岁发间,说道:“师尊听到你的声音,所以醒了过来。” “也看到了你堆的雪人。” 温岁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珠钗,正又要和师尊开心地说着什么时,忽然后背一阵发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深到几乎是要把她整个看穿。 她这才想起……裴白。 她心忽然一紧,莫名生出了几分愧疚。 裴白一直在看着她。 她看过去,只见裴白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到了月色之下。 月色若是落在师尊身上,温岁会觉得师尊更加仙气翩然,圣洁清冷。 可此时此刻,这月色落在裴白身上,却叫她觉得分外落寞和凄惨。 裴白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温岁自然知道,有师尊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但被裴白用那种目光看着,她身子还是无法控制地颤了一下。 然后,温岁便听到师尊问她:“怎么了?” “师尊出来寻你,便是看到了这幅场景。” “岁岁,你控制不住裴白了吗?” 控制…… 听到这两个字,温岁心里一惊,开始说谎:“没什么,我和裴白玩游戏呢。” “我晚上睡不着,实在太无聊了,就和裴白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可好玩了呢。” “刚玩到刺激的地方,师尊您就出现了,岁岁看到师尊太高兴了,就忘了和师尊说,让师尊担心了。” “就是裴白太暴力啦,一下就把禁制给劈了,师尊你别怪他。” 温岁一本正经地说着谎话,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还不时附上笑容。 她不想让师尊知道裴白身上没有蛊毒了,她怕师尊又会在裴白身上下蛊毒,逼他为她续命。 她不喜欢这样,也不需要了。 说完后,温岁又对裴白疯狂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裴白当真很乖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朝她走过去,目光却还是一刻不停落在她脸上。 温岁被他看得脸都烧红,要喘不过气了。 温岁也不知道她师尊信没信这句话,只见师尊看了眼裴白,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温岁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出来,紧张地攥紧了手后,只听见师尊淡淡嗯了声,便收回了目光。 好像没什么异样。 师尊没有多说什么,嗯了一声,又看向她。 “嗯,回去吧。” “让师尊好好看看你,师尊很久没见你了。” 师尊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她往后走。 许是因为禁制被破,又或许是因为知晓师尊已经出关,寂静的衡天宗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往这边赶,在大声叫着“禁制被破了”,还有格外激动的喊声,在喊着“宗主,宗主终于出关了!” 各处高楼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很热闹。 但裴白站在这热闹里,却还是显得孤独极了。 裴白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从小就是如此了。 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对什么都很冷漠,也没什么表情,温岁甚至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喜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温岁想,是因为她把他困在了这里么。 他从小便被抓来给她续命,被迫给她这个公主殿下剜血,被迫围着她这个公主殿下转…… 一想起蛊毒那事,温岁越发觉得……裴白就是被她逼成这样的。 她的良心在此刻很不合时宜的出来了。 温岁忽然希望裴白能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尘世看看。 斩妖除魔也好,追寻修仙长生之道也罢。 而且原文剧情里,裴白被她逼疯,被女主救赎之后,也是离开这里斩妖除魔了。 剧情果然又应验了么。 裴白真的被她逼疯了…… 那接下来呢。 虽然想起原文剧情,温岁又会想到自己的死局,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希望裴白的精神状态能够好起来…… 是了,现在裴白在温岁眼里就是个疯子。 被她逼疯的疯子。 温岁不敢面对,觉得害怕,但也心存愧疚。 在被师尊带着回去时,转身之前,温岁看着裴白那副模样,忍不住对他挥手喊道:“裴白你快回去啊。” “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呀。” 这句话很明显的潜台词就是……她不会走。 听到她这句话,裴白一怔,潮湿的长睫掀起,湿红眼眸里涌上的魔气忽地尽数退去。 “嗯。” 裴白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回应着她。 尽管她听不到。 “明天见,公主殿下。” 温岁忍不住回头看,只见裴白仍旧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不知为何,她心脏这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竟是开始觉得疼了起来。 温岁抿着唇很严肃地想,看来坏事做多了,就是不行。 —— 第二日,在温岁还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想要如何面对疯疯的裴白,又如何去问那蛊毒之事时,裴白先来找她了。 他倒是和往常一样神出鬼没的,就在温岁一个翻身的间隙,裴白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岁被吓到了,下意识就想和以前一样生气地瞪着他时,忽然想起裴白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了…… 温岁一下就怂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缩了缩,就差没把整个脑袋都蒙起来了。 裴白和往常一样,一样的一身寒意,一样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用昨晚那种可怕的眼神看她。 他看起来是如此平静,坦然,好似昨晚发生的事,都是她的错觉。 温岁看到这样的裴白都愣住了,露在外面的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像是见鬼了一样。 在温岁看着他好久,吞吞吐吐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裴白倒是先开口了。 他主动说起了昨日之事。 用的是温岁熟悉的,听了会生气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口吻。 “公主殿下昨日晚上是不是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地想要给我解蛊,结果发现我的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便被我吓到了,认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疯子。” 裴白这句话一说话来,温岁便是彻底被惊到了,紧紧抓着被子随时准备蒙头的手都松了下来。 她“啊”了一声,微微张大着嘴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被震惊到了。 裴白倒是笑出了声。 他坐了下来,红色发带束起的高马尾垂下,发尾恰好拂过了温岁手背。 温岁莫名觉得痒,咬着唇不吭声。 裴白帮她盖好被子,把她的一整张小脸露出来,微凉的指尖又自她脸上迤逦而过,将少女凌乱的发丝别到耳侧。 温岁似乎很习惯了他这样照顾着自己,没抵抗也没反应,乌溜溜的眼珠子还一动不动的,在盯着裴白。 也或许是因为,她被裴白这先发制人的开场白已吓晕。 他到底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 …… 裴白看着她白里透红,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颊,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继续说着: “公主殿下是不是以为,我身上的蛊毒早就没了,是不是以为我在蛊毒没了的情况下,还像个疯子一样,主动给你剜血续命,在大比之上舍命替你夺丹药。”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温岁的心跳仿佛都跟着停了,她抬起眼,看到裴白唇边露出了一个很淡的,讥讽的笑:“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呢……” 温岁一下被这句话刺中,脸上渐渐起了羞赧的热。 她垂下眼去,睫毛有点不安地上下颤着,像是蝴蝶在轻轻扇动着翅膀。 裴白盯着她的眼睛。 “公主殿下自小便高高在上,我命如草芥,只能像条狗一样仰望你,也只能像条狗一样伺候你。” “我自小被蛊控制,不得不替公主殿下剜血续命,公主殿下次次用催动蛊毒威胁,我才不得不拼死夺宝。” “我是恨你的,公主殿下。” 这句话落在耳边,温岁的身子莫名抖了一下,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不自觉地紧紧咬着牙。 “公主殿下不用担心,我不是个疯子,我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至于那蛊毒,我也不知是何时消失,许是昨日我调息疗伤,调动灵力之时,误打误撞罢了。” 温岁听到这里,又莫名松了口气,紧紧咬着的牙也松开了。 虽然她还是不喜欢听到裴白说恨她。 但讽刺的是,竟然只有他说出这句话,她才心安,觉得他没有疯。 才不会那么害怕他。 在裴白起身,将要离开之际,温岁难得说了一次善良的话。 “裴白,我会和师尊说,让他放你离开衡天宗。” “以后,你不用再守着我,也不用再伺候我,不用被我这个公主殿下欺压了。” “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尘世看看,天高地阔,你一定会喜欢。” 裴白的脚步蓦地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温岁都要怀疑自己说的这句话里有什么敏感词刺激到了他。 但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没什么问题,裴白听到应该很开心吧。 温岁不懂他的沉默,她觉得有点奇怪,正要问开口问他怎么了时,裴白说话了。 他侧过脸看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多谢,公主殿下。” —— 裴白去找了谢道岐。 也就是温岁师尊,衡天宗宗主。 将他带来衡天宗,为那么主殿下续命之人。 裴白站在大殿之内,朝大殿之上的谢道岐说: “蛊毒没了。” “公主殿下发现了。” 裴白只说了这两句话,谢道岐看着底下的少年,已知他说这话是何意。 昨晚他出关,看到他那徒弟和裴白的第一眼,便发现了共命咒术。 自然也发现了,那共命咒术,献祭的是裴白的生机和寿命。 他那小徒弟,还未发现此事。 昨日回去的时候,还和他说,是裴白拼命赢来了那枚丹药,她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和师尊说话,不然她只能每天躺在病床了。 她还和他说,她对裴白做了很多坏事,她以后再也不这么对他了。 大殿空寂,此时只他们二人,谢道岐站在大殿之上,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又在裴白体内种下了和十几年前无异的蛊毒。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小孩的裴白既没有躲,也没有挣扎。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接受,让蛊毒入了体。 而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想着的,还是那么主殿下。 他想,他可以继续待在她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裴白:我是恨你的=我是爱你的。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20章 第20章 衡天宗宗主出关的消息, 很快传遍了各大宗门。 近来魔界蠢蠢欲动,不时有魔族之人闯过结界,祸害人间。 魔渊结界乃千年之前与魔族一战时, 集修真界各大宗门之力,落下的阻止魔族入侵的结界。 千年来虽多次加固, 但经魔族不断冲击, 不知哪日便会彻底碎裂。 各大宗门一致认为,与魔族的一战在所难免, 需早早做好魔族入侵的万全准备。 本来几大宗门早就想一同商议此事, 但衡天宗宗主闭关未出,此事便一直搁置。 如今谢道岐一出关, 各宗便传来消息, 约定时日商议此事。 “宗主, 已收到苍玄宗宗主来信,称明日会同大弟子林无为前来,商议魔族之事。” “宗主, 已收到玉清宗宗主来信,称明日会同大弟子乌宁前来,商议魔族之事。” “宗主, 也已收到其余宗门来信, 都在这里。” 衡天宗议事大殿里,几位长老同宗主谢道岐回禀宗门事务, 这些人虽都是好几百岁的人了,但在他们宗主面前, 还是不免战战兢兢,皆在庆幸那日并未同清水峰长老对宗主的徒弟发难,甚至是夺取瑶光剑, 否则…… 这几人像是都想到了当日之事,互相对视一眼,庆幸之余冷汗涔涔。 而祝隐却在一旁喝着茶摇着蒲扇,一幅无所事事的悠闲模样。 祝隐虽也是衡天宗的几峰长老之一,但同其他长老不同的是,宗门大小事务他是一概不管,也从不过问,就算是魔族要打过来了也是如此。 他常年在云水峰隐居,以往也是只有给温岁看病才会出峰,今日他会来此,一是因为谢道岐出关,他来见见这位至交好友,二是因为,谢道岐闭关这么久,他来此,也是为了同他说说他那小徒弟的情况。 谢道岐听完几位长老的回禀,吩咐了一些明日商议的接待事宜,几位长老便都离开了。 只剩了祝隐还在这里。 “说吧,怎么突然出关了?” 祝隐笑着问了句,他饮了一杯茶后闲适地躺在椅子里,有阳光照进殿内,他觉得刺眼,干脆把蒲扇盖到了脸上。 而在他说笑着问完这句话后,殿内沉寂了一瞬,谢道岐没有正面回答他这句话,反而问了句:“岁岁的身体,如何了?” “你昨日不是见到了那两孩子吗?”祝隐拿掉蒲扇,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 白衣如雪,宛若天上之人。 即便他和他相识多年,是同门的师兄弟,也是多年的好友,祝隐却还是无法理解谢道岐的做法。 他可以在当年的与魔族的一战里为了苍生献祭自己,但是也可以为了延续自己徒弟的性命,在另一个小孩身上种下蛊毒。 “你既然见到了,以你的修为,便是一眼就能看出,岁岁如今的生机是用什么换的。” “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但是眼下唯一的办法。”祝隐摇着蒲扇叹了口气,“若是裴白没有下这共命咒术,你出关能不能见到岁岁都难说呐。” “岁岁的身体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用裴白的血喂了这么多年,也是勉强吊着一口气,她命格早夭,死局已定,你强行用别人的血为她续命,不知后面会结下怎样的因果,降下怎样的天惩。” 这些话,祝隐不知说过了多少遍,他也知道说了也没用。 谢道岐没有接着祝隐的这句话说下去,转而说道:“岁岁对那少年,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共命咒术一事,不能让她知晓。” 祝隐不以为然:“也许一直都是这样呢,只是你这个师尊没有发觉罢了。” “小时候,岁岁不也总是黏着裴白,要和他一起玩吗。” “虽然两人中间有着这层供养续命的关系,但裴白对岁岁……” “算很好了。” 祝隐想起裴白所做之事,还有那日天雷降下的场景,也不知道该去如何描述裴白对岁岁的诡异做法,词穷之下,只说了这几个字。 很好了。 甚至好过头了。 按常理,他是应该恨她的。 祝隐以前还老担心这孩子常年被迫挖血,在修为增长,有朝一日破除蛊毒后,会对岁岁行报复之事。 可如今这…… 他着实不明白。 “师尊!” 两人正说着时,温岁来了。 她正是为裴白一事而来,来找她师尊。 人未到声先到,温岁还没跨进殿内,便是先喊了一声师尊。 声音听起来很是急切。 “祝长老您也在,岁岁还想着好久没见到您了,特别想念祝长老,想着这两日就去看您呢。”温岁一进殿内就看到了祝隐,她乐呵呵地走到他那里,说了一通好话。 “岁岁啊,你又骗我了。”祝隐用蒲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温岁一眯眼,又眼眸一弯笑了起来,此时此刻,刚好有日光落在她脸上,祝隐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自然也发现了她的脸不似往常的苍白,而是浮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的桃花。 她照例穿着一身火红衣裙,没有身上的病弱之气,如今身上这火红衣裙不似以往照见她的苍白,更显得她明媚生动。 这模样真好看。 祝隐看着温岁的笑,唇角也不禁跟着上扬起来。 见惯了这孩子的病弱样子,此刻这样很是难得。 只是…… 不知那共命咒术能持续多久,那天惩又会不会继续降下。 温岁同祝隐说完后,便朝师尊走了过去。 她朝师尊问了好后,都顾不上铺垫了,抬头看向她师尊,急切地说了裴白的事情。 “师尊,吃了那丹药后,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身上也不会痛了,我已经不需要再喝裴白的血了。” “所以,让裴白离开衡天宗好不好?” 面前的小徒弟眨巴着眼睛,眼里全是祈求,谢道岐转过身,不知在看着何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雪山传来。 飘渺又冰冷。 “岁岁,师尊昨日发现裴白的体内已经没有蛊毒后,重又在他体内种下了蛊毒。” “所以,他走不了,也不能走。” “师尊!”温岁听到这话,简直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从头凉到底。 她第一次没有忍住地,大声的和她师尊说话。 甚至可以说是喊了。 她这一声师尊出来的时候,就连一旁的祝隐都愣了一下,紧接着,整座大殿一片死寂。 温岁反应过来,一下懊恼,正后悔自己不该跟师尊这么说话,想和她师尊道歉时,便只见她师尊弯下腰来。 他那双映着晴光的眼睛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岁岁,师尊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温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 她回去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觉得这些事情想来想去真烦,干脆不去想了,直接蒙住头,青天白日里地睡起了大觉。 许是脑子里全都被裴白的事情充斥着,温岁睡觉也睡不安稳,昏昏沉沉的,直到一阵熟悉气息又萦绕她身侧,她忍不住一激灵,便醒了过来。 是裴白的气息。 这气息包裹着她,温岁喘/息不定,待一抬眼,果真看到了裴白。 他怎么又来了? 是因为蛊毒的事吗? 是来质问她的吗? 想起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和裴白说,自己会跟师尊说,让他离开衡天宗,但一转眼,他却是又被种下了蛊毒,温岁便觉得很愧疚。 她又骗人了,说大话了。 愧疚之余,心脏又像是被什么纠扯住了一样,疼痛开始蔓延她全身。 “怎么了?”裴白看到少女眉间的轻蹙,先问起了她怎么了。 声音放得很轻。 温岁一听,冒出的良心的又多了点,她便是觉得更对不起裴白了,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泛着水光。 少女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抬手缠着裴白垂落的头发拽了拽,眼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问他:“裴白,师尊又给你下蛊了吗?” 为这吗…… 为他吗? 许是因为意识到了,在她眼底也看到了真切的心疼,霎那间,裴白的桃花眼霎时被某种诡异的兴奋催激出深红,甚至呈现出了一丝妖异意味。 长长的睫毛也在失神的颤抖着。 不过是看着她的这双湿漉漉的眼睛,他便生出了一种头皮发麻的快/感。 瞳孔都有些失焦了。 睫毛不知为何染了些湿意,裴白阖了阖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和快/感,只淡淡嗯了一声。 温岁抬眼看过去,只见裴白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有些微红,又有些水意,睫毛还在一点点地颤着。 裴白长的可真好看啊…… 忽然间,她觉得这样的裴白好漂亮。 这种念头一出来,温岁便严厉地谴责了自己。 …… 她每次看着裴白的脸都在想什么啊?! 想到这,温岁更愧疚了,她小声说:“裴白,你放心,我不会再喝你的血了,也不会要你为我剜血……” “我不会让师尊知道的,师尊要是问你,你就说剜了,师尊来问我,我就说喝了。” 裴白薄唇勾起一个弧度,笑着说:“好。” 温岁接着又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会努力从师尊那里弄来解蛊的,让你可以解蛊,离开这里。” “说不定,说不定我很快就死了,等我死了以后,你也能离开这里了。” “应该不会很久的,裴白……” 裴白唇边的弧度渐渐消失了。 …… 温岁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许是急于朝裴白证明自己没有在骗他,没有在说大话,是真的要放他走,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大堆都没停,直到裴白开了口。 “公主殿下,今日天气很好。” 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说了一句听上去毫不相关的话,又从背后拿出一把长剑来,横在她面前,对她说: “要不要练剑?” 作者有话说: 情意绵绵剑(bushi 第21章 第21章 “要不要练剑?” 这句话忽然就这样落在了她耳边。 轻轻的, 带着些许的笑意,却与惊雷无异,瞬间之后, 在温岁耳边炸开了花。 温岁几乎是被炸了个头晕目眩,身体都又麻又颤的, 好久之后, 她才找回了意识。 “裴白,你要教我练剑吗?”她又确认了一遍。 “嗯。” 说话间, 裴白已经坐在了床沿, 他淡淡嗯了一声,一手掌控着她细腰, 稍稍用力, 轻而易举地将温岁抱了过来。 这个姿势, 近乎是把少女放在了自己怀里。 然后,裴白握着她一双伶仃的脚腕,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 弯腰低头,给她穿上了鞋子。 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停顿。 这样的伺候是日常了, 两人似乎都觉得合该如此, 对此都没有什么反应。 给公主殿下穿好鞋子后,裴白把她从床上抱到了地上, 待温岁迷迷糊糊地站定后,他弯下腰盯着她, 眼瞳里映着一汪汪水,似有杨柳拂过,泛起浅淡的涟漪。 “公主殿下不是一直想练剑吗?” “练剑……”温岁有些晕乎乎地看着裴白的眼睛, 轻声呢喃着这二字。 练剑这件事,她的确想了好久了。 但她从小就是一幅病体,走几步路都喘,连剑拿不起来,更别说是练剑了。 小时候,裴白和宗门弟子一起练剑的时候,她就趴在旁边看。 呆呆的,傻傻的看,等裴白练完剑回来,她缠得他不行,左转右转的,非要他教她练剑。 裴白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看了很久后,冰冷又坚决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后来每次,每次当温岁和他说想练剑的时候,他总是对她说这两个字: 不行。 说来说去,温岁也就很少和他提了,却还是会一直看着他练剑。 后面因为身体越来越差,差到有时候连外面的风也不能吹,只能待在屋子里。 温岁便很少再去看裴白练剑,也很少和他说自己想练剑了。 她忽然记起来,上次她和他提,还是在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才和裴白念叨着想练剑。 裴白见她还呆呆的,隔空引来了那把放置在床上的长剑,放到她手心。 “这是我从剑冢寻来的长剑,已经驯服了,等下公主殿下把灵力灌入剑锋,你便是它的主人。” 听到这话,温岁回过神来,她愣愣地低下头,拔剑出鞘,看向她手心握着的这把长剑。 剑身颀长修身,看上去非常的轻薄,拿在手里如若无物,剑锋雪亮,上面还流转着好看的银光,有一丝丝白雾缠绕在上。 好漂亮的一把剑,温岁已经开始在想自己拿着这把剑在大比上出尽风头的画面了…… 紧接着,她看着面前的这把剑,却觉得越来越熟悉。 温岁盯着剑锋之上两人的脸,忽然就想起来了,这把剑,她以前见过。 之前有一次,她吵着裴白,要他带她去剑冢玩,怕他不答应,还张牙舞爪地用蛊毒威胁他。 那一次,她刚服下裴白为她寻来的药草,很珍贵的,他去一个五百年开放一次的秘境里,拼命夺来的药草。 给她换来了十天的安稳。 那一次,他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答应了。 剑冢在衡天宗的后山禁地,常年都没有阳光照到的阴暗之地,剑冢里埋着很多把剑,衡天宗弟子成为剑修之后,都会来这剑冢来寻一把自己的本命剑。 里面埋着的剑有强有弱,剑修根据实力选择自己的本命剑。 本命剑也会根据自己的实力选择主人。 如果主人无法驯服这把剑,剑冢里的剑简直一点面子都不会给。 …… 温岁当时一眼就看上了这把剑,但是她没有修炼剑道,基本的御剑也不会,连剑修都算不上,那把剑非常的骄傲,非常的桀骜不驯,对她是理都不理,甚至还绕着她转圈,张牙舞爪一样。 她没烦,裴白先烦了,在那把剑又绕过来时,两指定住剑锋。 那把剑许是感应到了裴白想做什么,霎时不住地发出嗡嗡剑鸣声。 温岁感觉自己都从这剑鸣声里听出了恐惧和求饶。 在裴白差点把那剑折了的时候,温岁赶忙阻止了他。 就这一下,那把剑咻的一声,瞬间就钻在剑冢底下,再也不敢出来了。 温岁还觉得有点遗憾呢。 她倒是觉得那把剑的性格像她,很适合当她的本命剑。 但是她这身体,是不可能练剑的。 所以每次温岁说着要去练剑,其实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不知道这次靠裴白那枚丹药换来的安稳能有多久。 这一次,又是几个十天呢。 但管他呢,她终于可以练剑了。 温岁没想到裴白会主动和她说练剑,认出手里的剑后,温岁一下扬眉笑起来,眼尾的那颗小红痣艳若海棠,眼眸里的光比外头的晴光还要亮。 “那我们现在就去!” “裴白,你先教我御剑好不好?” “好。” —— 今日的确是个好天气。 天朗气清,日光耀眼,裴白带着她练剑的山崖那里有一大块平地,栽种了一大片的桃花树。 现在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春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 温岁拔剑之时,恰好有桃花花瓣落在剑锋之上,也落在她发间。 她如今的身体丝毫没有病弱之气,温岁还以为是那丹药的缘故,要练剑了激动得不行,像个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不停地用掉落的花瓣试试剑锋。 花瓣每被斩落一片,就会听到她一声雀跃的叫喊。 那声音就如同她身上叮铃铃响着的铃铛,悦耳清脆,在风里盘旋着,然后落在了裴白耳边。 裴白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斜斜靠着桃花树,黑衣乌发,俊美非常。 一阵风吹过,花瓣随着他的发尾一起吹起,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唇边不知什么时候勾起了笑意。 若是温岁此时离得近看到,一定会被这样的裴白吓到。 她怕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白。 “裴白,你快过来!”温岁在和他招手,大声喊着,“你快来教我御剑呀!” 裴白过去了。 “你先踩在剑上。” “不会摔,扶着我。” “你调动体内灵力,灌注剑身,可操控其变大变小,再凝聚意念,建立与剑的联系,让剑飞起来。” 裴白说的很具体,温岁很认真地听他讲着。 她很聪明,也很有天赋,裴白只说这么一句,她照着他说的尝试,下一刻,剑咻的一下就往空中蹿去。 太突然了,连温岁自己都没想道她这么快就能御起剑来,一个没注意,差点没站稳摔下来,裴白施来一道灵力在背后扶住了她,她稳住身形后操控剑的速度慢了下来。 然后……她把剑当成了玩具。 时快时慢,时左时右,时上时下…… “啊啊啊啊!我会御剑了!” “裴白裴白,我厉不厉害啊?” 温岁简直是高兴坏了,御着剑飞来飞去的,嘚瑟地在裴白面前正着飞,倒着飞,围着他飞。 裴白也跟着笑,当她像一阵风一样地从他旁边掠过,发丝带着一阵桃花香气拂过他的脸时,裴白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时,她又很快飞远。 等他垂下手,发现手心空空,还是只有一阵风。 裴白盯着空空的手心,眼眸漆黑又空洞,看不见底。 温岁飞了半个时辰了,还不觉得累。 她开心得不行,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都有些忘乎所以了,笑声简直能盘旋一整个山头。 只是她御剑飞着飞着,恰好这时候有一只小鸟飞了过来,小鸟啾啾啾的叫着,在她面前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温岁吓了一跳,为了不碰到小鸟,她急速地控制剑转了弯,结果一下就跌重,眼见着就要往地上栽去。 温岁一惊,只是她“啊”的一声还没喊出口,裴白一个飞身上前,在她还来不及惊恐的时候,稳稳接住她,抱着她落了地。 温岁的心忽然就往下坠了一下。 桃花落英缤纷,花瓣被风吹拂着,有一片落在她和他的视线之间时,温岁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裴白,你为什么要教我练剑?” 裴白永远都说着一样的回答:“为了让公主殿下开心。” 就算是因为他身上又被种下了蛊毒才这么说,才要教她练剑,此时此刻,在这一刻,温岁也当真觉得很开心。 她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念头……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生出了这种念头。 今天她也练了剑呢,一下就学会御剑飞行,她以后说不定也能修剑道。 她的身体现在不会痛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咳血,四肢百骸不会再有全身都要被绞碎那样的疼。 说不定这一次,这枚丹药持续的时间能久一点,说不定她的身体真的在好转,她以后吃其他的丹药也能活呢。 说不定……她能活下去呢。 可以不靠裴白的血,不踩着裴白的命活下去。 她的死局,或许可以改变呢。 然后,她可以练剑,可以去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也可以在大比之上拿着剑潇洒地横在别人脖子,轻飘飘地说“承让承让”。 “裴白,明天你还会教我吗?” “会。” —— 衡天宗宗主一出关,为了应对魔族将要入侵一事,很快便定了时间商议此事。 玉清宗的乌宁明日也会再去衡天宗。 此时深夜,她一人在屋内打坐,却不是为了修炼。 房间里面很暗,并没有点灯,外面月色照着,屋内更是透出几分凄迷意味。 在乌宁面前的不远处,地上摆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间插着三炷香,旁边还立着红烛,地上洒满纸钱。 而纸钱上面用血写满了符咒,飘落在房间各地,看去尤为阴森。 若是温岁在这,定能一眼认出这是招魂的符咒。 乌宁在房间内布下的仪式,也是招魂的仪式。 屋内无端起了一阵阴风,红烛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那三炷香燃烧的速度忽然开始加快。 随即,乌宁睁开眼,祭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 铃铛漂浮在空中,骤然响了起来。 一下,两下,屋内的画满了符咒的纸钱蓦地被阴风吹起。 乌宁抬手,往铃铛注入一道法力,铃铛响顿时急促如骤雨,屋内阴风也越来越重。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一寸寸的撕裂开来,双眉紧皱,唇角有鲜血缓缓流下,似乎在遭受着什么巨大的冲击。 乌宁手上仍旧没有停下,不断地往铃铛里面注入法力。 铃铛响的越来快,越来越急,直到最后砰的一声,整个铃铛直接炸裂,成了一地碎片。 纸钱也成了碎纸屑,像下了一场纸钱雨一样,落满了整个房间。 乌宁遭重,脸色一变,猛地吐了大口鲜血。 鲜血浇熄红烛,红烛也灭了。 乌宁看着这房间里的一片狼籍,先是一愣,后伏在桌上笑了起来,又有一滴滴眼泪流下。 “青涯……为何,为何你还没有得到安息……” “那本就是你的身体,对不对……”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对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接受你!” “这是你的身体!” “这是你的身体……” “他为什么不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就因为那个……温姑娘?” “那个给他下蛊,剜他心头血的温姑娘?” 乌宁不断的,反复的呢喃着这这些话,渐渐面目扭曲,瞳孔血红。 …… 而在另一处,衡天宗。 裴白缓缓睁开眼,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 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事实上,也近似于无事发生了,他的识海一片风平浪静。 但是…… 裴白垂下眼,眉目一片霜寒。 他自然感应到,方才有人施了招魂术。 而被招的那片残魂,就在他体内。 那抹残魂寄居在他体内,被人用招魂术强制唤醒,然后,裹挟着大片不属于他的记忆篡入他识海,想要与他的魂魄融合,甚至是……夺舍他的魂魄。 所以,他的剑会偏,是因为这吗? 裴白的神魂并未受丝毫影响,在残魂裹挟记忆入侵识海的那刻,便被他神魂震开,不知又蜷缩在哪处躲了起来。 且,他的识海里,容不下任何一点,别的记忆。 不是有关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便不是他的记忆,也不能入他的识海。 尽管招魂之术失败,那片残魂躲了起来,他暂时寻不到,但是……经过方才那招魂之术的唤醒,裴白从这片残魂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裴白推开木门,走到外面。 月明星稀,他看着上次天雷烧焦的竹林,缓缓掀起眼皮,看向夜空。 身上魔气萦绕。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22章 第22章 裴白开始了彻夜不停的修炼。 他先前的修为是大乘初期, 经过这日子的修炼之后,已经到了大乘后期。 大乘期之后是渡劫境,然后是飞升境。 整个修真界, 飞升境的修士寥寥无几。 飞升境跨过之后,便当真是要飞升成仙了。 但裴白修炼的目的, 并不是为了飞升成仙。 修道他要修。 身上的魔魂和魔气, 他也要为他所用。 木屋之内,方才金色的灵力尽数消失, 此时充斥屋内的, 是涌动的黑雾,缭绕的魔气。 裴白端坐在黑雾里面, 抬手施法, 霎时, 屋内的魔气忽然暴动起来,尽数朝裴白涌了过去。 裴白面色不变,也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任凭魔气暴动的魔气朝他涌来。 甚至唇边还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在笑。 就在魔气将要尽数涌入裴白体内的时候, 魔气形成的黑雾忽然在空中僵住, 开始撕扯扭动起来,像是被一股外力带着要远离裴白。 黑雾里又出现了一双手绿色的, 鬼火一样的瞳孔。 是当时裴白为了启动共命咒术,与其做了交易的魔魂。 魔魂的瞳孔震颤, 放大,里面充斥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屋内响起了魔魂愤怒不平的声音, 重重叠叠的,还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慌。 “你想做什么!” “你是修道之人!” “难道想入魔吗!” 裴白没有表情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魔魂,没有回答一个字。 但魔魂看到裴白那幽深的,血红的瞳孔,顿时明白了一切。 此时此刻,这无形的魔魂,千年前也曾在魔界叱咤风云,做尽杀戮邪恶之事的魔魂,竟是生出了一种惧怕之意。 魔魂猛地明白了面前这所谓的正道修士图谋的是什么。 “你要借我的魔气……入魔?” 黑雾里的魔魂恐惧到发起抖来,想要远离面前之人往外奔逃,却被一股力量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魔魂起初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不过启动一个共命咒术而已,又不用他来承受天罚。 他被封印千年,只剩下个魂魄,必须找个合适的身体做容器,他才有重见天日,重返魔界之日。 他认为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机会,狂喜不已,他可以借此和这修士做交易,用魔气侵染他的道心。 待到时机成熟,他便可以吞噬他的魂魄和躯体…… 他的鲜血是如此的鲜美,吃了定能增长魔力,若是他能吞噬他整个身体和魂魄,他的修为比之千年前定是只强不弱。 待他重返魔界,定能大杀四方成为魔尊,让整个魔界都臣服在他脚下。 然后,他可以召集魔族进攻修真界,再拿下整个修真界,杀光这些修士。 这是他规划的宏图。 魔魂以为用不了多久,这些就可以实现,毕竟这修士身受重伤,体内又有一股将死人之人的病气,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 他潜心潜伏,伺机而动,定能…… 但是,还不待他等到这一天,面前这修士竟反而要吸收他的魔气,吞噬他这个魔魂,借此来修炼魔道,入魔…… 一瞬之后,当他终于意识到面前之人的目的后,虽然已经死过一次,只剩下个魂魄,但出于魂魄的求生本能,魔魂还是开始求饶起来。 “等等!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臣服,可以带你去魔界,我可以推举你成为魔族!还可以,可以……” 裴白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脸像是寒冬之时结了一层冰的湖面,冰冷彻骨,没有任何涟漪,也没有任何起伏。 他平静地看这魔魂震惊,愤怒,挣扎,求饶,然后施出法力,不过一瞬,魔魂便被消解成了一丝黑雾,成了这满屋黑气中的一缕,叫声蓦地消弭。 紧接着,满屋暴动的魔气被控制着,尽数融入他体内,成了他修为的一部分。 他的魔性更强了,不仅漆黑的瞳孔闪烁血红的光,就连眉心这里都有红光时隐时现,使得他过于俊美的容貌更是多了一份妖邪之气,平白生出惊心动魄的意味。 裴白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抖着,太阳穴这里青筋暴起,他单手撑着地面,冷白的手背亦是浮起血红经脉。 近乎一刻之后,裴白眼里的血红才被他强行压下,消失。 只是此时此刻,在强行吸收魔魂之后,裴白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通过共命咒术过渡来的病气又慢慢地趁机而上,侵蚀他的生机。 裴白和温岁当初那样,毫无征兆地吐出了一口口血,四肢百骸里生出要将人生生凿穿的痛意。 裴白躺倒在地,承受着温岁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的痛苦,闭眼之时,他脑子里一遍遍地浮现着少女在风里御剑的身影。 她的笑声似乎此时就盘旋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裴白也跟着笑了起来,湿红眼尾泛起了水意。 心里想的是却是…… 公主殿下,每天都这么疼吗。 他不会让她再疼了。 —— 其余宗门的修士在传信之后,很快都来了衡天宗议事。 几大宗门的宗主和衡天宗宗主一起,在衡天宗的议事大殿议事,殿内灯火通明,彻夜未消。 宗门内也多了很多其他宗门的弟子,不时有别宗和本宗的人在切磋修炼,宗门里变的热闹了不少。 要是以前,温岁定要趁这个好时候胡闹一番,捉弄人玩一下,把整个宗门都闹得鸡飞狗跳的。 师尊反正也由着她,她才嚣张了这么多年。 但这一次,温岁却没有心情去捉弄他们了。 因为,她找到了更好玩的事情。 这几日,她每日都会缠着裴白,让他教她练剑。 裴白每日都会教她。 她在学会御剑之后,很快就熟练起来,接着又开始学剑法。 学完衡天宗剑法,对剑法的招式都熟练之后,再学剑道引出剑气,最后再领悟剑意。 裴白说她很有天赋,修剑比他进阶的都要快,剑意她定也能悟出来,以无形化有形之剑。 温岁听着这些话简直是心花怒放,她开心得不行,御着剑上蹿下跳的,整个人跟踩在云端一样,飘飘然不知所以。 “裴白,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我会变成很厉害的剑修吗?” “会的。” “会比你还厉害吗?” “会。” “哈哈哈,裴白,那你以后就要靠我保护啦。” “好……” …… 温岁这些天都兴奋得不行,兴奋得晚上一想起明天要去练剑,都会睡不着觉。 裴白把沐浴之后的她抱到床上去后,见她总也不睡觉,还一直在那抬起手嚯嚯嚯地比试剑法,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会哑着声音说,公主殿下要是还不睡觉,他明日就不会教她了。 此时的温岁并不会看到,少年的耳垂那里,会有一抹艳色的红晕。 他被她可爱到了。 耳廓染上艳色,桃花眼激出深红,欲望难消,却还要装出一幅冰冷的样子,让她马上去睡觉。 听到裴白这样说,温岁立马躺倒在床,和裴白说了一声晚安后,便会乖乖闭上眼睛睡觉。 这些日子,她过的很开心。 开心得会期待明天的到来,太阳的升起,会期盼晴天,会想要闻到花香,看到朝霞和落日。 会想要和裴白一起练剑。 这一日,她也约定好了和裴白练剑,这两天,她把衡天宗的几种剑法都练熟了,在等着裴白教她剑道,引出剑气呢。 但这一天,她在演武场这里等了很久,等得百无聊赖了,都想拔剑和别人比试的时候,裴白才来。 本来,一向是他早来,会早早地在这一边练剑,一边等她。 “裴白!”远远地看到一道黑色身影,温岁立马招手,差点都要跳起来了。 裴白听到她的声音,很快到了她面前。 “裴白,你怎么才来啊……”温岁等得久了,骄纵的性子一上来,下意识就想和以前一样,对他发脾气的时候,她看到裴白那张脸,却是一下就说不出话来,愣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怎么会这般苍白。 “昨日没睡好,抱歉,来的晚了。”裴白回答着她。 温岁听着他的回答,看着他的脸,却是许久都没说话。 裴白脸上的这种苍白,她觉得很熟悉。 她之前照镜子,经常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这种苍白。 以前,虽然裴白的肤色也白,白到会透出一种冷意,但是和她染满病气的苍白是不一样的…… 如今,怎么裴白的脸色看上去也…… “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呢?”裴白弯下腰,抬手在温岁面前晃了晃,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着。 “没,没什么。”裴白唇齿间的气息陡然落在她唇瓣这里,温岁有些慌地别过脸,眼神也落在了别的地方。 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开始不安起来。 温岁不明白这种不安的情绪是什么,甚至于,她看着裴白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心脏这里忽然揪扯着开始疼了起来。 她觉得难受。 “身体不舒服吗?” “身上又疼了?” “公主殿下,告诉我。” 裴白的头低得很下,低到了与少女视线平齐的位置,他抬起她下巴,目光很深又很浓地看着她,没给她一点逃避的空间,声音轻到带着温柔的意味,问着她。 温岁听着这种声音,简直是折磨得她要哭了。 她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难过情绪是因为什么,分明之前她还很开心的。 开心地等着裴白,等着和裴白学剑道,等着和裴白一起练剑。 但被裴白抬起下巴,强制性地和他注视着,温岁不仅想哭,脸颊这里更是要热得发烫了。 于是她摇摇头,只说:“不疼。” 说完这句话后,她没忍住,又问了一句:“裴白,你,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怎么了呀你?” 她根本不习惯关心他,以前,以前都是嚣张的逼迫他,欺压他……于是,这句话她问得也别别扭扭,吞吞吐吐的。 但裴白听到这句话别扭的话,摩挲着她下巴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桃花眼底涌起阵阵潮红。 他的指尖有些发颤,压抑着想要抚摸她唇瓣的渴望,垂下了手去,看似平静地说了一句:“昨日晚上没睡好,没什么。” 真的是因为没睡好吗? 温岁有些怀疑。 但她也不清楚自己这种怀疑的根源是什么。 “去练剑,公主殿下。” 裴白很是知道该怎么转移这位公主殿下的注意力,他说了这句话后,面前的少女顿时两眼一亮,开心地应了起来。 “好啊好啊,我们去练剑!” “裴白,你今日得教我怎么引剑气。” “遵命,公主殿下。” …… 衡天宗的演武场很大,日常修炼练剑的弟子,都会来这里。 这些天其余宗门的人来衡天宗议事,很多别宗的弟子也会来此修炼练剑。 这日,乌宁也来了。 她听闻,这些日子,那温姑娘和裴白都会在这里练剑。 果然,她一到这里,便看到了那二人的身影。 裴白当真在教那温姑娘练剑。 乌宁看着不远处两人的身影,似是陷入了沉思,疲惫的眉眼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一直在看着这两人,一直看着,目光然后……她眼睛的瞳孔一下放大。 裴白的身上,怎么缠绕着一种病气。 以乌宁的修为,她看不到裴白下在他和温岁身上的共命咒术,但她可以看到裴白身上的病气。 她在裴白身上看到了病气……而她之前也见过温岁,也在那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看到了病气,是以她认了出来…… 如今裴白身上缠绕的那种病气,便是之前那位温姑娘身上的病气…… 这是…… 乌宁极是疑惑,也极是担忧。 如果裴白的这幅身体被病气侵蚀,生机枯竭,那青涯的残魂又该怎么办? 裴白……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因为……又是那位温姑娘逼迫他? 这件事,她必须要了解清楚。 于是,乌宁略一思索,在想定之后,她朝不远处的两人走了过去,想探探口风。 “温姑娘……” 只是当她走到这两人面前,只开口说了温姑娘三字,还没来得及说第四个字时,在温岁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裴白的长剑一下出鞘。 剑锋铮鸣,一把凛冽的长剑瞬间刺向乌宁。 离她的脖子不过毫厘之距。 仿佛她只要再开口说一个字,他的这把剑,立马会刺穿她的喉咙。 裴白站在温岁面前,将她完全地挡在了身后。 “离公主殿下远一点。” “我的剑,不会偏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这个甜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23章 第23章 裴白的声音听上去, 比他的剑还要凛寒几分。 那剑锋稳的不能再稳,的确不会再偏第二次了。 乌宁知道,这一剑, 他当真刺的下来。 青涯的残魂还在他体内没有融合,上次大比, 想必是由于他还未曾意识到青涯残魂的存在, 才被青涯的残魂所影响,收回了剑阵。 而那次她招魂, 想要让青涯残魂强行融合他的魂魄, 注入青涯的神识和记忆,却被他感应到, 导致残魂被重创…… 融合失败了。 青涯的残魂如今已经主导不了他的身体。 乌宁垂下眼, 眼皮有些发颤地看了眼自己脖颈这里的长剑, 终于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裴白忽然拔剑,杀意豪不掩饰地从剑锋流泻出来,引起了是不少人的注意, 很快四周都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渐渐有弟子围了过来。 连温岁都愣住了。 愣了很久。 裴白正在教她,教她要怎么用剑引出剑势, 所以, 她连裴白什么时候拔的剑都不知道。 她只听到叮的铮鸣一声,眨眼再看过去, 裴白已经持剑指着别人的脖子了。 温岁甚至都觉得,裴白反应有点过头了。 是因为没睡好, 所以裴白反应才这么大吗? 乌宁只喊了三个字“温姑娘”,还什么都没说,他却一下拔剑, 直接指着别人的脖子…… 按平日里,裴白对人绝不会如此,倒不是他有多温和,多好脾气,纯粹是因为他向来懒得多看别人一眼,若非别人主动挑衅,裴白不会出手。 而且,乌宁不是女主吗?如果是按原文的剧情走,按剧情的设定,先前裴白对她下不了手,导致大比输给了她,那这一次,他又为何会拿剑指着她? 温岁想不明白。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同温姑娘打声招呼罢了。” 说话间,乌宁往后退了几步,看样子似乎是想离开。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的目光很明显地在他们两人脸上梭巡。 看了眼裴白,又看了眼她。 目光很飘忽,像是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温岁觉得,她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情绪。 忧愁,疲惫,甚至是怨恨。 只是这些情绪都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掩埋在她温和平静的目光之下。 乌宁走了之后,那些想看热闹的弟子看了眼裴白之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都连忙走了。 “裴白,你为什么要对她拔剑?”温岁不理解地问。 裴白低下头,目光很深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却没有马上回答她。 裴白知道了,他在大比之上输给乌宁的原因。 在当他想要对她挥剑时,为何眼前会闪过一些他从未看到的画面,身体像是被无数条丝线牵扯,让他不能动作。 那片残魂想要控制他。 而那日,那片残魂想要融入他的魂魄时,携带的记忆,便是乌宁的记忆。 招魂之术,亦是出自乌宁之手。 如果那片残魂当真带着记忆,与他的魂魄融合,那于他而言,便是与夺舍无异。 他识海里公主殿下的记忆会被乌宁的记忆所掩盖。 他也,不再是裴白。 这些事一件件的串联起来,仿佛一个精密运转的仪器,在通向一个早就被写好的结局。 裴白想起来那日被天雷击中,他体内的残魂仿佛带着天道规则的意念,在他的识海里强行倾注了一个画面,那便是…… 温岁躺在血泊之中,她的心口被一把长剑贯穿。 而那长剑就是他的本命剑,掩日剑。 四周春日里的风骤然冷了下来,温岁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之时,她听到了裴白说了话。 “公主殿下,无论她和你说什么,都不要信。” 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温岁似懂非懂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 这些日子,她继续和裴白一起练剑。 她修炼的很快,裴白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了她。 温岁已经能熟练地使出衡天宗的剑法,也能引出剑气,最后一步,便是要靠她自己的领悟来悟出剑意。 裴白的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温岁每次看到,心里都很是不安,那颗心脏不知为什么,总是像悬在高处一样,摇摇欲坠。 她问他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他每次都只会轻描淡写地说没睡好,或是修练调息出了岔子,好似这些当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却依旧健康,正常。 甚至可以说过于健康和正常了。 刚开始,温岁会觉得是由于那枚丹药,她的身体才会如此,她觉得,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下去,丹药的药效肯定会慢慢减退,她的身体也会重新被病气侵蚀,她会又变成以前那个只能躺在床上吐血的病秧子。 所以,她要抓剑时间练剑,就算后面又变成了病秧子,她也是个会用剑的病秧子,要是在大比上,她也能用剑横在别人脖子,说承让承让了。 多威风。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天,五天,十天,甚至半个月过去之后,温岁还是没有变回那个病秧子。 她的身体依旧无比的健康,能跑能跳,练剑挥出的剑气,可以直接劈开一块巨石。 但是,这却不能让她觉得开心,反而让她惊恐和害怕。 她这幅身体自出生起,就没有这么正常过。 而且,一点疼痛都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枚丹药,真的能维持这么久吗? 她还记得之前祝隐和她说过,只能短暂的维持一段时间,病痛也只能被短暂镇压。 半个月,算短暂吗…… 而那些以前与她如影随形的病痛,不像是被镇压,倒像是直接消失了。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才会如此。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于是,一日晚上,在裴白看着她睡下离开之后,她又偷偷起床,跑到云水峰去找了祝隐。 祝隐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乘凉看月亮,他似乎不用睁开眼就知道温岁来了,在温岁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先笑着问了句: “岁岁,这么晚还来找我,是睡不着了想和我聊聊天?” 要是以前,温岁定然会嘻嘻笑着,然后雀跃地走到祝隐身边,说一堆想长老了的好话。 但这次,温岁却整个人跟蔫了一样,心事重重地走到了祝隐身边。 祝隐察觉到不对劲,把蒲扇从脸上拿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眉目也跟着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温岁直接问出了她疑惑的这件事。 “长老,我想让你帮我看下,为什么我的身体还好好的,明明那枚丹药已经服下半个月了……” 祝隐差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岁岁啊,身体好还不好吗,要是以前,你压根不会问这样的话。”祝隐从摇椅上坐起,当真是有几分疑惑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要是以前,你只会抱怨裴白拼命为你夺来的丹药像假的一样,根本维持不了几天……” “岁岁,你以前,很……”祝隐说到这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个词继续说,“很惜命,只要能活下去,你压根不会想这么多。” “而且,以前你不是让裴白到处为你闯秘境寻药草吗?” “如今这枚丹药药效长了些,你倒是觉得不正常了。” 温岁听到后却是一愣。 她以前,当真对裴白这么坏吗? “长老,我觉得不正常是因为,我发现裴白的脸色变得很是苍白了,和我以前的样子好像……” “所以我想问下长老,那枚丹药的药效当真有这么久吗?” “这件事,会不会和裴白有关?” 问完这些话后,温岁目不转睛地盯着祝隐的脸,只见祝隐脸上神色有了些异样,他握拳抵在唇边这里,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接着说:“丹药的疗效谁也不能保证,因人而异,许是这枚丹药与你的体质很是契合,所以药效作用的时间长了点,也很正常。” 温岁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她知道,他撒谎了。 他肯定在隐瞒什么事情。 看来,从祝长老和师尊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一瞬间,她又想到了乌宁。 乌宁肯定知道些什么。 裴白那日……似乎很怕她开口会和她说些什么。 温岁沉思了片刻,准备要走的时候,她不放心裴白,还是说了一句:“裴白近来脸色很不好,麻烦祝长老给他看下身体。” 温岁知道祝隐如今已经不给宗门内的弟子看病了,她说完后蹲下身去,作出一副拜托了的手势,可怜兮兮地眨眼。 祝隐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少女那双映着月色的,水光粼粼的眼眸。 他此刻忽然想起谢道岐说的那句话。 “岁岁如今,好似对那个少年不一样了……” 他才明白,这个不一样是指什么。 祝隐盯着少女看了好一会,看到温岁都要怀疑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的时候,祝隐又笑了起来,用蒲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 “知道了,快回去睡觉吧。” “不要多想,岁岁,你活着,是一件让我们都开心的事情。” “裴白那孩子,也当是这么觉得。” 温岁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开心,也很珍贵的事情。 所以尽管那副身体常年病痛,她夜夜都受折磨,只能忍着眼泪睡觉,她也当起了坏人,就算是要喝裴白的血,她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她想陪着师尊,想有一天能下山去看看她爹娘,想每天都能晒到太阳,闻到花香,所以,她要活下去。 活着,的确让她开心。 但是此时此刻,当温岁隐隐意识到一些事情后,她却不觉得开心了。 她总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一定,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也一定和裴白有关。 …… 在温岁离开云水峰的时候,她东想西想,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怪异之处时,忽然之间,一个问题猛地钻入她脑海之中。 裴白的蛊毒,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会不会,他那日说,体内蛊毒是他在调息疗伤时误打误撞没了的,是骗她的?! 那日蛊毒没了,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又要任凭师尊给他种下蛊毒? 他明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能反抗的小孩了,为什么要接受? 他若是当真想走,师尊也拦不住他。 …… 当这些问题接连涌入她的脑子里时,温岁骤然觉得全身发寒,脊背这里漫上了让她忍不住发抖的凉意,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那天晚上,裴白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仿佛还历历在目。 仿佛有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潮浪向她而来,要将她密不透风的裹挟在里面。 直到她溺死。 刹那之间,温岁当真是觉得喉咙这里凝滞不已,呼吸不过来。 她忽然想,那种她不能承受的东西,会不会变得……更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裴白的目光……温岁之前不敢面对,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敢面对。 但尽管不敢面对,不能承受, 温岁还是不能接受,她要踩着裴白的命和血去活。 就如同那天夜晚, 她自从在月下看到裴白取血的画面, 喝他的血就会开始不停的呕吐,直到把自己的血都吐出来。 她再也喝不了他的血了。 她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自欺欺人, 没有看到他取血, 便能心无愧疚地喝下他的血。 这良心似乎开始冒出来后,她就塞不回去了。 如今她已经察觉到了其中异样, 察觉到了她病气消弭的异样, 她的生机在一点点的增加, 她觉得活的很快活,可裴白呢? 为什么裴白会…… 这段日子太像个幻梦了,让她天真的以为, 她可以活下去,可以健健康康地去找她爹娘…… 可如今…… 温岁想,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 于是, 在裴白外出执行宗门任务, 下山处理妖魔闹事一事的时候,乌宁又来找她的时候, 她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这些天,她其实来找过她很多次了。 但温岁每次都记着裴白同她说的话, 没有见她。 乌宁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岁在庭院里练剑。 剑式利落,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般, 她一身红色衣裙,发上的红色飘带在随风飘扬着,在晴光之下,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她都驻足停留,目露讶异。 那日她来这里时,这位温姑娘还是位只能在躺在床上的病秧子,病气缠身,奄奄一息…… 裴白他到底做了什么……青涯又该怎么办。 或许,她应该尽快动手。 乌宁陷入沉思。 而温岁在练剑,看到乌宁进来,她故意持剑朝她刺去,给她递了几招剑式,乌宁便也把剑,两人就这么过起招来。 一招一式,几个来回之后,乌宁竟隐隐有处于下风之势。 她心里一惊,就这短短时间,她的剑术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又是裴白吗? 给她渡了修为? 裴白为了面前这个姑娘,剜血,渡修为,承病气,这幅身体被他弄成这个样子,青涯的魂魄还能得到滋养吗? 想到青涯,乌云越来越不安。 温岁点到为止,最后将将收剑之时,她一剑挑开了乌宁手里的长剑,剑锋横在她脖子这里,笑着说句“承让”,然后收剑。 如果不是一副病体,她也可以意气风发。 “温姑娘的的剑术精进到了如此地步,实在让人惊叹。”进屋之后,乌宁如此夸赞道,在坐下之后,又转而问,“是因为有裴白的教授吗?” 说“教授”二字时,她的语气有刻意的停顿,温岁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温岁懒得废话,她直接问了:“乌师姐几次三番来找我,想必也是因为裴白的事,乌师姐便不要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 温岁向来说话直接,骄纵惯了,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而且,几次三番下来,她对乌宁这个温柔大姐姐的初印象全都没了。 …… 果然,在小说里面,恶毒女配和女主就是天然对立的。 不然,剧情也办法展开了。 一想起原文剧情的死局,温岁蓦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她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故意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貌似天真地问:“记得上次,我问过乌师姐,之前认识裴白吗,乌师姐回答我的是‘认识,也不认识’,不知乌师姐这话是何意思呢。” 她来此是为了…… 也没必要隐瞒了。 乌宁说道:“因为裴白的身体里有着我道侣的魂魄,青涯。” 这话说出来,温岁当真是被惊到了,她啊了一声,差点下巴都要脱臼了。 “什么?” “什么叫‘他体内有你道侣的魂魄’?” 是时间太久远了还是隐藏剧情,她完全不记得原文里有这个设定。 温岁记得,原文里写男女主的感情线是一见钟情,男主在大比之上见到女主,一见钟情,所以对她下不了手,导致输了大比。 而在这之后,在女主的治愈之下,他逐渐摆脱了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控制和阴影,开始了甜文救赎的剧情,和女主一起斩妖除魔,修炼飞升。 而她这个恶毒女配自然也只有死字一个。 她如今想去,按这样看,原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小甜文,靠她这个恶毒女配来推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她欺压男主,导致男主心里阴暗,被出现的女主治愈救赎,而当最后甜文结局达成后,她这个恶毒女配必定也是活下不下去的。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当真是按原文剧情来走的话,如果剧情就是这个世界所谓的天道法则,她是……一定要死的。 反正不管过程如何,她的死局是注定的。 照这样看,这本书里关键的节点好像就只有两个,男女主大比见面一见钟情,还有,她最后的死局。 男女主大比的剧情已经发生,好似的确是和原文所写的那样,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输给了她。 如今再来看,原文里所谓的这个一见钟情的剧情,就是因为裴白的体内有着另一个的灵魂,被影响了吗? 那以后呢,裴白原有的灵魂,会被那她那道侣的灵魂吞噬?成为乌宁的道侣青涯吗? 突然想到这,温岁心里一阵恶寒,猛地抬起看向乌宁。 “这是什么意思?”温岁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了乌宁这句话。 “青涯在之前与魔族的对战中魂飞魄散,只留有一缕残魂,我费尽心思才收集到了他的这缕残魂,让他转世,附着在别人体内,与其融合。” “如今,他的这缕残魂便在裴白体内,还未融合……” “乌师姐,你是想让青涯夺舍裴白吗?”在乌宁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温岁冷不丁问出了这句话。 乌宁脸色骤然一变,温和不再,她的身体很明显了抖了下,然后说:“本来就是一人,何来夺舍一说?” “是吗?”温岁弯着眼睛,似乎很甜地笑起来,作思考状地说:“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转世之后,还会有残魂没有融合,寄居在别人体内哦。” “这真的是转世,而不是你把需要温养的残魂寄居在别人体内,再伺机融合,取而代之吗……” 温岁说的这些话,一下就撕碎了乌宁看似体面而良善的面具。 乌宁脸上的温和一下被撕裂,表情的裂缝从她眼睛的瞳孔往外蔓延,直至延伸到她整张脸。 如果不涉及青涯的事,她的确是众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大师姐。 温和,善良,体面,周到,会体贴地顾及到每一个人的情绪,在大比之上与人比试的时候,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不会伤人半分。 可是……那可是青涯。 很快,乌宁方才一瞬的失态就已经被收拾好,她微微笑了一下,说话声也不复方才的激烈。 “以后,温姑娘便会明白,裴白和青涯原本就是一人,青涯的魂魄原本应该早早地与裴白融合,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乌宁忽然停了下来,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岁一眼。 看了之后,那双总是含着如水幽怨的眼眸略微垂了下去,似乎分外的忧伤,我见犹怜。 温岁当然知道乌宁停下来看她的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认为,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导致裴白的魂魄拒绝融合青涯的魂魄。 要不是温岁从来都是个责怪别人的性子,怕是此时此刻就要认为自己当真是个插足她和裴白之间的坏蛋。 但是,裴白就是裴白。 不管她怎么卖惨,如何用一副忧愁伤心,我见犹怜的模样同她说,那什么青涯与裴白是同一个人,都不能掩盖这一件事的本质就是夺舍。 裴白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魂魄,也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他从小就和她在一起,温岁会知道他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用什么颜色的发带扎马尾,也知道他其实很喜欢花,起码从小时候起,每当她捧着一束束摘来的鲜花递到他面前时,他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却每一次都会收下她送的花,转身之后,温岁还能看到他那白玉一般的耳垂,在微微泛着红。 裴白是一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人。 他不是青涯,他只是裴白。 “乌师姐的意思是……怪我咯。”温岁接着说完了她没有说下去的话,“但很可惜,我是一个没有什么良心的人,你那叫什么的道侣……” 温岁假装失忆又假装记起,一惊一乍地锤了下自己手心,表情非常的丰富也非常的气人,甚至还对着乌宁很是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了,叫什么青涯,不好意思啊,名字太奇怪了,一下没记住。” “你!……”乌宁显然是被温岁的这通操作气到了,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只破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是,她放在膝间的手却紧紧地绞了起来。 温岁视若无睹,继续说:“这位叫青涯的仁兄与我温岁是没有半点关系,这样想起来,你之前因为裴白的事情来找我,当真是毫无缘由。” “我当时还纳闷,乌师姐与裴白素不相识,怎么就这么关心起裴白身上的蛊毒了,难道当真是因为乌师姐太过正义善良,看不惯我对裴白的所作所为……” 在乌宁又想要说话的时候,温岁状似思考地说:“如今想想,该不会,乌师姐关心的并不是裴白身上的蛊毒,关心的是,怕给青涯夺舍的身体在他还没夺舍之前,就被我搞坏了是吧,所以乌师姐当初才那么着急地想要我解除裴白身上的蛊毒。” 似是被说中了心中所想,乌宁连维持着脸上体面的笑都做不到了,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温岁继续说着:“而这一次,我猜,你还是为此事而来。” “你发现裴白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而我的脸色好得不正常,身上甚至都没有了之前缠身的病气,不用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还可以练剑……你心下生疑,经过一番查探之后,发现了……” 说到这的时候,温岁倒吸了一口气,才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你发现了裴白身上有我的病气?” “发现了,是我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裴白身上。” “你怀疑我为了活下去,又在裴白身上施下了此等恶毒的法术,你怕裴白当真会死,怕裴白死了之后,他体内青涯的残魂再也复活不了,于是你心急如焚,这些天不停地找我,还是想要我解除这种恶毒的法术……” “但是抱歉哦,乌师姐,我是不会解除的呢。” 其实温岁并不知道,不知道裴白这些天的苍白的脸色是否当真是因为……本该在她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只是她的一种猜测,一种她自己都不敢面对,也不敢相信的,可怕的猜测。 她不能确定,也无从验证,因为她知道…… 师尊和祝隐都不会对她说实话。 而裴白更是不会,她怀疑……蛊毒之事,裴白已经对她撒了谎。 所以,她想要借乌宁的反应来验证她的猜测。 裴白说,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温岁认为,她诈出来的她脸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是可以信的。 说完这些话后,温岁表面镇定,甚至嘴角依然挂着天真无邪的笑,但她的心脏却一点点的紧缩了起来,她紧张得身上不停地冒冷汗,后背这里都要湿透了。 有道是关心则乱,在温岁说完这一话后,在温岁直白地指出乌宁心中所想,并且明确地告诉她不会解除这种法术之后,乌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已然浮现怒气的红。 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像是要咬碎了牙:“温姑娘,这是青涯的身体,不是裴白的身体。” “而我是青涯的道侣。” “我有权要求你解除蛊毒,包括这种抽取生机,转移病气的邪术。” 这一刻,温岁的心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 “你在他体内下了蛊毒,让他剜血替你续命还不够吗,为何还要下如此恶毒的邪术?” “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体周围已经缠绕着大量的病气,这些病气在不断地侵蚀他的生机,许是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和之前的你一样,只能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咳咳血,等死。” “我绝对不能让青涯的残魂再一次……” 说到这里,在想到青涯情绪激动之下,乌宁直接拔出了手中佩剑,指向温岁。 “温姑娘,如果你不解除,我不介意和你比试一下。” 乌宁直接拔出剑,祭在了温岁面前,说是比试,但剑锋上杀意不减。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场景,温岁会兴奋地直接拔剑,和她比试。 但此时,温岁没有心情。 “滚。” 温岁说完这一个字后,拔剑出鞘,用剑势弹开了她面前的剑锋。 然后,她直接御剑,去了藏书阁。 —— 曾经被刻意忽略的一切,此时此刻在她心里无比清晰起来。 抽取生机,转移病气……这种做法,的确很像邪术。 而这种邪术咒法,温岁很是精通。 藏书阁有很多关于咒法法术方面的典籍,甚至于,在一些积满灰尘的地方,还能找到一些记载了各种邪术的典籍。 因为,这些邪术必然都为天道所不容,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更有甚者还要承受天罚,所以,就算有这种邪术典籍摆在藏书阁里,也鲜少有人会去翻阅。 而就在她频繁吐血,只能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里,裴白便是反常地,天天都去了藏书阁。 温岁到了藏书阁后,直接去积灰的角落里翻,没费多少功夫,她找到了。 找到了可以抽取生机,转移病气的邪术。 原来是……共命咒术。 以血和头发为媒,连接两人的寿命与生机,以便掠夺,与其共生。 …… 看着这一行行的字,温岁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砸下。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原来如此么…… 原来她这段日子的生机,这幅没有病痛的身体,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裴白是真的被她逼疯了啊…… 他真是个疯子。 温岁低下头,看着被泪水晕染开的字,翻过了一页。 而另一页上面写着:一方死去,咒术方停。 温岁又忽然笑了起来。 后面,当她盖上这本被眼泪浸湿的典籍,准备离开藏书阁时,她摸向了手心的那把剑。 裴白送给她的,去剑冢为她寻来的本命剑。 而这把本命剑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里的意念,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随即又飞到空中,绕着温岁不停地转圈,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像在哭泣,也像是在挽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诶, 宗门这些日子下达了命令,说要加强巡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衡天宗宗门外面处处是禁制,有必要吗?” “没看到其他宗门的人都来我们这了吗?这些天都在日夜不休的商讨, 在商讨如何抵御魔族入侵。” “那这不是还没入侵吗?每日派这么多弟子巡逻多此一举……” “我听说, 有弟子在宗门内发现了魔气……” “魔气?怎么会有魔气?难道真的有魔族潜入了?” …… 这魔气就是从裴白身上散发出去的。 他融合魔魂,吞噬魔气之后, 便开始了修魔之路。 修魔也和修仙一样, 有进阶的等级,和修仙等级对应。 裴白经过这些天的修炼, 已经到了与修仙元婴期对应的魔婴期, 而他修仙境界的大乘期, 已经突破,境界到了渡劫期。 为了不引来天雷,裴白暗自将境界压到了大乘后期, 身上滔天的魔气虽也被压下,但突破境界时魔气爆增,便有少数魔气外溢, 被宗门弟子察觉到。 是以衡天宗长老以为有魔族潜入, 加强了巡逻。 但要说是魔族,也没错。 如今裴白修仙, 修魔,皆有之, 他修魔已经到了魔婴期,融合魔魂之后,再凭借他可怕的天赋, 在修魔之路上也是一日千里,更重要的是…… 他豁得出去。 不管有如何暴烈,如何庞大的魔气侵蚀身体,他皆受之,他可以任凭魔气裹挟着热油灼烧的皮肤的疼痛穿过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经脉。 他能一声不吭,没有表情地承受着这些洗经伐髓般的痛苦,然后将它们尽数吸收,为己所用。 忍耐,这是裴白从出生起,就学会的一个词。 他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就必须忍耐。 忍到能撕天裂地时候。 力量不够,他便从魔界本源里去寻。 而且,他必须得加快速度。 身上的病气在侵蚀他的生机,到后面病气加重,势必会拖慢他的修行速度。 除此之外,他违背天道规则强行开启共命咒术,这共命咒术一日不终结,天道便会一日不停地在他体内以天雷之力施加天惩。 到如今,他也到了和之前温岁一样,经常会吐血的地步。 但是,每次吐血之后,裴白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却觉得痛快。 他不会再梦到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了。 公主殿下现在很开心。 裴白也开心。 —— 这日,裴白执行宗门任务回来,又在小木屋里修炼之后,暮夜交接之时,他收拾好身上的血迹,去了温岁那里。 以前,每天这个时辰,他都会为那位公主殿下剜一碗心头血,喂她喝下,然后她会理所应当地张开手,一个字都不说,但骄矜的神色,微微扬起的下巴,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要他伺候她,要他抱着她去温泉沐浴。 有他在的时候,她的脚都不会沾地。 在殿内,他抱她上床,抱她去沐浴,抱她去梳妆。 殿外,出门,他抱她上车,到了,他抱她下车。 每次她都只会,也只需要张开手。 只要她张开手,他就会伺候她。 无微不至,无所怨言。 以前,温岁总觉得裴白这般听话是因为蛊毒,因为蛊毒,他才会这样伺候她。 他是被逼的,也是不情愿的。 但温岁不知道的是,伺候她,是一件让裴白乐在其中,是一件会让他从里面得到快/感的事。 当她依赖他,不管是依赖什么,依赖他的血,依赖他的修为,或是依赖他的伺候,都会让他兴奋到无可救药。 会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控制不住地沸腾。 这意味着,她离不开他。 而对裴白而言,她离不开他……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他每次想到都会头皮发麻。 但他不能……让她发现。 她会害怕。 每次他忍不住对她流露出无法压抑的欲望,流露出野兽一般对猎物的渴望时,她那娇弱的肩膀都会很轻地颤一下,眼睛里很快会有水光浮现。 不管她如何用张牙舞爪来掩饰,都掩饰不了她的害怕。 她害怕这样的他。 好像他会吃了她。 的确,吃…… 若是公主殿下不会哭,他的确很想吃……她。 但她会哭。 也很可惜,公主殿下如今不喝他的血了。 …… 当裴白御剑到了她寝殿,用一副与平时无异的神色和姿态,想要和往常一样,伺候这么主殿下睡觉时,他走入她的寝殿之中,走到她的床榻边,看到的不是明媚盎然的笑脸,而是一张浸满泪水的脸。 裴白目色一沉,问道:“怎么了?” 看到他,温岁眼里的眼泪似乎更多了,泉水似地从她眼尾涌出,将她鬓发都浸湿了,此时此刻,黛眉皱着,嘴唇也紧紧咬着,一副疼得不行的样子。 “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身上又疼了吗……”裴白的声音都是颤的,他坐在床沿,俯下身探出手去,将她眼尾的眼尾一一擦拭之后,又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裴白你快走啊,我今天不用你伺候,我想睡觉了。”温岁这次开口回答了他,回答了后,她又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泄露出什么声音。 裴白生疑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目光深到能整个穿透她。 他没有走。 很快,他便发现了异样。 血腥味…… 血腥味悄然漫了出来,缠在他周围。 就在那被子底下。 他顺着看过去,只见被子上已经有一滩滩的血迹晕开。 裴白眉心抽动,他一下掀开了盖在温岁身上的被子,才发现,整张床榻都已被血染红,她纤细的手腕那里,此时横亘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明显是被剑刃划伤。 血还在从那里流出。 裴白心神剧震。 他的双眼仿佛都被这血染红了,额头这里青筋狂跳,长长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 瞬间,他抬手施法,想要用法术给她止血,却被温岁一手挥开。 “你,你不要动!我,我不用,不用你止血……” “你不要动!”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又疼得不行,温岁说话的声音都不稳,带着一种极为明显的颤音,却激烈地朝他吼了起来,情绪非常的不稳定。 “你到底……在干什么?”裴白死死地盯着她,每一个字都似乎被他咬碎,含着血。 “你,你别管我……”温岁只喊了一声,便因为失血过多没了力气,喊也喊不出来了,却还在分外抗拒他的靠近和治疗。 从藏书阁出来后,温岁本来是打定主意去死,她原先想的是抹脖子……但是,但是…… 她实在是太害怕,也太胆小了,她每次拿起剑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她下不去手抹脖子,下不去手割断自己的喉管,然后只能躺在血泊里不停地挣扎,最后无望地闭上眼睛。 她太怕了…… 但是,每当她想起共命咒术,想起写在典籍之上“一方死去,咒术方解”的几个字,想起裴白为她剖出的一碗碗血,想起他为夺丹药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身上缠绕的,本该是在她身上的病气,她也无法再心无愧疚地活下去。 死很难,活着也很难。 但起码她死了,裴白能活。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不是吗。 她的死局,早就写好了。 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于是,胆小怕疼的她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温岁想,她不抹脖子,她可以在手腕这里割一道口子,让她身上的血慢慢流失,然后她就去睡觉。 睡着了就不疼了。 睡着了血流干了,她也不用醒过来了。 温岁是这么打算的。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尽管只是在手腕这里割了一道口子,还是疼得她受不了。 她听着鲜血缓缓的,不停流出的声音,感知着手腕这里无法忽视的痛,根本……根本睡不着觉。 她只能忍着,忍着…… 死亡的过程被不断地拉长,痛苦和恐惧也在不断地加倍。 但她还是没有后悔。 “裴白,你就是想让我去死,对不对?” “你做这么多事,就是想让我去死……” “想让我愧疚而死……” “我都说了你别管我!”温岁情绪激动之下,看到裴白无视她的话,又想为她施法止血时,她慌乱间一下就拔出了剑,横在了自己脖子这里。 她的手腕还在流血,手也在发抖,脖子这里已经被剑锋擦出了一道血痕。 裴白停了手。 “公主殿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还骗我!”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温岁也顾不上害不害怕了,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你身上的蛊毒早就解了,根本不是那天晚上误打误撞解除的,对不对?” “你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没有睡好,是因为你下了共命咒术,把我身上的病气过渡到了你自己身上,抽取你自己的生机和寿命,为我续命……” “甚至,甚至那日降下的天雷也根本不是因为别人在渡劫,而是你违背天道规则,开启共命咒术的天罚……” 这一次,裴白没有否认,也没有再说谎话骗她。 他的神色看似平静了下来,目光落在少女张惶不已的脸上,换了一种充满压迫感,甚至是癫狂感的语调,和她说: “公主殿下,我说了,既然恶毒……就要恶毒到底。” “你从小就喝我的血,到如今,为什么不行?” “觉得恶心,还是说,公主殿下对我生出了愧疚?” “你从小就靠我的鲜血活下去,如今换成了生机和寿命,又为什么不行?” “你为什么要有良心呢?” 当裴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岁脸上渐变的惊恐成了彻底的惊悚,她直接目瞪口呆,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主殿下,你就应该高高在上,毫无愧疚地享受这一切。” “享受我的一切。” “鲜血,生命,所有……” “我们从小便是这样的关系啊,不是吗?” “殿下,你为什么变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温岁是彻底被他的言论震惊,也被他此时平静如水的神情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他问她,为什么要有良心?…… 最后,他居然还说她变了…… 到底是谁变了啊! 她是因为心疼他才这么做的啊! 不然她这么贪生怕死,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她会自愿放弃活的机会吗…… 割手腕这么疼,她太苦了。 温岁准备好的一堆煽情告别,死前摊牌悔悟,决定要重新做人的话,就这么被他些话堵了回去。 她是真的害怕了。 温岁又一次的确信……裴白,真的被她逼疯了。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啊! 他说的话,她怎么都听不懂了! 而裴白看着温岁手里不停发抖,还横在脖子这里的剑,额间青筋无法控制地暴起。 他缓缓地阖了下潮湿的眼,再次掀起眼皮时,似乎有血泪自他眼尾流出。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用一种极其低沉,也极其恐怖的声音和她说: “公主殿下,你要是敢去死,我会让你的尸体无法下葬,只能夜夜与我同眠,欢好,我会让你不能安息,无法转世,就连鬼魂都会被我困在身边,哪也不能去……” “你觉得,我做得出来吗?” 尸,尸体? 同眠? 欢好? 温岁只觉得天边直接降了下一道雷把她砸晕,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听不懂他的话了。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 但此时此刻,就算温岁晕晕乎乎的,她也知道,他当真做的出来这事。 裴白盯着自少女手腕这里不断往下流的鲜血,看上去似乎很是平静,甚至薄唇边还勾起了一丝不屑的笑: “为什么你得去死?” “天道左右不了你的生死。” “殿下,你自己也不行。” 温岁拿着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她第一次对疯子这两个字有了实感。 并开始回忆起自她有记忆起,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把那个小孩逼成今天的裴白。 “放下剑。” “不要再刺激我了……公主殿下。” “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放下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26章 第26章 裴白眼睛里猩红满布, 又不停有黑气自他瞳孔掠过,眼尾这里潮湿的血红晕开,冷白之上鲜红点点, 使得他过于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让人心惊的艳丽。 此时此刻,当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用鲜血缠绕着的手腕举着剑, 横在她那脆弱的脖子时,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在想, 不如就这么抹去她的记忆, 夺去她的自由,泯灭她的良知, 剥离她的意识…… 不如就把她关在一个地方好了, 让她不能死, 不能伤害自己,也不能离开他。 他会照顾她的一切,所有。 让她的世界里, 只有“裴白”二字。 他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 只有公主殿下。 为什么她要变,为什么要有良心, 为什么要对他有所谓的愧疚, 又为什么要为了这所谓的愧疚去死。 公主殿下,就该永远是公主殿下。 永远高高在上。 她不需要对他有良心, 不需要有愧疚。 她只需要对他有一点爱,如果没有……也可以。 只要她不离开他。 她绝对不能……离开他。 死也不行。 温岁举剑横在脖子这里的画面, 对裴白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的体内本来就充斥着大量的魔气,都在伺机而动, 将他拖入深渊。 也在放大他的欲望,放大他的邪念。 有那么一刻,当裴白真真切切地想剥离她的意识记忆,把她关起来,让她脑子里只有他,每天都只会喊着她裴白裴白的时候,当他的脑子被无数这种阴暗的念头充斥的时候,他抬起湿淋淋的睫毛,看到少女眼里的惊恐和害怕,蓦然一愣。 这些念头又烟消云散。 然后一种非常剧烈的疼痛充斥着他心脏,继而开始蔓延全身。 裴白笑了起来。 当真是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了起来。 在她的惊惶失措里,他单手握住了剑锋,剑刃割开他掌心,鲜红的血自他掌心缓缓流出,流至剑锋,又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 温岁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是裴白的血。 这种血的味道她很久都没闻到了,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温岁的脑子近乎是一片空白了,但闻到裴白的血腥味后,她的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裴白重重地咬了下舌尖,单手撑着床沿,冷白的手背这里青筋凸起,小臂这里的肌肉充血鼓起,像是要爆开。 他从那些被魔气环绕着,激发出来的恶念和欲望里,强行找回了一丝理智,低着头,一滴滴不知是汗还是血,又或是泪的东西砸下,然后开始…… 求她。 “求你……求你。” 他的声音撕裂而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每说一个字都含着一口血,像是有巨大的痛苦充斥在里面。 “求你,求你……” “就算我求你,公主殿下……” “别死……” “求你活下去……” 裴白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烧灼的气息在一寸寸地烫着她的肌肤时,这些炙热仿佛都在透过皮肤透进她的血液里,骨髓里。 烧得她好烫,也好疼。 温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求她……在哭吗? 温岁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裴白。 从小到大,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裴白看起来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冷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人。 不管她叫他做什么,不管她如何命令他,如何欺压他逼迫他,他都是一副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会生出一种极致的冷意,旁人总是不敢靠近他。 裴白也会哭吗。 裴白这种性子的人,也会求人吗。 他在哭着求她…… 听到他一一颗颗的眼泪砸下的声音,忽然之间,温岁握着剑的手有了片刻的失力,然后,就在她犹疑迟滞的这刻,裴白指间一用力,剑便离开了她鲜血淋漓的手心。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剑锋害怕地不停振动,拼命发出嗡鸣声。 哐当一声,长剑被扔在地上,甚至发出了一声悦耳的,清泠泠的脆响,剑锋上的鲜血也洒落在地。 差点被迫弑主又差点被折……温岁的本命剑咻的一声赶紧溜了,再也不敢待在这殿内了。 手里的剑不知怎么就没了,温岁下意识就想远离此时此刻的裴白,想往后退去,但还不待她的背往后倾去,裴白一手揽过她的腰,就把她死死按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悄然施着法术,发着小簇金色光芒的法力注入她伤口,在止血。 裴白身上的气息一向很冷,法力也冷,但他注入她体内的法力却每次都很温暖。 温岁手腕这里被割开伤口慢慢止了血,疼痛逐渐被一种暖意代替。 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了,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这一刻,温岁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死了。 就这么愣在那里。 “既然公主殿下发现了这样的我,那就不要再……” “不要再用这种事刺激我……” “不要再想着去死……” 裴白紧紧地,死死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间,唇齿间的热息开始在少女的耳垂这里辗转,待那白嫩的耳垂染了红,又浮现一层水光时,那热息又辗转到了温岁脖子那里。 被剑锋划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这里。 当他的唇舌贴上那伤口,湿热的舌头一点点地,折磨地舔舐着这道血痕时,温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便是在不停地、小幅度地发着颤,眼尾也缓缓渗出了眼泪。 他舔着她的伤口,吃着她的血,直到那伤口不再渗出血来时,他对她说: “公主殿下,你就把我当一条狗。” “把我当一条狗,就好。” “我只是你的一条狗。” “一条卑贱的狗。” 在温岁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听到的是裴白的这句话。 不断地,反复地说着的这句话。 她让他把他当条狗。 当条卑贱的狗。 但其实,温岁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把他当过狗。 在她的眼里,裴白不是她的狗。 从小时候起,从小时候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孩起,从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小孩起,她从来都没有把他当过狗。 小时候,她把裴白当朋友,当可以陪她一起玩的朋友。 可长大后,她把裴白当什么了呢。 如今,此时此刻,她又应该把裴白当什么。 如果,如果,裴白没有因为要给她续命被带来这里,没有被种下蛊毒,不得不用鲜血为她续命,他应当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他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不会像个疯子。 这样的裴白让她陌生,让她害怕,也让她惶恐,不知所措。 裴白越这样,越这样不让她有愧疚,有良心,那些良心和愧疚越是像无法控制的潮水,涨满了她心口。 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活着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从这次起,她对不止有了良心和愧疚,还开始有了,心疼。 她竟然开始心疼裴白了。 —— 当温岁醒来之后,她没有看到裴白,而是看到了她师尊和祝隐。 两人的脸色明显都不太好。 而且,她还从她那神仙一般的师尊身上看到了……怒气。 师尊生气了。 也是了,她的存在,好像对谁都是一个负担,一个烦恼。 这样的念头止不住地她脑子里冒出来。 她重新变得恹恹而敏感。 尽管如今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病气,也没有了疼痛。 “岁岁,你怎么能……”祝隐先忍不住开了口,但是这责备的话刚一开口,便被他咽了回去。 面前的小姑娘虚弱而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叫人不忍心说任何重话。 祝隐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共命咒术的事情,是我们不该瞒着你……但是,你又为何非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 “岁岁,我不知道你这段日子是怎么了,裴白……当真值得你如此吗?” 对于祝隐而言,他是看着温岁长大的,在他心里,温岁自然要比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重要。 虽然他当年也并不支持温岁师尊的这种做法,但是这么多年过来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偏现在……面前的小姑娘无法心安理得了。 “裴白,不是一直就是这个作用吗?岁岁。”祝隐还是叹息。 “这对他,不公平。”温岁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地,没有焦距地往上看,眼泪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么久了,她才说不公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连温岁自己都想笑。 祝隐沉默了。 而过了很久之后,她师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是师尊的错。” 温岁想,这是她的错。 不,这是她的错吗? 是她错在不该在死局已定的时候,还妄想活下去吗。 温岁不知道。 她的意识不断往下沉,又睡了过去。 从这以后,她变得越来越嗜睡了,也开始不分白天黑夜,不停地做噩梦。 她的梦里还是裴白。 无数个死状凄惨的裴白。 温岁每次都会惊醒,大叫着“裴白”两个字惊醒。 但她醒来之后,却没有和以前一样看到裴白。 裴白没有守在她床前,也没有再用那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看。 自那次以后,像是怕她看到自己又会想起那共命咒术,会激起她的愧疚,裴白很少,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岁还活着,她没有再去死,但是,她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浑浑噩噩的,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像是充斥了无数的事情,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没有哭,但也笑不出来了。 每天就呆呆地坐在山崖的那片桃花林那里,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发呆。 她既不练剑,也不修炼了,被冷落的本命剑每天都会讨好她,发着呜呜呜的嗡鸣声,围着她转圈。 还会自己在空中耍剑花,还会给她折来桃花。 但温岁没有理。 她不想再练剑了。 要不是她很喜欢这把剑,她甚至想把它扔回剑冢。 这样没有知觉的日子,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次她睡着,又做了噩梦之后,在她又害怕地想要大叫,出了一身冷汗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温柔地给她擦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轻轻碰着她的额头,安抚她。 “别怕……” “别怕……” 这次,温岁醒来,呆呆地摸了摸额头,感觉额头这里好像还残留着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从这以后,裴白出现的次数好像多了一点。 有时候温岁抬起头,会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停留着,有时是在屋檐上,有时是在山巅上,在树枝上。 那黑影似乎在看着她这里,但是当她看过去的时候,那黑影咻的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 快的就像一阵风似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又看不到裴白了。 不管是在宫殿的檐角,在树梢枝头,还是在山巅月下,她都没有再看到过裴白的身影。 这次,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没有很久,因为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非常的迟钝。 直到有一天,裴白带着一身并不属于修仙宗门的硝烟和杀伐气息出现在她面前。 他站在距离她很近的,咫尺可及的地方,而不是在那遥远的山巅。 “公主殿下。” 他似乎在笑,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着,把一封信笺递到了她面前。 “信。” “我们下山。” 下山。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边时,温岁一愣,几乎要消失的情绪波动又在她身体出现了。 她有些愣愣地接过信笺,低头看过去,发现上面用她熟悉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吾女亲启】 是她父母的信。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手榴弹~ 第27章 第27章 一时之间, 温岁看着这几个字,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她父母的信,是她父母的信…… 可是, 这一瞬间,她竟然不敢打开了。 她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身体也迟滞地发着颤。 她怕她会连累她爹娘, 怕一打开信,会看到不好的消息。 她好像总是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和不幸。 她爹娘为了她这个女儿, 为了能让她活下去, 付出了这么多,要是, 要是…… 此时此刻, 温岁看着手里的这封信, 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进入她体内,在放大着她的这种恐惧和自责。 让她越来越厌弃自己。 温岁只觉得自己又沉入一片深海里。 这段日子,她总是这样, 被心里沉重的情绪裹挟着不断地下沉,昏昏沉沉间,无法喘息间, 去死的念头像是一片片乌云笼罩在她心间, 总是萦绕不散。 让她总是在想,她要是去死就好了。 要死她死了, 会不会所有人都会觉得是种解脱呢。 她总是会这样想。 就连这时候也是。 她害怕。 在温岁看着手里的这封信,陷入了莫名的, 巨大的情绪漩涡里,不断地往下沉坠时,手这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让她一下从这漩涡中挣扎了出来。 裴白修长如玉的手搭在她腕间,低下头凑近看她,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邃的湖泊,专注地看着她,和她说:“公主殿下不用担心,他们都安好。” 他对她说话的声音一向很轻,很轻,轻到听上去,会让人觉得带着一种春风撩人耳畔的温柔。 温岁怔然着望进他眼里,那日他求她活下去的画面又闪过眼前,温岁单薄的脊背抽动了下,从这种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她的存在,好像对裴白很重要。 虽然……温岁也不懂其中的缘由和逻辑。 但好像是这样的。 裴白不想她去死。 活着的意志突然多了那么一点。 而且,裴白对她说……她的爹娘都安好。 都安好。 裴白这些日子,去找了她爹娘吗…… 他身上的硝烟和杀伐气又是怎么回事,看上去不像是斩妖除魔,倒像是上了战场。 温岁心里很多疑问,要是以前,她肯定会娇纵地命令裴白和她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不然她就要惩罚他了。 但经过这些日子后,她整个人和思绪都变得迟钝了好多,所以她只是睁大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蝴蝶一样上下扑闪着,眼眸里适时地透出疑惑和询问。 裴白看着少女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眸,桃花眼眨了眨,水意泛起,里面像是蒙了层山岚雾气。 他的呼吸都有些重了起来,喘\息声很是明显,但是,他同她说话的声音却是放的更轻,更温柔了。 像是生怕惊到她,吓到她。 怕她会在他面前像阵风一样消失,像蝴蝶一样飞走。 甚至,他都不敢离得她太近。 “这是他们亲手交到我手上的信,嘱咐我拿给你。”裴白回答了她的眼神询问。 听到他这句话后,少女的眼眸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澈。 温岁终于惊喜地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里,她第一次这样笑了起来。 然后,温岁低下头去,快速地拆开了信。 一封信很快看完,温岁似是激动地很久都说不出话,脸上的神色却重新变地盎然起来,眼尾扬起,那颗小红痣明艳又生动。 “裴白,我真的可以下山吗?”她问他,声音清脆带笑,比风里地铃铛都好听。 裴白听着她声音,痴迷地看着她,回她:“当然。” —— 下山。 温岁很久都没听到过这两个字,也没提过这两个字了。 她以前会经常会和裴白念叨着这两个字,也会和他念叨着她爹娘,但是……自从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后,她便很少提了。 天天念着也没用,她的这副身体,能留着一口气都是奢望,只能靠衡天宗宗门里的灵气滋养,要是去了凡间,怕是立马就会倒地不起,直接去世。 自小时候到衡天宗起,这么多年来,温岁从来都没有下过山。 而且,衡天宗禁止没有灵根,未曾修炼的凡人进入,所以这么多年来,除了那次她拒绝喝药奄奄一息,师尊不得不找来她娘亲劝她外,她也一直都没看过她爹娘。 平日里,她会给她爹娘写信,她爹娘也会给她写信。 虽然胎穿到了这方世界后,开局就是一副不能治愈的先天病体,是天道规则已经定好的死局,但温岁还是觉得,她在这也挺好的。 除了这幅身体很差,很痛,除了活不久外,其他都挺好的。 在之前那个世界,温岁从没享受到所谓父母的爱,但在这个世界,她爹娘对她的爱却很真实。 如今知道她爹娘没事,她自己可以下山去看他们了,温岁自然是很高兴,就连这些日子以来盘旋在她头顶的阴霾,总是让她忍不住想去死的阴霾都没了。 她终于可以去见她爹娘了。 她不再是一副不能下山的病体,但却在透支裴白的生机和寿命。 虽然因为裴白的修为比她高,他如今看上去好像还能撑着,但是长此以往呢。 她不就是在……要他的命吗。 温岁每次一想到这些,不,是她根本不用想,这些愧疚的,自厌的念头就会随时随地地将她淹没,然后会引着她去自杀。 很多次,她把匕首都放在手腕这里了,刀刃贴着很薄的皮肤,冰冷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一下回过神来,发现刀刃已然割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 有血流出来,而她,竟然不觉得疼了。 然后,她很快听到了侍女的尖叫声。 自从那次之后,师尊派了很多人守着她,一有动静就会和他传话。 温岁很无奈,她只能对侍女小声地嘘了一声,让她不要传出去,她只是不小心割到了。 会引来师尊,而且……如果裴白也来了怎么办。 他那日发疯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样的对峙,她也不想再来一次。 割腕,其实很疼。 她很怕疼…… 想起裴白,温岁是想死又不能死,也不敢死。 但她也无法再没有良心,毫无愧疚地活着。 她只能这样煎熬地活着,暗中寻找另一种解咒的办法。 温岁想,或许,解咒的办法不止那一种。 她可以悄悄地寻找另一种解咒的办法。 然后,等自己的死期。 如今,她能在死期之前见一次爹娘,她甚至都觉得是恩赐了。 —— 这次下山,温岁决定就乘着那辆她父母送她的九转凤鸾宝车去,让白虎灵兽驾车。 她爹娘所在的西京国离衡天宗太远,御剑都要一段时间。 还是那辆宝车坐着舒服,速度也不慢。 她和师尊说了这事。 温岁和她师尊说的时候,大殿里面就她和师尊两个人,她看到她师尊站在大殿之上,一身白衣,脸上常年无悲无喜,往下看的时候,像是神明在俯瞰众生一样。 温岁一直觉得,她师尊这样的人无欲无求心系苍生,最是适合飞升成仙,但是却因为她这个徒弟沾染了这么多因果…… 一想到这,温岁心里想死的念头又压过了想活的念头。 谢道岐听着他这个小徒弟说要下山,和裴白一起下山,他开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双冰雪眼眸之中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只道:“岁岁,早点回来,也陪陪师尊吧。” 听到她师尊这么一说,温岁心里想死的念头更重了。 她简直心虚得,也愧疚得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好像师尊说的也是……自师尊出关以后,她好像总是和裴白待在一起,又出了这么多事…… 她都很少陪师尊了。 说不定师尊觉得,养她这个徒弟,还不如去养那个她给他堆的雪人…… 起码雪人能一直陪着他。 “是岁岁忽略了,是岁岁的错……等这次回来,岁岁一定多陪陪师尊。”温岁朝她师尊行礼,态度很好地认了错。 听到小徒弟这么说,谢道岐眼眸里的冰雪逐渐缓和了下来。 他抬手,一只玉简便飘到了温岁面前。 “如今魔界蠢蠢欲动,人间妖魔横行,岁岁,路上若是遇到了危险,记得传信师尊。” “徒儿谨遵师命。” 温岁收下玉简放进储物袋里,然后拜别了她师尊,和裴白一起下山去。 —— 在将要下山的时候,裴白抱剑,斜斜靠在在那辆九转凤鸾宝车旁,一眼看过去宽肩窄腰,身形高劲,再配上那张过于俊美的脸,看人跟看狗一样的冷漠神色,简直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自然而然就吸引了很多目光落在这里。 弟子们私下都说,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裴白都是整个衡天宗,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修仙宗门里最无可挑剔之人,就是身上的气息太冷太吓人了,让人不敢靠近。 当然,之所以这里吸引目光,还因为温岁这辆奢华无比,与修仙宗门格格不入的宝车。 每次出现,也能吸引众多目光。 于是这一次,温岁走过去,感觉自己是顶着了整个衡天宗弟子的目光。 …… 而等她走过去,想要自己上车时,裴白竟然是无比自然,也无比习惯地就要握着她的腰,把她抱上车。 温岁一下就被吓到了,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顶着后面这么多的目光和议论声,她的耳朵整个都要烧红了! 以前她是单纯命令裴白伺候她,她也觉得裴白是因为蛊毒不得不伺候她,她和他之间,不过是伺候和被伺候的关系,但是现在…… “裴白,你,你不用伺候我了……”温岁吞吞吐吐地说,目光又开始战术性地到处乱飘了。 裴白却用一种很莫名的,很疑惑地眼神看着她,问她:“为什么不让我伺候了?” 温岁一噎,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该怎么和他说。 和他说,因为她现在觉得,她和他的这种伺候和被伺候的关系太诡异了吗…… 而且他伺候得她也太无微不至了,现在温岁想想,也觉得很是诡异,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她现在才意识到,她和裴白,太亲近了…… 以前,平日里,除了洗澡沐浴之外,好像裴白会伺候她任何事。 喂她吃饭,喝血,替她梳头发绑头发,会抱她上床,会给她盖被子,她体寒,他还会给她捂脚…… 甚至有时候,她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懒得不想穿衣服了,裴白还会替她穿衣服! …… 她以前在干什么? 他又在干什么? 怎么这么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伺候她啊?! …… 温岁以前没发现,是因为她手上有蛊毒,她有恃无恐地用蛊毒去命令他,欺压他,让他伺候她。 她觉得裴白肯定是不乐意的,不过是因为蛊毒,才不得不伺候她,才一直这样逆来顺受,沉默寡言。 但如今看……细思极恐。 “就,就不需要了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可以自己上去。” 温岁嘟囔着说了两句,红着耳朵就要越过裴白自己上车时,裴白却挡在了她面前,用一种很轻,却暗含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声音说。 “公主殿下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 “你需要我的伺候。” “是我伺候的不够好吗?” 温岁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他对无微不至地伺候她这种事,超乎寻常的偏执。 偏执到有点变态了。 这些日子来,温岁没少见识到裴白的疯和变态,裴白已经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个裴白了…… 于是,温岁也没有再坚持了,任凭裴白抱着她上了车。 毕竟她也很懒,就喜欢别人伺候她。 算了,变态就变态吧。 裴白再变态,也不会伤害她。 不仅不会伤害她,还…… 他可真是个疯子,也是个傻子。 …… 在被裴白抱上车后,很快,温岁便在车内睡了起来。 她睡着了,睡得很熟,是以,她并不知道裴白抱着熟睡的她,把她放到了自己怀里,也不知道裴白对她做了什么。 就如同之前那一个个她睡着的夜里一般。 她并不知道,在她睡着以后,裴白会痴迷而病态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薄唇似有若无地碰着她眼睛,鼻子,耳垂,脖子……然后,他那长长的睫毛会不停地抖动着,桃花眼尾泛起湿红,充满诱惑的艳丽色彩。 “公主殿下……” “就这样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不要走,不要死……” “你不会死……” “我不可能会让你死……” “天道决定不了。” “你也决定不了。”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他低下头去,到最后,梦呓一般不断地喊着“公主殿下”这几个字,然后把她枕着脸颊的莹白手指,吞吃进了唇舌间。 表面禁欲冷漠,清心寡欲的他,对面前的这位公主殿下,当真像是有瘾。 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作者有话说: 虽然文案标了阴湿人设,但还是在这里预警一下哈,男主的人设是有非常阴暗,也非常病娇的,非常病态的一面,他对女主的爱本来就非常的不正常,所以如果不吃这一口的宝,可以止损一下哈,写到这里,男主人设阴暗病娇的一面会慢慢展开,不吃的及时止损哈ps: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28章 第28章 在温岁熟睡醒来后, 她躺在软榻上呆了好一会,莫名觉得浑身发软,没有一点力气。 裴白好像也睡着了, 她醒来没有看到裴白盯着她,不然照以前, 他肯定会盯着她, 看着她。 从小到大,他总喜欢这样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虎灵兽还在驾车, 外头似乎已是黑夜, 透过被风扬起车帘的车窗,依稀可见点点星辰。 这辆九转凤鸾宝车非常的宽敞, 里面几乎可以算是个小型的卧室了。 睡觉的软榻, 引枕, 案桌,梳妆台,一应俱全。 博山炉里还有几缕青烟缓缓飘出, 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其中,但是,此时此刻除了这檀香气萦绕她鼻间, 温岁还闻到了别的气息。 冰冷的, 清冽的,竹林一样的气息。 这是裴白身上的味道。 裴白也在这里, 本来她闻到裴白身上的气息也正常,但是……不正常的是, 她身上裴白的气息太浓了,也太重了。 好似她整个身子里里外外都染上了裴白的气息。 有那么一刻,温岁竟然诡异地觉得……觉得裴白的气息像是一条蛇一样, 在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缠绕着她,缓慢地绞紧着,让她忽然喘不过气,倍觉窒息。 这正常吗? 她今天和裴白的亲密接触,也就是他抱她上车了。 但是就抱了那么一下,也不至于她整个人里里外外全都染上他的气息。 虽然温岁一副先天病体,无法淬炼体魄,境界不能升得和别人那样快,但她也是有灵根的修士,一直都在修习阵法咒术,更何况前些日子裴白也在一直教她练剑,她的境界已经连连突破了好几阶,下一阶便是大乘期了。 因而,她的五感比一般凡人敏锐很多,也对自己身上的别人气息特别敏感。 为什么? 温岁发现,自从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让她震惊的事情后,自从裴白在她心里的形象一再颠覆之后,她都开始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而且,醒过来后,温岁不止开始对她身上裴白的气息疑神疑鬼,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动了动手指后,当她昏沉的意识渐渐清醒后,她又被手指这里传来的异样触感惊到了…… 怎么她手指这里还残留着一种潮湿的,粘腻的,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痒意的触感。 像是被什么舔了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的时候,温岁简直是打了个激灵,寒气一下蹿升到了她脊背这里,她几乎是瞬间就怀疑了裴白,尽管身体还绵软着使不上力,还是下意识就别过了头,朝裴白看过去。 但是裴白正好好地坐在一旁,什么也没干。 被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肩膀,他怀里抱着剑,身子挺直,双目闭着似乎在睡觉,在养神。 车内的琉璃灯盏在发着淡黄色的暖光,他浑身都被这灯光笼罩着,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使得他平日里白到发冷的皮肤都泛着暖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这里投下了一层阴影。 整个人看上去……很漂亮,很正常,甚至平日里的冷和锋利都没了,看上去非常的无害。 温岁干脆偷偷地坐起身挪到他身边,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就这样盯着裴白看了好久。 应该不能是裴白吧? 虽然他之前发疯的时候舔过她的眼泪,舔过她的血,但不能连她手指都舔吧…… 手指有什么好舔的啊! …… 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睡觉留下的口水? 虽然手指里湿滑粘腻的触感挥之不去,似乎被咬的痒和麻还停留在指尖。 不知为何,当指尖的触感接连不断地传来时,温岁的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副裴白舔她手指的画面。 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个画面,温岁一哆嗦,开始唾弃自己。 她在想些什么啊! …… 裴白的变态都影响到了她…… 温岁就这样盯着裴白的这张脸,一边思考这事一边在被裴白的美色迷得七荤八素时,裴白就这么睁开了眼。 长长的睫毛颤了下,随即几点水光在他桃花眼里漾开,水雾茫茫,看上去当真就像是方才睡醒,困意未消,就连神色也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懒散, 于是温岁对于方才是他舔她手指的怀疑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裴白刚才也在睡觉呢。 她在乱想些什么…… 就算变态,也不能变态到这份上吧…… 趁她睡着的时候舔她手指什么的,不可能吧…… 想到这,温岁稍稍放下心来。 “公主殿下,怎么了?” 他轻声问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沙哑的,含着一点稀疏的懒散笑意,让人听着耳朵都是麻的。 “没什么啊……” “裴白,你刚在睡觉吗?”温岁实在是忍不住,问了他这件事。 手指上的还残存的触感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她的半边身子都还是麻的。 裴白用那双月下湖泊一般的眼睛看着她,说道:“嗯,看公主殿下睡着后,我也闭目睡了下。” 话了,他直直地盯着她看,目光未曾有过一刻的偏离,此刻的神情在这灯光之下,竟是显得有几分脆弱:“原本我是想守着公主殿下的,之前殿下睡觉的时候,我便一直守着,但如今……公主殿下好似很怕我,很怕我看着你。” “以前,不是这样。” 他最后的尾音,都带着些颤音,温岁听着,再看到他苍白脸上的神色,急忙道:“我没有怕你……” “裴白,你……”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想到那种种,心里的愧疚又漫了上来,将她方才对裴白的怀疑都压了下去。 甚至温岁都有些唾弃自己了。 她在想什么啊…… 裴白的脸色这么苍白,那咒术还下在他身上,她如今的健康是都在透支他的生机和寿命的基础之上…… 而她方才居然在怀疑裴白对她做这么变态的事情? 于是这一通下来,再加上先前自己对裴白的愧疚,温岁心里对裴白变不变态的害怕已经完全地被盖了下去。 她仰着纤细的脖子,望着裴白的那双眼睛,忽然问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却始终很想问他的一件事。 她蓦地问他:“疼吗?” 被病气充斥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疼吗。 病气像刀剑一样在经脉里翻搅,疼吗。 身体一会冷寒如冰,一会有又像是被岩浆烧着,疼吗。 她知道,很疼的。 就算是裴白也会疼的。 但裴白从来没和她说过。 对于裴白来说,温岁此时问出的这两个字不是治愈良药,而是催|情催|欲的药。 但是,那些欲望猛然涌上,在他的眼瞳蔓延开之前,裴白便强行压了下去,忍了下去。 “不疼。” “公主殿下不必觉得愧疚,这种程度的病气不会要我的命。” “我说过,天道也要不了你的命。” “公主殿下就该高高在上的活着……” 他的头往下低了一点,手心掌控着她后脑勺,声音很温柔,也很嘶哑。 “我只希望公主殿下不要再害怕我,厌恶我。” “希望公主殿下继续让我伺候你…… ” “裴白,我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你……” “那殿下可以离我近一点吗?” “再近一点。” “好…太好了……那么……” 少女的裙摆迤逦在他腿上,逼仄的空间里,除却衣物的细小摩挲声,便是无端重了起来的喘|息声。 “公主殿下可以继续让我伺候吗……” “就和以前一样。” “完完全全的……让我伺候。” “好……” “真好啊……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 不知为何,看着裴白这张在灯下过于漂亮,甚至带上了蛊惑意味的脸,听着他落在耳边的,亦是温柔到透出了诱惑的声音,温岁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什么一阵温暖的潮流包裹着,包裹着她不断的往下沉,意识模糊之间,她便就这么应了一个“好”字,答应了下来。 她想,或许只是她想太多了?实际上裴白根本没有这么变态。 或许裴白只是单纯地想伺候人?想照顾人? 或许裴白只是伺候她伺候习惯了?一天不伺候她就浑身不舒服。 或许裴白只是觉得修炼练剑太枯燥了,伺候她让自己开心一下? 伺候就伺候吧,这也不是一个坏习惯吧…… …… 此时的温岁根本不知道,这种伺候背后是一种巨大的,毫无缝隙的占有欲,和对她无法控制的,扭曲的情|欲。 她的所有,一切,任何一个缝隙,任何一个角落都被他全方位的侵占,都与他密不可分,紧密相联。 这种感觉,太美妙,也太让他上瘾了。 裴白时时刻刻都在压抑着自己,压抑着不把自己对她的这种瘾和欲望展现出来,吓到她。 那日少女举剑一身是血的样子,她惊恐害怕地看着他的样子,已然成了他的心魔。 而对于温岁来说,她只是不想裴白脸上露出那种脆弱的,失望的神色。 她会觉得心尖有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样…… 会疼。 —— 玉清宗。 又是和那日一样的月色,乌宁的房间又摆上了和那日一样的东西。 正前方的地上摆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间插着三炷香,旁边立着三根红烛,地上洒满了纸钱。 香和红烛全都熄了,无论她再怎么点,都点不燃了。 这些日子,她在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招魂术,但是一次又一次的,通过招魂术,她对青涯残魂的感知竟是越来越弱了,更别说用招魂术强行融合魂魄了。 青涯的残魂还是被拒之门外,只能在裴白的识海之外躲藏徘徊,根本与他的魂魄融合不了。 青涯的这一缕魂魄已经越来越弱了,如果不抓紧时间融合,彻底消散只是早晚的问题。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青涯,这本来就是你的身体,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青涯,裴白就是你,对不对?” “对不对?” “分明就是你!” “你告诉我,要怎么办……” “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办……” 乌宁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双眸越来越红,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的时候,温岁的身影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裴白的魂魄之所以拒绝融合青涯的魂魄,就是因为那位温姑娘。 就是因为,他的识海里存有那位温姑娘的记忆,所以携带了青涯记忆的残魂被他的魂魄视为异类,无法融合。 那么…… “是不是抹除他的记忆就好了?” “抹除他识海里那温姑娘的记忆就好了?” “那是青涯的识海,他的识海里,本来也应该只有我的记忆。” “对,抹除记忆……” 于是,乌宁第二日便去了衡天宗。 但是,裴白和温岁她都没见到。 衡天宗的弟子告诉她,他和她已经下山了。 乌宁问了他们离去的方位。 作者有话说: 岁岁宝贝心里的未解之谜:裴白到底变不变态ps: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29章 第29章 醒了以后, 更经过那么一遭后,温岁再也睡不着了。 外头好似也要天亮了,点点星辰消散, 天光乍现,翻腾的云海间似有朝霞。 余光瞥到那么一点朝霞, 温岁一下兴致就来了, 她从软榻上下来,掀起车帘, 就趴在那里盯着外面看美景, 双手撑着下巴,一副看入神的模样, 眼睛都不带眨的。 风吹拂起少女绸缎般的长发, 青丝擦过发上珠钗, 带起了细碎的,悦耳的声响,引起人心尖一阵微麻的颤。 裴白在看着她。 漆黑的瞳孔里格外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他看着少女被熹微天光映亮的脸颊, 看着那被风扬起的发丝,目色很快便是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桃花眼尾像是抹了一层浓重的绯红, 使得那张脸看上去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他好似就这么情/动了。 少女的发丝像是一根根牵扯木偶的丝线, 在牵扯着他。 长睫微阖间,让他不由自主地, 无法控制地伸出了手去。 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发丝,想要插|入那发丝, 让发丝紧紧地缠绕着他的五指,密不可分。 此时此刻,温岁正在沉浸式看景, 并不知道裴白在看着她。 也不知道,她就趴在这里看风景,什么都没干,就轻而易举地引起了裴白的情动和欲望。 要是知道,肯定又会被这样的裴白吓到浑身发抖。 裴白好似是知道,知道这种光是看着就无法控制的情/动和欲望会吓到她,因而,他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他只看看着她,静静地,沉默地看着她,待少女的发丝带着清新的发香拂过他手背、五指之间时,那修长分明的手,很明显很剧烈地颤了下。 发丝如流水一般,很快就从他手心滑过,裴白指尖颤着,下意识想将那缕发丝缠连在指尖时,一瞬之后,却又收回了手。 他的脸似乎仍是冷寒深重,没有一丝表情,但若此时此刻仔细地看过去,便可窥见那颤抖着的长睫之下,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的目光,缱绻溺人,欲望深重。 在温岁不知道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不能控制自己的疯子。 …… “裴白裴白!你快看那呀!那里有一只大鸟!好大的鸟!” “那鸟上有人!有人站在鸟头上面!” “裴白裴白!你快看,那里好像有修士在御剑!好想比试一下啊……” “裴白裴白!我们在云海之上,就快天亮了诶,朝霞真的出来了!” “裴白裴白!你说,我们这里是在几重天啊,可以看到神仙吗?” “裴白裴白!那里好像又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好大一只兔子!” “兔子居然在天上飞?!” “裴白裴白!……” …… 温岁看到好看的风景,看到惊奇的事物后,一直就喜欢“裴白裴白”的这样喊着,裴白的名字似乎已经成了她说话的语气助词。 而她之所以这么激动,也实在是因为,她当真没看过这些风景。 这是她第一次下山,这么多年第一次离开衡天宗。 白虎灵兽还在兢兢业业地赶路,不时发出一声虎啸,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温岁盯着外面看,抬头看向天上的天,忽然想,在这九天之上的,究竟是什么,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修仙者多有神通,上天入地,移山搬海,仿佛无所不能,整个天地都在脚下。 但是,却往往也逃不过天道法则,躲不过既有的命运死局。 就比如她。 不知怎么回事,温岁一下感慨想到这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只觉得又有一些念头浮上来,抓着她就要往下沉。 她不想看了,就转过了头,去看裴白。 裴白一直在看着她,在温岁转头看向他的瞬间,怕又惊吓到她,裴白便是收回了落在她那的目光,很是干脆地闭上了眼。 假寐。 “诶……裴白你又睡着了吗?” “那些美景你都没看到呢,好可惜……” 温岁嘟嘟囔囔着,不确定裴白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想和他说话,也有事想问他,便又小声地喊了一声:“裴白?” 这次她喊的声音很小,裴白却是一下就睁开了眼睛,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盯着她,让温岁有一瞬的沉坠,神思恍惚。 “我在,公主殿下。”他轻声应着她。 温岁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尾的那颗小红痣也摇曳着,像是在人的心尖晃。 “裴白,你跟我说说我爹娘的事情吧。” 这一下裴白倒是避开了的目光。 他的喉结有些起伏。 外头风有些大了,裴白走到她身侧,将车帘落了下来,给温岁系上披风之后,又握着她的腰抱起她,想要将她抱到软榻上面。 裴白抱她的动作非常的自然,脸上的表情也非常的平静,仿佛理应如此。 也许真的是日复一日养成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在裴白过来抱她的那刻,温岁下意识就抬起了手臂勾着他脖子。 等到手搭上去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 温岁猛然一惊,被烫了一般想要收回,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裴白抱了起来! 此时此刻,这手简直是放哪里都不好放,她要是抽回了手,还会显得暧昧又尴尬…… 于是温岁只好继续用手臂勾着他脖子。 没一会,她手臂就热了起来,甚至还有些烫…… 也不知道是她的皮肤烫了起来,还是裴白的。 …… 这辆九转凤鸾宝车非常的大,简直相当于是一座画舧了,在里面可以自由的行走。 当裴白抱着她往软榻那里走时,温岁趴在他肩头这里,虽然手臂这里的烫要将他的脖子和脸都烧得通红,但她还在努力地说服自己。 不断地对自己说,裴白就是喜欢伺候她。 以前就是这么伺候的,所以没什么…… 没什么…… 虽然不断地这么暗示自己,但被裴白单手托着,抱着,她又几乎是坐在了他的手臂上,脸颊埋在他肩膀这里,手也勾着他脖子…… 甚至于,她和他的呼吸都交缠着,相融在了一起,她的鼻尖似乎碰触到了他滑动着的喉结,嘴唇都要擦过了他脖子…… !!! 以前没有察觉到的肌肤碰触时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对温岁而言,都成了一种折磨…… 几步的路,却让她觉得无比的遥远…… 待到终于被他抱到了软榻上时,温岁非常迅速地扯过了被子一把将自己盖住,就脸都盖了个严实,只剩下了一双眼睛……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完全烧红了,烫得不行。 就连被他掌心扶着的脊背都像是再被火烧着。 不过就是抱着她到床榻上,她怎么就这样了…… 以前裴白不都是这么抱的吗? 温岁都要看不懂她自己了。 所以,千万不能被裴白看到。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诡异地觉得,裴白看到这样的她,说不定会更兴奋,变得更变态…… 她还是不要刺激他好了。 …… 捂着被子缓了一会后,温岁想起自己要问裴白的事情,才从方才的情绪里平复下来,问他: “裴白,你是怎么拿到了我爹娘的信呢……” 虽然这段时间她一直很想问裴白这件事,但是自从她看了她爹娘的信后,她就一直被下山和见她爹娘的巨大喜悦包裹着,简直是被冲昏了头脑,到了要下山的时候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不敢相信,一时之间就忘了问裴白,直到现在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时候,温岁才想起来。 裴白给她的那封信上,她爹娘只写了他们安好,让她勿要担心挂念,说,他们都很想念她,希望可以和她早点团聚,见她这个女儿一面。 信上写的都是想念,并没有提及裴白的事情。 “还有,裴白,那日你把信递给我的时候,你身上又怎么会有那么重的战场硝烟气息……”温岁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温岁整个人都被裹进了被子里,就连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也是,只剩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这一刻,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看他。 眼瞳晶亮剔透,像是最璀璨的琉璃,又像是夜空里耀眼的星辰。 他好像很久,没看到她这样了。 他喜欢看到她这样。 从小时候起,就如此了。 珍珠宝石不该蒙尘。 但此时此刻,裴白却很想把她的这双眼睛蒙起来。 她似乎不知道,她这样看着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裴白的呼吸有些重了起来,他的目光偏了过去,声音带着几分莫名的嘶哑。 “公主殿下先前说,寄出的信未收到回信,我便去了公主殿下的国家,西京国。” “我到了之后,发现这个国家正在面临战争。” “敌军直逼京城腹地,我见到了你的父王母后,同他们说了你的信,问他们,为何未曾回信于你。” “他们说,因为敌国的入侵,这个国家风雨飘摇,旦夕存亡,许是不久便会覆灭,所以没有回信,不想让你伤心,也不想连累你。” “我和他们说,同你回一封信,我会帮他们逼退敌军,将信带回去给你。” “我会带你下山,来见他们。” “我上了战场,因而身上有了战场的硝烟气。” “后面敌军被逼退,西京国无虞之后,我便带着信回了衡天宗,交到了公主殿下手上。” 裴白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说完了这整个过程,温岁听着他说这些,却是处在了一再震惊之中。 她没想到裴白会这么做。 她没收到她爹娘的回信,她的确在他面前念叨了几回,但她没想到,他居然会跑了千里万里之遥的西京国,找她父母。 还上了战场。 修仙宗门有规定,修士是不能干预凡间王朝之事,否则会有因果反噬。 裴白为什么不该做的全做了。 他什么……都不怕吗? 温岁实在是忍不住,又问出了那句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裴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无论她问多少遍这个问题,无论她是因为什么事情问了这个问题,裴白给她的答案永远只有这一个。 “我想这样,公主殿下应当会开心。” “我想让公主殿下开心。” 而无论温岁多少次听到这个回答,每次她的心都会剧烈地往下沉一下。 心在微微地颤抖着,整个身子都会开始发麻。 为了让公主殿下开心。 温岁以前听到裴白的这个回答,她以为是因为有蛊毒下在了他体内,他怕她催动蛊毒,他才不得不这样说。 但如今…… 他还是这样说。 心尖发着颤,后又起了细细密密的隐约的痛。 她又想起了裴白自小到大,裴白给她喂的那一碗碗血。 想起了那蛊毒,想起了那共命咒术,想起了……很多很多。 她和他之间的这种关系里面,纠缠了多少东西呢。 好像怎么算都算不清楚了,她又要用什么来偿还。 用命来偿还。 当对裴白的那种愧疚又在她心底升起时,忽然之间,这个念头便这样被灌注到了她脑子里。 然后,无数负面情绪,愧疚,自厌,悲痛,无措,茫然……从一个细小的,浪花一般的东西,成了汹涌的滔天巨浪,将她整个淹没。 用命来偿还。 骤然之间,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开始不断的,无限的放大,巨大的冲击之下,温岁的意识有一瞬的失去。 在这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木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要走向自己命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宝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0章 第30章 在温岁意识失去的瞬间, 在她的脑袋被无数的,用命偿还的念头充斥着的时候,裴白似是察觉到了异样, 手搭在她手腕,掌心结结实实地包裹那还留了一条细小疤痕的手腕。 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这是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反应了。 “怎么了?”裴白问她, 倾下身子, 单手捧着她的脸,眼眸里的平静一下被打破, 似乎将要被狂风暴雨所充斥。 而在裴白的手心包裹着她手腕时, 裴白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拉着温岁一下脱离了那个快要将她溺死的漩涡。 那种诡异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那一瞬间去死的念头被压下后, 温岁便是很快抽离了出来。 她抬起一双湿漉漉的, 又有些茫然的眼看向裴白,尽力挤出了几个字回答他:“没什么……” 但温岁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种想死的,自杀的念头来得太突然, 也太猛烈了。 活着是每一个人的本能,放弃自己生命去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她其实是个很贪生怕死的人……才会一直忍受这那副病体, 忍受这良心的苛责, 喝着裴白的心头血,苟活到如今。 对于去死这件事, 她会犹疑,会彷徨, 会害怕,会恐惧,会想很久很久…… 之前她之所以下定了决心去死, 还割开了自己手腕,也是因为……因为知道了裴白下在了她和他两人之间的共命咒术,用自己的寿命和生机供养她,甚至把她身上的病气都过渡到了自己身上…… 这件事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良心和愧疚已经沉重到了一种就算她是一个恶毒的人,也无法承受的地步。 太折磨了。 但为什么这一次……去死和自杀的念头会来的如此汹涌。 那用命偿还的念头在她脑子闪过以后,很快便充斥着她整个脑袋,将她所有的思绪和意识都占据,只剩这一件事。 好像这是一件她不得不完成,一定要完成的事。 那一瞬间,她似乎都没了自己的意识。 为什么? 她是被什么控制了吗? 可是那念头又的的确确是她在听完裴白说的那些话后,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确想过那么一下,要用命来偿还。 温岁想不明白。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在瞬息之间,来的快去的也快,温岁自己是觉得没什么,但当她抬眼看向裴白,看他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瞬间又想起了那日她割腕的时候,裴白那副疯模样。 自那次以后,她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让他像根绷紧的弦,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他的手还捧着她的脸,温岁甚至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颤动,随着肌肤的接触传到她心尖,让她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砰,砰,砰。 温岁鼻子一酸,眼圈忽然一红,但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忍下了将将冒出的水花,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哎呀裴白,你怎么这样一副严肃的样子,你瞧瞧,眉毛都皱成了这样……” 温岁说完,努力地皱着眉眼学他,学了没一会又破功笑了出来,裴白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单手便几乎要捧住了她整张脸,她想逗一下他,让他不要这么紧绷,担心自己,干脆就别过脸,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你这么担心做什么啊,裴白。” “我就是想逗一下你啦,我没事!” “裴白!外边好像真的天亮了!我要去看日出!” 温岁很快又被外头的日出吸引,把方才的事扔到脑后,兴致极高地从软榻上爬起,趴在那里看日出,一边看一边又在把“裴白裴白”当语气助词的喊着。 而她根本不知道,她只咬了他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就又让裴白兴奋了,变态了起来。 少女湿滑的小舌头,柔软的嘴唇,还有那雪白的贝齿,都碰到了他手指。 虽然只是那么一下,尽管只是那么一下,不过瞬间,便是叫他浑身都起了一种过电般的快|感。 裴白怔在原地,削瘦挺拔的背脊似乎弯折成了一把蓄势待发的弓,他低下了头去。 长长的睫毛眨了下,然后,当他把被公主殿下咬过的手指放在唇边时,竟然是伸出了鲜红的舌头,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舔了下方才被她咬过的地方。 就像一尾艳丽的毒蛇,在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猎物。 那张脸的表情似乎一如既往的冷峻,寡淡,桃花眼里却潮红深重。 公主殿下的嘴唇,牙齿,舌头,都碰到了他的手指。 而此刻,又碰到了他的,舌头。 他头皮发麻,一阵一阵的快|感涌上,舒服得他想落下泪来。 —— 在温岁激动地看完日出之后,温岁往下看,忽然发现有一处地方被浓重的黑气笼罩着。 她是修士,一眼就看了出来,定是有鬼怪妖魔在作乱。 人间妖魔不绝,精怪妖怪也常有之,是以,修仙宗门的弟子常常要下山出任务,斩妖除魔。 裴白在衡天宗也经常出任务,不过他任务完成得很快,那时候当天就能回来,回来给她喂血,又各种伺候她。 温岁有时候都被他的速度震惊了,当她下午睡醒伸了个懒腰发现裴白就站在床边的时候。 …… 温岁其实之前很想出任务,虽然她那时候没有修剑,但其他术法她修得可厉害了…… 可是因为她那副身体,她下不了山,自然也出不了任务。 但如今她都下山了,定要好好体验一下斩妖除魔的感觉,在死之前做点好事好了。 说不定下辈子能让她一副健康的身体呢。 “裴白!你看那里黑雾冲天,我们下去看看吧,说不定有妖魔作乱。” 温岁正说着,扭过头来看向裴白,只见他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乌黑的瞳孔泛着水色,长长的睫毛垂下的时候也湿淋淋的,似乎有水珠要坠落下来。 而顺着湿黑的长睫往下看,是他挺直的鼻子,鲜红的薄唇。 那唇色此时此刻有些太艳了,像是抹了血一样,看去当真是肤白唇红,漂亮得像个妖孽。 这样的裴白,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正常,和平时里一身冷意的禁欲模样完全不一样。 但她莫名觉得,这样的裴白好漂亮。 温岁呆呆地眨了眨眼,色鬼上身一样地看了裴白好几眼,反应过来后,她赶紧收回目光,想装作没事一样东张西望,实则眼角余光还落在他那里。 又看了好几眼后,温岁狠狠唾弃了自己。 她不禁想,她不会也被裴白传染了变态吧…… 想到这,她才赶紧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不敢再偷偷看他了。 就连余光也不敢瞟了。 她可不要当一个变态的人。 太吓人了。 —— 落地之后,温岁便将白虎和宝车都收进了储物袋。 当修士金丹境之后,便能看到一般的妖气,是以此时此刻,温岁和裴白站在村子外面,看到的便是整个村庄都笼罩在浓重的妖气之下,日光透不进半分,明明是白昼,看去却黑夜。 若是以前,如果有修士下山执行任务看得到,便会顺手除妖,师尊说如今魔界蠢蠢欲动,人间妖魔横行,妖魔鬼怪众多,怕是没有修士顾及到这里。 看这副妖气浓重的样子,怕是这妖怪在此地盘桓已久,杀了不少人。 因为温岁除了在这村庄看到了妖气之外,还看到了深重的厉鬼气息。 温岁和裴白互相看了眼,便走进了村子。 整个村子里都黑气弥漫,住在里面的村民却察觉不到,恰好此时有佝偻着背的老妪走过,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手里拿着香烛和纸钱,她后面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小声地抹着眼泪。 温岁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零星几户人家的门前也在烧着纸钱,燃着红烛,看去凄惨又惊悚。 温岁看着心里堵堵的闷闷的,她也不磨叽,上去直接和那老婆婆说话了,简单直接地说了来意。 “老婆婆,我们是宗门修士,路过此地发现有异,不知本地可有妖魔作祟?” 虽然这话说完后,温岁觉得自己这话听上去着实有点像坑蒙拐骗江湖骗子。 但她毕竟是第一次下山,没有经验,于是温岁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裴白,却见裴白仍旧是一副冰冷肃杀,没有半点表情的样子,可以说是冷到一身杀气了…… 一身黑衣,抱着长剑,面容俊美到生出了精魅之感,却又面无表情,锋利又冰冷。 很好,这副模样比妖魔还要吓人几分。 温岁忽然很想知道裴白以前是怎么执行任务的…… 在外面他一直这样吗…… 老婆婆一听到温岁这么说,看到面前这两人皆是容貌和举止不俗,不像凡间之人,顿时跪地大喊: “是仙人!是仙人来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仙人”这两个字传了出去,很快有村民围了过来,许是被妖怪残害许久,齐齐跪地大喊: “真的是仙人!” “求仙人救救我们!” “求仙人救救我们!” 但是也有理智之人,看了眼裴白后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说:“大家不要被骗了!这人一身杀气,看上去不像是修士,说不定是,是……” 裴白懒懒抬眼看去,那人立马又不说话了。 这时,在那人的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拿起手中拐杖就往那人头上敲,骂道:“孽子,是恩公!” “是恩公!” “之前我上山碰到了妖怪,就是这位恩公救了我!”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带着几分委屈不相信地说:“爹,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回来不是说那仙人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吗,不仅杀了妖怪,还御剑带你下了山,这人看着也,也不像这么好心啊……” 老人又往这儿子脑袋上敲了一拐杖,让他不许对恩公不敬,还让他跪下。 那位老人许对当时之事印象深刻,一下就认出了裴白的样子,认定裴白就是就是他的恩公,说话间就要给他磕头谢恩。 裴白弹指,一阵风而去,将要跪地的老人扶了起来,没有说一个字。 温岁看过去,见裴白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冷酷样子。 冷酷少年裴白。 裴白小时候就是这样了呢。 但裴白从小时候起,就是个好裴白了。 温岁想,她是最清楚了。 裴白一直就是好人。 她和那个小孩子,是一起长大的。 而她却一直对他很坏,很恶毒…… 不仅喝他的血,还一直欺压他…… 温岁的良心又冒了出来,她仰起头看向裴白,看着下颚这里的冷峻线条,问道:“裴白,你救过人吗?” 好像起了风。 裴白微微皱了下眉,他低了下头去,又弯下腰,从储物袋里拿出温岁最喜欢的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虽然温岁的身子不像之前的病体那般虚弱,吹不得一点风,但他还是习惯了如此。 “记不清了,应是出任务顺手而已。”他认真地给她系披风,说的轻描淡写。 温岁却想,有人顺手救人,但有人顺手杀人呢。 裴白扫了眼这个村子,系好披风后,附耳在温岁耳边说道:“在外面不比在宗门,鬼魅精怪最擅幻容欺骗,小心,不要轻信每一个人。” 温岁嘻嘻笑着,眼眸晶亮地看他,问道:“那我可以信你吗?裴白。” 裴白勾了勾唇角,也笑了起来,说:“当然,公主殿下。” ——我可以为你死。 后面那句话,裴白并没有说出来 他爱她,却不敢让她知道,他有多爱她。 这种扭曲的,过深的爱,他怕会吓到她。 “裴白,我也觉得,我可以信你呢。” 温岁在心底偷偷的想……可以信任的人,除了师尊和爹娘外,又多了一个裴白。 其实从小时候起,就是如此了。 只是她一直觉得,裴白内心深处是恨她的。 因为他应当恨她。 但现在来看,好像并非如此。 蛊毒,共命咒术…… 裴白裴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她又要怎么偿还。 共命咒术的解法,温岁始终觉得,还会有另外一种。 她会找到的。 …… 而此时此刻,乌宁便站在远处的丛林里。 透过林木的缝隙,她看着温岁和裴白那里,神色挣扎,似要离去之时却又止住了脚步。 想起青涯,她心有不甘。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希望能多多看到宝贝们的评论 第31章 第31章 在那位老人认出裴白, 说裴白便是那日救他的恩人之后,人群里对温岁和裴白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众人俨然将面前的两人当成了救星, 又纷纷跪地磕头,大声嚎叫着求仙人救命, 这些叫声刺耳又杂乱。 温岁又烦了。 “求仙人救救我们……仙人一定要救救我们……” “那妖怪, 那妖怪太可怕了!” “那妖怪吃人!吃了很多人!” “求仙人救命!” “求仙人救命!” …… “你们先起来说话,把那妖怪的情况和我们说一下, 别光顾着嚎啊, 听着好烦,再这样我们就走了。” 温岁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 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刚冒出的想要斩妖除魔的良心就要在这些嚎叫里被消磨殆尽了, 但是吧,她又不想真的走。 于是,她这样说着假意转身就要走, 不时用余光看看这些人有没有挽留她时,那群人终于停止了哭嚎。 人群里有人制止了哭嚎,连忙上前同温岁他们说:“大家一时见到仙人太激动了, 惊扰仙人了, 还望仙人不要介意。” 温岁又转过身来,同裴白悄悄眨了下眼, 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后,用一副看上去很是老成, 经验十足的模样说:“嗯,你们同我们说说那妖怪的情况吧,就长话短说, 莫要再耽误时间了。” 裴白站在一旁,离温岁很近的地方,静默又专注地看着她。 浓密的,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漆黑深重的眼瞳被掩盖,似乎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裴白和以前一样,抱剑站在公主殿下身旁,看上去似乎也和以前一样,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冰冷深沉。 但此时若是仔细看去,便能从他微微挑起的眼尾,从他薄唇边上扬的弧度里看到,有笑意流泻出来。 他看着她在笑。 “是这样的,约莫是一月前,我们村有村民接连失踪,后来我们发现,他们都是在我们村头那片树林里消失的,那片密林终年照不进阳光,里面阴森至极,我们本来没事也不会往那走,但无奈这片密林是我们村通往集市的必经之地,今年庄稼的收成不好,村里家家户户便做了点手艺活,想要拿到集市去卖,没想到……没想到就这么被妖怪…… ” 说话的人脸色发青,露出了明显的惊恐之色:“等我们去密林里面找的时候,发现了很多尸体,太残忍了……” “那妖怪竟是把人的皮和骨头都分了出来,将,将那肉和五脏给吃了!” “太可怕了,那里都是皮和骨头!还有一地一地的血!” “从这以后,村里便没人敢去那片密林了,我们原本以为,妖怪只会在那片游走,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有人遇害了!” “那妖怪已经会来村子里面抓人了!” “很多村民都被吓到搬走了,但这里毕竟是我们的根和家,我们不愿搬走被妖怪占领……便留了下来。” “那妖怪专门晚上出来,最近每天都会有村民失踪,不知道今日晚上……” “还请仙人救救我们!” “求仙人救救我们!” …… 村民说完此事后,又跪倒一大片。 温岁只好让他们都起来,并应下了此事。 这世间修士能靠灵力来修行,自然也有精怪能修炼化形。 听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没有生出神智的化形精怪,残害凡人将其当成食物,应还不会像高级精怪那样耍心计。 温岁想,幸好她这次出门准备充分,储物袋里带足了符纸和法宝,对付这妖怪应该问题不大。 况且还有裴白呢。 “裴白,等晚上我们过去吧。”温岁自顾自检查了一遍储物袋里的东西,见东西都齐全之后,她又抬起眼看向裴白,很是郑重其事地和他说:“裴白,等下我先出手,你不要出手。” 裴白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起来不是很认同她这话,不会听话的样子。 “听到没有?不然我就用蛊……” 当真是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当温岁想让裴白听话的时候,下意识就想用蛊毒来威胁他。 反正她这样威胁他,他是一定会听话的。 以前,温岁总是这么以为的。 而当“蛊”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温岁自己都愣了一下自己为什么又能当没事人一样说出这种话来,她的心尖似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蔓延开来时,她眼里的光一下黯然,那些被她刻意忽略从未被掩埋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永远无法被消解的,自杀的念头像个魔咒一样,又包裹着她。 温岁一下愣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片刻之后,裴白的声音传来,这些念头又转眼消散成烟。 “好。” “我听话,公主殿下。” 裴白和她说,说他会听话,又低下头和她平视,那张漂亮的脸清晰地倒影在温岁的瞳孔里。 他眉心有点紧绷,睫毛也有点发抖。 裴白好像也会害怕了。 忽然之间,温岁觉得有点难过,她眨了眨眼,把心里那些糟糕的念头甩出去后,又对着裴白笑了起来。 然后,裴白也跟着她笑了。 温岁想,裴白真是学人精呢。 “多谢两位仙人……话说,两人仙人是不是道侣?我家刚好还有一间屋子,可以让两位仙人休息一番,若两位仙人是道侣……” 在温岁答应了下来之后,有村民上前如此说道。 “这个啊,不用麻烦了,我们不……”是道侣。 温岁下意识就想否认的时候,后面这几个还没说完,就被裴白拉到了一旁。 裴白低下头,喉结很明显的滚动着,在她耳边用低的声音说:“公主殿下,在外面你我用道侣身份示人比较稳妥。” 温岁没听懂他这句话里面的逻辑,她偏过头,皱起眉毛,用很疑惑的目光看向他时,却见裴白错开了她目光,盯着地面在看。 “这样可以省去一些麻烦,况且,公主殿下,我们本来便是结过契,公主殿下忘了吗?” …… 温岁想说,这件事她还真是忘了。 她又想开口说什么时,只听到裴白又用一种低沉到嘶哑的声音说:“还是说,公主殿下如今还是厌弃我,不愿与我用这个身份示于人前。” 温岁眼睛都睁大了,怎么又扯到厌弃上面了,她马上说道:“哎裴白,我没有厌弃你呀!” 她现在怎么可能厌弃他。 就算是以前,她都没有厌弃他。 毕竟裴白长这么好看,小时候她还可喜欢找他一起玩了。 但裴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那张能让人神魂颠倒的脸就在她眼前,那双桃花眼像是月下幽深丛林的一汪湖泊,此时此刻,微微涟漪泛起,似有一丝脆弱藏匿其中。 温岁耳朵一热别过脸去。 裴白什么时候会用这张脸扮可怜了…… 哼,她很吃这一套吗…… 下一刻,温岁只好一本正经地对村民改口:“嗯,我们是道侣,但休息不必了,我们等下就过去看看,未免伤到人,你们不要过来,都待在屋子里。” —— 深夜,明月高悬,这片密林却照不到一丝月光。 温岁在前面走着,手里拿着罗盘在探妖气,裴白则跟在她后面。 “妖气罗盘探不出来,这东西不会坏了吧?”温岁拿着晃了晃,又往里面注入灵力,见还是没反应,便叹了口气,把罗盘放进了储物袋里。 两人往前走着,忽然一阵极其浓重的腐臭味传了过来,像是皮肉和很多种脏器腐烂在一起的臭味,让人直想呕吐。 还有血腥味。 温岁和裴白互相看了眼,已然明了。 “看来就在附近了,妖气罗盘探不出来,许是它隐匿了身上妖气,还不算太蠢。” “裴白,我先下个法阵,逼它出来,再用雷火符纸试探一番,若是寻常精怪,这一套下来定得灰飞烟灭。” “若是不寻常精怪,我也可以拔剑。” “我最近都快突破大乘期了,你就在这等着我吧。” 裴白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温岁又问了句:“裴白?” 裴白说话了:“嗯,记得,一定要喊我,公主殿下。” 温岁答应了,弯眸一笑:“嗯啊,裴白,你别担心了,我这个人最是怕死惜命,不会硬扛的。” 说罢,温岁便飞身朝那腐臭气息而去,她在空中双手掐诀,手法极快,下了一个驱妖阵法。 很快就有一阵异样的,尖锐的叫声响起,温岁循声看过去,只见树影朦胧间,一具白色的骷髅手脚并用地在逃窜。 它头颅巨大,像是什么兽骨,骨头缝里还黏连着一些细小的血肉,甚至于,温岁还看到一只人的断臂卡在了它背部的骨头缝里。 虽然那邪物逃窜的速度很快,但温岁扔出符纸的速度更快。 她从储物袋里甩出一沓符纸,朝那邪物掷去,符纸很快燃烧发出火光,将邪物整个包围起来,形成了个密不透风的火阵。 裴白在不远处看着,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目光不曾在温岁身上离开一刻。 火越烧越烈,火阵里的邪物发出惊悚的叫鸣,直要把人耳膜震破。 虽然温岁用符纸召出的火不是普通的火,足以将妖怪邪物烧化成灰,但鉴于这邪物本体是以白骨,烧起来要多费点时间,未免夜长梦多,温岁还是决定一剑解决了它。 感知到了她要出剑,本命剑像是急于在她这个主人面前表现一样,温岁刚用意念驱动,让剑刺去,本命剑便咻的一下就去了,快得都生出了残影。 咔嚓,温岁听到了很明显的骨头碎裂声。 但是,她还不能确定邪物到底死了没有。 她从半空落了地,召回了自己的本命剑,想过去看看那邪物死了没有,没死她就再补一刀。 但是,就当她快要走到那邪物面前时,一道白色身影蓦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明显是人。 是乌宁。 “乌师姐?!” 看到乌宁后,温岁心里顿生不好预感,忽然庆幸这次她没让裴白跟过来。 “对不起了,温姑娘。” “但是,我不能不救青涯。” “乾坤八镜,入我浮生,天地颠倒——” 乌宁祭出乾坤镜,没给她任何机会,她瞥了眼不远处飞身而来的身影,勾着嘴角笑了起来。 这种笑出现在她脸上很是怪异。 青涯,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的魂魄回来。 地面忽然塌陷,一道道刺目金光要把人眼睛都刺瞎。 温岁不知道乌宁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她的目的一定是让那青涯的魂魄夺舍裴白的魂魄,占据他的身体。 “裴白!不要过来!” 但是她还没喊完这一句,便见裴白直直朝她而来。 好吧…… …… 乌宁便是算准了,裴白一定会随之而来。 温岁心想,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完蛋。 乌宁为了那青涯,感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难道这也是无法摆脱的剧情规则吗…… 就在温岁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掉入了一片深海里,不断地往下沉。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模糊之中看到裴白朝她伸出了手。 但他在她离她很远的地方。 温岁希望他不要过来,下意识也想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回,回去,裴白……” 在意识渐渐失去之时,温岁这样说着。 她以为自己会陷入什么无法摆脱的深渊,乌宁直接用她当诱饵,再用什么秘术抹杀裴白的灵魂之类的…… 但是,仿佛只过了一瞬之后,温岁又睁开了眼。 晨曦日光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再睁眼看去之时,发现…… 她坐在了衡天宗的观战高台上,耳边是细细碎碎的议论声,还有人的呐喊欢呼声,像是在为什么助威。 温岁猛然一惊朝下看去,在下面对战的擂台之上,她看到了裴白和乌宁。 她回到了大比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32章 第32章 温岁回到了大比那一天。 连太阳都还是那天的太阳, 日光照在她身上,透出和那天一样的暖意。 她记得很清楚。 甚至她还记得在裴白在上台之前对她说的话,阳光照在身上, 将他身形描绘出的轮廓。 温岁有点恍惚,她不知道, 自己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还是……这里是她的幻境? 如果是过去,那这一切又会重来一遍, 还是会有所改变? 如果是幻境, 那这一切是她臆想出来的场景吗?她为什么会回到大比这一天? 乌宁……到底做了什么? 温岁想找她问清楚,可又觉得, 她根本不会对她说实话。 也不能确定, 此时此刻擂台上的乌宁, 是不是真正的乌宁。 那擂台上的裴白,又是不是真正的裴白。 如果这一切都是幻境的话,那除了她自己, 这一切都是虚幻。 温岁决定还是先观望一下,看看情况好了。 想定,她垂眼朝擂台那里看去, 很快就看到了和上次一样的场景。 裴白对乌宁出剑, 降下剑阵,乌宁站在台上, 没有任何防御动作,果然, 在最后一刻,剑阵被召回,乌宁顺势赢了裴白。 和上次一模一样。 四周顿时响起了各种议论声。 温岁皱眉, 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一模一样…… 出剑的样式,两人的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差半点。 就好像两个人都是被什么牵动着的木偶,在按着既定的剧本演戏。 上一次,温岁在高台之上观战,看到裴白输给乌宁之后,她觉得结局已定,裴白也拿不到丹药,便是提前离开了。 她没有看到后面裴白为了拿丹药,两次对战林苍玄宗的林无为,越阶赢下的场景。 她看到了为她捧回丹药,一身都是血洞的裴白。 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这个场景反复的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这一次呢? 温岁想,要是裴白当真拼了命,越阶也要赢下林无为,她就立马阻止他,把他带回去。 这一次,她无论无何也不要看到那一身是血的裴白。 “玉清宗乌宁胜!” “下一场,衡天宗裴白对阵苍玄宗林无为。” 两人上场的时候,台下都在激烈的讨论输赢,虽然也有支持裴白的,但大部分还是押林无为赢。 裴白的确是少年天才,天资出众,惊才绝艳,不过二十便已到大乘期。 但他就算到了大乘期也是大乘初期,而与他对阵的林无为是苍玄宗最有望接任下任宗主的大弟子,修道三百年,如今已到了大乘后期的境界。 对修士来说,境界的压制是绝对的。 差了一个半个的境界,双方的实力便如天堑,温岁也知晓这点,是以上次她提前离开了。 但是,裴白却赢了。 还赢了两次。 一次赢下之后,他和林无为的输赢次数成了平局,可以选择平分丹药的时候,他却提出要加赛,再比一次。 温岁不知道他是怎么赢下来,但看到他一身是血,浑身都是血痕的模样,温岁便知道,他赢得很是惨烈,差点命都没了。 若是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让裴白为她这样。 丹药,她可以不要,反正都是要死的。 还不如就这么死掉。 就这么死掉的话,裴白后面也就不会用共命咒术给她续命了。 这个共命咒术,始终是温岁过不去的心魔。 在那之后,她常常会这样想,要是她当时狠下心抹脖子去死就好了。 后面也不用这么煎熬,想起裴白,是想死,也不能死。 背负着愧疚去活,真的好难受 。 她为什么要有良心呢。 而接下来的场景,的确如温岁所期望的那般,并未按先前那般发展。 “苍玄宗林无为胜出!” 裴白输了。 温岁看到裴白输了以后,身上没有沾一滴血,她忽然笑了出来。 这样很好。 她能做的噩梦就少了一个,裴白也不会受伤了。 如果接下来,裴白不会再为她挖血,就更好了。 甚至她还希望,剧本能按原文那样走。 裴白会越来越恨她。 不会再为她挖血,更不会为她开启共命咒术,用自己的生机和寿命来供养她。 她不用再背负蛊毒和共命咒术的折磨,不用再受良心和愧疚的煎熬。 —— 而接下来的种种,的确在一点点地验证,这就是她的幻境。 因为全都是在按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在上演。 好像这就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美梦和幻境,她不断地沉溺在里面,不愿离去。 裴白没有拼命为她夺来丹药,没有在蛊毒解除之后,还为她剜心头血。 不会每天都无微不至地伺候她这个公主殿下,不会大晚上不睡觉站在她床前阴侧侧盯着她看。 甚至,他好像当真如原文所写的那样,在大比输给乌宁之后,越来越恨她。 或者说,这已经不是裴白,而是青涯了。 一日,当温岁无所事事地在庭院里发呆,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死掉时,突然一把长剑指向她脖子。 是裴白的掩日剑。 “温岁,你最好交出蛊毒解药,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威胁她,让她交出解蛊的药,本命剑直指她脖子,大有她不交出解药便会将她一剑刺死之意。 乌宁又变回了那温柔善良的样子,她见此连忙上前,拦下了青涯指向她的剑,柔声柔气地劝说着:“青涯,不要这样对温姑娘,我们好好对温姑娘说话,温姑娘本性不坏,她不会害人,会交出解药的。” 青涯便会听她的话放下剑,临走之前再放一番让她解蛊的狠话,最后还是威胁要杀她。 这样的场景经常会上演。 和剧情走向一样。 原文里面,就是这样的剧情走向。 原文里,裴白是恨极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许是原文的隐藏设定便是,在大比之上看到乌宁以后,他体内青涯的魂魄会觉醒,进而会吞噬他的魂魄,从而爱上乌宁,而恨极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最后一剑杀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如今在她的幻境里面,也是这样的走向吗。 为什么她的幻境会和剧情走向一样?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温岁的思路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或是直接切断了,无法思考,头也会剧痛无比。 而且,她也没办法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慢慢的,在这个幻境里面,她每天都被自杀的念头包裹着,也每天都能听到环绕在她耳边的,在用一种诱着她下沉的语调在和她说,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能补偿这一切了。 死了,他就能活了。 死了就好了。 温岁也这么觉得。 甚至她都不在乎这些了。 反正这是她的幻境,死的只会是她一个人。 她一心求死。 而且在这个幻境里,对于温岁而言,她良心的负累在一点点的减轻,连晚上睡觉也不会做噩梦了。 虽然在这个幻境里,她重新承受着那副病体带来的病痛,但如今,这种痛竟然让她觉得开心了。 温岁躺在床榻间,双眼放空地盯着某一处,在想…… 她会什么时候死去。 如果在这个幻境里死掉了,外面的她也能死吗。 就这么死掉也挺好的。 她再也不用去想该死还是该活的问题了。 但是……她还没见到她爹娘。 裴白如今在哪呢,他也在自己的幻境里吗。 裴白这么厉害,应该可以出去吧。 只要不给她挖血,不给她献祭生机和寿命,他就会好好的…… 只要没有她这个麻烦的公主殿下,他就会好好的。 温岁就这样,一天天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全都被去死的念头充斥着,拖着一副病体,在她的幻境里等待自己的死局。 一日晚上,温岁刚刚吐完血,浑身痛的不行,想要咬牙睡去的时候,寝殿的门忽然开了。 大风呼啸,无休止的风裹挟着阵阵竹林清香,刮了进来。 当这气息被风吹着,拂过温岁鼻间时,她被这气息惊到浑身一颤,就连混沌的意识都挣扎着清醒了几分。 怎么,怎么是裴白身上的气息? 自进入这个幻境里面,她便再也没有闻到这种气息了。 清冽的,干净的,带着淡淡寒冷的气息。 这不是她的幻境吗?不是只有她一个活人吗? 裴白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道黑色身影修长削瘦,离她越来越近,手里还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她闻到了血腥味…… 是裴白的血。 温岁咳剧烈嗽了起来,她想要起身,去浑身乏力根本起不来的时候,黑色身影到了她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温岁想说什么,可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看人都看不清楚,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殿下,我来了。” “我喂你喝药。” 他喊她……公主殿下。 这几个字落在耳边的时候,少女孱弱的身体细细地发着颤,她瞳孔放大着,呆呆地愣着,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他轻轻地替她擦拭着眼泪,喂她喝完这碗血。 许是即便是在这个幻境里,身体里对他血的抗拒还在,他刚把碗递到她唇边,她便哼唧着别过头,唇瓣紧紧抿着,低着头就要往他怀里钻,说什么都不喝。 下巴这里很快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起她下巴,手指温柔又强势地固定着,指腹缓慢地少女肌肤上摩挲,待这薄薄的,白皙的肌肤泛起了可怜的红,方有些颤的停了下来。 “抱歉,公主殿下,这次,你必须得喝我的血。” 然后,温岁只觉得那捏着她下巴的冰冷手指探进了她唇里,碰到她紧闭的齿关时用了力,微微撬开了她贝齿。 她呜了一声,下意识又想紧咬牙齿时,却被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她觉得难受,呜咽声更重了,有一缕晶亮的涎水从她嘴角流出,但又很快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了下,吃了下去。 温岁听到了明显的吞咽声。 紧接着,她的唇瓣上也覆盖上了一片柔软,她一下莫名的发起颤来,小幅度地哆嗦着,却被更紧的抱在了怀里。 当那湿滑的舌头碰触到她的小舌头,然后贪婪的,剧烈的,似乎无法控制地与她唇舌交缠的时候,有一股股的血顺着舌头的入侵,被灌进了她喉管。 她被人掐着下巴,被迫仰着脖子,一动都不能动,这种姿势让她只能把那灌进来的血一口口的咽下去。 一口血喝完,身体的抗拒激烈了起来,她呜呜地闷哼着,被男人手心完全掌控着的脸还在挣扎,想要别过头拒绝。 只是那宽大的掌心完全地将她掌控着,温岁根本挣扎不了分毫,也拒绝不了。 她呜呜地哼着不想再喝时,紧紧地抿着唇的时候,唇瓣却被轻而易举地撬开,然后,柔软覆上,又有舌头纠缠着她舌尖,把那一口口血灌进她喉管。 温岁就这样泪眼婆娑地,被人强硬地用这种方式喂完了这一碗血。 到最后,她只隐隐觉得,她的舌头和唇瓣都是麻的,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 在温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有人对她说了几句话。 “殿下,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 这声音很轻而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像是幻梦一场。 温岁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但她醒来之后看到搁在那里的,碗底还留有几滴血迹的空碗时,心知并非如此。 裴白在这里。 是裴白。 裴白在她的这个幻境里,或者说……这里根本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幻境?! 想到这的时候,温岁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那些去死的抑郁念头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她的意识又慢慢地沉坠下去,让她无法保持清醒。 但是,但是…… 裴白在这里。 她就算要死,也不能拉着他一起死。 如果这里不是幻境,一切都是真实的话,那出现的所谓青涯……是不是当真已经吞噬了裴白的魂魄,夺,夺舍了裴白? 这就是乌宁的目的! 把时间回溯到大比这一天,用这乾坤镜压制裴白的魂魄,让青涯借此吞噬裴白的魂魄,彻底夺舍他…… 甚至最后…… 温岁想到了书里她的死局。 让裴白亲手杀了她。 这样便能,彻底抹除她的存在,镇压裴白的魂魄…… 要是亲手杀了她,裴白的魂魄一定会崩溃的,一定会…… 不能! 绝对不能!!! 想到这,温岁快要失去的自我意识又挣扎着回来了一些。 “断玉!”温岁大声召来了自己的本命剑。 瞬间,断玉剑咻的一下,到了她手中。 温岁下了床,她拿起这把剑,死死咬着牙,往自己手臂这里划了一刀。 鲜血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汩汩冒出,温岁让自己的意识勉强保持了清醒。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宫殿,御剑去了裴白的小木屋。 —— 温岁御着剑,很快到了裴白的小木屋。 她顾不上孱弱的病体,快步跑过去,一下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屋里空旷,没有人。 但当温岁抬眼看去时,却一下惊在原地。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是短短一瞬,温岁像是怕自己会发出什么可怕的叫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都像是抽搐了一般,在不停地发着抖。 因为她一进来就看到了。 看到了小木屋的四面墙上,全都用鲜血写着密密麻麻的,潦草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我是裴白” “我是裴白” “我是裴白” “不要,不要忘记她” “她怕冷” “怕黑” “怕打雷” “她怕疼,会哭” “她每天都很疼,生病了” “公主殿下生病了,要喝我的血” “要记得,记得给她喂血” “要陪她” “我是裴白” “我爱她” “我只爱公主殿下”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33章 第33章 四面墙上都用血写满了这些字。 有的字大, 有的字小,有的一笔一划,写的很是工整, 有的潦草不堪,写的歪七扭八……当真像是, 像是在意识极度不清醒的情况下写的。 这些用鲜血写就的字充斥着整个屋子, 惊悚而恐怖,任谁第一眼看到都会被吓到。 若是以前, 温岁定也会在窥探到裴白心底深处的这些东西后觉得难以承受, 会被吓到转身就跑。 上次……上次,当她知道裴白体内没有蛊毒以后,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 反正就是不要面对他, 也不要看他那双眼睛。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都没有看到好了…… 这样,她才能心无愧疚地活下去。 她喝裴白的心头血喝了这么多年, 用蛊毒逼迫了他这么多年,她也以为,他是因为蛊毒才会为她取血。 结果却告诉她, 原来他身上早就没有蛊毒了…… 那她呢……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啊。 她用蛊毒逼迫他, 逼他为自己取心头血,生怕自己活不下去, 还要逼他去闯各种秘境夺天材地宝…… 结果…… 她真该死啊。 那时候,温岁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件事背后隐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不敢去细想裴白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有蛊毒的。 不敢去细想……为什么他没了蛊毒还要留在她身边,还要为她剜一碗碗的血,所以, 她只能跑。 她想离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悄悄的死。 结果师尊出关了,她在衡天宗又呆了一段时间,拒绝再喝裴白的血,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自私恶毒的她显得善良一点,结果……裴白又在他和她的身上开启了共命咒术。 抽取他的生机和寿命,让她活下去。 …… 面对裴白给她的,捧到她面前的,血淋淋的这些东西,她为了让自己心安,从来就是只有跑这个字。 她觉得,爱比恨更难让她承受。 裴白恨她天经地义,裴白爱她,那当真是扭曲而恐怖。 她宁愿裴白恨她。 所以,当她以为在这里面,裴白当真恨她的时候,她会觉得这是她的幻境。 因为这就是她渴望的,让她心安的东西。 但此时此刻,温岁却没有走。 眼泪没有知觉地流,她的手心和整张脸都糊满了泪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慢慢地走向了那些用鲜血写就的字,咬破自己的手指,在血“我是裴白”的几个字旁边,画了两个牵着手的笑脸小人。 小时候,她拉着裴白一起玩的时候,总喜欢在石头上刻这两个小人。 刻完以后,她会牵上他手,然后笑眼弯弯地对那个冷脸小孩说:“看!裴白!这个是我,这个是你,我们一辈子都手牵手,当好朋友好不好啊!” 裴白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小人看,看了很久都说话。 她以为裴白没有理他,正想又追问他好不好的时候,恰好有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她眼前。 她很快便被那蝴蝶吸引,松开裴白的手,追过去扑着蝴蝶玩。 所以,温岁并没听到,当她松手去扑蝴蝶时,裴白说的那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小人,说了一个字; “好。” 画完那两个小人后,温岁笑着对那两个小人说: “裴白,我会记得你。” “裴白就是裴白。” “裴白,就只是裴白。” “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裴白。” 在这一刻,胆小怕死的温岁看着这满墙的血字,看着这两个小人,竟也会想……她才不要管那些剧情不剧情,天道不天道的,反正,她绝对不能让裴白消失。 就算是天道也不行。 —— 乾坤镜外—— 当裴白在墙上写下一个个血字,又用刀刃取出心头血,去喂温岁喝下时,乾坤镜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缝。 乌宁看着被乾坤镜压制的,裴白的魂魄又一点点地回来时,她唇边不断地溢出血来,眼尾也渗出了眼泪。 “不能,不可以……” “青涯明明都快回来……” “青涯明明都快回来……” “绝对不可以!” “只要你杀了她!青涯就能回来了……” “只要你在幻境里杀了她,青涯就能回来了。” “她不会死,只要你让我的青涯回来……” 的确如温岁猜想的那般,乌宁让温岁和裴白两人都掉入了乾坤镜,为的就是就乾坤镜来压制裴白的魂魄,进而释放出青涯的魂魄。 然后,让时间回溯到大比那天,当他看到她时,裴白体内的青涯残魂会觉醒,若是在平时,在他识海里还都是那位温姑娘的记忆时,那一缕的残魂并不足矣吞噬裴白的魂魄,甚至连融合都会受到排斥。 但是在这乾坤镜里,她可以分离出两人的魂魄,进而压制裴白的魂魄,让青涯的残魂和记忆取代他的残魂和记忆。 青涯只有一缕残魂,魂灵之力太弱了,必须要与裴白的魂魄融合,才不至于让这缕残魂消散。 若只是融合,裴白的魂魄太过强大,青涯的这缕残魂必定会被裴白的魂魄压制,进而成为他魂魄的一部分。 她只能借助这乾坤镜,只有在乾坤镜内的时候,才能将裴白的魂魄压制,让青涯的魂魄暂时地取代他。 而若想要青涯的魂魄吞噬裴白的魂魄,那便要让裴白的魂魄彻底崩溃。 乌宁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亲手杀了温岁。 他每次都喊那位温姑娘为“公主殿下”,他每次都会挖心头血给那位温姑娘治病,甚至……他还将那位温故娘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他的识海里全部是有关那位温姑娘的记忆,别的记忆根本进不了半分。 乌宁从来没见哪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 他定是非常,非常看重那位温姑娘。 若是在那乾坤镜内,他亲手杀死了那位温姑娘,必会叫他魂飞魄散。 待他神魂崩溃到了如此地步,青涯的残魂吞噬,取而代之,便是易如反掌了。 …… 乌宁是如此设想的这件事。 自她离开玉清宗去往衡天宗,她便想好了此事。 她朝着他们下山的方向追去,追来了这个村庄,在温岁除妖之后趁她不备,施法让她掉入乾坤镜里即可。 因为裴白必在她不远之外,只要她掉入,那他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会进入这乾坤镜。 只要进了这乾坤镜,那一切就好办了。 当温岁和裴白掉入这乾坤镜后,刚开始,一切的确如她所想,进行的很顺利。 但是……被乾坤镜压制的,裴白的魂魄总是会醒来,会在墙上写上血字,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位公主殿下。 还会提醒自己,公主殿下生病了要喝血,要给她挖血喂血…… 这种程度,当真是她这旁观者看着,都觉得隐有害怕和恐怖…… 此时此刻,在一处月色都照不到的地方,乌宁看着乾坤镜上越来越大的裂缝,双眸不断的泛起血丝。 她盯着镜子里病怏怏的温岁,当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打着卷落在裂缝之上时,整个身子都猛然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皱了皱眉,脸上神情似有不忍,嘶哑着声音说:“对不住了,温姑娘……” 那个病歪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她当即抬手并指,强行往镜内注入法力,想要再次压制裴白的魂魄。 但是,不管她注入如何多的法力,乾坤镜的缝隙亦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大,隐约要充斥整个镜面。 竟是有碎裂之势。 乌宁看着不断扩大的裂缝,瞳孔放大,将要绝望之时,忽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道白光注入乾坤镜内。 镜面的裂缝又一点点地复原了…… 乌宁一怔,散出神识去探查,却没探到任何一丝气息。 不管是修士,妖怪,鬼魂……都没有。 —— 裴白的魂魄又被压制了下去,于是,剧情继续在朝既定的方向走。 自那晚过后,温岁再也没看到裴白出现了。 只要她每次看到“裴白”看她的眼神,她就知道,是那所谓的青涯的残魂。 里面当真是只有赤裸裸的恨,以及对于蛊毒的愤怒,次次都威胁她,要让交出蛊毒的解药。 裴白去哪了? 裴白的魂魄去哪了? 难道已经…… 温岁再次去裴白那里的小木屋看,发现墙上写的血字都已消失不见,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好像那些写在墙上的血字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裴白的痕迹,当真在被一点点地抹去。 温岁急得不行。 她思来想去,觉得裴白情绪最大,最激动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时候,便是那日她割手腕等死,然后又在他面前拿剑抹脖子的时候。 若是她当着他的面,把这些事情再做一遍,裴白的魂魄定不会无动于衷。 温岁当然知道,这绝非一个好办法,但是,现在她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而且……想起裴白在墙上写的那些血字,温岁想,说不定这个办法最有效了。 但是,这一次,还不等她狠下心用伤害自己来刺激裴白,让他的魂魄醒来,一日,占据着裴白身体的青涯残魂忽然御剑到了她的寝殿这里,又是一剑指向她。 他面色惨白,唇边这里不停地溢出鲜血,就连眼尾这里都开始流血,脸上的神情痛苦不堪,脖子这里的筋脉一根根的爆起,红色的血管看起来分外骇人。 “交出,交出蛊毒的解药……”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快交出解药!” 温岁看着他这样,便知道,蛊毒发作了。 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可为什么,之前她从未在裴白脸上看到过。 心脏这里忽然莫名抽痛起来,以至于,在青涯当真用裴白的本命剑刺向她心口这里,就快要打成原文的死局时,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这个时候在想……以前,从小到大,裴白受过多少次这样的痛苦呢。 他持剑朝她刺来,带起一阵能将她头发削断的剑风,就在这剑风拂面,带起一阵痛意,当真快刺穿她心口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温岁看着停在自己心口这里的剑尖,诧异地抬头看去,只见整个天空都出现了一条裂缝。 裂缝朝四周蔓延,很快,砰的一声,四分五裂,整个天空像镜子般裂成了碎片。 乾坤镜碎了,温岁听到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声。 便是由面前的青涯发出。 这一切当真不过是瞬息之间,当温岁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她一眨眼,便回到了当初掉落的地方。 裴白也站在了她旁边,一身黑衣,气息凛然,那杀意和愤怒就像寒冰寒气,止不住的往外渗,让人忍不住发抖。 他的手上,死死抓握着一个接近透明的,有着人形轮廓的魂魄。 乌宁就站在她和裴白的不远处,看着裴白手里的魂魄,一下瘫软在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4章 第34章 裴白手里的魂魄在近乎本能的, 不断的发出叫声。 撕裂,尖利,直要将人耳膜都划破。 听上去的确不像人的叫声, 像是什么阴司地狱里厉鬼的叫喊。 在恐惧,在求饶。 瘫软在地的乌宁被这叫声一惊, 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猛地回过神后,声音近乎哀求地说:“不要!不要!” 她看着那透明的魂魄, 那双清丽的杏眼里充斥着猩红的血色, 脸上五官都似乎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变得扭曲起来。 “青涯是因为我才死的……” “青涯是因为我才死的,不要灭他的魂魄……” “不要灭他的魂魄, 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 在乾坤镜整个碎裂之后, 乌宁已经知道,她再也没有希望了。 连乾坤镜都困不住他的魂魄,她做什么都没用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魂魄就可以挣脱出来? 她觉得好不公平,好不甘心,但是……此时此刻, 乌宁看着在裴白手上捏着, 不停发出惨叫声的青涯,只能求他。 她流着眼泪在哭, 看起来楚楚可怜,又穿着一身白衣, 看上去像一朵将要凋零的栀子花,多看几眼确实叫温岁都心生不忍了。 温岁瞅了瞅她,有些咬紧了嘴唇, 还想再看一眼时,却被裴白挡了视线。 裴白站在了她面前,他身形高大削瘦,温岁先天病体,纵使她性子再活泼娇纵,也是一副纤弱扶风的伶仃身子,裴白这一站,便是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身后。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惜,乌师姐哭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她单纯就想欣赏一下。 裴白不像温岁,可以被任何东西吸引,会被任何好看的东西分去注意力,飘来的花,飞过的蝴蝶都能让她的心思飘走,忘了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裴白不一样,他的目光从小到大,就只会停在这位公主殿下身上。 裴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身上的寒气更重了。 他看面前哭泣的乌宁,听她的求饶哀求,没有丝毫动容,低垂着眼冷冷睥睨,像是在看什么随时都可以碾死的蝼蚁。 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重,魂魄发出越来越凄惨的叫声,也越来越透明。 乌宁彻底慌了,眼泪都没再流了,她看到裴白的手心凝聚了法力,她知道,他是想直接捏碎青涯的魂魄,让他灰飞烟灭! “你知道你灭了这魂魄有什么后果吗!” 乌宁站了起来,想要朝那魂魄扑过去,裴白一扬手,一道法力而去,乌宁直接被击中,重重摔砸在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温岁偷偷从裴白背后钻出,眨了眨眼看过去。 她看到乌宁接连吐了好几口血后,脸色发白,却冷冷笑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站起。 “裴白,你以为,你如今还能摆脱得了青涯的魂魄吗?” “青涯的这缕残魂自转世就寄居在你体内,虽然如今也与你的魂魄融合不了,但是,你也休想强行剥离,让他的魂魄灰飞烟灭!” “你强行剥离便等于自灭魂魄!对你的神魂而言,无异于剥皮拆骨,自断一臂……”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裴白听着这话面无表情,背后的温岁却是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戳了戳他,担忧地问:“裴白……” “没事。”裴白侧过脸看着温岁,身上蒙了层浅浅月色,让他看着像一个虚幻的的梦。 “公主殿下,那不是我的魂魄,不过寄居的一缕残魂,不会伤及根本。” “而且,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再发生……” 似是想起了乾坤镜内之事,想起了那距离她心口只有毫厘的剑,裴白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沉,极冷,飘荡在这四周,有一种极其恐怖,令人胆寒的意味。 一字一句都像是咬碎了。 裴白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温岁几乎没看过裴白这般压着一团怒火的时候。 “我说过,你找错人了。” “也惹错人了。” “是你们在……找死。” “若当真要融合,便乖乖放弃神智,抹除记忆,为我所用。” “既然不愿,还妄想吞噬我的魂魄,做我痛恨之事,那就给我——” “灰飞烟灭。” 这几个字落下后,伴随着这魂魄和乌宁同时响起的尖叫,裴白手心爆发出一阵强光,当真将手中魂魄生生捏碎。 那魂魄灰飞烟灭,裴白摊开手,却有一片流转着五彩光芒的碎石出现在手里。 他微微眯眼,在感知到这碎石上与那天雷相同的气息后,将碎石收了储物袋里。 乌宁说的的确没错,在裴白将手中的魂魄捏碎之后,他的神魂当真像被生生撕裂了一块,不过是一片寄居的残魂,却引起了剥皮拆骨之痛,天罚又充斥他四肢百骸,刹那间,他浑身的骨髓经脉都遭受到了天雷般的重击。 而在看到青涯的魂魄当真被他湮灭之后,乌宁崩溃地喊叫起来,持剑朝温岁和裴白而来。 双眼模糊,脚步都不稳的时候,裴白却还是将温岁死死挡在了身后。 然后,他抬起剑,直接一剑而去。 下一刻,掩日剑将乌宁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 在意识尽失之前,裴白听到了公主殿下在喊他:“裴白!裴白!” 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哭声。 她在担心他,为他哭吗。 裴白弯了弯唇,想要为她擦掉眼尾那不停溢出的眼泪,却还是垂下了手去。 “裴白!” —— 为了给重伤的裴白疗伤,温岁只能又回了衡天宗,去找祝隐。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是医修,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治疗,裴白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神魂的伤她根本看不出来,只能回去找祝隐。 当她回了衡天宗后,连师尊都没来得及见,便直接去了祝隐的云水峰。 祝隐闲适悠闲,还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温岁吓了一跳。 只见温岁伶仃的身子上压着一个裴白,她扶着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水,一开口喊他就是哭腔: “祝长老,求求你救救裴白……” “求你救救他……” “岁岁啊,你们两个人怎么又……”祝隐长长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将人扶到了屋子里面。 把人放到床榻上后,祝隐问了情况:“这是怎么了?身上也没见外伤。” 温岁气喘吁吁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水,她坐在裴白旁边焦急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轻轻一眨就要泪水流下来。 祝隐又叹了口气。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哭成这样。 为除她自己以外的人担心成这样。 还是裴白。 温岁哭得厉害,当真是像个孩子一样,她抽泣着抹眼泪,强迫自己平复下情绪后,和祝隐简单说了乌宁和那青涯残魂的事情。 祝隐听完,目露沉思之色,沉吟片刻后方言语:“若当真如她所言,那是转世后寄居在裴白体内的一缕残魂,就算没有融合,强行剥离体内,怕是也会对神魂造成影响。” “我可以给他开剂丹药,稳住他的魂魄,不让他的三魂七魄因此离散,但也无法保证他醒来后会是什么情况。”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温岁头昏脑胀,听得迷迷糊糊的,都不能很理解祝隐说的这些话,她擦了擦眼泪,呆呆地看了眼裴白,又看向祝隐,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那,那他会死吗?” 当温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高高地悬了起来,她紧张地胸口憋闷,简直都要喘不过气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裴白可千万不能死。 反正他就是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 温岁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她此时此刻这么在意裴白生死的缘由。 是因为愧疚吗,好像也不全是。 她不明白心底涌出的另外一种让她的心尖都随着裴白的呼吸而颤动,而发软的感受是什么…… 反正,反正她现在不要裴白死。 怎样都不要他死了。 她现在都能想到,要是裴白死了,她的心脏这里肯定会抽痛的不行。 她莫名觉得,她的心一定会疼。 所以,裴白一定不能死。 这就是她的逻辑…… “他不会死。”祝隐回答了她,又叹气说道,“岁岁啊……你以前可没这么关心的他的生死。” 祝隐自然是看到温岁脸上直白而明显的关心,还有在意,顿时目露忧愁之色。 那共命咒术如今还下在两人身上,若是岁岁如今如此在意他的生死,这共命咒术怎么还继续得下去。 若是不能改变天命规则,这无论怎么下都是一盘死棋。 听到祝隐的回答后,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小小的嘴巴呼了口气。 温岁并没有反驳祝隐的那句话。 如今,她的确在意裴白生死。 她不想裴白死。 和以前那种……因为怕自己会死,所以也不想他死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温岁也说不上来这种不一样是因为什么。 …… 当让裴白服下祝隐开的丹药后,裴白并没有马上醒来。 温岁很担心,又朝祝隐问了很多遍裴白会不会有事,会不会死,会不会醒不过来之类的话…… 在听到祝隐确定的回答,说裴白性命无虞,只是不确定醒来之后他魂魄的情况后,温岁才放下心来。 裴白不会死就好。 不会死就好…… 她不想裴白死…… 祝隐说,接下来只能等裴白醒后,再去查看魂魄的情况。 不知道要多久时间,总待在云水峰也不好,温岁便把裴白搬回了自己寝殿。 她给裴白盖上了自己盖的被子,然后就坐在床前守着他。 就和之前她生病了,裴白一直在她床前守着她一样。 “裴白裴白,你要快点醒过来,然后和我一起玩呀。” “我想和你一起玩。” “以后,我再也不骂你了。” “也不欺负你了。” “再也不指使你做这做那了,还让你到处闯秘境了。” “裴白裴白……我看到了那些你在墙上写的字……” “我还在旁边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呢。” “那两个小人就是小时候的我们,你看到了吗?” “小时候我也老给你画呢,裴白,你看到了吗……” …… 温岁就这么趴在床边,看着裴白,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后面说了什么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裴白的脸就忘了说话。 然后,鬼使神差地,又色鬼上身了一样,她盯着裴白那张漂亮的脸,还泛着些红的唇,竟是就这么伸出了手去…… 她的手先是碰了碰裴白长长的睫毛,然后又快速收回,发出一声惊呼…… 睫毛好长啊! 她以前看着就想碰了……裴白被长睫毛掩着的那双眼睛,非常的好看,她每次看着都会有些晕乎乎的。 也不知道是被他的眼神吓到,还是被那双眼睛摄得迷迷糊糊的…… 碰了碰他的睫毛后,温岁又碰了他高挺的鼻子,又是一声惊呼…… 然后,戳了戳他的脸…… 最后,她色胆包天,被裴白的美色所惑,竟是把手伸向了裴白的唇这里。 她的手有些颤,就这么颤着,抖着,碰触到了裴白的唇。 冰凉,柔软……摸起来还很舒服。 指尖的颤很快蔓延到了全身,四肢百骸。 温岁忽然觉得浑身都发麻。 不知为何,乾坤镜里那一段像梦又不像梦的喂血画面蓦地闪过她眼前。 唇舌,鲜血……真的存在过吗? 太混乱了,她也记不起来了,分不清真假。 而此时此刻,就当她这样用手碰触着裴白的唇,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混乱的画面,耳垂悄然泛了红时,一道清冷生寒的声音蓦地在她耳边响起: “岁岁。” 作者有话说: 裴白:公主殿下,请务必指使我做这做那,对我动手动脚(认真) ps: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5章 第35章 在她偷偷摸摸干坏事的时候, 忽然就有人喊了她。 那种清冷的,如霜雪一般的声调,温岁一下就听了出来。 是师尊! 师尊! 意识到是师尊后, 温岁当真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快速收回了手, 她一下站起转过身去, 耳垂的红就这样蔓延到了脸颊,整张脸都红得跟染了晚霞一样…… 当场被师尊抓包, 还是在她色鬼上身, 偷偷摸裴白的时候! 温岁无地自容,简直是想蒙住头直接钻地底下去。 太丢脸了…… 简直是太丢脸了…… “师, 师尊……”呆了好一会后, 温岁才嗫嚅着喊了句师尊, 她红着脸低着头,声音都是抖的。 明显一副犯错的模样。 看都不敢看师尊。 温岁想,师尊肯定生气了。 虽然师尊没有明确和她说过, 但她还是可以察觉到,师尊是不喜欢看到她和裴白待在一起的。 小时候她天天都跟在裴白后面,闹着要和裴白一起玩, 就算裴白不理她, 她也乐此不疲地跟着,师尊为此同她说过很多次, 让她离那小孩远一点。 温岁当时并不知道,她师尊为了给她续命, 在这小孩的体内下了蛊毒,并定期要取他心头血给她入药,她当时听到后只是很疑惑地问了她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找裴白玩。 衡天宗就她和裴白两个小孩呢。 师尊当时也没有回答她。 直到后面,温岁知道了她的药里面有裴白的血,她才明白,她师尊为什么不让她和裴白一起玩。 而从这以后,她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每天跟在裴白后面要找他一起玩。 但裴白却开始每天都出现在她面前,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因为病情的加重,对死的恐惧和害怕,温岁开始接受了喝裴白的血,接受了要喝裴白的血才能活这件事,也学会了怎么用蛊毒去控制裴白,做一些坏事…… 她和裴白也就这样长大了。 师尊是看着她和裴白长大的。 但是,尽管是她和裴白都长大以后,温岁心里隐隐觉得,师尊还是不喜欢她和裴白待在一起。 这种不喜欢,比小时候要重了许多,也强烈了许多。 虽然师尊一个字都没和她说过。 可她温岁毕竟是他唯一的徒弟,虽然师尊不说,清静无为,看上去圣洁又清冷,当真好像是天上的仙人神明一样,但温岁还是能察觉的。 因而此时此刻,当她因为做这种事被师尊当场看到,又被他当场喊了名字之后,温岁石化了,也心虚了。 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这可是她的师尊。 她不想师尊生气,也不想师尊因为她不开心。 “岁岁,回来了,为何不去师尊那里?” 谢道岐走至温岁面前,低垂着仿佛覆了一层冰霜的眼睫,问了这么一句话。 冰玉般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却莫名让人感受冰冷寒气。 “师尊,裴白受伤了……”一说到这,温岁清脆偏细的声音便是染上了哑意,她忍不住往裴白那看了眼,抿了抿唇。 “他死不了。”谢道岐淡淡说了几个字,声音根本听不出喜怒,温岁却莫名心一颤,想要往下说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同师尊去云月殿。” “哦……”温岁低着头,似乎很听话地应了一声。 虽然温岁一直都娇纵,也敏感,情绪反复,有时候戾气也很重,说发脾气就发脾气了。 但她从来都不敢,也不会忤逆师尊,更不会顶撞师尊。 因为她知道,自小到大,师尊为了她这个徒弟,付出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她绝对不能惹师尊生气,不能让师尊伤心。 就像她不想让她爹娘伤心一样。 谢道岐往外走去,温岁也下意识跟着往外走,但当穿过珠帘,要走出殿门时,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没有跨过门槛。 裴白……受伤了,神魂还不知道是何情况,要是他醒来没看到她怎么办。 裴白好像……离不开她。 他会不会又变成一个疯子…… 自从经历了这种种之后,被裴白一次次的行为震惊到后,温岁已经不敢想象那副画面了。 “师尊,我,能不能等裴白醒来啊?”温岁小声地问了一句,蹙眉仰头,双眸里满含祈求之色。 谢道岐听到了这句话,脸上神情似乎无异,他站在他这个小徒弟面前,转过身去看着她,背对着殿门口那轮巨大的明月,长发披散在肩,身上无尘无垢,本该无悲无喜的脸上却有了一丝的波动。 他弯下腰去,看着面前的这个徒弟,似乎笑了下,出口的却是叹息:“岁岁,也陪陪师尊,可以吗?” 温岁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充满了愧疚。 她可是师尊的徒弟,她怎么能让师尊露出这样一副孤寡无依的神色。 而且,她也的确……好久都没有陪师尊了。 当时她给师尊堆雪人的时候,话说的可好听了。 …… “岁岁,师尊临走之前怎么和你说的,遇到了事,为什么不喊师尊?”谢道岐摸了摸面前小徒弟的头,又扶着她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温岁不想让她师尊伤心,就这样跟着她师尊走了,不放心又想回头看眼裴白时,却因为被师尊轻轻按着肩膀,只好忍住不回头。 “师尊从祝长老那听说了吗?” “嗯,若非他提醒,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回来了。” “也差点死了。” “对不起……”温岁乖乖道歉,又可怜兮兮地看向她师尊,趁机为裴白说好话,“师尊,是裴白救了我呢,裴白……可好了,他好像一点都不恨我,为了让我活,献祭了他自己的生机和寿命,还把我身上的病气过渡到了自己身上,这一次,他也没让我受一点伤,自己却落得这副下场……” 温岁说着说着,细数裴白为她做的种种,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睛一红,眼泪是又要落了下来。 “师尊,你可以解除裴白身上的蛊毒吗,裴白……他根本不会走。” “而且这么多年了……” 温岁这时候才彻底明白这件事,裴白……根本不会走。 怎么都不会走。 她甚至觉得,如果她成了鬼魂,说不定他会下黄泉之地,去阴曹地府把她带回来。 他会和她这个鬼魂一起生活…… 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事,他一定做的出来。 “岁岁,师尊待你如何呢。” 温岁突然听到她师尊问了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说:“好……” “师尊对我也很好……” “很好……” 师尊似乎在和裴白做比较。 但是,这要她怎么去比较? 裴白和师尊,不一样。 所以,温岁听完后,只能这么回答。 “岁岁,师尊的道心早就破了。” “从小时候带回这个孩子起。” 谢道岐站在巨大的明月之下,一身无暇白衣,面容寂静,温岁此时看着她师尊,便觉得她师尊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将要飞升,羽化登仙的仙人,可他却和她说…… 他的道心早就破了。 道心一破,便是再无飞升可能…… 温岁听到后一下愣住了,她愣了好一会,待反应过来她师尊说的是什么后,眼睛一红,里面便是有水光闪烁。 她师尊修的是苍生道。 苍生之道,悲悯天下,仁爱世人,阴德不可有一丝亏损。 师尊的德行从来都不曾有亏,除了那一次…… 除了他为了给她续命,在还是小孩子的裴白身上种下蛊毒,还取他的心头血那一次…… 师尊的道心破了…… 是因为她。 “岁岁,裴白,他对你而言,只能是续命的作用。”谢道岐淡淡说着,此时此刻,他看着面前的小徒弟,当月色映亮她半张脸庞,落在他眼底之时,他阖了阖眼,忽然说了另一件事。 “岁岁,师尊知道,你和他结契了。” “待他醒了以后,便和他解契。”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师尊对一个徒弟的,命令的口吻。 温岁听到这结契又解契的话自她师尊口中说出后,她是震惊又震惊,眼睛睁大着,瞳孔是放大又放大…… 结契……师尊怎么会知道她和裴白结契的事情?难道这也能看出来吗? 而且,师尊让她和裴白解契…… 裴白方才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她如何再去提这件事。 裴白又这么疯,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等下她一说更疯了怎么办? …… 但这些话温岁都不敢说出来。 她心里千回百转,待看到她师尊那张神祇般的面容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作为徒弟,只能应下。 她不能让师尊伤心。 —— 温岁跟着她师尊去了云月殿。 这是在衡天宗主峰之上,最接近月亮的一座宫殿。 是她师尊的宫殿。 之前,她是经常会来这里玩,陪着她师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确是很久没来这,也很久没陪陪她师尊了。 这一晚,温岁并没有守在裴白身边,是以,她也并不知道,在她随她师尊离开后不久,裴白便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脸上虽然一贯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却微微皱了下眉。 裴白本来要起身,但当他闻到盖在身上的锦被气息后,却是蓦地停了下来。 这被子里气息里泛着淡淡的清香。 这种气息几乎是马上就钻进了他的皮肤,血液,肺腑,经脉,四肢百骸。 然后,很快就激起了他身体本能的反应和欲|望。 裴白一双桃花眼的眼尾泛着不明所以的潮|红,然后,他坐起身低下头,看着身体那直白的,明显的欲望,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疑惑的神情。 他是闻到了什么,让他像一条随时随地就会发|情的狗。 作者有话说: 裴白:找老婆 ps: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6章 第36章 裴白醒来后坐起身, 闻着锦被里充斥着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清香,看着身下那过于明显的情动欲|望, 疑惑了很久,也沉默了许久。 他闻着这清香, 这气息, 见那异常的欲望还没有消下去的趋势,便强行将体内躁动的欲望压了下去。 然后, 他远离了让这个会让他像畜牲一样发|情的地方。 这座宫殿里, 都是这种味道。 为什么? 裴白走了。 于是第二日,当温岁回到她的寝殿时, 并没有看到裴白。 温岁震惊又心慌, 她这座宫殿里并不经常有侍女, 而且,照裴白的修为,要是他醒了要走, 谁都拦不住。 但是……他又为什么要走呢? 为什么要走呢。 当温岁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寝殿,她忽然就鼻子发酸,双眼通红, 心里竟是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心慌害怕的感觉。 她怕裴白就这么消失, 就这么走了。 或许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会害怕裴白消失,会不想他离开。 从小到大, 她和裴白就是在一起呢。 虽然她欺压了他这么多年,但她好像也习惯了,习惯了有裴白待在她身边。 好像从小到大这么久, 裴白和她极少有哪一天是分开的,两人没有见面的。 就算裴白天天都要练剑修炼,要去外面出任务,裴白晚上也必定会站在她面前,喂她喝药喝血,伺候她洗浴睡觉。 可是现在,裴白不见了…… 温岁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心底那种不想裴白离开的怪异情绪,她担心裴白,在自己的寝殿里没有找到裴白,是立马就去了裴白的小木屋那里。 她御剑,很快就到了浮云峰,那片曾经被烧焦的竹林又疯长起来,温岁还没到裴白的小木屋,便是在一片碧绿的竹海里看到了裴白。 裴白正在练剑。 还是一身黑衣,长发高高束成了马尾,他的身形向来修长高劲,脊背挺直如竹,那张脸又是生得极其的漂亮和俊美,练起剑来,一招一式便是极其的赏心悦目。 温岁看了好一会,看到耳垂烧红才反应过来,她是因为担心他来找他,而不是因为他的美色! 而且,裴白怎么一大早就回到这练剑了? 他的伤好了吗? “裴白裴白!”温岁还没走过去,便忍不住朝他挥起手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随风送到了裴白耳边。 他练剑的动作蓦地一滞,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在一片涌动的竹海面前,一身穿红衣的少女在不停地和他挥手。 阳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看起来雀跃不已,就像一枝随风摇曳着的桃花。 裴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着,拂过她身体的风似乎一阵阵地吹到了他这里,然后,他眼里的潮红又悄然泛起,桃花眼再眨眼看向她时,便是含了些潋滟水意。 那气息,是她身上的。 迷情香么,还是魅惑术? …… 为什么? 裴白向来都是极其克制隐忍,冷到似乎没有一丝欲望的人,但是当那少女身上的香气飘了过来时,他是又像条狗一样的发|情了。 甚至于,看着竹海前的那位少女,他会有一种野兽般的欲望在身体里翻涌。 他中邪了么…… 裴白收剑停了下来,沉默不语。 为什么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像个畜牲。 他不是个人吗? 裴白站在风里,开始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很快,温岁便过来了,她几乎是跑到了他身边,停下来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在不停地喘着气。 裴白低下头,他看面前不停喘气的少女,不知怎么,就把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她的脊背又细又薄,他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上面,便是几乎要侵占了她整个薄背,像是能将她整个掌控。 这种画面映在裴白漆黑的瞳孔,不知为何就刺激到了他,他双眸里的红更重了,唇齿间的呼吸,似乎也在跟着面前少女的喘气声重了起来。 然后,放在少女薄背上的手,似乎极是轻微地颤了下。 接下来,他听着她的喘气声,放在少女脊背上的手,居然在轻轻地上下拍着。 动作看上去极是自然,也很是温柔了,看上去,这是一种近乎是抚摸的动作了。 他在帮她顺气。 两人,似乎都没觉得不正常。 裴白没停止这个行为。 温岁也没阻止这个动作。 …… 等到温岁终于顺过气来,裴白也放下了手去。 当他放下手去后,他才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看起自己为面前少女顺气的手,剑眉疑惑皱起。 他在做什么? 中了邪术? 还是她施的法术? “邪术”这两个字在裴白的脑子出现后,当他在想,是不是面前的少女对他施了邪术后,他却仍旧是站在了原地。 站在与面前少女不过半步之遥的地方,可以清楚听到她的喘气声,清楚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在阳光下像是蒙了一层金色小绒毛的地方。 裴白没有往后退一步。 他在看着她。 目光染了欲望,带着不自知的,甚至是出自本能的贪婪。 要是别人被这种目光看着,怕是会直接瘫倒在地了。 因为此时此刻,裴白落在温岁身上的目光,都是赤裸的,没有经过的掩饰的,近乎野兽般的目光。 但温岁已经习惯了裴白的这种目光。 她已经不会觉得害怕,也不会觉得瘆人了。 甚至于裴白要是哪天不用这种目光看她,她倒是会觉得奇怪了。 “裴白!你怎么醒了也不告诉我?!” 温岁跑得急,顺了好一会的气后,终于缓了过来,开口就是一通质问,还带着隐约的怒气。 她的确是生气了。 裴白居然醒来以后也不找她,不告诉她!就这么偷偷地溜回这里,还练起了剑! 生气! 温岁生气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看向他,势必要让他看到她脸上的怒气。 让他知道,她生气了。 对于这件事,她很生气。 而她生气了,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都不用说话。 她和裴白之间,一直就是这样的啊。 只要裴白看到了她脸上的怒气和不开心,裴白马上就会乖乖地和她道歉,弯着腰低着头,用一种嘶哑的,低沉的,也分外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歉。 他会说抱歉,说是他让公主殿下不开心了,说以后不会了。 但是这一次,裴白却没有。 她朝他走了一步,故意朝他仰起脸,好让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怒气,让他知道,她生气了。 也让他知道,他这一次做的很不对。 他怎么能不告诉她,不等着她就偷偷地走。 亏她还这么担心他…… 昨天晚上,她一整晚都没睡好觉呢…… 怕师尊生气和伤心,也不敢偷偷溜回去看他,就这么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结果裴白却是…… 裴白却是扭过了头…… 温岁看到,裴白扭过了头去,没有再看她。 他向来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种有些痛苦,甚至是挣扎的表情。 眼尾也泛着异样的红。 裴白往后退了一步,朝她说了第一句话:“你不要过来。” 你不要过来…… 温岁听到几个字,像是有什么惊雷在她耳边依次炸开,炸得她头昏脑胀,头晕眼花,整个人都愣住了。 温岁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脑子都变得迟钝了,在想裴白刚才和她说的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中了邪术吗? 此时此刻,裴白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只是想,离面前的这位姑娘远一点。 太近了,她身上的气息和清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皮肤,翻搅着他的血液…… 他的血很热,甚至在……沸腾。 而且,当她抬起纤细的脖子,仰起那张脸看着他,会激起他心底那些极其恶劣的欲|望和冲动。 会让他想要做一些不是人干的事。 只有野兽才会干的事。 他不是个人吗? 是的,裴白醒来后,他记得自己还是个人,记得自己是裴白,是衡天宗的弟子,是剑修。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是忘了,忘了他为什么会来衡天宗。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闻到面前这位姑娘身上的气息,会像狗一样的发|情。 看着她这张脸,心里的那些想法和欲望,也不让他像个正常的人。 在裴白的脑子里,有关这位公主殿下的记忆好像都消失了。 她是谁? 裴白一直在想,沉默了很久,却没有想到答案…… 温岁更生气了。 她可不会听裴白的话,此时裴白不让她过来,她却偏偏要过来。 他不想挨着她,她就越要往他那里走,一步一步的,不断缩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她几乎是把裴白逼到了一棵树的树干前,他退无可退,直到两人都近身子几乎是贴在了一处,温岁感受着裴白身上不正常,极烫的触感时,她才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少女的耳垂染了绯色,进而又红得要滴血一般。 而就在她这般愣住的间隙,温岁忽觉腰间被掐着,有什么极烫的东西握着她的腰,轻轻地往上那么一抬,她脚下悬空离地,再一个瞬间,她只觉天旋地转,然后,她发现…… 她竟是被裴白掐着腰,就这么按在了树干上…… “裴白!你是在我和我玩什么游戏吗?!” “你快放我下来啊!” “我,我害怕……” 温岁着实被吓到了,没忍住害怕,惊呼了一声。 而这声音被风一吹,在这片涌动的竹海密林里,又随着风不停地回荡。 裴白掐着她的腰,兜着她的一片臀,就这么把她固定在了树干上。 他的大手按着着温岁的屁股,似乎一只手就要将整个臀都裹了去,而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也陷了进去,像是要掐出印记来。 “裴,裴白!你快让我下去啊……我害怕……” “这么高,摔下去肯定很疼的!” “你快放我下去!” “裴白!我,我命令你!” “快放我下去……” 温岁脸红得不行,双脚悬空实在是让她没有安全感,她一直喊着要下去,就连声音都带上了细细的,发颤的哭腔。 裴白怎么变坏了…… 真是个坏裴白! 就连她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虽然温岁这么想,但裴白的一只手偏偏还不忘垫着她的后背,让这个“坏”打了点折扣。 温岁害怕掉下去,手臂只好挽着他的脖子,于是这就又成了一个让她面红耳赤,根本不敢垂眼去看的姿势。 可此时此刻,裴白还偏偏用一张向来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分外无辜地问她: “你是谁?” “你身上……好香。” “是施了什么魅术吗?” “请解开我身上的魅术。” 作者有话说: 岁岁宝贝:?ps: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pps:有一条小天使发的评论,说好磕的评论我看到了,我很开心但是……可能是因为发了太多啊啊啊啊,被审核判定刷分,删掉了……哎,伤心 第37章 第37章 温岁听到裴白的说的第一句话的时候, 就被惊到脑子里轰的一声,被这句话炸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居然在问……她是谁? 他在问,她是谁…… 听到这句话, 温岁错愕又呆滞,而还不待她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 便又被裴白说的话震惊到了。 他问她, 是不是施了什么魅术? 什么叫“请解开他身上的魅术”? 什么东西啊! 她哪会什么魅术啊! 她连魅术都没接触过好吗! 温岁很是生气,她不知道裴白是怎么了, 这是又发什么疯啊…… 她气冲冲地瞪了他好几眼, 又挣扎着想下来时,却发现她自己还是一动都不能动…… 是了, 此时此刻, 她还被裴白一种格外让人羞耻的姿势按在树干上, 他一只手掌控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托着她的屁股……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按在树干上,还是用这种姿势啊……她的脚都悬空了,离地面好高, 她为了不掉下去, 又只能用手臂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这就使得,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逼仄而私密,额头在轻轻地碰着, 鼻尖也擦着,她一抬眼,甚至都能看到裴白那长长睫毛上缀着的细小水珠。 他和她呼吸喘气间, 唇微微张开,这些气息又全都会融在一起,有一种不分你我,过于亲密的感觉。 太亲密了,双方的私人空间都被对方给侵占了,呼吸交错间,四目相对,当两人身影映在彼此瞳孔里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了对方面前。 就算以前裴白无微不至地伺候她,抱着她上上下下的时候,就算是以前那次,她和他神交双修的时候,都不会让温岁有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亲密感。 这种过于亲密的感觉,让她浑身都莫名的颤栗,也莫名的紧张,莫名的害怕…… 而且,更可恶的是……她发现,裴白的手居然还用了力! 都不能说是托着她的屁股,而是在掐着她的屁股了! 可恶,她都要开始怀疑,裴白在借着发疯的名义占她便宜吃她豆腐…… ……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有一丝丝微麻的痛意在渐渐蔓延开来。 他掌心和指尖的触感正透过一层层纱裙传到她肌肤,继而又渗入肌肤到了血液里面,再是骨头,四肢百骸…… 刚开始分明是冷的,还带着会让人发着颤的寒凉之气,但是,不知为什么,寒凉消失,很快就起了热。 渐渐的,就有了一种烧灼之感。 而他手上的,五指间用的力气,还在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似的。 温岁想,肯定都要被他掐青了…… 她很想开口,让他别用力了,她觉得有点折磨,也有点疼…… 但此时此刻,温岁又觉得莫名羞耻,根本说不出口…… 和裴白相处,四目相对,这还是温岁第一次觉得羞耻又尴尬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总觉得她一个什么动作就会刺激到他,让他发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对了,他方才还说什么,要她解开他身上的魅术来着? 可是……当温岁垂下眼睛,看着此时此刻的裴白,她很想说……到底是谁在施魅术啊! …… 裴白还在喘着气,喘气声粗重又沙哑的,落在温岁耳边时,直让她的耳垂都在微微地发着红,也发着颤,让她忍不住地想要别过头。 她看到了裴白细长的,冷白的脖子,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得厉害,脖子那里也是大片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一副很是难受的样子。 说实话,温岁都有些看呆了…… 因为她极少,极少会在裴白那面无表情,冷漠禁欲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疑惑,茫然,不解,又似乎在受着什么煎熬,在渴求着什么。 裴白的肤色一向很白,以前她看着的时候,总觉得裴白的肤色白得就像雪一样,会生出寒意来,让人看着就觉得冷,但也会像纯白的雪那样,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小时候看到裴白的时候,其实她就想摸摸了…… 因为……裴白实在是生的太好看了,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而此时此刻,温岁在他的脸上,又看到了一种很少会在他脸上出现的美。 是一种浸满了欲|色的美。 就好像是纯白无暇的美玉染上了艳色,就算是温岁,此刻看着看着,也是不能移开眼了。 她看到裴白过于俊美的脸上似乎浮了一层浅淡的红,将他冷峻面容的昳丽之色完全激发了出来,漂亮得无以复加,温岁只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了。 因为,他也在抬起眼眸看着她。 他看着她,轻轻眨动着长长的,湿润的睫毛,那双桃花眼里透着疑惑和不解,仿佛在蒙着一层不真不切的水雾,可温岁看过去,又觉得自己透过那氤氲的雾气,看到了着真切的渴望和祈求。 仿佛他在朝她要着什么,等她施舍着什么。 而且,他在喘着气,薄唇微微张合着,温岁被他托得很高,从她这个角度,她甚至还能看到他的舌头…… 艳红艳红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魅惑谁。 温岁的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裴白魅惑到了。 不过…… 温岁也觉得裴白这副模样,和平日里的他,很不一样。 看上去倒像是真的中了什么迷情香或者魅术。 昨天他醒来后去了哪里啊? 不仅这样一副中药的样子,还一开口就问她是谁,像是失忆了,把她忘了一样。 难道这就是剥离那缕残魂的影响? 温岁开始有点担心了。 “裴白,你是中了药了吗?”温岁皱起眉,又担心地捧起了他的脸。 她和他的身后映着一整片竹海,风吹过,碧波荡漾起伏,少女的发丝也随着被吹拂而起,将将落下时掠过他眼眸,又引起他一阵不知所以的情|动。 他的桃花眼更红了,泛起一片春日潮水,手上掐着少女的力度是更重了。 温岁觉得更麻更疼了,更要命的是,忽然像是有一阵细小的电流蹿过全身,她觉得难受闷哼了声,因为担心着他,此刻问他的声音也哑哑的,轻轻地的,轻到被风一吹就能吹走。 “裴白,你是因为中了药,神志不清,才不记得我是谁了对不对?” “不然,你不可能会忘记我的。” 说到这,温岁鼻子泛酸,说话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泛起哭腔。 “你不能忘记我。” “我可是公主殿下,你要伺候我的。” “公主,殿下?”听到这几个字,他脸上疑惑的神色似乎有些明朗了。 温岁见他对这几个字有反应,开心地一直点头:“嗯啊!就是公主殿下。” “你多念几遍呀,你多念几遍,说不定就全都记起来了呢。” 然后,温岁又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听起来很是通情达理地和他说:“裴白,我知道你的神魂被撕裂了一块,肯定很痛,你暂时失忆,不记得我也正常,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以后会记起来的。” “但是现在,我要你记得,我是你的公主殿下。” “裴白,你要伺候我。” “你要伺候我的一切,要教我练剑,帮我梳头发,还要和我一起玩,知道吗?”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日,有阳光从林叶间隙漏下来,裴白在少女的脸上看到了跳跃的光斑,浮动的疏影,还有,比春天还要明媚的春色。 此时此刻,她在高高在上的命令他,命令他伺候她的一切。 她的神情是如此的倨傲,眉眼飞扬间,语气和神情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好像,她天生就是他的公主殿下,他天生就该伺候她,当她的狗。 而他,却并不觉得反感。 反而,又有了野兽一般的冲动。 裴白有些疑惑不解。 “很好,现在,裴白,我命令你,放我下来。”温岁见裴白一副听进去了的样子,就开始命令他,让他放她下来。 如果他会听她的话,说明裴白想起来也是时间问题,她不用担心。 而且…… 温岁想起了还在她和他身上存在的共命咒术,她想,裴白不记得的话,反而她还更好行动。 不用担心裴白会发疯了。 “可是我……”在听到面前少女高高在上的命令后,裴白并没有立即执行。 他掀起单薄的眼皮看向她,她的脸比日光还要耀眼。 忽然,裴白单手托着她的臀,一只手扶着她的背,把她彻底地抱在了怀里。 “不想放你下来。” “你身上……好香。” “好香……” “为什么会这么香?” “好想,好想舔一下……” “公主殿下,可以被我冒犯吗……” 失忆后的裴白很快就接受了她是公主殿下,而他要伺候她,当她的狗的设定。 只是,失忆后的裴白也忘了要压抑那些阴暗的,潮湿的,粘腻的欲望,好像变得更变态了…… 裴白又神志不清地在她耳边呢喃着,断断续续地在说着话。 他每说一句,感叹一句,温岁都会被吓到,身子会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就连肩膀都微微缩了起来…… 太变态了吧! 裴白如今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变态了。 因为失忆了吗…… 当温岁又被裴白的发言震撼到无法言语时,就在她呆愣的间隙,裴白忽然就将她抱在了怀里。 忽然被裴白抱到怀里,他的手烧灼得像是有一团团火,温岁只觉得自己都要被烧成灰了。 而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制止他的时候,裴白像是在凭着本能一样,死死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他颤着长长的眼睫,也像是随着本能一般,他缓缓低下了头去,俊美绝色的脸埋在她颈间那里,贪婪地嗅着,甚至是在吃着,她身上的气息。 温岁还能听到他重重的吸气声,也能感受到他身体剧烈的颤抖。 她都蒙了…… 裴白这是怎么了啊! 怎么像是有那个什么瘾一样。 这青天白日的,他就不能克制一下吗? 虽然温岁经历了这么多,对裴白的疯和变态已经要见怪不怪,差不多要开始习惯了,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被这样的裴白惊到了。 她觉得,她可能无法习惯了…… 而且,就在她不停地听着裴白在她耳边说着变态又犯瘾的话,再想着要怎么打断,拉回正轨时,忽然她颈间这里潮湿一片,她浑身一个激灵…… 温岁都不知道,到底是他的气息喷洒在这里导致的,还是因为,他趁机像舔了一下她…… 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后者。 …… 温岁的脸烧得通红,她忍不住说道:“裴白!你控制下自己啊!” “你是剑修!是修士!是人!” “怎么跟……” “你快放我下来!” 温岁其实很想说,怎么跟发情的野|兽一样…… 听到温岁这么说,这么命令他,下意识的,就连裴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便是放开了她。 把她放到了地上。 “对不起,公主殿下,这很难控制。”他放开了她,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神情,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地和她道歉。 “但我会尽力控制。” “你需要我做什么,公主殿下。” 裴白道完歉,又喊着她公主殿下,还问她需要他做什么…… 温岁吃惊得眼睛都放大了。 裴白这也太接受良好了吧,他不是失忆了吗 怎么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啊,她说什么,他还是都听什么…… 但温岁很喜欢这样的裴白。 温岁决定让裴白做一点正事,好让他不要总这么变态。 “裴白,我要你教我练剑。” 说话间,温岁拔出了手中的剑。 长剑出鞘,剑风随之而起,簌簌竹叶便是被尽皆斩落,落了一地。 温岁持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利落几招剑式,行为流水,又兼具力量美感与剑势杀意。 裴白说的没错,温岁在剑道上也极有天赋,只是一直被那副病体困着,她这么多年都无法修炼剑道…… 只见她几招收了剑势之后,轻轻接住了一片竹叶。 竹叶落在剑锋之上,温岁侧头眯眼,看向剑锋。 只见竹叶青翠,更衬剑锋雪亮,阳光下,还流转着漂亮的光芒。 温岁想,她也要变强。 她隐隐觉得,天道后面肯定会出现。 她不要再束手无策,也不想裴白又为她牺牲了。 这次从那乾坤镜出来之后,看到裴白受伤昏迷不醒的时候,温岁就在想……裴白一直在救她,为她续命。 为什么她不能振作起来,救救自己。 为什么她就要接受所谓的天道命运,所谓的死局呢。 裴白说的对,天道决定不了她的生死。 温岁想,或许她不靠裴白的命,也能活下去呢。 或许,她可以不止能见她父母一面,还能见很多面呢。 总而言之,她要先试着努力一把。 都忍着痛活了这么久了,她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变强总是没错的。 而且,共命咒术,她一定得尽快找个方法解除了。 趁现在裴白刚好失忆的时候。 所以,她也要抓紧时间修炼,变强。 而就在温岁沉思,很正经地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裴白很快就答应了下来:“好。” 然后,他又用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说:“但是,抱歉,公主殿下。” 抱歉? 温岁疑惑:“?”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听到裴白说:“练剑的时候,我可以握着你的手,亲身教习吗?” “如此教习,进阶速度会更快,且,这也能缓解那种香气对我的折磨。” 温岁有些懵地看着他,只会呆呆地眨眨眼,又眨眨眼时,又听到他很诚实地说:“不然,闻着公主殿下身上的香气,我很难控制住自己” “看着公主殿下的脸,不知为何,也总是会让我有一种冲动。” 温岁:“?” 你冲动什么啊? 温岁想,裴白是真的变坏了。 作者有话说: 裴白:老婆找到了(:岁岁宝贝;失忆之后,怎么裴白更变态了关于失忆之后,裴白还是选择给公主殿下当狗这件事 第38章 第38章 温岁想, 裴白是真的变坏了…… 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话,他通通往外说。 什么魅术啊,什么你身上好香啊, 什么控制不住自己啊,什么看着她的脸会有冲动啊…… 她都不敢问他是有什么冲动, 生怕裴白又说出一些让她羞耻的话!…… 这些话听起来, 真的好像那种性|瘾患者,欲|望深重的人才会说的话, 可偏偏此时此刻, 他又顶着这么一张面无表情,冷峻寡欲的脸, 好似他单纯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 单纯地把他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温岁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烫,脸一整个烧红, 那耳朵更是烫的不成样子。 怎么裴白失忆了就跟中了那迷情药一样。 明明以前他沉默极了,根本不会说这些话,虽然会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的目光看着她……还是神出鬼没地站在她床边, 阴侧侧地看着她…… 温岁现在想起来, 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其实知道,裴白一直都挺变态的。 好像从小时候起, 他就喜欢用那种阴冷的,粘腻的目光盯着她看。 那目光没有一刻的偏移, 真的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 就算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上他的目光,他也不会移开, 只是等小时候的她兴冲冲地跑过去找他玩时,他又会跑开。 但温岁小时候把这当成了一个游戏,乐此不疲的。 她走近裴白,看他走远躲起来,然后等她又发现裴白在暗处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立马又会笑起来,高兴地跑过去一声惊呼,牵着他的手说,裴白我找到你啦!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玩啊? 裴白又会跑走。 还会甩开她的手。 温岁想,小时候的裴白可冷酷了,都不带理她的,总是会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自从那次她差点死了以后,裴白就一直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他依然沉默,却在她一日日的欺压之下,越发变态了,总是喜欢大晚上不睡觉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看,看到她后面都习惯了! 温岁又想起了那日她发现裴白身上蛊毒消失后,那眼睛里所透出的赤|裸裸的,直白的欲|望。 她当时觉得害怕,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承受他目光里这种汹涌的感情,又或是欲望。 下意识就只想走,也只想逃。 因为自从知道他的体内早就没有蛊毒之后,知道或许裴白在很早的时候,就在已经没有蛊毒的情况下,还为她剜血,为她到处闯秘境夺药草后,温岁便是下意识在逃避这些…… 怎么会有人会这么做呢。 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又偏偏是裴白呢。 这样的话,她要怎么继续心安理得地扒在他身上吸血,又要怎么心安理得地让他为她出生入死地夺宝。 她真是个恶毒的人。 人人都会美化自己,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阴暗面,承认自己是个大坏人,其实并不容易。 虽然温岁嘴上一直说自己恶毒,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恶毒,但要让她直面自己的恶毒和自私,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并不是没有良心的。 她的良心也会时不时地冒出来,谴责她,惩罚她,让她觉得,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人。 让她再也没办法毫无愧疚地让裴白为她续命。 她会有愧疚,而那些愧疚越来越重,最后会把她活活压死。 所以她当时一门心思只想逃,根本不敢面对。 而且,她从裴白眼里感受到的对她的欲望也太过恐怖。 怎么会有人能爱成这样。 她可是一直在吸他的血啊。 她觉得裴白肯定疯了,也太变态了。 但如今,又经过种种之后,她再去想以前这些事,却不会再有逃离的想法,对裴白,她也不会觉得恐惧和害怕了。 裴白再变态,也不会伤害她。 这是她无比确定的一件事。 而且,他还会伺候她呢。 可好骗了。 比如现在,就算裴白失忆了,记不起来她是谁了,但只要她告诉他,他是她的公主殿下,他就会相信。 她要他伺候她的一切,教她练剑,他也会点头。 看得她都想在裴白身上安装一个反诈系统了。 温岁想,她以后要好好对裴白,再也不欺负他了。 也不要他为自己挖血啊,献祭寿命和生机啊…… 她想,她不要裴白这么做。 她不要裴白为她牺牲,也不要裴白为她去死。 所以,她也要变强。 “好了!裴白,现在我们来练剑,你不要离我太近了……” 裴白如今失忆之后,对她跟有瘾一样,她当然不可能让裴白亲身教习…… 不然这剑别想练了。 她不觉得裴白如今这变态程度,能控制得住自己…… 虽然她和他已经双修过了,但那是神交,当时她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要是,要是裴白这回……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温岁的脸一下爆红,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了什么之后,直想捂住脸。 这大白天的,她在想什么啊?! 真的是被裴白传染变态了…… 温岁通红着脸,抿着唇一言不发,她提着剑走到离裴白一丈远的地方,划了一道剑气,顿时面前就出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坑。 看起来像是分界线。 温岁站在分界线的一侧,很是认真地和裴白说:“裴白,我们现在不比试,你先站在这根线外看着我练剑,指点我,等……” “裴白!你不许再用这种目光看我……”温岁话说到一半,又被裴白眼里那种贪婪到要吃掉她的目光吓到了,她只觉得身体都要忍不住的发颤,实在受不了了,只能假装生气地命令他。 声音很大。 整个竹林似乎都在飘荡着她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生气了在吼他。 裴白没有越过分界线。 他站在分界线的另一边看着她,高高的马尾被风吹拂而起,有些遮掩住了他的脸,他神情静默,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裴白似乎不知道自己怎么惹这位公主殿下生气了。 不能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可他也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 又为何不能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但裴白听到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不能惹这位公主殿下生气。 要让她开心。 他要让公主殿下开心。 因而,裴白忍着,没有越过这条线。 尽管她身上的香气,呼吸,气息……都让他无法忍受,她离他这么远。 真的好想,好想冒犯她…… 她的身上为什么这么香……是从肌肤上散发出来的吗。 好想舔下她。 好想吃了她。 是因为饥饿吗,但他早已辟谷,没有食欲。 那这是因为什么? 裴白不明白自己对这位公主殿下的“食欲”是因为什么,又陷入了迷惘之中。 他微微皱着眉,静默沉思。 此时还是清晨,虽已有阳光落下,但竹林里还是飘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水雾之气,温岁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便是觉得裴白过于秾丽的脸上似乎蒙了层雾气,他皱着眉低着头,在这似有若无的缭绕雾气里,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有几分无辜,也有几分可怜。 温岁分界线的另一头,看了眼裴白后咬着唇,又看向这道坑,正在为刚才的事懊恼不已…… 她会不会对裴白太凶了? 方才吼他的话说出来之后,温岁才反应过来,自己对裴白的语气很不好。 他现在失忆了,会不会让他有心里创伤? 等下裴白更变态了怎么办? 尤其是……当温岁抬起头看向裴白低着头皱着眉的无辜样子。 但是…… 温岁想起裴白那种种变态的行为,还有说的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虎狼之词,决定要狠心一点。 不然,这剑肯定没法练了…… 裴白方才看她那眼神,真的是要吃了她一样。 于是,温岁划了分界线后,继续和裴白约法三章: “裴白,先说好了……” “你不许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你好香’,‘你有冲动’这种话!” “我们要专心练剑……” “好,公主殿下,我会尽力控制。” “是要‘一定控制’!” “好,公主殿下,我一定控制。” “裴白,你会永远听我的话,伺候我吗?” 裴白听到不远处的那位少女,问了他这句话。 虽然裴白的脑子里,识海里,都没有这位公主殿下的记忆。 但此时此刻,微风吹过,竹叶婆娑轻舞,竹海涌动,裴白看着那位离他不远处的红衣少女,诡异地点了点头,说; “我想会的。” “公主殿下。” …… 于是,在温岁划了分界线,又强行禁止了裴白的变态行为后,裴白正正经经地和她练了一天的剑。 虽然裴白的记忆还没恢复,但在她的命令之下,裴白已经不会动不动就说那种虎狼之词了。 温岁急着进阶,也急着要变强,几乎是从早练到晚,到天黑了才停下来。 收剑之后,看到满天星辰在夜空照耀,温岁方觉已经这么晚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今早她从云月殿出门后,还答应师尊,今日会早点回来,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如今……温岁抬头看天,发现天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星星都出来了。 “裴白,我要走了!”温岁着急,和裴白说话间,已经御剑,一副马上就会离开的样子。 裴白上前了一步,脸上的神情在夜色下晦暗不清,问她:“明天,你还会来吗?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这几个字,裴白已经喊得相当顺口和熟练了。 “当然会啊!”温岁一口答应了下来,声音还带着铃铛般的笑声,“裴白,你明天就在这等着我,我们再一起练剑!” “好。”裴白看着她飞远,消失在星辰之下时,轻声说了这一个字。 —— 温岁师尊所在的云月殿,是一座在山峰之巅的宫殿。 当真是高耸入云,手可摘星辰。 温岁回去的时候,天便是黑到了可以摘星辰的地步。 …… 温岁心道糟了,她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在这座云月殿的住处,就跟做贼一样地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师尊。 甚至,她还用法力掩去了自己的气息。 她住的偏殿和师尊的住处不在一块,没有连着,所以,只要她不发出什么大动静,师尊正在调息打坐的话,应该是不会察觉到的。 整座云月殿,就只有她和师尊两个人。 如果她没来这陪着师尊的话,便是只有师尊之人。 宫殿空旷,圆月之上,显得尤为空寂,也尤为凄冷。 温岁借着照进殿内的一缕缕月色,小心地,也快速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很好,没有惊扰到师尊。 当温岁进入偏殿后,她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色映亮,温岁累极了,念着明天还要和裴白一起练剑,又怕她师尊发现,于是,灯也不想点了,澡也不想洗了,想直接施个清洁术直接扑床上睡觉去时,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温岁心猛地一跳,再然后,只听到殿内蹭的一声,忽然…… 灯火通明。 她师尊就站在窗前。 一身白衣落满月色,他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窗外的遥远的月色,声音也冷得像是从遥远的月下传来。 “岁岁,你快要突破大乘期了,从明日起,便待在师尊这云月殿,哪也不要去。” “师尊为你护法。” “师尊……我,我明日要去练剑呢。”温岁听后,吞吞吐吐地解释着。 她刚还答应了裴白,明天她会去找他。 谢道岐转过身来。 他看着面前的小徒弟,一双凤目微微阖着,令人无法探知眼底是有波澜,还是依旧如结冰湖面,没有丝毫波动。 他忽然说:“岁岁,你可知,要如何改变你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温岁听到她师尊这句话,蓦地抬起了头,愣愣问道:“要如何……” 谢道岐回答着面前的小徒弟:“在寿数将近前勘破大道,突破飞升境,飞升成仙,便可摆脱这死局。” “以前,因为那副病体,你进阶缓慢,无法淬炼体魄,也无飞升可能,可如今,不一样了。” “岁岁,从明日起,你当摒弃杂念潜心修炼,师尊亦会助你进阶,早日突破飞升境。” 温岁当然知道,她师尊说的这个“不一样”是指什么…… 因为裴白下了共命咒术,把他的寿数和生机给了她,还将她身上的病气都过渡了去,如今才会有这个“不一样”…… 温岁听到她师尊说的这些话,在原地怔了很久。 她似乎听懂了,又没听懂她师尊说的话。 很久,当温岁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时候,她僵硬地眨了眨眼,看向她师尊,嗫嚅着: “师尊,可是……我用的是裴白的命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9章 第39章 室内一片寂静。 当温岁嗫嚅问出这句话后, 房间里很久都没人说话,只有月光在缓缓变换着,从桌子上移到地下, 又迤逦在了温岁脚边。 温岁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浑身凝固的血液似乎都开始散发着寒气, 让她觉得好冷。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冷。 当她师尊和她说出, 她可以摆脱这死局的时候,她应该高兴的。 当师尊说, 她可以活下去, 可以修炼,甚至还可以飞升的时候, 她应该开心的。 她以前就一直想活下去, 她苟且偷生, 忍着那副病体,忍着疼痛活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可是为什么, 当她她听到后面,当她听完师尊说的这些话后,她一点都觉得不开心。 温岁根本笑不出来。 反而心口这里像是被什么巨石重重压着, 让她喘不过气, 反而浑身都冒出了一种被刀子割开皮肤的疼痛感。 好像哪里被割开了伤口,有血在流着。 她觉得很疼, 很难受。 因为她明白,若她要飞升, 若她要改写死局,用的便是裴白的命。 她不想裴白死。 在长久的寂静之后,温岁看到她师尊微微俯下了身, 雪白长袍映上月色,浑身都透出了一种比雪还要冷的气息。 让温岁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在面对她这个徒弟的时候,她师尊总是温和而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从来没有哪一次,温岁会在她师尊身上感受到如此冰冷的气息。 师尊生气了吗? 她方才问的话,气到师尊了吗? 温岁忍不住这么想,抿了抿唇,又是一阵懊恼和后悔。 师尊为了她这个徒弟,已经付出很多,也失去很多了…… 师尊对她这么好,就和她爹娘一样,她不能顶撞师尊,让师尊伤心。 于是,温岁决定要好好和师尊说话。 师尊修的是苍生道,都说师尊仁爱世人,除了妖魔之外,从不残杀生灵,以前要不是为了她这个徒弟,师尊也不会在裴白身上种下蛊毒,亏损阴德,以至于道心有损…… 只要她好好说,表达自己的想法意愿,她相信,师尊会理解的,不会逼她的。 更不会让她强行用裴白的生机和寿命去修炼飞升。 想到这,温岁方才的焦躁和心急也平复了下来。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和师尊说,让师尊知道,她不愿意这么做,让师尊打消这个念头的时候,温岁忽然又听到她师尊一声轻叹,缓缓落在她耳边。 “那又如何呢,岁岁。” 温岁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因为惊讶和难以置信,她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着,她看着此时此刻离得她很近的师尊,下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声音都是哑的。 温岁有些头昏脑胀了。 她没想过师尊会反问她这么一句。 谢道岐俯下身,拉进了与他小徒弟的距离,神情看上去似乎还是没有悲喜哀乐,像是一尊供奉在神庙里的雕塑。 温岁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岁岁,裴白于你而言,一直便是如此。” “他不过是你续命的工具,小时候是,待你们长大了到如今,也应该是。” “岁岁为何……如此介意。” “不,不……”温岁看向她师尊冰雪般的瞳孔,忽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不是的……” “裴白不是……”温岁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闭眼睁眼间,便觉得自己的手上全都是鲜红的血。 裴白的血。 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涌开来,将她的心防冲得粉碎。 “我一直,都没有把裴白当工具……” “没有的,我没有……” “小时候就没有……” “我是很想活,想可以活很久,想可以见我爹娘很多面,可以陪着他们,也陪着师尊,也想可以练剑,可以飞升,但是……我不想喝裴白的血,吃裴白的肉,啃他的骨头,最后还要踩着他的命去飞升……”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 “师尊,这不是飞升,而是对我的惩罚……” 温岁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原本白皙红润的脸惨白不已,甚至于哐当一声,巨大的碎裂声突兀地在这房间里,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温岁双手捂着脸,泪流满面:“师尊,您知道吗,从知道我喝的是裴白的心头血那天起……” “我便天天做噩梦,天天……” “每天我都会梦到裴白躺在血泊之中,不只是死了还是活着,我看到,看到他睁大着眼睛在看我……” “我会梦到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全都是恨……” “粘稠的恨。” “但您知道吗……”温岁愣怔着,她没有再哭,眼睛没有焦距地看向某一处,眼眸里仍有水光闪烁, “裴白没有恨我。” “他不恨我……” “一点都不恨我……” “甚至,他还,还……” 想到裴白为她所做的种种,温岁心脏这里一阵抽痛,眼泪忽然又大颗大颗砸下。 啪嗒啪嗒,屋内静得能听到她流泪的声音。 谢道岐听到了他这个小徒弟的哭声,也看到了她的眼泪。 谢道岐看着他的小徒弟,良久,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抬起了手,可片刻后,又无声垂了下去。 他背着手在身后,无悲无喜的脸上似乎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问了她一句话: “岁岁,你对他,有了男女之情。” “他,蛊惑了你,是么?” 温岁先是一愣,待意识到她师尊问了什么后,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整张脸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耳垂滚烫。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尊问这些话。 她一直觉得,师尊圣洁清冷,不曾沾染,也不关心这些俗事。 师尊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有啊……” “师尊,和,和这事没关系啊,不能混为一谈。” 温岁脸通红,目光又不停地游移,简直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被师尊当面问这种事情,真的是好尴尬,好羞耻。 就跟上次她偷偷摸裴白的唇,师尊当场出现了一样…… 谢道岐将小徒弟的脸红和心虚尽收眼底。 他眼眸里冰霜堆积,面上依然平静,没有波澜。 “那此事便这么定了。”谢道岐收回目光,拂袖转身。 语气听起来毫无商量余地。 温岁一惊,急得连忙跑到她师尊面前,孩子气地伸出双手,拦住了她师尊的去路。 “我不愿意!师尊,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想再做这样的事了……” “裴白真的会死的……” “他身上有了我的病气,身体已经不好了……我之前已经看到他在咳嗽了,说不定还会吐血……我必须要找到方法解除那咒术……” “我不要,不要踩着他的命去飞升……” “裴白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谢道岐看着她:“岁岁,你知道你会死吗?” 温岁立马回:“那我就去死。” 这话一说出,温岁竟然在她师尊眼里看到了一丝沉痛之色。 温岁知道,她师尊伤心了。 但温岁,没有收回这句话。 她还是一副伸出双手拦着她师尊的姿势。 “岁岁长大了,不听师尊的话了。”谢道岐笑了一下。 是苦笑。 “岁岁心里,还有我这个师尊吗?” 温岁缓缓垂下了手,有些哽咽地说:“当然有,师尊……” “师尊也对我很重要……”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岁岁,明日起,你便和师尊一起,在云月殿修炼闭关。” “师尊……”温岁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裴白,明日会去找他练剑,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她师尊。 “岁岁,师尊只有你这么个徒弟。” “在你心里,裴白要比师尊还重要吗?” 温岁说不出话了。 可是,裴白怎么办? 裴白要怎么办啊…… —— 满月高悬,竹林的小木屋里,裴白在打坐修炼。 他运转灵力调息,却发现灵力受到阻滞,有一股病气在他体内经脉阻滞灵力,蚕食生机。 此时的裴白没有记忆,并不知道这病气因何而来。 许是先天如此。 经脉被翻搅的疼痛,想必也是因为此。 调息灵力被阻滞,他修道的境界想要突破最后一境,难。 裴白尝试多次,均无法让灵力冲破病气的阻滞,反而心脉受损,吐了好几口血。 他看着地面的血,目露疑惑。 此时的裴白并不知道这病气因何而来。 但他必须要修炼,必须变得更强,突破最后的境界。 不知为何,裴白坚信,这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在又尝试调息灵力之后,裴白的神识探到了体内的……魔气。 还有被魔气包裹着的……魔魂。 他的魂魄。 他之前修了魔? 裴白此刻意识到,他的记忆,有了缺失。 他不记得那位公主殿下,想必也是因为此。 那位公主殿下……是他的什么? 为什么他的识海里面没有她的记忆。 裴白不清楚,但他知道……她一定很重要。 明日,她又会来找他了。 虽然记不起来这位公主殿下,但想到这,裴白稍稍安心了下来,继续修炼。 灵力调息受阻,修道境界无法更近一步,裴白便转而利用起了体内的魔气和魔魂,开始修炼魔道。 只要能得到力量,能变强,修的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裴白修魔很快,没有任何受阻。 不过一个晚上,境界便连连突破。 只是魔道的境界上去了,他魂魄和道心之上缠绕的魔气也就越重了。 随时有走火入魔,跌入魔道的风险。 裴白修魔之事,没人知道,因而,只要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气,掩饰身上修魔的境界,便不会有人发现。 他可以待在这衡天宗,正道宗门不会讨伐他。 但他,又为何要留在这里? 裴白醒来之后,他知道自己是裴白,是衡天宗的剑修,但却记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为何要留在这里。 裴白想起了那位公主殿下。 他想看到她,想闻她身上的香气,想看到她脸上的笑。 想抚摸她的头发,皮肤,想舔她,想吃她,想像野兽一样……和她交|合。 看着她,他总是会有这些欲望和冲动。 低级的,肮脏的,恶心的,出自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欲望和冲动。 像条狗一样。 裴白想,她说,她是公主殿下,或许以前,他就是她的一条狗。 被她用项圈套住脖子的,听从她所有命令的一条狗。 只要她拉拉绳子,他便会跟着她走。 只是他忘了。 他怎么会忘呢。 按道理,他忘记什么,都不可能会忘了她。 —— 在修炼了一夜之后,天亮之时,想到那位公主殿下,裴白压下了体内的魔气和境界。 然后,他走出小木屋,去了那片竹林。 昨日,他问那位公主殿下,她明天还会不会来。 她对他笑,笑着和他说,她会来。 和他说,让他在这等着她,和她一起练剑。 他点头答应了,说了“好”。 于是今日,裴白听那位公主殿下的话,在竹林这处等她。 等她来找他,和他一起练剑。 清晨,她没有来。 午后,她没有来。 暮色,她没有来。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她。 她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裴白没有等到他的公主殿下。 这一日, 刚开始是明媚的晴天。 清晨,晨光熹微,风里还带着微凉的寒意, 到正午,骄阳烈日, 日光里含着和煦的暖, 暮色四合之时,天际泛起绚烂晚霞…… 温岁看着, 一直看着, 看着天色变换,太阳升起又落下, 看着天黑之后忽然狂风暴雨, 电闪雷鸣, 一道道惨白闪电掠夜空。 当雷鸣声猛地响起时,正在打坐的她整个人都被吓得惊起,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整个人不停地发着抖,惊魂未定地看着殿外风雨。 打雷了,下雨了, 裴白不会还站在那等她吧…… 不会的, 裴白不会这么傻的吧,打雷下雨了就要待在屋子里面, 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啊…… 可是…… 昨天是她和他说……让他站在那里等她的。 他这么听她的话……一定会站在那里等。 他一步都不会走。 温岁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殿外一个个的惊雷砸下,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劈开,温岁一下就忘了自己还在云月殿,方才还在打坐修炼, 忘了,师尊就在这里。 “岁岁。”当温岁想要往外走去时,师尊喊了她名字。 声音不冷不淡,平和无澜,似乎和平日里喊她的声音一样,但温岁还是从里面听出来了命令的意味。 师父对徒弟的命令。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岁停了下来。 她着急地整张脸都红了,一直在冒冷汗,但身体却僵硬地浑身发冷,就连转过头去看她师尊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迟缓。 “师尊……”温岁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喊,即便她不说,师尊也能知道她在求他。 求他让她去见裴白。 以前,每当她这样喊师尊的时候,师尊什么都会答应她。 但这次却没有。 谢道岐无动于衷。 他打坐在地,缓缓睁开眼,听着外面的雷声,面上神色比玉石雕塑还要平静,还要冰冷。 “岁岁,你的心不静。” “为师以前是如何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温岁愣在原地。 她没有再往前,但也无法平心静气地修炼了。 她怎么可能静得下来,怎么可能…… “打雷了,下雨了,师尊,裴白他在等我……”温岁虽然在极力忍着哭腔,但声音的颤抖和哑却无法控制。 外面还在下着滂沱大雨,雷声轰鸣,几乎要将她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但谢道岐还是听到了。 听到了自他小徒弟口中喊出的“裴白”,也听到了她的哭腔。 谢道岐雕塑般的神色渐渐有了波动,也有了裂缝。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小徒弟心里,口中,念的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隐有的心思还未泛起涟漪,便被铺天盖地的风雪压下。 不过转瞬,谢道岐的面容重又如玉石一般,看不到丝毫情绪的波动。 仿佛是世间最无情无欲,没有私心的一尊神明。 他是她的师父,他要让她活,他如今该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让她飞升成仙,摆脱这宿命。 成仙成神,便无情爱。 而他,永远都会是她的师尊。 “岁岁,修炼。” “你很快便要突破大乘期,这最后一阶,你的心若不静,便难突破。” “为师可以助你进阶,但最后的领悟突破,须得靠你自己。” 温岁根本听不进去,也根本不知道她师尊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放在油锅上反复煎熬,她静不下来, 雪白的光不停地在她脸上掠过,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雷声不断轰鸣。 温岁的心,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煎熬过。 她甚至也不清楚,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煎熬,又如此难过。 为何只要一想到裴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等她,心脏这里就会有一种让她无法忍受的疼痛。 宗门里的人都说,裴白是她的狗,他们也都认为,裴白是她的狗,她也只把他当狗。 他们说,看,那小孩真可怜,真惨,从小就要给那位公主殿下取心头血,长大了还不得一剑杀了她。 他们说,看,那裴白被蛊毒逼迫,又要替那么主殿下去秘境里抢药草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命回来。 他们说,看,那裴白被公主殿下逼着伺候她,就连上车下车都要他抱,简直就像个奴隶! 他们说,听说裴白是剑道天才,进阶极快,许是用不了多久便能摆脱那蛊毒,他对那位公主殿下定是恨之入骨,到那时,他肯定会报仇,一剑杀了她。 …… 温岁这时候甚至在想,裴白要是能一剑杀了她,也很好。 他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不杀了她? 到如今,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我昨日答应了裴白,我会去找他。” “我不能食言,我得去。” “他一定会在那等我,他一定会在那等我……” 温岁的心里既慌张又难受,在惊雷不断砸下之后,她连带着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嘴里呢喃着这几句话,哭腔也越来越重,转身就要走。 温岁转身之时,谢道岐阖了阖眼,似乎笑了一下。 在他的脸上,是不应该出现这种笑容的。 温岁没有走出大殿。 她一到大殿门口,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阻止着,根本出不去。 “是禁制?” 温岁一下就崩溃了。 她先天病体,因为自小便受尽病痛折磨,其实戾气脾气都很重,只是对着师尊,她始终都小心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克制着自己的戾气,她不想让师尊伤心。 但此时此刻,在这焦躁不安之下,温岁直接大喊了起来:“师尊!我说了,我不想修炼,不想飞升!不想用别人的命飞升!为什么你要逼我…” “为什么要逼我……” 温岁吼完之后,她看到她师依旧平和的,温柔地看着她的那张脸,愧疚和自责又把她给淹没了。 她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不想让师尊伤心,师尊对她……太好了。 可是裴白呢…… 裴白一直都在拿命…… 谢道岐走到了他的小徒弟面前:“岁岁,师尊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所以,你必须飞升。” “也一定会飞升。” “飞升……”温岁听着这两个字,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师尊,或许我要活,不一定得飞升呢。” “飞升说到底,也不过是天道制定的规则罢了。” 和她早就写好的死局一样。 她的死局早被写好,在那一个个该死的节点里,她却没有死。 她的存在,破坏了天道规则,为了维持规则,天道要抹杀她,所以天道要她死。 所以她的心里会不断的,反复的出现自杀的念头对不对。 所以她的耳边也总是会听到要她去死的声音,生出自杀的念头对不对…… 乌宁为他们设下的幻境,她差点死在了里面,其中定也有天道的手笔。 甚至…… 温岁一下怔住,眼泪都没往下流了。 她想,裴白的失忆,会不会也和天道有关…… 为了不让裴白和天道规则对抗,反复地救她,天道强行抹去了裴白有关她的记忆。 …… 一切的一切,从开始到现在,似乎都清晰了起来。 就算飞升了,能改变死局,又如何。 就跟棋子一样,无论跳到哪里,都是在棋盘之上。 只有掀了棋盘,才能不受操控。 温岁想,她或许找到了破解之法。 她强行忍下脑袋里钻心的疼痛,站起来问她师尊。 她隐隐觉得,师尊或许知道。 “师尊,我想,天道规则运行在这世间,也许并非无形。” “若是有形之物,便总能争个输赢胜败。” “师尊,你看过天道吗?” 谢道岐听到温岁这番话,他敛了敛眸,眸光出现了一瞬异样。 “师尊?” 温岁见师尊许久都没回答她,忍不住着急,又问了句:“师尊?” 谢道岐开口了,眸中异样已不存在。 “天道,是这天地之间运行的法则,自然是无形。” 谢道岐垂下了眼。 当又一惊雷砸下,温岁忍不住发抖,脸上神色又变得焦躁不安时,他抬手,在温岁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巨大的困意瞬间袭来,温岁浑身瘫软,慢慢闭上了眼睛,安静下来。 “岁岁,你不能有情爱。” 谢道岐轻轻接住了他的小徒弟。 “好孩子,睡一觉吧。” “你太累了。” —— 大雨滂沱,天雷四起。 的确如温岁所想的那般,裴白孤零零一个人,一直站在竹林那里等她。 天亮等到天黑,天晴等到暴雨,他都没等来她,也没有走。 狂风刮过,竹林四处倾倒,在黑夜里,整座竹林似乎在发着恐怖的哀号。 裴白提着剑站在雨里,就站在昨日,她站着的地方,闻她的香气,她的气息。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皮肤往下流,在黑夜之中,使他的脸更透出了一种冰冷的寒气,以及,诡异的艳色。 肤白唇红,俊美妖异,又一身阴森寒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浑身湿透的,从地狱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雨在不停地下,终于,当竹林里她的香气在大雨里洗刷殆尽,无一丝一毫时,裴白本就摇摇欲坠的道心彻底崩塌。 魔气爆增。 他修魔的境界又突破了。 已然到了最后一境。 就在这一瞬,夜空忽然砸下了一个天雷,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朝裴白这里而去。 裴白猛地拔剑,剑刃暴起强光,剑势冲天而起,生生接住了这天雷之劫。 他的剑势盖过了天雷之势。 天雷散了,空中只剩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和零星几点火花,很快又被雨声盖了过去。 裴白没有收剑,没有再压制他的境界,也没有压制魔气。 他的身体和掩日剑开始溢出大量魔气,滔天魔气四散,很快便惊动了衡天宗的护宗大阵。 紧接着,便是弟子一阵接着一阵的恐慌叫声。 “有魔气!” “有魔气!” “快通知长老和宗主!” “如此程度的魔气,怕不是魔界的魔尊来了……” “魔气从哪散发出来的?” “浮云峰!” “那里不是……裴白的住处吗?” …… 裴白提着剑,不停地往前走。 剑刃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坑,很快又被雨水冲得毫无痕迹。 裴白其实也不知道,不知道他要去哪。 他只知道,她不在这里,香气散了,他闻不到了。 他头疼欲裂。 他要去找她。 找他的公主殿下。 他要去找她。 她在哪? 她为什么没来? 为什么没来? 她在哪? 对,她在衡天宗。 他一个一个地方的找,一个一个人的问。 他会找到她的,对不对? 他会找到她的。 会找到她的…… …… 不知过了多久,裴白发现面前的路走不了了。 有一大群人拿着剑,围住了他。 对,人。 他可以问人。 “告诉我,她在哪里?” “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 面前的人面面相觑,但看到裴白浑身都被魔气黑雾缠绕,煞气冲天,眉心更是出现了一道血红的魔纹,便知,他不是入魔,便是魔附身。 已经神志不清了。 面前的这些人人自然都知道裴白的修为有多高,知道他入魔之后,更是不可小觑。 如果此刻,他们能围杀最好,若是围杀不了…… 很快有人小声通知了另一人:“快去通知长老和宗主!便说裴白入魔了,已经没有神智,极其危险!速速赶来!” 裴白只是朝他们问话,问他们,公主殿下在哪里。 但这些修士认定裴白已经入魔,只当他已经神志不清,成了一魔物,自然没有回答他。 一群人合力落下剑阵,出了先手,朝裴白而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 “既然不说,便都,死吧。” 眉心血红的魔纹开始闪烁,嗜血的杀欲将裴白瞬间包裹。 他挥剑,冷冽剑光闪过,地上雨水成了血水。 很快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41章 第41章 裴白的确是入魔了。 其实他一直在修魔, 魔气长久地在他体内侵蚀他的心脉,侵染他的道心……但在这之前,他都不曾堕魔。 裴白心性坚忍, 控制魔气不让自己入魔,而只是利用魔气的力量让自己修炼, 变强, 这对他而言,不是一件难事。 能让他失去控制, 生出心魔, 进而被魔气吞噬,只会是和那位公主殿下有关的事。 原本他失忆了, 识海里, 脑子里都已没有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 可偏偏就算他失去了记忆, 只要再看到她,只要再看她一眼,只要再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都会让他无法自拔地沉溺,上瘾,进而无法摆脱。 仅仅是因为她今日未来, 他未看到她的脸, 未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仅仅是因为没有看到她, 裴白便是轻而易举地生出了心魔。 又是轻而易举地进而入了魔。 魔气暴增,不断地往外溢散, 裴白摇摇欲坠的心智被魔气包裹,执念和欲望被不断地放大之后,只剩下三个字: 她在哪? 她在哪? 她在哪? 她为什么不来? 可是, 她又是谁?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裴白当真成了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成了个连自己都要忘了,心智都要被吞噬了,却还不忘要找到公主殿下的疯子。 “怎么回事!怎么插这么多剑都没死!” “快!快去通知长老!” “裴白入魔了!” “他入魔了!” …… 无数把长剑形成的剑阵朝裴白而去,裴白并没有躲。 当长剑穿过他的心口,却仍旧无法阻止他前进时,这些弟子全都惊恐地睁大了眼。 下一刻,刀光剑影间,鲜血溅染翠绿竹叶,很快又被雨水洗刷干净,一个接一个的人倒在地上,鲜血汇了一条条小溪。 对于修魔来说,杀戮和鲜血,便是最快的进阶方式。 “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裴白单手掐住了一人脖子。 那人双脚离地,恐惧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时候,他回答了:“在,在宗主的云月殿……” 裴白松了手。 那人摔在地上,都顾不上喘口气,惊慌失色地御剑跑了。 裴白转过了身,凭着仅有的记忆望向云月殿的方向。 云月殿? 她在那里吗? 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她骗了他。 为什么? 砰! 裴白站着的地方被天雷击中,出现一个深坑。 裴白修魔接近大成,许是对他违反了天道规则的惩罚,又许是突破境界降下的天劫,天上一道道天雷降下,一道道天雷劈在他身上。 他吐出一口口的血后,口中不停地呢喃着:“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来。” “为什么骗他。” “云月殿。” “云月殿……” 一瞬之间,裴白眉心这处的魔纹变得更红了。 他肤色过白,被冰冷的雨水浇湿后,便彻底成了一种散发着寒气的凛白,更显得魔纹鲜红如血,也显得他俊美的面容透着恐怖而诡异的艳色。 此时此刻,在魔气的放大下,裴白对那位公主殿下的欲望,成了极端的侵占欲。 让他想要……想要把那位公主殿下牢牢地,死死地绑在身边。 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她也走不了的地方。 她走不了,离不开,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她。 可以闻她身上的香气,可以舔她的皮肤,舔她的脸,脖子,手指……可以摸她的头发…… 为什么? 裴白不知道。 但他想这么做。 好想,这么做。 —— 温岁只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 她做了梦。 她梦到了裴白。 梦到天雷在一个个的降下,每一个都精准无比劈在了裴白身上。 梦到他吐了血,也梦到他身上有好多伤口,流了好多血…… 下了大雨,他浑身都淋湿了,身上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也滴着血。 他一个人往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裴白!” “裴白!!!” 温岁放声大喊,大喊着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很着急,她想让裴白不要走了,想让他停下来,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 她来找他了,找他练剑了。 但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人都被巨石压住,脖子也被人死死地掐着。 温岁急得不行,她急得一直哭,不断地尝试着想要大喊,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终于,她唇瓣微动,沉溺的意识渐渐有了苏醒之兆。 梦醒了。 她看不到裴白了,裴白消失了,但她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温岁缓缓睁开了眼,睫毛眨了眨,昏沉的意识在慢慢苏醒时,她听出来了声音…… 是祝隐。 他和师尊在说话。 “我说你,何必要把岁岁拘在这里,还落下了禁制,她可是你的徒弟啊……” “她不愿意飞升便算了,你又何苦逼她?” “她若要活,只有这种办法。” “可她自小和裴白一起长大,心头血和共命咒术那事,已经让她承受不起,如今你又要她踩着裴白的命去飞升,她如何会同意?” “岁岁虽然一直自诩是个恶毒之人,但她心里,却一直被良心和愧疚所负累,你是她师尊,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时可以,如今又为何不可?血已经喝了,命也共了,飞升,有何不可?” 接着便是一片无言的寂静,然后是祝隐的叹息声。 “道岐,你如何会这么想?你忘了……你修道修的是什么道了吗?” 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已经修不成道了,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何区别。” “便不能另想他法吗?你如今强行把岁岁拘在这里,想让她专心突破,不让她见裴白,可如今的裴白又岂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孩!” “他修为进阶的速度……衡天宗从来没人有过,那下在他身上的蛊毒,怕是很早便已消失……而且……” “竟是谁也不知道,裴白暗地里竟还在修魔!” “若没有岁岁这件事刺激他,他今日也不会堕魔。” “一旦修魔,入魔便是早晚罢了。” “几位长老已经去了,我来告知你此事,是想劝你莫要再管束岁岁与裴白的事,也让你做好与裴白对战的准备。” “或许现在,只有岁岁能唤醒他的一丝理智,你便让她去见他,又会如何?” 谢道岐沉默不语。 又是祝隐的声音。 “不过如今这局面,裴白既已入魔,他在正道宗门也待不下去了,只能被围杀。” “不知岁岁会知道后会如何……” “还是莫要让她知道,这些天,让她待在这里也好,” 祝隐说了这番话后,又是一声叹息:“岁岁内心受尽煎熬,飞升修炼这事,她既然不愿,便莫要逼她。” “有时候活着,也不见得是一件快活的事啊……” …… 温岁全都听到了。 她听到了……魔。 裴白修魔了?又入魔了?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她骗了他,没去找他吗? 可裴白又为何会修魔?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魔的? 温岁蓦地感觉到,裴白修魔……定也和她有关。 他做什么,好像都是为了她。 什么入魔,对战,围杀…… 听到这些,温岁急得都要哭了。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就只有去见裴白这件事。 她要去见他。 不管他入没入魔,她都要去见他。 外面雷声不歇,雨声不止,因为听到了裴白入魔这件事,温岁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但外面还有声音,祝隐和师尊都还没走。 她不能着急,她得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裴白,裴白…… 温岁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当一行眼泪自她眼尾滑落时,她忽然就抬起手臂横在了自己眼睛上面,咬着嘴唇哭了起来。 温岁其实也不知道,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对裴白的感情是怎样的,她只是觉得难受,只是一想到裴白心就会抽疼。 只是她很想,很想见到他。 很想见到他。 她想和他一起练剑。 不管他有没有入魔。 当外面的说话声消失后,温岁立马抹去眼泪放下手,装出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很快,温岁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浅的脚步声,还有一阵阵风雪寒气。 是她师尊。 她能感知到,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了。 停了好一会。 然后是衣袖拂过的细碎声音,还有离去的脚步声。 师尊走了。 又是好一会,当温岁确定她师尊当真离开云月殿后,她立马从床上起来了。 温岁本来是一特别懒散的人,此时此刻行动却是非常的迅速。 她立马瞬移到了大殿门口。 探出手去,又是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开。 禁制还在。 她要出去,只能强行破开了。 温岁抬起手,手中立马出现了一把长剑。 裴白为她寻来的,她的本命剑。 她挥剑,砍向了禁制。 禁制纹丝不动。 温岁一下怔在原地。 但很快,她往剑刃里注入法力,又挥了第二剑,第三剑。 禁制依旧纹丝不动,外面的雷声却越来越频繁了。 温岁咬着牙,不停地挥剑,直到有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后,当轰隆一声,又有天雷降下时,禁制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然后……破了。 温岁擦了擦嘴角的血,立马便顺着破开的缝隙出了大殿。 她御剑飞出了云月殿,像一阵风一样。 她一飞出云月峰,被特意隔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她根本不用去找裴白,冲涌的魔气和厮杀声,全都指向了他。 温岁很快找到了裴白。 他被一群人包围着。 宗门的长剑全都对准了他。 他浑身湿透,肤色在夜色里白得可怕,眉心那如血的魔纹忽明忽暗,已然昭示了一切。 他拧着眉,嘴唇被血染红,眼睛看向四周来回梭巡,不停地在找着什么。 脸上的神色茫然又痛苦。 就算有剑朝他刺来也没管。 “裴白!” 温岁不管不顾地朝他大喊起来。 她御剑在空中,抬起双手,不停地朝他挥舞,生怕他看不到。 而裴白,怎么可能看不到。 他身形一定,在温岁喊出他名字的那刻,便是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裴白日常:找老婆岁岁日常:裴白 第42章 第42章 “公主殿下。” 裴白抬起头, 隔着潇潇的雨幕,看到了一袭红衣的少女。 看到她在朝他挥手,听到她在喊他的名字。 霎那间, 无数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浪一般,铺天盖地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从小时候起, 从他第一眼看到那位公主殿下起。 从她笑着朝他跑过来牵起他的手, 说要和他一起玩。 从她总是跟在他后面,裴白裴白地喊他。 从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看着他流眼泪。 ……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 这些被夺去的记忆尽数涌进了他识海,尽管四周尽是围杀他的人, 尽管有无数的剑刃刺向了他, 但此时此刻, 裴白还是无法控制地,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去。 一把长剑刺入他胸口。 轰隆,一道天雷砸下。 鲜红的血自他心口这里流了出来, 而那涌入他识海的记忆像河水倒流一般涌出,顷刻间消散无踪。 裴白又忘了那位公主殿下。 他看着那模糊的,不断晃动着的红色身影, 长长的眼睫毛眨着, 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却透着一丝困惑。 但很快,在他脸上, 连这点困惑也没有了。 不断流出的鲜血,使得裴白身上的魔气更重了, 甚至汹涌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把剑刺入裴白胸口的弟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去,很快便被魔气淹没,只剩下一声惊恐的叫喊。 然后, 便是一具空壳白骨掉落在地。 瞬间,像是有无形的冲击散开,包围着裴白的人群齐齐往后退去。 识海里有关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被抹去,裴白道心之上的最后一点纯净之地也没了,魔气不断地激出他的杀欲。 他当真彻彻底底地入了魔。 “裴白!” 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一瞬。 在裴白朝她看过来的下一秒后,温岁看到了裴白朝她伸出的手,也看到了刺入裴白心口的长剑。 看到了天上降下的那一道天雷,看到了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滔天魔气。 然后是一场正道围剿的厮杀。 有人开始喊着诛杀魔头,护卫正道,几大峰的长老率领着弟子,将裴白围困其中。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这个魔头!” “快杀了他!” “否则,魔渊开启,后患无穷!” …… 不断有赶来的弟子加入进去,裴白的身上中了一剑又一剑。 血,血…… 温岁闻到了裴白的血腥味,明明一直在下着雨,温岁却闻到了,裴白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她再熟悉不过了。 让她浑身发抖,如惊弓之鸟。 “裴白!我来了!” “裴白!我没骗你!我来找你了!” 温岁大喊着,但她的喊声刚发出便很快被淹没,没人听到一星半点。 裴白也没有给她回应。 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魔气冲天,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若是以前,不管她的声音是大还是小,只要她喊了他的名字,裴白必定会朝她看过来,然后喊她一声公主殿下。 为什么? 温岁想到了方才那降下的天雷,忽然抬头看向这巨大的,令人恐惧的夜空。 又来了……又来了是吗…… 裴白的记忆又被强行抹除了,是吗…… 真是可恶! 但她,偏不会让这天道如意。 “裴白!我来助你!” 温岁气急之下,御剑就要冲过去,只是她御剑一个俯冲,一瞬之后,却发现自己仍在半空。 她被结界困住了! 水般的波纹流转在她四周,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而这上面附着的丝丝缕缕的银色灵力,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师尊…… 温岁抬头看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巅,她师尊一袭无暇白衣立在那里,淡淡垂眼,俯瞰着底下的厮杀。 “师尊……” 在温岁喊了一声师尊后,谢道岐便瞬移到了她身边。 “师尊,快放了我啊!裴白受伤了!我要去帮他!” “这么多人 ,他打不过的!” 此时此刻,温岁当真是心乱如麻,也要神志不清了,作为衡天宗的正道修士,她居然当着她师尊这个正道宗主的面,让她师尊放了她,要去帮已经堕魔的裴白…… 尊师重道什么的,都被她扔到了一边,什么正邪对立,她压根就没想起来。 她只知道,裴白被这么多人围攻,受了伤,被人刺了好多剑!又流了好多血!她要去帮他! 不然,不然他真的会死的。 这么多人,就算他修为再高也敌不过。 而且……她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 她知道,入魔非裴白所愿,陷在这无止境的杀戮和血腥里,更非他所愿。 温岁这么想着,当头迎来的,却是她师尊的一句训斥。 “岁岁,你如今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师尊从来不曾用这种语气训斥她,温岁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她整个脑袋都低了下去。 “师尊的话,你一点都不听了吗。” “岁岁,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 “当然有!”看到越来越多的弟子围了过去,温岁煎熬得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急得声音都发起哑来。 “可是师尊,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阻止我见裴白……” “你和祝隐长老的话,我都听到了……如果不是因为没有见到我,如果不是因为我食言了,根本不会刺激到他……裴白也不会入魔。” “我昨天见他的时候,和他一起练剑的时候,裴白还好好的,丝毫没有入魔的征兆……” “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裴白呢?裴白他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啊……” “他一直在执行宗门任务,在斩妖除魔,他在外出任务的时候,还会救人……” “甚至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受害者……他为我剜血,被我欺压,是我对他做了很多坏事……” “裴白一件坏事都没做,他心性坚忍,道心坚定,为什么他会入魔呢……” 温岁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裴白会入魔。 他修道已经足够强了,飞升是迟早的事,为什么他还要修魔呢。 如果他没有修魔,也不会被魔气影响。 如果她今日没有食言,裴白没有受到刺激,也不会被魔气趁虚而入,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巨大的愧疚又淹没了她,她的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不解地看着她师尊, “师尊不是修的是苍生道吗,不是要仁爱世人吗……为什么师尊要对裴白如此……” “师尊是为了我吗……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啊。”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去死。” “我早该去死了,对不对?” “我连累了师尊,害得师尊苍生道破,无法飞升,如今我又连累了裴白,害他入魔被围剿……” 温岁说着说着,那些糟糕的,愧疚的情绪一涌上来,便是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要是以前,她根本不会在她师尊面前说这些话。 她知道,这些话会伤到她师尊。 她怕她师尊伤心。 她也知道,师尊如此对裴白,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她不该对师尊有任何责怪怨恨…… 但她也快疯了,一边是师尊,一边是裴白 ,她要如何。 温岁看着下面被围剿着的裴白,当真是不想活了。 索性跟他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听到小徒弟对他说的这些话,谢道岐眸内神色一瞬暗了下去,而下一刻,让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小徒弟,重又浸满了冰雪,与平常无异,说话的声音却是带着几分凄凉之意。 “不要在师尊面前说这种话,岁岁。” “师尊,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师尊也会伤心的。” 果然,听到这话后,温岁一怔,直接跪了下来,她双手颓然地捶着结界,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地发抖: “师尊,我不说这种话了,求求你……” “师尊,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们停下来。” “裴白,裴白,他,他不想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啊……” 就在这时,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兴奋的喊声。 “他动不了了!他死了吗?” “中了这么多剑,受了这么多伤,就算他是魔,也该死了!” “千万不可大意,只要没有伤到魔魂,他就不会死。” “千万不能让他开启魔渊去往魔域,若是他到了魔界后坐了魔尊之位,率领魔族攻来就糟了!” 魔气若是庞大到一定程度,魔渊便会开启,连接到魔域。 魔域便是妖魔鬼怪,堕魔之人聚集之地。 “要不要请示下宗主?宗主怎么说?” “宗主已经说了,入魔之人,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最后留条性命。” 几位长老自然都懂这句话的意思。 裴白的命得留着,为了那位公主殿下。 “那便用归一剑阵。” “可废他经脉,断他灵骨,灭其魔魂,也能留其性命。” “众弟子听令!”一位长老号令道,“随我等开启归一剑阵!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正道修士似乎都被诛杀邪魔这几个字感染,在大声喊着口号。 温岁自然也听到了。 她猛地抬头,在这一瞬间,她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 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温岁没有再求她师尊,她直接咬破了自己手指,用鲜血在结界上快速画了个符咒,大喊道:“破!” 结界一瞬破了。 温岁强行破了结界,身子遭重,却连吐血都顾不上,生生把喉咙里涌上的血咽了下去。 温岁御剑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甚至于,这一切发生得不过她师尊的眨眼之间。 一眨眼,在剑阵开启,千万把飞剑都朝向裴白的时候,温岁直接挡在了裴白面前。 着急之下,似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她就这样张开双手,挡在了裴白面前。 “裴白!快走啊!” “你快走啊!” 她不要裴白死。 她绝对不要裴白死。 在看到千万把飞剑直朝自己而来时,向来贪生怕死,胆小自私的她,竟是就这么张开手,挡在了他面前。 温岁闭上眼,眼泪缓缓自她眼尾留下时,她想的却是……裴白走了没有。 还有,她真是太蠢了,应该用法力支个保护罩支撑一下的。 怎么一着急什么都忘了呢…… 而就在温岁闭眼的瞬间,她预想中的万剑穿心并没有到来,反而,她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怀抱里。 脚下地面开始颤动,继而,一个巨大的缝隙蔓延开,裴白的魔气成了狂暴之势,成了个巨大的深渊。 魔渊开启了。 另一边便是魔域。 她被裴白抱在怀里,他的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腰,力度重到几乎要她整个折断。 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她,这眼神很陌生,也很怪异,充斥着一种巨大的,贪婪的,狂暴的欲望。 温岁却不觉得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温岁醒来之后, 发现自己到了另一处天地。 这里天与地的界限很模糊,天际悬挂着一轮巨大的,血红的圆月, 像是正从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升起。 而在这巨大的血月之下,抬眼望去, 尽是缭绕的黑雾与魔气, 近乎成了遮天盖地之势,无数形状怪异, 甚至可以称之为惊悚的岩石和洞穴矗立在地面, 不时有魔物盘踞其中,在黑雾和洞穴里穿行, 成了恐怖的鬼影。 越过黑雾, 在血月的旁边, 温岁还看到了城镇宫殿的轮廓,看上去与人界的城镇无异,却多了浓重的邪气和魔气。 总而言之, 这是一处混沌的邪魔之地。 魔域。 他们在魔界了…… 温岁立马反应了过来,昏沉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后,她第一反应便是去找裴白。 “裴白!裴白!” 温岁忍不住慌张地喊了起来。 但幸好, 等她喊了这两句后, 她很快发现,裴白就倒在她旁边。 他伤得太重了, 浑身都是血,似乎昏迷了过去, 那张脸在魔域的暗色之下,更是白得吓人,透出了一种脆弱的苍白之色, 但由于眉心那血红的魔纹映衬,反而使得他这张脸在这苍白之余,更显妖冶糜艳,摄人心魄。 温岁承认,在看到裴白这副病容时,她很是不是人地愣了一下,沉迷了一下这美色。 但很快,当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魔物的嚎叫声,又看到黑雾里不时飘过的巨大黑影时,她一下反应过来,在环顾四周,确定在他们身后有个安全的洞穴可以躲避时,温岁立马施了个法术扛起裴白,钻进了那处洞穴。 然后又迅速设下结界,隐去了她的裴白的气息。 而就在她设下结界,隐去两人气息的下一秒,在洞穴外,忽然就有巨大的魔物摆着尾穿行而过。 …… 温岁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等到那魔物摆着尾悠闲而过时,她这口气才下来。 也不是因为她打不过,但她如今刚到魔域,这里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还是不能轻易行动。 而且……温岁看到还在地上躺着的,惨兮兮的裴白,俯下身去盯着他看,忧愁地皱起了眉。 裴白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昏迷不醒,等下那魔物一个摆尾又伤到了裴白怎么办…… 裴白已经受了这么多的伤了。 他好像总是在受伤。 得先给裴白疗伤。 对,疗伤。 想到这,温岁吃力地扶起了裴白,将他小心地靠在洞穴墙壁,然后给他输送法力止血。 虽然她不是医修,但基本的治愈法术她还是会的,她可以止血,简单地处理伤口,但想要让伤口愈合,还是需要辅佐药材灵药,还有高阶的治愈法术。 她不会…… 等温岁用法术给裴白止完血后,她看着裴白身上仍未愈合,可见血肉的伤口,忽然痛恨自己以前为什么这么懒,没有学一点高阶的治愈法术。 裴白的这些伤口,什么时候能愈合呢。 他不是入魔了吗,就算入了魔,伤口也不会自行愈合吗……那入魔多亏啊…… 裴白身上这么多伤,虽然他是一冷酷少年,很多时候看上去就跟没事人一样,但裴白也是肉|体凡胎,肯定也会疼的吧…… 裴白肯定也很疼吧…… 温岁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裴白,看着他身上那些她无法愈合的伤口,心尖的那点疼慢慢扩大,扩大,以至于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还有克制不住的,隐约抽泣声。 裴白为她受过很多伤。 甚至可以说,裴白受伤全部都是因为她。 以前,他为她剜心头血,为她闯秘境,为了她到处夺宝,很多次,很多次他是命悬一线,满身是血的回来。 每次温岁都会假装没看到一样的扭过头,双手枕着自己的脸,偷偷咬着嘴唇忍受。 忍受不安,忍受愧疚,忍受冒出来的那一点,对裴白的心疼。 以前,她从来都不敢,也不会在裴白面前表现出一点心疼,她想,干脆就做个坏人好了。 她本来就是坏人,本来就是恶毒的人不是吗。 裴白恨她,才叫她心安理得,心无愧疚。 裴白若爱她,那才真叫她痛不欲生,魂飞魄散…… 她以前一直心安理得,掩埋愧疚,是因为她知道,裴白只可能会恨她,不可能会爱她…… 他怎么可能会爱她呢。 他不可能会爱她的。 这样的爱……太畸形,太可怕了。 温岁想,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小自私的人,以前不想承受裴白的恨,总是觉得裴白看她的眼神里那种强烈到要将她吞噬的情绪,是因为浓烈的很,所以,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裴白躺在血泊里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对她的恨,要将她剥皮拆骨的恨。 后面她才知道,裴白不恨她。 一点都不恨她。 可是,她连承受他的爱也不敢。 她以前,怎么会害怕那样的裴白呢。 他根本不会伤害她啊。 就算失忆了,不记得她了,他也不会伤害她。 “裴白裴白,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以前还老觉得,你讨厌我呢,小时候你总不爱理我,也不教我爬树……” “你怎么不讨厌我呢……” “怎么不恨我呢。” “虽然我不喜欢你恨我,但是,若是你能好好的,不会受这么多伤,恨我就恨我吧,没关系的,我偷偷哭就行了……” “裴白裴白……” “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我也好疼……” 温岁看着眼前安静闭眼,脆弱苍白的裴白,忍不住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碰了碰他的唇,然后,眼泪无声落下。 裴白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这是被她病气影响的。 裴白身上还有她的病气。 温岁忽然想到,裴白这会还没醒,她若是能进入他灵府,找到他下在自己身上的共命咒术,或许她就能找到解除共命咒术的方法。 裴白失忆了,也根本不会察觉。 裴白那时候说过,他和她已经结契了,可以进入对方的灵府,她再用神识查探…… 想到这,温岁立马收起了摸摸裴白的手,正经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放出自己的神识,尝试进入裴白的灵府。 灵府是修士最重要的地方,修为越高的人,灵府往往越难进入,会有一层层的阻碍,所以温岁也是半信半疑,不确定自己的神识能否进入裴白的灵府。 要是进不去,她也不敢强行闯入。 而且,裴白修为这么高,就算她强行闯入,怕是也进不了裴白的灵府。 但是……温岁没有想到的是,她没有费吹灰之力 ,她的神识就在裴白的灵府外停留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瞬间…… 裴白的灵府就开了。 就,开了…… 温岁的神识甚至都愣了那么一下,然后……顺利地进去了。 温岁进了裴白的灵府。 这是她第一次来裴白的灵府。 裴白的灵府空旷,寂静,望去尽是冰雪一样的白,什么东西都没有。 居然什么都没有吗……还是裴白灵府里的东西也被天道强行抹除了? 真的找不到解咒之法吗…… 温岁一下失落,一想起那咒术,想起裴白身上本该是她的病气,心就会很疼。 一滴眼泪落在了裴白灵府。 而就在此时,温岁的神识忽然就对什么东西有了感应! 温岁循着这感应立马飞去,然后,她看到眼前画面,却是愣在原地。 裴白的灵府……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若不是循着感应,温岁的神识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 她站在岸边,被烈火带起的风吹起了头发。 下面是翻滚的岩浆。 从这岩浆里延伸出了一根根巨大的锁链,锁链向上而去,纵横交错,竟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符咒。 而在这符咒的中心,有一颗金丹,被缠绕着,也被死死地束缚着。 这是修士的金丹。 金丹凝聚了修士所有的生机和修为。 温岁看到,有源源不断的金色流光,从这颗金丹的周围流泻出来。 这些金色流光,全都涌向了一个……用金色保护罩包裹起来的东西。 那是一滴鲜红的灵血。 温岁的神识与之共振,有了剧烈的反应。 这是她的灵血。 裴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这里取走的灵血。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温岁站在岸边,看着这画面,看着裴白那被锁链捆缚着的金丹,看着自己的灵血,一滴一滴的眼泪掉入岩浆之中,瞬间被淹没。 原来这就是共命咒术。 当真是用他的生机在供养她的命 温岁简直是想立马就去死。 裴白究竟为她做了多少事情…… 是不是打破这些锁链就可以了? 温岁看着面前这些巨大的锁链,忽然这么想…… 裴白失忆了,现在也还没醒,这是她毁掉这共命咒术的最好机会了。 她一定要毁了这些……锁链。 温岁飞身而上,整个人立在了岩浆上方,手心幻化出了她的本命剑。 下一刻,她没有一点犹豫,就这么挥剑斩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声音蓦地落在耳边,温岁的神识瞬间被牵引回身体。 然后,她手腕这里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冰凉寒意。 她的手腕被人死死握着,动不了分毫。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要好好的,哭哭 第44章 第44章 温岁的手腕被死死握住, 神识回了本体,不仅斩不断裴白灵府里的锁链,就连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你在干什么?”面前的裴白抓握着她手腕, 桃花眼里透出了深深的疑惑,也透着彻底而陌生的冷。 看她的眼神很凶。 许是因为没了关于她的记忆, 在无意识下, 裴白握着她手腕的手也用了极重的力气。 手腕这里不仅传来了裴白指尖的冰凉寒意,也传来了以前从来不会用的痛感。 以前, 裴白从来不会如此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每次, 在她觉得痛之前,裴白就会放轻力度, 松开她的手。 这次却没有。 他用了极重的力气, 像是要将她捏碎一般。 裴白从来不会这样对她呢。 温岁觉得疼, 也莫名觉得有点委屈和难过。 经过这一番的折腾,她的脸早就脏兮兮的了,发上珠钗掉落, 头发也乱糟糟的,甚至眼睑这里还溅上了几滴血,狼狈极了。 温岁本来是极爱干净的人, 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也没有这么脏过,更何况刚又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魔界, 就被魔物追赶着躲进了洞穴。 她难得善良一回,给裴白施法术止血, 又跑进裴白灵府,大发慈悲地想要替裴白解除共命咒术,却被裴白这么凶的看着。 还被他这么用力地掐着手腕。 …… 温岁想着想着, 所有的委屈涌上来,眉毛一皱,嘴唇一撇,眼眸里水光泛泛,眼见着就要哭了出来。 “疼。”她忍不住这样说了一句,以往清脆的声音有些哑,也有些颤,尾音有点上翘,听过去不知是埋怨多一点,还是撒娇多一点。 少女的这句抱怨入耳,裴白顿时怔了下,心脏这里不明所以地骤缩,紧接着,一股缓慢而折磨的疼痛传遍了他四肢百骸。 温岁见裴白还没有放手,手腕这里还是很疼,感觉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顿时公主脾气一上来,对裴白的娇纵脾性也冒了出来。 她再次认真地对裴白说:“裴白,你弄疼我了。” “我好疼。” “我是你的公主殿下……” “你不是应该放开我,然后再说一句……‘抱歉,公主殿下弄疼你了,下次我再也不会了’吗?” 像是被这“公主殿下”这几个字触发了什么被动一样,听到公主殿下这几个字,又听到她说疼,裴白忽然松开了手。 有些怔然地垂下眼,看向温岁的手腕。 虽然裴白眼底的疑惑依然没有减轻,但当他垂下眼,在洞穴昏暗的光亮下,看到少女纤白手腕这里突兀而明显的红印时,他的眉心狠狠抽动了下。 然后,他薄唇张合,当真按温岁方才说的那样,对她说了一句话:“抱歉,公主殿下。” 这下,温岁是蓦地睁大着眼睛,眨了眨眼后,又眨了眨眼,吃惊极了。 她知道,裴白脑子里有关她的记忆又被抹除了,但是为什么每次当她和他说,她是他的公主殿下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好神奇…… 当温岁还在震惊之时,只见裴白非常自觉地捧起了她的手腕,然后,轻柔地触碰着她手腕红印,揉了起来。 当裴白指尖温柔的触感传来之时,温岁顿时一个激灵,像是有阵阵电流穿过她全身,又麻又痛又痒…… 温岁看过去,只见裴白神情专注,捧着她手腕轻柔的表情甚至可以说的上是虔诚了。 裴白好听话啊…… 不管失忆没失忆,都好听她的话。 但是,虽然裴白很听话,温岁却莫名觉得,裴白揉着她手腕的动作有点奇怪…… 他的指尖起初不会用力,而是会轻轻碰触着她皮肤,似有若无地在她肌肤上游离,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然后不知为何,又会莫名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会轻微地发着颤。 克制不住的,小幅度的发着颤。 剑眉也会不自觉地轻皱,微湿的桃花眼彻底暗了下来。 他似乎觉得很折磨。 而这种似触非触,似碰未碰的感觉对温岁来讲,同样很折磨…… 裴白抚摸她肌肤的指尖,会激起她身体不明所以的难受。 而且……裴白揉着揉着,神色是越来越不对了! 眼尾泛着红,长睫潮湿着要坠下水珠,喉结上下滚动着,甚至头低得越来越下……像是想低下头去舔一口了。 …… 怎么一副变|态涩情狂的样子…… 虽然温岁对裴白这副不自知的变态样子还是有发怵,但她忍着没有收回手。 老老实实地让他揉…… 在裴白面前,温岁怕是从来没有这么老实过。 于是,不过就是一个红印子,裴白却捧着温岁的手,细致又贪婪地揉了很久。 最后就差没舔上去了。 当少女手腕那红印消除,裴白终于放下她的手后,他似乎并未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何不对。 当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又触摸到她肌肤后,裴白内心深处对于这位公主殿下出自本能的欲望……又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而且,比以前还要汹涌。 他入了魔,魔性自然放大了他的欲望和兽性,削弱了他的人性。 于是乎,此时此刻的裴白本能地觉得,这是他的配偶。 她不能离开他。 但是,首先…… 裴白环顾了一下四周,扫了眼面前的少女,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 这里太脏,太简陋了,和她很是不配,裴白莫名觉得,她不该待在这里。 裴白虽然脑子里没有面前这位公主殿下的记忆,但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气,感知到了四周空气里的魔气涌动,自然是猜出了他如今已经入魔,到了魔界。 在魔界,强弱和胜负就是规则。 这里以力量为尊,更以强者为尊,只要你比别人强,能打败所有强者,便是新一任的魔尊。 也就能住在魔域宫殿,号令所有人。 裴白忽然起了身。 温岁眼疾手快,慌张地抓着他衣袍一角,脸上表情很是担心,也很是不安。 不等她开口问,裴白说了话:“不要担心,等我回来。” 末了,他又补了三个字:“不要走。” 语调很沉,很重。 “哦好……”听他这么说,温岁应了一下,然后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蹙了蹙眉,对他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凶,裴白。” “我会难过的。” 裴白的眸色暗了下去,低声说:“我,没有……” “我只是,不想你走。” “裴白,你又忘了我吗?”温岁忽然这么问他。 裴白盯着少女那张小脸,盯着她鼻尖的灰尘,眼尾的小红痣,盯着她花瓣一般鲜红的唇,缓缓说道:“我想是的。” “我应该记得你,但是我忘了。” “可是,我不想你走。” “公主殿下,你不要走,可以吗?” 即便是失忆了,即便是入魔了,但裴白看着面前自称是他公主殿下的少女,语气却仍旧放得很轻,听去似乎还带着一种询问的,甚至是恳求的语气。 不管失忆了多少次,裴白还是裴白。 她一直都会是他的公主殿下。 温岁心尖忽然就暖呼呼的,也软乎乎的。 她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手,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哦。” “我不离开。” “裴白,你回来就可以看到我。” 温岁还是一副盘腿在地上打坐的姿势,裴白站在她面前,身形很高,她费劲地抬起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并不能看清他那张陷在阴影里脸的表情。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又说;“但你不要去做危险的事,可以吗 ?” “我们刚到这魔域,情况都没摸清楚呢,你不要这么冲动,我们先在这洞穴里住下也好啊,虽然这里黑黑的,没有床只能躺地上,也不怎么干净,外面还有庞大魔物在虎视眈眈,但凑合一下也是能住的……” “你看你,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都还没愈合呢,我们就先在这里待着,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出去……” “裴白,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 “你怎么不回答我呀?” 因为担心裴白,温岁说了一大串,可等她说完,裴白都没有回答她,而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岁的心也随着这沉默高高吊起,不得安宁。 温岁甚至都开始胡思乱想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开始紧张起来。 裴白又要去做什么啊? 他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怎么刚到魔界他就要搞事情啊! 温岁越想越气,当真想又像以前一样,狠狠地欺压他一下时,抬眼一看裴白这满身的伤,又不忍心了。 …… 温岁长长地叹了口气,丧着脸继续说:“我会很担心的,裴白。” “我会很担心你的,所以,你不要乱来,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可以吗?” 这次,温岁说的是真心话,并没有骗他。 她真的会担心他,真的不想他再受伤,不想再看到一身是血的裴白了。 当少女皱着眉,担忧地同他说完这些后,昏暗之中,裴白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唇边轻轻地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好。”他如此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衡天宗。 魔渊开启, 成了个巨大的漩涡,裴白和温岁掉入其中后,魔渊便瞬间关闭。 待谢道岐瞬移过去, 通道早已关闭。 他的小徒弟消失了。 和裴白一起消失了。 温岁和裴白掉入了魔域,四周先是一阵喧闹, 待谢道岐, 也就是他们宗主到了眼前,便是瞬间噤然。 谢道岐的目光在温岁消失之处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出声, 询问此事该如何处理时,谢道岐才收回目光, 淡淡说了句:“以后再议, 加强护山大阵阵法。” 众人应下, 谢道岐瞬移,消失在原地。 —— 云月殿。 “什么?!岁岁和裴白一起掉入魔域了?” 祝隐知道这件事后,平日里的淡然全都没了, 扇子也不摇了,白玉般的脸上透出了掩饰不住的讶异之色。 这种神色在他这个性子散漫的身上,是极难看得到的。 祝隐虽然早就知晓裴白已经入魔, 他也知道如今岁岁对裴白已然不同以前, 但……在剑阵开启时拦在裴白面前,和他一起掉入魔渊……却是祝隐怎么都想不到的…… 这是从什么时候起, 岁岁对那裴白,如此……看重了。 竟是还会为了他挡在剑阵面前, 还一起掉入了魔域…… 祝隐近乎是长叹一声,然后又倒在了椅子上,用一把蒲扇盖住了脸。 “如今这事, 难办……” 他长叹之后,想到如今这番局面,觉得甚是头疼:“裴白已经入魔,岁岁也跟着进了魔域……不知在里面是一副什么情况……” “你说说,这事情如何会发展到这一步了?” “你当初让岁岁去见裴白,又能如何?岁岁对裴白,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况且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岁岁便喜欢和裴白一起玩,天天黏在他后面,就算小时候裴白不理她,她也傻呵呵地天天要找他玩……” “小时候,她和他的感情便很是要好了,如今想来,后面岁岁因为要续命对裴白的那些欺压和逼迫,想必也以讹传讹,被人夸大罢了。” “这孩子,小时候便不想喝裴白的血,那次不还因为这事差点死了吗……后面也不过是因为要活命,想见她爹娘,才不得不喝裴白的血……” “岁岁想必是以为,裴白恨极了她,她靠着这份恨才喝了裴白这么多年的血,不然的话,那份浸着血的沉重愧疚,早就会逼疯了她……” 祝隐如今想起这些之前觉得费解的事,竟是都说的通了…… 他们眼里的岁岁,其实一直都是讨人喜欢,善良柔软的小孩。 祝隐如今都还记得那孩子刚来衡天宗的样子。 那两位凡间的帝后一步一叩首,就这样上了衡天宗的千级台阶。 当时的岁岁不过是一五岁的小孩,但看到她父王母后如此,她便也学着做,和她爹娘一样,一步一台阶,不吵也不闹,认认真真地叩首着。 待就这样走过了衡天宗的千级台阶,在衡天宗高耸入云的石柱前,谢道岐和祝隐,还有衡天宗的一众长老便都站在那里。 那位凡间的帝王一下就跪了下去。 天际顿时乌云涌动,隐有雷电闪烁。 祝隐当时亦是被震惊了一瞬。 凡间帝王有紫微星护体,就算他们是修道之人,也没有资格让帝王朝他们下跪。 且,修仙宗门与凡间往往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凡间帝王如何会朝他们下跪。 看到她父王下跪,温岁当时那张圆圆的小脸都心疼地皱了起来,她被她娘亲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然后偷偷在她娘亲耳边说;“娘亲,他们是仙人吗?” “父王为什么要朝他们下跪啊……我不要父王跪……” “母后,我不要父王跪… “我可以替父王跪,我代替父王跪,好不好……” 温岁的娘亲只能疼爱地安抚着温岁,眼里亦有泪花闪烁。 这位凡间的帝王恳求他们,让他们救救他的女儿,他的公主…… 他从一位得道高僧那里得知,他的女儿命里早夭,死局已定,注定生下来便是一副病体,被病痛折磨,若想能延续她的寿数,只能让她待在灵气浓郁的修仙宗门,如此,才能堪堪压制病气。 否则,一年后便会因为病痛之气彻底丧命。 温岁自生下来便病气缠身,一副先天病体,好几次都在鬼门关徘徊,若非如此,温岁父母也不会求助寺庙高僧。 也不会一步一叩首上了这衡天宗,一个帝王,跪在了他们这些修士面前。 但修仙宗门不可介入凡人既定的因果,这是不可违逆的铁律。 当时,温岁的师尊施了个法术阻止她父王母后下跪,淡淡说了句“天命不可违”,便要拂袖转身。 祝隐和一众长老亦是。 他们皆信奉死生天定,这便是不可违逆的天道规则,也不可改变。 只是当他们都要离开时,那位爱女心切的可怜母亲发了疯,竟是拔下了发上的簪子,抵住了怀里小孩的脖子。 “若是仙人们如此狠心,不肯留下我们的女儿,我便在此了结我们女儿的性命……” “我女儿可怜,日日被病痛折磨,却忍着疼痛,没有对我们喊过一句疼……” “只能如此活着,也是我们对不起她……” 话落,伴随着哽咽的哭泣,那母亲手上一用力,那簪子看上去当真快要刺穿小孩的喉咙。 哐当,在怀里被用簪子抵着的小孩眨了眨眼时,簪子飞出好远,掉在了地上。 谢道岐制止了。 这便是说明,他同意留下了这小孩在衡天宗。 温岁的母亲痛哭出声。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孩,许久之后,才放开了她,轻轻抚摸着她女儿的脸,问道; “岁岁,你怕吗……你怪娘亲吗……” “不怕。”小孩用着稚嫩未消的声音,笑着说,“不管娘亲做什么,岁岁都喜欢娘亲,也喜欢爹爹……” 温岁的父王走了过来,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温岁的父母和温岁说:“好孩子,你以后便待在这里乖乖治病,等病好了,你就能见到爹娘了……” 从这以后,温岁便留在了衡天宗。 祝隐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的温岁有多乖,又有多惹人心疼。 她一个小孩被留在了衡天宗,刚开始,谢道岐还未收她为徒弟,只是给她在衡天宗灵气最为浓郁的云月殿安排了住处,其余的一概没管。 温岁却天天都会和他问好,还会主动问,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还会每天都会采一束小花送给他,说这是感谢。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便是最大的感谢了。 但谢道岐每次都没有接下,也没有回答,多余的话是一个字都没有。 这凡间的因果,他不该沾,至多,他只能做到将这小孩留在这里。 至于能活多久,也非他能决定之事。 云月殿一直就只有谢道岐一个人,空旷而冰冷,幽寂无声,自温岁到了这里后,就算只有她一个人自娱自乐的笑声,祝隐也是觉得这云月殿热闹了起来,总算是多了几分人气。 祝隐性子松散,每次来这便会顺便逗逗这小孩,同她说说话,免得她一小孩在这里闷坏了。 有一日,当他这云月殿同谢道岐谈宗门之事时,他又看到那小孩捧着花走来了。 这次,她采了两束花。 她费劲地朝他们走过来,然后踮着脚,把两束花几乎要举过头顶了,努力地送到他们面前。 “送给……” 只是这一次,温岁的花还没送出去,便是忽然吐了血,倒在地上。 两束花也掉落在地,血染红了那白色的小雏菊。 祝隐记得,自这以后,谢道岐便收了温岁为徒弟。 一年后,他云游在外,带回了裴白,在这小孩体内种下蛊毒,用来给另一个小孩续命。 温岁起初并不知道,这小孩是带回来给她续命的。 突然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她简直是高兴坏了,除了吃饭睡觉,整天就跟在那小孩屁股后面,裴白裴白的喊,咯吱咯吱的笑。 她也给那小孩送了花,送了她最喜欢的花。 岁岁其实和裴白的感情……一直便很好。 因而在知晓裴白被剜了这么多年的心头血供养她却不恨她,反而还在自己体内下了共命咒术,转移她的病气,延续她的命数后……她多年积压的愧疚一下便压垮了她。 让她无法再喝裴白的血,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让裴白为她续命。 所以,才会在剑阵开启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拦在他面前,同他一起掉入魔域吗…… “岁岁啊……” 祝隐拿住了盖在了脸上的蒲扇,不禁感叹:“你若是能当真自私点,恶毒点,怕是也会好过很多。” “那可是飞升成仙呐……如今却是掉在了魔域里面……” 祝隐是连连叹气,又忍不住责怪谢道岐的所作所为:“你说你,当初让这两个孩子见面不就成了吗,何苦要阻止他们,当这个坏人……” “如今这局面,要如何收场?” 谢道岐对于祝隐的指责不为所动,他站在窗前,看着屋外雷雨散去后的夜空,只说了一句话: “加快攻打魔界的计划,荡平魔域。” —— 在裴白走后,温岁虽然很是担心裴白,但由于她实在是太累了,也太困了,便在一边担心裴白一边犯困的状态里,就这么枕着洞穴里的岩石,睡了过去…… 等她一觉睡醒,迷迷糊糊中想到裴白后,惊得一下就立马坐起,瞌睡都没了。 温岁顶着一头没有打理的,凌乱的呆毛,眼神涣散地扫了眼洞穴周围,又扫了眼洞穴周围,确定没有看到裴白后,她一下就慌了起来。 裴白怎么还没回来啊…… 不会又和别人打架,还没打赢吧…… 温岁想到这,也顾不上外面还有没有魔物了,拿着剑就要往外冲。 而就在她冲出洞穴后,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一大片人。 哦不对,是魔…… 只见他们扑通跪下,动静大得地面都在晃动后,又齐齐发出了震天喊声…… “参见魔尊夫人!” 作者有话说: 岁岁:?这又是整的哪出 第46章 第46章 这喊声整齐划一, 洪亮震天,温岁着实被这喊声惊到,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放眼望去, 大批魔兵占据了整个荒原,魔兵身着黑色盔甲, 肤色各异, 形状也各异,有人形, 也有兽形, 甚至还有骸骨形状的魔兵…… 他们的身上都缠绕着魔气,额头也都印着魔纹, 一眼看过去当真是妖魔鬼怪, 奇形怪状, 要不是温岁还处在震惊之中,她当真是要被吓到转身御剑飞走。 “什么魔尊夫人啊!”温岁觉得他们简直是莫名其妙…… 难道她不知什么时候被魔尊看上,要被捉去当魔尊夫人? !!! 一想到这, 温岁立马警觉起来,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这么多人,她也打不过, 裴白还没回来…… 温岁略一 思考, 立马决定先逃去找裴白。 裴白这么惹眼,她去魔城里面打听一下, 应很快能问到裴白的消息。 她实在怕裴白又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情来。 想定后,温岁立马又往后退了几步, 手里紧紧攥着断玉剑,准备伺机而逃时,却看到乌压压的魔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全都开始瑟瑟发抖,脑袋都快低到了地面。 瞬间,方才只是缭绕在上方的魔气忽然变得庞大起来,甚至于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威压,压得在场的所有妖魔都哀嚎不止,甚至有的开始吐血倒地…… 温岁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过于强大的魔气和威压,她不停地往后退去,已经猜到了,前面从这群浩浩荡荡的魔兵里走出来的人,必定是魔尊。 她握剑了剑,打定主意找准机会就跑。 魔尊…… 她如今还突破大乘期,与魔尊对抗必定是打不过的。 要是她当真落入魔尊之手,裴白怎么办…… 裴白肯定又会发疯…… 想及此,温岁已经准备掐诀施个障眼法,再御剑飞走。 只是……当那魔尊从分开的魔群里走出来时,温岁掐诀的动作一下就停了。 她,她竟然是看到了裴白…… …… 裴白走到魔群面前,在缭绕的魔气之中,那双猩红的,深邃的桃花眼仍旧和以前那般,死死地落在她身上。 温岁看到,裴白的肤色似乎更白了,这种白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冷意的白,而是透出了一种极深的邪性…… 让本就过于昳丽,也过于俊美的容貌在这种邪气的浸染下,更是有了一种充满妖异的魅惑之感。 当裴白完全地从黑雾里走出,走到距离她不过一丈的地方,当温岁能更清楚地看见裴白如今的样子时,整个人是完全呆住了。 手里握着的剑都差点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还是裴白吗? 那惯常高高束着的剑修马尾,此时此刻完全散了下来,乌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他两肩,顺着往下倾泻,几乎到了他的腰部…… 面白如雪,唇红如血,神似莲花的魔纹映在他眉心,交织出了一种诡异的艳丽感,以及邪性…… 修道时的凛冽冷酷全都化成了这种邪性,也可以说,是被这些邪性所完全掩盖了…… 以前的裴白,似乎寻不到丝毫踪迹。 从那双看上去似乎还是一样好看的桃花眼里也寻不到。 他朝她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滔天魔气带来的威压,都会让温岁忍不住地往后退…… 不是因为害怕和恐惧,而是因为他身上魔气和修为带来的威压,对人的压迫感实在太重了。 而她每当退一步,温岁都能察觉到,裴白身上的邪性和魔气更重了…… 身后魔群的惨叫声也更大了,一位魔兵统领模样的人在大声求饶,不停磕头: “求,求魔尊大人饶命!” “求,求魔尊大人饶命!” “小的们已经全部听命于魔尊大人,也已经在整个魔域广而告之,魔尊大人今后便是统治整座魔域的人……求魔尊大人饶命……” “魔尊大人力量通天,神威盖世,小的们受不住魔尊大人身上的威压,魔尊大人饶命啊!” …… 这魔兵统领本是效命于前任魔尊,但当他看到面前这人是如何一个人闯进魔域宫殿,又是如何杀光一整个宫殿的护卫,再亲手杀了魔尊后……他便立马臣服,和其余统领一起,拥护裴白成了新任魔尊。 这人……不仅力量恐怖,手段亦是残忍。 不管先前是何种身份,所修何道,只要踏进这魔域,杀戮和鲜血便是最快的进阶方式。 他亲眼看到这人在一次次的杀戮和鲜血里不断增长修为,获得力量之后,又制造了更多的杀戮…… 那鲜血都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不过只用了一个晚上而已…… 见此,很快又有别的魔兵磕头求饶:“求魔尊大人饶命,魔尊大人饶命啊……” “嘘。”裴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他悠悠抬起手,五指张开,很快,一个魔兵瞬间出现在了他掌中。 他五指抓握着他的脑袋。 温岁甚至都没看清这魔兵的样子,她只看到一个黑影蓦地闪来,出现在了裴白掌下,然后,裴白五指稍一用力,冷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下,鲜血很快混着脑浆飞溅四处。 一块块的血肉落在四处,有一块还黏连着骨头的肉块恰好落在那魔兵统领的脚下。 魔兵统领瞳孔放大,将要喊叫出声时猛地反应过来,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个魔兵被他们新任的魔尊大人徒手捏碎,成了血块。 只是因为吵到了他。 霎那之间,方才的求饶叫喊都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再也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一瞬之间,就连先前魔物穿行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此时此刻,就算是温岁看着眼前的裴白,都要瑟瑟发抖了。 她并不是害怕裴白,也不是和以前那样恐惧裴白……她只是出自本能的,不由自主地对裴白身上的魔气和力量生出恐惧。 这近乎是一种本能了。 就算是她是他的公主殿下,当此时她这么主殿下站在裴白面前,看到这样的裴白时,也会有恐惧。 因为,当温岁瑟瑟发抖地看着面前的裴白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 ,裴白真的入魔了…… 她才对裴白入魔这件事有了实感。 这就是魔吗…… 在徒手捏爆了魔兵,看到血肉四溅后,温岁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来都不会在裴白眼中出现的兴奋。 杀戮后的兴奋。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快|感。 杀戮的快|感。 裴白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你也怕我吗?”裴白走近了她,与她不过咫尺之间。 他俯下了身子弯下腰,乌黑如墨的长发顺着他肩侧滑落,又被风一吹,堪堪掠过少女白皙的脸颊时,温岁很是恍惚地眨了眨眼,然后在一片有些氤氲的雾气里,看到了裴白过于漂亮,让人神魂颠倒的一张脸。 “公主殿下没有走……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以后,公主殿下便乖乖和我待在一起,只和我待在一起,好不好……” “公主殿下哪也不要去,也哪都不能去……” “和我一起待在一起……” “就和我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会伺候公主殿下的一切……” “每日睡醒,我便能看到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也能看到我……” “只能看到我……太好了。” “很久之前,我就想这么做了……” 很久之前?! “裴白,你恢复记忆了吗?!” 当听到裴白那句话的时候,温岁猛地一怔,忽然意识到裴白可能已经恢复记忆时,开心地两眼都发光了。 可还没等她因为这件事开心一秒,她看到裴白猩红眼里涌现出的狂乱的,异常的兴奋后,心就重重地沉了下去。 裴白如今已经入魔了,还魔成了这副模样,恢复不恢复记忆,差别也不大…… 甚至可以说,如今这入魔的裴白,要比失忆的裴白恐怖多了。 温岁能明显地感觉到,裴白在失控。 他的那双桃花眼里不时猩红一片,不时浸满潋滟水光,待她一眨眼再看,便又有黑色的魔气急遽地从他眼瞳掠过,消失不见。 她甚至能感觉到,裴白身上的魔气正在缠绕着她。 每次当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想要往后退时,裴白身上的魔气就会缠绕着她的腰,接着顺着往上,再缠着她的整个背部,再是手臂,四肢…… 温岁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魔气捆绑住,动不了分毫! 她无力疲惫,又欲哭无泪,只觉得有魔气加持的裴白更加变态,也更坏了…… “裴白,你放开我啊……”温岁只能这么无力地说一句。 因为显然,此时此刻的裴白是听不进去的,也是绝对不会放开她的…… “对,我恢复了记忆,我想起了公主殿下,想起了从前种种,也想起了那日,公主殿下并没有来……” “公主殿下那日去哪了呢,为什么没有来呢……” “我记得,我很久之前便和公主殿下说过……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也不要逃离我。” “我对公主殿下,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温岁被这样的裴白吓到狂咽口水,想挣扎一下,开口和他解释一下那天的情况,便看到他忽然笑了起来。 薄唇轻勾,桃花眼漾出温柔的,蛊惑人的笑意。 “公主殿下,又往后退了。” “公主殿下,又在害怕我对不对?” “公主殿下,又会离开我吗?” “但这一次,我不会让公主殿下有离开的机会了……” 话落,就在温岁听完想解释也想安抚他的时候,她忽觉眉心泛起一阵寒凉触感。 是裴白的指尖轻点在她眉心。 紧接着,温岁眼前一黑,就这么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只觉四周一片漆黑。 她的心重重一沉,下意识想要去探出口。 却发现……她被关了起来。 温岁:“?” 作者有话说: 岁岁宝贝:ps: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47章 第47章 温岁刚刚醒来的时候, 并未意识到,她被裴白给关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入目尽是黑暗之时, 温岁还以为自己眼睛没有睁开,或是还没睡醒…… 不然, 她怎么什么都看不到呢。 于是, 温岁又闭上了眼睛,再用力地睁开眼……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后, 她看到的, 还是只有无尽的黑暗。 “诶……” 温岁觉得奇怪,但好在她会法术, 温岁立马坐起, 摸黑掏出符纸, 默念了个火诀。 蹭的一声,温岁的指尖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她引着这束火苗缓缓移动, 想要借着这束光亮看清一下周围时,方才照到床边,就被模糊的影子吓了一大跳, 惊叫出声。 旁边竟然站了个人! 温岁被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借着这火, 顺着那模糊的,飘忽的鬼影看过去, 却是…… “裴白!” 当温岁抬起头,目光一寸寸的上移之后,看到床边站着的“鬼影”居然是裴白时, 她是既觉得开心,又觉得诡异…… 开心的自然是看到了裴白,虽然是已经入魔的,越发变态的裴白…… 诡异的是……裴白在这一片漆黑里盯着她看,还不知道看了很久真的很诡异啊! 就不能点个灯吗…… 此时此刻,无边的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便是她指尖引出的这簇火苗,温岁抬起头,借助这簇微小的火看向裴白,看向他那过白的,也过于漂亮的脸时,越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飘忽不定的鬼影。 容貌俊美,肤白唇红,不知道为什么,在入魔成了魔尊之后,他连剑修的高马尾都没扎了,长长的乌发披散开来,更是衬得他整个人都透出了一种邪魅之感。 特别是眉心那艳红的魔纹点缀在那漂亮的脸上,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的美,叫人看一眼,便会生出一种神魂被摄之感。 这和以前的裴白的是很不一样的。 虽然容貌未变,但他身上的妖邪魔气似是让他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成魔之后,温岁能在裴白身上找到的唯一和以前的相似之处是……他依旧面无表情,神色看过去透出了一种极致的冷。 在温岁抬头朝裴白看过去的时候,她指尖的那簇火苗忽然摇晃了起来,使得裴白脸上的光影也是摇摇晃晃,一明一灭的,在黑暗和光亮之间来回切换,更是诡异非常。 温岁又咽了咽口水,虽然裴白之前就老喜欢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但也不会有此时此刻的这种恐怖之感。 在摇晃的光影里,温岁已经看到,裴白的瞳孔成了血瞳。 温岁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察觉到了裴白目光里强烈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这是毫无顾忌,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她面前的……赤裸裸的欲|望。 温岁的心跳得更快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裴白对她的欲望挺重的,之前在发现裴白身上的蛊毒早就没了的时候,那一瞬间对上裴白的眼神,她便是在里面看到了几要将她溺死的欲望…… 但那时候,裴白的这种欲望里不会有这么重的邪性,和暴虐的毁灭欲……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温岁当真是摸不着头脑了…… “裴白,这是在哪里呀……”温岁只好开口问他,但因为裴白这会已经入魔了,又是魔尊,温岁生怕自己的哪句话刺激到他,让他无法控制自己,于是问他的声音放的很轻,还带着一丝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害怕和恐惧。 而且,许是连温岁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身体,她的脊背,其实是在往另一边,朝远离裴白的一边倾去的。 她以为她没有,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也隐藏得很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裴白站在床边,低垂着眼看她,将她这些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似乎阖了阖眼,瞳色更红,声音低沉嘶哑,在这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带着一种让人下沉的诱引意味。 “公主殿下是又在害怕我,又想离开我吗……” 当裴白缓缓弯下腰,薄唇靠近她耳边,说了这句话后,温岁一个激灵,立马皱起了眉毛,严肃否认: “诶?!” “没有啊!” “裴白,我真的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跟你说,我现在完全不害怕你了,一点都不怕呢……” “裴白对我这么好,又会伺候我 ,我怎么会害怕裴白呢……” 温岁开始笑,干笑:“我一点都不怕呢……魔域好啊,空气清新,我从来都没有来过魔域,就当旅游了,哈哈哈……” 在温岁一边在不断否认说没有,一边又看似很开心地哈哈笑着,似乎当真是一点都不怕面前的魔尊裴白。 只是,当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面前魔尊裴白出自本能的恐惧让她的身子不断的往后倾去时,一冰冷的,有力的手,忽然按住了她正在往后倾倒的脊背。 彻骨的寒冷自那掌心和指尖传至背部,温岁猛地愣了下,打了个哆嗦……身子又无法控制的发着颤。 裴白的手放在少女单薄的脊背,指尖缓缓摩挲着少女的椎骨,在少女的身子再一次颤抖之时,他稍稍用力,温岁方才还在不断往后倾倒的身子一下往前,脸颊刚好碰到了他心口这里。 温岁一下怔住了,当裴白身上的气息裹挟着魔气,将她浑身都缠绕得快要喘不过气时,她连笑都笑不出来,窒息之间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裴白死死地按在了怀里。 他的一只手掌控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脸近乎是埋在了少女颈间。 然后,裴白闭上了眼睛,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掠过少女垂落颈间的发丝,然后,当少女的发香和身上的清香一点点地被他吃到了身体里时,他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下,紧接着,眼尾便是泛起了一抹湿红。 裴白此时弓着背埋在少女脖子这里,贪婪地,痴迷地吃着她的发香,气息……以往挺直如青竹的脊背成了一个将要弯折的弧度,然后,在他将握着少女后脑的手到少女脖颈这里,修长的手指小心又轻柔地将少女颈项这里的头发拨开,露出白皙纤细,脉络清晰的脖子时,当他的鼻尖蓦地擦过少女薄薄的肌肤,感受到了她经脉微弱的跳动时,裴白的身体忽然很是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一行泪水蓦地自他眼尾滑落,顺着他侧脸,又黏连在温岁颈间…… 当这潮湿的水意在脖子这里晕染开时,温岁完全是一副懵逼的状态……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裴白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这潮湿的触感是什么…… 好像是水,可是怎么会有水啊! 是的,温岁绝对不会猜到,也绝对不会想到,在裴白埋在她脖子这里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时,竟然就流出了眼泪…… 她更愿意往……是裴白伸舌头舔了她脖子这里…… 虽然她也不知道裴白为什么要舔她脖子这里…… 但裴白本来就很变态,现在已经完全入魔成了魔尊,肯定是变得更变态了,所以舔她脖子什么的……好像都变得不变态了。 就在温岁这么想着的时候,脖子这里的湿润触感慢慢消失了,由于此时她近乎是被裴白抱在了怀里,裴白的手又掌控着她的背,让她动不了分毫,所以,她一点都不知道裴白的脸埋在她脖子那里在干什么…… 她既看不到裴白,也听不到裴白的声音,这种抓不到任何支点的未知让她很慌,让她的心高高悬在一个地方,害怕掉下又不能掉下。 温岁的心尖这里简直就是有蚂蚁在爬,当裴白唇齿间烧灼的呼吸还在一点点地烫着她皮肤时,在裴白的沉默里,温岁的这种心慌也在不断地被放大……终于,在耳垂这里猛地传来一种粘湿的,微麻的触感,当真像是被什么野兽的舌头舔过时,温岁忍不住地,很细小地哼了一声,身子在他的掌控下哆哆嗦嗦地,不停地,小幅度地颤抖着。 太折磨了呀。 裴白到底在做什么啊…… 温岁终于忍不住了,只好开口问他,声音里带黏黏糊糊的,完全掩饰不住的细碎哭腔:“裴白,你,你在干什么呀……” “我说了呀,我不怕你的,也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温岁不知道的是,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里的确是不怕裴白的,但是……她身体对力量和危险的本能感知会让她颤抖,也会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远离他。 于是,当温岁的身体又在哆嗦着往后退时,自然是被裴白看到,也被他察觉到了。 裴白笑了起来,薄唇轻启,含着少女的耳垂轻轻舔舐之后,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我只是……不想公主殿下离开我……” “以后,公主殿下便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好不好?” “我会伺候公主殿下的一切……穿衣,洗浴,吃饭,喝水……” “这些,都由我来做,好不好……” 温岁听到这些话自裴白口中说出,只觉得天塌了…… 惊悚至极,骇人听闻,可偏偏又叫人无比确信,他当真会这么干…… “我本来就不会离开你啊……” “裴白,我现在不怕你啦,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不会让你一直承受我的病痛,也不会让你一直被魔气折磨……”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决这一切的办法,一定会摆脱天道的束缚。”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不会入魔……” “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练剑呢,所以,你相信我,好不好……” 温岁说着说着,当真是要急哭了,她很想侧过身捧着裴白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对他说,好让他相信她的话,可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被裴白身上的魔气缠绕着,也束缚着,根本动不了一点…… 她只能呆呆地听着裴白越来越疯的呓语: “你撒谎。” “公主殿下,你在撒谎,对不对?” “那日,你便没有来,没有来见我。” “为什么不来呢,殿下。” “答应了,为什么不来。” “是不是你已经发现了……发现了我心里肮脏的欲望……” “是不是也觉得恶心,想要逃离呢……” “但是,晚了……” “裴白,你听我解释,唔——” 当裴白最后一句的尾音落下时,温岁刚要解释,便觉她的下颚被冰冷的手指抬起,紧接着,大掌钳着她下巴,她的整张脸都被扳了起来。 在昏暗的,摇晃的灯光里,她清晰地看到裴白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力气控制不住一般越来越重,待温岁察觉到一阵痛意时,裴白的手离开了她的唇,转而掌控着她后脑…… 然后,他的唇覆下,吻上了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48章 第48章 当双唇之上落下柔软寒凉的触感时, 这微弱的凉竟是成了将温岁整个冻僵的冷,一瞬之间,温岁只觉得自己被冻成了冰雕一样, 无法思考,也无法动作, 什么都想不了, 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很快,当裴白温柔地含着她唇瓣辗转亲吻时, 这种将她冻僵的寒意一瞬消失, 烧灼滚烫的热铺天盖地地袭来,成了要将她整个烧成灰烬的火。 在含着她的唇瓣细致地, 温柔地舔舐之后, 裴白的手颤抖不已地抚摸着温岁下巴, 他的呼吸声重如擂鼓,烫如烈火,桃花眼里的水雾似是浓重成了泪水, 不停地流泻出来…… 他看着面前被他亲吻,被他掌控的少女,那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凝成的水珠摇摇晃晃, 就这么一颗颗地坠了下来。 而一吻间隙,温岁还是痴痴的状态。 被裴白亲得艳红微肿的双唇无意识张开, 双眼也无意识地朝裴白看去,以往晶亮的杏眸似是蒙了一层层氤氲水汽, 湿漉漉的,也雾蒙蒙的。 似是还没发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裴白,你, 为什么要哭啊……”温岁被亲懵了,意识实在是不清醒了,看到面前捧着她的脸,不停流眼泪的裴白,疑惑地问了这么一句,又愣愣地抬手,想要替他擦眼泪,“裴白,你别哭了呀……以后,我不会欺负你了……以后,我都不欺负你了,也不会剜你的血了……” 在温岁抬起手,想要替裴白擦眼泪的时候,在将要触及到他的眼泪时,裴白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大而修长,轻而易举便将温岁的手密不透风地,死死地包裹在手心。 他握着的她的手,颤抖地,轻轻地贴在了自己侧脸,声音幽远而低沉,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充满蛊惑: “公主殿下,不要走了,不要走了,好不好……” “就这样待在这里,好不好……” “待在这里,你就会永远地陪着我了。” “我会和你一起待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和小时候一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公主殿下,我们会一直陪伴……” “公主殿下,愿意如此吗……永远的陪着我,只陪着我……” 许是因为此时此刻温岁的意识太昏沉了,在这种不清醒的,晕晕乎乎的状态下,她也忘了要去掩饰自己心里的想法,去掩饰自己的害怕,不能刺激入魔的裴白。 她什么都不知道,看了眼这黑漆漆的,像是有无数怪物藏匿在里面的地方,下意识就害怕起来,也慌乱了起来,将这瞬间的真实想法一下说了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裴白,我想走,我不想待这里,这里是哪呀,我要离开这里,我害怕,裴白,我害怕……”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还要去找我爹娘,找师尊……” 这些话说完后,温岁心里的恐惧和害怕无法遏制的越来越重,在这些的支配之下,她什么都忘了,下意识推开裴白就要走,尽管她看向这茫茫黑暗,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该怎么离开。 被她用法术幻化出的火苗也早已摔落在地,火苗愈发幽暗,只有一圈浅浅的火光在照亮这黑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灭。 温岁走不了了。 此时的裴白,已经入魔的,成了魔尊的裴白,不会放她走了。 对她的欲望原本便在他心底日复一日的,长久的积压,如今在魔气的侵染下,已然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越爱她,这种自私的,扭曲的爱|欲,越会将他变成一个怪物。 他不知道,该如何健康地,正常地去爱她,去爱他的公主殿下。 他只是……不想她走。 他只是……想让她待在他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 为什么……她就是要走呢。 蛊毒那次是,练剑是,这次,也是…… 为什么? 当温岁在昏沉的,不清醒的意识下,慌乱地想要离开时,温岁的脚还没沾地,便被一有力的手掐着腰,直接抱了起来。 像是被吓到,温岁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她被他抱起来,不知怎么,双腿也被他分开,为了不掉下去,慌乱之间,温岁下意识只能夹住裴白那劲瘦的腰,手也只能勾着他脖子。 而下一刻,她的惊呼还没出声,裴白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掌控着她后脑,又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不同于开始时的温柔绵长,他吻上她的唇后,便是只有暴烈和贪婪了。 他撬开她的唇齿,舌头长驱直入与其纠缠,很快便是唇舌纠缠,银丝顺着少女的嘴角流了下来,温岁哼哼唧唧间,只能被迫仰起脖子承受。 少女纤细的,白皙的脖子仰着,弧度看起来优美而脆弱。 裴白吻得实在是太凶了,也太暴烈了,舌头都要深入到了她喉管这里,温岁实在是承受不住,生理性的眼泪被逼出,顺着她眼尾滑落,润湿了那颗小红痣。 红痣越发鲜艳。 他一直在亲吻她,痴迷地,沉醉地亲吻她,无法自拔,也无法停下。 不知持续了多久,温岁昏沉的意识在这激烈的,狂风暴雨般的亲吻中渐渐清醒,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狂风巨浪拍打着的,不断浮沉的小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彻底撕裂。 温岁越来越害怕了,这种本能的恐惧让她不能控制地慌乱起来,在亲吻的间隙,她的手搭在裴白肩膀,哭得一抽一噎的,在不停地发抖,她抹了抹眼泪,睫毛湿嗒嗒的垂下,被裴白亲得红肿不堪的嘴唇张开,含着哭腔地喊裴白裴白,甚至带着一种从来不会有的哀求声。 “裴白,裴白,别……” “你别这么亲我了,我都要喘不过气了,嘴巴也肿了呜呜呜……” “你要做什么呀,这里又是哪里……” “裴白,我,我害怕……” “裴白,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好黑,我想离开……” “你能放我走吗?裴白……” 吻停了下来,裴白扣着少女细腰的手却没有放松丝毫力度,冷白的手背青筋浮起。 忽然而来的沉寂比死还要深邃。 裴白没有再吻她,但也没有回答她。 在这种沉寂里,温岁的心也一点点地沉寂了下去。 温岁还是以一个亲密又羞耻的姿势被裴白抱着,她趴在他肩膀这里,茫然地看了眼四周后,忽然问裴白: “裴白,你是把我关了起来吗?” 裴白听到这句话,却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一只手托着她,青筋暴起,另一只手自少女腰间抬起,捏着她下巴,轻柔地抚摸着少女红肿不堪的唇瓣。 他的动作太轻,也太温柔了,温岁的身体被激起一阵颤意,湿漉漉的眼眸里又积蓄了水汽。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公主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劣,很肮脏,也很恶心……”裴白看着被亲得昏沉迷糊,目光涣散的少女,指尖忽然停在了她嘴角处。 这儿,还有亲吻时牵扯出的一缕银丝,仿佛在无声昭示着方才有多混乱不堪。 温岁还在委屈着,也痴呆着茫然着,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却只见裴白轻轻抬起了她下巴,昳丽俊美的脸离得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凑到了她嘴角这里,蛇信般鲜红的舌头伸出,将她嘴角粘连的银丝也舔了去。 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后,温岁蓦地睁大了眼,下睫毛这里的水珠都震惊地掉了下来。 “我的确很恶心,很肮脏,公主殿下。”裴白看到她震惊的样子,却挑着一双桃花眼,笑了起来。 一副很是愉悦的模样。 他似乎觉得很畅快。 不用再掩饰了。 终于,不用再掩饰了…… 你很早就想这么做了,对不对…… 把她关起来,抚摸她舔舐她亲吻她,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留下你的印记,让她只属于你…… 对不对? 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在魔气的不断侵染之下,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裴白耳边这么说着,把他心底一直掩埋的肮脏的欲望,全都都摊了开来。 直白地摊开在了他自己面前,也摊开在了温岁面前。 裴白单手捏着她下巴,轻柔地摩挲着,在察觉到怀里少女微弱的颤抖后,他又低下头,额头轻轻碰着她额头,看向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无法控制的暗火。 “觉得很惊讶吗,公主殿下……” “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觊觎你了……” “觊觎了你……很多很多年。” “小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看到被一团温暖狐裘包裹着的小公主,闻着你身上的香气,就在想……这么娇贵,这么干净,这么好看的小公主,如果我能离得近一点就好了……” “但公主殿下……我根本不敢朝你走过去……” “我当时是个穿着破烂,在泥泞里打着滚的小孩,父母宗族都被灭门,我报了仇后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以天为被,和野狗抢食……” “我的身上很脏,我还是个小孩便杀了很多…很多人,我是个怪物,我的手上全是血。” “我怕会……吓到你。会让你厌恶我,觉得我肮脏,也觉得我恶心。” “谁知道,你看到这样的我,却对我笑了起来,你似乎笑得很开心,还跑过来拉起我的手,说要和我做朋友……哈……” 裴白在笑,笑得眼里的愉悦成了癫狂的兴奋,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温岁惶恐地,不安地看着他,她察觉到了裴白身上暴动的魔气,觉得很是担忧,低低地喊着他:“裴白,你不要这样……” “裴白,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你难受的话,你难受的话……”温岁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干脆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整张脸都埋了下去,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也带着黏糊糊的哭腔。 “你难受的话,我给你输灵力好不好?” “你不要难受……我不要你难受……” 这句话说完后,温岁才反应过来,裴白已经是魔了,魔尊了,输灵力又有什么用呢。 她该怎么办呢…… 而温岁的这些话落在裴白耳边的时候,他蓦地一怔,血红的瞳孔得来片刻的清明,但很快便又被无边的欲望压了下去。 裴白抱着怀里的少女,打了个响指,登时千盏灯光依次亮起,流光溢彩,亮如朝阳彩霞。 这是个华美的,巨大的地下宫殿。 瑰丽奢华,空旷幽静,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这宫殿四周布满了蓝色结界,她根本出不去,逃无可逃。 他可以伺候她,所有。 灯光亮起后,温岁眯了眯眼,心里的害怕和担忧却并未消散分毫。 裴白抱着怀里的少女,将她缓缓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看着她,目光贪婪而密集地注视着她,侵吞着她,抬手抚摸着少女可怜的,红肿的唇,继续说着: “公主殿下,即便我知道,我不过是个为你剜血,为你续命的工具,我依然想……想待在你身边。” “那时候,你会天天喊我的名字,会天天对着我笑,会拉着我的手,说要和我一起玩……” “你还会给我送花,你自己摘来的,新鲜的花……” “但是,你越如此,我越觉得我低下,肮脏,恶劣,以至于……我竟是不敢靠近你,也在想,小公主会不会也厌恶这样的我……觉得我肮脏,恶心……” “所以,当时的我做了个试探,我故意……告诉你……”说到这,裴白的声音忽然有了剧烈的颤意,嘶哑不堪。 他俯下身,在温岁的眉心缓缓落下一吻,指尖轻轻抚过了她眼尾的那颗小红痣。 “我故意告诉你,你喝的药里面有我的血,我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我的血恶心……” “后面的事情,却不在我的预料。” “我以为……你当真觉得我的血恶心,宁愿死也不喝,哈……” “自那以后,我便常常站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看着你,看着你,怕你会突然消失不见……” “公主殿下,我无法离开你,也无法失去你,你不会知道,你在我心里重要到了何种程度。” “你不会想到,我对你做过所有恶心而肮脏的,只有疯狗才会做的事。” “每日晚上,在你睡着以后,我会像狗一样舔你的手指,我会细细地舔舐着每一处关节,指尖,然后……把你的手指吞入我口舌之中……” “我觉得兴奋,头皮发麻,快/感横生,眼泪都会流出来……” “太舒服了……怎么会这么舒服……” 而躺在床榻上的温岁,听着裴白的这些呓语,整个人已经完全的懵了。 这已经不能用扭曲和变态来形容了……温岁从来没想过,从小到大,裴白内心对她的感受是这样的…… 她呆呆地眨眼,朝裴白看过去,只见此时此刻,裴白的桃花眼里当真是水雾涟涟,潮红的眼尾又有水意泛起,看过去,这面容的艳丽程度更甚妖孽精魅,当真是一让人心魄神摇的艳鬼。 “所以,在很早之前,我便日夜都在想……如果公主殿下是我的就好了。” “如果公主殿下只属于我一个人,只会对着我笑就好了……” “公主殿下,只能是我一个人……” “对不对?” “双修,可以吗……公主殿下。” “不仅是神魂,还要身体……” “不管是神魂还是身体,我们都要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裴白微微俯下身,弓着背,蜷起的手指轻轻地蹭了下少女的唇,缓缓抵入她唇齿之间,当指尖触碰到了那柔软之时,他的长睫颤抖着,眼尾又流出了眼泪。 “好美妙啊……” “太美妙了……” “公主殿下,这很美妙,不是吗?” “公主殿下的全部,都会属于我……” 待温岁还在沉溺在裴白那些癫狂的呓语之中,在想要如何安抚他,又要如何劝说他时,裴白的脑子已经快进到了和她双修……而且是肉/体双修这里…… 当听到这些话后,温岁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她怕刺激到裴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生气地咬了口裴白探到她唇舌的手指,再别过头闭上眼睛,不让他弄了。 裴白真是太变态了,温岁都要怀疑他是变态涩情狂了,哪里学来的……学来的这么多变态行为啊! …… 温岁在心里狠狠地谴责了裴白的变态,然后……她准备趁机装死。 嗯,装死。 她想就这样蒙混过关。 然而…… 温岁的装死还不到三秒,裴白的大手便掌控着她的脸,强势地把她的脸扳了过去,面对他。 然后,他和她说, “公主殿下,我们双修。” “这一次,你还会走吗?” “不过,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 “殿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49章 第49章 听到裴白的这些话, 温岁彻底装不下去了,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真真切切地从裴白的这些话里面听到了危险和恐怖,疯狂和扭曲。 此时此刻, 温岁才意识到,裴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他当真把她关了起来, 他也当真会按他说的那样, 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哪也不能去, 也哪也去不了。 裴白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也不是在和她玩游戏,他是真的要囚禁她。 虽然……温岁看了眼这四周, 流光溢彩, 富丽堂皇, 比她在衡天宗住的地方还要奢华,但是,他是要囚禁她啊! 就算住的地方再奢华, 也是要囚禁她啊! …… 而且,裴白如今入魔了,精神状态一点都不稳定, 谁都不知道他把她囚禁在这里后, 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说的,肯定不止双修那么简单!…… 温岁的意识不断发散, 忽然间以前和裴白神交双修的画面又冒出了出来,身体甚至都开始无意识地发起抖来…… 之前不过是神交, 她就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疲惫得不行,要是肉|体双修, 还不知道会怎样。 而且,裴白,裴白这副瘾重的样子,怕是要把她囚禁在这里,每天都,每天都……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混乱又恐怖的画面,温岁重重地咽了咽口水,然后被口水呛到,不停地咳嗽起来。 少女的咳嗽声入耳,裴白神色一暗,俯身将她扶了起来,靠到他肩膀这里,自然又习惯地抬起手,给她顺气。 温岁当真是被呛到了,一直在不停地咳嗽,脸颊都咳嗽地泛起了红晕,眼睛里面也冒出了泪花,垂下的睫毛湿哒哒。 裴白的喘|息无端重了起来。 他的手放在少女单薄的脊背这里,温柔地,动作很轻地拍着,抚摸着,待温岁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后,裴白低下头,看着怀里少女咳得红彤彤的脸,沾连着泪水的睫毛,他眼尾挑起,点点笑意流泻出来: “公主殿下是被我吓到了吗……”他问她。 温岁听到裴白这句话后,又看到裴白诡异的笑,心虚地移开了和裴白对视的目光,脸都要埋在了裴白胸膛这里。 …… 温岁还在思考,她在思考裴白问她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她又该如何回答裴白这句话。 她此刻就像个惊弓之鸟,简直是不敢,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回答裴白这一句看似正常的提问。 这句问话听起来很正常,但是自现在已经是魔尊的裴白口中说出来,就很不正常了…… 温岁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略过裴白这句话,没有刺激他,转而抬起头眨巴着眼看向他,用一副眼眸含泪,可怜兮兮的样子和他说: “裴白……” “裴白,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别把我关在这里,好不好……” 温岁和他撒娇,声音娇滴滴的,甜腻娇柔,又带着惯常的清脆,落在人耳边时,简直叫人心尖都麻酥生痒。 温岁想,裴白最吃这一套了,以往每一次,只要她和他撒一下娇,甚至都不用撒娇,只要朝他眨眨眼,他就会沉默地转过头,无论她说的是什么,他都会去做。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听到她娇滴滴的祈求后,裴白眼眸湿红,抬起她下巴,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着,脸上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表情,无动于衷。 而他这种似若有无的,温柔至极的抚摸动作,反倒让温岁的身体难受了起来,眼眸里积蓄的水雾越来越多了。 “你撒谎,对不对?”裴白捏着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怀里的少女抬起头来,不得不看向他。 不得不对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视,目光交融,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眸里,清晰看到了自己。 “公主殿下,最喜欢骗人了,对不对?”裴白低下头,与她额头相碰,唇齿间的呼吸落在温岁薄薄的眼皮,忽然就激起了一片红。 然后,他的薄唇细致而折磨地吻着少女秀巧的鼻尖,待怀里少女忍不住地发起抖来,下意识又想挣脱时,裴白落在她背上的手轻轻用力,少女便重新跌落他怀里,与他密不可分。 裴白的喘/息又重了起来。 这种亲密感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但对他而言,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裴白的手绕过温岁的腿弯,把她抱在了自己腿上,然后,他抬起手,指背轻柔地掠过少女脸颊,再是她的唇齿,下巴,脖子…… 力度不轻不重,温柔如水流拂过,却又难以忽视。 裴白似乎在故意诱引她,挑起她身体的情动和反应。 他知道,他的公主殿下很喜欢他这副皮囊,很喜欢他的脸…… 果然,在裴白的这一番挑弄之下,温岁不自知地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她满脸通红,下意识又要往裴白的怀里钻时,裴白却单手扳过她的脸,虎口掐着她下巴这里,让她只能面对他。 温岁又难受又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用那双盈满泪雾的,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他:“裴白,你不要这么对我……” “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对我……” “裴白,你不是最听我的话了吗,不是说会一直伺候我吗……” “裴白,你不能这样对我……” “裴白,你变了……” “变坏了!” 温岁的委屈越积越多,对裴白一番控诉,简直就想和以前一样,恶毒地用催动蛊毒来威胁他了…… 太气人了!裴白居然把她关了起来,要囚禁她!还要和她双修! 真的不是趁人之危的变态涩情狂吗…… 生气! 但是,只要温岁一看到裴白身上的魔气,她的气一下就全没了…… 是的……裴白现在入魔了。 被那魔气影响,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裴白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才入的魔。 他的体内还有她的病气,他为她做了好多好多事,剜了好多好多血,他一直在伺候她,为她出生入死,为她续命…… 一想到这,温岁就没办法去怪他了。 她想,要不,要不她就再忍一下好了。 裴白不会永远这样的,对不对…… 他不会一直这样对她的。 裴白现在只是入魔了,他也很难受,对不对…… 看到她气呼呼地瞪着自己,裴白却弯了弯唇角,笑了起来,他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掠过少女眼角,沾连了她的一滴眼泪在指尖,然后,放到唇边舔了下去。 而如今温岁看到裴白的这种变态行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了…… “我的确会一直听公主殿下的话,也会一直伺候公主殿下……” “亲手照顾,亲手伺候公主殿下的一切,一直让我很愉悦,甚至是兴奋……” “但是,我对公主殿下永远都有一个要求,那就是……” “不能离开我。” “公主殿下,我们已经结了契,本来就是道侣,道侣双修,天经地义,公主殿下在害怕什么呢……” “是……在怕我吗?” “是在怕我,然后,又要离开我吗?” 话落,裴白身上的魔气又涌动了,那双桃花眼鲜红如血。 温岁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的身体和脑子都是麻的,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裴白已经彻底地被魔气蒙蔽了心智,好似只要听到她害怕他,只要察觉到她对他的害怕,便觉得她会离开他。 她和他说想出去,不想待在这里,他更是被刺激得双眼如血,疯得不行。 不能离开他,也不能害怕他,这似乎是裴白不能触及的两个禁忌。 温岁看了眼这空旷奢华的宫殿,又看向疯疯的裴白,忽然想……要不,就答应他好了。 双修的话……反正她也不是没有和裴白双修过,虽然以前是神交,但肉/体的话,应该也不会很疼吧,裴白不会让她疼的,温岁很是确信这一点。 而且,上次神交虽然累是累,但的确也很舒服…… 这次也应该会吧…… 于是,在一番认真的思考之后,温岁忽然仰起了脸,问裴白:“裴白,如果我答应你,你会开心吗?” 裴白蓦然一怔,桃花眼里的血红一点点的褪了下去。 温岁继续说:“裴白,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是,如果能让你安心,能让你不这么害怕我离开,能让你身上的魔气稳定,能让你不那么难受,那,那我就忍一下好了……” 话落,她抬起手勾住了裴白脖子,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许是温岁用了力气,裴白也失了魂,她的手臂勾着他脖子一用力,便使得裴白重重地往下低着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逼仄之间,呼吸交缠。 然后,温岁弯着眉眼笑了起来,她扬起眼尾,那颗小红痣在她脸上,更显得她明艳动人,生机盎然。 她笑着,还是一副娇纵的,高高在上的样子,命令着裴白:“但是,裴白,你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也不要把我困在这里太久,时间久了,我会不开心的,而且,我们也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啊,虽然你现在忘了……” 为了不刺激到裴白,温岁甚至没有说害怕这个字眼。 然后,一想起双修,温岁又紧张得红了脸,她紧紧地挽着他脖子,嫣红的嘴唇靠在他耳朵这里,声音慌乱而发颤:“还有,那,那肉/体双修的时候,裴白,你不能弄疼我啊,要让我舒服好不好,裴白,我其实,有点害怕呢……” 说这话的时候,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这里泛起了晚霞一样的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恐惧和害怕。 而听着少女这些话,裴白喘/息粗重,眼尾泛起潮/红,使得那张脸昳丽生艳,越发像是在发/情了。 难以控制。 温岁听着裴白的喘/息更害怕了,裴白的欲望实在是太重了…… 他不是向来心性坚韧,禁欲冷酷吗,为什么克制不了一点欲望啊! 真的像是性/瘾患者。 …… 温岁忽然有点后悔了。 裴白一副瘾很重,根本不会停的样子,她忽然想,她会不会死啊…… 等下死在了床上怎么办? …… 但是,当裴白握着她手腕,将她压在床榻之上时,温岁的脸颊和脖子这里忽然传来潮湿的水意。 一滴滴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裴白又哭了。 以前,她从未见过他流眼泪。 现在,他为什么总是哭呢。 “公主殿下……” “我真的可以……拥有你吗……” “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他似乎不相信,还在反复地问她,反复地确认。 温岁的心忽然生出了缓慢痛意。 裴白,为什么这么离不开她呢。 因为她,他从小就被种下蛊毒,被剜心头血,因为她,他成了个疯子,因为她,他又道心尽毁,堕入魔道,成了这副样子。 她想,她要对裴白好一点,她不想看他难受,看他痛苦。 一点也不想…… 温岁对着裴白笑了起来,她抬起手,抚摸着裴白那过于漂亮的,俊美无暇的脸,说: “嗯,裴白。” “我不会离开你。” “我说过,我们从小都是一起的啊……” “虽然我一直在欺负你,命令你,要你伺候我,还让你为我卖命,总是让你去闯秘境,次次都命悬一线……” 细数过往,说着说着,温岁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立马转移了话题…… “但其实,我也离不开你……” “我们从小就一起玩,这么多年都是呢……” “裴白,你要快点好起来……” “裴白,你不要哭了。”温岁擦他的眼泪,然后很认真地和他说,“裴白,我答应和你双修,但是,你,不要让我疼,好不好……” “我很怕疼,你不能让我疼……” “然后,然后……”温岁说得吞吞吐吐的,她别过脸去,眼尾泛起红晕,声音也越来越小,低低的,闷闷的,哼哼唧唧的,还带着一种娇纵的命令意味。 她紧张地都开始咬自己的手指了:“裴白,你要让我舒服……” “这很重要!” “要是,要是不舒服,我就不和你双修了!” 裴白忽然笑了。 他薄唇勾了勾,顺势把少女抱了起来,双腿分开,坐在他腿上, 然后,他低下了头去,薄唇循着少女纤白的手腕亲过去,很快,在温岁身体忽然一颤,不由得松开了方才因为紧张而咬着的手指时,裴白却张开了唇,在少女的手将要垂下的时候,他含着她的手指,亲了起来。 细致的,绵密而温柔的吻自手背,指尖,指尖,手心传来时,温岁的身体忍不住一哆嗦,不知为什么,竟是细细碎碎地哭了起来。 才刚开始,她就要受不了了…… 裴白是不是给她下了魅术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裴白是不是给她下了魅术啊! 温岁忽然也很想问裴白这句话…… 他怎么能亲她手指都亲成这样, 亲得这么仔细,这么痴迷,简直是要把她手的每一处都亲吻到, 留下他的痕迹。 这还只是手啊…… 光是被他亲着手,温岁的脑子都有点晕乎乎的了。 她被裴白抱在腿上, 双腿夹着他劲瘦的腰, 此时此刻,温岁都能感觉到那腰腹的强劲, 以及, 那积蓄着的,可怕的力量。 她的腿莫名发软, 就要滑落下去时, 却又被裴白握着腰, 重重地往上一提,让她趴在了他肩膀。 裴白亲得太动情了,小心翼翼, 虔诚而专注,好像是在吻什么易碎的珍宝。 刚开始,温岁只是觉得被裴白亲得手麻, 慢慢的, 便是全身了。 温岁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陌生又害怕。 温岁有些慌地垂下眼,看过去时, 刚好能看到裴白的侧脸,墨色长发铺陈在他背部, 顺着滑下,在床榻整个铺散开来,他还在含着她的手指亲吻, 闭上了眼睛,长长的,湿润的睫毛微微抖动着,平日里冷得发白的脸上蒙上一层层薄薄的红,更显得他艳丽俊美,漂亮如鬼魅,叫人看一眼便会被摄心魄,然后随着他不断地下沉,往下坠。 看到这副画面,温岁的心脏忽然急遽地缩了起来,然后,她的眼泪莫名其妙就流了出来。 温岁觉得难受,可又不知道为什么难受,也觉得,这种难受似乎和疼痛导致的那种难受不一样。 她似乎觉得有个地方很空,心也飘飘荡荡的,抓不到支点,落不到实处,让她慌乱地就想要抓着一个地方让自己落下来。 温岁开始觉得自己奇怪极了,不过就是被裴白亲了手,为什么会这样啊!…… 嗯,肯定是裴白亲得太变态了! 嗯……肯定是这样。 怎么会有人连,连亲手都一脸痴迷的样子…… 温岁又朝裴白看过去,霎时又被裴白浸润了艳情的美色惊到心尖发颤。 他,他怎么能漂亮成这样…… 裴白生的好看,这是她一直就知道的,不然小时候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也不会就拉着他的手,说要和他当朋友,也不会在小裴白一直不和她说话的时候,还总是跟在他后面,说要和他一起玩。 以前,裴白的真面目还没暴露出来的时候,他是一正正经经,扎着高马尾的冷漠剑修,是一非常冷酷的少年。 冷酷到虽然有大批的女修偷偷看他练剑,私下里都在说裴白是修仙宗门里长得最好看的修士,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和他表明心意…… 往往都是忍不住在远处偷偷看两眼,待裴白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和剑气,却都是避之不及,跑得不知道有多快…… 所以,裴白虽然好看,容貌生的俊美之余,还有一种极艳的昳丽色彩,但这种色彩被他浑身的肃杀凌厉都掩盖了下去,除了冷和威压,探不到分毫。 而此时此在她面前,裴白这种极艳的昳丽色彩,在动情之下,却是毫无掩饰的,全部展现在了她面前。 温岁都有点看呆了…… 此时此刻,她当真是痴痴呆呆地看着裴白,魂魄都要被摄了去,直到裴白的牙齿忽然咬了下她指骨。 也不能说是咬,更像是用牙齿轻轻地磨,像是一种安抚,也像是一种标记。 但这种安抚却让温岁难受得哭出了声。 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好像一直在哭,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莫名其妙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是因为害怕,因为恐惧吗,温岁也不清楚。 她觉得很难受。 甚至难受到都开始不自觉地咬着嘴唇,重重地咬着嘴唇。 嘴唇通红充血,都要被她咬得流出了血来。 “裴白,别,别亲了!……”温岁的手都是软的,她已经没了力气抽回手,只能任凭他亲着,吻着,咬着,连让他别亲了这几个字都说的有气无力的,毫无威胁力。 若是以前,裴白早就会停了。 在她眼尾泛起眼泪,哭了的时候,裴白便会停下来…… 但这次,裴白没有。 此时的温岁也是晕晕乎乎的,她的意识混混沌沌,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后面的事情了。 这时,裴白终于停了下来,没有再亲她了。 他的手摊开在少女腰窝这里,几乎是全部掌控着,稍稍用力,手背这里便是青筋浮现,修长的手指弯曲着,指骨分明,看去分明极具美感,却也积聚着力量感。 温岁还在哭,没有意识的,无法控制地在哭。 “好可怜……公主殿下……”裴白盯着面前泪水涟涟的少女,叹息不已。 他单手扼住她纤细的脖子,冰冷触感贴了上来,温岁身子一颤,不由得仰起头来,脖子的线条愈发优美而脆弱。 裴白开始亲她的脖子。 又是那种细致的,绵密的,痴迷的,折磨人的吻。 迷迷糊糊中,温岁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像是陷在了一场虚幻的梦里面,不知道要怎么逃离出来才好。 少女的眼泪不停地流出来,顺着眼尾滑落下来时,很快又消失不见。 “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公主殿下……” 裴白吻着她的眼泪不停叹息,看着她眼尾这里可怜的红以及不停流出的眼泪又蹙眉,桃花眼底隐隐约约有水光浮现,不知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公主殿下,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裴白低垂着头,长发铺陈两肩,极其鲜艳的薄唇在少女耳垂这里微微张合着,气息烧灼。 他看着少女含情的脸颊,裴白的眼底的血红渐渐加深,身上的魔气也越来越重了。 “公主殿下,我们,终于可以是一个人了……” “太好了……” …… 光是亲吻,裴白就已经是亲得她七荤八素,晕晕乎乎了……以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温岁全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一直在哭。 裴白刚开始总是亲她,一直在亲她,简直是不知疲倦,后面,也在亲!…… 温岁的意识一下清醒一下混沌,每次挣扎得来片刻的清明后,又很快被拉着沉入了深海里,像是要溺死了一样,窒息感横生。 全程,当意识留有片刻的清明时,温岁都在想,她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这就是双修吗…… 裴白当真是有瘾一样…… 到后面,温岁连哭的声音都没有了,“裴白裴白”都喊不出来了,直接晕了过去。 …… 醒来后,温岁浑身无力,和上次相比,岂止是手抬不起来,简直是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但是……温岁眼神涣散地盯着金碧辉煌的穹顶,双修的画面开始不停地闪回,双修的感受还残留在她身体,挥之不去,让她忍不住地又想起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不可言说的画面。 好一会后,温岁的脑子才真正的清醒过来。 然后,她蓦地想起来正事…… !!! 对了,她要出去,她不能一直被裴白关在这里,也不能放任裴白一直被魔气影响,沉溺在里面。 想到这,温岁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她本来挣扎着想起来,但无奈这身体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她用尽浑身力气,都只能勉强抬起一只手臂,又将将垂落下去时,她的手被安稳地接住了。 是裴白。 温岁都不用转过头去看,便知道是裴白。 果然,她软绵绵的,浑身无力的身子很快陷入了一个怀抱里。 “裴白,已经双修了,我能不能出去啊……”温岁靠在裴白肩膀这里,连说话的声音都还是有气无力的,手抬起又垂下,只能靠在裴白半敞的胸膛这里,不停地喘着气。 她的身上只裹着一层软被,肩膀和双腿包裹不住,裸露在外面,雪白肤色白得晃眼,更显得上面的红印触目惊心。 而温岁不知道的是,在双修之后,裴白身上的病气没有消散丝毫。 他越来越沉迷其中,对她的渴求越重,魔气便更能趁机而入,又放大他的欲望。 到最后,到如今,他和她,都无法逃离。 “出去吗……”裴白眉心魔纹闪烁,他听到温岁这句话,似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含着未消的嘶哑,也含着冷而深重的压迫感。 裴白这声音落在耳边时,温岁的身体一下僵硬,她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裴白。 她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手紧紧地抓着裴白散开的衣襟,水色的杏眸里无声透着哀求。 她极少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裴白…… 而若是以前,只要她用这种眼神去看向裴白,不管她要他做什么,裴白都一定会听她的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不可以……公主殿下。”他怜爱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此时此刻,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根本没有餍足的神情,只有想再次把她撕碎的欲望。 这一下,温岁的心当真是坠到了无底深渊。 裴白骗了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51章 第51章 裴白第一次骗了她。 要是以前, 裴白从来都不会骗她,也不会不听她的话,更不会要囚禁她。 他知道她会不开心的。 他以前一直说, 要让公主殿下开心。 他闯秘境,夺丹药, 都是为了让她这个公主殿下开心。 温岁怔然了许久, 她其实很生气,很想发脾气, 很想和以前一样…… 但是…… 温岁抬起头, 看到裴白身上缭绕的魔气,又看到有黑色的病气在他身上不断蹿过, 她的怒气一下就被压了下去。 裴白身上有魔气, 还有她的病气, 他也很难受吧…… 温岁想,她再忍一下好了,而且, 她得找个机会解除裴白的共命咒术…… 于是,温岁决定暂时不理裴白了。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骨碌躺在了床上, 然后用被子紧紧裹住了自己, 背对着裴白。 “哦,好吧……” “裴白, 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你走吧。” 裴白看着少女背对着他的小脑袋,怔了很久,眼里逐渐透出困惑的神情, 方才身上还汹涌的魔气,逐渐平静了下来。 眼底也不再有一缕缕的魔气掠过。 裴白没有走。 也没有说话。 他又和以前一样,站在她床榻旁边,看着她睡觉,守着她睡觉。 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 接下来,裴白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放她离开。 温岁当真被囚禁了。 她被困在这座宫殿,过上了一段像囚禁又不像囚禁的日子。 裴白的确在照顾她,伺候她的一切。 他会给她送来精美的,可口的餐食,会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一口口地喂她吃饭。 他会细致地擦去她嘴角黏连着的饭粒,不,应该是吃去。 然后,喂饭会变成亲吻,温岁会被他按在桌上,一点点地亲吻着,到最后又会进行一场场荒唐的双修。 双修之后,她浑身都凌乱无比,身上黏黏糊糊的,他又会抱着抽抽噎噎的她去往温泉浴池,然后,他会一点点的,亲手洗净她身上的凌乱。 但这对温岁而言,根本就不是伺候…… 因为裴白只要一看到她的脸,便会把持不住自己,那双桃花眼里的欲望深的像是不断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的,也死死缠绕着。 不知道为什么,裴白在这件事情上,简直是毫无自制力可言。 他也根本控制不住对她的欲望,在温泉里面洗着洗着,他又会扳过她的脑袋,单手掌控着她的脸,与她亲吻……然后亲着亲着,他会把她按在温泉壁上,又是一场场双修…… 这个澡总也洗不完,温岁的身上总是干净了又脏,眼尾这里哭得红彤彤,嗓子也总是哑的。 到最后,她累极了,连控诉他的力气都没有,出浴的时候,趴在他肩膀便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是,她即便是睡着后,还是能感觉到,裴白又在亲她。 眼睛,鼻子,脖子,嘴巴……甚至还会撬开她唇齿,与她唇舌交缠,亲得极是动情。 他不需要她的回应,也能沉浸其中。 …… 亲亲狂魔是吧…… 温岁都懒得去说他了,眼皮子都没抬也抬不起来,就这样在他变态的亲吻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裴白无比地沉溺在这些里面。 温岁一开始也想着,裴白入魔了,她就,她就忍一下好了,毕竟她以前这么欺负他,毕竟她从小就喝他的血,毕竟裴白为她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多次都差点没命…… 她也想,想为裴白做点事情。 想让他开心。 她不想让他难受。 于是,温岁一直待在这里。 以往爱闹的她,她就这么安静地,一直带待在这里,等裴白好的那一天。 但裴白总也不见好。 温岁不知道日子过去了多久,她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又开始变得很慢,很慢……她变得越来越迟钝,因为病气转移而在她身上出现的生机,又在一点点的消失。 尽管每次和裴白双修之后,她的修为都是在往上涨的。 甚至,她早已突破了大乘期,已经到了渡劫境。 温岁好像又回到了那次因为割腕被裴白拦下,想死又不能死的状态。 她开始哭,总是哭,没有缘由地哭。 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裴白却看在了眼里。 裴白看到他的公主殿下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目光呆滞,没有焦距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流着眼泪。 裴白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走到温岁背后,俯身,拿起了放在梳妆台上的梳子,大手穿过少女绸缎般的秀发,给她梳起了头发。 梳妆台上摆满了流光溢彩的珠钗宝石,与她的容貌极为相衬,但裴白却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光亮了。 以前,她的眼睛总是很亮,比什么都要耀眼。 如今,她的眼睛却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温岁任凭裴白给她梳着头发,什么话都没说,看上去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 当最后梳妆完毕,裴白往温岁的发间插上了一只蝴蝶金簪后,他看着镜子里的少女,手有片刻的颤抖。 “公主殿下,你开心吗?”裴白侧身倾下,温柔地抬起她的脸,问了这么一句。 “开心。” 她这么回答他。 可他却看到了她的眼泪。 一滴眼泪自她眼尾滑落,啪嗒一声,恍然砸在他手背。 不过是极轻的一滴水珠,他手背这里,竟是生出了痛意。 这一刹那,看着少女眼里的泪珠,裴白的手恍然僵住,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垂了下去。 转身走了。 当他看到她的时候,看到公主殿下这张脸时,他依旧欲望难消,但这一次,他身上的魔气却是慢慢的褪了下去。 —— 温岁察觉到,裴白最近好像变了一点,变好了。 变得没有那么坏了。 不再会随时随地就和她双修,伺候她,就真的只是在伺候她了。 正常地喂她吃饭,正常地抱她去洗澡,正常地帮她梳头发,穿衣服…… 温岁都吃了一惊。 虽然,裴白还是没有放她离开,但温岁觉得,裴白身上的魔气肯定在慢慢消褪,再等等,裴白肯定变回以前的裴白,肯定会放她走的。 温岁这么相信着。 而在出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她必须要找个机会再进入裴白灵府,接触那共命咒术。 最近,她总是会听到裴白的咳嗽声,和她以前的咳嗽声一模一样…… 温岁太熟悉那病气了,虽然裴白已经在尽力克制,也尽力在压低声音了,但温岁听到那隐隐约约的咳嗽声后,还是立马就能确定,裴白的咳嗽……就是因为转移到他身上的病气。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 温岁一下就看出来了,裴白身上的病气在加重。 越来越重。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等下…… 温岁是越想越害怕。 她病了这么多年,自出生起便被这病气缠绕,她自然是知道,这病气对人生机的侵蚀有多厉害。 虽然裴白的修为比她高很多,但是病气越重,对修为的侵蚀也会越重。 就算是裴白也一样…… 而且,如果能解除那共命咒术,如果裴白身上没有病气,说不定能更好地对抗魔气呢。 以前的裴白也就能回来了。 于是,温岁开始了她的计划…… 虽然她和裴白已经结契,可以进入他的灵府,但裴白的修为这么高,温岁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灵府,再斩断那绑缚着裴白金丹的锁链,绝非易事。 若被裴白发觉,他一定会阻止她。 到那时,她便再没有机会了。 所以,必须要选个不容易惊动裴白的时机才行。 想来想去,温岁只能想到,裴白在和她双修之后,警惕性是最弱的…… 但是,裴白最近已经不会主动和她双修了…… 喂饭是正常的喂饭,梳头是正常的梳头,洗澡也是正常的洗澡…… 裴白收敛了很多,温岁想……只能靠她自己创造机会了。 所以,这一次,在裴白又一次喂她吃饭时,温岁略微主动了一下……裴白没有抱她在腿上,她便挽着他脖子,直接坐他腿上。 当她的手勾着他脖子,坐在他腿上,弯着眉眼对他笑时,温岁很明显地感受到裴白愣了一下,然后,身体僵硬…… 后面便是很自然的双修了。 两人简直都是轻车熟路了…… …… 后面双修结束,裴白果然睡了过去。 而且看上去,这一次,他睡得比以往都要安稳。 眉心的魔纹也沉寂下来,没有再泛起红光。 温岁爬了起来,盯着裴白这副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 她好久没在裴白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了。 她主动一次,裴白就这么满足吗…… 看归看,温岁想起自己的正事,怕裴白会突然醒来,马上就召出神识进了裴白灵府。 温岁的神识进了裴白灵府后,凭着对她自己灵血的感应,迅速找到了咒术发生之地——裴白金丹被锁链缚住,病气缠绕,给她换来生机的地方。 温岁没有片刻犹豫,她甚至怕裴白的神识又突然反应过来,刚到这处,便立马召出她的本命剑,用力挥剑,直接一剑断了。 锁链一下断裂,纷纷落入岩浆之中。 共命咒术解除了。 温岁一下笑了起来。 终于,终于解除了…… 而就在她断了这锁链,解了这共命咒术的下一刻,裴白的神识反应了过来,灵府顷刻巨震。 但温岁已经解了共命咒术。 在裴白的神识入灵府查探时,温岁的神识已经归位了。 神识回体,她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体弱多病,病骨支离的公主殿下。 而裴白,瞬间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神识回体, 病气回身,温岁控制不住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大片血红在地面蔓延开来,像是大朵大朵鲜艳的花。 裴白瞬间醒了。 灵府震荡传来,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温岁能进他灵府。 而如今,锁链被斩, 共命咒术没了。 没了。 “公主殿下!”在温岁吐血的刹那, 裴白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将吐血的温岁扶在怀里, 抬手往她眉心注入法力。 在共命咒术解除的刹那,病气回到温岁身体, 瞬间便摧毁了她生机, 温岁的身体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又和以前一样吐了血。 她的脸色一下苍白,皮肤看薄薄一层,毫无血色,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消失一般。 裴白不停地注入法力,但是,杯水车薪, 没用。 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裴白怔怔地低下头, 看着怀里近乎奄奄一息的少女,一双桃花眼像是黑暗的, 空洞的,巨大的深渊, 里面的血红是那么的浓稠,仿佛当真要化成鲜血流出来。 这一刻,他身上什么魔气都没有了。 裴白的眼眸里不再有魔气缭绕, 身上汹涌的魔气被一股更可怕的东西压制,一下就消失了。 温岁靠在他臂弯,眼睛勉力睁开,昏沉之中看到一脸慌色的,眼睛里面泛着水光的裴白,忽然笑了起来。 裴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魔气了。 温岁能感觉到,裴白身上也在慢慢的消退。 真好。 “裴白,我没事……” “你变回了以前的样子,真好……” “真好……” “我,我没事呀……” “你别,别担心,也别哭……” 温岁也没想到病气回到她身体后,会比之前还要严重不少,她生机在快速的流逝,病气重新又缠绕着她身体,她本来不想当着裴白的面吐血,但实在是忍不住…… 吐血和咳嗽一样,怎么都掩饰不了。 她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活过今天没明天的病秧子。 身体每一处都是近乎剥皮拆骨的疼痛…… 这种疼痛的,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是如此的熟悉,也如此的让她无力。 温岁连装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干巴巴地让裴白别担心,连抬起手想帮裴白擦眼泪,抬到一半手又要垂了下去。 裴白轻柔地接住了她的手。 然后下一刻,他甚至都顾不上要避开她,手心直接幻化出一把和以前一样的刀刃。 一道锋利的冷光掠过温岁眼眸,她恍然一惊,反应过来裴白想做什么时,他已经握着刀刃,扎进了自己心口。 鲜血飙出,裴白隔空引来一只碗,接引他剜出的心头血,然后端着递到温岁嘴巴这里,如以前那般,只简单地对她说了几个字: “喝了,公主殿下。” “裴白!!!” 温岁方才还有气无力地垂着的眼睛一下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碗心头血,再看了看裴白溅上鲜血的脸,心里竟不知是惊恐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怎么,怎么他每次剜血都能这么毫不犹豫,眼都不眨一下,仿佛扎进的不是他的心口。 他不疼吗? 不……怎么可能不疼啊…… “我说了,我不喝你的血了!你再这样……”许是因为生了气,温岁一下咳嗽起来。 裴白端着碗的手一抖,此时脸色看过去竟是被温岁还要苍白。 他放下了碗,长长的睫毛低垂,眼皮也轻轻阖着,他低哑着声音,又含着颤意,能听出一股很明显的哀求意味。 “你先喝下,公主殿下。” “有用。” “没用的,裴白。”温岁躺在他的臂弯里,身体抖得非常厉害,像是要抽搐了一般,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为生气。 生气裴白怎么就能这么轻易,这么轻易就往自己心口扎刀。 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温岁忍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攥紧了手,很认真地对他说:“裴白,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明白吗?”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刀扎进心口里,就是会疼的,你不要每次都因为我……因为我,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心口里扎……” “以前,我太怕死了,其实我一直都不想喝你的血……” 裴白在看着她,看上去面上似乎很平静,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仿佛就和他平日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一样,但是温岁看到,他瞳孔里的血红一点点漫了出来,那眼尾红得可怕,唇色却是苍白。 一看就是非常偏执,根本没有听进去,并且下次还会这样干的样子。 温岁没有办法,只能换种说法和他说:“裴白,我已经喝不了你的血了,如果你非要逼我喝,我马上就去死。” 因为病痛,她躺在他臂弯里还在不停地发颤,但这句话她却说的非常坚决,听不出一点颤音。 让人觉得,她是当真会这么干。 温岁的确是这么想的,裴白要是再这样,她立马自杀。 毫不犹豫。 裴白静默看她,然后将碗搁置一旁,把她抱了起来。 “我带你去治病,公主殿下。” —— 裴白抱着温岁出了这座地下宫殿。 所谓的囚禁,就这么结束了。 裴白如今是魔界魔尊,他叫来了魔界所有的魔医为温岁看诊,得出的结论都是:病气入魂,命数已定,药石无医。 温岁躺在内殿的病床上,这两天都能听到外头的摔砸声和求饶声。 温岁善良了一回,阻止了裴白的医闹。 她想,自己的病从小就是这样,寻常医术本就无解。 症结在天道那里,在命数那里。 不破除天道,不破除这命数,她怎么活不了。 在温岁劝说裴白之后,魔医全都惶恐逃离,偌大个魔界宫殿,只剩她和他二人,静得可怕。 温岁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破除天道规则说到底,就是要彻底灭了天道。 她以前是想,天道若非无形,存在实体,那灭了天道实体,规则定能破除,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但她问了她师尊后,师尊却说,天道是无形,没有实体。 那该怎么办呢。 师尊都这么说了,温岁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想,她的存在,总归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负担,如果破除不了天道规则,死了也挺好的。 裴白不用再为她又挖血又续命了。 只是在死之前,让她看一眼她爹娘和师尊,还有祝长老,就行…… …… 就在温岁用一副看穿生死的淡然表情不知在盯着哪里看时,她耳边忽然落下了一句裴白说的话:“我们回衡天宗,让祝隐给你医治。” 听到这话,要不是身体已经疼得动不了了,温岁真想跳起来敲裴白的脑袋。 怎么总是想些蠢办法呢。 “裴白,你不能回去。” “你忘了,他们认为你入魔了,亲眼看到你掉入了魔域,你要回去,他们定会又围剿你。” “无所谓。”裴白淡淡说了几个字,俯身就抱起了她。 “他们若拦我,我就杀了他们。” “若是不给你治病,我也杀了他们。” 听到他这番疯魔的话,温岁简直是瑟瑟发抖。 但裴白在为她续命这件事上极其的偏执,温岁用命要挟,也只能让他不剜自己的血。 在裴白抱着她瞬移出魔宫大殿,又回到了那血月之下的魔域入口时,温岁没办法,只好挽着他脖子,趴在他耳边嘱咐他: “好吧,裴白,你回衡天宗后,偷偷的,不要太张扬,直接去找祝长老或……”说到这,温岁忽然想起了她师尊…… 师尊好像很不喜欢裴白…… 不能去找师尊,师尊知道裴白入魔了,定会直接杀了他…… “你回衡天宗就直接去找祝长老,千万别和别人打架知道吗?我们要干正事的!” “你好好和祝长老说话,他会替我看病的。” “千万不能和他吵,也不能和他动手,知道吗?” 裴白这会很乖地点了点头,血月之下,他的脸似乎都蒙了一层朦胧的红色,温岁趴在裴白肩膀这里,一抬头,便看到了他眼睛里总也消不去的红色和水光。 温岁的心忽然闷闷的,叹了口气,斟酌了一番用词后,才说道:“裴白啊……” “裴白啊,我是说万一……” “万一我死了,治不了,你也别迁怒祝长老,我这副身子……从小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呀……” “还有……”温岁艰难地往他耳边靠过去了点,用嘶哑的声音说,“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知道吗?你,你……” 温岁说着说着,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裴白了,总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很无力。 但她还是希望裴白能开心一点。 他从小就这么苦,还被她压迫了这么多年,取了这么久的血,当真是太惨了…… 她希望他开心。 于是,温岁看着裴白绷紧的侧脸轮廓,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吧唧一声,亲得可响了。 “我希望你开心一点呢……” 亲完后,温岁苍白的脸倏地红了起来,烫得厉害…… 明明双修都修了这么多次,但此时此刻,她却还是为了这个一个清浅的,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吻脸红。 温岁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心脏这里都酸麻肿胀的,她当真是觉得害羞了,亲完后,便慢慢缩回了裴白怀里。 她安静地被他抱着,在他怀里喃喃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裴白,我希望你开心。” 温岁的脸埋了下去,自然没有看到,在她脸红之后,少年耳垂这里也浮起的一抹红。 裴白弯了弯唇角,抱紧了怀里柔若无骨的少女,他的公主殿下。 “嗯。” “但公主殿下……” “你不会死。” “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你不会死, 公主殿下。” 裴白一直对她说着这句话。 他带着她穿过魔域,回了衡天宗。 裴白和温岁回去衡天宗的时候已是深夜。 虽然自上次一事后,衡天宗周围安排了很多弟子巡查, 但裴白如今身上的魔气已被他全部压制,不会外散, 温岁又一直在他耳边有气无力地叮嘱他, 让他不要节外生枝,直接去云水峰, 裴白乖乖听了, 因而一路上并没有惊扰到衡天宗的巡查弟子。 裴白一路狂奔,在林木山崖间穿梭, 身形都快成了残影, 温岁趴在裴白背上, 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 她双手抱着他脖子,吐气之间气息越发微弱,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裴白……你好好和祝长老说, 说话……” “如果他不,不治,也没关系, 你就带着我回魔域……” “你, 你不要待在这里,我, 我怕……” “我怕他们会,会杀你……” “你也可以不回, 不回魔域……”说到这里,温岁很迟缓地眨了眨眼,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也松了力气, 但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眉头皱着为裴白想后路,依旧在呢喃着。 “裴白,你还是不要回魔域,对,不要回魔域……” “你就离开这里,下山,去找我爹娘他们……” “我相信,我父母,会,会好好对你的……” “你可以把西京国当做你新的家乡……” “我在那里生活到了五,五岁呢……” “那里可,可好了……我爹娘也很好……” “你救了西京国,也救了我……好多好多次……” “你就把我的故乡当成你的故乡,把我的父母当成你的父母……” “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也会好好对你的。” “裴白,这样……你以后就不会一个人了……” “裴白,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你记得,你千万不要再剜血,或者,或者又施那种用你命换我的命的邪术,就算你施了,我活过来,也会立马去死。” “裴白,我没有在骗你……” “我,我说到做到的……” 为裴白想到了一个满意的退路,又反复地叮嘱了裴白后,温岁弯着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靠在裴白背上。 察觉到背上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也没了声音,裴白的心猛地一沉。 “公主殿下?”他唤了她一句。 四下寂静,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应他。 月色之下,裴白脸色惨白,更甚他背上的少女。 终于,他到了云水峰,在月亮高悬中空的时候。 彼时,祝隐还未安寝,山崖处的那间药庐还亮着灯。 今日来衡天宗发生了这么多事,温岁和裴白双双掉进魔域,其余门派和衡天宗又在着手准备进攻魔界的事…… 对进攻魔界一事,祝隐是认为属实没必要,一是岁岁和裴白还在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二是如今魔界也未主动进攻修仙届,何必要弄出大战,制造动乱。 而且,他始终觉得,岁岁和裴白会回来衡天宗。 但祝隐原本便不喜欢管外面那些杂事,宗门事务他也一概不管,况且如今温岁师尊已经出关,他是衡天宗宗主,自然会处理,于是,对于攻打魔界一事,他便也没有说什么。 这些日子,他也懒得出去了,就窝在这云水峰,教教弟子,晒晒药草,只是偶尔,他也难免会担心掉入魔域的温岁。 这孩子,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解除那共命咒术,若是共命咒术当真解除,那岁岁…… 这晚,祝隐在和他的医修弟子交代完一些丹药的事情后,便准备休息了。 但他调息之后,却是久久未眠,辗转反侧后,他看到了一片落在窗台的月色,便想着反正也无睡意,去院子里赏赏月也好。 于是,他下了床,也未束发,摇着蒲扇就出了门。 他方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却是被眼前的场景着实惊了一跳。 他们今日还在商讨如何围攻的魔界魔尊,裴白……就这么抱着温岁,出现在了他的药庐前。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要消失一般,整个人在他臂弯里缩成小小一团,脖子往后仰着,那线条看起来极为脆弱。 “岁岁?” 祝隐眉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在了地上。 这样子看起来……很是不妙。 祝隐心里涌现不好预感。 他下了台阶,正要开口说话时,扑通一声,在这夜里极为响亮。 祝隐甚至觉得这地都颤了几下。 “求你,求你……救救她……” “求你救救她……” “要我的命也可以……” “要什么都拿去……” “求你,救她……” 裴白听了温岁的话,好好说话了。 为了求祝隐救她,他直接跪了下来。 祝隐着实被裴白这一跪吓得不轻…… 他这几日从别处听来了魔域里面发生的事,据说裴白一个人闯魔宫,将魔宫大半护卫和魔尊尽皆屠杀,然后,继位成了新任魔尊。 其他魔域分支的不服,上门与他对战,皆死于他手上。 在杀光魔域七族的首领后,整个魔域再无不臣服者,甚至还有其余分支为了表忠心,都归顺于他。 这也是其他宗门要对魔界开战的理由。 以前魔界呈四分五裂之势,如今阴差阳错中因为裴白,竟是都结成了一股势力…… 而此刻,那些宗门商讨着要剿灭的魔尊,却是跪在了他这个医修面前,求他治病救人。 而裴白在以前也不是个会求人的性子,更别说是下跪了。 祝隐已然在裴白身上看不出魔气,不知道这魔气彻底消散了,还是被他压制,为他所用了。 他听人说,那日岁岁和裴白掉入魔域时,裴白满身滔天魔气,直接入了魔。 那魔气几要笼罩了整个衡天宗,魔域也因此而打开,如今为何从裴白身上,却是看不到一点魔气的影子了。 祝隐不禁思忖着,片刻后,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乍现,祝隐看向面前这两人,忽然明了,裴白身上的魔气为何散了。 岁岁,又为何回到了以前那副病气缠身,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不禁叹息,这般看来,这两人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岁岁师尊又何苦为难这两人…… 叹息之余,祝隐知救人要紧,先让裴白起来了。 “你先起来,将岁岁抱到床榻上,平躺放着。” 裴白立马照做,将怀里少女放到床榻上,如以往那样给她盖上被子。 “共命咒术解了,病气回了她身体,比以往还要厉害,输法力也压不下去。”裴白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 “病气原本便是在一日日累积,就算之前用共命咒术转移到你体内,亦是如此,如今突然尽数回复到岁岁体内,情况自然会比之前严重。” 祝隐为温岁看诊,一缕灵力自她手腕经脉而入,片刻后又回了他指尖。 他面色凝重,随即指尖一引,一白瓷长颈药瓶被引到了祝隐手心,他打开,倒了一粒丹药出来。 “如今病气凶险,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只能用重药来求生机。” “吃了这药,能让岁岁立马摆脱这凶险,但后面病气若是反扑,会更厉害,她活下去的机会也会越发渺茫。” 裴白看着病榻上安静闭眼的少女,只道:“天道,原本便未给她生机。” 这生机,他会给她找。 祝隐把药递给了裴白。 裴白接过去,坐在床榻边扶起温岁,将丹药推入她唇齿间,在她耳边嘶哑着声音说:“吃下去,公主殿下,吃下去……” 昏迷中的温岁好似听到了裴白的话一般,慢慢将丹药咽了下去。 很快,温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额头有冷汗流出,不停地抽搐,裴白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一边给她输法力缓和强烈的药性,一边温柔地安抚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他垂下眼时,刚好有一滴泪摇摇欲坠的,就这么落了下去。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公主殿下,很快就好了……” “别怕,我在这这里。” “我在这里……” 似乎当真被这声音安抚到了,温岁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皱起的眉毛也渐渐舒缓,很快,她靠在裴白怀里,睁开了眼睛。 温岁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困惑的眼神一一扫过裴白和注祝隐后,被病气拖坠的意识才慢慢回来。 “裴白!长老!”温岁一下喊了出来,后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听到温岁的咳嗽,裴白的眼皮一颤又一颤,他为她顺气,又为她输法力,整个人看上就像是个满是裂痕将要碎裂的瓷器,她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刺激,都能叫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祝隐扶额叹气:“岁岁,我知道你见到长老很欢喜,但你刚醒来,莫要情绪起伏太大,不要激动,旁人的心脏也禁不住这么刺激。” “哦……”温岁听懂了祝隐话里的话,立马抬头去看裴白,见他全须全尾的,看上去只是眼睛红了些,像是哭过,面容脆弱了些也更好看了些……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哪里扎了血洞,温岁的心里稍稍安定了点。 但她实在怕裴白为了救她又搞什么邪术,便去问祝隐:“长老,我能醒过来,裴白没有又弄什么邪术吧?” 祝隐摇了摇头,稍一思索,也觉得这事没必要瞒着她,便说了实话:“不是邪术,岁岁,我给你喂了一粒重药,能让你快速回复生机,但若日后病气再反噬,你会承受甚过之前百倍之痛。” “这样啊……”温岁听后满不在乎,她松了一口气,直接瘫倒在床上,“疼,又能疼到哪去呢,这么多年来,就已经很疼了,没关系啦,我根本就不怕。” 反正她迟早都是要死的。 她现在生死看淡,已经不怕死了。 但这两句话,温岁没有说出口。 她怕伤到裴白的心。 看裴白这副眼睛通红,桃花眼里愁苦深重的样子,她就知道,裴白现在怕是比她这个病人还要脆弱。 这种话,还是别当着裴白的面说好了…… “岁岁,你如今又是这副病体,靠飞升来摆脱死局,怕是行不通了。”祝隐如此道。 温岁笑嘻嘻的:“正合我意。” “没办法我就去……”死咯。 “死”这个字刚要被她笑嘻嘻地说出时,又被紧急撤回了。 温岁心虚地看向裴白,只见裴白眼里的红和阴沉都浓重了许多。 温岁感叹,因为她,裴白还真是容易误入歧途。 “并非无法。”裴白盯着温岁,说道,“只要杀了天道,它所制定的法则自然破除,死局便解。” “我修魔修道便是为此,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融合两者之力,天道也未尝不可灭。” “如今,我魔道已然大成。” 祝隐听得都心头一惊,眼皮跳了起来……魔道已经大成,还要灭了天道…… 这些年轻后生恐怖,真是恐怖。 而温岁听到后也愣了一下,果然…… 她就知道,裴白修魔定有原因,还是因为她…… 而且,裴白原来和她想的一样。 但是…… 温岁有些忧愁地说:“可是,我们总要找到天道的实体才行,不然虚无缥缈的天地规则,如何能灭呢。” “我之前便问过师尊,天道是否是有形的。” “可师尊跟我说……天道无形。” “无形?”祝隐忽然说话,话语里带着几分疑惑,“他如何会和你说天道无形。” “你师尊以前可是和天道法相大战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54章 第54章 “什么?!” 温岁先是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是既震惊又疑惑。 “可是,我那时候问了师尊,师尊明明和我说的是……” 听到温岁这么说, 祝隐略一思索,然后发现了其中因由…… 想必是道岐不想他这小徒弟放弃飞升, 才如此说。 祝隐只好咳嗽一声, 找个原因掩饰一下:“你师尊应当是记错了。” “毕竟他活了上千年,记忆出现偏差, 也很正常。” 片刻后, 他又多说了一句:“岁岁,有些事情, 你不要记恨你师尊, 他可能管你这个徒弟管的紧了点, 也是因为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徒弟,当年……” 想到裴白就在旁边,当年的事情, 祝隐也不好开口,便没有再说了。 “我怎么可能记恨师尊。”温岁如此说,眼睛垂了下去, “我知道, 师尊也是为我好,师尊也救了我的命, 为我这个徒弟失去了很多……” 虽然之前在掉入魔域那夜,温岁和师尊有过争吵, 那也是在情急之下她口不择言…… 她心里,不可能会怨恨她师尊,也不可能会怪她师尊。 师尊永远都是她的师尊。 温岁根本没有多想, 她担心天道法相的事情,又问,“话说回来,师尊与金身法相对战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样事啊,那就要从遥远的时候说起了,话说在很久以前……” 祝隐站起来了,摇着蒲扇一副说书人的模样,在屋子里慢悠悠走着,吊足了胃口。 温岁:“……” 温岁看了眼裴白,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虽然裴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天道法相,在降天劫的时候兴许会出现。”裴白冷不丁说话了。 声音自带一种玉石相击的冷,听到裴白这话,温岁都愣了一下。 “诶?裴白,你怎么会知道?” 温岁虽然醒了过来,但肤色仍是苍白不已,透着明显的病气,像是易碎的白瓷,她身形本就纤细偏弱,此时此刻更是单薄不已,似被风一吹便会消散飘走。 裴白低垂着眼看她,先是扶着她躺下,替她盖上了被子,然后又往她眉心输入法力,稳固她体内的修为,压制病气。 裴白的手指似乎轻轻陪碰触到了她眉心,凉凉的,但这种凉意顺着眉心往她身体里钻后,这种凉在她体内,在她四肢百骸,莫名就成了一种折磨人的麻意,让她的身体都忍不住地发着颤。 难受,也不难受。 温岁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裴白只是碰了下她的眉心,她的身体就这么敏感? 难道是因为双修之后,身体对于裴白的碰触,越来越敏感了? 思绪不知怎么就顺着这里发散了下去,然后,不知温岁是想到了什么,露在外面的耳朵蹭的一下就红了。 她双手抓着被沿看裴白,眼睛一眨一眨,明亮又含着水意,也没说话。 裴白也眨了眨眼,看着她这副模样,薄唇边不自觉地挑起了一个弧度,就这样盯着她看。 然后,他修长的手指蜷起,指背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耳垂。 …… 这一下,温岁往被子里面缩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了,有些嗔怒地瞪了裴白一下,裴白眼眸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祝隐还纳闷那两人怎么没声音,转过头去,便是看到了少男少女互相调情的这一幕。 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五百多岁地的孤寡老人看见这些。 …… 莫名,祝隐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有些红了。 他倒是的确没见过少男少女在他面前调情。 两人这一副不管旁边人死活的样子,祝隐实在是觉得愈发过火了,于是,就在温岁再次被裴白的美色所诱惑,当裴白低头俯下身,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裴白那漂亮的唇时,祝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被这咳嗽声惊醒,温岁的手停在裴白薄唇的一寸之处,然后猛地收了回去。 这下,不仅耳垂红,连脸都是爆红了。 温岁都被自己的行为惊到了…… 她怎么现在看到裴白的脸就蠢蠢欲动,居然还想上手去摸,跟色魔一样…… 当真是被裴白传染了变态…… 而当温岁收回手后,裴白的眼里很是明显地掠过了一丝失落,渴望也重了起来。 目光又痴又沉地落在温岁脸上。 温岁自然是看到了裴白眼里的渴求,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一样,她不敢再对上他的目光,只好四处乱飘,然后看到了在不远处幽幽看着他们的祝隐。 …… 温岁一下回过神,这才想起他们方才所说的正事…… 她在干什么啊! …… 所幸,在她正常之后,裴白看似也正常了起来,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 “先前,我见过一回。” “若是违背既定的天道法则,天雷便会降下,在那一道道的天雷里,我闻到了天道的气息。” “许是他的法相便藏在那一道道天雷的尽头。 ” “天雷……” 温岁一愣,呢喃着这两字后,很快便想了起来……裴白所说的天雷是什么时候。 她还记得,那晚她睡得很不安稳,被一阵阵雷声惊醒后,心里更加不安,她莫名担心起了裴白,便下了床想要去寻他,却在走出寝殿后,看到了祝隐。 她朝祝隐问那雷声是什么,祝隐只是说有散修路过衡天宗,恰好突破境界,便降下了天雷。 他说的那般真切,温岁也没有理由不信,但心里却还是隐约觉得担心。 后面,等她再去看裴白,便是发现了一身是血,浑身是伤的裴白…… …… 而所谓的违背既定的天道规则,应就是裴白在他和她之间施下了共命咒术。 用他的命来换她的命,用他的生机来换她的生机。 原来,这共命咒术,在那时候就下了。 可他,从未提过这件事。 而在隔了那么久之后,她才发现此事。 在温岁想到先前之事,一副怔然模样的时候,裴白似是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皱着的眉头又是因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抬起头,指尖自她眉心迤逦到脸颊,将一根碎发别到了她耳后。 “我没事,公主殿下,区区天雷,对我毫无作用,根本不能伤我分毫。” 虽然知道裴白是在逞强,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才这么说,但温岁也不想让他担心,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错。”祝隐接了话过去,想起从前之事,似是有些感慨,连声叹气。 “那次你师尊之所以看到天地法相,也是因为违背了天道规则。” “那时你师尊是一年轻气盛的少年,完全不像如今这般死气沉沉,他不满天道在人间降下的灾祸,三年大旱之地,他非要引来江河之水灌溉田地,洪水倒灌之处,他非要将洪水引至江海……” 温岁还是第一次听师尊的这些事情,她瞬间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没错,师尊才是最应该飞升的人。 “后来呢?师尊这样做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师尊修的就是苍生道,他救了这么多人,难道这也算是违背天道法则吗?”温岁很是不解,话声里也带上了气愤和不平。 祝隐转过身来看着她,方觉如此心性,也只有在他们这些少年人身上才能看到。 “救了不该救的人,破坏了既定命数,便算是违背天道法则。” 温岁一愣。 她不就是如此吗。 “干旱洪水之地的人,早就被写好了死于天灾的命数,而你师尊强行更改,救了他们性命,便是破坏了天道法则。” “天雷因此降下,一道接一道,落在了师尊身上,像是要让他强行屈服。” “但你师尊没有。” “你师尊扛下了一道道天雷,并和天雷源头之处的天道法相大战……” “几天几夜,你师尊没赢也没输。” “最后,他力竭倒在地上之时,听到了天道的警告……” “天道说……天命不可违,规则不可破,破坏规则之后,将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是天惩。” “之后,你猜,发生了什么?” 温岁虽然隐隐猜到了后面的悲惨,但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着颤,还是问了句:“发生了什么?” 祝隐叹了口气,走到窗户旁边照进了一缕月色的地方,声音一下冷清了不少:“后面,被你师尊所救之地的人,又遭受了一年年的干旱,一场场的洪灾,程度之重,波及范围之广,几千年来罕见。” “这一次,你师尊也救不了了,不过杯水车薪。” “不仅原先被他所救之人死了,还死了甚于这万倍之人。” “那可真是哀鸿遍野,白骨遍地,人间惨剧啊……” “这就是天惩。” 一室死寂。 温岁听后浑身发冷…… 所以师尊才说命数已定,天命不可违。 才一直坚持,让她飞升大道,来躲过这命数吗…… “要彻底地灭了它。”裴白忽然道,看着温岁说,“生死,凭何它来决定。” “如今我魔道大成,修道也在最后一境,待我融合两力之后,便有彻底毁灭天道的力量。” 祝隐上下扫了眼裴白,却是看不出裴白如今修为的深浅…… 看来,他修为当真到了恐怖的境界,他连探都探不出来。 祝隐这时相信,裴白有毁灭天道的力量。 但是…… “你要如何引出它?天道的金身法相可不会按你的心意出现。”祝隐问道。 裴白说道:“只有在破坏所谓的天道法则时,它才会出现。” “我曾在被天雷击中之后,看到了天道强行灌注我脑子里的画面,也就是天道既定的,必须要发生的命数。” “我看到,我亲手用本命剑杀了公主殿下,一剑刺穿胸口。” “如果说,天道之上写好的规则命数是这,那违背,便是反其道行之。” “公主殿下,你用本命剑刺穿我胸口,一剑杀了我。” “如此,天雷必定降下,天道法相也会出来。” 这话一落,祝隐都是一惊,而温岁震惊到直接坐了起来:“裴白,你疯了吗!” “那是天道,普通的演戏根本骗不到它。” “要当真,当真刺穿你胸口……” 温岁的声音不停发抖,后面的话根本说不出来。 裴白笑了起来,温柔地看着她,说: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温岁回了云月殿。 距离她上次离开, 已经快一个月了。 温岁这次回来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有悔恨,她现在回过头去想当晚发生的事情, 确实觉得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很多不该对师尊说的话。 语气也很不好。 简直是对师尊大喊大叫的, 一点都没有徒弟的样子,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对师尊恭敬得不得了, 话都不会大声说, 更别说是大喊大叫了。 而且…… 当听到祝隐说起师尊当年违背天道规则的事,温岁心里也很是难受。 师尊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拯救苍生, 他救干旱之地的人, 救洪水之地的人有什么错? 天道凭什么降下天惩? 后面竟然还…… 该死的天道, 这得给师尊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后面,师尊为了救她,还违背了自己道心, 也违背了所谓的天道规则。 许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天雷便降到了师尊身上。 …… 想到这种种,温岁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她揣着手, 近乎是有点战战兢兢地跨过了殿门门槛。 在空旷的大殿中心, 在墙上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光芒之下,她师尊便静静地在那里打坐。 白衣如雪, 青丝如瀑,夜明珠的光芒像是飘渺的月光一样, 淡淡地落在师尊身上,越发显得他圣洁又清冷,远远看去就如神明一般, 让人不敢亵渎。 事实上,师尊便是这样的人。 温岁一直知道,她师尊心怀苍生,年少的时候可以为了苍生百姓和天道对抗,即便是成了宗主之后,也常常会下山去斩妖除魔,救济苍生。 经常会有山下的百姓一级级地走着衡天宗这堪称是天梯的台阶,只为了朝师尊道谢。 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爬的人太多,师尊便在衡天宗的山脚处都设下了结界。 结果在那结界外摆满了香火,就像是在朝拜神仙一样。 温岁常常会想,师尊这般圣洁,云中白鹤一样的人物本是纤尘不染,却因为她而染上了一点脏污,因为她而道心有损…… 每每想及此事,温岁的心便会难受得不行。 更加觉得自己实在是愧对师尊。 师尊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却总是让师尊为她操心,上次还对师尊说了那些重话…… 所以,温岁怀着这种愧疚又悔恨的心情,走进了大殿之后,并未立马说话。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双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嘴唇咬着,又低着头,像极了做错事等待挨训的小孩。 “岁岁,终于来看师尊了吗……”谢道岐先开了口,清冷的话声里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 “可还是在生师尊的气?” 一听这话,温岁抬起头,立马走到了师尊面前,攥紧了手否认:“不是的!岁岁怎么可能会生师尊的气……” “我没有在生师尊的气……”说着说着,温岁鼻子一酸,当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师尊面前哭了起来,然后,开始和她师尊道歉。 “我要和师尊道歉,那日我不该对师尊发脾气,不该不尊敬师尊,不该对师尊大喊大叫……这些都不是一个徒弟该做的……” 温岁掰着手指,毫不留情地细数了自己这几大罪状,谢道岐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这小徒弟,看着她抽抽噎噎的哭,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眸泛起的红,看着她眼尾这里滑落的眼泪,他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着,里面透着温柔和慈爱。 她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尊的。 “没事,师尊不怪你,只要岁岁还愿意当师尊的徒弟。” 对这个徒弟,他给了她无限的溺爱。 也许当真是因为,千百年来,他太过孤单,这云月殿,也太静了。 “我当然会当师尊的徒弟啊!”温岁仰起头来,一脸的信誓旦旦,然后,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有些皱起,神情明显气愤了起来,也激动了起来。 “还有师尊,我要告诉你,你没错,千错万错,怎么想都是那什么破天道规则的错,师尊是为了救人,它有什么脸降下天惩,还有……” 温岁当真是很生气了,说着说着脸都气红了:“我看它才是最大的邪魔歪道,为了惩罚,竟然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这不是邪魔歪道是什么?” “对了,邪魔歪道都没这么坏呢。” “没错”这两个字自他小徒弟口中说出,落在他耳边时,谢道岐的神情罕见地怔了一下。 “是吗……”谢道岐看着温岁笑了,声音很轻,也有点颤,“岁岁也觉得师尊没错吗……” 这个问题,谢道岐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地问过自己很多年。 当初,他到底有没有错。 当初,他是不是救了不该救的人,是不是因为他的年轻气盛,才导致更大的灾祸。 是不是他……害死的那些人。 那时候的谢道岐也会反反复复地做噩梦。 直到这颗心被锤炼得无波无澜,他也被困在了这命数,这所谓的天道规则之下。 但是在许多年后,当那对夫妻带着自己重病缠身,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小孩跪在地上求他时,让那把刀要将要刺穿那小孩的心脏时,他还是出了手。 他还是救了不该救的人。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师尊会说‘天命不可违’,让我修炼飞升,来摆脱死局……” “对不起,师尊……”温岁道歉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师尊,总有一日,我也会破除这天命规则……” “为师尊报仇!” 温岁捏紧了拳头,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她如今又变成了这副病体,身体太过脆弱一下承受不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谢道岐嘴角清浅的笑意一瞬消弭。 “咒术解除了?”他问。 “嗯……”温岁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师尊的眼睛,目光左瞟右瞟的乱晃,含含糊糊地说,“是我自己解的……师尊,我不想再良心不安了,也不想再踩着别人的命去活了,不管那是不是裴白,我都不愿意。” “那你可知,咒术解除后,你这副病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谢道岐并指,用灵力查探了温岁身体后,语气不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虽然祝隐用了药,但也只是一时,且,病气已经到了用重药才能压制的地步,若是反扑,回天乏术。 温岁抬起头,对着她师尊笑了起来,虽然此时此刻病气缠身,但她的眼睛看过去总是很亮,像是清晨的第一缕熹微。 “所以,师尊,这一次,我们要和天道对战了……” “裴白两道同修,两道都已大成,我的修为虽然比不上他,但也突破了渡劫境。”温岁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脸有些红,因为这两次境界的突破,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和裴白双修,她采补了他的修为…… 好在温岁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没有叫她师尊发现,继续说着:“这一次,我会和他一起对抗天道。” “师尊,裴白如今已经不会被魔气控制了,他也离开了魔域,你们不要杀他好不好?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的。” “对抗天道……岁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生平第一次,谢道岐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类似于惊怔的神情。 温岁强装镇定地点头:“我知道啊……” 然后,她和她师尊说了她和裴白的计划。 “师尊,只有在违反天道规则的时候,天雷才会降下,而天道的金身法相,便藏在那一道道天雷本源。对不对?” 谢道岐没有说话。 温岁接着说:“裴白和我说,在之前他在我和他身上下共命咒术时,天雷降下,他被天雷劈中时,看到了天道灌输在他意识里的画面……” “他看到了天道在我和他之间写好的命数……看到他用本命剑一剑刺穿了我心口。” “他杀了我,我会死在他的一剑之下。”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既定的命数。” “若是我们要灭天道,破除天道规则,势必要引出天道法相,既然天道法相只有在违背天道法则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我便将剑刺入裴白心口,杀了裴白。” “这时,天雷降下,天道的金身法相也就会出现了。” 说到这的时候,温岁的声音都是抖的,但她知道,她不能慌,也不能怕,到那天,她不能有任何一丝的破绽。 不然,前功尽弃,她和裴白都会死在这天惩之下。 是以,此时此刻,温岁没有停顿,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有一种假死的傀儡术,可以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造成假死的片刻假象,我和裴白可以借此骗过天道,引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 “但人的魂魄离开身体,若无去处,便会成为孤魂野鬼,要不夺舍他人,要不借尸还魂,我不愿裴白如此……所以,我想借师尊的养魂珠一用,用养魂珠安放裴白的魂魄,待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了,再将魂魄引至裴白身体。” 温岁不停地眨眼,一副可怜的祈求样子:“师尊,您就借给我用用吧……” “这样啊……”谢道岐听后,看着小徒弟这副样子,他淡淡笑了一下,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话,“岁岁,其实,师尊也有私心。” “师尊并非无情无欲的仙人,师尊只有你这么个徒弟,这么多年来,云月殿冷清得几乎没有声音……” 温岁还在眨巴着眼,谢道岐看到小徒弟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看着他这个师尊的时候,也一如既往的只有师徒之情。 他微微怔了下,随即一双凤眼又微微挑起个弧度,笑了。 这也很好。 “师尊也很想你能陪陪我。” “以后,岁岁可以多多陪陪师尊吗?” 温岁想了想,十分机灵地问:“师尊,这是给养魂珠的条件吗?” 谢道岐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说,“嗯,是。” 温岁立马回道:“当然可以!” “岁岁永远都是师尊的徒弟。” “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 温岁拿着养魂珠从云月殿出来的时候,很开心地对不远处抱臂倚树的裴白挥了挥手。 下一刻,裴白便瞬移到了她眼前,拦腰抱起她,御剑离开了云月峰。 “你再晚出来一些,我就要进去抢人了。” 裴白御剑的速度很快,咻的一下就经过了天边的月亮,朝她的寝殿而去,温岁怕被掉下去,紧紧挽着裴白脖子,迎着风在他耳边说: “那是师尊!” 裴白没有对她这几个字发表什么意见,只说:“最好一直都是。” “肯定一直都是啊!”温岁不解地看着他,很是不懂裴白这几句话是何意思。 她忽然想起蛊毒那事,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不禁紧了一些,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裴白,你恨师尊吗?” “或者说,你当时恨我吗?” “公主殿下,我注定会爱你。” “裴白,要是我当真杀了你呢。” “死得其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温岁着实觉得, 裴白对她的爱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怎么会有人在说要杀了他之后,还能回一句“死得其所”…… 真当死在她手上是什么很荣耀的事情吗…… 要是以前,温岁听到裴白说出的这种话, 定会觉得害怕和恐惧,下意识就想逃, 想远离。 因为这般浓烈的, 强烈的爱倾注在人身上,狂暴得就像大海上席卷起的巨大漩涡, 会让人生出一种瞬间被吞噬的恐惧感。 会压的人喘不过气, 时时刻刻都会有一种窒息感。 在这种窒息和恐惧之下,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地, 出自本能地想要逃离。 就好比她在那个世界看过的那些病娇小说。 小说里看看, 感受一下这种浓烈的爱很好, 要是现实里摊上一个病娇,谁能不害怕啊! …… 之前她害怕,也是因为如此。 太过变态, 太过扭曲,太过浓烈的爱,总是会让人觉得对方是个怪物, 会伤害到自己。 因为按温岁来说, 她永远都不可能这么去爱一个人。 她本质上还是更爱自己的。 温岁一向都承认自己的自私,也承认自己的恶毒, 之前为了活下去,在知道自己喝的药里面掺杂了裴白的血后, 她也还是喝了下去,还喝了这么多年。 所以之前她会一直觉得,裴白是恨她的, 也应该恨她。 所以在知道裴白不仅不恨她,他还爱她到了一种无法自拔的,扭曲的地步时,她第一反应会觉得害怕…… 但如今,温岁非常的确定,就算裴白再疯,再变态,再扭曲,也不会伤害她。 她是安全的。 或许那些病娇人设吸引人的地方也在于,绝对的安全感。 裴白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危险而恐怖的,但是对于她,却是绝对安全的。 温岁想,虽然她做不到像裴白爱她那样去爱他,但她会对他好一点的…… 起码不让他为她这么发疯,伤害自己。 虽然这种爱不像裴白对她的爱那样深,但也是爱。 是她能给予的全部了。 要知道!她的定位可是恶毒女配! 温岁这么想着,不知怎么,抱着裴白的脖子就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花瓣般的唇瓣靠在他耳边,又认真地嘱咐他: “裴白,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你可千万别再入魔了,知道吗?” 裴白抱着怀里怀里的少女,在月色之下御剑。 月亮,山峰,竹林,快速地在他眼前掠过,所有的事物仿佛都在慢慢的定格,然后消失。 整个天地之间,仿佛都只剩下他怀里的少女。 她是那么的轻盈,柔弱,脆弱得就像一碰就碎的珍宝,让他不敢多用一分力气。 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她。 裴白听到她落在耳边嘿嘿嘿的笑声,也不自觉地弯起了薄唇。 “嗯。”他应了一声, 他喜欢听她的笑声,也喜欢看到她的笑。 他要她开心。 —— 在回到她的寝殿后,裴白一如往常地伺候她。 即便御剑到了内殿,温岁也习惯性地没有放手,双手还是勾着裴白的脖子。 裴白也没有放手,还是抱着她脚不沾地的。 两人似乎都习惯了如此。 把她抱到内殿的床榻上后,裴白又蹲下身,很是自然,也很是娴熟地替她脱掉鞋袜,轻轻握着,揉着她脚腕。 她的脚腕纤瘦,线条骨感,薄薄的皮贴在上面,白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筋脉。 裴白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背圆润白皙,曲线优美,他低下头去,目光微暗,指尖有微弱的颤意。 温岁本来很正常,但当裴白微凉的指尖在她脚腕,脚背,甚至是脚心触摸时,他指尖的颤意好似也透过皮肤传到了她骨髓。 温岁眼尾微红,一阵阵酸麻肿胀的感受不停地自她心尖泛起。 她那双晶亮的眼睛忽然浮起了些许水雾。 温岁两只手往后撑,她歪着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裴白,忽然问:“裴白,要是我不爱你,你会如何呢。” 裴白听到这话后一愣,指尖一顿。 但裴白聪明了。 他起身,双手撑在床沿,挺直宽阔的背脊弯下,落下的阴影将面前的少女整个笼罩。 温岁抬起头看他,一双杏眸湿漉漉的,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晚霞般的色彩。 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她甚至嘴角梨涡浅浅,眼眸里还荡漾着方才清浅的笑,眼尾也是上扬的,那颗小红痣看起来明媚又张扬。 她的笑映在他眼中,当真像是一道光芒,照亮了他漆黑幽沉的眼眸。 裴白一愣,然后,他看着她的笑,桃花眼也弯了起来,幽幽春水涟漪泛起,有很明显的亮光透了出来。 他好像,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不再是以前眼角眉梢那种微弱的笑意,也不是发疯时癫狂的笑,是真真切切的,高兴愉悦的笑。 温岁都惊呆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裴白不再被魔气控制后,他又成了修道的剑修模样,乌黑的头发扎成高马尾,一身黑衣劲装,长剑别在窄腰,看去利落而干脆。 此时此刻他笑起来,肤白唇红,俊美无俦,少年意气一览无遗。 看上去,裴白好像当真变成了一个正常人,不会说那些疯魔的话了。 他笑着看她,低垂着头,一双笑眼里的温柔浓烈得都要溢了出来。 “我爱你便好,公主殿下。”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只要你不离开我……” “爱不爱都没关系。” 可是裴白,爱不爱真的没关系吗…… 当裴白看似非常包容非常大度地说出这句话后,温岁发现了裴白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是因为怕吓到她,所以才克制了那些疯狂的欲望吗。 温岁叹了口气,小手放在他手背上,明显地感觉到了掌心这里传来的颤抖。 “唉,裴白,你这样真的很病娇诶。”温岁对裴白左看右看后,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嗯,还这么好看,简直就是标准的病娇脸。 “病娇是什么?”裴白抬起眼眸问她,里面透出些困惑。 温岁不好和他解释,只笑嘻嘻地说,又戳了下他的脸:“是夸你的意思,夸你好看呢。” “嗯。”裴白轻轻应了声,唇角弯起了些弧度,“公主殿下喜欢就好。” 幸而修者容颜不变,不会老去,公主殿下喜欢的这张脸会一直如此。 可她,会一直如此喜欢他这张脸吗…… 温岁见裴白眼睫低垂,一副似在沉思的模样,她以为是自己的对裴白的色心太明显了,在裴白抱起她的时候,她趴在他肩膀这里,小声地问:“裴白,你会觉得我是见色起意吗?” 替公主殿下脱了鞋袜后,揉了脚腕后,裴白又抱起她,往宫殿外头的一处温泉池走去。 “不管公主殿下是喜欢我什么,脸,身子,或是双修的修为,或是我的血……” “都可以,只要么主殿下不离开我就好。” 他反复地强调着这句话,反复地强调着,不要离开他…… 温岁盯着裴白线条分明的下颌,手抓着他垂落在肩膀这里的马尾,晕乎乎地问:“看来,离开的后果很严重,是不是。” 裴白点了点头:“嗯,是,公主殿下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但是,不能离开我。” 话落,他似是怕自己又吓到她,很轻声地又问了句:“公主殿下能做到吗?” 说完后,温岁趴在他肩膀这里,能很明显地听到他的吞咽声,看到他喉结起伏着。 他很紧张。 温岁呼了一口气,她别过脸,刚好脸颊贴在了裴白胸膛这里,她感受着裴白如擂鼓一般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脸颊发热,心也因为心疼一点点地紧缩着。 “嗯……我会努力做到的,裴白。” “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就好,也不要入魔,不要被魔气控制,变成一个我很……陌生的人,不要再把我关在一个地方……” “那时候,我其实很害怕的,我不喜欢被关在那里,四周都是墙壁,看不到天,也看不到月亮,连空气都不是流动的,我觉得很难受,很难受……但我又怕你难受,怕加重你身上的魔气,怕以前的裴白再也回不来,所以,我一直都忍着呢……” “我在想,裴白不会一直这样的,我也不能让你一直被魔气折磨,也被病气折磨,我必须要解除你身上的共命咒术……” “幸好,幸好……” 说到这的时候,怀里柔弱无骨的少女慢慢蜷缩起了身体,裴白能感受到她控制不住的颤意。 她是真的在害怕。 裴白脚步一顿,抱着她的力度一点点的收紧,收紧,后似是又怕会让她疼,慢慢松了力气。 他眼睫低垂,看着怀里的少女,声音嘶哑至极:“公主殿下,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裴白,你终于对我说这句话啦……”终于听到这句话自裴白口中说出,温岁的眼睛一下亮了,她拽了拽裴白的衣襟,抬起脸来,一本正经地问他,“还有呢,我问你,你的使命是什么?” “要让公主殿下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养魂珠到手了。 假死的傀儡法术, 温岁之前无法练剑,无聊的时候也修习过,但因为这术法对当时的她而言实用性不大, 温岁便只是学了个皮毛。 但如今,她必须要十分精通此术才行, 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不然, 裴白的魂魄回不来,他就当真死在她手上了。 裴白说, 让她一剑刺入他心口, 不要犹豫,但温岁只要一想起这事, 手就会不停地发抖, 根本控制不了。 怎么可能会不犹豫啊! 那可是裴白……那可是一把剑啊……一把剑刺入心口, 就算当真是傀儡术,剑刃也实打实地刺入了血肉,也是会疼的…… 温岁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之前裴白说出这法子的时候,她也以为不过是假死,只要用养魂珠收着魂魄, 就没事的, 裴白的魂魄便能回来,她可以做到。 但直到此时此刻, 温岁才知道,她不可以…… 她做不到拿着剑刺入裴白胸口, 光是想起来那画面,她就会浑身发抖,背上会沁出一层层的冷汗。 虽然是假死, 有傀儡术,也有养魂珠,但是,这中间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池,裴白当真就死在她手上了。 裴白真的会死。 于是,在这样的反复煎熬里,温岁想放弃了。 这和以前她喝裴白的血有什么区别? 她已经喝不了裴白的血了,也做不到把一把剑插入裴白胸口,刺穿他的心脏。 在练了几天后,温岁便不想练了。 她想,干脆死了算了。 为什么要裴白陪着她挣扎呢。 她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和他说,说她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他了,怎么转眼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要往他心口刺一剑。 她神情恹恹地趴在庭院里的桌子上,捻着飘落在桌子上的落花玩,看花瓣飘起又落下,她痴痴地发着呆。 这日,裴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温岁枕着侧脸趴在玉石圆桌上,长长的秀发和红色丝绦垂下,几要碰触到地上一层层的花瓣,另一纤白的手捻起桌上的落花,放到嘴唇边吹了下,看花瓣随风落下又飘走。 神色很是忧郁了。 裴白踏过月洞门的脚步一顿,一阵春风吹起,将片片花瓣吹拂到了他这里,堪堪掠过他侧脸。 花瓣似乎沾染上了她身上的气息,当掠过裴白的脸上,那微弱的振动透过皮肤和血液,一直蔓延到了他心脏。 心跳声轰鸣不止。 温岁陷在自己的忧愁心事里,连裴白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久都没发现。 直到裴白走到她身前,挡住片片斑驳的树影时,温岁才有所察觉,下意识抬起头,恰好对上了裴白那双漆黑的眼。 “裴白!”温岁一下就笑了起来,眼里的忧愁霎时没了,顶上的花枝晃动着,浮动着的碎金一点点地落在了少女眼眸。 也映亮了裴白漆黑的眼。 “公主殿下,傀儡术练得如何了?”裴白问她,抬起手,拿掉了落在她发间的一片花瓣。 他知她聪慧,学东西极快,定是没问题。 本来看到裴白,温岁是很开心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但后面又听到裴白问出的话后,她眼里的光一下消失无踪…… 温岁又趴了下去,明显一副不想再练的摆烂样子。 “怎么了?”裴白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他嘶哑着声音问了句。 温岁清晰地看到了裴白眼眸里的失望,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虚地左看看右看看,含含糊糊地说:“裴白,我不想练了。” “为什么?”在听到温岁这句话后,裴白的心当真是重重地往下一沉,此时此刻,他站在背光的阴暗处,一张脸看上去看过去当真比温岁这个病人还要白,透着一种凄惨的冷。 温岁不过是偷偷暼了眼,便被裴白此时此刻的神情虐到了。 像是有指尖密密麻麻地落在她心脏,细小的,缓慢的疼痛顺着她心脏蔓延到了全身。 “那药撑不了多久,公主殿下。”裴白将手中的长剑放置在桌面,掌心半撑在桌沿,俯下身看着她,一双眼转眼就红了,声音也很哑。 “嗯,我知道。”这是一个近乎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动作,他的身影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亲密,也让她莫名伤心。 “裴白,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温岁抬起头了头,坐直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进,他高挺的鼻梁似乎掠过了她鼻尖。 鼻尖这里很轻微地麻了一下,也有点痒。 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她和他互相看着彼此,目光碰触着,呼吸交缠着,忽然彼此之间都有了种要相融的亲密感。 被他鼻梁蹭了一下,鼻尖这里还麻麻的,痒痒的,很奇怪的,温岁一下又笑了起来,眼尾那颗小红痣摇曳,在飘着花瓣的春风里,有种明媚的风情。 温岁笑着,极是自然地抬起双手,勾住了裴白脖子,衣袖滑落,少女手臂纤细,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她的手在挽着他脖子,她在对着他笑。 光影交错之下,看着面前的少女,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裴白的目光有片刻的恍然,失神。 此情此景太过美好,好得……就像一个稍纵即逝,一碰就碎的美梦。 他做了很多年的梦。 这当真是他所拥有的吗…… “我不想了,裴白。” “这和要我喝你的血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下不了手,我不想一剑刺穿你心口,我不想你的血流到我的手上,即便这是傀儡术,我也下不了手。” “我不想伤害你,也不要伤害你。” “反正,有一天就活一天呗,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呀。”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是如此的轻松,对他弯着眼睛笑,透着一种极其闲适的惬意。 温岁当真是这么想的,虽然活下去的确很吸引人,可以闻花香晒太阳,可以御剑看山看水看风景,可以吃好多好吃的,还可以……陪伴她父母,陪伴她师尊,可以一直一直地……和裴白在一起。 就和小时候一样。 她和他会一直在一起。 但是…… 她下不了手了。 她不想又日日夜夜的做噩梦。 温岁想,她还是有一点良心的,也有一点,对裴白的喜欢。 对裴白的爱。 直到此时此刻,温岁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在自小被种下蛊毒后,为什么在要用心头血供养她,为她续命后,为什么在她逼迫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后,在蛊毒解除之后,他仍是要留在她身边,仍是继续喂她喝血,为她续命,为她出生入死的卖命。 不过是因为他爱她罢了。 因为爱她,所以,他愿意做这些事情。 他可以一次次地把刀刃插进自己心口,可以为她取出一碗碗的血,可以为她连命都不要。 即便在别人看来,与疯子无异。 即便在她看来,曾有一度也觉得裴白是个疯子,是个令人害怕的怪物。 但现在,她也一样。 想通之后,温岁的心情是非常的美妙,对死亡的恐惧也没了,当她看着面前裴白这张漂亮的脸,想吧唧一口亲上去的时候,却是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裴白眼里渗出的泪光。 有点点细碎的日光顺着头顶的花枝倾泻下来,将他眼眸里的泪光映衬得愈发清晰。 眼睛里水雾浮现,那眼尾周边红红的一圈,当真像是片片开到糜艳的桃花花瓣。 裴白又哭了。 很好看,但温岁也的确有点心疼…… “裴白呀……”温岁叹了口气,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装出一副很是老成的口吻,一边叹气一边说,“你怎么又哭了呢。” “要知道,以前你是多么冷酷的少年啊,别说掉眼泪了,就连皱下眉头都不会呢。” “裴白,你……” “你知道,你会死吗?” 在温岁装模作样地感叹从前的冷酷少年裴白哪里去了,又忍不住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瞟着裴白这副落泪的绝美容颜时,裴白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冷不丁问了她这句话。 温岁听到后先是点头,然后又疯狂地摇头,顿了一下后,又开始点头。 …… 这一通操作下来,她倒是把自己的头都给晃晕了…… “公主殿下,我想,你应当明白,你不能死……” 不能死…… 又是这种偏执,似是在疯癫边缘的口吻,温岁听到后愣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下,勾着裴白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裴白眼睫低垂着,将她的这一点颤抖收进眼底。 然后,怕吓到她,裴白为了压制情绪而用力到抠进石桌的手松了力,他笑了下,站直身子侧过了身,将流血的手不经意地垂到一侧,然后,看似轻松地靠着石桌,微微弯着腰背,姿态写意。 温岁看他如此,才松了口气。 她差点以为裴白刚刚被她那些话刺激到,又要偏执入魔了…… 温岁没发现,裴白垂在一侧的手在一滴滴地往下渗着血,也在不停地发着抖,甚至痉挛。 温岁想缓和下气氛,开导下裴白,又故作轻松地说:“哎呀,裴白,我们不说这个了,为什么要徒增烦恼呢,我们就过好当下的日子就行了,我不想用你的命来冒险,也不想一剑刺入你心口,即便有傀儡术。” “明日,我和师尊说一声,再去见见祝长老,我们就下山好不好?我要去西京国见我爹娘,趁着……”这最后的日子。 顾忌着裴白,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后赶紧被她撤回了。 …… 裴白斜斜倚着石桌,盯着自枝头飘落而下的花瓣,看花瓣随风辗转着,最后还是落在了泥土时,他的薄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无声合上。 然后,他暗中施下法术,愈合了还在不停渗血的指尖,又握紧了他的本命剑。 而温岁怕他想不开,怕一时之间裴白又被魔气趁虚而入入魔,还在努力地开导他:“裴白,你要这么想呀,你可以爱我,我就不能爱你吗?” “你可以为了剜血,命都不要,我不过是不想拿你的命冒险,也不想朝你刺剑,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明明,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公主殿下怎么会什么都没为我做呢……”裴白轻声回应着她的话,声音听去低沉也温柔,落在温岁耳边时,像是有什么在温柔地拨动着她的心。 一阵不明所以的悸动涌上心头,使得她的心忽然砰砰砰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你的存在,你的出现,便是对我的救赎。” “殿下,你什么时候能明白呢……” “公主殿下,我们不说这个了。” 话落,裴白转身面向少女,瞬间敛去了脸上所有阴暗的情绪,他眼眸里的泪光似乎消失了,朝温岁勾了勾唇角,在细碎的阳光里,朝她笑了起来。 然后,他将他的本命剑递到了她眼前。 “要不要来练剑。” “你用我的本命剑。” 作者有话说: 收尾中,快完结了,感谢一路追下来的小天使 第58章 第58章 裴白单手握着长剑, 递到温岁面前。 温岁刚开始愣了一下,但裴白没有再继续说方才之事,温岁也松了口气。 好久都没练剑了, 温岁一下来了兴致,也没多想, 很快就起身, 接过了裴白手里的剑。 她用了他的本命剑,于是, 温岁也将自己的本命剑递给了裴白。 “裴白!给你!” 在两人到了一处练剑的宽阔平地后, 温岁将自己的本命剑抛给了裴白。 她和他的本命剑都相互认主了,温岁能用裴白的, 裴白也能用温岁的。 这日的阳光很是耀眼, 温岁拔剑之后, 微微眯起了眼,她偏了下头,顺着剑光看过去, 看到了用红色发带束着高马尾的裴白。 山崖之上起了大风,他站在山崖边上,乌发和红色的发带被风吹拂而起, 一下晃进了温岁的眼眸里。 温岁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她身体不好, 练不了剑,小时候便总喜欢趴在一旁, 看裴白练剑。 裴白勤奋又坚忍,自修习剑道后, 便是日日都会练剑。 他一日日地练剑,她便一日日地看他。 就这样从小看到了长大。 温岁记得,好像是她十六岁的时候, 有一日,她想要裴白带着她去后山那里玩,便跑到了他竹林那里去找他。 裴白还是在那里练剑。 他也是十六岁,身形长得很快,清瘦削长的少年躯体像一节节青竹那样挺直,他面貌俊美,肤白唇红,看过去简直是赏心悦目。 也是一阵风起,少年高高的马尾和鲜红的发带被吹起,练剑的姿势行云流水,他似乎看到了她,一个回身直挑,剑刃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剑风被他收敛,有了温柔的意味。 轻柔的剑风迎面而来,像春风一样拂过她的脸。 裴白挑了挑眼尾,唇边有微小的笑意。 也有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温岁一直觉得,剑修就该是这样的。 所以,自那以后,她也好想练剑,好像成为裴白这样的剑修。 而如今,她也能练剑了。 真好啊。 真的……已经很好了。 此时此刻,一种莫名的情绪将她包裹着,冲涌着她的心,温岁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然后,在一阵阵的风里,她对他说: “裴白,我好喜欢你啊……” 风把她的声音送了过来去,停在了裴白耳边,裴白的心脏像是被重重一击,他猛地一怔,浑身似乎都僵硬得没有知觉,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当少女的笑声又落在他耳边,裴白的血液开始流动,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我也是。” “喜欢,很喜欢……” “裴白,出剑呀!” “遵命,公主殿下。” 两把长剑出鞘,剑光雪亮,剑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珠玉落石之音。 而两人的动作都没有用力,点劈刺提,两把剑绕着弯,看上去当真像是在玩,剑刃上别说是杀气了,就连一丝稍微凌厉的剑风的都没有。 若是有旁人在这,定会叫人觉得他们这是在调情。 在裴白跃起,自她头顶掠过时,温岁抬手横剑,与裴白的手里的长剑相抵,她抬起头,也对上了裴白漆黑的眼眸。 他挑起了眼尾,眼眸里很明显地透出光来,在笑。 “公主殿下,我教你一招。” “什么?” 裴白落了地,站在温岁背后,在面前的少女想要从右边转身时,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来,抬手碰了下她左肩。 温岁下意识往左边却看,却不见人,再转过身,便看到裴白站在她后面不远处,笑意吟吟。 “裴白,你居然也会捉弄我了。” 温岁生了气,提剑朝他刺去。 “公主殿下……” 温岁手执裴白的本命剑,掩日剑,朝他刺去。 裴白笑着,单脚点地,不断地往后退去,对她说: “不管你的剑刺向的是谁,都不要停下来。” “不要退后,不要恐惧,也不要害怕。” 裴白的话声入耳,温岁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愣了那么一下,下一刻,当她手握长剑刺到了裴白胸前,裴白原本应当提剑挡住她这一剑的手却没有抬起,温岁被吓了一跳,当即想收回剑,却觉自己的手好似被定在了剑柄上,根本无法往回收剑! 锋利的剑刃离裴白的心口这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温岁慌了,彻彻底底的慌了,她拼了命地使力,想要往回收剑,却始终没有办法。 甚至于,她强烈地感觉到……剑在带着她的手往前走。 这是裴白的本命剑,除了她之外,它会听的,只有一个人的命令,那便是剑的主人。 温岁霎时明白了,她猛地抬起头来朝裴白看去,脑袋里嗡嗡嗡地响,一片空白。 她想大声地叫喊,却发现喉咙哽涩,像是堵了一团团湿棉花,她发出不了任何声音。 “公主殿下,你一向聪慧,那傀儡术你定已习好。” “公主殿下,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任何。” “不要心有愧疚。” “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吗……公主殿下,天道也决定不了你的生死。” “这不是你的死局,也不会是我的死局。” “别怕,殿下。” “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最后一字的尾音落下时,锋利的剑刃也随之刺入裴白心口。 温岁清晰地听到了剑刃刺入皮肉的噗嗤声,然后,她听到了鲜血四溅的声音…… 甚至,她还听到了剑刃刺穿裴白心脏的声音。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呼啸的山风停了,枝叶的婆娑声消弭,温岁的耳边就只剩下这些声音。 裴白的血一直溅出来,温岁的瞳孔似是也被这些鲜血充斥着,血丝不断地蔓延开。 忽然之间有那么一刻,温岁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也被一剑贯穿。 她觉得疼,好疼。 好疼…… 裴白的鲜血流到了她手心,一阵温热粘腻的触感在烧灼着她皮肤。 这种灼烧感透过皮肤传至骨髓,温岁猛然惊醒,大口地喘着气,轰隆,一道雷鸣降下。 她蓦地松了手,扑通一声,裴白的身体直直跪了下去。 他低垂着头,脖子成了一个将要弯折的弧度,心口这里被他的本命剑直直贯穿。 方才的艳阳天转眼消失,层层乌云堆积在天边,云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低,不时有阵阵闪电掠过。 裴白就这样心口插着一柄长剑,跪在她面前,毫无声息,她察觉不到他的一点气息。 温岁彻底清醒了。 她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湿,脑袋里的嗡鸣声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她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要被劈开。 不能,不能慌…… 不能慌…… 温岁重重地咬了下自己舌头,霎时有血腥味蔓延开,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垂下的手张开,掌心凭空出现一张写满符咒的,符纸做的小人,温岁快速念着咒语,手心的小人转瞬消失。 乌云中轰鸣的雷声越来越重,轰隆,一道天雷劈开,将温岁不远处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温岁手心幻化出养魂珠,将裴白将要消散的魂魄一点点地收入其中。 每当她的手控制不住要发抖,温岁都会狠狠地咬着自己舌头,用疼痛让自己镇静。 裴白,裴白…… 不能慌,不能慌…… 而随着一道天雷砸下,衡天宗的弟子一阵骚动,纷纷从内堂出来,一脸不解。 “这是又有哪位道友在此渡劫,这阵势,堪比飞升啊……” “说的你好像见过飞升一样,这千百年来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啊。” “那你说,天雷这般架势,不是飞升又会是什么?”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天雷的阵势有些熟悉……上次也在我们衡天宗劈过一次。” “上次是因为什么?” “祝长老说,是有散修大佬路过此地恰好突破境界,是以引来了天雷。” “但……如今看下来,这天雷不像是突破境界引来的……” “这一道道劈下去,不得直接把人劈死……” …… 很快有人将这情况报告了上来,而谢道岐早已知晓。 “宗主,长老们让弟子传话与宗主,言此事该如何处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便是乌云盖日。 谢道岐站在廊下,狂风吹得他衣袍烈烈,他望着天雷降下的方向,回道:“莫要干预,让在外弟子全部回房。” “是。”小弟子应下,便退下了。 “不去那看看吗?” 祝隐打着哈欠从内殿出来了,走到外面,看着这一番乱像,倒是淡定得不行,还是在悠悠地摇着蒲扇,装作不经意地问了谢道岐这么一句。 谢道岐凝神,看着乌云里掠过的闪电,看到里面积蓄着的一道道天惩,神情似无波动。 祝隐故意往他跟前走,斜着瞥了他一眼,又道:“你难道不想报当年之仇?” “还是说……”说到这,祝隐叹息了声,拿着蒲扇在掌心拍了两下,神情看上去是分外痛心。 “如今,你自己都觉得,当年之事是你错了。” 闻言,谢道岐垂下的手逐渐握紧。 “错?”他轻声念着这个字,唇边上扬了个弧度,似是在笑。 “道岐啊,当年师尊给你取得这名字究竟有何用意呢,道岐道岐,便是歧路的意思,是让你不要走歧路呢,还是说,师尊当年把你带回衡天宗便知道,你会走上一条条歧路。” “但这条‘歧路’也并非不是好路,不过是不符合所谓的天道规则罢了。” “当年之事,若你自己都认定自己错了,那你的道心,便将永远蒙尘。” “你会被一直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何苦折磨自己呐……师兄。”祝隐看到惊雷砸下也是内心焦灼不已,苦口婆心地劝着温岁师尊。 轰隆,又有一道惊雷砸下,闪电乍现,几要撕裂整个夜空。 而谢道岐在这道天雷里,闻到了和当年一样的气息。 天惩。 他日日夜夜被其所扰,被其所困,无数冤魂朝他索命,让他还命。 他究竟要不要还,又要用什么来还……这是谢道岐这么多年,一直在叩问自己,叩问天地的问题。 也是困在他道心之上的一道枷锁。 而如今…… “瑶光。”谢道岐唤了一声,瞬间,一把宽阔重剑出现在他手心,剑身缭绕幽幽蓝光。 “岁岁……我终究是她师尊。” “既然是师尊,便没有不帮徒弟的道理。” 话落,谢道岐便一下消失。 祝隐都愣了那么一下,继而开怀地笑了,一个人闲适地走着。 “今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岁岁啊,希望我一觉醒来,便能听到你叽叽喳喳地喊我‘长老长老’……” “尽管这称呼显老,我并不爱听。” “但你喊,我可以勉强一听。” “要……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用养魂珠收集完裴白的魂魄后, 温岁的嘴巴里面已经全都是血。 她咽下一口口的血,小心握着养魂珠,抬头遥望着层层黑云里不断掠过的闪电白光。 黑云里闷雷滚滚, 似是在积蓄着下一次天雷之势。 昏天暗地,狂风大作, 温岁站在山崖之巅, 身上铃铛声不绝,鲜红的衣裙似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第一次, 温岁面对这掌握着她命运, 写好她死局的天道规则,却不觉得害怕。 甚至有点想笑。 所谓的天道规则不过一台精密的仪器, 也是一盘早已被布局好的棋局。 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遵守既有的命数, 这盘棋就能继续下下去。 每个生灵在天道眼中无所谓生死,甚至连蝼蚁都算不上,只要待在该有的位置, 只要执行完自己的命数,天道便不会出现,天惩也不会降下。 而如今, 她和裴白破坏了这个命数, 天道规则果然被唤醒,所谓的天惩也就降临了。 但, 她真的要接受这所谓的命运吗。 不,她不要。 轰隆, 又是滚滚雷声,敲击在她心上。 温岁捏紧了手里的养魂珠,忽然觉得身上的血一点点地热了起来。 裴白说的对, 天道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就算要死,她也不要死在病榻之上,死在棋局之上。 她疼了这么多年,最后痛快一回,也很好。 一瞬之间,刺目的雪白亮光自她脸上一闪而过,温岁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快速地离开了山崖,朝另一处跃去。 果然,几乎在她跃出的瞬间,一道天雷劈下,直接将那处劈得粉碎。 碎石屑都没有,只能闻到阵阵焦土的气息。 三道天雷之后,天雷本源后面的天道便会出来。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到那时,她便可以释放养魂珠内的魂魄。 已经是第二道了,还有一道,裴白的魂魄便能出来了。 但天雷之势只会一道比一道重。 她一定要,一定要撑住,不能有失。 温岁望了眼心口还插着剑的裴白,擦了擦唇角的血,抬头看向那层层黑云,握紧了手里的剑。 天雷不会给她任何准备的机会,很快,一道比前两道更为猛烈的天雷朝她劈来。 储物袋里的养魂珠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剧烈地振动起来。 温岁往剑刃注入全部法力,抬剑横挡。 当天雷降下,落在她剑刃之上时,霎时爆发出了一股非常之强劲的冲击力。 若不是率先她用法力拉起了一层防护罩,怕是当真要被劈个粉碎。 养魂珠还在振动,温岁察觉到,渗血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她笑了起来。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我没事。” “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天雷带起的电流几乎在她全身穿过,温岁本就脆弱的身体渐渐不支,但第三道天雷的天雷之威还未散去。 在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保护罩。 金色的保护罩渐有碎裂之势。 温岁还在强撑,她咽下一口口的血,抬头直视看天,眼眸一如既往的清亮,未有恐惧,也未有慌色。 天边忽地又轰隆一声,像是对她的威吓。 温岁笑了下。 保护罩的裂缝更大了,而第三道的天雷之威还未散去。 若是,若是…… 温岁强撑着,又往保护罩上加固法力,但是……天雷之威随之也更大了。 温岁意识渐渐昏沉,咔嚓一声,在她听到了保护罩极其微小的碎裂声时,她心里一惊,眼睛蓦地睁大,而下一刻,储物袋里的养魂珠自动飞出,魂魄尽数归入裴白身体。 这一切都是瞬间发生,在温岁瞳孔放大的下一秒,裴白魂魄归体,一下拔剑,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竟是盖过了天雷之威。 天雷之威消散成烟,第三道天雷结束。 就是现在! 在层层黑云之中,隐有金色透出,形成了道道光柱,隐约可见细小浮尘。 天道的金身法相便在黑云之下。 终于…… 裴白手执长剑,挡在了温岁面前,剑势形成强劲的漩涡,将二人包裹其中,隔绝天雷之威。 看着裴白一如往常地挡在她面前,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温岁强撑这么久的身体一下失力,几要跌坐在地时,裴白瞬移到了她面前,单手握着她的腰,往她体内注入灵力。 当熟悉的、温暖的灵力一点点地自眉心注入她体内时,身体的疼痛也随之消失了,温岁颤颤地抬起眼眸,看着面前裴白的脸,忍不住地抬起手戳了一下。 “裴白,我总算看到你了……”一开口,清脆的声音便是成了隐含哭腔的呜咽,“你,疼不疼啊……” 明明是这般娇气,受不得苦受不得疼也受不得累的公主殿下,此时此刻,她先问的,居然是他疼不疼。 裴白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然后,又温柔地放在唇上,亲了一下她的手。 “不疼,很快,以后……公主殿下再也不会疼了。” “公主殿下相信我吗?” 温岁重重点头,很是认真地说:“当然相信!” “好……”裴白微红的眼尾挑起,笑了起来,“公主殿下在这先歇会,等下,我便抱殿下回去,好不好?” “好!”温岁答应了,可转瞬后,她又皱起一张小脸,紧张地拉着裴白的手说,“裴白,你不要受伤……” 裴白怜惜地,温柔地擦拭着少女嘴边的血迹,声音分外低沉,也分外嘶哑:“嗯,我不会,我答应殿下。” “殿下,等我。” 当第四道将要劈下的天雷有消弭之势时,裴白直朝那道金色而去,瞬间消失在了温岁面前。 然后,就在裴白在她面前消失的下一秒,温岁的一下心揪了起来,她抬头看去,只见裴白几乎是缩小成了一个黑色圆点,他的身形比闪电之势还要快,在浓重的黑云里穿梭来回,数道刺眼的剑光纵横交错后,先前黑云里那微弱的金色光芒竟是一点点地扩大,扩大,然后……黑云散去,在天地之间,竟是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金身法相。 这金身法相脚踩大地,头顶天空,整个身体都发着金光,一副透明之状。 它周身似乎都被铠甲覆盖,金身法相现身后,它既不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情,就连面目都很模糊,或者说,它根本没有面目。 但是,就连离得这么远的温岁,都能感受到那法相的威慑之力。 她的心脏都在微微地振鸣。 温岁不由得捂住心口,轻声唤了句“裴白”…… 她看到,此刻,裴白立在山巅之处的树顶之上,他单手执剑,身形挺直,红色发带在夜空扬起,那抹红色鲜艳而夺目。 下一刻,面对这巨大的,庞大的金身,面对这法相的力量震慑,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任何的犹豫,飞身而上,与之一战。 温岁猛地一怔。 这一幕似是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一行行地往下流。 一道道流星一般的光芒穿梭在法相周边,空中的剑光一次次比猛烈,也一次比一次耀眼。 法相的金色光芒似有消退之势。 只是,裴白是凡人之躯,凡人之躯,便会有力竭力尽之时,在金身法相的光芒渐渐消退之时,那道道剑光也有渐弱之势。 温岁的心重重一沉,她一下抓起她的本命剑,蓦地站起后,这副方才刚承受了天雷之势的病体却是不支,她一下又重重地跌落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喘气声急促。 点点眼泪落在地面,晕染出片片水迹,温岁一下下地捶着地面,随后,当她又想强撑着站起后,头顶这里忽然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她焦躁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岁岁,师尊来了。” 温岁一下抬头,果真是看到了她师尊,惊喜地喊:“师尊!” 谢道岐轻轻地摸了摸她脑袋,用惯来平和,也惯来令人安心的声音说:“莫怕。” “这一次,它走不了了。” “我不会逃了。” 温岁擦了擦眼泪,重重点了点头,下一刻,在那金身法相周围,便多出了一道剑光。 两道剑光合力,爆发出巨大的威势,整个夜空都被剑光照得恍若白昼,而方才便有消褪之势的金光法相,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消褪下去。 一点一点……在两道越发猛烈的剑势之下,金光不断减弱,法相变得更为透明,渐成无物之状。 温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纷纷出来观看此战的衡天宗弟子亦是,偌大一个衡天宗没有半点声音,只剩下空中激烈的剑鸣声。 很快,温岁便看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分别停至两处,后又跃起,两道剑光乍现,暴烈如瀑,瞬间爆发出了几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的威势。 这威势直朝金身法相而去,彻底地将它光芒吞噬。 瞬息之间,当剑势消去之后,温岁看到,那道金身法相消散成点点金色灰尘。 当那点点金色灰尘也消弭于天地之间时,温岁很是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沉重的病气也随之消失,身体一下轻盈起来。 “赢了!”温岁忍不住欢呼起来,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在她喊出之后,整个衡天宗都爆发出了欢呼声。 “赢了!” “这场大战也太精彩了吧!” “太强了,恐怖如斯!” “裴白和宗主强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还不飞升呢!” “天道都被打没了,飞哪呢……” “……” …… 此时此刻,温岁的心情简直是激荡得无法言说,她站起身,刚想御剑朝那空中的身影飞去,便看到那黑色身影早已朝她这里看了过来。 很快,方才还远在天边的身影,成了站在她面前的活生生的人。 是真真切切的裴白。 裴白站在她面前,好看的脸上溅上了点点鲜血,浑身都是血痕,周身还浸染着方才大战时未消的杀气,但此时此刻,他看向她的神情却一如往常,仿佛他方才和天道大战不过是极为平常的一件事,和他之前帮她去山下买一盒胭脂并无什么不同。 他看着她,桃花眼扬起,笑意温柔地流泻出来,轻声对她说: “公主殿下,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