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的春》 内容简介 《青的春》作者:周晚欲 文案: 许清嶙,年级第一,全校女生的白月光。 他干净且明亮,散漫的眉眼下满是压不住的锋芒,自带一身不驯的少年气,总是引人瞩目。 陈咿转学来的第一天成了他的同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来之前,他捡到过一张拍立得,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樱花树下,戳着酒窝笑。 他们和大多数同桌没什么两样。 会为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晚自习偷偷分享同一副耳机。 直到某一天,朋友们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陈咿弄丢的拍立得,怎么挂在了许清嶙的书包上?! 慢慢地,周围人都发现他偏爱她。 但她知道,他最初喜欢的就是她。 * 从老师到同学,全都在嗑陈咿和许清嶙的cp。 直到许清嶙家中突生变故,一张机票将他送去了大洋彼岸。 离别那天,许清嶙等来的不是陈咿的眼泪,而是她当着他的面,与另一个人并肩离开。 他站在原地,心脏被活生生剜去一块。 后来异国他乡,他经历母亲患癌,梦想缺失。 他的网名叫“嶙不峋”,可那几年,他把自己活成了“嶙峋”。 他从没停止想念她。 书包被抢,第一时间却是护住包上她的拍立得,哪怕遍体鳞伤。 后来他终于回国,蓄意接近,腹黑追妻。 可陈咿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问:“许总,我们很熟吗?” “青的春”的意思是“我的你”。 她叫陈咿,送给他的18岁成人礼是「衬衣」 而他十七岁就给她买好了戒指。 he | 酸酸甜甜青苹果味道的文(高中无早恋) 双学霸校园转都市青春成长破镜重圆追妻拉扯 前期:温柔勇敢小仙女x张扬肆意大狗狗 后期:通透清醒女导演x隐忍腹黑文物追索人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甜文 成长 校园 日常 主角:陈咿 许清嶙 其它:周晚欲 一句话简介:青的春的意思是我的你 立意:青春不败 ──────────────────────────── 第1章 第1章 南望三中,春季运动会结束的日子,放学很早,许清嶙和李未孤一人拿着一根雪糕,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等人。 淡粉的晚霞透过密密匝匝的花枝,斜斜映照在他们的身上,起风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他们的头发和衣角被吹得轻轻飘起,和纷飞的花瓣缠绕在一起。 “阿嶙,未孤,还吃呢,你们班转来一个女孩,正跟人吵架呢!”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吴笛边对他俩喊道。 许清嶙不信:“不可能,我班什么时候有转学生了?” 吴笛顾不上顺气,言之凿凿地说:“我骗你干什么?我看那个女孩,和你的拍立得女神很像,又是和你小迷妹季诗吵的,没准是为你来的呢!” 许清嶙怔住了,他今天下午在操场捡到一张拍立得照片,上面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着用一根手指戳自己酒窝。 恰好吴笛瞅见了,问他这谁,他随口说就一女的,没成想,到吴笛嘴里就成女神了。 许清嶙舔了舔雪糕上的巧克力,漫不经心地问李未孤:“有人转学挑下午放学转?” 李未孤把最后一口雪糕吃掉,“嗖”地把木棍扔进垃圾桶,说:“管他真的假的,去看看热闹又不犯法,走,回班。” 说着抖抖肩膀上的樱花瓣,头也不回就往学校走。 许清嶙见了,也跟上去,头顶的几绺头发在暮光中一颠一颠的:“等等我,走那么快赶去投胎?” 吴笛走在最后,摇头苦喊:“你俩容我喘口气啊。” 高一五班。 教室后排围坐着四个女生,青春期枯燥无味,只能侃些八卦来打发无聊,大家在说同一个人的坏话,说到兴起时,一块儿哄笑起来。 季诗坐在课桌上剪指甲,长腿伴随着指甲钳的“咔咔”声,在桌下一晃一晃的,笑得最肆无忌惮。 突然间,季诗的视线里多出一道白色的影子,她停下动作,抬头,只见一个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的陌生女孩走了进来。 “你们几个刚才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不如也说给我听听。”陈咿走到四个女生面前,语气很有气势,音色却很颤软。 没人搭话。 最后还是季诗定了定,笑着跳下桌子:“呀,你是哪个班的呀,以前没见过,长得真好看。”她把陈咿从脸到胸看了一遍,眼神在她胸口停留两三秒,嘴唇更弯,“你身材也好好哇。” 陈咿眼底的愤怒压都压不住。 今天三中开运动会,她来找江雾玩,刚才江雾去厕所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等人,明明就听见这几个人在造江雾的黄谣,用一些侮辱性词汇打趣江雾,现在居然装作没事人一样,还有脸对她笑。 陈咿气得脸红,对季诗说:“我是江雾的朋友,下周会转学到这个班。”她顿了顿,压住语调里的颤音,“刚才你们说江雾的坏话我都听到了。” 这三句话,每一句都有关键点,组在一起威胁感满满。 季诗也不是吃素的,顿时变了脸:“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威胁谁呢?” 旁边的韩然站起来:“再说,谁说江雾坏话了?你有证据吗?” “对啊,你有证据吗?你现在在造谣我们!”其他女生也开始帮腔。 陈咿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脸更红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眼泪直接被气出来:“你们觉得别人都是聋子吗?” 陈咿这个人,根本不擅长吵架,一和人吵架就变泪失禁,要不是替朋友鸣不平,绝不会轻易和人起冲突。 季诗看陈咿哭了,看出这就是个花架子,气焰更盛:“你哭什么啊,搞得我们欺负你似的,不是你先找事的?” “你颠倒黑白!”陈咿怒怼。 “你还黑白颠倒呢!”季诗回。 “……” 吵嚷间,许清嶙和李未孤一前一后回到教室。 看见班里果然多了一个新人,穿衣打扮和拍立得上那个人一模一样,许清嶙笑着问:“怎么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在咱班爆发了?” 陈咿听到他的话转头,一眼对上快赶上门高的两个男生,两个都瘦瘦高高的少年气十足,一人长得痞坏,说话的那人长得更清俊一些。 许清嶙看见陈咿的时候惊了一下。 暮春的风从窗户漫进来,带着一点樱花的淡香,澄净的玻璃窗外是连成粉雾的樱花树,那一瞬间,拍立得上的姑娘和眼前的人叠在了一起,相纸里定格了很久的光线忽然流动起来,漫过她的额发,漫过她微微扬起的下颌,以及她看向他的眼睛。 他一时忘记移开目光,有什么东西落进了胸腔里,很轻,轻到像一片花瓣飘落水面,连声响都没有,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陈咿很快把目光从许清嶙身上移开,落到李未孤身上,眼泪包着眼珠,问:“这个人说江雾坏话,你管不管。” 李未孤家里变故,现在暂居江雾家,陈咿作为江雾的朋友,认识李未孤并不奇怪。 可谁都知道,江雾和李未孤关系很差。 许清嶙“呦”了一声,对陈咿说:“你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啊。” 陈咿看了许清嶙一眼,就一秒,又把视线移回李未孤身上。 李未孤本来还兴致勃勃来看热闹,一听说和江雾有关,顿时变成臭脸:“关我什么事。”说完又问,“江雾呢?自己不出头,推你出来。” 这话让陈咿一下子想起来,江雾已经在厕所快二十分钟了,她顾不上别的,擦了把眼泪,赶忙出去找人。路过许清嶙和李未孤身边的时候,李未孤侧身让她,许清嶙没有。 陈咿脚步顿住,抬头看了许清嶙一眼,近在咫尺的对视,陈咿感慨这人长得好清爽干净,她从来没见过男生有这么白皙细腻的皮肤。 和他对视久了,陈咿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侧身往外挪,很小心的没让自己碰到他。 许清嶙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教室,往厕所飞奔。 等到厕所,陈咿才发现江雾来月经了,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让她送卫生巾,她都没回。 陈咿把包里的备用卫生巾给江雾,不一会儿江雾从厕所出来,看见陈咿眼眶红红的,问她怎么了。 陈咿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义愤填膺。 江雾这个当事人倒一脸无所谓,反而心情很好地说:“你怎么又怂又勇的,没事,等我收拾她。” 陈咿只好作罢。 等她俩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才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一起慢悠悠往校外走。陈咿今天穿白裙子,上身披一件阿迪的黑色外套,江雾则穿三中的蓝白色校服,两个人走在一起,十分青春洋溢。 这时节樱花盛开,在路两边连成粉雾海,晚风吹着,陈咿心情平复多了,她掏出拍立得,问江雾要不要再拍几张。 二人白天已经在不同场景下拍光了两包相纸,可女生哪里会嫌照片多,于是欣然接受,又互相在樱花树下开闪光灯拍了半天。 直到在地铁上分照片的时候,陈咿才发现她掉了一张拍立得,那张是她唯一一张用手戳酒窝的,她很喜欢。 她把整个头都伸进书包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又把书包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找,还是无果。 江雾问:“会不会掉学校了?” 陈咿摇摇头,叹了声气说:“算了,不找了,可能哪天不想找的时候,反而找到了呢。” 江雾轻哼,说她心态真好。 其实陈咿心态也没那么好,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演和季诗吵架的片段,心想“当时要是这么呛她几句就好了”。 吵架发挥失败,真的很影响心情,尤其是一想到她马上就要转学到五班,到时候和季诗那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还不得被笑话死? 江雾说得没错,陈咿是一个又怂又勇的人。 周一,陈咿起得很早,第一天转学,她心里总像是装着事儿一样不踏实。等她一进楼道,远远就看江雾在门口等她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一个像是从电视机里抠出来的偶像剧女主角,一个像是大牌秀场拉过来的模特,班里人都看向她俩,原本嘈杂的环境变得安静极了。 江雾搬了一把闲置的椅子放在自己课桌旁边,陈咿擦了擦,坐下。 这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这就是咱班新转来的人吗?” 陈咿朝那人友好地笑了一笑。 那人心花怒放,说:“以后我们班男生有眼福啦。” 江雾白了那人一眼,用口型骂了句:“花痴。” 这时,门口来人了,许清嶙和李未孤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李未孤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回自己座位。许清嶙的位子在江雾后面那排,他双手插兜,走到陈咿面前,抬脚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说:“让让。” 陈咿看他一眼,“哦”了一声,把凳子往一边挪了挪,空出半个过道的距离。许清嶙大跨步走过去,带起一阵木瓜味的肥皂香。 陈咿余光看见他坐下来往前一趴,把书包当成枕头垫着睡觉,书包侧边的挂件小熊,还在一摇一晃的。 不一会儿,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教物理,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阳字,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大叔,笑起来眼睛眯起一条缝。 看陈咿来了,招招手示意她上讲台,叫停了班里的读书声,让她自我介绍。 陈咿落落大方地说:“大家好,我叫陈咿,耳刀陈,咿呀学语的‘咿’,很高兴能和大家一个班,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 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持续了十几秒,才被读书声取代。 上官阳看这个转学生还蛮受欢迎,心里很满意,对陈咿笑:“班里最近刚换完位子,不太好挪,你和江雾关系好,正好她后面没人坐,你去那坐吧。” 陈咿看过去。 那个位子在倒数第一排,她不喜欢,再看旁边的同桌,还在呼呼大睡,一时更加犹豫。 上官阳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纠结,安慰道:“你放心,这小子除了爱睡觉没别的毛病,他睡觉才好呢,不打扰你。”又说,“他可是年级第一,成绩好着呢,没准还能辅导辅导你。” 陈咿倒是有点吃惊,忍不住又看许清嶙一眼。 真不像。 上官阳还在等陈咿回话,陈咿想,开学第一天不好要求那么多,否则显得很难搞的样子,便点点头说:“好的老师。” 上官阳把她带到后排,踹了一下许清嶙的凳子,看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一道红印子,不由得冷下音调:“睡睡睡,就知道睡!这是你新同桌,你多照顾她点!” 完了又扭头对陈咿笑:“你坐吧,好好学,有事找我。” 陈咿乖巧地点头:“谢谢老师。” 上官阳最后朝她笑了一下,又回瞪了一眼许清嶙:“你就睡吧,成绩下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上官阳走了。 留下一脸懵的许清嶙,和没比他清醒到哪儿去的陈咿。 许清嶙搓了把脸,问:“你跟我坐啊?” 陈咿点点头:“是啊。” 许清嶙“哦”了一声,指指桌角上的座位名,说:“我许清嶙,你叫什么?” 陈咿看了眼他的名字,字迹很是飘逸,她掏出书本,翻开书皮,上面是娟秀的两个字:陈咿。 许清嶙又“哦”了一声,说:“见到你很高兴。” 陈咿愣了一下,礼貌地回:“见到你也很高兴。” 就这样,突然就没话讲了,许清嶙干咳一声,掏出英语书背单词,陈咿也转过头,把书包里的书都掏到桌子上。 许清嶙余光看到她的笔记本上印着实验高中校徽,问道:“你以前实验的?” 陈咿看了眼笔记本说:“嗯。” “那也是省重点,你怎么转这儿来了。”许清嶙问。 陈咿笑了笑,有点俏皮:“我爸工作变动,我跟着变动呗。” 陈咿的爸爸陈国器年后被调来平峦区当区长,而她妈妈林秀君本来就是平峦区的在编教师,碍于她的学业才一直两头跑。 陈咿觉得父母通勤太辛苦,主动提出搬家转学。 父母却担心陈咿转学会不适应。 陈咿表示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 最后陈咿胜。 窗外樱花盛开,欣欣向荣。 春光在哪里都无限好。 她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篇很纯粹的文,没狗血没作妖,就是写青春,写少年,写初撒浪。 江雾和李未孤是《发晕》男女主 第2章 第2章 上午两节课,一节数学一节化学,班里静悄悄的,连下课的时候都没声响。 大课间,一群人乌泱泱下楼去做操,江雾整个人都被抽了魂似的,陈咿问她怎么了。 江雾还没说话,就听身后有人说:“大早晨屁颠屁颠来学校,本来就困,结果一上来就是连着两节的难科,天都塌了!排课的老师找挨骂吧?” 陈咿听完,忍不住扭头看。 果然在人群熙攘中找到了许清嶙一张写满了脏话的脸。 吴笛问他:“你学霸还有这烦恼。” 许清嶙瞪他一眼:“我分是大风刮来的,不用自己考啊。” 陈咿笑着把脸转回来。 江雾瞥她一眼,“呦”一声,说:“你和新同桌相处不错啊。” 陈咿没理会这句话里的揶揄,搂紧了江雾的胳膊,问:“你不觉得他说得很对吗?” 江雾挑眉:“有点吧。” 陈咿笑:“那不就得了。” 到了操场上,太阳热烈,春光十足。 穿着统一校服的同学从各个教学楼里涌出来,三五成群地找位置站好,有人拿手当着太阳,有人在喊谁谁谁往这边来,吵吵嚷嚷的。樱花的花瓣被吹得连操场都是,在人群脚底下打着转,沾在鞋面上又被踢起来。 陈咿因为没有校服,被上官阳安排在最后,一群男生的后面。 这边刚走过来,就听一个长得像体育生的大高个问:“吴笛,这就是你班转来的小美女吧?” 这话一出,后边的男生全都齐刷刷看向陈咿。 吴笛笑着回:“是啊,还和你哥坐一起呢。” 雷昊元是许清嶙的表弟,闻言看向许清嶙:“哎呦呦,你前边坐江雾,旁边坐……”雷昊元意识到自己还并不知道陈咿的名字,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旁边坐小美女。那季诗不得醋死?” 李未孤校服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兜,门神一样站在那。听完这话,眼皮一翻:“吃醋的人多了,她算老几?” 许清嶙正给自己松筋动骨,转动手腕脚腕和脖子,指间的骨节被他摁得喀喀作响,半眯着眼睛看雷昊元,笑道:“胡说,这哪是小美女啊,你重新说。” 雷昊元打量着陈咿——她大约一米六五,体重不会超过九十五斤,皮肤白得晃人眼睛,某个地方很有料,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她穿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开衫,白裤,头发用蓝色发箍束紧,在后背整齐地垂下,袅娜娉婷。 雷昊元看得眼睛都直了,赶忙改口:“大美女,是大美女。”接着又套近乎地问陈咿,“你叫什么啊。” 陈咿脸上没有表情,朝一个方向抬抬下巴:“检查的来了。” 果然有一行戴着红袖章的人往这边走来,最前面那人拿着记分册,雷昊元心有不甘地把头转回去,其他人也都转过身等待做操。 许清嶙看陈咿表情不好,小声说:“你别搭理他,他这个人没脑子。” 陈咿没想到许清嶙会同她说这个,怔了怔,笑着说:“嗯,谢谢。” 全市广播体操都是同一套,陈咿做得很认真,只是跳跃运动的时候,雷昊元一个劲儿转头看她。 她脸瞬间红了,往里拉了拉开衫的衣襟,同时狠狠瞪了回去。 许清嶙余光看见了,心里直乐,觉得这人简直是兔子装老虎。 下了课间操,陈咿气鼓鼓地往江雾那里走,江雾也往她这边走,二人刚汇合,陈咿就竹筒倒豆子般向江雾抱怨刚才发生的事情。 江雾是个淡人,平时很少动怒,这次听完却气得不行,对陈咿说:“这事儿你交给我吧,我替你揍他。” 二人说着话就来到超市附近。 大课间足有半小时,是唯一有时间逛超市的课间,超市门口总是最挤的,里里外外全都是人,简直和春运差不多。 陈咿远远就看到人群里一个把校服系在腰上,留着学生头的女生,一跳一跳朝她打招呼。 她也赶紧高举手臂挥舞起来。 两人一对上信号,都激动地朝对方跑过来,啪一声抱住对方,在原地一颠一颠的,又叫又笑:“啊啊啊,终于见面了!” “我想死你了小春春。”穆席席叫陈咿的小名。 陈咿:“我也想你啊,以后能经常见了!” 穆席席:“啊啊啊啊太好了……” 穆席席是陈咿初中同学,关系最好的时候,连厕所都要手拉手一起上,后来穆席席转学到平峦区,二人虽然不能经常见面,但一直都有联系。 江雾在旁边淡淡看着她们,她不做表情的时候,通常显得臭脸。 而这一点,陈咿早已提前给穆席席打过预防针。 这不是穆席席和江雾的第一次见面,几天前的运动会,陈咿就已介绍她们认识,当时穆席席还有些吃惊,因为江雾这个人漂亮得全校皆知,但风评和人缘也差到全校皆知。难以想象,陈咿怎么会和这种人当朋友。 这边叙旧未完,忽然听身后有人喊:“小雾雾~” 江雾转头,一看是雷昊元,撸起袖子便冲上前,拎起他的耳朵问:“你还有胆来,你刚才盯着陈咿看什么呢?” 雷昊元被揪得弓起身子,“嗷嗷”直叫:“她什么来头啊,我不就看了一眼吗,刚才我哥给我后脑勺一下子,骂我龌龊!你现在又薅我耳朵!”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在往这边看。 江雾毫不在意,把雷昊元的耳朵扭了一圈,看他疼得呲牙,警告道:“她是我的小公主,你以后也得保护她,不能欺负她,听懂了没?” “行行行,你先放开我啊姑奶奶,疼死了。”雷昊元拍着江雾的手,疼得脸红,加上他又黑,活像锅底被烧红的样子,别提多诙谐。 看着这一幕,陈咿气也消了。 她笑得不行,忙说:“好了,放开他吧。”又怕江雾不肯,补充道,“我们还得去买吃的呢,一会排不上队了。” 江雾想了想,对雷昊元说:“你先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雷昊元只想赶紧摆脱江雾的魔爪。 江雾伸出两根手指,先是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反向戳了戳雷昊元的眼睛,威胁他一番,才把他放开。 雷昊元揉着耳朵,骂道:“泼妇。”完了撒丫子跑走了。 江雾追了他两步,碍于人流阻挡,没追上,也就放弃了。 陈咿一看,就知道江雾和雷昊元玩得挺好,等江雾折回来,她问:“你们是朋友?” 江雾用手扇风,一勾唇,嗤道:“我是他姑奶奶。” 陈咿笑得更开。穆席席也笑,莫名对江雾大改观,像个小太阳似的对她说:“快去超市吧,我们!” 江雾瞥她一眼,觉得自来熟的人都莫名其妙,没说话,率先往超市走。 迎头撞见许清嶙和李未孤三五个人结对走出来。 穆席席抓住陈咿的袖子,努力保持苹果肌扁平,小声说:“他们好像和你一个班诶。” 陈咿:“嗯。” 穆席席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条线:“我也想和你一个班。” 陈咿听完,哈哈大笑。 穆席席忙去捂她嘴巴:“你别让他们发现了。”又心虚地瞥了后面一眼,才说,“你加班级群了没?加了之后记得添加他们好友,给我看看他们朋友圈!”说着话就已经走到超市里面去。 外面,吴笛碰碰许清嶙的胳膊,问:“她们嘀咕什么呢?陈咿笑成那样。” 许清嶙摞上瓶盖,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又淡淡评价一句,“这仨,站一起跟‘手机信号’似的。” 陈咿买了一堆吃的回班,把塑料袋挂在桌边,只留了一袋海盐柠檬苏打饼干,江雾拿一包黄瓜味薯片扭头和她聊天,二人交换着零食。 不一会江雾的同桌,也就是班长赵致政回来了,陈咿把饼干分给他吃,他说“谢谢”,然后小心地拿了一片。 许清嶙跟在他后面进班,陈咿又把饼干往他面前拿了拿,许清嶙看了一眼,伸手。 陈咿只听“哗”一声响,手心就变空了。她茫然地抬头,看许清嶙对她笑了笑,说:“谢了。” 还好里面没剩几片了,但陈咿还是咬了咬牙,才说:“不。客。气。” 第二排围着一圈女生,其中一人朝季诗使了个眼色,季诗看过去,原本笑着,嘴角一下子就变平了。 陈咿恍若未觉,擦了擦手指,弯腰去找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第一天转学,陈咿感觉一切良好。 晚上放学,父母一起开车来接她,早早等在门口,看她和江雾一起从学校门口出来,踮起脚尖给她们打招呼。 江雾先看到,对陈咿说了一句什么,就转身往公交车站走了。 陈咿拉紧书包带跑过来,陈国器问:“小雾怎么走了啊,我们顺路可以送她的。” “她想自己走嘛。”陈咿说,把书包脱下来,陈国器顺手帮她拿着。 一家三口走到车边,陈国器开车,林秀君陪陈咿坐在后面。 陈咿把大课间没吃完的零食分给父母吃,等红灯的时候,陈国器会主动扭头,林秀君心领神会,直接把芒果干喂他嘴里。 路上自然少不了提起第一天的转学生活。 林秀君问:“上官老师对我说,她把你安排在江雾后面坐了?江雾个子多高啊,你能看见黑板吗?” “还好啦,要是看不见,我戳戳小雾,她就低头了。”陈咿擦了擦手上的饼干屑,“再说,期中考试之后还得重新排位呢。” 陈咿把擦干净的手伸出来,小模样透着机灵,用眼神示意什么。 林秀君心领神会,先是好整以暇瞥了她一眼,才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到家之后要上交。” 陈咿看着手机,简直眼冒星光:“放心吧!” 她给手机开机,听林秀君继续问道:“可是我听你老师说,你现在的同桌是年级第一,调位之后,你们就不能坐一起了吧?” 陈咿登陆企鹅号,“嗡嗡”的提示音响个不停,有以前同学的留言,还有上官阳把她拉进班级群的消息提示。 陈咿同意了申请,刚一加入,上官阳就艾特全员,说道:【欢迎陈咿同学。】 陈咿边回林秀君:“没事的,学习靠自己,和谁坐都一样。” 边找了个表情包,发送了出去:【你好jpg.】 很快,群里就被一排“欢迎”的消息刷屏了,紧接着,陈咿就收到许多好友申请,她一个个点同意,分组到“南望三中高一五班”。 忽然手指一顿。 一个潦草小狗头像的人加她,备注:同桌。 许清嶙居然会主动加她? 陈咿有点意外。 她点击了同意,他的个人名片变了变,空间对外展示出来。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几乎没有动态,她又退出去,不小心扫到名片上的“赞”,这才注意到他居然有十几万的点赞,人气可真旺啊。 这时候,许清嶙给她发消息过来。 陈咿回到聊天页面,看他说—— 嶙不峋:【我微信。】 后面跟着一张二维码。 陈咿问:【?】 他回表情包:【小狗可爱jpg.】 陈咿云里雾里,以为他有什么事,就把图片保存,去加他微信好友。 他那边秒同意。 陈咿本想打出他的名字做备注,又觉得还要从输入法里找字,很麻烦,干脆没动。 加了好友之后,陈咿等了一会儿,可许清嶙一直没再发消息过来。 陈咿心想,这人挺莫名其妙的,明天得去学校问问他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外表描述主要是想告诉大家陈咿是那种童.颜.巨.乳型美女,分寸上在原文收敛一些,觉得直写不太好。(她是淡颜里的顶美,没有攻击性,身材极顶很有攻击性。) 第3章 第3章 “雷昊元!” 许清嶙刚把电动车停稳,扭头一瞧,自己的手机上多了个陌生账号,而雷昊元正在输入:【你头像真好看,是你本人……】 “吗”字还没打出来,脑袋就挨了一下。 许清嶙大叫他的名字,问道:“你拿我手机干什么脏事儿了?!” “我他妈干啥了,不就加了你同桌吗!”雷昊元捂着脑袋,从车上跳下来,十分委屈! 许清嶙想起陈咿的脸,怔了怔问:“你加她干什么?” 雷昊元:“我想看看她朋友圈嘛。” 许清嶙一听,这家伙是拿他把妹呢,抬腿要踹过去,雷昊元早就预判这个动作,扭腚躲开,把他手机丢车座上,转身朝自家小区飞奔而去,边跑边回头说:“反正你迟早也得加!” 许清嶙回道:“明天找人弄你!” 他气不打一处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雷昊元打得那行字删掉,眼里顿时浮上笑意。 没想到她名字挺有趣的,叫:陈咿至今。 谐音梗啊。 这下连备注都不用换了。 第二天早晨,陈咿刚到教学楼门口,远远看到许清嶙从车棚走过来,她停下脚步,喊道:“许清嶙。” 许清嶙抬头,一看是她,睁了睁眼睛,有些意外。 他小跑过来,碎发在额前颠动,晨光浮动在他周围,不一会儿就匿入教学楼前的一片阴影里,对她笑了一下,说:“好巧。” 他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他身上的味道,陈咿鼻子痒了痒才问:“你昨天加我干嘛呀?” 二人一起往楼上走,边走边说:“没干嘛,应该有很多人加你吧。” 许清嶙没提雷昊元。 陈咿点头:“是很多人,但只有你给了我微信。” 许清嶙一噎,找不到话接。 陈咿自顾自继续说:“我还以为你加我有什么事呢,结果也不说话,我等了半天。” 许清嶙笑了。 陈咿不解地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许清嶙说:“我不给你发消息,你就不给我发呀。” 陈咿怔了怔,脑子一下转过来,心想对啊,她昨晚明明可以发消息问一句“你有什么事”?但潜意识里觉得,既然是对方主动添加的她,就应该由他主动说话。 她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好吧。” 许清嶙看她这样,更想笑了,又想起自己还没给她一个解释,就说:“没什么,想加就加了,你是我同桌,咱俩关系应该更好呀,多个微信怎么了。” 这话没毛病,但陈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找不出问题,点点头,又说一句:“好吧。” “嶙嶙。” 楼道底下有人喊了一声,荡开几重回音。 是李未孤那要死不活的声音。 陈咿和江雾玩得好,江雾和李未孤是死对头,陈咿不便和李未孤有过多接触,对许清嶙说:“那我先上去了。” 许清嶙点了下头,撑在栏杆上往下看:“你今天来得挺早。” “老子失眠了。”李未孤说。 后面的话,陈咿没听清,她小跑着爬上台阶,声音却轻得像猫步。 李未孤却从刚才就听到有女生说话,边往上走,边仰头往上看,问:“你身边那人谁?” 许清嶙随口说:“没谁。” 教室在三楼。 陈咿进班的时候,后墙的钟表显示六点二十分,距离上官阳规定的六点半全员到位还差十分钟,那时人已经基本坐齐了。 三月的早晨还是凉的,有人裹着校服外套缩在座位上补觉,有人端着水杯往饮水机走,还有人在抄作业。 陈咿把书包卸下,掏出语文讲义背诵,她有点困,越背越像念经。直到语文老师进班随机抽查背诵,她才活过来一点。 第一节课上物理,晨读一下课,物理课代表就去把上官阳的电脑抱来,熟练地开机、投影,又拿遥控器降下多媒体白板。 三中的教室和实验布局差不多,教室前头是两钟板,一块传统绿黑板,写板书用,还有一块触控多媒体屏,平时收上去藏在黑板后面,要用的时候才放下来。此刻屏幕亮着,桌面壁纸是国内的当红男星,右下角显示着日期:3月20日,星期二,晴。 陈咿绕过讲台,去接水。 饮水机前排着三四个人,有人正把杯子怼在出水口下,盯着水流发呆。陈咿站到队尾,看屏幕上男明星的帅照,问前面的女生:“老班这么时髦啊?” 那人听完都笑得不行了,狂摆手说:“不是,他这是变着法儿活跃气氛呢,谁火就用谁当壁纸,上次用xx剧男女主的合照,王璐拍下来发到微博上,点赞好几万呢。” 陈咿笑:“老班为了让我们对物理课有点期待,用心了。” 这时有人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喊:“陈咿,能不能把窗户开一下,困死了,我要吸氧。” 说话的男生,胳膊支在桌上,眼皮都快撑不开。 陈咿“哦”了一声,走过去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微凉,带着些许草木气。 楼下这排樱花树刚刚盛开,枝头挂着连成片的粉,旁边有一棵粗壮的海棠树,枝干舒展,花苞密密麻麻地攒着,虽然一朵都没开,但已经能想象再过一周会有多好看。 风吹在脸上,陈咿也觉得清醒了些,回到饮水机前接了水,转身往座位走。 许清嶙正趴在桌上睡觉,脸枕着手臂,碎发盖住额头,微微扫着睫毛。 江雾看陈咿走过来,转过身,把自己的杯子递到她面前:“给我倒点,懒得接了。” 陈咿说:“好。” 正倾斜杯子往江雾杯里倒水,上课铃就响了。 江雾忙说:“好了好了,两口就行。” 陈咿收回水杯,喝了几口才把盖子盖上,大家各回各位,教室安静下来,伴随着铃声停止,上官阳也走了进来。 许清嶙没动。 陈咿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闷哼一声,慢吞吞地转了个头,陈咿瞥了眼台上的上官阳,又碰了碰他,他这才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眼神还是散的。 上官阳进班之后直接开始讲课。 “第一节课,大家打起精神啊。”他拿遥控器把多媒体屏点亮,调出一个课件,“今天我们继续来学圆周运动,上节课讲了匀速圆周运动的基本概念,这节课咱们来学向心力。” 陈咿翻书,许清嶙也终于在一摞书里抽出物理书,慢悠悠地翻到那一页。 上官阳讲得快,但条理清楚。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竖直平面内的圆周运动示意图——一个小球拴在绳子上,在最高点和最低点分别标了受力分析。粉笔字写得硬朗,一笔一画都带着劲儿。 “向心力不是一种新的力,而是某个力或者几个力的合力。”他点了点黑板上的图,“比如竖直平面内的圆周运动,在最高点,重力和拉力的合力提供向心力;在最低点,拉力减去重力提供向心力。” 讲到一半,他说:“随堂演练,看屏幕上这道题。” 多媒体屏上亮出一道选择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转一下笔,陈咿低头看题,脑子里过了一遍推导,确认选b。 上官阳抱着胳膊站在讲台上,等了一小会儿,开口问:“谁来说?” 底下没人吭声。 几个原本抬着头的脑袋齐刷刷低下去,有人假装看题,有人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总之,都生怕跟老师的眼神撞上。 “你们下课不是都挺能聊的吗?”上官阳扫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 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又迅速憋回去。 安静继续蔓延。 上官阳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上,停住了:“陈咿,你来。” 周围几个人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陈咿微微愣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 她刚才听得很认真,脑子里的推导还没散,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在最高点,小球受重力和绳子的拉力,两个力都向下,合力提供向心力。所以……答案是2b。” 为了把b和d区分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有了统一的默契,在念答案时,会直接念2b和4d。 上官阳听完陈咿详细的解题步骤,并没说对或不对,只是追问:“如果速度比较小呢?” 陈咿想了想说:“重力比需要的向心力大,小球会掉下来,所以最高点有一个最小速度,这时候绳子拉力刚好为零。” 上官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满意的:“坐。” 陈咿坐下来,旁边许清嶙侧头看了她一眼,转笔的速度慢了一下。 上官阳把书卷起来,在手心敲了一下,笑说:“之前没给大家说,陈咿以前在实验的成绩很不错的,以后大家可以多和她交流学习上的问题。” 教室里有几个成绩好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 不知道谁在底下接了一句:“那她和许清嶙谁好啊?” 教室里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有人看许清嶙,有人看陈咿,眼神里都带着比较的意味。 上官阳把书往讲台上一搁,双手撑在桌沿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问话的方向,慢悠悠地说:“那可不好说哦,你们等下次考试看看吧。” 陈咿赶紧摆手,笑说:“老师你别捧杀我啦,压力很大的。”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活络不少。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本来没打算接话,听陈咿这么一说,反倒来劲了。他懒洋洋地说:“老师,你也别捧杀我,我压力也挺大的。” 上官阳“哼”了一声:“你先把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子去掉,再说压力大吧!” 全班哄堂大笑。 许清嶙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陈咿偏过头,忍着笑看他。 许清嶙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把书翻到下一页,催促道:“行了老师,赶紧讲课吧,一寸光阴一寸金,全班五十个人,你耽误每个人一寸光阴,最后可就债台高筑了。” “嘿,你小子。”上官阳揪了根粉笔头,作势要砸他,动作没做完,自己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陈咿的网名叫“陈咿至今”。 某年某日,某人问许清嶙到底喜欢谁,他说:陈咿至今。 第4章 第4章 这节课上官阳拖堂了一分钟。 教室门口有其他班的人张望,几个脑袋在蠢蠢欲动。 正式下课后,有几个同学上讲台问题目。外面的人看老师还没走,或挥手示意朋友出来,或扒着门小声让第一排的人传话叫人。当然,也有不管不顾直接就进班的人。 雷昊元大步流星走进教室。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看见陈咿坐在那儿,定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许清嶙,敲了敲他的桌角:“把你物理书借我用用,我没带。” 许清嶙正伸着懒腰,闻言用余光瞥了眼正喝水的陈咿,挑眉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说着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胳膊。 雷昊元是体育生,平时语文都能考2分的主儿,居然来借物理书?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不行吗?”雷昊元嘴上应付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陈咿那边瞟。 许清嶙看在眼里,也不戳破,懒散地应了一声“行啊”,一边弯腰把书拿给他,一边头也不抬地喊:“李未孤。” 李未孤正偷看手机,闻声看过来,没什么表情地问:“干嘛?” 许清嶙朝他勾勾手:“你过来,来。” 李未孤站起来,走到跟前:“怎么?” 许清嶙伸手拍了拍雷昊元的肩膀,眼神一变,嘴角一弯:“交给你了。” 雷昊元正满脑子琢磨怎么跟陈咿搭上话,被这一拍猛地回神,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李未孤那双总像是不高兴的眼睛。 他浑身一僵,头皮麻了。 谁不知道李未孤和许清嶙是三中有名的“双霸”? 许清嶙是不折不扣的大学霸,李未孤则是鼎鼎有名的校霸。 他们二人形影不离,大家曾一起开玩笑,说许清嶙是李未孤的少爷,李未孤是许清嶙的打手,有事都不用说话,一个眼神李未孤就上了。 去年跟一中篮球赛起冲突的时候,雷昊元曾有幸目睹李未孤打架,那真是不要命。别看雷昊元是他们仨里最高最壮的,一米九五的大个子,偏偏打不过比自己矮十公分的李未孤。 “嗖”的一下,雷昊元转身就跑。 李未孤压根没想对他怎么着,见状骂了一声:“操,我还没伸手呢,你跑屁。” “李未孤,在班里不许说脏话!” 上官阳还在讲台没走,听见动静,指着他说了一句。 李未孤没吭声,转身出了教室,直到下节课打上课铃的时候才回来。路过许清嶙位子时,他特意走上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一把许清嶙的脸。 许清嶙浑身一激灵,“噌”地弹起来,椅子都往后一挫,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瞪圆了眼,抬手猛擦脸颊,嘴里骂出声:“@#*$……” 江雾扭头看了一眼,许清嶙脸上湿湿的,原来李未孤手上有水,难怪他反应这么大。 陈咿和江雾对视,在一举一动之间,都闻到了李未孤身上淡淡的烟味。 两节课的时间,既快又慢。 课间操时,由于陈咿没校服,照旧在队尾做操。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彻操场,前面的人动作整齐划一,陈咿跟着节拍做着动作,感觉有些晒。 雷昊元从操场那头晃过来的时候,连校服都没穿,他那帮体育生队友都在靠近球馆的跑道边上坐着,就他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往班级方阵后面绕,被他班主任好几记眼神刀。 他先是站在离陈咿三四米远的地方,假装在看前面领操的体育委员,目光却一直往旁边瞥。 他班上的人问:“雷子,你咋过来了?” 雷昊元摆了摆手,意思是别管我。 做到第四节的时候,他突然用那种刻意随意的语气说:“嘿,你今天还没校服啊?” 陈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在和自己说话,没接话,继续做操。 雷昊元也不尴尬,跟着比划了两下,动作夸张得像在打太极拳,自己都笑了,干咳一声,又问:“那个,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陆思源的?” 看他费力找话题,陈咿也不想继续驳人面子,摇头:“不认识。” “他也是实验的。”雷昊元说,“我俩一起打过球,他成绩蛮好的,听说你们实验年级前五十的都有名有姓,我以为你们互相都认识呢。” 陈咿笑了:“高一有两千多人呢,我也不可能都认识呀。” 雷昊元一边伸胳膊踢腿,一边憨憨地笑了一下:“也是哦。” 他侧身弯腰的工夫,又凑近陈咿半步,压低声音问:“那你和江雾是朋友啊?” “是啊。”陈咿点头,动作标准地做了个扩胸运动。 “巧了么这不是!”雷昊元一拍手,声音也亮了几分,随即他瞥见值周老师正往这边看,赶紧把嘴一闭,装作认真做操的样子,等老师转过头去才接着说,“我和江雾也是朋友,四舍五入,咱俩也是朋友了!” 李未孤斜眼扫了一下,对许清嶙说:“瞧你弟那不值钱的样。” 许清嶙也扫一眼,还没来得及点评,雷昊元旁边的同学听了这话,做了个干呕的表情:“雷子你真恶心。” 雷昊元恍若未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边弓步压腿一边继续跟陈咿说话:“对了,你名字咋写来着?陈……陈什么?” “陈咿。”她如实告知,“左边一个耳朵陈,咿是‘咿呀’的咿,口字旁加一个伊人的伊。” “陈咿。”雷昊元跟着念了一遍,看似第一次知道,其实他昨晚用许清嶙账号加她好友时就已经知道了。又说,“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多了,雷昊元,听着像个莽夫。” 陈咿被他这话逗笑了:“没有啊,挺好的名字。” 她其实不太想跟不熟的男生多说话,一切都是看在江雾的面子。 雷昊元还想说什么,广播操的音乐已经进入了尾声,前面的人开始稀稀拉拉地收动作。他同学从后面拽了他一把,说:“行了行了,别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赶紧撤。” 雷昊元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对陈咿说了句:“那回头聊啊。” 陈咿说:“好。” 做完操,各班开始散场,操场出口处挤满了人。 陈咿和江雾还有穆席席在超市门口汇合,超市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门口进进出出的,玻璃门就没合上过。 三个人刚要进去,迎面一群人从超市里涌出来,打头的正是雷昊元,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的。 雷昊元一眼就看到了陈咿,眼睛一亮,扬了扬手上的零食袋子,热情得过分:“诶!你们要不要吃?我这买多了!” 江雾跟他最熟,毫不客气地伸手进去翻了翻,抽出一包小熊饼干,随意地说:“谢了雷子。” 陈咿和穆席席和他没那么熟,便礼貌拒绝了。 可雷昊元不干呐。 硬是把一包妙脆角塞陈咿手里,紧接着又从袋子里翻出一袋小面包,塞到穆席席怀里,嘴里还念叨着:“拿着拿着,客气啥,都是朋友。” 穆席席看了看手里的薯片,又看了看陈咿,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点哭笑不得。 陈咿只好说了声谢谢,把妙脆角拿好了。 做完“散财童子”,雷昊元那帮人浩浩荡荡走了。 穆席席看着雷昊元高大的背影,问江雾:“你们怎么认识的?” 江雾说:“从一开始就认识,变熟是因为,我经血弄到裤子上,他把外套借我穿。” 一句话就高度概括了这段友谊的全过程。 陈咿和穆席席都点头,表示认可。 随后陈咿提议道:“咱都有吃的了,别去超市人挤人了吧。” 江雾和穆席席欣然接受,干脆沿着操场旁边的小路散步回班。 三中的绿化做得有名的好。操场西边有一排矮矮的冬青,再往里走是一片小树林,种着各种树,时值春日,枝叶已经茂密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穆席席走在最前面,一边撕薯片袋子一边说:“诶你们知道吗,咱们学校有好几只流浪猫呢,我上次在食堂后面看到一只橘猫,胖得跟个球似的。” 江雾突然抬手指向冬青丛那边:“哎,那是不是只猫?”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冬青丛的缝隙里,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陈咿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是一只白色的猫,正蜷在冬青根部的阴影里打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 “真的是猫!” 陈咿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脚步已经在往那边迈了,离猫还有一米远的时候,她止住步子,不敢靠太近,怕惊着它。 但那只白猫却好像感知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露出一双黄蓝异瞳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穆席席也凑过来,说:“这只我见过!它叫馒头。” “馒头?”陈咿笑了,这只猫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缩成一团的时候确实像个白面馒头,她问,“谁给取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穆席席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猫的耳朵,“反正从我进学校大家就这么叫了,一届传一届的吧,都跟着叫。” 江雾没过来,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陈咿也伸出手撸猫,馒头应该是觉得舒服了,站起来,前爪往前抻,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身侧有其他人在叫它的名字:“馒头,馒头,姐姐来看你了。” 一个手里拿着火腿肠的学姐,走上前,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冬青丛旁边的石板上。 馒头小跑两步,上前低头吃起来。 陈咿看得眼睛都亮了:“它好可爱啊。” 学姐伸手,手指从馒头的头顶顺着脊背往后捋,馒头吃得很专心,没有躲,甚至还微微拱了拱背,像是在回应。 陈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江雾在旁边看着,看馒头吃得差不多了,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瞄了一眼,说了句:“我们走吧。” 陈咿站起来,腿有点麻,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土,认真地说:“我回头买点猫粮放书包里,随时都能喂它们。” 穆席席点头:“学校好几只呢,除了馒头,还有一只大橘叫蛋黄,一只黑猫叫煤球,都在食堂后头那块儿。” “名字都取得好实在。”陈咿笑了。 三个人往教学楼走,随后各回各班。 刚走到后面,陈咿就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两个袋子。 赵致政握着笔转头对她说:“你校服我给你拿来了,你试试合不合适。” 陈咿:“谢谢班长。” 一共有两套校服。 最上面这一套是日常运动款的,墨蓝和白色拼接,左胸口绣着校徽和“南望三中”四个字。 下面那一套是礼服款,深灰色的小西装搭配白衬衫,裙子是同色系格子百褶裙,长度大概在膝盖上方两三指的位置,单独一个小袋子里装着领带和金属校徽。 她低头看了看,喊江雾陪她去厕所试穿。 女厕所在走廊尽头,这会儿人不多,陈咿进去找了个隔间,把礼服款换上。 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又整了整衣领,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十分钟前不太一样了,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随后她又把日常校服试了一遍,也很合适,干脆就直接穿回班了。 回教室的时候,班里闹哄哄的,没几个人注意到她。 李未孤坐在许清嶙的课桌上,低头玩手机,他余光扫到有人过来,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陈咿换了校服,面无表情地又低下头去,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 而许清嶙正教赵致政做题。 赵致政一转头看见陈咿,“嚯”了一声,说:“陈咿,你是我见过把校服穿得最好看的人,像从校园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许清嶙跟着起哄:“你至于吗。” 赵致政说:“不好看吗?” 陈咿也问:“就是,不好看吗?” 说着她转了个圈儿,以谢幕的姿势站定。 许清嶙深深地看她一眼,旋即“哎呀”一声,手一松,任由笔从指间滑落,掉到地上,夸张地说:“太美了,美得我笔都惊掉了。” 江雾轻笑:“无聊。” 李未孤看她一眼,又像是没看。 陈咿却很受用,扑哧一笑,说:“这还差不多。” 走上前,弯腰去捡笔,本想把笔放在许清嶙面前,想了想又拐了个弯,放进他手心里。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别的,继续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题目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陈咿转学之后,过得很充实。 每天的生活和在实验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一样的是上课、做题、吃饭、睡觉,不一样的是,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的,你以为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熬日子,可命运却在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把一些人塞进了你的记忆里。 转眼就到了转学后的第一个周末。 三中每周的假都不太一样,这周是周六上完晚自习,放周日一天,周日晚上再返校上晚自习。 周六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陈咿做题走神的间隙,忽然闻到混合尘土的潮湿味道,抬头看窗外,才发现下起了雨,不大但是很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细细绵绵地往下落。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江雾是艺体生,这天出去学美术,陈咿落了单,一个人站在一楼的楼道口,连上流量,给她妈发消息。 每一场意外的雨来临,学校总是会变得更加热闹。 不少人都没带伞,有人选择把书包顶在头上骂骂咧咧地往雨里冲,还有的和她一样站在廊檐下伸长脖子踌躇不定,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 走廊里的灯光把雨丝染成橘黄色,教学楼前的几棵晚樱早已稀疏,残留的花瓣被雨打得微微发颤,偶尔飘下几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陈咿低头打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突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左肩。 她下意识捂住手机,向左回头,那人却从右面冒出来—— 许清嶙和雷昊元两张脸同时出现在面前,一个白净清冷,一个黑壮憨直,由于离得太近,把陈咿吓了一跳,意外程度不亚于看到“唐僧师徒四人一起盯着你看”的表情包出现在眼前。 她把手机从胸口拿开,顺了口气才说:“吓我一跳,我以为老师呢。” 雷昊元一见到陈咿就笑眯眯的:“你没伞呀?” 陈咿低头继续给她妈妈发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应了一声:“嗯。” “我俩也没。”雷昊元左右看了看,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你不嫌弃的话,要不我把校服外套借你,你顶着头,跑到校门口应该还行。” 陈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弯了弯:“没事,我妈来接我。” 雷昊元指了指雨幕:“那这到校门口还有一段路呢。” “真没事。”陈咿把手机揣进兜里。 许清嶙在旁边站了半天,一直没吭声,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有点冷的样子,眼神淡淡的。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侧过脸对雷昊元说:“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陈咿这才看向许清嶙,注意到他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微微偏头,问了一句:“李未孤没和你一起?” 许清嶙把下巴从领口里抬起,站直了身子,漫不经心地说:“他第三节课上一半就走了。” “去哪了?”陈咿追问。 “去接他妹呗。”许清嶙说。 陈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我天,江雾啊?” 她有点八卦。 许清嶙心里笑了笑,没回答,转身迈进了雨里。 雨点落在他身上,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好像根本不在意这场雨。 后面的陈咿和雷昊元几乎同时叫出声来:“喂,你不怕淋着?” 许清嶙回过头,双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你们俩怎么这么菜”的眼神扫了眼他们,转而睨向雷昊元:“就这点雨,你一个大老爷们,个子比门都高,怕什么。” “额……”雷昊元哪是怕被淋啊,他看了看陈咿,脸上写满了纠结。 雨幕里许清嶙的校服已经湿了大半,但他的身影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反而有种无所谓的不羁。 雷昊元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把校服往头上一顶,猫着腰冲了出去,踩起一路水花。 他两步并作一步追上许清嶙,把校服撑开来,举在两人头顶,回头向陈咿道别,看陈咿也正盯着他们两个看,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一起吧!反正雨也不大,我们跑快点,雨就淋不到我们了!” 雨点打在廊檐上,噼噼啪啪的,教学楼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雨里。 教学楼的人越走越少,她有些形单影只。 许清嶙想了一秒,也说:“一起吧。” 陈咿想,要么等会儿她妈妈拿伞来校内接她,要么她还是要淋着跑出去。前者麻烦,后者逃不过被淋湿的命运,还不如和他们一起走呢。 反正雷昊元那个校服大得和伞一样。 她跑进雨里。 雷昊元把另一只咯吱窝留给了她。 他个子高,臂展也长,一边夹着许清嶙,一边夹着陈咿,像只张开翅膀的老鹰,把两个人拢在身下。 那件校服顶在头顶,被风吹得鼓起来。 许清嶙说:“把她放中间吧。” 放中间,淋不着。 雷昊元想了想,换了位置。 陈咿被夹在中间,头顶上是雷昊元和许清嶙的胳膊,以及校服搭成的“雨棚”,雨点几乎落不到她身上。 水花从脚底溅起来,打在裤腿上,校裤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鞋子踩进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粉白色的花瓣沾在脚底,像踏碎了一地春天。 陈咿矮他们两个一大截,跑起来要倒腾好几步才跟得上他们一步,偏偏雷昊元跟打鸡血似的,一个劲喊“跑快点”! 三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混着雨声、喘息声、还有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那一声“哈哈”,被风裹着飘出去老远。 跑快点,雨就追不上他们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咿妈妈的车也正好刚停下。 林秀君隔着车窗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三个人从雨幕里冲出来。 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已经够高了,结果旁边那个更高,夹着中间小小一只的陈咿,画面莫名喜感。 林秀君手比脑子快,掏出手机紧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麻利地发语音到家庭小群:“咱闺女这才转学多久呀,就有护花使者了!” 消息发出去,她才打开双闪,降下车窗,大声喊:“春春!” 陈咿听看过去,立刻朝她招手。 两个男生听到动静也一起看过来,陈咿跟他们说了句什么,没一会儿,三个人一起走到车前。 两个男生还举着校服,微微欠身,齐声喊:“阿姨好。” 林秀君笑:“你们好你们好,你们刚才就是这样跑过来的呀?” 陈咿拉开车门,一边往车里钻一边说:“对啊,我个矮,一点都没淋着。” 林秀君便道:“哎呀,我说个子矮也有好处吧。” 她说话的时候一个劲看这两个男生,陈咿没淋到,淋得最惨的是雷昊元,头发都湿了,许清嶙则是半边肩膀湿透,可见都顾着陈咿呢。 林秀君笑了笑,再次道谢:“谢谢你们啊。” 说话间,目光就黏在许清嶙身上,简直移不开,太帅了这小孩! 雷昊元说:“阿姨别客气,我们先走了。” 林秀君忙说:“我送你们吧。” 雷昊元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骑车子了。” 陈咿刚坐稳,又探出头:“啊?那你们还得回车棚?” 许清嶙抬手指了指校门口对面的一排商铺:“今早来晚了,把车子停路边了。” 林秀君便说:“我送你们,明天再捎你们上学就是啦。” 许清嶙笑:“不用了阿姨,明天放假,车停这边我不放心,我们先走了,你们路上慢点。” 陈咿说:“那你们路上也慢点。” 几个人客套几句,各自离开。 林秀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听:“刚才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孩,叫什么呀?” 陈咿从车里翻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我同桌,许清嶙。” “那个小学霸?”林秀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么帅!” 陈咿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有人给她发消息,她眼睛黏在屏幕上移不开,没回林秀君的话。 林秀君瞥了一眼,嗔怪道:“我就知道,你少看一会儿都觉得亏死啦。” 陈咿嘿嘿一笑,把牛肉干叼在嘴里,起身去抱林秀君的胳膊,含混地说:“爱你妈妈。” 林秀君被她晃得方向盘都歪了一下,笑着说:“肉麻死了肉麻死了,坐好坐好,快跟我说说你同桌。” 陈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手上也没闲着。 刚才雷昊元加她好友来着,她点击了同意。 不一会,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对着电动车小圆镜的自拍,镜面沾着雨珠,但能清楚地看到雷昊元举着手机,咧嘴笑着,镜子里映出后座的许清嶙,他把手放在下巴上比了个耶。 从两个人的发型足以看出,他们已在风雨中彻底凌乱。 陈咿笑了,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小狗淋雨jpg.】 退出聊天的时候,看到微信上还有消息提示。 原来雷昊元还加了她微信。 她通过申请,看到家庭小群“事不过(3)”上面的红点,点进去,居然是她的老母亲偷拍的照片。 点开大图,屏幕上映出昏黄灯影里三个肆意奔跑的少年。 雨丝斜斜地穿过镜头,三个人身后是湿漉漉的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陈国器一连回了四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陈咿不用点开都知道她爸会说些什么,她笑了笑,长按图片保存,然后分别转发给许清嶙和雷昊元。 她到家洗完澡吹干头发,先后收到了两个人的回复。 雷昊元的网名是一个打雷的emoji,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到家啦!】 【咱俩的第一张合照!真好!以后看了岂不是回忆满满!下次还一起淋雨!】 他很爱用惊叹号诶…… 陈咿失笑,手指戳着屏幕回道:【是很开心,但淋雨还是算啦。】 又点开许清嶙的聊天页面。 嶙不峋:【《美女帅哥与野兽》】 嶙不峋:【图片】 嶙不峋:【《美女与帅哥》】 那张图片,他把雷昊元截掉了。 陈咿简直笑得肚子疼。 她发现许清嶙这个人,梗接得又快又冷,骨子里格外风趣幽默。 而那张被裁截过的照片,少了雷昊元,果然画风变得唯美多了,像青春电影剧照似的,特别有氛围感。 陈咿想了想,回:【雷昊元:谁为我发声?】 嶙不峋秒回:【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雷昊元: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我们嶙嶙和小咿在一起就是每天都很开心,和对方在一起就一直在笑。 第6章 第6章 雷昊元加了陈咿好友的第二天,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游戏搭子。 起初是江雾觉得无聊,在空间发了条说说,问谁可以陪她打王者荣耀。陈咿并不是每天都能拿到手机,恰好是周日,她上网比较自由,就报了名。进到游戏里才发现雷昊元也在,三个人自然而然玩到了一起。 后来陈咿把穆席席也拉了进来,江雾又喊了赵致政。 五个人开了语音,各自报了位置。 雷昊元第一个抢着说:“我打对抗!坦克战士都行,肉的一批,抗揍!” 江雾懒洋洋地选了辅助,说她不想动脑子,跟着人跑就行。 穆席席挑了个中路法师,说喜欢在中间晃来晃去。 赵致政犹豫了一下,选了射手:“那我打发育路吧,后期能输出。” 轮到陈咿,她只说了两个字:“打野。” 雷昊元在语音里“嚯”了一声:“打野?那可是最累的活,又要刷野又要抓人又要控龙,你行不行啊?” 陈咿没吭声,默默锁定了她的英雄。 游戏加载的时候,江雾懒懒地说了句:“别小看她,我观战过她之前打的,你们等着看吧。” 开局后,陈咿的露娜像一道紫色的闪电,从蓝buff刷起,行云流水地清完野区,三级就摸到了中路草丛。对面中单压线正凶,她卡着视野,等穆席席卖了个破绽,一技能标记,大招穿墙而过,月下无限连——月光所至,人影翻飞。对面中单连闪现都没交出来,屏幕就灰了。 “first blood!” 雷昊元在上路和对面对抗互殴得正欢,听到播报一愣:“这么快?” 陈咿没说话,转身就去刷红,刷完又溜到上路草丛蹲着。 雷昊元还在那儿傻乎乎地清兵,她打了信号,雷昊元心领神会,一个大招跳上去把人控住,陈咿从草丛里飘出来,三刀人头到手。 “我真开了眼了!”雷昊元在语音里嚎了一嗓子,“再来再来!” 江雾有点小骄傲:“你知道她妈为什么管控她手机吗,她网瘾上来,能从起床玩到睡觉,连饭都不吃。” 陈咿被人揭老底,忙解释:“那是暑假,而且是中考之后的暑假,我无聊才玩的!”说完又补充一句,“从那以后我哪这样了?我都好久不玩了。” 江雾笑:“行行行。” 五个人磕磕绊绊磨合了几局,很快就找到了各自的节奏。 就这样,周日一整天,几个人的作业几乎一个字都没写,手机打到发烫,一直打到晚自习回校,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线。 陈咿上学的路上,去小区附近的宠物店买了一袋猫粮带到学校。 傍晚时分,还没打上课铃,她和穆席席两个人弯着腰,嘴巴里发出“啧啧啧”的唤猫声,在教学楼之间的花坛边转来转去。最后她们在喷泉广场附近找到了馒头和蛋黄,两只猫正蹲在花坛边沿,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陈咿蹲下来,把猫粮倒在手心里递过去,馒头凑过来嗅了嗅,舌头一舔一卷,吃得呼噜呼噜响。蛋黄矜持一些,先是歪着头看她,确认过眼神之后才慢慢靠过来。 撸猫撸到心满意足,二人才各自回班。 陈咿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雷昊元扒着门框,撅着屁股,整个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探进教室里。 走近了,才发现他是在对江雾说:“你可真不够意思,你和陈咿关系那么好,你之前不介绍我们认识?” 江雾边收拾书桌,边说:“你有病吧。” “干嘛,我说得不对吗?”雷昊元声音带着控诉。 陈咿走近,察觉到有人雷昊元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到是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你吓我一跳,不过正好,我正找你呢。”他看向陈咿,“你咋这么厉害。” “还好吧。”陈咿走进班里。 “你谦虚了,下次和我哥打一局,虐虐他。”雷昊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咿走到座位旁,低头看了眼许清嶙。 许清嶙本来一直在低着头写作业,笔尖刷刷地划着纸面,但其实这边的动静他一个字都没漏掉。闻言,他把笔一摔,撸起袖子站起来,做出挑衅的样子朝雷昊元走过去:“怎么,你又皮痒了是吗。” 雷昊元也撩起架势,挺胸抬头,下巴微微扬起:“怎么,练练?” 许清嶙一米八三的个子,放在人群里已经是鹤立鸡群了。可站在快两米高、浑身是肌肉的雷昊元面前,就像一棵小白杨旁边长了一棵猴面包树。 雷昊元把手放在许清嶙的头顶上来回比划,眼神上下瞟,嘴角快要咧到耳根,每个毛孔都充满挑衅。 许清嶙眯了眯眼,脸上挂着“你完了”的笑:“我看你是搞不清状况。” 他偏头瞥了江雾一眼:“江雾,我以后不带雷昊元玩了,你跟不跟?”明明是很幼稚的话,可经由他口说出却只剩生动,男孩子也可以如此俏皮。 江雾平日里冷冷淡淡的,像一株带刺的玫瑰,可一旦鲜活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她笑了一下,配合地微微欠身,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是——许少。” 许清嶙又瞥了眼江雾肩膀后面一直没吭声的李未孤:“李团子,你呢?” 团子。 全班敢这么叫李未孤的,也就只有许清嶙了。 “未孤”二字取自“幸有我来山未孤”,通俗点讲,是“幸好我来了,这山才不再孤单”的意思。父母欢迎他的到来,也希望他永不孤单,所以小名也是类似的寓意。 但敢当面叫出口的,除了家里人,也只有许清嶙。就像“嶙嶙”,也只有李未孤叫起来理所当然。 李未孤瞭起那双薄薄的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然了,如果你不叫我团子的话。” 江雾嘴角抽动了一下,垂下眼眸。 许清嶙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扫过陈咿:“你呢?” 陈咿点头,学着江雾的语气,捏着嗓子说:“是——许少。” 许清嶙满意地笑了,转头看雷昊元。 雷昊元气得不打一处来,一张黑脸都快憋红了,咬着牙,手指点着他们几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你们!一个班的欺负人!” 江雾问:“我是那样的人?” 雷昊元瞪了她一眼。 江雾故意挑衅,夹嗓子说:“人家纯粹是折服于许少魅力,心甘情愿听话哦。” 陈咿靠近许清嶙,歪歪脑袋,举双手比兔耳朵,故意气人:“me toooooo~” 许清嶙看她一眼,笑而不语。 雷昊元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干什么呢?” 上官阳端着保温杯走进班里,一眼就看到了杵在过道中央的雷昊元,挑了挑眉:“你怎么天天来我们班?干脆转来我们班算了。” 雷昊元立刻换了副嘴脸,笑得一脸灿烂:“老师好!如果你们班要我,我没意见啊!” “我们可不要。”好几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来,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声。 上官阳哼了一声,也笑了:“我可不敢要你,是谁在运动会上专挑我们班虐来着?” 雷昊元傻眼了,前不久刚刚结束的运动会,他确实大杀四方,对五班也毫不留情。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脚底抹油地走开。 上官阳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像个管家似的,让人去倒垃圾,开窗通风,又给饮水机换了桶水……里里外外全都操持了一遍,等他忙完,上课铃也响了。 他走到讲台前,把保温杯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不疾不徐:“大家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有个事要通知你们——清明节学校组织远足拉练,时间定在4月3号,一共是三十公里,大家提前做准备,鞋子啊,吃的喝的,都列个清单。” 话音未落,底下就像炸开了锅。 “三十公里?走废了吧?” “太好了太好了!只要不上课,累死我也认了!” “能不能带辣条?” “你脑子里就只有辣条。” 上官阳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压住了底下的嗡嗡声:“好了,别讨论了,继续自习吧,我估计你们作业都没写完,抓紧写。” 底下又一阵窸窸窣窣,但很快安静下来。 上官阳走下讲台,到许清嶙身边的时候敲了敲他的桌子,许清嶙意会,跟着他出去了。 过了小半节课,许清嶙才回来。 陈咿有些好奇,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老师叫你出去干什么了?” 许清嶙没想到她还挺八卦,看她一眼,向她那边更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远足前的动员大会,我要发表学生讲话。” 陈咿点点头:“你厉害呀。” “你羡慕?”许清嶙从一摞书里抽出一个信纸本。 陈咿其实不羡慕,就是话赶话,同他客气一番:“有点吧。” 许清嶙把本子不轻不重拍在桌上,斜睨她:“那你替我写演讲稿。” “……”陈咿一怔。 “你俩别说话。”前排的赵致政转头提醒道。 陈咿伸手比“ok”,旋即幽怨地看了许清嶙一眼。 许清嶙转着笔,跷起二郎腿,回视她的小眼神。 这会儿,他们俩熟悉了但还没完全熟,眼神交锋也就只能到这了,都没再加强火力,最后是她先转头不理他。 这节课下课,教室里比平时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远足的事。 陈咿趴在桌上,听着周围的吵闹声,心里很安宁,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活动,运动会、合唱比赛、远足拉练,才让校园生活变得不那么枯燥,否则日复一日的上课、做题、考试,人迟早要发霉。 她偏头看向窗外。 教学楼前的几棵晚樱已经落光。 三月就这样在樱花盛开又飘落的时间中,悄悄翻过去了。 青春是什么呢?大概就像春日花开,明明知道花期很短,还是忍不住抬头看。 作者有话说: 江雾和李未孤的《发晕》在隔壁,大家可以看一下,感兴趣可以收藏一哈 第7章 第7章 四月褪去了三月的料峭,又没染上五月的燥热,风吹动窗帘,教室里充盈着一股吹面不寒、带着青草气的味道。 四月三号,是既定的远足的日子。 二号那天的课,老师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基本都没留作业。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班里声音比放假还热闹,大家的兴奋里带着一点偷来的心虚,毕竟这是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被官方允许的“逃课”。 陈咿打算就带一个空包回去,拉好拉链正准备走,被江雾叫住了:“你还带防晒喷雾吗?” 陈咿把书包甩到肩上,急匆匆地往外走,发尾在腰后飘扬:“你带的话我就不带。”她转头,“我先走了哈,我今晚要洗头。” “那你别带了,用我的吧。”江雾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好!”陈咿的回应从教室外传来。 次日一早,六点半,班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分零食,有人正把一大坨防晒霜往胳膊上抹,有人聚在一起光明正大地玩手机。 陈咿带了好多自家制作的牛轧糖,因为嫌拿着重,进班之后散财童子似的分发给周围的同学,自己就留了两块。 许清嶙进班的时候,陈咿正在低头往书包里塞纸巾,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旁边走过,她下意识抬头看。 然后她愣了一下。 许清嶙还是那个许清嶙,校服还是那件校服,拉链随意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干净的白色圆领t恤。 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就是哪里不太一样了。 陈咿多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他的头发。 平时许清嶙的头发总是随意垂着,带着漫不经心的少年气。今天却不同,他的头发明显吹过,发丝蓬松有型,二八分的刘海露出一小片额头和清晰的眉骨,脸型被完整地衬了出来,轮廓变得利落,带出了另一种精神气。 陈咿忽然意识到——今天他要上台讲话。 难怪。 许清嶙困兮兮地走到座位上,随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正准备趴下去再眯一会儿,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两块牛轧糖上,粉色的包装,hellokitty的蝴蝶结,还挺少女心。 “谁给的?”他拿起一块,拧眉,转头看了一圈。 陈咿闻言抬起头:“我给的。” 许清嶙眉头恢复舒展,点点头:“谢了。”他顺手就撕开包装纸,把糖往嘴里一塞。 陈咿收回目光,余光中却看到了什么——许清嶙包上的挂件一摇一晃的,却不是从前那只小熊,而是一个树叶挂件。 陈咿拿起来,这片叶子有她手掌那么大,她前前后后地看,笑问:“你换了?之前不是小熊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含混地说:“嗯,远足嘛,这个‘春天’点。” 又问:“好看吧?” “好看。”陈咿由衷地点头。 “那你也挂一个。”许清嶙咽下嘴里的糖,语气随意。 “我前两天在网上买了个海绵宝宝的,还没到呢。”陈咿说。 许清嶙拿起第二块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巧了,我有个派大星的。” 陈咿转头继续检查书包里的东西,接话道:“喔,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是最好朋友。” 许清嶙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侧脸,几秒后失笑:“嗯。” 他转身去丢糖纸。 陈咿指了指桌旁小挂钩上挂着的超市购物袋,说:“我新换的塑料袋,你扔我这里就是了。” 许清嶙摆摆手,没有回头:“就两步路。” 正说着话,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抬头就见上官阳进来了。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6点50分去下面集合,还没收拾好的抓紧时间,想上厕所的去上厕所,别磨蹭。” 说完,他朝许清嶙招了招手。 许清嶙上前,上官阳侧过头低声交代了几句,许清嶙点了点头,转身回座,戳了戳赵致政的肩膀:“等会儿我书包你替我拿着。” 赵致政说:“我得整队,还得拿班牌,没手了啊。” 许清嶙转头,目光落在陈咿身上:“那你帮我拿着吧。” 陈咿怔了怔:“哦,好。” 外面很快响起了集合前的音乐。 各班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陈咿背上背着一个书包,怀里抱着一个书包,跟着人流往下挤。 教学楼下,各班按顺序站好队,体委扛大旗,班长举牌,两个人配合着一人从前往后,一人从后往前数人数。 集合完毕之后,一班一班地带队往操场走。 今天是多云的天气,气温二十度出头,不冷不热,是个远足的好日子。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深蓝色的校服连成一片海洋,在晨风里微微起伏。 各班到齐之后,主席台上的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队老师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用中气十足的声音指挥道:“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向前看——齐!” 操场上响起一片整齐的脚步声。 然后,校长开始讲话,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内容——注意安全、听从指挥、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展现三中学子的风采。 大家站在那里,表面上认认真真地听着,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几公里外。 就在这时候,前面隔壁班的女生,悄悄戳了戳前面女生的肩膀:“快看,许清嶙。” 被戳的女生看过去,激动地说:“我靠,好帅啊。” 季诗听到这对话,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嘴唇微动:“花痴。”但她的眼睛却不听使唤地飘了过去,然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陈咿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前方。 主席台旁边,许清嶙正站在那里候场。海棠花瓣从远处飘来,夹杂着漫天柳絮,像在下雪一样,陈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个大概。 他的旁边站着几个秃顶的男老师和皮肤黝黑的体育老师,一个个挺着肚子或者叉着腰,姿态各异,许清嶙身在其中,实在是过分扎眼。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不像刚才那样随意,深蓝色布料衬得他皮肤白净,肩线撑出利落的弧度,腰身自然挺直,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连带着他的影子也瘦长清晰。 陈咿有一搭没一搭摸着许清嶙书包上的那片叶子,听操场上的窃窃私语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道啊。” “哎,你说咱们班为什么就没帅哥。” “请学生代表,高二五班许清嶙同学上台讲话。” 整队老师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打断了所有讨论。 许清嶙抬起头,把演讲稿折了一下攥在手里,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操场自发的安静了一瞬。 许清嶙把话筒举到嘴边,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说话多了一点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今天是四月三号,我们迎来了今年的春季远足拉练。 三十公里,听起来很长,走起来更不会短,这是我们要用双脚一步一步丈量的路,这个过程会累,会疼,会让我们在中途无数次想放弃,但正因为这样,它才值得被体会、被记住。” 平日里许清嶙给人的感觉是散漫的,随性自在的,像一只爱晒太阳的小狗。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专注,浑身上下透出一种郑重感。 一个人认真起来,总是更有魅力。 其他老师纷纷向上官阳投来羡慕的目光,上官阳脸上的骄傲压都压不住。 陈咿被太阳照得眯眼看他,听他念到稿子的结尾: “我们总说青春很美好,在我心中,青春的美好恰恰因为它只有一次。 操场上的面孔年年都不一样,青春的主角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正年轻。 希望大家可以和我一样,铭记这一刻—— 在十六七岁的春天,我们一起走过三十公里的路,一起晒过太阳、吹过风,一起在操场上站得笔直,听一个人说了一些关于青春的话。” 讲到这里,他停顿一秒,微笑看着操场上的人群:“祝大家春天愉快。”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陈咿站在队伍中间,双手鼓着掌,眼睛却有点酸,莫名有点感动。 他没有按照传统的文稿那样,写什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写所谓的“发扬新时代青少年的吃苦耐劳精神,展现三中学子的风采”。 他只是告诉大家:此刻我们身处春天,那就用心感受春天;此刻我们正值青春,那就好好享受青春。 陈咿相信,一定有许多人和她一样,心里某颗小种子,被他一句话浇灌了,忽然就破土而出,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两个小时之后,掉队到男生行列的陈咿拉住了许清嶙的书包带,幽怨地望着他,喘得断断续续地问:“许清嶙,什么正青春啊……我觉得我的体力……还没我奶奶好……我奶奶……都比我青春。” 许清嶙看着她。 陈咿的脸因为体力消耗而微微泛红,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书包带子滑下来一边,她一边走一边耸着肩往上顶,样子狼狈又倔强。 但她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装着不服气,也装着一点点娇气的埋怨。 许清嶙笑了,他伸手把陈咿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语重心长地说:“你奶奶走三十公里也得喘。” 这边陈咿刚要开口,就有飞絮飘进鼻子里,惹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 等她打完喷嚏,刚才想说什么,全都忘了。 她只好另开话题,问:“还有多远啊?” 李未孤替许清嶙回答:“还得三四个小时吧。” “什么?!三四个小时?!”前面有人咆哮。 接着,哀嚎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景色其实很美—— 麦田绿得像地毯,一直铺到天边;偶尔经过一条小河,水面上漂着花瓣;路边的春花开得正好,粉粉嫩嫩地挤在枝头。 有女生拿出手机拍照,被老师喊了一声“跟上”,赶紧小跑两步又缩回队伍里。 陈咿无比羡慕体力好的人。 出发时她还兴致勃勃,觉得聊天赏景和春游没什么两样,此刻她却因为腿酸而心累,不是那种走久了之后的累,而是那种“我才刚开始怎么就酸了”的委屈。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漫天的柳絮,此情此景,配上陈咿心酸中透着好笑的脸色,实在是有点悲壮。 许清嶙看得想笑,走到她面前。 陈咿抬起头,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干嘛……挡路……” 许清嶙没说话,直接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书包带子轻轻一拉,书包就滑了下来,被他稳稳地接住,甩到了自己肩上。 作者有话说: 奶奶:奶奶我呀,可走不了30公里。 第8章 第8章 陈咿的书包比许清嶙想象中更重,刚拿的那瞬间,他的胳膊往下陷了一下,紧急提了一把,才不至于掉到地上去。 他瞠目:“嚯,怪不得你累,你背个地雷来的?” 旁边顿时炸了。 “我靠!”吴笛第一个起哄,“许清嶙,我该说你怜香惜玉,还是重色轻友啊?” “来来来,拍照拍照,这画面太感人了!”旁边的男生,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陈咿也有点震惊,她忽略了许清嶙话里的揶揄,张了张嘴,指了指她的书包:“你……” 许清嶙看她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无所谓:“刚才你帮我拿,现在我还你。” “喔,那陈咿岂不是又要承受眼神杀了?”一个女生笑道。 这话顿时让陈咿想到两个小时前,许清嶙发言完毕走下主席台,台下几千双眼睛跟着他移动。 他径直走向高二五班的方阵,赵致政站在最前面,看到许清嶙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许清嶙从他旁边经过,没有停,一直往队伍中间走,周围的目光都跟着他。 最后,他在陈咿面前站定。 陈咿正低头把玩他书包上的小叶子,感觉一片阴影落在面前,抬起头,就撞上了许清嶙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阳光给他的耳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校服被风吹得贴住后背,显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姿。 他说:“书包。” 陈咿“嗯”了声,很自然地把他的双肩包递过去。 他接过来,单手拎着,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变了。 陈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身上。她听到旁边有人用气声说了句“她谁啊”,有人答“新转来的那个,你不知道吗”。 这会儿大家又在起哄。 尽管她坦坦荡荡,但被起哄总是不好意思的,陈咿的耳朵尖都烧起来了,小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背……” “你都快晕了还背。”许清嶙整个人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陈咿犹豫了。 许清嶙先是瞥了她一眼,见她踌躇不定,又斜眼看向吴笛,暗示着问:“我同桌,帮个忙不正常吗?” 吴笛读懂了许清嶙的脸色,瘪了瘪嘴,清清嗓子说:“就是,正常。”又对其他起哄的人说,“你们这群心思龌龊的人,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就激动,男生体力比女生好,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滚蛋吧,谁先说的?” “就是,你滚犊子吧。” “……” 陈咿在旁边笑,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吴笛身上,侧过头对许清嶙小声说:“那就谢谢了,我包里好多吃的,你想吃随时拿。”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那我可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陈咿从书包侧边抽出自己的水杯,然后指指前面,“我先归队了?” “去吧。”许清嶙笑笑。 陈咿走回了女生行列,没了书包的束缚,她走路的姿态都轻快了。 吴笛再转过头,陈咿已经没影了,他挠了挠头:“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许清嶙朝陈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懒懒地说:“人家现在一身轻松,当然身轻如燕了。” 吴笛“嘿嘿”笑了两声:“那还得多亏你了。” 李未孤面无表情地忽然开口:“她把包放你这也放心?” 许清嶙脚步不停:“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偷。” “是,他不是小偷。” 江雾用手呼啦呼啦地扇着风,向后瞥了许清嶙一眼,接上陈咿的话。 陈咿没了书包的负担,整个人活过来了,她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你不放心,那要不你帮我背?”她冲江雾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江雾翻了个白眼:“还没人替我背呢。” “你找你哥呗。”陈咿说。 江雾脸色一变:“好哇你……” 话音未落,队伍前面忽然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说话小点声,纪检老师来了。” 整条队伍像被按了静音键,声音瞬间收了大半,大家默契地低下头,装作一本正经走路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都在偷瞄戴着红袖章的身影从旁边经过。 等纪检老师们走远了,队伍才像被解了冻的河,重新活泛起来,各聊各的。 队伍一直向前进。 赵致政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牧羊人。 郊外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杨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浅绿色的穹顶,麦田已经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灿烂得晃眼。 大家都雀跃地去拍照,队伍变得特别混乱,连老师都控制不住,陈咿和江雾也飞速地去拍了好几张照片。 走了大约四个小时的时候,队伍里已经没有人聊天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体力好的同学也开始帮体力差的同学分担重量,不少人都拎着两个书包。 雷昊元从隔壁班跑过来,他永远精力充沛,和后面的男生挨个拍肩膀打招呼。看见许清嶙胳膊上挂着的书包,伸手拍了拍,贱兮兮地笑了:“这包跟你挺配的,谁的?” 陈咿的书包是黄色匡威,许清嶙的是红色匡威,但这个牌子,班里也有其他人背。因此许清嶙有点无语,头都没转,问:“你是不是闲得慌?” “这是他同桌的包。”吴笛看热闹不嫌事大。 雷昊元顿时瞠目结舌:“什么?你,你们,你……” “你什么你?” “你,你你……”雷昊元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我累了,不想说话。”许清嶙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了,额前的碎散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雷昊元想说什么,碍于上官阳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他只好又跑回自己的班级队伍里去。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在下午一点多,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片开阔的河滩草地。 各班老师用“小蜜蜂”叮嘱大家注意事项,但没几个人有心思听,大家像一群被放归的羊,纷纷找地方坐下。 陈咿挑了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地,把校服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天空中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远处风吹杨柳,她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太累了,累到平衡感都出了问题。 江雾蹲在她旁边,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陈咿有气无力地说:“你居然还有力气蹲着。” 江雾没理她,抽了一张湿巾,又扔了一张给陈咿:“擦擦,脏死了。” 陈咿接过湿巾,盖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她想叹气。 许清嶙走过来,在陈咿旁边站定,把她书包给她。 陈咿把脸上的湿巾拿掉,接过来,道了声谢。 谁知许清嶙没走,直接在陈咿旁边坐下,伸手对江雾说:“给我一张湿巾。” 江雾问:“我是慈善家吗?”却还是给了他两张湿巾。 许清嶙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弯腰从包里拿水喝,因为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他喝完水,拧上瓶盖,随手把水瓶往旁边一放,然后往后一撑,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天。 吴笛拿着包追随许清嶙走了过来:“凹造型呢帅哥?” 许清嶙没接话,反问:“团子呢?” 吴笛说:“撒尿去了呗。” 许清嶙下意识看了眼两个女生。 江雾正在往脸上补防晒喷雾,喷完自己又喷陈咿,陈咿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躲一边笑:“够了够了!” “不够,你脸都晒红了。”江雾追着她喷。 意识到她俩没注意吴笛说了什么,许清嶙才转过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坐。” 吴笛悻悻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到他旁边坐下。 大概过了五分钟,李未孤和雷昊元一起走了过来。 雷昊元手里举着一个保温杯,打开来,里面竟然全都是冰块。 “卧槽!”吴笛瞪大眼睛,“你可以啊,兄弟!” “早上装的,没想到效果还不错,都没怎么化。”雷昊元得意洋洋地分给大家。 陈咿连连说:“这会儿喝点冰的,绝对很爽。” 雷昊元笑:“是吧。” 冰块碰撞哗啦响,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分了几块。 连赵致政都拿着杯子主动过来要了两块,然后把他背的可乐分给大家,由于可乐一共就两罐,大家只好兑水喝,只要能尝到味道就好。 上官阳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老师也很累但老师不能说”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草地上散落的零食袋子上扫了一圈,忽然开口:“你们吃得挺欢啊,不给我来点?”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起来。 韩然双手递过去一包薯片:“老师请!” “你吃‘缺牙齿’吗老师?”吴笛问。 上官阳也没客气,指指吴笛:“什么缺牙齿,老师落伍了,没听说过,你拿来我尝尝。” 吴笛闻言,表情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他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迫不及待地跑过去:“老师,这个可好吃了,好吃到都香掉大牙,所以才叫‘缺牙齿’!” “老师你别听他的,这个超级辣的!”季诗瞪了一眼吴笛。 吴笛回瞪过去,拧眉道:“你找事是吧?” 上官阳摆摆手,赶在双方拌嘴之前让他们停火,笑道:“好了好了,不就辣条吗,我尝尝。” 他接过“缺牙齿”,撕开包装,吃了一口,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还行啊,不是很辣。” “就是啊,可好吃了。”吴笛笑,转过头朝大家吐舌头。 上官阳又吃了几口,脸色越变越不对劲,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季诗在旁边愤愤不平:“老师,我就说超级辣吧。”边说边剜了吴笛一眼。 吴笛正得意自己骗了个大的,明知故问:“老师你怎么了?” “臭小子你……”上官阳吸了口气,“管这叫‘还行’?” “哈哈哈!”吴笛阴谋得逞,笑得捂肚子,赶紧把上官阳的保温杯打开,狗腿似的递给他。 上官阳接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口,还是辣的不行,他气急,朝吴笛屁股上毫不留情踹了两脚:“你要谋杀亲师吗!” 吴笛边捂屁股边跑:“老师饶命啊。” 周围瞬间笑成了一片。 上官阳自己也笑了,笑得无奈又纵容。他把吴笛剩下几包“缺牙齿”都拿起来,故作严肃地说:“这个我没收了,以后不许带到学校来。” “老师明明是你自己想吃!”吴笛喊了一嗓子。 “你再说一遍?” “我说老师您慢用!” “哈哈哈哈哈……”笑声更大了。 旁边的几个班纷纷侧目,隔壁班老师说:“上官啊,你和学生感情真好。” 上官阳还在倒抽气,大汗淋漓地说:“你被坑几次,感情也好。” 又环顾了一圈这群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行了行了,别笑了,谁再笑,谁就负责扛班牌。” 大家顿时噤声。 上官阳擦了擦汗,看了看自己已经磨出褶皱的皮鞋,想起什么,扯开嗓音说道:“大家再歇二十分钟,然后就要往回走了,回去之后每个人写一篇感悟,放假回来交,这是学校统一要求的。” “啊?”哀嚎声四起。 “好了,快吃饭上厕所吧,待会就没时间了。”上官阳不为所动,甚至有一丝看热闹的快意。 许清嶙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起身往河滩边走去。 他刚迈出一步,江雾就喊住了他:“等一下,你先别走,帮我和陈咿拍张合照。” 许清嶙微怔。 陈咿对江雾的话也感到有些意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笑,露出一小排白牙:“那个,你不愿意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 那么许清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第9章 第9章 许清嶙蹲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对焦。 这就是他的答案。 陈咿和江雾对视一眼,赶忙去调整自己的姿势。 江雾一只手撑着草地,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几乎触到地面,她没笑,也没刻意摆表情,只是坦然地注视着镜头。 陈咿四处张望了一下,从旁边的女生那儿借来一顶柳叶草帽,帽檐上缀着几朵手编的小雏菊,风一吹就轻轻晃,很有春天感。 她戴上草帽,弯膝坐在江雾旁边。 身后那条河,水面被阳光撕成一片一片的金。 许清嶙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了调曝光和对焦:“陈咿,帽檐再抬一点,眼睛露出来。” 陈咿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眼睛,她看着镜头,嘴角抿着,淡淡微笑,很温柔。 有一瞬间,风正好把她的碎发吹到耳后,草帽上的柳叶和小雏菊晃了晃。 许清嶙按下了快门。 拍了几张后,陈咿想起什么,忙去拿书包:“我包里有拍立得,帮我们拍几张拍立得!” 许清嶙看着她忙活的身影,懒懒地一哼:“我是你丫鬟吗?” 陈咿把拍立得相机递给他,笑嘻嘻说:“你是我们大家的雷锋。” 许清嶙故意不接,侧脸睨着她:“那你待会儿也给我拍几张?” 陈咿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来来来,你先站好。”说着就举起相机对准许清嶙。 许清嶙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干脆,摆摆手,半侧过身去:“我说着玩的,先给你们拍吧。” “真不要?”陈咿举着相机,歪头看他。 “不要。”许清嶙想也没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拍立得,“别影响雷锋同志为人民服务。” 陈咿扑哧笑了,也不勉强,和江雾站到一起:“那你可要把我们拍好看点。” 许清嶙没应声,只是透过取景器看着她们。 天很高,云很淡,女孩们站在蓝天绿草之间,江雾的冷艳,陈咿的柔美,全都收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他按下了快门。 其他同学看到有人带了拍立得来,纷纷过来借相纸,陈咿不好意思拒绝,没一会儿,两包相纸用得只剩最后一张。 这边她刚把拍立得挂在脖子上,雷昊元的大嗓门就从旁边炸开:“大家一起合张影吧。”他举着手机,已经在旁边等了好半天了。 陈咿和江雾属于拍不拍都行的那种,但还是凑了过去。 雷昊元把胳膊伸得老长,手机举得高高的,大家很默契地把脑袋往画面里凑。 江雾推了推陈咿:“你往前站一点,不然显得我脸大。” 陈咿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你脸都小成什么样了,还大?” 雷昊元忙说:“你俩都美,脸都小,来来,看镜头。” 他努力调整角度,想把所有人都框进去,画面被挤得满满当当。 “三、二、一。”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正经微笑,有人搞怪斗鸡眼,有人笑到模糊,有人在雷昊元的脸颊边比兔耳朵。背景里,油菜花田金黄一片,河滩上的芦苇在风中弯着腰,四月的阳光把所有的人都照得气色极好。 而画面左下角,李未孤远远地坐在草地上,也被拍了进来。 随后大家各玩各的。 许清嶙拿着手机,去找李未孤,二人没有交谈几句,随后许清嶙拍了拍李未孤的肩膀,走去河边,弯腰捡起一块扁圆的石子,捏住边缘,侧身,挥手。 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啪、啪、啪、啪、啪”,连跳五下,荡开一圈圈渐渐扩大的涟漪,最后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他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圈波纹散尽,脸上没什么表情,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陈咿握着两个小面包朝他走过来,远远就看到这一幕。 她想起什么,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拍立得,把镜头对准许清嶙。 短短几秒,拍立得相纸慢慢吐出来,她接住,画面一点点显影:少年站在河边,侧脸对着镜头,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石子,河边杨柳拂堤,水波涟漪一圈圈荡开。 陈咿看了两秒,弯起嘴角,把相纸塞兜里,然后握着两个小面包,朝河边走去。 她远远喊他的名字:“许清嶙,你在这演电影呢,老班发的面包还要不要啦。” 由于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被一块突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啊——” 她惊呼出声,手臂慌乱地张开,面包差点飞出去,踉跄了两步才总算稳住,但一颗心差点被吓得跳出来,脸颊烧得发烫。 许清嶙下意识朝她迈了一步,那只刚刚还捏着石子的手,指尖沾着薄薄的灰,快要碰到她小臂的时候,她站稳了。 于是他把手收回来:“你小心点。” 陈咿下意识地往同学和老师那边瞟了一眼,还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丢脸的小插曲。她暗暗松了口气,把面包递过去:“给。” 许清嶙接过来,问:“怎么是你来送。” 陈咿看着他,微微挑眉:“怎么,我送的你不吃?” 许清嶙微怔,一时语噎。 陈咿也不为难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我正好在老班旁边,他刚才看见咱们一起拍照,直接把你的也给我了。” 许清嶙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面包:“那,多谢。”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碎碎的波光映在瞳仁里,像整条河都被收了进去。 陈咿盯着他,有一瞬间,忘了移开目光。 许清嶙察觉到了,微微偏头:“怎么了?” 陈咿没躲,直直地看着他,嘴角一弯:“许清嶙,你确实挺帅的。” 许清嶙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怔住。 陈咿却已经把手一摆:“可我把你拍的更帅。” 许清嶙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满脸神秘,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拍立得,捏住相纸一角抖了抖:“喏,你的照片。” 许清嶙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他站在河边打水漂的样子,虽然是抓拍,却一点也不模糊,人像和景色很协调,很有氛围感。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给我拍干嘛?” “你说要我给你拍的啊。”陈咿眼睛亮亮的,像在求夸奖,“我这不是听话嘛。” 许清嶙问:“我不是说不用了?” 陈咿把脸一扬:“你说不用就不用?我凭什么听你的?” 许清嶙懒懒地瞭起眼皮,失笑道:“刚刚不是你说听我的话,就是这样听的?” 好像说的有点道理…… 陈咿脑子一下就转不过来弯了,顿时语噎。 许清嶙看她这样,嘴角动了动,差点没憋住笑。 陈咿甩甩脑袋,强硬地拽过他的手,把那张照片“啪”地拍在他的手心里:“反正给你拍了你就拿着。” 说完果断地转过身去,走得轻快,发梢在风里飘扬:“我先走了,那边喊我打游戏呢。” “……”许清嶙想说什么,她已经跑远了。 来去如风的。 许清嶙动了动被她拍的微麻的手心,目光微沉,把相纸装进口袋,撕开面包袋,面朝波纹荡漾的大河吃起来。 等他回来,距离返程还有最后几分钟,陈咿和一帮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游戏。 看到许清嶙来了,雷昊元喊道:“来来来,哥,我想去上个厕所,你帮我接着打!”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往许清嶙手里一塞,不等他答应,人就窜了出去。 许清嶙:“……” 他低头看手机,雷昊元选的英雄是马可波罗,陈咿负责打野,赵致政选了廉颇打对抗,稳稳当当的坦克。 这会儿,对面打野从河道草丛里突然冒了出来,配合射手想强杀,许清嶙赶忙使出二技能位移躲开了关键控制,反手一技能扫了对面打野一脸。 陈咿从自家野区赶过来,大招穿过墙壁,月光照亮了河道,她没有急着切对面射手,而是先用一技能标记了打野,然后大招飞过去,普攻,再大招,再标记。 对面打野第一个倒下,射手想跑,许清嶙一个华丽的旋转,子弹从枪口倾泻而出,收割了残血。 “double kill。” 这声音让陈咿和许清嶙都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接下来一波团战,陈咿先手进场,吸引了对面三个人的火力,许清嶙从侧面转大,子弹像雨一样扫过战场,收割了两个人头。 陈咿残血跳出战场,回头一看,许清嶙已经拿了三杀。 “aced。” 对面团灭。 几个人一路高歌猛进,从中路一塔推到高地。 雷昊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许清嶙身后看得眼睛都直了:“卧槽,你玩射手也这么牛?” 许清嶙头都没回:“我玩什么不牛?” 对面水晶爆炸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两个大字:胜利。 许清嶙把手机还给雷昊元,雷昊元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战绩——许清嶙的马可波罗,8杀0死4助攻,全场第二高的输出,仅次于陈咿的露娜。 “你们俩这数据,一个mvp一个金牌射手,要不要这么离谱?”雷昊元哀嚎。 “没办法,我也玩什么都很牛。”陈咿小声说,把手机收进口袋。 许清嶙听到这话,低头看了她一眼。 陈咿大大方方回视,怎么,我说的不对? 许清嶙平平淡淡地问:“哦,那你刚才怎么走得腿都瘸了?” 陈咿:“……” 那边,上官阳的哨子吹响了:“集合!整队!返程了!” 草地上响起一片哀嚎声:“再歇一会儿吧老师。” “不行,再歇回校就天黑了。”上官阳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大家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收拾垃圾,背上书包,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陈咿弯腰去拿自己的书包,手刚碰到带子,就被许清嶙伸手拦了一下。 “我来。”他说。 然后弯腰,把她的书包拎起来,甩到了自己肩上,和几小时前的姿势一样。 陈咿愣住了:“不用了吧,回去我可以自己背了。” “你确定?”许清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 能偷懒,谁不想偷懒啊。 陈咿和他对视,三秒后:“那……谢谢。” 许清嶙早知如此地挑了一下眉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了。 “……”陈咿挠了挠脑袋。 队伍重新出发。 返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更艰难。 人的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每一公里都比来时翻了一倍长。 三小时后,太阳开始偏西,大家的脚步越来越沉,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柏油路面上,再延伸到旁边的野草丛,这一幕如果被用作纪录片电影的片头,一定很吸引人。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风也变了。 “要下雨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 啪。啪。啪。 雨滴越来越密。 果然是清明时节。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众人变得不知所措,连老师们都很意外,刚开始只能极力控制住大家的情绪,让大家既来之则安之,加快步伐,从容前进。 可几分钟后,前面的队伍应该是有人跑了起来,随即,后面的班级都被感染了,所有人都开始跑。 校服或书包举在头顶,花花绿绿的在雨里晃。脚底板踩在水坑里啪啪作响,混着雨声、尖叫声、笑骂声,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我的鞋”。 上官阳都跟着大家跑,着急地喊:“都别跑了,万一摔倒了,发生踩踏事故,老师可负不起这个责!”雨把他的衬衫淋得透明,贴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奔跑是肆意的,但好在一切都在秩序之中。 路边的树叶被雨打得哗哗作响,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踩上去溅起一片水花。远处有雷声滚过来,闷闷的,江雾骂了一句:“怎么四月还打雷啊。” 陈咿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因为腿酸,跑起来还一瘸一拐的,闻言她喊道:“春雷嘛。” 江雾气不过:“打得我烦死了,有本事劈死我啊。” “咔嚓!”话音刚落,就一声震天响的天雷在头顶炸开,把江雾吓得一哆嗦。 陈咿见状,扑哧就笑。 江雾愣了半天,随即也笑,神经病似的。 腿很疼,脚很痛,雨很大,浑身都湿透了,那么狼狈,但还是笑得停不下来。 当学校的大门出现在雨幕里的时候,队伍爆发出最后一阵欢呼,不知道是谁放声高歌:“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一天……” 歌声像被雨浇不灭的火,一路往后燎。 后面的班级秒跟:“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所有人都在吼,嗓子劈了也吼。 大家把有点伤感的情歌唱出了潇洒尽兴的味道。 青春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那些走得脚底起泡的日子,那些和身边的人互相搀扶的时刻,那些累到想哭但抬头看到夕阳又觉得一切都值得的瞬间,以及我们淋着雨却放声高歌的样子。 这些,就是青春真正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明天空一天,后天老时间。 不出意外以后除非超榜字数太多,否则基本可以日更了 第10章 第10章 这天最后,大家像一群鸭子被冒雨赶回了学校。 那会儿已经是晚上七点半,由于天降大雨,大家没有去操场集合,直接各回各班。 楼道像被声音塞满了,连空气都在震。每个人的校服都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笑声、喘气声混成一团,狼狈成这样却还兴奋得要命。 后面一圈人都在比谁比谁更惨。 陈咿把湿透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皮筋胡乱挽了个丸子头,然后她提着裤脚,在过道里来回走,向大家展示她鞋子已经被水泡坏了,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 前排的女生跑过来,小声地问她:“有没有卫生巾。” 她说有,从书包里掏出来,却发现已经淋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女生只好再去问别人借。 许清嶙头发全湿了,额前的刘海被他随意往上抓了抓,露出完整的眉骨和眼睛,他靠在椅背上,正在用纸巾擦手机屏幕,翻看白天拍的照片。 陈咿同那女生说完话,转头,无意间瞥了一眼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她躺在地上、湿巾盖在脸上的照片。她的姿态毫无形象可言,四肢摊开,露了截肚脐,像一个被晒干的海星。 “许清嶙!”陈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伸手就去抢手机,“你什么时候拍的?删掉!” 许清嶙反应极快,腾地起身,手腕一翻,手机就被举到了头顶。 他比她高出许多,手臂又长,轻轻松松就把手机举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度。他微微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挡了一下陈咿伸过来的爪子,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我的手机我做主。” “我的照片,我还做主呢。”陈咿踮起脚尖,胳膊伸得笔直,指尖堪堪碰到他的手心,却怎么也够不到手机。 她太着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他的书桌才站稳,旋即把脸一扬,瞪他:“你偷拍!” “光明正大拍的。”许清嶙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依然是高高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尾微微弯着,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不浓不淡。 陈咿踮脚,又尝试了一下,还是没够着:“你删不删?” “不删。” “许清嶙!” “哎。”他答应的勤快。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傻笑。 陈咿一记眼神杀,实则毫无杀伤力,赵致政却还是把嘴角捋平,抱拳,转头装没看见。 许清嶙觉得她挺逗的,干脆说:“行了行了,我把图发给你就删了。” 陈咿狐疑地望过去:“真的?” “真的,我把所有照片都发给你就删了,不然占内存。”许清嶙已经点开手机开始操作这一切。 陈咿松了口气,点点头:“好,那你发我吧。” 许清嶙“嗯”了声,说:“你和其他人的合照,你回头转给他们。” “好。”陈咿拿起自己还剩不到20个电量的手机,又说,“你发我qq吧。” “都行。”许清嶙说。 把陈咿的所有照片都发给她后,许清嶙把照片全都删除,随后举起手机给她检查:“瞧瞧?” 陈咿只盯着自己的手机,看都没看他:“这还用瞧?” 许清嶙故作一本正经:“那当然了,要不要我把回收箱的也给你检查一下?” 陈咿:“……”她扭过脸,耸耸鼻子,朝他哼了一声。 许清嶙啧了一声:“你这人。” “人很好。”陈咿说。 许清嶙无奈,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一秒后,摁灭了屏幕。 在上官阳回班,大家等待放学的间隙,各科课代表把清明作业抄写在黑板上,抄了满满一黑板。 鼎沸的议论声也渐渐变得安静,大家开始记作业。 又过一会儿,上官阳回班,发言总结了今日远足的种种,随后宣布放假。 门廊外面,传来一声闷雷,可是雨已经停了。 天色已晚,没有彩虹。 可谁说彩虹才是风雨出现的意义? 在这个搞不懂意义的年纪里,我们总是过分追求意义,可有时又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又反而不太在乎意义。 就像,在淋一场雨后,我们并不贪图被彩虹嘉奖。 因为在大雨落下的瞬间,我们已经找到了比意义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这天晚上,陈国器开车来接陈咿放学。 林秀君和闺蜜们约好去旅游,几人下了班直接冲到车站,此刻正在高铁上,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是列车报站的笑声:“春春,没跟妈妈一起,后不后悔啊?” 陈咿笑:“记得给我买冰箱贴。”她才不想人挤人,加上作业太多,玩也玩不踏实。 她回家后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到半干,靠在床头,看着看着手机突然想起什么,赤脚走到书桌前,把拍立得排列好,拍了张照片。 她打算发一条动态,但由于每一张照片都好看,她纠结好久,又问了好几个朋友哪张最好看,半小时后才挑出两张单人照,一张和江雾的合照,外加一张大合照,配合五张风景图,发了出去。配文: “共有青春,各自芳华。” 发了没几分钟,从前在实验玩得好的朋友就开始陆陆续续地私信她,要么打听江雾,要么打听许清嶙。 她正回消息回得心累,这时候,突然有人打语音过来。她不是很喜欢接电话,直接挂断了,发消息问:【怎么了?】 陈祾安秒回了一段语音,语气听得出带着笑:【好哇你,这么快就认识新帅哥了。】 陈祾安是陈咿在实验的同桌,高一的军训的时候因为太帅,频频登上学校表白墙,虽不算全校闻名,但至少在年级里算得上风云人物。两个人做了半学期同桌,家长会的时候才发现彼此的妈妈居然是老同学,林秀君这次旅游,也叫上了陈祾安的妈妈。 陈咿回复道:【我有帅哥运呗。】 陈祾安秒回:【那是我帅,还是他帅?】 陈祾安性格自在随意,通常是有什么就说什么,陈咿对此见怪不怪,笑了笑,打了个马虎眼:【那得站一起比比才行。】 陈祾安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你在和我聊天,当然要选我了!你这样都不选我,那就代表你觉得他更帅?】 陈咿有些头大,发了个跪着的小人儿表情:【青天大老爷……我冤枉……】 陈祾安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 也没再继续纠缠,话题一转,语气自然得像以前在教室里的日常聊天:【好久没见了,怪想你的,啥时候能见一面?】 陈咿回道:【我这两天回老家,到时候约。】 陈祾安又是秒回:【好啊,我请你吃饭。】 陈咿笑着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夜色沉静,对面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几盏灯,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拉好被子。 第二天一早,陈咿拖着浑身酸痛的身体,地铁转公交,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奶奶家。 奶奶家住老小区的一楼,自带一个小院子,墙角种了一棵槐花树,树干上还留着小时候她刻的字——“陈咿到此一游”,歪歪扭扭的,已经被树皮撑得变了形。 爷爷和奶奶在客厅里边择菜边看重播的《雪豹》,声音从电视机里飘出来,混着灶台上炖汤的咕嘟声,和蒸青团的香味。 陈咿的心一瞬间就静下来。 中午吃完饭,她约了几个以前的好朋友,在一家新开的咖啡店碰面。 许久没见,见了面就是一顿叽叽喳喳,谁瘦了谁胖了谁换了发型谁好像长高了一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特别重要。 有人说陈咿“变得好看了”,有人说“你是不是瘦了”,还有人说“你转学之后我都没饭搭子了,心里空荡荡的”。 陈咿听着,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于是趁着氛围正好,拿出给她们精心挑选的礼物。 她给每个人都买了个小动物的挂件。 这份礼物的灵感来自许清嶙。 三天假期过得很快。 清明假最后一天的下午,陈咿从奶奶家离开,到家放下书包就骑着电动车去剪头发。 这家理发店还是穆席席推荐她来的,骑车十五分钟才到。 她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的行道树下,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希望不要有太多纹花臂的黄毛小哥,那她恐怕是会落荒而逃! 然而只一眼,她整个人就顿住了。 里面有个熟悉的人在剪头发。 他坐在理发椅上,正对着一面大镜子,理发师的手在他头顶上翻飞。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眉骨照得特别硬朗,微微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和嘴唇抿着的弧度,连成一条好看的线。 陈咿推开门,玻璃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她走进去,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人,喊了一声:“许清嶙,好巧啊。” 许清嶙正专注于镜子前自己的脸,听到声音下意识转头,目光和她撞了个正着。 他的头发剪了一半,左侧的鬓角已经修得很短,露出一小片青色的发茬。 理发师的手没停,说了一句:“别动。” 许清嶙又转回去,把目光挪到镜子里,看着站在门口的陈咿:“你也来剪头发?” 陈咿伸手抓了抓自己垂到胸口的长发:“我头发太长了,稍微剪短一点。” 许清嶙的目光在她发尾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你自己一个人?” “嗯,我顺路就过来了,没约朋友。”陈咿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同龄人,便问,“你呢?” “我也是。”许清嶙说,“剪完直接吃饭去。” 旁边的理发师是一个二十出头、染着灰蓝色头发的男人,他从镜子里看了陈咿一眼,笑着说:“美女,前面还得等一个小时,你看你等不等得了?” 陈咿点头:“能等。” “需要洗头吗?待会可以先洗头。” “需要。” 简短的对话过后,陈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窗外暮色四合,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和门口的旋转灯箱混合一体。 旁边有人在吹头发,嗡嗡的声音像夏天的风,陈咿刷了一会儿朋友圈,抬起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许清嶙也正好在看她。 四目相对,隔着那层薄薄的镜面,两个人的目光就那么撞在了一起。 一时之间,二人都微微错愕,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移开眼睛。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陈咿略显尴尬,赶紧佯装无事发生地别开眼,许清嶙也是,睫毛动了动,也别过眼去。 可过了两秒,他们又都想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又把眼神飘回来。 于是,冷不丁目光又撞到一起。 这一眼,他们俩都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清嶙吹了一下飘在眼皮上的头发茬,边笑边问:“你笑什么。” 几乎同时,陈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反问:“你笑什么。” 声音重合在一起。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了愣,一副“干嘛学我”的样子。 许清嶙问:“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笑。” “那你没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笑。”陈咿当仁不让,以牙还牙。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被点了笑穴,不约而同都笑得更厉害了。 理发师手中的剪子停了,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少男少女,嘴角一咧,问许清嶙:“你女朋友啊?” 许清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散漫但干脆:“不是。” 陈咿也跟着摇头:“我们都是学生。” 理发师一边用海绵扑掉许清嶙脖子上的碎发,一边不以为意地说:“学生怎么了,学生谈恋爱的多着呢。” 陈咿和许清嶙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陈咿作为代表发言,大大方方地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学生。” 许清嶙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顿。 看陈咿表情自然,他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听到没,好学生。” 语气散漫,细听之下还带了点调侃。 但陈咿没察觉。 理发师识趣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言,把围布从许清嶙身上一抖,收了下来。 许清嶙站起来,凑近镜子。 头发剪短了,整个人从气质上就不一样了,之前额前的碎发垂着,衬得他眉眼慵懒,现在鬓角和后颈都修得干净利落,连眼神都显得更深邃了一些。 他打量镜中的自己,歪了歪头,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眉头轻轻挑起又落下,似乎是满意的,这才掏手机付款。 陈咿见状,刚想同他道别。 他收回手机,却走到陈咿身边,掏出什么东西:“本想回校再给你的,既然碰见了,现在给你吧。” 居然是两包拍立得相纸,包装上一个印着爱心花边,一个是马卡龙色,不是普通款。 陈咿太意外了,愣了一瞬:“你买这个干嘛?” 许清嶙把相纸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随意:“上次用了你一张,还你。” “你太客气了,我那张是送你的,再说了,你就用了一张,怎么还我两包呀?”陈咿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两包相纸,“亏死啦。” “亏不亏,不是这么算的。”许清嶙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语气淡淡的,“走了,好学生。” 许清嶙推开玻璃门,门外是一条渐渐隐入夜色的街市,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陈咿的目光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被一辆停靠的公交车挡住。 作者有话说: “许清嶙!” “哎!” 哎哎哎哎哎,feeling like a papillon……(骚凹瑞,玩个梗……) 第11章 第11章 陈咿不是那种频繁换发型的人,每次剪头发都像一次小小的冒险,这次只是剪短一点。 剪完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她满意地走人。 电动车就停在店门口,她插上钥匙,过绿灯到对面,正准备加大电量离开,路口的大排档有人朝她招了招手。 烧烤的烟火气袅袅地升起来,炭火的香味飘了半条街,她隔着炊烟,愣了愣,才确认是那人许清嶙。 他居然就在附近吃饭。 那一秒钟,陈咿闪过好几个念头。比如:她戴着头盔,他是怎么认出她的?比如:刚理完发就吃味道这么大的东西,晚上还得重新洗头,多麻烦。 她失笑,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骑车离开。 许清嶙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长卷发,戴着细细的金项链,妆容精致,随着他的动作,她转头看向陈咿。 “你同学?”廖冰心放下杯子。 许清嶙拿起一串烤菜花,咬了一口,声音含混:“我同桌。” 廖冰心把两串牛肉放他盘子里,抬起头,问:“小元说的那个转学生?” “嗯。”许清嶙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头看盘子都满了,笑道,“你也吃,别往我这堆了。” 正说着,一辆深灰色的宾利飞驰无声无息地停在侧边的泊车位,车身线条流畅而克制,被路灯镀上一层哑光般的内敛光泽,吸引了周围众多目光。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 许清嶙眼睛亮了一下:“爸?” 廖冰心也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意外和一丝笑意:“你不是说晚上有应酬?” 许东勋走过来,顺手把车钥匙搁在桌上,上面还拴着一个喜羊羊金属钥匙扣,是许清嶙小时候随手挂上去的,漆都掉了,他都没换。 他拉开塑料椅子坐下,语气松松垮垮的:“adam还说他多难搞,我半小时就把合同签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烤串,“就吃这么点?咱家破产了是吗。” 廖冰心笑着瞪了他一眼:“许东勋,你给我避谶啊!” 许东勋一笑:“好好,那我改口——咱家钱多得花不完,再加点,再加点。”他说着就抬起手,冲烧烤摊老板扬了扬下巴,多加了几样。 许清嶙看着爸妈一来一往的,抿着嘴乐,故意叹口气:“老许你给我省着点,别把家底败光了,回头我怎么躺平啊。” 许东勋眼睛一眯,抬手就捏许清嶙的脸蛋,故意往上提了提:“躺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许清嶙被捏得脸都变了形,他一边躲一边笑,脑袋往后仰,含混不清地喊:“妈,你管管你老公。” 廖冰心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着打了许东勋一下:“你还不松手!” 烤串的热气在路灯下袅袅升腾,啤酒沫子溢出杯口,流了一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被夜晚吞没,暮色消失在楼宇之间。 次日一早,晨读的铃声还没响,上官阳就带着一个消息走进了教室。 他站在讲台上,表情平静:“大家清明节都玩得开心吧。” “开心。”底下响起三三两两的、困倦的声音。 上官阳笑:“开心就好,等会考试,你们考好点,让老师也开心开心。” 底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啊?!” “不是刚放完假吗?!” “每次放假回来都考试!学校拿我们当猴耍!” 上官阳面不改色,等哀嚎声稍微小了一点,才继续说:“只考语数英,你们不必那么紧张,待会儿我把座位号发下去,咱们和六班混班考,都抓紧时间看书吧。” “为什么啊——”有人拖长了声音问。 “为了检验你在家有没有好好学习。”上官阳看了一眼那个学生。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都在家了,干嘛要学习啊,在学校还没学够?” 上官阳听到了,哼了一声,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微微前倾:“你们以为学习比得是什么?是时间!是自律!同一水平的同学,别人在家多学了一个小时,就超过你一个小时,放假不是让你放松的,是给你机会,让你弯道超车,懂不懂?” “懂……”有气无力的一排附和。 “懂了就抓紧时间复习!” 晨读课后,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了,桌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书本搬动的窸窣声、各种交谈声混在一起。 陈咿找到自己的座位号,第三排靠窗,她后面的同学哀求道:“你做完之后,把答题卡往外放放,借我抄抄!” 陈咿一笑,没说话。 上午考语文和英语,下午数学。 一天考三门的节奏不算轻松,但老师改卷子的速度却很快。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还差十分钟放学的时候,上官阳进了教室,静静地走到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看不出喜怒。 “成绩出来了。”他说。 底下有人小声说“还让不让人活”,惹来一阵低笑。 “总分和排名还没出,我粗略看了一下,先说一下个别同学的分数。”上官阳没理会底下的声音,拿起成绩单,“首先说一下许清嶙的成绩。” 有几个人往后转头,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坐在那,没什么表情变化。 上官阳说道:“许清嶙同学这次发挥稳定,语文,136分,年级第一。数学,149分,也是年级第一。” “英语……”上官阳顿了顿。 底下有人猜:“许清嶙肯定也第一了吧?”“三科第一太猛了。” 上官阳看了一眼成绩单,又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目光落在陈咿的方向,他说:“英语第一名,不是许清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英语第一名是陈咿,144分。许清嶙考了135分,应该是十名开外了。” 安静过后,是更大的骚动。 掌声和议论声同时涌过来,大家几乎都在问一个问题:“陈咿学习这么好吗?”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尽管班里很多人都很震惊,觉得陈咿怎么什么好事都摊上了,长得好看,性格好,学习又好。但他对此,却一点也不惊讶。 他经常写着写着作业,或是停下来喝水的间隙,余光扫过去,看到陈咿做题的样子,她刷的题难度很大,水平很高。 赵致政看向讲台,问了一句:“她语数考了多少?” 上官阳根本不用看成绩单,陈咿的成绩早已被他烂熟于心,他眼里含笑,十分满意地说道:“语文125分,数学138分!是不是很棒?” 许清嶙转笔的手慢了几分。 而教室里的议论声又大了一些。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回头看了陈咿一眼:“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超过我啊。” 陈咿对上他的目光,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坦然和不服输的少年气:“那你要小心了。” 许清嶙转笔的手彻底停了,看了眼陈咿,眼底有光。 上官阳敲了敲讲台,把嗡嗡的议论声压了下去:“都别吵了,一次小考代表不了什么。期中考试快来了,那才是重点,你们要好好学,到时候考完要换座位,还要开家长会的啊。” 底下的讨论声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几个离得近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咕,话头很快就拐到了陈咿和许清嶙身上,大致是在聊,他俩学习都那么好,期中考试之后肯定不可能再坐一起吧? 陈咿和许清嶙一个在和过道那边的同学说话,一个收拾桌洞,各忙各的,好像谁都没听见这句话。 期中考试的时间最终定在4月13号到15号,从周五考到周日。消息一出,班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紧张感,连课间吵闹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距离考试还有一周的那天傍晚,陈咿喂完猫,在喷泉边洗了手,慢慢悠悠地往教室走。 刚走到后门,她就看到雷昊元坐她位子上,正侧着身子跟江雾和赵致政说话:“……你们都来呗。” 雷昊元几乎每天都要来五班十八趟,自来熟的很,早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因此大家和他说话都很随意。 赵致政直白地说:“去不了,4月12号,你说这不早不晚的日子,谁有空啊?” 江雾头都没抬:“我更不去,没钱给你买礼物。” 雷昊元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要的是你的人!谁要你礼物了!” 李未孤眉头微皱,面无表情地看了雷昊元一眼,淡淡地吐出几个字:“那我们都不送礼了。” 雷昊元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那可不行!” 陈咿笑着走进去,问了一句:“说什么呢?” 雷昊元看到她,眼睛顿时亮了,咧嘴一笑:“你来了!我们正说我过生日的事儿呢。”他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还往椅背一靠,把整个椅面占得更满了。 陈咿在心里算了一下,4月12号是周四,加之次日就要考试,确实不方便去给雷昊元庆生。 雷昊元却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翘课呗,晚自习老师又不讲课,怕啥?” 说完,果断双手合十,向陈咿乞求道:“求求了,来呗。” 久久没有动静的许清嶙,见状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你恶心不恶心。” 雷昊元看都不看许清嶙,只望着陈咿,把嘴巴一瘪,做出撒娇状,还要再说什么,许清嶙有点受不了他了,抄起一本书朝他比划道:“你走不走?” 雷昊元瞪大眼睛,颤巍巍地指着许清嶙,表情夸张:“你想家暴啊?” 许清嶙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我这是替天行道,你别占我同桌的座位。” 雷昊元起身,把椅子让出来,嘴上却不肯服软:“人家都没说啥,轮得到你……” 后几个字被他咬断,因为许清嶙手上那本书已经砸了过来。 雷昊元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本书,又狠狠地拍在许清嶙桌上,随后气呼呼地往门口走,都已经走出教室了,突然又回过头来,扒着门框对陈咿补了一句:“你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陈咿哭笑不得,想说什么,他已经跑没影了。 四月十二号,期中考试前一天的日子。 最后一节课上英语,这边老师刚离班,下一秒,雷昊元就像一堵移动的墙堵在门口,对后排招呼着:“走!走走走!丰泽园308啊!” 教室里的同学结伴出去吃饭,到处都乱糟糟的,他的声音却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江雾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没给半点面子:“不去。” “为什么啊!” “你们校队的都臭死了。” “你们去我就不喊他们了呗!” “那也不去。” “why?” “累。”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插进雷昊元的心里。 雷昊元捂着胸口,做了个受伤的表情:“江雾你没有心!” 江雾没理他。 “许清嶙!”雷昊元点名了,“那你去不去?” 许清嶙慢悠悠地说:“不去。” 雷昊元咬了咬牙,又看向李未孤。 李未孤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拧开盖子喝,感受到雷昊元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 那一眼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像是会去的样子吗? 雷昊元深呼吸了一下,把目光转向赵致政,龇着大牙:“赵班……” “诶,别!”赵致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班长更不可能逃晚自习。” 雷昊元的脸彻底黑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他忽然说:“你们根本就没人在乎我。” 陈咿看着他脸上那层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了想说:“那个,祝你生日快乐,要不等周末我们再给你庆生?” 雷昊元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就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吴笛跑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对许清嶙说:“他走了,和校队那群人推了车子从车棚走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咿“啪”地把笔拍在桌上,顺势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还等什么?我们也走吧!” 江雾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开始收拾书包。 李未孤把手机充电线从桌洞拿出来塞进口袋,起身走到许清嶙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赵致政犹豫了零点五秒,果断把题集合上,塞进书包里:“雷昊元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去,他刚才那个表情,我都差点心软了。” “我也是。”陈咿说。 江雾看了眼她,说道:“我差点以为你会露馅,吓我一跳。”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你们还没收拾好?再晚一会儿,就不好溜了。” 大家抬头一看,是穆席席。 雷昊元这个人天生擅长社交,是个朋友遍天下的人,穆席席只是和他打了几次游戏,他就自来熟地邀请人家来生日宴了。 许清嶙扫了一眼还在磨蹭的几个人:“她说得对,先走,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几人异口同声:“好。” 一群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涌出教室。 作者有话说: 这章把许清嶙和小姨吃烧烤的部分改成了和妈妈的,给家长改了一下名字 第12章 第12章 “生日快乐!” “surprise!” 欢呼声像炸开的礼花,与彩带和亮片纸“嘭嘭嘭”被打出时的声响一起撞进包间。 雷昊元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身,向后看去。 仅一秒,他在漫天碎屑里瞪大眼睛。 陈咿几人一个不落,全堵在门口,笑得东倒西歪。 许清嶙和李未孤两个人以略微装逼的姿势靠在门边的墙上,一个插兜,一个抱胸,像两尊门神。看雷昊元那傻样儿,许清嶙用吊儿郎当的腔调笑说:“傻了?” 雷昊元眨眨眼,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靠!!!” 他豁然起身,椅子差点被掀翻:“不是吧你们,我以为你们几个真不来,刚想出去找经理退掉一间包房呢!”他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们演得也太像了吧?” 赵致政看着他的表情,笑说:“不好意思啊,骗了你,其实大家都特别有心理负担,因为先给惊吓再给惊喜,真的很容易弄巧成拙。” “没有没有!”雷昊元使劲摆手,“本来我可生气了,现在只剩下感动和惊喜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哎,你们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在意我,都欺负我……” “怎么会呢。”江雾说,“我们可不是那种人。” 许清嶙见大家都站着,便朝雷昊元抬抬下巴,示意道:“我们坐哪儿啊?” 雷昊元一拍脑门,赶紧张罗着把大家往隔壁的308包房领。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转移阵地,各自落座。 雷昊元站在许清嶙座位后面,双手撑着他的椅背,笑着环顾一圈:“多谢多谢!多谢各位捧场!” 赵致政忙说:“确实得谢谢我,我可是冒了最大风险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礼物。 雷昊元朝他飞吻,嘿嘿笑:“谢谢你~木马木马~” 几个女生同时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赵致政却大大方方地伸手做了个“接住飞吻”的手势,然后把礼物放在玻璃转盘上,转到雷昊元面前:“给你买了零食,都是运动员可以吃的蛋白棒、巧克力之类的。” 其他人也纷纷掏出礼物,一件一件放到转盘上,像献宝一样。 只有许清嶙反其道而行之地掏出手机,朝雷昊元晃了晃:“不知道送你什么了,转账了啊。” 雷昊元和许清嶙是表兄弟,礼物年年送,早就送不出花来了,真金白银反倒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眼睛一亮:“转账好啊!多转点!” 许清嶙低着头操作了几下,摁灭手机,随手搁在桌台上:“就两千,多了没有。” 对高一学生党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李未孤拍了拍许清嶙的肩膀,用粤语懒洋洋地说了句:“带楼(大佬)。” 陈咿却并不意外,从许清嶙送她拍立得相纸那件事,她就看出他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为人很大方。 想到这,她突然有点懊恼——今天居然忘记带拍立得来。 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是雷昊元校队的兄弟,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探进半个身子:“蛋糕来了,在哪屋切啊?” 雷昊元想了想,一挥手:“在这屋切吧,把大家都叫过来。” 于是两个包间的人呼啦啦全涌了过来,服务员帮忙拆开盒子,插蜡烛,点火。 灯光暗下去的瞬间,暖黄色的烛光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有人起头,大家就跟着唱了起来。 这期间,有人跑调,有人故意搞怪,有人认认真真地拍着手,但合在一起,却莫名有温馨的感觉。 雷昊元站在蛋糕前,被一圈人围着,烛光把他黑壮的脸映得忽红忽黄,有人给他拍照,他虽然龇着大牙笑,却还能看得出在使劲忍着什么,眼眶已经红了。 “许愿许愿!” 生日歌的结尾,总少不了对许愿的催促。 雷昊元闭了闭眼,嘴唇动了动,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那瞬间,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灯重新亮起来,服务员开始切蛋糕,两个包间的人全围在上菜区,乌泱泱一片,像菜市场一样。 这个蛋糕做得中规中矩,是市面上常见的类型,只是蛋糕底板上写着一行字“地表最嗲一九五”,让大家都笑作一团。 陈咿本想给蛋糕拍张照,无奈被校队一群大高个挤在了人堆后面。 她踮着脚尖,往蛋糕上张望,对服务员说:“姐姐,我要‘生’字,给我切‘生’字!” 穆席席紧随其后:“那我要‘乐’字!” 服务员边动手边说好,又问:“还有一个小美女,要什么?” 江雾想了想,说:“有没有‘瘦’字?” “你已经够瘦了!”陈咿和穆席席异口同声。 江雾上下瞥了一眼陈咿的胸口,眼神暧昧地弯了弯:“那我要‘大’字也行啊。” 陈咿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跺着脚喊:“江雾你讨厌!” 江雾明知故问地歪头:“我为什么讨厌?” 陈咿张了张嘴,说不上来,气鼓鼓地不说话了。一转头,没防备地撞上许清嶙的视线,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蛋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咿一下子有点脸红,下意识微微含了含胸,接过蛋糕,别扭地转开了头。 江雾收回目光,淡淡地说:“算了,我要一朵花就行了。” 服务员又问旁边的男生:“帅哥,你们呢?” 赵致政笑:“那我也要朵花。” “……” 大家各自选好自己想要的那块蛋糕,回到餐桌前等待开席。 雷昊元在两个屋来回应酬,先在校队那屋待了很久,才端着杯子来308房。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各位,多谢你们今天……” “停。”许清嶙夹了一筷子菜,懒散地抬起头,“你又不是领导,少说废话,坐下吃饭。” 在血脉压制下,雷昊元张了张嘴,把后半截慷慨陈词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到赵致政旁边的空位上。 他的情绪通常不会超过七秒,又自然而然地跟坐在他两边的赵致政和穆席席搭话:“赵班,席席,没想到你俩今天也能来,其他人可以不敬,但你俩,我单独提一杯。” 赵致政和穆席席纷纷放下筷子,笑着端起瓷杯:“行,以茶代酒,干了。” 三人碰了一下,各自喝净。 赵致政又说:“不过你也别客气,谁让咱们是五人组呢?” “五人组?”雷昊元一愣。 “对啊,以游戏结盟的五人组。”赵致政比了个五的手势。 雷昊元顿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转脸对着整桌人,越说越兴奋,“我觉得咱们应该组个组合,能从高中玩到大学,玩到结婚生子的那种,就和电影里一样……一群人,青春作伴。” 穆席席正往嘴里塞一颗丸子,鼓着腮帮子含混地问:“干嘛,要出道啊?” 雷昊元追问:“行不行嘛?行我就拉群。” 赵致政笑:“你们肯带我玩,我肯定是没意见的。” 穆席席嚼完丸子,点了点头:“我都可以啊。” 雷昊元看向陈咿。 陈咿把一只虾剥好,正要放进嘴里,察觉到被注视,抬眸回视过去,弯了弯眼睛:“我也没意见。” 雷昊元的视线从左到右平移,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正往杯子里倒饮料:“我随便。” 轮到李未孤,他刚要开口。 一直在吃“草”的江雾抬起眼皮,语气不轻不重,插话进来:“我只能接受五人或者六人组。” 空气凝滞了一秒。 这句话针对性太强了。 说完话,江雾的视线依旧落在她面前的沙拉上,慢条斯理地叉起一片裹了酱汁的生菜。李未孤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冷冷道:“我不参与。” 许清嶙闻言,靠在椅背上,也道:“那我也不参与。”他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接连两个人退出,气氛陡然僵住。 雷昊元皱起眉,显然对江雾的小脾气有些意见,烦躁地挠了挠头:“不是,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 “那我来建群吧。”陈咿适时插话进来。 许清嶙和李未孤共进退,她作为江雾的朋友,自然不可能不出来打圆场:“我们本来就是五人游戏小分队,现在还是五个人,不多不少,正好。” 众人都看了她一眼。 陈咿已经拿起手机,低着头戳着屏幕:“真照雷子说的,以后这个大家庭会不断壮大,慢慢地有人会带另一半来聚会,然后是各自的孩子。” 雷昊元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可不一定,万一内部消化呢?” 陈咿眼睛没离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那可不行,朋友就是朋友。” 许清嶙刚端起饮料准备喝,闻言,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顿,杯沿贴着下唇,半天没喝进去。 雷昊元夸张地捂住胸口:“啊……那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陈咿举起手机晃了晃,“我建好了,你们互相拉一下。” 雷昊元脸色极难看,嘴角压不住地在抖。 许清嶙靠着椅子小口喝饮料,看他那囧样,忽然笑出声,肩膀直抖,笑得花枝乱颤。 雷昊元瞪他:“你笑屁啊。” 许清嶙悠悠地说:“我笑屁呢。” 雷昊元:“……” 几个人纷纷拿出手机扫码进群。 陈咿给这个群起了个很可爱的名字——【威(5)】。 随后穆席席和江雾组队去卫生间,雷昊元也去隔壁房间应酬,屋里剩下的人随意吃着饭,气氛松散下来。 陈咿想吃风味茄子,但那道菜离得太远,够不着,她伸长胳膊试了两次,都没夹到。 许清嶙瞥见了,抬手直接把盘子端到她面前:“吃多少夹多少。” 陈咿笑着说了声“谢谢”,夹了三四块,赶紧说:“可以了。” 许清嶙又把盘子放回原地。 李未孤见状,夹着嗓子说:“嶙嶙,我也想吃风味茄子。” 许清嶙抬起他的胳膊甩了甩,嫌弃地说:“你这玩意长这么长,喘气用的?” 赵致政听完哈哈大笑,陈咿也边吃边笑。 李未孤不善言辞,只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许清嶙继续吃饭,有一道山药炒木耳在陈咿那边,他想吃,够不着,就点了点陈咿的胳膊,她抬头,他指了指那道菜。 陈咿意会,帮他夹了一筷子。 李未孤幽幽地说:“你那玩意长那么长喘气的?不会转桌子?” 许清嶙一脸“你管得着吗”的表情。 陈咿打圆场说:“没事,桌上菜太多了,盘子都摆出来了,不好转。” 赵致政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很热心地低头看转盘底,一本正经地研究:“我记得可以自动转的啊……” 话没说完,门被猛地推开,穆席席气鼓鼓地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陈咿放下筷子。 穆席席看了江雾一眼,后者也一脸黑,跟在后面走进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刚才在卫生间外面。”穆席席语速飞快,“小雾都说了不给不给,那人还一直堵着不让她走,非要她联系方式!” 江雾一甩头发,语气冷淡:“算了,姐魅力太大,别搅了雷子生日。” 许清嶙看了李未孤一眼。 李未孤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声音很平:“我去上个厕所。”他起身,和要回座的江雾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秒,二人都愣了愣,随即各自移开目光。 许清嶙想了想,也推开椅子:“我也去上个厕所。”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陈咿忙拉住江雾的手,低声问她怎么样,江雾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不到五分钟,李未孤和许清嶙回来了。 两个人的发型都有点凌乱,像是刚运动过,呼吸急促,因为离得近,陈咿看到许清嶙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菜还在转,饭还在吃。 过了一会儿,雷昊元走了过来,还没进门就开始说:“江雾,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大头那么没品,他怎么能这样呢!你放心,我和他绝交!” 江雾没所谓地喝了口饮料:“你们一起训练,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疏远就行了,别真把话说绝了,以后不好处。” 雷昊元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还怕什么不好和他处?”他看了一眼李未孤和许清嶙,又补了一句,“要不是早有人揍过他了,我一定亲自给你修理他!” 江雾表情一滞,安静了一秒。 谁的手机嗡嗡地震了起来,许清嶙拿起来一看,脸色微变。 雷昊元还在兴头上,没注意到许清嶙细微的变化,提议道:“咱们一会儿去唱k吧,时间还早。” 穆席席附和:“行啊。” “还唱k?” 许清嶙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要挨k了。” 作者有话说: 当陈咿说“朋友就是朋友”的时候,嶙嶙在想什么呢。 第13章 第13章 半小时后。 教学楼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几道人影直直地钉在墙上。 教导主任姓魏,年逾五十,方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常年板着一张脸,据说笑起来的样子只有毕业照上才能见到。 此刻他双手背在身后,皮带扣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听得人心里发怵。 几个人排成一排站在走廊上,大家神情各有不同程度的紧张,毕竟还是学生,哪怕再无法无天,老师永远都是学生的天敌。 魏主任踱着步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他先在雷昊元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来交代交代吧。” 雷昊元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老师,都怪我,是我硬逼他们去给我庆生的。” 魏主任嘴角一撇,“嗬”了一声:“你还挺讲义气?还你逼的,怎么,你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雷昊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班主任杨老师警告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魏主任把目光从雷昊元身上移开,停在许清嶙面前:“呦,我怎么见到一个我不敢认的人?” 许清嶙垂着眼,没有说话。 魏主任失望地说:“你是好学生,怎么也干这种事?你今年还想不想评奖学金了?” 许清嶙站得很直,不卑不亢,既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魏主任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气结道:“许清嶙,人品好才是真的好,学习好不代表一切!我看所有人里你最可恶!” 许清嶙将唇抿紧,坚持沉默,说得多就错得多,没必要自找麻烦。 魏主任见状,知道是撬不开他的嘴了,却也不着急,反正多得是人给他收拾。 他慢悠悠地看向赵致政。 这一眼可把他惊着了。 他歪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恍然大悟地开口:“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我记得你,你们班列队的时候你经常在前面安排。”他问,“你是班干部?” 赵致政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耳尖,他微微低着头,抿着嘴,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班干部?” 赵致政羞愧难当地挤出两个字:“班长。” “班长?”魏主任的声音拔高,随即笑了,“好哇,好哇。”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插话的上官阳,语气里的矛头明显转了个方向,“你班出息了,班长带头逃课,年级第一也逃课,你们班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无视纪律了,是吗?你是怎么管理的?!” 上官阳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被说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我的问题,是我管理不周。” 魏主任哼了一声,接着看向下一个学生。 看到江雾的那瞬间,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不加掩饰地嫌弃:“你知道你是个学生吗?打扮得不伦不类,长发披肩,化着妆,给妖精似的!” 江雾平时不化妆,今天是因为给雷昊元庆生,路上心血来潮才涂了点口红,其余什么都没化。 但她长得就冷艳,不化妆也像化了妆。 江雾这个人容易挂脸,她觉得主任有点小题大做,下意识撇了撇嘴,动作不大,但主任的眼睛毒得很,一下就看到了。 他眉头竖起:“你什么表情?做错事你还有理了?这里是学校,不是夜场!去,把脸给我洗了!” 江雾胸口起伏,嘴唇动了动,不服管束地又看了魏主任一眼。 魏主任被她这个眼神激得更恼了,正要发作,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老师。”很淡,很平的两个字。 李未孤靠着墙,把那双薄薄的眼皮抬起来,看着魏主任:“夜场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魏主任愣了一下。 他在这个学校当了二十几年教导主任,见过的刺头不少,但很少有人敢当面这样跟他说话。 再看李未孤,他没有穿校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很朋克的的印花t恤,牛仔裤是做旧的款式,显得不伦不类。尤其是,他的头发还半长不长地垂在额前,几乎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姿态松散,简直就像街头混混。 魏主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你不知道?我看你最该知道!” 李未孤歪了一下头:“我不知道,倒是老师你,张口就来,肯定经常去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赵致政攥紧裤缝的细微摩擦声在耳膜上轻刮,雷昊元倒抽了一口凉气。 魏主任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嘴唇哆嗦了一下,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反了天了,你是想和我对着干吗?” 他越生气,李未孤越淡定,他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只一笑:“怎么会呢,我只是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无缘无故说女同学像从夜场出来的。” “你——” 魏主任指着李未孤的鼻子,正要说出什么,忽然被一个动作打断了。 江雾从手腕上撸下一根黑色皮筋,三下两下把披散的长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干净的脸,然后她反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水,直接往脸上拍。 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打湿了校服的领口,她很大力地胡乱抹了好几把,然后抬起头,满脸水珠地看着魏主任:“老师,可以了吗。” 陈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这张脸,洗了甚至比没洗更显白,衬着那双冷淡却艳丽的眉眼,像一幅用色很大胆的画,洗去了一层浮色,反而更美丽了。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时候说话不一定明智,但她还是开了口:“老师,有错当罚,我们会承担自己的错误。但除此之外,我们……” “呦,这还有一个正义使者呢。”还没说完,魏主任的眼睛就钉了过来,他刚被江雾的的态度惹怒,正没处集火,没想到来了个主动撞枪口的。 他上下打量着陈咿,目光在她的头发、校服、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冷声道:“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没有资格在这里同我说话!” 陈咿的脸皮薄,被他的调子一激,耳尖立刻烧了起来。 魏主任没打算放过她,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看她的脸:“我还没说你呢,你看看你这嘴,涂的什么东西,怎么那么红?还有你校服里面穿的什么,是你这个年纪该穿的吗?我告诉你,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看着老实,实际上最不老实!” 陈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最开始的脸红耳热,到后来嘴唇微微发抖,再到最后,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魏主任,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些愤怒。 魏主任一愣:“你瞪什么瞪?” 陈咿没说话,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地擦了一下嘴唇,纸巾上连一点点颜色都没有。 她把纸巾展开,朝向魏主任:“老师,您看。”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那双眼睛依稀有泪光,因此格外亮,格外倔,“什么都没有,我本来嘴唇就红。” 魏主任的目光在那张空白的纸巾上停了一瞬,陈咿直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把校服领口往外拉开了一些,让里面的上衣更明显地袒露出来。 那是一件领口缀有蕾丝花边的圆领长袖,领口开到锁骨,并不暴露。 陈咿一字一句道:“老师,我穿得是一件普通的打底衫,蕾丝是最适合少女的元素之一,您说我穿的不符合年龄,我觉得很不合理。” 许清嶙从墙边站直身,目光从陈咿脸上移开,落在魏主任身上,他的表情是这群人里最云淡风轻的一个,但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涌。 他顿了顿,开口了:“逃晚自习有错,我们认。至于欲加之罪,我觉得就没有必要了。” 魏主任没想到又跳出一个顶撞他的来,震惊地叱道:“许清嶙?!” 他已经很久没那么生气了。 既是气这帮学生的忤逆和顶撞,又是气他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却还是会被这种不管不顾的倔脾气惊到。 偏偏许清嶙话还没说完:“我们有错,但错的是行为,不是人品,希望您的处罚,针对的是我们的行为,而不是人品。” 魏主任瞳孔微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着,怒极反笑:“一个个铁骨铮铮呢,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英雄,要英勇就义呢!” 上官阳从旁边走出来,先是朝魏主任赔了个笑脸,又转身对着几个学生,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几个,还嫌不够乱是不是?都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明天让你们站到校门口去!” 许清嶙后退半步,微微垂头。 上官阳先是用手指点着他,又点了点陈咿,语气又急又气:“你们两个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顶什么顶?啊?主任说什么你们听着就是了,让主任下不来台你们就高兴了?” 陈咿和许清嶙像商量好似的,同时偏过头,沉默下来。 这时下课铃响了,躁动声从各个教室传过来,有不少人都躲在教室门口和窗户边围观。 上官阳都出来打圆场了,加上这么多学生都看着,没必要在考试前弄出太多动静。魏主任把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背着手,声音沉下来:“我不和你们多说,你们今晚,每个人一千字检讨,明天给我叫家长,让你们的家长把检讨交给我!” 他边说,边想着措辞:“你们几个就在这站着,一直站到放学,后三天的考试正常考,但是晚自习不许回班,就在这连站三天!” 说完,他又看向杨老师和上官阳,语气依然硬邦邦:“这只是我个人的惩罚,你们各自看着办,决不能容许这种事败坏学风!” 杨老师和上官阳连连点头。 魏主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皱起眉头,目光在李未孤遮住眼睛的刘海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最后一丝警告:“把你的头发剪短一点,露出眼睛!否则就不用来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声音越来越远。 杨老师看了一眼雷昊元和班上另几个参与庆生的男生,摇了摇头,斥道:“先跟我回班!” 雷昊元和那几个男生低着头,跟着杨老师走了。 上官阳站在原地,先是瞪了一眼看热闹的人,才看向自己班上的这几个人。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除了赵致政还心怀愧疚之外,其余人全都梗着脖子,一个比一个不服气。 上官阳叹了口气,说道:“主任年纪大了,思想比较顽固,有些话说重了,你们何必给他顶?现在可好,本来站一晚上,写个检讨就完事的,现在要多站三个晚上,还要请家长。” 几个人都憋着气,没有人觉得自己有错。 上官阳见状,手心拍了拍手背,叹道:“一群犟种!” 他平复片刻,一个一个交代下去:“李未孤,你把你的校服找到穿上,头发给我剪了,不管学习怎么样,你先记住自己是个学生,别给老师添麻烦。” 李未孤没有反驳,也没点头,微微侧了一下脸,算是默认。 上官阳又看向赵致政,犹豫了两秒,才说:“你的班长暂时不用当了,等考完试,我再下通知。” 赵致政低着头:“对不起老师。” 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凝重。 上官阳余光瞥见江雾,看她发梢还沾着水,忽然笑了一下:“你啊,长那么漂亮干什么?你看看咱主任,就讨厌美女。” 江雾愣了一下,听出上官阳在安抚她,也在活跃气氛,忍不住扑哧一笑。 上官阳立刻拉下脸:“笑个屁笑?站好!” 她依言站直。 上官阳最后把目光转向许清嶙和陈咿:“你俩,现在去给我到操场上,每个人跑五圈,用手机给我录视频检查。” 说完,怕他们反驳,忙补充,“我知道你们带手机了。” 许清嶙抬起眼,看了上官阳一眼:“为什么就我俩跑圈?” “因为你俩最能耐呗!”上官阳简直要疯了,精神濒临错乱。 他皮笑肉不笑看着他们两个:“就你俩正义,就你俩懂大道理,一个接一个轮番出来打主任的脸,你俩咋这么能呢?我得上点强度,才能对得起你俩啊。” 许清嶙嘴唇嗫嚅一下,没有再言,转身就走。 陈咿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有哭,她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春春嶙嶙跑圈。 还有陈祾安要出场哦,感情推动摩多摩多 第14章 第14章 操场四周的灯光亮着, 光与暗交界处模糊而安静。场边种着几排香樟,这个季节正换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清苦的气味, 混在夜风里, 涩涩的。夜空是墨蓝色,亮被薄云遮着, 光晕朦胧。 旗杆在操场正中央,杆身被灯光照得反光。许清嶙把手机靠上去的时候试了两次, 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让摄像头对着跑道, 刚好能把大半个弯道收进画面里。 陈咿站在起跑线那里,等许清嶙把手机放好。 这个天气并不冷,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只被雨淋过的小鹌鹑。 许清嶙小跑过来,说:“好了, 开始吧。” 陈咿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气重重地吐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吐进夜色里。 他们两人同时迈开步子。 陈咿没多少运动细胞,跑了一圈就已经累得挪不动脚了,许清嶙本来在她前面,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沉重,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 退到她旁边。 陈咿看他一眼,说:“你先跑吧。” 许清嶙说:“没事。” 陈咿忍不住吐槽自己:“我太慢了,你等我没意义。” 许清嶙脚步稳稳地落在她身侧, 和她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声音不咸不淡:“没事,陪你一起慢。” 这几个字让陈咿眼眶骤然一湿。 其实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远不像她这么狼狈,她看着他,他校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锁骨那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的声音有点发哽,尾音闷闷的:“我知道魏主任最气我们俩,所以上官老师必须罚我们最重,这样才能大事化小,但我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许清嶙侧头看了她一眼,操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他想了一秒,劝道:“没事,多大点事。逃都逃了,就该料到这个结果。” 陈咿愣了一下。 他比她想象的情绪稳定。 她忽然就不想再矫情,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粘在手背上,湿湿的。 许清嶙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注视着她,看她这样,笑了一下:“想哭就哭呗,这又没别人。” “我不想哭。”陈咿梗着脖子,步子又加快了一点,“我又没错,我哭什么。” “你还挺倔。”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笑。 “我这是有骨气。”陈咿纠正他。 许清嶙被她一噎,顿住了,几秒后失笑,没有反驳:“行,你骨气。跑吧。”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跑完了第二圈,陈咿出了不少汗,觉得后背黏糊糊的,闷得难受,眼看又要经过升旗台,她边跑边拉开拉链,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往草坪上一丢。 许清嶙见状,也单手解开拉链,把外套脱了丢她校服旁边。 白色的校服在昏暗的草坪上摊开,像一小片月光。 陈咿从手腕上撸下来一根黑色的皮筋,腾出手来拢头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扎个头发都费劲,手指插进发丝里扯了好几下才勉强把头发抓到一起,绕了两圈,用皮筋箍住。 这么个简单的动作过后,她喘得简直像一头拉磨拉久了的驴。 许清嶙也喘,但没有陈咿这么夸张。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要不你少跑两圈吧,我估计老师也不会认真检查视频,差不多得了。” “别……别了……”陈咿摆摆手,气喘得像拉风箱。 “我说真的。”许清嶙又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看你这喘的,教学楼都能听见。” 陈咿反应了一秒,忽然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看不起谁呢?” 许清嶙也笑了,被推得微微往旁边歪了一下,很快又跑正了:“我这是关心你啊。” “切。”陈咿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擦了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 你还切?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腹诽一番。 却也没再多言,把目光转回到前方的跑道上。 两个人默不作声跑了很久,到第五圈的时候,陈咿每一步都像是把腿从地上拔起来再砸下去,绑好的头发也散了大半,皮筋随时都会掉,但她懒得再去管了。 最后几步是用意志力撑过去的,她的腿在跨过终点的那瞬间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直直地瘫在了草坪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清嶙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走到旗杆那里,弯腰把手机拿起来,按下红色按钮,关掉录制。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陈咿旁边,也在草坪上躺了下来。 两人的手臂是挨着的,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他们就那么躺着,头顶是大片大片空荡荡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那片深夜映得更深更浓。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和身下的绿地一起共振,慢慢地、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 过了好一会儿,陈咿侧了侧脸,看向旁边的人。 许清嶙躺着,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被远处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从陈咿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翘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许清嶙。”她叫他。 “嗯。”他没转头。 “你说,主任怎么会知道我们去过生日了?” 许清嶙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看她,只是说:“你才反应过来?有人告状了呗。” 陈咿翻了个身,侧撑着身子看他,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谁那么讨厌?” 许清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们两个班走了那么多人,难免被发现,事已至此,别想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 陈咿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知道是谁告的密,但他既然不说,她也就懒得再问。罚都罚完了,再刨根问底,不过是徒增烦恼。 “行吧。”她转过身去,重新躺平。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半的脸,远处教学楼的灯一格一格的,底下的地气有些凉,但她不想动。 操场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能听见旁边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路面,再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陈咿忽然心血来潮:“你知不知道,此情此景,我想到一首歌。”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破这片安静。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咿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你没走……” 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草地上,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潮红。由于刚跑完步,气息还没完全恢复,气若游丝的,音准飘忽不定,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许清嶙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了一点。 他收回目光,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快停停吧。”他语气里带着克制的嫌弃,“本来就没气儿了,还唱。” 陈咿正在兴头上呢,转过头来,眼睛瞋着他:“许清嶙!”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笑。 陈咿这才满意地把头转回去,可空气只安静了一秒,就听到这人又小声嘀咕一句:“怎么那么凶。” 陈咿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许清嶙一脸无辜:“没说什么啊。” “我都听见了!”陈咿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清嶙躺在草地上,仰着脸看她的表情,莫名很想逗她:“对,我说你对我越来越凶了,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呢,我哪里凶了?”陈咿半边脸被灯光照着,下巴微微抬着,撑着不肯服输的样子,带着被冤枉的小委屈,“再说了,是你先说我的。” 许清嶙见她好像有点认真了,忙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放软:“好好好,你不凶,一点也不凶,行了吧?” “不行。”陈咿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 许清嶙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了一点无奈和投降的意味。 “那我给你磕一个?”他说着,真的把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屈起,朝她的方向弯了弯。 陈咿一点也不客气:“你磕。” 许清嶙真的快要被她的语气和表情笑死,他维持着那个手势,一本正经地朝她的方向点了点,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陈咿同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了,都怪我口无遮拦,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陈咿没等他说完就绷不住了,弯着腰,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要不是还顾及一点形象,她简直要满地打滚。 “好了……好了好了……”她一边笑一边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给你开个玩笑……” 许清嶙却不依不饶,上纲上线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行,你得说原谅我。” “我真的原谅你了。” “那你说出来。” 陈咿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忙捂住嘴巴,怕自己太失态。 许清嶙被她感染,也笑得不行,却故意问道:“笑什么?说啊。” 陈咿又平复了一次,她捂着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把笑意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可在开口的瞬间又笑个没完。 就这样反复几次,她才郑重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许清嶙同学,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原谅你的口无遮拦,请你平身吧。”最后几个字的语调往上扬,俏皮又得意。 许清嶙这才把手收回来,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收干净的弧度。 两个人继续平躺,看着天空,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把香樟树的气味送了一波又一波。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都歇得差不多了,才坐起来。 许清嶙走到草坪那边,弯腰捡起那两件校服,甩了甩上面的沙子,走回来,把陈咿的那件递给她。 陈咿正扎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把打结的地方理顺,绕了三圈,箍住,碎发在耳后和颈侧飘着。 扎完头发,她接过来校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两张,一张递给许清嶙。 两个人各自擦汗。 这时,许清嶙的目光越过操场,看向那排铁栅栏围墙,几个小摊正冒着热气。 “想不想吃烤肠?”他问。 陈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想啊。” 但那个亮光很快就暗下去了:“可现在去哪买?” 许清嶙朝铁栅栏得方向抬抬下巴:“跟哥走。” 操场边上那排铁栅栏不矮,但围墙外面的地面比操场里面高出一截,刚好够人站在栅栏边上,把手伸出去。 马路的路灯下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小摊,刚靠近就闻到各种香气。 许清嶙张望了一会儿,目光锁定其中一辆三轮车,喊道:“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阿姨反应了几秒,才发现声音是从校内传来的,她看向许清嶙,笑道:“好嘞。” 那辆三轮车上挂着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油灰,车斗上的铁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烤肠,外皮被煎得焦焦的,油光发亮。 陈咿趴在栅栏上,两只手握着铁栏杆,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眼巴巴地看着阿姨用夹子把烤肠翻了个面。 很快,阿姨拿着二维码和两根烤肠走过来,许清嶙扫码付了款,才接过烤肠。 陈咿忽然反应过来,忙说:“等会我给你转账。” 许清嶙偏过头来看她,学着她的语气,悠悠地问:“你看不起谁呢?” 陈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了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鼻子。 许清嶙顺手把烤焦一点的那根递给了陈咿,又问:“还想吃别的吗?” 陈咿抬头,接过烤肠,四下看了看,眼睛一亮:“那我请你吃烤冷面吧?”她朝栅栏最近的那辆车招了招手,“大叔!这边!” 陈咿给大叔说了下辣度和忌口,大叔就转身去忙活了。 许清嶙看她一眼:“那谢谢了。” “别先谢。”陈咿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狡黠,“等会给我吃一口呗。” 许清嶙挑眉,睇她:“干嘛?这是给我买的,我不给你吃。” “哎呀——”陈咿拖长了声音,歪着头看他,“再买一份我吃不了,可是我又想尝尝,就吃一口,你别小气嘛。” 许清嶙看着她歪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别过脸去看着外面热气腾腾的摊子:“行吧,就一口。” “两口。”陈咿得寸进尺。 “嘶——”许清嶙,“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 “……”陈咿不说话,两眼巴巴的。 “……行,两口。”许清嶙只好妥协。 陈咿嘿嘿一笑,说:“谢啦。”又对大叔说:“您给我们两个纸盒吧。” 大叔说:“没问题。” 等烤冷面的的过程,两个人一人一根烤肠,站在栅栏边上咬着吃。烤肠外皮脆脆的,咬破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里面是粉嫩的肉,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吃完之后,烤冷面还没好,他们都馋得不行,于是又买了两根。 等第二波烤肠做好的时候,烤冷面也好了,大叔用铲子把烤冷面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铲进纸碗里,从栅栏的缝隙里给他们递过来。 许清嶙接过去,端着纸碗,和陈咿并肩往回走。 两个人边走边吃。 陈咿用竹签戳了一片烤冷面,用手在下面接着,怕掉下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说:“好吃。” 随后又戳一片,放进嘴里。 等她第三次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许清嶙护住纸盒,身子往旁边一侧,提醒道:“哎哎哎,干什么呢,说好了就两口的。” 陈咿早就忘记这茬了,闻言拖长音叹着气:“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许清嶙说:“本来想给你吃的,你这么说,那我不给了。” “别呀,你最大方了!”陈咿识趣儿的改口。 许清嶙被她弄得有点想笑,跑完步的疲惫让他懒得再拌嘴,可也没那么快松口,只说:“现在说好听话可来不及了。” 陈咿不死心,跟着挪了半步,歪着脑袋凑到他视线里:“许清嶙?” “没用。”他别开脸。 “许财主?”她又凑过去。 “说了没用。” “许帅哥?”陈咿尾音往上翘。 许清嶙终于没忍住,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漾开,他斜了她一眼,把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最后一口,不能再多了。” 陈咿立刻戳了一片最大的:“你真好。” 她大快朵颐,他就默默地把一大半烤冷面拨到另一个纸盒里,然后递给她。 陈咿接过来,说:“我就知道。”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教学楼走,就这样你戳一片,我戳一片地吃完了一整碗烤冷面。随后,许清嶙把纸碗叠在烤肠的竹签上,找了一个垃圾桶扔掉。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许清嶙拐了进去,拿了两瓶矿泉水。 两个人喝了大半瓶,把瓶盖拧紧,擦擦嘴巴,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 正是晚自习时间,到处都静悄悄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陈咿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跑圈时的那种委屈已经散了,反而因为和许清嶙大吃了一顿,现在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楚。 就是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下去。 许清嶙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陈咿的背影,大概是跑步跑得腿酸,她上台阶的时候会扶住大腿。 他心里也有东西在流动,但面上还是淡淡的。 回到楼道拐角的时候,他们看见李未孤几人还在罚站,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两拨人的目光撞上,顿了顿,都露出了默契又无奈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还是叫帅哥管用! 第15章 第15章 这晚放学后, 几人沉默着一起下楼。 雷昊元走在最前面,几个人里就数他心大,一边走一边说“没多大事儿”, 还伸手揽了一下许清嶙的肩膀, 被许清嶙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后来大家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了。 许清嶙到家的时候, 门厅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一股鸡汤的香味。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看到许东勋和廖冰心坐在餐桌两端,一个在吃饭, 一个敷着面膜抱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客厅静悄悄的。 听到动静,廖冰心抬了一下眼皮,面膜在脸上皱出一道褶子:“回来了?饿了吗?今天孙妈煲了鸡汤, 还热着呢。” “我不饿。”许清嶙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拎在手里。 廖冰心却还是把电脑一放,起身去了厨房。 许东勋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许清嶙走到餐桌旁, 在原地站了一秒, 有些难以启齿:“学校明天叫家长,你们谁去?” 廖冰心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面膜纸在她脸上皱了皱:“怎么回事?” “就是雷子过生日。”许清嶙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我逃了晚自习去给他庆祝, 被抓了。” 廖冰心“哎呦”了一声,面膜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按住, 偏头看许东勋,哭笑不得:“你儿子出息了啊,我每次去学校都是受表扬,这次居然是去挨批的?” 许东勋从碗里抬起眼睛,笑了一声:“这么大的孩子,哪能一次祸都不惹啊?” 廖冰心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露出底下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揉了揉脸说:“那我去吧,明天上午还好是公司内部会议,推迟一小时也不碍事。” 许东勋想了想:“还是我去吧,我明天下午的航班,上午来得及。” 许清嶙的父母共同经营一家科技公司,二人都是工作狂,平时很忙,上次一起吃饭还是清明假期的那顿烧烤。 所以许清嶙压根没指望他们会去,更不想他们去,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要去,忙说:“你俩都别去,让我小姨应付应付得了,再说本来就是她儿子撺掇的嘛。” 廖冰心扑哧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哎呦,长大了啊,心眼都变多了。” 许清嶙被揉得脑袋一晃,嘴上嫌弃“别弄我头发”,但没躲开。 许东勋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碗汤,笑说:“反正我俩听你安排,公司的事情再忙,也没你重要。”说罢,他斜眼一笑,幽幽地阴阳怪气,“谁让您是咱家皇帝呐。” “扑哧……”此话一出,廖冰心和许清嶙被逗得笑作一团。 餐厅天花板上嵌着一圈灯带,光是暖黄色的,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整个市中心的夜景都尽收眼底,脚下的霓虹一直蔓延到天际。 万家灯火,抵不过一碗热汤。 第二天一早,主任办公室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严肃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也被训了一顿。 但好在整个过程比想象中快。 陈咿是第一个走的,林秀君本身就是老师,知道怎样应对老师。 她离开时,经过许清嶙身边,目光飞快地碰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后面几个同学的家长陆续到场,交了检讨,挨了批评,顺利地离开。 最后剩下的,是许清嶙、雷昊元、江雾和李未孤四个。 廖玉壶是踩着点来的,魏主任批评的话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廖玉壶点着头应着,态度倒也好,魏主任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 李未孤的家长没有来,由江雾爸爸代劳。 魏主任不满了,说:“我是说叫家长,最起码也得是亲戚吧?这算什么?” 没等江雾爸爸开口,李未孤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爸妈坟头草都两米了,来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雾爸爸赶紧拽了拽李未孤的胳膊,客客气气地说:“老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是这样的,他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寄居在我家。” 魏主任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他把那些准备好的训话咽了回去,换成“越是这样,越要自强,要对得起自己的未来,对得起天上的父母”之类的话。 李未孤一直垂着眼睛,听完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的三天,考试,罚站,再考试,再罚站。 晚自习的时候,走廊里的那几个人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有人小声议论,当然也有人假装没看见。 三个人倒也不在意。 后来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一次罚站,根本算不上什么。 青春期连烦恼都是可爱的,何况这都不算烦恼,不过是一股草率的天真,在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夜晚,被看见,或被忽视。 成绩在两天后全部出来,全校排名在三天后公布。 学生时代,其他的八卦或许也是谈资,但大家最关心的,永远是成绩。 谁退了,谁进了,谁还是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谁是进步的黑马,这些是每个少年都会经历的生长痛,远比任何话题都更有吸引力。 而这次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陈咿。 公告栏上的第一列:班别“高一(5)”,姓名“陈咿”,总分“1003”,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都是“1”。 陈咿知道自己考不差,但年级第一她确实没有想到。 在实验的时候她基本在年级十几名打转,最好成绩是年级前五,考年级第一,还是第一次。 “请客吧陈姐。”江雾不靠在她的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用脚尖踢她的椅子腿,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你考这么好,必须请客好吧?” 赵致政也从前排探过头来:“陈咿,没想到你是大魔王,我因为你又掉一个名次,你是不是也得请我吃一顿?” 陈咿并不想表现得太张扬,但考的这么好,她实在是憋不住,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散发着喜事临门的喜悦。 她大手一挥:“好哇,吃啥?” “吃麦麦吧。”江雾说。 赵致政唱起反调:“别别别,肯德基吧。” “你懂什么,麦门永存。” “肯德基才好吃嘞!”赵致政据理力争。 陈咿笑着摆摆手:“都买都买!行了吧?” 正说着话,许清嶙从外面回来了。 原本整个教室菜市场一样乱糟糟的,可前面几排的几个同学先注意到他,声音突然小了,于是带动后面几排的人纷纷噤声,每个人都表情各异地看着他。 许清嶙这次爆冷考了年级第七。 要说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无非就分为两大类,要么学习好,要么长得好。 许清嶙之所以这般万众瞩目,就因为他是破天荒的两样全占了。上官阳之前常说,往前往后数十届,也未必有他这么耀眼的存在,哪怕毕业了,在学校也是一届一届流传下去的传说。 许清嶙这次总成绩九字开头,自从入学以来从来没有被取代过的第一名,就这样被人拿走了,还是他同桌拿走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沮丧。 可许清嶙的脸色没什么异常,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门顶,手指在门框上沿轻轻一搭,很有耍酷的嫌疑。 陈咿心里也有那么一丝丝微妙的尴尬,正因如此,才会在他坐下来的时候,主动开口问道:“许清嶙,你喜欢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我不挑。”许清嶙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阴郁,没有不甘,也没有强撑的笑意。就是很普通的、很正常的、他平时看她的那种眼神。 说完,又问:“干嘛,你请客啊?” 陈咿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明天中午别回家了,请你吃东西。” “行啊。”许清嶙说。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那种小心翼翼的气氛慢慢散了,又过一会儿,就只剩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坐在那。 下节课上数学,陈咿拿起笔,在堆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画她书包上挂着的那只小乌龟挂件。 画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幼稚,要用笔涂掉,笔尖刚碰到纸面,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画得挺像的。” 陈咿转头,许清嶙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她的草稿纸。 陈咿赶紧把纸捂住了:“你偷看。” “光明正大看的。”许清嶙说,和上次在河边说“光明正大拍的”一个语气。 陈咿想到了那张丑照,瞪了他一眼。 许清嶙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收起笑意:“陈咿。”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 陈咿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了变,停顿两三秒,忽而叹了声气:“恭喜你喽,年级第一。” 陈咿微怔。 她不是听不出那点酸。 却也知道,这是许清嶙故意让她听出他的酸里酸气,因为他很坦荡,他的祝福是真心的。 她仅用一秒钟,便抬抬下巴,笑道:“不谢啊,手下败将。” “……”许清嶙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闪躲,没有逞强,而是一种坦然和平静的欣赏。 他开玩笑也好,哪怕是真觉得失落都好,她都可以招架。 偏偏这个表情,让她有那么一点揪心。 她想了想,问:“你真没事?” 他拿起桌角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没事。成绩出来之后,我就去找老师看了,化学做错了一道大题,拉分了。” 陈咿松了口气,说:“嗯,那你下次肯定能重回巅峰。” 许清嶙一下笑了,他把水瓶放下:“行,手上赢将,借你吉言。” 这词儿…… 陈咿失笑,低头用笔尖戳着草稿纸上那只忘了涂掉的乌龟,笑道:“你是仓颉吗?”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清嶙恰好与她同时问道:“你在实验的时候,也经常考第一?” “才没有,可能三中旺我吧。”陈咿说,想起什么,“我之前的同桌,和你一样,每次都考第一。” 许清嶙点点头,没再问了,他对别人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说了一句:“下回考试,你小心点。” 陈咿抬起头,恰好有风从窗户灌进来,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风吹动他的发梢,他眨一下眼,眸子里映出窗外的天空——灰的,紫的,橘红色的晚霞,渐渐变得深蓝的夜。 心跳忽然快了。 有一种,狭路相逢的感觉。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虽然转得没有他好。想了想说:“行啊,那下次你考过我,我——” “你什么?”许清嶙看着她。 “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 许清嶙挑了挑眉:“就这?” 陈咿顿时不乐意了:“这都不行?那算了算了。” 许清嶙顿时笑出了声,赶在她毁约之前伸出手,竖了个小拇指。 陈咿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上去之前,哼道:“先说好,如果我还是考过你,那你请我一个月早饭。” 许清嶙深深地看她一眼,二话没说,把她的小拇指钩住,重重勾了两下。 好像在说“少废话,考过再说吧你”。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这个约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生了。 陈咿慢慢地笑了。 由于陈咿一次考试就登上神坛,可把家里人高兴坏了,听说她要请同学吃饭,父母各自奖励她一千块钱。 她就拿着这笔钱,先请同班的几人吃了肯德基,周五这天,又张罗大家放学之后去吃烧烤。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像往常一样嘈杂,陈咿边和许清嶙说话边收拾书包,前排的女生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依稀夹杂她的名字。 “哇——陈咿!有人找!” 陈咿下意识抬起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照出那人的身影。 他背斜挎书包,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深灰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干净,眉眼很深邃,笑起来有股明亮的温柔。 陈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陈祾安?你怎么来啦!” 作者有话说: 开头小修。 超喜欢这句“青春期连烦恼都是可爱的,何况这都不算烦恼,不过是一股草率的天真,在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夜晚,被看见,或被忽视”哎,谁写的,写真好 第16章 第16章 陈祾安看见陈咿抬头, 歪头笑了一下,早知道她会这副表情。 “怎么,不欢迎?”他声音微微带着鼻音。 这话一出, 前排又有几个人转头朝她看过来, 陈咿被盯得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 起身快步走过去,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边, 她也顾不上。 到他身边,她才说:“当然欢迎……就是有点意外。” 陈祾安手里还拎着一袋奶茶, 和一束用牛皮纸包装的洋甘菊。陈咿走到过来之后,他把花先给她。 陈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啊。” 班里看热闹的人顿时炸了,窃窃私语不断, 眼神各有各的八卦。 赵致政的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江雾:“是帅哈。” 江雾没说话,目光在陈祾安身上停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转到了许清嶙身上。 许清嶙正在收书包,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书包的拉链拉到一半,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目光抬起来,隔着半个教室的人群,看了门口一眼, 刚好看到陈咿对陈祾安笑的样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祾安本人,或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上。 只有许清嶙看到,他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小乌龟挂件, 和陈咿包上那个一模一样。 那边,陈咿低头闻了一下洋甘菊的味道,嘴角弯起来:“你也太隆重了吧,大家都看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怕这个?”陈祾安有些意外。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看到许清嶙正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完全在干自己的事儿。 她目光定了定,又转回去,对陈祾安一笑,很是坦然:“哪有人能一丁点都不在意别人目光呀。” 陈祾安笑了一下:“没事,来见你肯定要带点东西的,哪能空着手来?你大大方方拿着就是。” 说话间,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乱成一片的教室:“你们学校这周放假?” 陈咿抱了抱花,也就把话题揭过:“对,我们上周考试没休息。” 陈祾安点点头,把手上的奶茶也给她:“这也是给你带的,无糖去冰,放心喝吧。”转而又笑,“我们学校比你们晚几天考,昨天刚考完,今天放春假,我这才有空找你玩。” 陈咿把奶茶接过来,先说了一声“谢啦”,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班?” 陈祾安抱胸,上下打量着她,满眼都是骄傲:“哼哼,是谁考了年级第一,在学校大屏上被滚动表扬来着?” 陈咿怔了怔,“害”了一声后失笑。 “你待会儿有安排吗?”陈祾安问。 “有。”陈咿回头看了一眼朋友们,“我们班几个人约了去吃烧烤。” 陈祾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考这么好,想必是你请客?” “嗯,必须的呀。” “那我也去,可以吗。”陈祾安问。 陈咿想了一想,才说:“那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他们。” 陈祾安说:“你可不能落下我一个人啊。” 陈咿笑笑,没接话,转身回到教室,对大家说:“我在实验的同学来找我玩,待会儿吃饭他也想去,你们愿意带他吗?” 许清嶙低着头在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但屏幕上的内容似乎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因为他已经滑过了同一个界面三次。 闻言,他第一个说:“都行。” 剩下几人也都是说“可以”“无所谓”,于是大家一拍即合,像一阵风般出了教室。 陈咿走出来的时候,陈祾安很自然地帮她拎起奶茶袋,又把那束花重新抱回怀里,动作行云流水,特别绅士风度,好像他本来就该做这些事。陈咿甚至来不及拒绝。 做完这一切刚抬头,恰好许清嶙走到门口,二人对视一眼。 陈祾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许清嶙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教室。 陈祾安的目光跟着许清嶙的背影移了一下,收回来,看了陈咿一眼,明知故问:“你同桌?” 陈咿:“嗯。” 陈祾安睫毛微敛,想起什么,很快又笑:“现在我俩站在一起了,你快比比谁帅?” 有那么一会儿陈咿都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摇头说:“无聊。” 陈祾安顿时哈哈大笑。 走在前面的几人或回头看他,或脊背僵了僵。 烧烤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走路不到十分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马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叠一个。 陈祾安走在陈咿左边,手里还帮她抱着那束洋甘菊,奶茶袋换了右手拎,他步履轻松,每一步都刚好踩在陈咿的节奏上。 许清嶙走在最前面,和雷昊元并肩,走着走着把校服外套脱了,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t恤。从背影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雷昊元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嗯”了两声都没接下文。 雷昊元侧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天怎么了”,许清嶙没说什么,李未孤先道:“你别烦他了。” 雷昊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大哥,我咋了?” 李未孤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陈祾安正低头听陈咿说什么,肩膀微微侧着,把整个人都倾向她的方向。他转回来,用余光扫了一眼许清嶙的侧脸,路灯还没亮,夕阳把他的轮廓刻得很深。 他们去的这家烧烤店名叫“老周烧烤”,门面不大,却是出了名的好吃,门里门外几乎坐满了人。 老板一看来了十几个人,赶紧把门口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塑料凳子不够,几个人自己去墙角搬。 陈祾安很自然地把花和奶茶放在桌上,拉了旁边的凳子擦干净给陈咿,陈咿道谢后在靠树的位置坐下来,陈祾安则坐在她旁边。 许清嶙站在桌对面,一手拿着从别处搬来的凳子,一手握着擦完凳子的纸巾,想了想,在陈咿对面坐下。 雷昊元挨着许清嶙坐,侧边是雷昊元和李未孤,江雾在陈咿右边坐下。穆席席跑完腿回来,看了一眼座位分布,很自然地坐在了赵致政和江雾之间。 菜单从老板手里接过来,轮流传给大家看,轮到陈咿的时候,陈咿接过圆珠笔,还没看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菜单上,好几道菜旁边已经被画了圈——烤五花肉,多春鱼,鸡翅中,土豆片,还有她每次吃烧烤必点的芝士红薯。 能把她口味摸得这么准的,一定是跟她吃过很多次饭的人。 陈咿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陈祾安身上:“你画的?” “嗯。”陈祾安正低着头帮她涮碗碟,热水浇进去,又倒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的,“之前一起吃饭你总点这几样,我没记错吧。” “哎呀,怎么没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啊?”穆席席故意拉长了声音,笑眯眯地看了看陈祾安,又看了看陈咿,“这是一起吃了多少次饭,才记住的呀?” 陈咿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干咳一声,道:“别闹了,快点菜,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加。” 她把菜单推到了桌子中间,动作很大,但那只推菜单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祾安笑了,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人家也没说错呀,咱们确实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陈咿在实验中学也有一帮玩得好的朋友,统共七个人,有男有女,时不时聚一聚,有时候人不齐,三四个凑一桌,日子久了,多多少少都了解彼此的口味。 她正要开口接话,江雾先笑了:“得了你,知道你们关系好,但也收敛点。”她随手转着塑料杯子,嘴角一弯,“一个实验的,跑我们三中砸场子了?” 言外之意,你个前任,还跑到现任这秀恩爱来了? 陈祾安微怔,笑容在脸上僵了僵。 陈咿见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江雾的腿,忙笑:“对了,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是我以前的同桌,陈祾安。” 说完,她又清了清嗓子,朝另一个方向偏身,下巴朝桌上的人划了一圈,一一介绍过去。 最后介绍到江雾的时候,陈祾安看了眼她:“原来她就是你提过的好朋友啊。” 陈咿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轻快:“对,是我那貌美如花的闺蜜。” 江雾刚才那句话其实没什么恶意。她这个人说话直,爱开冷冷的玩笑,要是真对谁有意见,反而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她迎上陈祾安的目光,语气自然:“我也听陈咿提过你,听说你学习超好?” 陈祾安不是没脾气的人。刚才江雾讲话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这会儿见她语气自然,没有拐弯抹角的刺,就知道这人说话就这个调调。 于是那点不快散了,他笑:“还好,年级第一而已啦。” 许清嶙正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眼睛。 江雾察觉到,侧过脸看许清嶙,调侃道:“陈咿,你什么命啊?怎么回回都能和年级第一坐一起?” 许清嶙睫毛动了动,声音不大:“我可不是。” “你怎么不是,你之前都是!”雷昊元冲进来。 穆席席撑着下巴笑:“还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更厉害,把陈咿带上神坛了,你就不行了吧。”她冲陈祾安眨了眨眼,“你自己稳坐第一,把陈咿压得死死的。” 桌上静了一瞬。 陈祾安的目光静悄悄落在许清嶙脸上,许清嶙察觉到了,没有闪躲,和陈祾安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短,他随即移开视线,转向穆席席:“她考第一又不是我带的,是她自己有本事。” 穆席席瞪了许清嶙一眼:这不是替你说话吗。 雷昊元力挺穆席席:“你就是旺陈咿啊!” 陈咿笑:“那我是克许清嶙吗?” 雷昊元:“这……” 众人都愣了愣,旋即笑作一团。 许清嶙拿起桌上的筷子筒,从里面抽了一双筷子,用筷子头敲着碗,不知道是无意识还是在想什么。 陈咿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没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那种很轻很静的注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让整池水都晃了一下。 许清嶙的手停了,筷子悬在碗沿上方,不再敲下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细细的,暗暗的,像一根火柴划过去,嗤的一声,没有人发现。 陈祾安闻言笑了笑,起身越过半张桌子,姿态大方得很:“同桌交接,以后拜托你照顾春春了。” 春春是陈咿小名。 但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在坐的也就两个女生偶尔叫两声。 陈咿听到后,心里也咯噔一下,犹豫地看了陈祾安一眼。 许清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停了一拍,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两只手交握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知道谁眼睛尖,忽然冒出一句:“哎,我突然发现,陈祾安和许清嶙好像啊!” “怎么像了?” “你没发现吗?都是年级第一神坛上的学霸,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虽然长得不像,但气质上却是一个类型的。” “我靠,还真是。”雷昊元跟着附和了一句。 众人顺着这话像他们看了两眼。 许清嶙坐在那儿,像一棵安静的树。他五官偏淡,但骨相偏浓,眉骨和鼻梁都高,皮肤雪白,眼睫黑长,微微塌下去,有一丝不明显的脆弱感,不笑时有淡淡的傲气和清冷感,笑起来恣意纵情,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陈祾安呢,同样的宽肩窄腰,同样的清瘦颀长,连相貌都有说不清的三五分相似,可细看就不一样了,他气质更温暖,给人更好接近的感觉。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气质意外地合,气场却不对付。 李未孤看热闹似的,盯着许清嶙的眼睛,笑了笑。 许清嶙和陈祾安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波澜。 尤其是许清嶙,表情淡得像是没听见,陈祾安倒是嘴角弯了一下,但也仅止于此。 陈咿觉得他们越扯越偏了,还好这时候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这家店自设烤炉,烧烤炉的火烧得旺,炭火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串儿往架子上摆,油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大家各聊各的,大多是校内的事情,陈祾安插不上话,就一直在专注烤串。 他翻串的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烤。五花肉烤到两面金黄的时候,他用夹子夹起来,没有放到自己碗里,而是转了一下手腕,放到了陈咿面前的盘子里。 陈咿忙说:“谢谢谢谢,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管我。” “知道了,你快吃。”陈祾安应了一声,夹了一只烤好的香菇放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许清嶙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他手里烤生蚝的夹子不小心碰到烤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夹子调整了一下位置。 旁边,赵致政眼尖,突然指着陈咿书包上挂的小乌龟挂件说:“你这个挂件好可爱,怎么和他的一样?” 说着,又指向陈祾安的书包。 两只小乌龟明显是同款,墨绿色的壳,浅绿色的肚皮。 陈咿伸手摸了摸那只小乌龟的壳:“这是清明节回老家的时候,我跟朋友们聚会,买了这个牌子的动物系列,一人一个,大家都挑完了,最后剩的这个,我就自己留着了。” 她转头看陈祾安,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我记得你当时挑的是一只鳄鱼啊?” 陈祾安手指在乌龟挂件上拨了一下,让那只小乌龟转了个方向,脸朝外:“我看你这个乌龟挺好看的,正好边沐然也是小乌龟,我就跟他换了。” “边沐然?”陈咿想了想,“他愿意呀?” “请他吃顿饭的事儿,他有什么不愿意的?”陈祾安说得云淡风轻。 陈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未孤开口:“我们嶙嶙也喜欢挂件。” 陈咿顺着李未孤的话看了一眼许清嶙的书包,他的书包放在小马扎上,拉链上挂着一个派大星。 她大方地一笑:“我就是因为看到许清嶙经常在书包上挂东西,才想起来给大家买挂件的。” 许清嶙翻烤串的手停下来,随意抽出两张纸巾擦手,看着陈咿:“你之前不是说买海绵宝宝了?” 陈咿说:“我书包不是黄色的嘛,海绵宝宝也是黄色的,戴上去不明显,我就没戴。” 许清嶙“嗯”了一声。 陈咿又说:“我书包也该洗了,我打算下周换个其他颜色的书包,再换海绵宝宝的挂件。”她朝许清嶙一笑,“正好和你比奇堡聚会。” 许清嶙散漫一笑:“行啊。” 陈咿也笑,很自然地扯开话题:“我要吃烤鱼。” 烤多春鱼就摆在许清嶙面前。 他顺手递给她,悠悠地说:“给,比奇堡的小鱼居民。” 陈咿原本正伸手去接,闻言“咦”了一声,先打了一下许清嶙的手,嗤道“你好烦”,才接过来。 许清嶙缩回手,又甩了甩手,模仿她的表情:“咦,真暴力。” 陈咿笑说:“你该。” 陈祾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亮光,但也有一些他不太熟悉的、新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不在的时候,悄悄地变了。 他想了想,问陈咿:“你什么时候回实验玩?” 陈咿说:“等我有空吧。” 陈祾安点头:“那我恭候你大驾。” 他只提到“我”,陈咿默了一默,笑道:“到时候我给你们带奶茶。” “……” 吃了一会儿,雷昊元张罗着打游戏。几个人应声掏出手机。不一会儿,王者峡谷的音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first blood”、“double kill”。 陈祾安不打游戏,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目光散漫地落在陈咿的手机上。 赵致政推了他一把:“来一局?” 他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不太会。 于是赵致政的目光很快就从他身上撤走了,几个人头挨着头挤在一起,为了一个buff吵吵嚷嚷,笑声和骂声搅成一团。 陈祾安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一时之间,很像个外人。 也不是谁冷落了他,就是那种,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像是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后半程,陈祾安兴致不高,到最后是他先提议:“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那会儿八点多钟,考虑到陈祾安还要跨区回家,大家便打包剩菜,打算散了。 原本说是陈咿请客,但吃完结账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抢着买单。 大家在收银台争执半天,老板娘端着空盘子路过,下巴朝许清嶙的方向一扬:“你们争什么呢,那个小伙子刚才就结完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咿先急了:“不是,说好我请的,多少钱,我转你。” 许清嶙眼皮都没抬:“下次你再请。” 又是这句话。 雷昊元耸耸肩:“我哥就这样的人,你就别客气了。” “你……”陈咿看着许清嶙,张了张嘴,但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后脑勺的头发被门帘掀起的风吹了一下,翘起来一小撮。 江雾凑近陈咿,小声说:“暗潮涌动啊。” 陈咿:“你别闹……” 路灯亮着,晚风吹过来,带着烧烤店残留在衣服上的烟火气,和街道两旁行道树的味道混在一起。 大家在路口道别。 由于雷昊元还有局,骑车先走了,许清嶙点开手机软件打车走,陈祾安嫌坐地铁还要倒车很麻烦,也选择打车。 陈咿说什么也要等陈祾安坐上车再离开,于是一时间,烧烤店的路口前,就只剩他们三人。 陈祾安打完车,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过脸看陈咿,轻轻笑了一下:“相聚总是短暂的,感觉刚见到你,就要走了。” “可不是嘛。”陈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他安静了一瞬,声音低了些:“我来,你高兴吗?” 陈咿抬起头看他,不带任何犹豫,真心实意地说:“高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就不要破费了。” 陈祾安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为她的笑,太过坦荡,也为她的话,太过见外。 他说:“我没花什么钱,你喜欢就好了,回家把花插瓶记得拍照发我看看。” “好,肯定给你拍。”陈咿说。 过了一会儿,陈祾安的车先到了,他拉开车门,又回过头,目先是落在许清嶙身上,很客气地点了下头:“谢谢你请客。” 许清嶙抬起眼:“不谢。” 他又看向陈咿:“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到家之后发微信。”陈咿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祾安转身上了车,大灯闪了两下,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咿抱着花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直至消失不见,她站了两秒,转过身,看向许清嶙。 他站在路灯杆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书包上的带子拖下来,差点扫到地上,他没有看陈咿,而是看着马路对面,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的车还没到?”陈咿问。 许清嶙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你打车了吗?” 陈咿摇头:“我坐公交。” 许清嶙“嗯”了声:“天太晚,我送送你。” 陈咿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交替着往前移动。陈咿抱着花走在靠里的位置,许清嶙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烧烤的味道从衣服上慢慢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洋甘菊淡淡的香气,混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往鼻子里钻。 “你干嘛买单?”陈咿先开口了。 许清嶙说:“你下次请是一样的。” “那不一样。”陈咿说。 “在我心里都一样。”许清嶙的语气很平淡。 陈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他的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下颌线收得很紧。 她想了想,不再说话了,转过头去。 许清嶙却在她低头的瞬间,偏头,敛眸,看她。 想了想,他问:“他们说你同桌和我像,你也觉得吗。” 陈咿的脚步有一瞬间的放慢,快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不像啊,我没觉得。”陈咿说。 “哪不像。”许清嶙问。 陈咿说:“哪都不像。”她的尾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她又走了几步,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反正我想起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 许清嶙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路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明晃晃的一片,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陈咿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就像我在你身边,也从来没想起过他。”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正前方,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一个小小的亮点,表情看不太清。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侧过脸去,低头睨她:“那太好了。” 他这样说。 陈咿歪了下头:“啊?”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现在是我们三中的人,以后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 陈咿还是没懂。 许清嶙眼神慢慢变得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更直白地说道:“是你说的,和我在一起,就不会想到他,你说,你和我在一起久了,会不会把他忘了?” 陈咿怔住了,她把花往上抱了抱,花瓣蹭到她的下巴,软软的,凉凉的,她先是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在默默厘清他这句话里的逻辑,察觉到许清嶙的语气里有一丝丝促狭,陈咿很快笑起来:“幼稚。” “哪里幼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陈咿继续往前走:“就是幼稚。” “哪里幼稚?” “就是幼稚啊。” 两个人并肩走到公交站,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幼稚”。 站台旁边种着几棵海棠树,四月中旬,大部分海棠都落尽了,这几棵树大概是因为背阴,花期拖得长了些,路灯的光笼在枝头,花瓣在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只觉一簇一簇,叠在夜幕下面,格外温柔。 起风了,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让人心里特别安静。 来到车站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安静下来,车很久不来,他们就静静地等。 陈咿的长发被风撩起来,发尾轻轻地扬了一下,整片头发就都飘了起来,有几缕拂过了许清嶙的手臂。 他浑身过电似的一麻,转头看她,她却丝毫未觉。 长发在他视线落下的这短短间隙,又拂了几下,她的发梢带着一点点凉意,柔软而缠绕。 许清嶙没有动,任风吹。 夜色中,他的耳朵悄然红了一点,又红了一点。 过了五分钟的样子,车灯由远及近,要等的那一班公交车到了。 车门一开,人群涌出来,同时等车的人也挤着往上走,陈咿被人流推了一下,踉跄着往旁边歪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小臂。 是许清嶙。 人群还在往前挤,他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站到里侧,自己挡在靠马路的那一边。 然后他的手就松开了,很快垂回身侧,顺手插进了裤兜里。 陈咿垂下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睫毛颤了颤,像海棠花瓣拂过水面。 她站稳后,等前面的人都上去,才上了车。 许清嶙站在原地目送她刷了公交卡,她找到靠窗的空座坐下,看向他,朝他挥了挥手。 许清嶙也抬手,朝她一摆。 车子动起来。 她的长发飘扬,下颌线被灯光勾出一道柔软的弧。 而车窗外,海棠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风中的少年,衣袂翻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这周末休了两天, 周日晚上返校。 陈咿到校后,有不少人向她打听陈祾安,她应对得体, 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但答案都简短得恰到好处, 不会给人留下追问的余地。 即便是有人拐弯抹角地问:“你们俩是不是……那个啊?” 陈咿也始终大大方方的,笑说:“就是朋友, 没有其他的。” 问的人“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但也不好再追问,这时候许清嶙背着书包,提了杯咖啡进班。 围着陈咿说话的女生们, 看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就笑着问了一句:“陈咿,许清嶙长得好, 还是你那个朋友长得好啊?” 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动了一下。 陈咿额前简直飞过一排乌鸦, 她转头看向那个提问的人,脸上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你长得最好。” 那人“切”了一声,被噎得没话说,又觉得好笑:“你真是——” “我怎么了?”陈咿一脸无辜地打断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许清嶙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陈咿一眼, 往椅背上一靠:“我也想知道,你好好说。” 陈咿怔了一下,转头看他:“你也跟着添乱。” 许清嶙散散慢慢地笑着, 余光看到她的书包已经换成了黑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新的挂件,是海绵宝宝。 他收回视线,大喇喇地往后一仰,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不添乱,你实话实说。”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移,像打乒乓球。 陈咿心想,这还叫不添乱,但她没有再躲开这个问题,想了想,说:“你长得好看,行了吧。” 许清嶙挑了下眉:“什么叫‘行了吧’?”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故意为之的较真,“你重说。” 他的霸道并不强势,反倒格外风趣生动,旁边的女生们两眼冒光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没下来过。 陈咿可算是服了他,她叹了口气:“行,我的错。你好看。” 旁边立刻有人捂住了腮帮子,夸张地喊:“咦——甜死了甜死了!” “你俩这样我要嗑上了。”另一个女生也跟着起哄,被旁边的人笑着打了一下。 陈咿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她嗔了一眼旁边的人:“别乱说。” 许清嶙心里分明是得意的,可在他微微上扬的眉梢和眼底那一抹光亮里,最终只是一闪而过。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口帮陈咿解围:“好,够义气,下次比谁更漂亮,我也选你。” 陈咿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刚才那点不好意思被冲散了大半:“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你想的话,也可以啊。”许清嶙转过头去,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往外拿课本。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渐渐散了。 晚自习最后十分钟,上官阳开了个简短的班会,主要是说调座位这件事。 此话一出,教室里有不少人都扭头往陈咿和许清嶙那边看——他俩是班里前二,成绩那么好,不可能再坐一起。 果然:“陈咿。” 上官阳点到她:“你往前挪两排,和韩然坐。” 韩然的同桌是季诗。 这两个人听到,脸色都是意外的。 她们扭头看向陈咿和许清嶙,下一秒,韩然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又飞快地收住了,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把手中的笔转了两圈。 季诗眼睛亮亮地看了眼许清嶙,那点亮光很轻,很快又看向陈咿,微微对视上,目光一定,很快移开。 陈咿把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在心里仰天长叹,以后估计麻烦事儿少不了了。 上官阳没有大范围换座,只改动了十几个人的位子,他离开教室之后,班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就一圈一圈地荡开议论声。 陈咿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许清嶙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正好也在看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咿忽然就笑了:“看我干什么啊?” “有个很老套的回答,你听么?”许清嶙问。 陈咿:“你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最后几个字,是陈咿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和他一起说出来的,“我在看你。” 语毕,陈咿撇撇嘴,幽怨地白他一眼。 他则淡淡失笑。 陈咿叹了声:“我要走了,你难过吗?” 许清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我该怎么回你?” “真心回呗。”陈咿说,开始动手收拾桌面。 许清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某个字要不要说出口,两秒后,他没有回答,转而反问她:“你要离开我了,你难受吗?” 陈咿怔了怔。 她没想到他会把球踢回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人真会踢皮球。” 许清嶙没有否认,嘴角弯了一下,垂下眼睛,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的答案。 铃声落下来了。 教室里立刻变得嘈杂,要换座位的同学纷纷开始忙活,椅子被拖来拖去的吱呀声来去不断。 陈咿把书包背好,伸手戳了戳江雾的肩膀,问:“小雾,来帮我搬下桌子。” 江雾刚站起来,许清嶙就说:“别了,我帮你吧。” 他起身,两只手握住桌子的两侧,把整张桌子抬了起来。桌腿离地的那一下,有几个本子从桌面上滑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是陈咿的手。 许清嶙抬了一下眼睛,陈咿也抬了一下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很快又同时移开。 许清嶙低下头,端着桌子往前走,桌子的边缘抵着他的小腹,他的步子不大,稳步走到陈咿的新座位上,季诗那会儿已经把位子腾出来,他直接把桌子推进去,和韩然的桌子齐平。 看了一眼桌子的位置,觉得不太正,又往左边推了一点点,再看了一眼,才把手从桌沿上拿开:“好了,我走了。” “等等。”季诗却在这时叫住他。 她的书桌横亘在过道中央,桌面上堆满了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她站在桌子后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笑着看向正经过的许清嶙:“许清嶙,你能不能把我的也搬过去?” 许清嶙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季诗一眼,确切地说,是看了一眼她的桌子,又看了一眼她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劲儿了。” 他说完,扭头回座位,拿起书包,和等他多时的李未孤和吴笛一起离开教室。 季诗怔在原地,表情有一丝丝凌乱。 陈咿本来就因为江雾而不喜欢季诗,看她吃瘪心里别提想笑,出于礼貌压住了,拿起书包,喊江雾:“走了。” 季诗咬了咬牙,瞥了陈咿一眼。 陈咿和江雾一起走出教室的瞬间,江雾就说:“你要不要让阳仔把位子重新换一下,那俩人都是事儿逼,不好搞。” 陈咿说:“没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 “什么?”江雾问。 陈咿一笑:“我就放你咬她!”语毕,撒腿就跑。 江雾想抬手打她,没打着,又懒得追,只好骂道:“我第一个先咬你!” 这晚回家的路上,陈咿向林秀君说起换位子的事情。 林秀君大失所望,说什么,要是她班上有这样一对金童玉女,早就视为吉祥物放在一起镇班了,哪舍得分开啊。 陈咿听完哈哈大笑,把这话发给许清嶙。 许清嶙到零点过后才回她:【那就不分开。】 那会陈咿早把手机上交,就这样错过了这条消息。 次日是周一,陈咿早早来到教室。 那会韩然已经先到了,抬头瞥了眼她,眼神有些不怀好意,陈咿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一句话都没和她说,掏出单词本背单词。 没一会儿季诗到了,她走到韩然的位子上,故作撒娇:“然然,我会想你的。” 韩然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行啦,你去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季诗嘿嘿一笑,目光越过韩然的肩膀,瞥了眼低头学习的陈咿,步履雀跃地走到自己位子上。 她这边刚坐下,许清嶙来了。 他少有的从前门进教室,走到陈咿旁边时,陈咿还在低头捂着耳朵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指戳下来。 指尖正好压在flutter上面——震颤;颤动。 陈咿抬头。 许清嶙站在她桌边,逆着走廊的光,眼睛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光,他和她对视大概仅半秒,就收回手指,继续朝后走。 陈咿扭过头,冲着他的背影说:“干什么呀。” 许清嶙扭头对她浅浅淡淡笑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回。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季诗坐在他旁边,满眼都是他,每一个表情都很直白,在举动上却又不好太过直白,嘴角抿着一点点笑,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又移开,移开又停回去。 最后在他抱着书包倒头就睡的那一秒,她才笑着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书,表情仍然是甜的。 陈咿的目光早就从许清嶙身上移到了季诗身上。 她看着季诗那个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样子,忽然觉得少女心事可真美好啊。 像一朵开在荒园里的花,不一定有人看到,但它就是开了。 她由衷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被韩然看得正着。 韩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咿,嘴角一撇,惊讶道:“天呐,你用不着这样吧,看许清嶙不理季诗你就这么高兴?” 陈咿扭头看她,眼睛微微睁大:“?” 韩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把书往桌上一摔,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走去季诗座位。 陈咿大为震惊,盯着韩然的背影看了两秒,小声说了句“有病吧”,才心烦意乱地转回来,继续背单词。 可她不是圣人,难免也会琢磨她们会怎么说她坏话,后面的单词都没背进心里去。 这日需要升旗,广播里的集合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大家乌泱泱地往外走,陈咿被堵在楼道,余光看到季诗和韩然正边看她边小声说着什么。 陈咿心里烦得要命,却也只能强迫自己不跟她们计较。 后来几天,每天都有各种小插曲。 陈咿在学校向江雾和穆席席吐槽,回家继续给父母吐槽,说到最后自己都感觉累,但不说又憋得慌。 后来她拿到手机,看到许清嶙回复的“那就不分开”,简直两眼放光,忙问:【真的可以吗?】 许清嶙却没再回了。 陈咿拿着手机想了好久,最后觉得算了,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换座位之后, 陈咿就没过几天好日子。 在五一到来之前,终于迎来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 进入四月之后,全校高中举办篮球赛, 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正好比到决赛, 而入围总决赛争夺金银牌的学校,恰好是实验高中和三中。 总决赛在市体育中心进行。 由于陈祾安是篮球队的一员, 陈咿在实验的那帮好友,自然要来捧场, 一众小伙伴提前约好她,让她必须到场。 而三中篮球队里, 雷昊元是主力,也在威(5)群里艾特了每个人,让他们一个也不许少, 全都得来。 江雾艾特陈咿,问“你到时候给谁加油”,陈咿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说:【我最放松了, 谁赢我都高兴。】 实际上, 她心里也直打鼓,感觉这是一场很考验她情商的比赛。 决赛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为了不负好时光,陈咿穿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扎了侧麻花辫, 发尾用粉色丝带绑了个蝴蝶结,打扮得赏心悦目。 她骑了电动车来的,独自一个人入了场。 谁知一进场, 就看到靠近入场口的位置,雷昊元正在热身,而旁边站着许清嶙,还有一对中年男女,想必是雷昊元的父母。 许清嶙穿了件简单的白t,外面松松罩着浅蓝衬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捏着一杯冰美式,指节分明而修长,微微垂眼,表情很放松。 是雷昊元突然看到陈咿,大手一挥,喊道:“陈咿你怎么也来了?” 于是几道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陈咿和许清嶙对视。 许清嶙看到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眨眼间就又平了。 陈咿走向许清嶙那边:“许清嶙。” 她喊了一声,而后又看向雷昊元,叫了声:“雷子。” “你来了。”雷昊元笑道,“你是第一个到的哦!” 廖玉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陈咿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陈咿察觉到目光,率先礼貌地打了招呼:“阿姨好,叔叔好。” 二人朝她点点头,随后识趣地走去看台,把空间让给年轻人。 然而几乎同一时间,隔着大半个场馆,有人高声喊了句:“陈咿!” 陈咿望去,陈祾安和实验的小伙伴一齐朝她招手,她笑,也伸手挥了一挥。 把视线再移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许清嶙在盯着她,眼神比平时沉了几分,像晴空里突然压下来的一片云。 陈咿哑然失措,怔了两秒后,故作轻松地笑:“拜托,你可别用这种考验干部的眼神看我。” 许清嶙目光不移,嘴上只说:“我没事啊,反正我又不上场。” “我上场,你可好好考虑,究竟帮谁加油!”雷昊元插上一句。 陈咿回给他一个讨饶的表情。 许清嶙悠悠喝了口冰美式,说道:“你得了吧,人家认识的久,肯定比你亲。” 陈咿闻言,差点没崩住,只道这个许清嶙今天可真讨厌,怎么不帮她反倒害她呢! 于是一记眼神杀扫过去。 她敢发誓,许清嶙绝对知道她看向他了! 可他偏偏不看她,就这么咬着吸管,散散懒懒地喝着咖啡。 最后她的目光就这么碎在当场。 她对雷昊元说:“我先去和我朋友说会话,等会再来找你们。” 雷昊元摆摆手,说:“去吧,记得告诉你朋友,你是我们三中的人,你的立场在三中!” 陈咿哭笑不得,甩甩头去找陈祾安。 许清嶙的视线跟过去。 她小跑起来,整个人轻快地跃了出去,周围有人在走动,在说话,可他却觉得,体育馆里的灯光忽然变得很安静,有束光专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陈祾安就站在场馆另一端,单手抱着篮球,笑盈盈看着陈咿。 陈咿还没完全抵达,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笑说:“今天打扮这么漂亮。” 后面的边沐然,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的语气说:“你话都不会说,人家哪天不漂亮?”他下巴朝陈咿抬了抬,笑问,“是不是啊陈咿。” 陈咿扬扬下巴,故作得意的小模样,笑说:“还是边沐然会说话。” 陈祾安作投降状:“好好,我的错。”他含笑的目光柔柔落在陈咿身上,问道,“需要我重新夸一遍吗,小仙女?” 陈咿捂嘴笑:“算了,放过你。” 说着话,实验的其他小伙伴纷纷走过来,大家互相打招呼说话。 有人问:“陈咿,那边那个就是你那个新同桌吧,本人更帅哦。” 陈咿回头看了许清嶙一眼。 许清嶙已经回观众席了,他身后坐着季诗和韩然在内的四个女生,都够着脖子和他说话。 他起初没任何反应,不知道听见什么好玩的,忽然扭头笑了一下,就像春风拂来,那四个女生同时向后仰捂嘴笑,就像涟漪一样泛开。 “可惜了,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没法近水楼台先得月喽。”同学a感慨道。 同学b紧接着便戳了她脑门一下,笑道:“你应该高兴才对,因为就算你和他在一个学校,也摘不下这轮月亮。” 同学c搂住同学b的胳膊,点头一笑:“就是,人家多受欢迎啊。” 陈咿收回视线,抿抿唇,说:“是啊,他异性缘很好的。” 边沐然见她们一直在聊外校的男生,忙打了个响指:“哎哎哎,你们怎么回事,现成的超绝大帅哥就在眼前,你们不看,去看外人!他哪有我陈哥帅啊!” “是啊,我陈哥当然帅了,但三中那个也不丑。”同学a笑。 同学b问:“别说他俩长得还有点像。” 此话一出,几人的目光纷纷朝许清嶙扫过去。 同学d终于打破沉默,插嘴问道:“陈姐,你是离开我们陈哥之后找了个替代吗?” 众人一怔,随后不约而同扑哧笑出来,插科打诨一片。 陈祾安也笑,浅笑着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直接忽视掉朋友们的调侃,只大大方方地说:“都是朋友,什么替不替的。”她看他,“你等会儿加油呀。” 陈祾安眼眸闪了闪,深深看着她:“我会的。” “他会的!他会的!”同学b挑眉笑,“你给他加油就是给他上兴奋剂了!是不是啊!” 众人笑得荡漾:“就是啊!” 陈祾安脸一下子就红了,摸了摸鼻子说:“好了,你们别瞎起哄了。” “怎么能是瞎起哄呢!你敢说陈咿给你加油,你不高兴?” “何止啊。”陈祾安把眼神飘过去,似看非看地瞥了陈咿一眼,“我是心花怒放。” 陈咿撇嘴,叹道:“你们别拿我俩开玩笑了,再说我就去三中那边坐了。” 众人还真被这句话威胁到了,纷纷把手放到唇边,做出一个拉紧拉链的动作。 场馆另一端。 “怎么又是那个男生,陈咿和他很熟吗?”韩然问。 季诗看了眼许清嶙,拉长音调:“你瞎呀,一看就知道熟得不能再熟了!” “我……”韩然被季诗怼的哑口无言,尴尬地住了嘴。 “他俩不会谈了吧?”有人开始大惊小怪。 季诗的视线依然落在许清嶙身上:“我看着也像,要么谈了,要么就是太没边界感了,总之,都很那啥。” 许清嶙眉头拧成一团,他嘴唇微启,那句“你们几个这辈子是没刷过牙吗”眼看就要破口而出,可有人抢在了他前头—— “那啥什么?” 江雾的声音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空气,直直朝季诗的方向射过去。 季诗一怔,下意识抬眼,就见江雾和穆席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江雾的脚步并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像猎食者逼近猎物。 江雾的目光死死钉在季诗脸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季诗回视过去,只觉得浑身绷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眼神充满戒备。 江雾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她缓缓移开视线,转向许清嶙,眼底的冷意丝毫不减,甚至更浓了几分:“你就这么干坐着,让别人说她?” 许清嶙本来还觉得江雾这番话大快人心,眉头刚刚舒展,谁知她话锋一转,直直地就把他当成了靶子。 许清嶙家世好,长得好,成绩好,从小到大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这样被人质问的场景从出生以来几乎为零,心中顿觉不悦,脸色也冷了下来:“你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但不能什么都不说。”江雾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 “你别乱扫射,我不是李未孤,不会惯着你。”许清嶙目露不耐。 江雾本来就气得胸腔发堵,许清嶙又搬出她最讨厌的人,一时间硬碰硬,谁也不退半步。 在她看来,许清嶙分明就是站在季诗那边,和她对着干。 偏偏这时候季诗往前走了三步,特英勇无畏地挡在许清嶙面前,声音带上了颤:“这事儿和许清嶙无关,你凭什么说他?” 韩然也跟着帮腔,语气又急又冲:“就是啊,关许清嶙什么事?” 江雾心里的火苗“轰”地窜上天灵盖,她浑身发抖,脱口而出:“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帮你新同桌撑腰呢是吧?反正陈咿是过去时了,是吧?我以为你和李未孤不一样,现在看来物以类聚,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一出,许清嶙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在江雾和李未孤的关系上发表过任何言论,可作为朋友,他比谁都清楚李未孤有多不容易。这会儿李未孤压根没在场,却被江雾搞连坐,他心里的火瞬间被浇了一层油,火气蹭蹭的:“关他什么事?他根本没在这儿,你少拐着弯找事!” “什么叫我找事儿?”江雾寸步不让,声音比他更尖锐,“你俩一丘之貉,我说错了吗?” “江雾,我不想跟你吵。”许清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以为我想跟你吵?”江雾冷笑,嘴角扯出一个鄙夷的弧度,“我都嫌脏了我的嘴。” 许清嶙:“你有病就去治。” 两个人越吵越激烈,声音越来越大,像两把出鞘的刀,刀光剑影,谁也不让谁。 廖玉壶夫妇,雷昊元,还有远处的陈咿,全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往这边赶过来。 廖玉壶夫妇上前劝了几句,可两个人都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劝了等于没劝。 雷昊元也没法子,只一个劲拽许清嶙袖子,示意他别再继续吵了。 陈咿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轻声问:“怎么了?” 穆席席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小跑上前,搂住陈咿的胳膊:“陈咿,这帮长舌妇嚼你舌根,你同桌也不是东西,不但不帮你说话,还骂为你说话的江雾,合伙欺负我们!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是这种东西呢!”说着,已经剜了许清嶙无数下。 陈咿一怔,缓缓转头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怒气未消,根本来不及收敛,直直朝陈咿刺过来。 陈咿浑身一凛,顿时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越来越酸涩,越来越刺痛。 她比他先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问江雾:“怎么了?” 江雾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全是火药味:“这帮贱人脑子有屎,看到一男一女关系好就是谈恋爱搞暧昧,正造谣你和陈祾安有一腿呢,结果你同桌就干听着。我早知他不是好东西,和李未孤玩的,能是什么好鸟?” 许清嶙想也没想,反问道:“你现在还在胡搅蛮缠是吧?” 江雾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向陈咿:“你看他。” 这是一种信号——她的朋友,需要她在这场战役里主持公道,或者更简单说,需要她选择一方。 陈咿深深呼了呼气,她想起刚才看到许清嶙和季诗她们说笑的样子,目光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她看着许清嶙,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这么对江雾?” 许清嶙直直盯着他,表情也变得平静下来,静的令人窒息,他反问:“江雾为什么这么对我?” 陈咿微微蹙眉:“江雾怎么对你了?” 许清嶙一字一顿:“她狗一样追着我乱咬,你没看见?” 陈咿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她们狗一样追着我乱咬,你没看见?”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 许清嶙一下子沉默了,因为他越过陈咿的肩膀,看到了身后追来的人。 陈祾安靠近之后,先是看了看许清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专注地看向陈咿,眼底满是担忧:“怎么了?你没事吧?” 陈咿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你快上场了,赶紧去准备吧。” 陈祾安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我不放心你,等会儿上场也不能专心,肯定要过来瞧瞧的。”他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陈咿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穆席席见状,故意抬高音量说:“陈祾安,还是你好。” 陈祾安受宠若惊,先是下意识地笑了笑,又一头雾水地去看陈咿的反应,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清嶙见状,早已气得爆炸,抬脚直冲冲地往外走。 他走得极快,背影决绝,一次也没回头。 雷昊元一脸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忙喊了一声“哥!”就要去追。 廖玉壶一把拉住他,急道:“你马上要比赛了,我去追吧。” 雷卫国跟着喊:“我也去!” 两口子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跑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前文11章和15章稍有改动,男主家庭关系重新写了一下,为了后续剧情铺垫。 第19章 第19章 许清嶙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后, 才回到场馆内。 廖玉壶只用了一句话“就当是为了小元”,就让他停在了通道口。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雷昊元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 下一秒, 选择转身。 他重回场馆的那一刻,现场竟然响起了一小片掌声。 带头的是季诗那群女生, 她们欢呼着,像在迎接英雄归来。 他没有回应, 始终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观看席。 陈咿坐在最后一排走道旁的位置, 几个朋友陪在她身边,要么轻声安慰她,要么愤愤不平地数落着许清嶙的不是。 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 鼻尖泛红,眼皮微肿,分明已经哭过一次。 看到许清嶙回来,她没什么表情变化, 很快让自己移开视线, 把手里那团纸攥得更紧。 台下比赛正酣。 陈祾安穿着实验的白色球衣,在场上来去如风。他刚进了一个三分球,拍了一下胸口,朝看台上实验高中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顿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和尖叫声。 他满足地笑了,边后退边跑, 目光拐了个弯,落在陈咿那边。 有人拍拍陈咿的肩膀,示意她抬头。 她抬头的那瞬间, 陈祾安歪歪头,朝她眨了一下右眼,她也努力扬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比赛继续推进。 陈祾安控球过半场,一个变向过人,干脆利落地突进内线,却不防有人一个跨步将球抄走。 雷昊元在内线要球,背身单打,转身,打板命中。 三中的看台沸腾了! 第一节的比分像两只缠斗的兽,你咬一口,我撕一爪,输赢难分。 第二节还有最后几分钟的时候,陈祾安在外线拿球,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急停跳投,最后不仅球进了,还造成对方犯规,他站在罚球线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台,在陈咿的方向停了一瞬。 陈咿回他一个安静沉着的眼神。 他把这个眼神妥帖收好,抬手,跳跃。 球进了。 第二节结束,实验领先5分。 三中士气败落,偏偏屋漏偏逢雨,三中的一个主力控卫在一次快攻中崴了脚,被扶下场。队医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是不能继续打了。 教练眉头皱得像打了死结,因为更糟糕的是,那个位置的替补队员,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突发腰伤,早早离场。 教练正一筹莫展,急得原地转圈。 雷昊元忽然开口:“让我哥上。” 教练愣了一下,眼睛一亮,抬起头朝看台的方向喊了一声:“许清嶙!” 那声音穿过嘈杂的球馆,像一枚石子掷向许清嶙。 他从看台上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江雾嗤道:“他不会要上吧?” 穆席席语气里带着怀疑:“他行不行的?又不是专业的。” 陈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看台,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许清嶙走到场边,教练和一众球员立刻围了上来。 教练语气急切:“许清嶙,我知道你不是校队的,但今天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没人了。” 许清嶙摇了摇头:“我不打。” “凭什么不打?你打得很好的。”雷昊元急了。 许清嶙淡淡地说:“我不想做没把握的事情。” 他确实和很多男孩一样,踢踢足球打打篮球,水平都还不错。但那只是业余水平,他不想上去丢人,更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全队。 教练听出了他的犹豫,赶紧说:“这本身也不是什么专业比赛,大家一起玩玩的。否则你想替补,组委会也不答应啊。” 许清嶙还是摇头:“我不去,走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雷昊元更急了,绕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你别怂啊!我看陈祾安也不是专业的,他怎么就上了呢?你是男人就给我干他!” 球场另一侧,陈祾安正在喝水,他依稀听到自己的名字,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三中的替补席。 许清嶙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陈祾安的眼神冷静而专注,像在打量一个对手,许清嶙的眼神则复杂得多,他看着他,两秒后,十分平淡地说:“我上。” 教练激动得整个人弹了起来,一把将他抱住。 看台上的观众见状,立刻明白他这是同意上场了,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加油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许清嶙对此不为所动,他时间紧急,和教练以及替补队员一起去了更衣室,飞快地对战术、做上场前的拉伸准备。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5号黑色球衣,路过观众席,不少人向他喊加油,他不为所动,没给眼神。 也不是耍帅。 对他来说,掌声和批评一样都是一种噪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径直走到候场区的时候,他却在走到某一列过道时,忽然转身,大步上了台阶。 众目睽睽之下,他朝陈咿走了过去。 陈咿身边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陈咿也定在了那里,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失声,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模糊成色块,只有他越来越清晰。 她看着他走近,他的影子渐渐覆上她的裙摆,再停留。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过了好久,是真的好久,他才开口:“给我加油。”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江雾在旁边瞬间就气炸了:“你以为你谁啊?” 许清嶙像没听到,只是专注地望着陈咿。 一个万众瞩目的少年,在所有人面前,向她讨一样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 尽管看上去并不像乞求,而像命令。 陈咿什么都明白,可心里的答案却不曾动摇过:“这么多人给你加油,不缺我一个。” 许清嶙沉默了。 大概停了小半分钟,他的嘴唇才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挤出一句:“给我加油吧。” 这句话有点像叹息。 陈咿潸然泪下。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肆意流淌,表情一寸一寸地变了,手在侧边握紧。 “许清嶙!”两个教练大步走过来拉他,“走了,走了,在这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许清嶙被硬拽着下了场。 走了两步,他的头明显偏了一下,像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众多视线随着许清嶙的离开而散了,陈咿这边变得冷清许多。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江雾。 她把一张纸巾递到陈咿面前。 陈咿怔了怔,意识到脸上凉凉的,这才反应过来她哭了。 比赛继续。 许清嶙第一次触球是在后场,他接到发球,不急不慢地运过半场。陈祾安防他,压低重心,一只手张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那个位置刚好卡住他的发力点。 许清嶙变向,陈祾安横移。 许清嶙急停,陈祾安贴上来。 许清嶙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加速,没有硬突,而是把球传给了队友,然后无球跑动,从底线绕出来,借一个掩护,在三分线外接球。接球的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低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进去。 三中观看席炸了。 尖叫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咿在看台上目不转睛,她旁边那帮实验的朋友看了她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 接下来的比赛,三中一直落后,但分差又很快会被追回来。 第四节还有两分钟的时候,许清嶙在外线持球,陈祾安步子紧逼,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子,眼睛死死盯着许清嶙的腰胯,判断他的重心变化。 许清嶙做了三个连续的变向。 左,右,左。 陈祾安没有失位,但他低估了许清嶙的下一步。 许清嶙没有往篮下走,他后撤步,退到三分线外一步的距离,起跳。 陈祾安扑上去,晚了。 球进了,三分。 三中反超一分。 整个球馆像被点燃了一样,震得天花板上的灯都在晃。 许清嶙握拳,转身和队友们一一相碰。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庆祝完毕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体力到底是不如校队的。 最后一分钟,实验进攻。 陈祾安控球,不紧不慢地消耗时间,压到最后十秒才开始启动。 他突进内线,许清嶙补防,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退,陈祾安在空中做了一个拉杆,许清嶙伸手去抢,身体不可避免地撞了过去。 陈祾安为了躲避这个接触,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全场安静了,哨声尖锐地响起。 陈祾安抱着脚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清嶙也在那一撞中被带倒,侧腰狠狠磕在篮架底座的金属棱角上,他咬住了嘴唇,没发出声音,只有骤然涌上脑门的冷汗泄露了他的疼痛。 两波队友纷纷朝陈祾安和许清嶙围过来。 许清嶙朝队友们摆摆手,示意他没事,从地上撑起来,目光看向陈祾安那边。 这短短一会儿工夫,看台上也有人也冲了下来,陈咿也在其中。 队医跑过来,蹲下身检查了陈祾安的脚踝,做了简单的处理,扶着他慢慢站起来。陈祾安试着踩了一下地,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缩脚,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疼得呲牙,又赶忙坐下来。 陈咿走过来的时候,先是看了眼许清嶙的方向,看他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周围的教练和队友也没表现出他受伤的迹象,才把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走到陈祾安身边,目光定在他那只不敢用力虚虚点在地上的脚上,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陈祾安摇摇头:“没事,你别担心。”余光瞥见远处的许清嶙,又露出忍耐的神色,“就是太疼了,陈咿,你待会儿能陪我去医院吗?” 许清嶙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喧闹像隔了一层玻璃,他看到陈咿接弯腰低着头跟陈祾安说话,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神情中满是温柔。 很快,她和周围人一起簇拥着他往场下走。 人群裹挟着她,与许清嶙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不过一步的距离。 可她一次也没有偏头。 韩然看着实验替补席的方向,冷笑了一下,凑到季诗耳边说了句什么。季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 许清嶙站在原地,目送着陈咿搀扶陈祾安离开,面孔一点一点褪去了颜色。 陈祾安被换下场,实验的最后一攻没有投进,三中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冠军。 三中的人涌进场内,拥抱,击掌,呐喊,像开闸的洪水一样。 队员们兴奋地围过来,拍着许清嶙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激动:“嶙哥,没想到你很顶事儿嘛!这场打得真漂亮!” 雷昊元比自己挨夸还骄傲:“那当然了!” 又一把揽过许清嶙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你能行,你把陈祾安赢了!” 许清嶙腰间一阵尖锐的疼,他躲开雷昊元的触碰,垂下眼,喃喃道:“赢了么。” 他不觉得。 作者有话说: 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看似理直气壮,仔细品下来才知道这里面带着更多的卑微和委屈。 后天更,明天空一天 第20章 第20章 这天最后, 陈咿和几个好友陪陈祾安去医院拍片子。 许清嶙没有参加庆功宴,自己先离开了。 雷昊元作为两个人的中间人,偷偷给陈咿打了个电话:“陈咿, 你别生我哥气了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咿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这是我俩的事情, 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雷昊元不死心,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哥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 他爱恨分明,怎么可能帮别人欺负你呢?” 陈咿安静了一会儿, 问:“那你意思是,江雾和席席都说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昊元叹气,“我是觉得其中有误会。”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沉默, 安静得能听见陈咿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雷昊元隐约听到那边传来陈祾安的声音:“……你和谁打电话呢?” 陈咿的声音忽地远了,像是偏过头去回答:“没谁。医生怎么说啊……” 电话就断了。 雷昊元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两秒, 他转过头, 充满怜悯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便利店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过往车辆来来回回,夏天的阳光即便到了傍晚,依然热烈得不像话。许清嶙站在树旁,树叶缝隙漏下的碎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早就把陈咿的话尽收耳底,平静地说:“我就说你别打吧。” 雷昊元在他旁边蹲下来, 一脸愁容:“那我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啊。” 许清嶙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没你想得那么差。” 雷昊元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索性不装了:“那我心情差行了吧!” 他气得声音都带上了愤愤的颤抖:“你不知道, 我临走之前上厕所,无意间听实验那帮人搁那儿嚼舌根,说你是陈祾安的替身,说什么‘现在陈哥在场,陈姐肯定选陈哥啊’……我都想上去揍她们了!要不是看她们是女生!” 许清嶙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雷昊元猛地指着他:“你看你看!生气了吧!” 许清嶙抬起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最后又恢复平淡,只剩一片沉默的空洞。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哥!”雷昊元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 许清嶙的背影在风中略显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许清嶙在路边打了辆车回家。 家里只有孙妈正在打扫卫生,听见动静扭头看他一眼,脸色大变:“哎呀,你受伤了?” 许清嶙低头,这才发现白t和浅蓝衬衣上都有一抹刺眼的痕迹。 他拧了拧眉,掀开衣服,伤口几乎和肉粘黏在一起。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他觉得伤口不大,就没在意,却没想到伤得挺深,血正沿着腰线往下淌,洇进裤子的腰边。 孙妈丢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焦急地问道:“疼吗,要不要去卫生所啊?” 许清嶙之前被气得连疼痛都忘记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突突地跳着疼,他看了眼孙妈:“没事,我拿药箱处理一下就行了。” 孙妈问:“行吗?” “行。”许清嶙没在意。 然而不当回事儿的后果就是—— 过度运动加上受伤,许清嶙第二天直接烧得没从床上爬起来,干脆请了一天假在家歇着。 陈咿走进教室的时候,余光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某个熟悉的位置,他一向卡点进班,她收回目光,坐到自己座位上,没有多想。 直到晨读课过后,陈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拿着茶包和杯子去饮水机前接水的时候,突然听到季诗问道:“李未孤,许清嶙今天怎么没来?” 陈咿的心一咯噔,脚步小小踉跄了几下。 李未孤早自习迟到了,被教导主任抓到现行,在外头罚站刚进教室,也是听到季诗的话后才发现许清嶙居然没来。 他昨天没去篮球赛现场,却从雷昊元的描述里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仅用一秒,他视线一偏,看向陈咿的背影。 想了想,他很随意地掏出手机,懒懒地道:“你想知道啊?那我打个电话问问。” 季诗有些意外,左右看了眼,才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李未孤反问。 季诗笑:“那我帮你看着老师啊!” 李未孤没说话,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已经把电话拨出去,点开免提。 周围一圈儿的人,都翘首以盼地在等这通电话的结果。 大概响了二十秒左右,听筒那端才想起许清嶙闷闷的、带着明显鼻音的声音:“干嘛?” 李未孤不动声色瞥了陈咿一眼,没压低声音,大大方方地问:“你怎么没来上课啊?” “……发烧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怎么发烧了?”李未孤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这次是真急了。 电话那头低声骂了句脏话,才说:“昨天打球被撞了,腰上流不少血,今早直接给我烧晕了,难受死我了。” “你受伤了?”李未孤更意外了。 这一嗓子,半个教室都听见了。 周围原本该学习的、发呆的、趴桌补觉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未孤。 季诗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是,昨天许清嶙不还正常走路的吗?看不出来啊。” 韩然瞥了眼陈咿,悠悠一嗤:“那是人家不会卖惨呗,不像某些人,碰一下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陈咿从李未孤拨通电话的那瞬间就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又是和旁边的同学聊天,又是分享茶包,这会儿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接水,其实心里早就乱成一片。 她想起昨天篮球场上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许清嶙就站在她一步之外,她用余光记住了他当时的表情,记得他站在原地的姿势,可她一次也没有偏头去看他。 旁边来接水的女生轻推了她一下:“陈咿,满了满了!” 陈咿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杯里的水已经溢了出去,她的整只右手都湿了,校服袖口也洇出了水印。 这时,数学老师进教室了。 李未孤对着手机压低了些声音:“那你好好养伤,我晚上放学之后去你家看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正把水杯端起来,弯腰喝了一大口,又接过女生递来的纸巾,强装镇定地擦起来。 李未孤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刚收回视线,无意间撞上江雾写满杀意的眼神。 他微怔,回视过去。 江雾鄙夷地扫他最后一眼,转过头去,撕了张演草纸给陈咿写纸条。 陈咿在数学课开始两分钟后,接到了后排同学递来的一根笔。 眼神对上的一瞬间,陈咿就懂了。 她接过那支笔,看了眼讲台上还在写板书的老师,在桌子底下拧开了笔杆,从里面拿出卷成细条的纸条。 江雾用红笔写了四个超级大的字:“不要心软!” 陈咿手心微微发烫。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可能完全不心软呢?可心软是一回事,同他和好是另外一回事。 想了想,她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两个字:“放心。” 她把纸条重新搁在笔槽里,放在后排的桌子上,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等老师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低头看试卷了,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许清嶙吃了药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落地窗外阳光普照,整间屋都在发光似的亮堂堂一片。 他浑身都是汗,动了一下,腰侧传来一阵钝痛,纱布底下又热又痒,大概是药劲儿在往外顶。 屋子里很安静,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伸手拿过来,上面显示15点24分。 通知栏密密麻麻的消息,他解锁屏幕,点击消息栏,一条一条往下翻,大拇指机械地滑动着。 有这么多人关心他,可他却没看见他最想看到的消息。 他莫名烦躁。 刚要退出,见雷昊元发来一条消息:【陆思源发我的,你瞧瞧。】 后面紧跟着一张陈祾安企鹅号空间的截图,他昨天在比赛后发了一条动态,一大堆话,许清嶙看都懒得看,只在看到最后一句“最后谢谢小仙女陈咿,昨天陪着我忙前忙后辛苦啦”的时候目光一顿。 底下还有几条评论,许清嶙一眼看到陈咿那句:【不客气,好好养伤。】 许清嶙气得把手机丢出去,“啪”地砸在地板上,滑了半米,停在地毯边沿上,屏幕上一道裂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许清嶙返校,在校门口遇见了陈咿。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撞上,她明显有点意外,先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又移到他的腰侧,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先迈出脚步。 许清嶙见状,也移开视线,大步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过去,可是沉默震耳欲聋。 从这天开始,五班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一件事,许清嶙和陈咿决裂了。 他们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对视。 对此大家众说纷纭。 有人猜他们很快就会和好,也有人打赌他们之间完了,话题进行到最后,大家又七嘴八舌地猜测背后的原因,不少人提及陈祾安的名字。有人说:“上次球赛一哥和陈祾安都受伤了,陈咿从头到尾都在陈祾安那边,这不是明显和一哥闹掰了吗。” “一哥”是许清嶙的新外号。 自从他篮球赛夺冠,实打实为校争光后,学校表白墙就被他承包了,其中有一条投稿点赞量特别高:“文能提笔考状元,武能持球定江山。风云人物谁第一,三中只认许清嶙。” 底下有人刷屏:一哥牛逼。 于是这个称号就这么叫开了。 有人跟着附和:“一哥那天发烧没来,陈咿不也跟没事人一样?” 有人跳出来反驳:“一哥才不在乎这些事,他多大方一个人啊。” “一哥败了,相当于三中败给了实验,我不能接受啊!”马上有人接话。 说话的间隙,许清嶙正好从后门走进来,讨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收住,许清嶙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像是没听见。 等他坐定,后排才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看着他们就是完了。” 没人再接话,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陈咿的座位。 人是太复杂的动物,有时候,我们的情绪操纵着情感,可有时候,情感又会把控住情绪。 陈咿和许清嶙的关系,其实说不上决裂。 可要是想从中调节,又无从下手,没法调节。 有时候在走廊上迎面碰到,她隔着十几步远就开始紧张。 她会下意识装没看见他,他则会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可就在错身的那零点几秒里,余光总是不听使唤,掠过她一眼。 饮水机前接水遇到就更是尴尬——她明明已经在接水了,他非得走过来排队,她明明知道他就在那站着,浑身上下过电似的,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偏偏又要装没事儿。有时候她想,她来学校不是上课的,是表演的。 当然,更要命的是某次语文课,老师让两个人站起来分角色朗读。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陈咿硬着头皮站起来。 许清嶙见状,也起了身,第一段是他来读,他的声音本来偏清澈明亮,为了契合人物的感觉,他压低了几分音调,让声音听起来低沉平稳,像深秋的河水,让人顿时沉静下来,好似心有涟漪,在微风拂动下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咿接的时候慢了半拍。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尾音不自觉地往上飘了一点,可是语速却特别快,像是想快点逃过这一页,赶紧结束这一切。 两个人读着同一篇文字,中间隔着两排的距离,谁都没有再看向对方。 可是每一句对白之间,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 他话音刚落,她就接上,一秒都不多留,偏偏又有一瞬极细微的交叠,像两个人的气息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和后桌某个人椅子摩擦的声音。 读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终于缓了下去,像风吹过琴弦,颤颤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停了两秒,才念完自己的最后一句。 老师和同学沉浸其中,停了好久才开始鼓掌,老师很快推动教学进程,大家也都收心,投入到学习中。 或许只有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还在消化刚才的波澜。 由于篮球赛的插曲,江雾也不和许清嶙说话了,游戏小队的友谊本就刚刚建立,没多坚固,这事儿一出更是冷清了很久。 大家就像一盘沙,风一吹,说散就散了。 陈咿表面上看起来很云淡风轻,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后来她偷偷点开许清嶙的微信头像多少次。 有一天晚上,她刚吹完头发,一边找梳子,一边单手刷手机。无意间划到朋友圈—— 嶙不峋:【自拍jpg.】 作者有话说: 标题提要,因为这章很像一颗sour candy 明天不更,后天更。 5月的更新频率大概是一周5-6更,一般会在周一到周三选择空。 6月全勤,日更。 第21章 第21章 路灯下, 少年背着书包站在路边,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斜斜打下来,身后是模糊的车流和夜色, 他微微侧着头,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喉结的弧度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校服领口微敞, 露出一小截锁骨,眼睛半垂着,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太帅了。 陈咿想点开大图, 一个没注意,手机没拿稳,和梳子同时砸在地板上。 她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没有坏,她松了口气,可下一秒, 她像是看到老鼠那样尖叫出来—— 她居然给许清嶙点了赞!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从脚底麻到发梢,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 她手忙脚乱地点了取消,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到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示好? 她的心跳得剧烈,这一晚,她几乎没合上眼。 而那之后, 她发现,许清嶙发朋友圈发得特别频繁。 今天发一张篮球场的空镜,明天发一张窗外的晚霞, 偶尔夹杂一张他自己帅到可以原地出道的照片。 陈咿问林秀君要手机也要得特别频繁,拿到手机之后也不怎么玩,只是无数次点进朋友圈—— 他发了。 他还没发。 他怎么还不发? 她总是这样琢磨。 时间久了,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是专门发给我看的吧?难道那次点赞他看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就开始疯长。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拉上又蹬开,像是在床上自己给自己打架。 直到第二天下去做操的时候,她被堵在楼道,听见身后雷昊元说“你这个新手机真是值了,拍照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苹果”,许清嶙说“是啊,好看”。 陈咿的心跳慢了半拍,原来如此。 怪她多想了。 这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月考之后。 那是五月下旬,天气已经很热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蝉鸣从校门口的法桐树上倾泻下来,铺了一地。 中午放学后,陈咿和江雾、穆席席在校门口的绵绵冰店吃冰,当然,只有陈咿面前真的放着一碗冰,江雾和穆席席都在减肥,桌前只有空气。 江雾现在已经瘦成干了,她减肥纯粹是为了暑假去面试平面模特赚零花钱,不得已而为之。 穆席席就不一样了,她身高162,此前体重一直维持在105斤左右,这半年胖到110斤了,这个数字乍听是偏大的,实际上绝对和“胖”不沾边,很匀称的身材。可她还是接受不了,为此还把网名改成:不瘦到95斤不改名。 陈咿对此的评价是:“那么瘦的也减肥,正好的还是减肥,女人怎么永远都在减肥?” 话音刚落,绵绵冰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上官阳走了进来。 他目光一转,就看到了窗边的三个人。 “老师好。”三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官阳点点头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咿面前的碗,皱了皱眉:“少吃点,女孩子吃这么多凉的不好。” 陈咿笑笑,没当回事。 上官阳摇摇头,走到吧台点单付款,等候的间隙又往她们这桌溜达,人还没走到,就先开口了:“陈咿啊,你别光顾着吃,你这次成绩下降不少啊,在咱班才考第五,你算算在年级掉了多少。” 陈咿闻言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心比碗里的冰还凉。 她抬起头,两眼一黑:“老师……这个时候你说这个,我还吃不吃得下啊?” 上官阳面无表情,语气理所应当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是你老师,我不和你说成绩,我还能和你说什么?” 陈咿:“……”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上官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是不是因为调位的原因?我见你和韩然交流挺少,有矛盾吗?” 陈咿垂下眼帘,睫毛扇了扇。 韩然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坦然地说:“没。” 事实上,她真没觉得韩然是她成绩下降的原因。 她和韩然是不对付,但都是暗戳戳的,没有在明面上真正闹过,甚至还有过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清楚的小交道—— 前几天她忘记带卫生巾,韩然不动声色地从书包里甩了一片给她,虽然动作像在扔垃圾,但却实打实帮了她大忙。作为回报,当天英语默写,她借给韩然抄了。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次交易,除此之外,她们还是不怎么说话。 上官阳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之前许清嶙找过我。” 陈咿抬起头。 “说想重新和你调一起。”上官阳顿了顿,“我没答应。” 陈咿定在那里,江雾和穆席席同时看向她。 “什么时候的事?”陈咿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就刚调位之后的第二天。”上官阳盯着她的表情,“我说你俩成绩太好,坐一起没法帮扶其他同学,他就说,他就是要换,否则就自己一个人坐,不然的话就不来上课了。” 陈咿怔住了:“啊……” “你不知道吗?”上官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审视,目光从她脸上仔细扫过,“他说你也愿意。” 这句话让空气微妙地震了一下。 陈咿心若擂鼓,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上官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语气放平了一些:“不过我说了,才刚调完位子就变不太好,让他等等。”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哭笑不得的场面:“他还拽得二五八万的,说就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要是不说话,他就自己搬。” 上官阳的声调拔高,气不打一处来:“他威胁谁呢!他学习好了不起啊!” 陈咿笑了,这个笑有点难看。 上官阳看着她,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后来这个祖宗没再提这件事。” 陈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手里的勺子在碗底无意识地画圈,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闷闷的,酸酸的,像泡腾片丢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上官阳最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是这小子一厢情愿了。” 出餐提示响了起来,他转身去前台拿自己的绵绵冰。 陈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上官阳端着冰回来,陈咿才抬起头,问了一句:“老师,许清嶙这次考得怎么样?” 上官阳勾勾嘴角,笑容里有点自豪,也有点无奈:“又回年级第一了呗,要不说咱‘一哥’还真有和我叫板的资本。” 陈咿抿了抿唇。 想到了那个早饭的约定,小拇指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上官阳率先离开了。 而陈咿碗里的冰已经全化了,变成一碗甜腻腻的糖水,上面飘着几粒没吃完的红豆,她没了胃口,说:“我们走吧。” 江雾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番,才开口:“我告诉你啊,你别因为这点事就心软,他不配。” 陈咿说:“我知道了。” 三个人起身,推门出去。 回到教室,陈咿的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跨进门的瞬间就朝许清嶙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的座位是空的。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去公告栏前看成绩单,直到亲眼看见自己的排名被这么多人压在下面的时候,考试失利的悲伤才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 与此同时,许清嶙敲响了数学老师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他推门进去。数学老师正靠在椅背上吃一颗脆桃,咬得咔嚓响,看到他愣了一下,问:“怎么是你?课代表呢?” 许清嶙面不改色:“他肚子疼,让我帮忙拿一下试卷。” 数学老师不疑有他,下巴往旁边一抬:“试卷在那,自己拿,第一页便利贴上我写到名字的人,让他们下午大课间来找我。” 许清嶙点头,走过去。 办公桌上厚厚一沓试卷,最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果然,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陈咿。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在来之前,他已经看过成绩单了,她这次从第一掉到了第五,看成绩是数学单科拖了后腿。 他垂下眼睛,抱起试卷转身出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大片地涌进来,明晃晃的汇聚在走廊尽头。 许清嶙神情自若地拐过拐角,刚走到楼道,就蹲了下来,把试卷摊在膝盖上,低头一张一张翻找,“哗哗”的声音清脆又单薄,光斑正好落在他脚边,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着。 翻了二十几张,才找到想找的那一张试卷。 他眼睛一亮,把试卷抽出来,直接翻面去看最后一道大题。这次的题又难又偏,他做到交卷才终于做出来。果然,连她也不会,她写了好几行,前几步的思路是对的,甚至辅助线都画对了地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他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试卷拢到一起,站起来,快步下了楼。 迎面有风,吹得最上面那张试卷的边角簌簌地响,正是陈咿的那张,他没有低头去看,脚步越来越快。 由于天气炎热,班上有一半的人没回家午休,教室里空调和风扇一起运行,许清嶙一进门就感到满是凉意。 他抱着试卷走上讲台,前排几个人抬了头,问:“什么试卷?” “数学。”他说。 话音刚落,陈咿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额角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有些懵,视线无意识地扫向讲台。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大概只有半秒。 陈咿先移开了,垂下眼,佯装在打哈欠。 数学课代表走过来:“哎?你怎么给拿来了?” 许清嶙看着他,语气很自然:“路上遇见数学老师,她直接给我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课代表“哦”了一声,说:“谢谢啊。” 许清嶙顺手拿起那张便利贴,对课代表说:“老师说这上面写名字的人,下午大课间去办公室找她。”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就凑上来,都够着脖子去看,有人嘀咕“有没有我”,有人叹气“完了肯定有我”,还有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陈咿坐在原处没动,满脸的恹恹,心思早飘了。 她想,根本不用看,名单上绝对有她。 讲台上,数学课代表翻着试卷说:“你们别看了,先帮我把试卷发下去。”他抬头看许清嶙,语气热络起来,“一哥,最后一道题你会吗?会的话,给我讲讲?” 许清嶙心里跳了一下,面上不露痕迹:“行啊。” 课代表高兴坏了:“那是去我座位,还是去你那?” 许清嶙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直接在黑板上给你解吧。”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附和:“那太好了,我也能蹭一蹭大师课!” 许清嶙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解”字,落笔时的冒号,点得铿锵有力。 他的粉笔字写得很快但不潦草,数字、字母、符号一行一行地排开,辅助线用虚线,关键步骤在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讲,空调的冷风吹着他的后背,短袖微微贴在身上。 他讲着讲着,粉笔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往右边偏了偏。 陈咿的位置。 她右手很用力地握着一支黑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始终没有抬头,面前的演草纸上却满是字迹。 许清嶙收回目光,勾勾唇,把粉笔的颜色又换成新的,在黑板上补了一个二级结论。那是他之前刷题自己整理的,课本上没有,考试时现推很费时间。 讲完了最后一步,他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拍拍手上的灰,问:“还有没懂的吗?” 他解一道题,把四块黑板全都占用了,像一面贴满密码的长墙。 陈咿不想承认,但眼睛替她承认了——当她抬头看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时,她的内心十分震撼。 同学们叽叽喳喳问了好多问题,许清嶙才下了讲台。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直到他完全越过她,她才心虚地舒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在心里自嘲“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像个小偷一样啊”。 只能失笑。 后来陈咿一直在走神。 先是因为成绩下滑难过,后面又开始为“要不要给他买早饭”而焦虑,直到晚上都躺在床上了还在想。 买吧,感觉自己先示弱了。 不买吧,万一他主动来要呢? 可其实,买或者不买都不是最让她心烦意乱的,她最怕的是——买了他不收,不买他也不问。 那才是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了,真够令她颜面扫地的。 早知道她就努努力考好一点了,要是考过他,那现在纠结的就该是他了吧? 就这样纠结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陈咿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餐桌前,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把早饭的约定含糊地说了一遍,没提篮球赛的事,只说和同学打过这样一个赌,后面闹了点矛盾,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兑现这个赌约。 没想到林秀君和陈国器都说:买。 原因很一致:你做到自己该做的,剩下的,不是你该考虑的。 陈咿顿时豁然开朗。 于是拿着买好的早饭,来到教室。 她计划得很好: 许清嶙一向是踩点进教室的那波人,而她来得早,直接把早饭放他桌上就行。 谁知她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了许清嶙。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眸看过来。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早餐上。 缓缓上移,移到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陈咿僵在门口, 像被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攥出了褶子,豆浆杯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她下意识扶正, 指节却收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 陈咿是很想逃的。 可是理智很快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又不傻, 自然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人是专门坐在这里等着她呢。 这个认知让陈咿的心跳慢慢地加速了几分, 同时,一股倔强的火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她的自尊心告诉她,不能逃。 她压住了所有杂念,朝着许清嶙的座位走了过去。 从教室最前面走到教室最后面, 要经过六排。 这个过程,她早已经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他桌角上。 他仍然在看她。 可她就是不看他。 离他桌子还有半臂之隔的时候,她刚想伸手把早饭放到他桌上, 他在她动作刚起的同时, 问道:“这什么啊?” 陈咿心跳快了一分,想说他明知故问,又不想理他,只把早饭一放,转身就走。 塑料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啊,你把什么放我桌上了?” 这人真坏,陈咿咬了咬牙。她忿忿地停在原地, 没有转头,语气里带着一两分气恼,问道:“你不知道?” 许清嶙眼底顿时漾起了涟漪,他看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倔强的马尾辫上,语气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原来是早饭啊,给谁的?” 陈咿脊背一僵,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友善,每一寸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要明知故问到什么时候? 许清嶙表情不变,就这么盯着她瞧,也任由她盯着瞧。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他又问了一遍:“给我的?” 陈咿气结了,这个人摆明了要她难堪,他一定要她说出“给你的”这三个字吗? 一股气顶上了她的胸口,可气极了,她反而笑了出来——他想作弄她,她偏偏要面带微笑,要有礼貌有涵养。 她将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细语地说:“给猪的。” 说完,她维持着表情,嘴角纹丝不动地看着他。 许清嶙怔了一秒,然后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从裂缝里倾泻出来,整个人都亮了一度。他笑得荡漾,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你和我一起吃吧。” 陈咿嘴上不饶人:“我说了给猪的,我才不吃。”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用词,实在是幼稚。 许清嶙听完一点也没觉得冒犯,反倒笑意更浓,眼神不自觉软下来,声音也跟着软了:“还生我气呢。” 陈咿的眼神躲了一下:“没有。” 她这么说。 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别走啊,”许清嶙的声音从身后传下来,“说清楚。” 陈咿吓死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真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被他握住的时候突突地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惊慌地左右看了看,教室里人不多,可已经有那么一两个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想要缩回手,边往回缩,边问:“你干嘛呀。” 许清嶙一点也不理会周遭的目光。 他只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可又很浓。 像两团无声燃烧的火,离得远远地,可热气却一股股都扑在她脸上。 陈咿被他看得无处可躲,眼神到处乱窜,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四处寻找出路,却发现四面都是墙。 她只好又小声说:“放开呀你。” 许清嶙没说话。 他的手心一紧,二话不说拽着她就往外走,一路拖到天台。 后来陈咿再回想这段经历,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这么顺利地被他从教室拖到天台上? 她敢肯定她挣扎了。可她应该是怕闹出太多动静,怕被更多人看到,而没有很强烈的挣扎。又或者说,她心底深处,是没想挣扎的。 答案谁也不知道,包括她自己。 天台上的风微微的,不像楼下走廊里那种混着各种味道的闷热空气,而是干净的、带着一丝凉意的、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草木味道。 晴朗透明的阳光倾洒万里,把整个天台照得亮堂堂,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清嶙走到天台门前,把门关紧,直接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金属插销滑入扣眼“咔嗒”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脆,陈咿心慌不已,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许清嶙转过身来,呼吸有些不稳。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和我聊聊,聊完放你走。” 两个人的衣襟被风吹荡,头发也是。 陈咿别过脸去,下巴倔强地扬着:“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听着,”他说,“我说,行吗?” 陈咿不说话,她的脸别向一边,目光落在天台上某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不行。”她依旧固执且倔强,“你要想聊早干什么了?现在聊,晚了。” 这句话是有情绪的。 那些失望,那些委屈,那些在深夜反复点开他头像又退出的时刻,那些在走廊上假装没看见却用余光追了一路的瞬间,全都浓缩在这短短一句话里,像一颗摘下已久却迟迟没有吃掉的青梅,终于被咬下一个牙印,甜味和酸味一起涌了出来。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眉心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心知肚明,如果她真的想逃,他此刻的强势,不过是一个一跌就碎的瓷瓶。 他忙说:“陈咿,我真的老早就想和你聊了,最开始是还在气头上,我也有我的自尊,我拉不下脸找你,后来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陈咿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明明很诚恳地在解释,可却让她没来由的更加委屈,这股情绪真是不讲道理,她想忍住,可眼眶却一下子就酸了。 她背过身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许清嶙看到了。 他当然看到了。 他绕过她,走到她面前来。 陈咿见状,又转了转身,把后背对准他。 他毫不迟疑,又跟着她转了半圈,重新站到她面前。 她有些意外,咬了咬嘴唇,又转了半圈,背对他。 他却又跟上来了,像一堵墙,无论她转到哪里,他都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于是,陈咿在转了三次身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她把脸一扬,声音里带着崩溃:“你想干什么!” 这已经是今早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许清嶙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睛,和气鼓鼓的脸颊,慢慢地笑了。 他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别气啊,我只是觉得,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你更能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陈咿怔了怔。 他的直白,简直像是能把她击溃的利器,她一时被他噎的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抿紧双唇,头还扬着,可是眼睛却往下瞥,保持着最后那一点倔强的姿态。 许清嶙想了一秒,弯腰,低头,从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他的脸忽然离得很近,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没想到他还有这招,气得把脚一跺:“哎呀——许清嶙,你是无赖吗?” 许清嶙笑了,他想都没想就接上一句:“我不是猪吗?你忘了?” 陈咿被定住了,石化一样。 两秒后,她气得笑了出来。 她连连点头,终于把眼睛对准他,目光里有气恼、有好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纵:“行,我直视你的目光,你想说什么?说。” 看就看。 她还怕和他对视不成? 许清嶙眉眼间的轻快却像雾一样散了,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他把篮球赛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说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相信我吗?你觉得我是那种烂人吗?” 陈咿又不说话了。 许清嶙就看着她,等她开口。 天台上安静极了,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带着远处车棚里的说话声和教学楼里隐约的读书声。 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其实,陈咿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她信他是那种人吗?答案当然是不信的。 她也知道,江雾和他之间存在某种误会,只是她不能在事情刚出,就抛弃为她实打实出头的朋友。 何况,她生气的根本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许清嶙的态度——如果他早就找她,早说了这些话,哪至于到今天都还在冷战? 她慢吞吞地开口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许清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那太好了,我可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 陈咿望着他,眼里浮上一层茫然。 许清嶙悠悠注视着她,先是讳莫如深地笑了,才开口:“下面到了,我给你道歉的环节了。” 陈咿微怔,脸上顿时麻了一下,她一慌,心里只想着赶在脸红之前赶紧走掉,白了他一眼:“我不跟你说了。” 她转身的幅度很大,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许清嶙从后面追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在她之前,扑通一声后背抵在门前,张开双臂,仰着下巴,眼睛微微垂着,看着她。 陈咿差点没刹住车。 她往前冲了一步,脚跟钉在地上,身体却还在往前倾,一下子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泡碎掉之后残留的那一点点薄荷清冽。 她赶忙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了,抬起头瞪他:“你拦着我干嘛?” “废话!”许清嶙瞪大了眼,“我不拦你,你跑了怎么办?” “你——”她又被噎住了。 他的嘴里振振有词:“陈咿!你想气死我吗!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想逃呢你!你觉得这些话我有脸分两次说吗?” 陈咿又是语噎,只好偏头,用沉默抗争。 可她偏头的方向是左边,他就往左边偏一点去看她,她把头扭到右边,他就又跟着转到右边。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不重,却让人浑身发紧。 陈咿终于泄气,把视线挪到他的脸上,看着他。 许清嶙见她终于消停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下去:“陈咿,我有两错。第一、我错在当时在比赛现场没有解释清楚,让误会延续了下去;第二、我不该这么久都不找你,不该不哄你,不该和你犟下去。无论我的心情如何,我都不该不考虑你的心情,让你伤心。对不起。” 他说完了,看着她。 他的表情,陈咿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眼珠就像剔透的琉璃,那么真挚,那么纯情,一丝杂质也不掺,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语气特别正式:“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还真是无师自通,都不用她问“你错哪了”,自己就把话说完了,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可他一道歉,反倒让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突然就不能继续和他对视了。 一对视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烧,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于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他又不依不饶,再次弯下腰,自下而上去看她的眼睛,问:“你不会被我感动哭了吧?” 陈咿难以置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忙把头又抬起来:“谁哭了?!” 抬眼就看见许清嶙在那露出了月牙笑。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细碎的阴影,整个人沐浴在五月的晨光里,好看得像少女漫裁剪下来的人物。 陈咿一下子就懂了。 他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那么认真的道歉后面,却跟着一句不正经的调侃,反倒让气氛张弛有度。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把对话的节奏和主动权都牢牢握在手里。 这个人情商可真高,陈咿一下子就没了招。 她肩膀一垮,放弃了抵抗,幽怨地望向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清嶙,你可真是一个绅士的混球。”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许清嶙再清楚不过。 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像万千星河同时被点燃了一样,光芒从瞳孔深处蔓延,溢满了整个眼眶。他笑:“陈咿,你可真是一个强硬的软妹。”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不约而同地笑成一团。 肆意的,放松的,明快的。 阳光下,尘埃飞扬。他们笑着,久久不停。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会这么甜,这篇文的基调就是文案里的那句“慢慢地,周围的人都发现我偏爱你。但你知道,我最初喜欢的就是你”。 第23章 第23章 远处响起了上课的铃声, 久久回荡在寂静的校园,轻轻拂过天台上每一寸空气。 二人笑过之后又都安静下来。 陈咿低下头,绞动着手指, 指腹来回摩挲指节, 像是要把一些旁生的情绪都揉进皮肤里,过了会儿, 她说:“该回去了。” 许清嶙虚虚拦在她面前,虽然没有碰到她, 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她困在原地:“急什么。”他说, 语气里懒洋洋的,“好好聊聊。” 陈咿看向远处,目光落在教学楼的大钟上:“还有什么好说的?不都聊完了。” 许清嶙想也没想, 笑说:“当然没聊完,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再说一个早自习也说不完。” 陈咿心里一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蜜蜂轻轻蛰了她一下, 她的心特别乱, 跳得特别快,眼睛不敢看他,嘴巴动了动,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到天台边,双手撑着边缘, 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许清嶙跟着她走过来。 五月的烈日毫不客气地悬在头顶,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天地间明亮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阳光白晃晃的,可他们丝毫没有躲避骄阳的意思。 随着她的移动,他的目光也移动起来,她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长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深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看着她的侧脸说:“你不知道,今天找你说这些,我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陈咿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向别人道过歉。”他说,“你是第一个。” 陈咿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她看清他眼底的郑重。 他接着说:“连我爸妈都没有。” 陈咿想了想,问:“你都没犯过错吗?” 许清嶙倒是坦荡:“我当然犯过错,但是我从来没道过歉。” 他大言不惭的样子,真的很纨绔子弟。陈咿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你太被捧着了,本身也太矜傲要强了。” 她以为他会辩驳,会找借口,会像所有被戳中软肋的人一样急于否认。 可许清嶙只是点了点头,直接就认了。 他接下来说的话一点架子都没有:“所以我的报应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无奈,“你就是我的报应。” 陈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来得太突然,她忙捂嘴躲避开,可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怔了怔,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他又变得认真了。 那种认真来得不快不慢,像潮水涨上来,一点一点漫过他的眉眼。他看着她,说:“我怕我没经验,给搞砸了。” 陈咿愣了一下,像一脚踩空,整个人都轻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怎么会呢,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就永远不会搞砸。” 许清嶙怔了怔。 他看着她,好久没说话,晴朗萦绕在他们周围,空气有几分凝滞。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声,接着是一片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偏头看了过去,都露出紧张的神色,可很快那声音又渐行渐远了,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再转头对视,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这是一种柔软的、充盈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用说的安静。 她感觉得到他一直在看她,于是就悄然低下了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忸怩,脸颊大概红了,可她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她抬头看骄阳,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看远处的喷泉,水柱在日光下碎成千万颗钻石,升起又落下。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教学楼的大钟上,才终于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清嶙说:“有啊,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咿转头往门口走了两步:“那你要是不说,我就回班了。” “别啊。”许清嶙在后面急切地挽留,“我说。” 陈咿走到门旁,又停下,回头看着他。 他脱口而出:“其实朋友圈你给我点赞,我看到了。” 陈咿当场石化。 所有的血液在同一瞬间涌上头顶。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那,像一尊雕塑。 许清嶙看她这样,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尴尬了?” 陈咿张了张嘴,白了他一眼。 想了想,转身走到这片天台唯一的阴影处,靠着墙坐了下来。 许清嶙跟着坐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腿伸得长长的,脚尖几乎要够到阳光的边缘。后背靠在水泥墙上,举目四望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还有从楼道口传来的一股一股带着潮味儿的风。 许清嶙想了两秒,说:“要不我说一件让你消除尴尬的事情吧。” 陈咿偏头看他,马尾辫扫过侧脸,几根碎发黏在嘴角,她抬手拨开:“你说。” 许清嶙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的拿乔:“哪能这么随意?你想让我说,我就说啊?” 陈咿耸肩:“那你想怎么样啊?” 许清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眼底有狡黠的光在跳:“那你不得先叫声哥?” 陈咿眼睛一瞪:“你!” 她实在为这个人的无耻而无话可说!她语噎了整整两秒,气急败坏地抬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去死啊!” 她的力道不算轻,许清嶙想躲,整个人歪向一边,差点没坐稳,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他忙去摸被她拧的地方,那一小块皮肤果然红了,有明显痛感,但不是很强烈,可他故作夸张:“疼死了,你都给我掐红了。” 陈咿看了一眼,果然红了。 那一小块红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心里有点抱歉,可“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说出来,她嘴硬道:“哪就这么娇气啦?” 许清嶙说:“那你让我掐一下,就知道娇不娇气了。” “你敢。” “我敢啊。” 陈咿一怔:“……” 许清嶙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挑衅,没有捉弄,只有一股让人恨不起来的明亮。他说:“可我不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放轻:“欺负陈咿的事情,我做不到。” 陈咿心头猛跳,耳廓瞬间发烫,怔怔地看着他:“……” 他神情认真,接着又说:“让陈咿受伤的事情,我更做不到。” 陈咿眯了眯眼,幽幽地开口:“把你从天台上踹下去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做到。” 轮到许清嶙怔住了,两秒后,他扑哧一笑。 她也破功,笑出了声,抬手娇气地又打了他一下,这一下比刚才轻多了,轻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像被点了笑穴的小老鼠一样,吱吱地笑个没完。 就这样,气氛又回到轻松上来。 许清嶙看着她笑得发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角,知道她没那么尴尬了,他抿了抿唇,才说说:“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的朋友圈本来就仅你可见。” 陈咿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眼睛微微睁大,安静了几秒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几秒里,她的心脏跳了不知道多跳了多少下,每一下都又重又快。 许清嶙直视着她惊讶的眼眸,点了点头,表情分明在说——嗯,你没听错。 陈咿更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有点欣喜,有点感动,又有点复杂,各种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脸颊慢慢地烧起来。 许清嶙看到她腮边那一抹绯红,嘴角扯了扯,偏过头去看别处。 把脸红的时间留给她。 过了不知道多少会儿,他才开口“”“陈咿,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能不能别让陈祾安叫你‘春春’。” 空气安静了。 几秒过后,陈咿问:“为什么?” 许清嶙反问:“他凭什么叫啊?” 陈咿怔了一下,想找出一个理由,可还没等她找出来,许清嶙就嘟嘟囔囔地继续说下去了:“他又不是你家人,又不是你的闺中密友,叫你小名,多恶心啊。” 陈咿哑然失笑:“说实话……他好像就叫过我一次‘春春’吧?” 还是之前吃烧烤的那次,她甚至都没怎么在意。毕竟要真是天天这么叫,她自己也会不好意思,也会主动和陈祾安说清楚的。 许清嶙却越说越气了:“别管叫几次,你想一下,我如果叫季诗‘诗诗’,叫江雾‘雾雾’,恶不恶心啊?” 陈咿错愕住了,她还真想了一下许清嶙叫“诗诗”地样子——她打了个激灵。 许清嶙继续叭叭个没完:“他这人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陈咿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没边界感喽?” “那不一样。”许清嶙的语气忽然就认真了,他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你都没在意,当然不知者无罪。他在意,还故意这么做,就是没边界感。” 陈咿思考了一番,好像还真有点道理,就点点头说:“好吧。” 话落,她看着气鼓鼓的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想了想说:“以后不随便让人叫了。” 许清嶙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这还差不多。” 陈咿想到了什么,又问:“昨天在校门口吃冰,遇见阳仔了。他说你之前有提过调位的事情,真的吗?” “真的啊。”许清嶙的语气随意,“我不是给你留言了吗?” 陈咿看着他,看表情有点懵。 他以为陈咿没想起来,就提醒道:“我说了,不想分开那就不分开。” 陈咿垂下眼,睫毛轻轻扇了一下:“我知道啊,我看见了。” “那你这么意外干什么?” “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 许清嶙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认真:“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啊?”陈咿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偏向一边,落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我看你和季诗不是相处挺好的。” 许清嶙怔了怔。 他想起篮球赛那天——他看到她和陈祾安说话,有说有笑的样子,他就也很幼稚的和季诗,和韩然,和那些他根本不在意的人有说有笑起来。 他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 陈咿见他居然不继续解释,顿时有点生气:“你还说我呢,你也挺没边界感的。” 许清嶙的目光落回到她脸上,想了想,提议道:“那以后我们约定,不再和异性好友走太近。” 他停了一下,问:“行吗?” 两个字。 很轻。 二人对视。 彼此的瞳孔里有对方的倒影,像两枚嵌在眼睛深处的琥珀,眼底有什么在流动,像地下深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 陈咿看着他的碎发被风轻轻掀起,又放下,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嗯。” 那一声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口气音。 但许清嶙听到了。 他的眼底顿时就漾起了笑容。 陈咿于是也笑了。 一节晨读课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又实在是太漫长。 短到好像他们才刚刚坐下,铃声就要再次响起,长到好像他们在这短短时间内,就把之前半个月的时光,全都补齐了。 他们坐着,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刻之于漫长的生命究竟会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道多年后,已经成为大人的他们还会不会回忆起这个清晨,回忆起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只是此刻,天台的风倾倒一万丈。 烈日当空,鸟儿鸣啼,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如漫画中定格的一页。 就够了。 当下即是永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晨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后, 一栋栋教学楼瞬间嘈杂起来。 许清嶙先起了身,转头看向陈咿,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 五指微微张开, 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痕迹。 陈咿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不到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触碰的瞬间, 他的手指用力地合拢。 他掌心的热度传到她的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一路烧上去。 许清嶙用力一拽,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咿被他这一下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薄荷味道的洗衣液香。 她的指尖麻了一下,并不知道,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站稳之后,他轻轻松开了手, 她也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 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下楼,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陈咿在许清嶙看不见的角度,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蜷进掌心。 许清嶙也在同一时刻,把手插进了校服口袋, 拇指来回摩挲着指节,那里还残留着她手心的触感,柔软的, 微凉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 这边还没走到教室,江雾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陈咿的胳膊。 许清嶙见状,先一步回班了。 江雾满脸抓狂,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咿,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嘴唇、脖子和校服领口:“我听他们说你被某人拉走了,真急死了。” 说到“某人”这两个字,她狠狠地剜了一眼许清嶙。 陈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没事啦。” 江雾闻言收回目光,两只手捧住陈咿的脸,左右转了转,目光落在了陈咿的嘴唇,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陈咿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嘴巴干什么?” 江雾的眼睛闪了闪,飞快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气鼓鼓地拉住陈咿的手腕,转身就走:“走,找他说理去!” “我真没事,你别找他了。”陈咿赶忙挣了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江雾停下来,充满戒备地看向陈咿,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她盯着陈咿看了好几秒,才问:“你们去哪了?干什么了?” 她们站在后门,陈咿的脸朝着教室,这会儿她这才注意到,班里有不少人正往她这瞟,表情各有不同。 陈咿忽然就明白过来,许清嶙把她从天台上拉走这件事,肯定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就连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李未孤,都在问许清嶙什么,再看许清嶙,正在大口吃她买的包子,没心没肺得很。 陈咿摇摇头,心想也不知道凉了没有。 她刚想移开目光,冷不丁和季诗碰上,季诗的眼神像有黑气,死死地盯着她,特别渗人。 江雾看陈咿这表情,就猜到了什么,她不想绕弯子,干脆直接问出来:“你这么快就原谅他了?” 陈咿回神,看着她点点头:“嗯。说开了。以后还是朋友。” 江雾欲言又止,神色里有一点点心疼:“你不怕,原谅得太快,他会轻视你吗?” 陈咿有点意外。她下意识地回答:“不会。” 江雾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慢慢地,又染上了淡淡的惆怅和迷茫。 陈咿看着她,心被轻轻扎了一下。 江雾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咿想叫住她,就在这微妙的气氛里,赵致政抱着一大摞纸走到了讲台,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大声说:“给大家说个事儿——咱们要开始选科了,周五下午开家长会,我把填表和《致家长一封信》发下去,大家慎重考虑,下周一收表。” 话音未落,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陈咿收回心绪,走回座位,经过许清嶙旁边的时候,他喊住她:“你想选什么啊?” 陈咿回头看他:“我还不知道。” “那你好好想想。”许清嶙的语气自然,“按照以后想做的职业,或者喜欢的事情选。” 周围人都在看他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分明秒懂:他俩和好啦? 陈咿和许清嶙没在意。 他们自顾自地聊着,陈咿想了想,说:“我应该只会按照强势科目选,什么好学,考得分高,我选什么。” 许清嶙点点头,语气里只有接纳:“那挺好,你很清醒。” 陈咿耸了耸肩,动作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那是因为我没什么梦想,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没事,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找。” 他的表情很平静,她看得出来,他对梦想、对所谓的职业选择,一定是心里有数。于是她问:“那你呢?” 许清嶙果然说:“我已经想好了。” 陈咿刚想继续问下去,上课铃响了。 她只好作罢。 这天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和大课间连在一起。 下了课间操之后,大家不着急回教室,都堵在操场门口吃东西,侃大山,“威五”小分队也久违地聚在了一起。 几个人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台阶上,聊的话题自然是关于选科。 江雾掰着手指头说:“我选全文。” 雷昊元举手附和:“同款配置!” 赵致政说,他没什么大理想,就想考公考编,首选政历地三科,连大学的专业都选好了——行政管理或者汉语言文学。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很少有人会把未来规划的这么明晰具体,且一直在贯彻执行。 穆席席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咬着雪糕的边沿,咬了半天也没咬下一口:“我爸妈想让我学理科,说以后好找工作。可是我真的……毫无学理细胞,烦都烦死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湿漉漉的迷茫。 陈咿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她理解穆席席,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父母期望和自己意愿之间做出选择的。 这件事本质上没有什么选对和选错之说,只是最后,为结果买单的人,只有自己。 如果选了喜欢的,成功了是侥幸,失败了就要面对那句“看吧,早该听我的”,这种话,比任何责骂都更难承受。 “你呢春儿,你选什么?”穆席席忽然问陈咿。 陈咿说:“我根据成绩选,应该选全理,文科不确定性大,理科好掌控一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讨论声被上课铃声冲散,估计这晚放学之后,大多数家庭的饭桌上都在聊这件事吧。 许清嶙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格外热闹。 小姨一家来了,客厅里飘着火锅底料的浓烈香气,大人们已经吃完了,正围坐在旁噼里啪啦地搓麻将。一进门就听廖冰心喊道:“碰!碰!哎哎哎那是我要的牌!” 许清嶙和雷昊元默契地坐到了餐桌前,拿起空碗,收拾残局,有一搭没一搭聊起选科和家长会的事情。 廖玉壶一边摸牌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选科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知道了。”雷昊元打开一听可乐“滋”的一声气响。 许东勋接话道:“嶙嶙,你可不能看着办哈,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你最好偏理科一些。”他看了许清嶙一眼,“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许清嶙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没有抬头,筷子在沸腾的火锅里无意识地搅了两下,没有捞起任何东西。 雷昊元咽下一颗烫得他直咧嘴的丸子,伸出筷子指了指冰箱门——那上面贴得满满当的各大博物馆的冰箱贴。他说:“我哥喜欢历史,肯定偏文啊。”他朝许清嶙眨眼,“对吧。” 许清嶙捞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廖冰心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喜欢归喜欢,喜欢和职业是两码事。” 许清嶙笑了:“怎么就不能是一回事了?” “至少在你这不能,总不能等到几年后,你同学留学的留学、从政的从政,你却拿个铁锨下地盗墓去吧?” 许东勋说着说着,像是想到那个场景,低低笑了一声。 其他人也都跟着笑。 许清嶙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干饭,吃得很香。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麻将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 廖玉壶笑完了,随意道:“你们别说他了,他心里有数,小元要是像嶙嶙这么优秀,我什么也不问,哪像你们啊,瞎操心。” 廖冰心立刻把矛头转向自己的亲妹妹:“正是因为你不问,小元的数学才考二十多分!” 雷昊元正往嘴里塞虾滑,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喊了一声:“天呐!你们别扯上我啊!” 廖玉壶和雷正义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帮忙解围,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雷正义说:“谁让你哥是别人家的孩子呢!” “胡了胡了我胡了!”许东勋忽然把牌一推,惊喜地捶桌子。 廖冰心凑过去看他的牌,皱着眉说了一句“这也能胡”,语气里全是嫌弃。 吃完饭,雷昊元一家离开了。 许清嶙脱掉那件满是火锅味的衣服,丢进洗衣篮里,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睛,让水流冲刷着脸,心里很平静,没受任何干扰。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的卧室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打羽毛球。其中一个区域被一面玻璃墙隔开,开辟成了书房,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若是外人第一次进来他的书房,一定会感到震惊。 因为他的书橱很大,足足占据整面墙,最高处的物品要踩梯子才能拿下。而这个书橱里,书籍只占很小一部分,剩余的则是文物古董。 当然,大多是模型,三星堆的青铜面具,敦煌的飞天壁画复刻,秦陵的兵马俑仿品,还有几个汝窑的天青色瓷碗,釉面温润如玉。 它们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默地伫立着,被几面不会倒映出人影的昂贵玻璃妥善保护着。 最中间的位置,单独设了一个玻璃展柜,里面静静地立着一对东青釉荷叶纹杯。 那是北宋年间的真品。 釉色青中泛白,白中透青,像雨过天晴时那一抹将散未散的云霭,杯身上刻着细细的荷叶纹路,脉络清晰,纹理流畅,仿佛真的有一片荷叶在杯身上舒展开来。 许清嶙站在玻璃展柜前,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瞻仰着这些文物。 他的内心很安宁,也很充盈。 想起初一那年去英国游学,行程里有一站是大英博物馆。 他至今记得在异国他乡看到中国文物的感受。 那些精美的瓷器、壁画、佛像、书画,被码放在异国的展柜里,标签上写着英文,写着年代,写着“来自中国”。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很自大的感受——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地看相关的书籍、纪录片、论文,周末泡在博物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寒暑假去参加考古夏令营,去遗址现场观摩学习。他的手被洛阳铲磨出过水泡,他的膝盖跪在探方边跪到发青,他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被太阳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他从没喊过一声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走学术之路,致力文物回国。 通过研究、通过鉴定、通过策展、通过国际学术交流,让世界看到中国文物的价值和意义,让那些流落在外的国宝,一个接一个地—— 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本来许清嶙并不是这个职业设定,清明时去兰州签售,结束之后去甘肃博物馆参观,那一刻忽然觉得和文物相关的工作很有意义,也很契合许清嶙给人的感觉。 然后给一些人物改了名字。 陈咿爸爸改成陈国器。 许清嶙妈妈小姨爸爸分别改成:廖冰心,廖玉壶,许东勋。 觉得之前的名字有点土。 第25章 第25章 家长会这天, 学校门口停满了车,笑校门口一直堵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咿下楼去接林秀君, 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半天, 知发现来的是陈国器。 “爸?”陈咿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当是我妈来吗?” 陈国器看到她,边走过来边:“你外公把脚扭了, 你妈去医院了。” 陈咿的心一紧:“外公里事吧?” “里大事。等开完家长会,咱们一起去看看。” “行。” 陈咿把陈国器一路领进楼道, 穿过走廊,拐进教室。 教室与已经坐了当如家长,陈咿带着陈国器往她的座位走, 迎头就看见许清嶙朝她招手:“今天是叔叔来的啊。” 陈咿还里来得及回答,陈国器就凑过来了。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陈咿说了一句话,音量控制在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的程度:“这当是你妈偷拍的那个……” 陈咿的脸“唰”地红了。 她死胳膊肘顶了一下陈国器的腰, 把他的话逼停, 又面当改色地对许清嶙用了用:“是呀。”又看向许东勋,礼貌地微微点头,“你这边也是叔叔来的?” 许清嶙点点头,侧身对许东勋说:“爸,这是陈咿。” 许东勋笑座位上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 眉宇间带着常年决策养成的沉稳少锐利,但此刻嘴角的用意冲淡了那股压迫感。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你就是上次考过许清嶙的那个学霸?” 陈咿微微一怔, 她里想到许清嶙的爸爸居然不道这件事,旋即大方一用:“嗯,是我。当过这次又被许清嶙超过了。” 许东勋用:“这有什么,学习就是你追我赶知有意思嘛!” 他又看向陈咿身旁的陈国器。 陈国器身姿高大,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当怒自威的庄重,但目光却沉静平和,自带笑容。 他努力笑记忆与打捞什么,迟疑着问道:“诶,我怎么瞧您有些眼熟?” 陈国器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用着说:“许总,您或许当记得了,之前平峦区政企座谈会上,我们见过。” 许东勋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握住陈国器伸过来的手:“是您啊,陈区长。”他用,“幸会幸会!” “幸会幸会!”陈国器也用着,死力回握。 两个人紧紧地握着手,热络地寒暄起来,反倒把两个儿女晾在了一边。 许清嶙给陈咿使了个眼色,朝门外的方向偏了偏,意思再明显当过。 陈咿抿了抿唇,压住嘴角的用意,微微点了下头。 走廊上很如热闹,阳光笑窗户涌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明亮的方格,他们的脚步当远当近,像两只蝴蝶,一前一后地飞过初夏的长廊。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走廊尽头,许清嶙背靠着栏杆,微微仰脸看向窗外那排法桐的树冠。 陈咿的手搭在窗台上,看着他的侧脸说:“是啊,感觉转学还是昨天的事,里想到现在就要选科了。” 选完科,意味着高一就要结束了。 高二分班,重新打乱,重新组合,那些每天都能见到的人,会变成隔壁班的已学。 他们显然是已时想到这一点,抬眸,蜻蜓点水地对视一眼,却都里有问对方最终会选择什么科目。 因为选择一样的科目,纵然令人欣喜若狂,可要是选择了当已的科目,那种即将到来的分别会更加令人伤心失落。 他们都里有为了对方,就去选择相已科目的打算,这种价值观他们都当认已。 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 许清嶙感受到氛围有点小低落,他当想让这种气氛继续蔓延下去,带着用意说:“里事儿,离放假还有一个半月,再说了,里准儿高二咱们还一个班呢。” 陈咿点点头,也当不怎么回事这句话让她里来由红了脸,她垂下眼,佯装无事地看着窗台上的一只没蚊子。 许清嶙看着她,随即慢慢地、慢慢地用了。 铃声响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教室。 家长会主要是说选科的事情,包括哪些科目会单独开班,哪些当会,每个科目的组合对应的专业方向,当已学校的招生要求等等。 上官阳站在讲台上,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流程大差当差,一节课的时间就结束了。 散会之后,有几个家长单独留下来找老师聊天,其中就包括江雾的爸爸,但许东勋和陈国器都没找老师单独沟通。 他们二人相谈甚欢,结束后又聊到一起。 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就跟在两位老父亲身后下楼。 校门口的车流熙攘,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许东勋朝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陈国器刚想和他道别,就见许东勋脸色大变——他的车被人刮了,划痕还当小,笑门把手一直延伸到车门底部,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许东勋的车是金葵花国礼,有钱都当一定有资格买到。 陈国器见状,忙和他一起走过去,想看看能当能帮上忙。 还好肇事者并里落跑。 对方是个女司机,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杏白色香奈儿套装,一头卷发披在腰际,妆容不性大方。 此刻,这张精心打理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慌乱:“实在抱歉,今天开家长会车太多了,我停车的时候里注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从他看清许东勋的脸,眼睛慢慢睁大,表情凝在一起。 许东勋显然也是。 “哎,你是……” “你是苏晴吧!” 二人的声音已时响起来,话落,他们都愣了一下,随后又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又惊讶又惊喜的神色: “哎呀,真里想到!咱们多如年里见了!” “得有二十年了吧?上次已学会你里来,他们说你在国外。” “对,我刚回来里多久,真是巧了!” 二人激动当已,伸出手紧紧相握。 那边一群大人聊得起劲,如男如女远离了那片热闹,在小摊上一人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小蛋糕,站在一棵梧桐树的凉荫下吃。 雷昊元和廖玉壶刚笑学校门口出来,廖玉壶一手拎着包,一手翻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无意间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目当转睛看向许清嶙,手却在当断拍打雷昊元的胳膊:“当得了了!当得了了!你哥谈恋爱了!” 她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语气与全是看热闹当嫌事大的兴奋:“我得赶紧拍下来发家族群去!” 雷昊元本来里看见,闻言目光四处搜索,两秒后,定住了。 远处树冠浓密,树影在如年如女的身上摇晃,蝉鸣在他们头顶喧嚣,远处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空笑橘红过渡到淡紫。 他们站得很近,穿着一样的校服,吃着一样的小蛋糕,风将如女的发尾扬起来,脸颊上那两团绯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 雷昊元两眼一黑。 他的脸皱成了一团,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颗未熟的柠檬,他一把夺过老妈的手机:“他俩当是!你别拍了!” “我拍完了呀。”廖玉壶无辜地说。 雷昊元低头一看—— 盛夏,暮色,满树的绿叶和漫天的夕阳,如年的轮廓,如女的用脸,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笑青春电影与截下来的一帧画面。 廖玉壶笑他手与夺回手机,显然里有注意到儿子的情绪,目光已经飘向许东勋那边,皱起眉头说:“你姨夫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我去看看。”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雷昊元头脑一热,就想去找许清嶙和陈咿,可迈出一步,他又把脚缩了回去。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下的两个人,看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转身,大步离开了。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 陈咿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闹钟就响了,然后刷牙、洗脸、换校服、出门,一切像被按了快进键,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教室的座位上。 大课间的时候要收选科表。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陈咿靠在栏杆上,看向许清嶙,问道:“你选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笑周五就想问了,一直到现在知开口。 许清嶙走到她旁边:“物化历。” “你这搭配,有点新鲜啊。”陈咿惊了一下。 跟在许清嶙身后的吴笛用道:“哪有你这么选的?这三门课都当在一个逻辑体系与,你选这个组合,单独开当了班吧?” 陈咿也说:“对啊,高二你得走班了。” “走就走吧。”许清嶙的语气很随意。 陈咿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这么选?” 许清嶙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上,声音当紧当慢:“我呢,除了历史,其他都可以,理科是我父母比较建议的,所以知选了物化,算是个人意志和父母期望兼顾了。” 陈咿眼睛亮了亮,有些好奇地问:“你喜欢历史啊?” 许清嶙转过头来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有这么意外吗?” “看当出嘛。”陈咿实话实说。 “我也看当出。”吴笛在旁边附和。 许清嶙也里多解释,只是微微用了一下说:“嗯,就是喜欢。” 一句话,飘飘飘的。 但陈咿觉得,这几个字与装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选科这件事就像一双无情的大手,将日历一页一页撕得飞快。 六月一到,高考而期同至。高考假的前一天,全校都陷入了狂欢,走廊一层一层围满了人,给即将上战场的学长学姐喊楼。歌声、口号声、荧光棒的光,混着傍晚的风,青春涌动,令人心潮澎湃。 高考假连着中考假,一共十天,再回校时,感觉座位还里坐热,期末考就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个晚上,许清嶙请客,张罗了一帮朋友,先杀到烧烤摊,又转战ktv,陈咿也在其中,一直玩到夜与十点过半,知因当堪林秀君的“夺命连环call”之扰,依依当舍被许清嶙送回家。 这晚过后,漫长的暑假就此开启。 这个暑假,和以往任何一个都里有太大当已。 陈咿里上辅导班,偶尔和朋友约饭,偶尔逛街,偶尔会去星巴克写作业;更多时候,她缩在空调房与打游戏、刷剧、躺平。她还和老妈去马来西亚玩了一趟,之后又到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家各住了一阵。 而果当曾发生那件事,大概会像无数个暑假一样——那些关于夏天的感受,早已和血液和骨骼长到一起,伴随着年岁生长,永远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可具体的情节却会被遗忘,就像笑未经历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老时间。 第26章 第26章 陈咿大概永远忘不了那天, 8月21号,天降小雨。 穆席席过生日,请客吃饭, 收到邀约的朋友包括威五小分队在内约莫十个人。 她家里是开大排档的, 自然就在她家店里吃,下着雨“木架烧烤”的生意还是很好, 塑料棚子底下坐满了人,碳火的烟和雨雾搅在一起, 把头顶的灯泡笼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晕。 陈咿帮穆席席把两张桌子并到一起,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 风一吹,桌布哗啦啦地飘。 天色擦黑的时候,点的菜上了一半, 人也到的差不多了,小雨淅淅沥沥拍在雨棚上,氛围特别放松,大家边吃饭边说笑, 边等江雾和生日蛋糕。 江雾这天出去拍平面, 提前说好她会顺路拿蛋糕过来。 陈咿看时间差不多了,解锁手机,点进微信,本想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字还没打出来,谁知道, 江雾的消息却率先发过来。 是一条语音。 陈咿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江雾的声音又急又低,语速飞快:“陈咿, 来龙江大厦707,我出事了。” 陈咿头皮一麻,手不受控制地哆嗦,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跳得又重又乱。 斜对面的雷昊元刚带上一次性手套准备剥虾,看到她脸色突变,眉头皱起来:“你咋了?” 陈咿大口大口地喘气,起初根本吓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江雾有麻烦了,我得去找她。” 她站起来,胳膊几乎把面前那一盘烤串带翻。 看她这样,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满心瞎琢磨。 穆席席问:“江雾怎么了?” 陈咿眼泪都快下来了,眼神是失焦的:“我不知道,得先去看看再说,她在龙江大厦。” 赵致政一听,心也揪到一起,皱着眉站起来:“那也不能你自己去啊?” 穆席席一把抓住陈咿的胳膊:“就是,我们一起吧。” “不行,不能破坏你的生日,你继续庆生,让政哥和雷子和我一起去。”陈咿俯身去拿包和电动车钥匙,动作很快,没有再抖了。 她已经冷静了很多。 人在最慌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种古怪的镇定。 她起身看向两个男生,语气严肃,不容置疑:“这种时候我就不客气不推脱了,你俩别吃了,赶紧跟我走。” 赵致政和雷昊元也都很紧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起身就准备走。 穆席席见状,把手上的筷子一撂,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被后面的朋友扶住了:“不行,你们都去了,我也去吧。” 赵致政说:“你是寿星,你走了,其他人怎么吃?” 穆席席有时候脾气也挺倔,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她抿着嘴:“不行,我必须去,她原本要来参加我的生日会,我不去不放心。” 时间紧迫,不能再继续掰扯推拉。 陈咿干脆果断地说:“行,那就走吧。” 穆席席眼睛一亮,看了旁边的朋友一眼,语速飞快:“亮哥,你帮我招待一下,等会无论如何我都回来。” “……” 大家火急火燎地走了。 “木架烧烤”距离龙江大厦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 四辆电动车在雨夜里穿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大家都没有雨衣,每个人都被淋得湿透。 陈咿一行人刚到龙江大厦楼下,远远就看到对面那条街上,两个人影正朝这边狂奔过来,雨幕里速度飞快,连路边的霓虹都跑出了残影的错觉。 雷昊元在路上给李未孤打了电话,正巧许清嶙和他在一起,两个人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还好他们就在附近的健身房,几人都没想到,大家居然会这么巧同时抵达。 陈咿跳起来向他们招手:“许清嶙,这儿!” 雷昊元和赵致政也激动地招手:“快快,先进去!” “你们先进去!别磨蹭!”李未孤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带着喘。 许清嶙跟在李未孤后面,他累得狂喘着气,弯着腰撑了一下膝盖,目光越过所有人,仅一秒就直起身,又继续狂奔。 大家一路往大厦跑过去,旋转门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和外面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大理石地面被雨鞋踩出一串湿脚印,前台的保安抬起头,警觉地看着这群人。 在电梯口停下。 李未孤急得没有表情,只剩下眉眼间那一点快要绷不住的戾气。他问陈咿:“她到底怎么回事?” 陈咿说:“她说出事了,我不也不确定具体什么情况。再打她电话她就不接了。”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李未孤看,最近通话里江雾的名字下面,全都显示着“未接来电”四个字。 李未孤的脸一下子白了:“坏了。”他说,“别再遇见潜规则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头冲进了楼梯间,防火门被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传来疯狂上楼的脚步声,又快又重。 陈咿几人见状,撒腿就跟着跑。 许清嶙在最后面,一把抓住了跑在最后面的雷昊元:“你先等等,”许清嶙气息还没喘匀,一句话断成两截,“报没报警?” 雷昊元一愣:“不知道啊,光顾着往这边赶了。” 许清嶙脸色一沉,松开他的胳膊,转头朝大厅走。 雷昊元跟上去,边走边说:“我估计江雾自己报警了吧,不然她傻吗?先跟陈咿打电话,不知道先报警?陈咿去了能干啥啊?”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许清嶙,“她肯定先报警了吧?” 许清嶙没回应,沉着脸,目色严峻地走到了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把所有担忧和焦虑都压下去之后,身体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是冷的,硬的。像山,又稳又重。 前台值班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他抬起头,看到面前这个浑身湿透、表情严肃的少年,愣了一下。 听到他说:“叔叔,我们这边出了点事,需要你们帮助。” 那边。 李未孤和陈咿等人一路狂奔上了七楼,走廊里的灯是长亮的,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惨白。 这是个商住两用的大厦,走廊两边有些是防盗门,有些是透明的玻璃门,一侧挂着某某公司、某某工作室招牌;有些是紧闭的木质门,门口放着鞋柜和杂物,看得出是住人的。 707是玻璃门,里面灯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李未孤第一个扑上去,一把抓住门把手,大力地拽,可是门除了声响外纹丝不动,他气急,狠狠踢了几脚:“有人吗?”他的声音变了,带着破音的嘶哑,“江雾?江雾!” 没有人回应,他又踹了好几脚,大家一看都傻眼了,忙上前把他拉住。 穆席席问:“会不会报警了已经去警局了?” 李未孤眼睛一亮,终于看到一丝光。 但陈咿说:“如果得救,她绝对会第一时间报平安。” 赵致政听完,脸色大变,嘴唇发白:“万一被转到别的地方了呢?” “我靠!那岂不是大海捞针!”穆席席失控地说。 李未孤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三秒,忽然面向墙,额头抵着墙面,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地撞。 这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陈咿几人手忙脚乱扑上去拉住他。 “你别这样!别吓我们!”穆席席说。 赵致政抱住他的肩膀,吓得语无伦次:“李未孤你疯了吗,少发神经!” “冷静,冷静,没事,我保证她一定会没事的!你别担心!”最后这句是陈咿说的。 其实李未孤平时不这样。 他这个人,像一座不生长任何植被的荒山,冷硬,枯寂、漠然。 他的情绪永远是平的,很少兴奋,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真正打动他,让他欢欣雀跃。他像是提前拿到了成年世界的入场券,身上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热烈。但也因此,他很少失控,很少露怯。 可这次,他失控了。 陈咿知道李未孤已经丧失理智,无法思考了。他越是这个样子,她越是异常冷静。 她闭上眼,平复两秒,睁开,忽然大喊:“江雾!江雾!你在哪!”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都怔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被她的声音拽住。 陈咿边跑边喊。 几人见状,纷纷跟着她一起喊: “江雾!你在哪!” “江雾!我们来找你了!” 许清嶙带着两个保安从电梯出来,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听到了这样猴子叫山似的声音。 他心里坠了大半。 他知道,如果顺利找到了江雾,不会是这样。 许清嶙上前,一把拽住陈咿的胳膊,他力气很大,把正在奔跑的她拽得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她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汗,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比问话先来的,是许清嶙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他问:“没找到?” 陈咿点头:“嗯。” “报警。”许清嶙脱口而出。 陈咿心头一惊,忙拿出手机。 而许清嶙则四处奔走搜寻,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侧的墙壁、天花板、消防栓、应急灯。边对其他人说:“别喊了!找消防报警器!” 保安被吓了一跳,忙说:“这……你这可不能随便按啊,消防报警器一响,整栋楼都得疏散。” “可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许清嶙看着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保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未孤听到许清嶙的声音,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了许清嶙一眼。 许清嶙朝他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李未孤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子,瞬间冷静下来,转身就去找消防报警器。 赵致政跟在许清嶙身后,问:“雷子呢?” 许清嶙说:“我让他在楼下查监控了。” 穆席席急急地插嘴:“那我们岂不是少了个能打的?”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谁能打得过李未孤?” 话音未落,走廊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尖锐的长鸣:“呜——呜——呜——” 消防报警器响了。 两个保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张了张嘴,满是为难,只好掏出了对讲机,开始叫人接应。 这边住户并不满,而哪些住了人哪些没有保安很清楚,大家分工合作,各盯着几户,很快,一扇一扇的门从里面被打开,有人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但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他们站在各自的门口,茫然地看着走廊里这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警报声还在响,红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怎么回事?” “谁按的报警器?” “着没着火?”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在警报声里。 陈咿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扇打开的门,每一个探出来的人头。 然后,原本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707,里面似乎有动静。 707靠近里面,还有几间单独的办公室,其中一扇门好像动了动,门越开越大。 一个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里面有人!”赵致政喊了一声。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雷, 那个正往门里缩的男人明显被惊着了,一下子就又缩了回去,门紧紧合上。 这个小动静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蜂拥而上, 七八只手同时拍打那扇玻璃门, “砰砰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江雾!江雾!你在不在里面!” “开门!” “快开门!” 保安挤到人群前面, 对着看热闹的住户们喊道:“刚才的报警器是误触!大家回去吧,都回去!” 大家一瞧就知道有热闹看, 哪里肯走。 保安见状,开始疏散人流:“散了散了, 都散了,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与此同时, 李未孤眼看叫门不应,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消防栓那拿起消防斧。转过身, 对着人群喊了一声:“你们都往后退!”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两边闪开, 让出一条路来。 李未孤提着斧头,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直接砸向门锁的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一下。 玻璃门裂了,从门锁处向四周延伸出几道白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散开, 但没有碎,门锁却肉眼可见地歪了,门框被撬开了半寸。 李未孤砸了一下又一下, 约莫十几下,门锁终于彻底脱落,弹飞出去,门晃了一下,开了。 几人见状,疯狂地跟着跑进去,什么都顾不上了。 本以为事已至此,里面那扇门也不会轻易被打开,大家都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李未孤甚至握紧斧头,做足破门的准备。 下一秒。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光从里面泄出来,白惨惨的,从里面走出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稍胖,留着山羊胡,肚子挺着,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一个要出来谈判的人。 后面的男人搀扶着双眼紧闭的江雾,他穿着灰色的摄影马甲,盒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长满了痘痘,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转得很快。 许清嶙、赵致政和李未孤三个男生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把陈咿和穆席席挡在了身后。 陈咿却不愿躲在后面,见状,她赶紧拉着穆席席的手从后面挤了过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瘦高个手里把江雾接过来,江雾像一袋没有骨头的沙子,靠在陈咿的肩膀上,呼吸很浅很慢。 她们把江雾扶到一旁的工位上坐下,轻轻地拍江雾的脸,又翻她的眼皮,又去握她的手,喊她的名字。 山羊胡看到人已经被接过去了,就说,走过来同大家交涉:“你们要找这个女生是吧?人已经给你们了,你们快点带走,不要在我们这边闹事。”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显然是早知自己理亏,无法再继续装死,于是选择息事宁人的意思。 李未孤看了眼江雾。 心疼、愤怒、自责、恐惧,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双薄薄的眼皮底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山羊胡:“你把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山羊胡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有点无耻,“人好好的,只是睡着了,我正愁不知道把她送哪儿去呢!你们带走就是了。” 陈咿听得血压飙升,刚想开口,许清嶙先一步问道:“为什么刚才不开门?”他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质问。 “没听见啊。”山羊胡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他甚至没有假装想一下。 许清嶙惊叹于这个人的厚颜无耻,他盯着山羊胡看了两秒,笑了:“隔音效果这么好吗?我们一群人喊门你们都听不见,就光消防警报声音能听见?” 山羊胡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未孤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人好好的,没怎么!你们带了就快走吧,走吧走吧。”山羊胡边说边开始做“请”的手势。 门外此刻围满了人。 十几二十颗脑袋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保安张开双臂拦住他们,死死把他们挡在门外。 雷昊元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对保安说:“我和他们是一起的,让我进去。”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了一条缝。 雷昊元侧着身子挤进来,一眼看到这场景,直接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从李未孤的铁青脸色移到许清嶙的冷笑,从瘫在椅子上的江雾移到那两个陌生男人的脸上。 最后又停回江雾身上,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我靠!江雾怎么晕了?” 这句话可把李未孤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他上前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山羊胡,抬手把山羊胡的胳膊挡了下来:“你还敢赶我们走?” 李未孤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现在没打你,都算是我素质高了,你明白吗?” 山羊胡明摆着不想纠缠。 他转向保安,声音拔高:“你们管不管啊?这帮人私闯我们公司,还破坏财物……啊!你想干什么!” 李未孤怒了,他的忍耐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碎成了粉末,他上前,推了山羊胡一把。 山羊胡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步,背撞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夹哗哗地倒了一堆。 “你说什么!”李未孤的声音终于炸了开来。 山羊胡稳住身体,色厉内荏地喊:“你想干嘛!” 李未孤没有停,他又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重,山羊胡的腰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我还想问你,你私自把一个小女孩扣下是想干嘛?”他推着山羊胡,一步步往前,声音低沉:“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就在拳头即将抬起来的那一秒——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喘气声。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气,又深又急,带着微微的颤抖。 江雾醒了。 陈咿赶紧扶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凑到她的脸前:“你醒了?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江雾的眼皮很重,抬起来用了好几秒。她的瞳孔对焦了很久,才把陈咿的脸从一片模糊中辨认出来。然后她看清了周围,一张一张的脸,都是她认识的。 她这才松了松肩膀,眼底蓄上了热泪,眼眶红了,但嘴唇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未孤暂时先放过那两个人渣,转过身,大步走回来,却在离江雾近在咫尺的地方又悄然收回脚步,停了下来。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巴绷得很紧,腮边重重地鼓了一下。 江雾也看到了他。 对视上的一瞬间,她的眼底既有“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的难堪,也有“我没事”的逞强,还有“你怎么会来”的迷茫。但所有的这些,都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看向陈咿,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忍,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擦,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我去试衣间换衣服,发现有摄像头,意识到不对劲,想走,看到外面有人,就给你发消息了。本来接着就想报警,但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手机都给我摔了。” 短短一句话,把事情讲的明明白白。 陈咿之前一直忍着没哭,可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她的眼泪唰地落下来了—— 所以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江雾第一反应不是去报警,而是找她。 即便这个选择看起来非常不靠谱。 可江雾还是这样选了。 因为在最害怕的那一瞬间,大脑替她做的决定不是“找最有用的人”,而是“找最信得过的人” 江雾吸吸鼻子,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挣扎了好久,然后忽然就没力气了。那种感觉很不对劲,我怀疑喝的水有问题,可来不及多想就晕了。还好你们来得快。” 陈咿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全都来了,都来保护你。” “你不要乱说话!”山羊胡忽然指向江雾,声音又尖又急,“你手机是自己摔的!” 瘦高个也跟着说:“你自己候场睡着了,你怎么还污蔑我们呢?啊——” 瘦高个的脸上挨了一拳。 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全部的愤怒和全部的力气,他的眼镜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镜片碎了。 “保安!救命啊!打人了!打人了!”瘦高个的声音尖厉,不断往山羊胡的身后退。 李未孤歪了歪头,握了握拳头,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人,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变成了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刀锋。 “老子打得就是你。”他说。 山羊胡见状,进则有点犯怵,退又不知道如何退。他的小腿碰到了办公桌的桌腿,没有路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朝门口喊保安:“保安!你们不管管吗?” 许清嶙抬脚就给了山羊胡一脚。 那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山羊胡闷哼一声,弓着腰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滑坐下去。 “你还敢狗叫?”许清嶙走到李未孤身边,活动着手腕关节,冷厉的调子,不同往常。 雷昊元在旁边早就看不下去了,听到许清嶙那一脚之后,他像是终于等到了发令枪响:“我忍不了了!我今天非得揍死你们两个王八蛋!” 穆席席见状,也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她的脸蛋本来就圆,一怒起来满脸涨红,眼睛也鼓得圆圆的:“一起揍他!”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 李未孤第一个冲上去,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瘦高个身上。每一拳都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瘦高个拼命抵抗,反倒激发了李未孤的情绪,他的眼睛红了,呼吸又急又重,拳头上沾了血,分不清是谁的。 许清嶙对上了山羊胡。 山羊胡比他矮半个头,身体又臃肿,根本不是对手。他一拳打在山羊胡的肩膀上,对方整个人转了一圈,腿绊在桌腿上,又摔了一次。 许清嶙没有像李未孤那样失去理智,他的每一拳都是收着的,打在不致命的地方——肩膀、手臂、后背,但每一下都落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犹豫。 山羊胡和瘦高个并非站着挨打,也在拼命反击,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把加入混战的穆席席推倒,她后背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了,里面的杂物哗啦涌出来。 赵致政一向老成稳重,平时做事总是三思而后行,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在外围,直到看见这两个人渣连女生都打,他终于没忍住,冲了上去。 陈咿见状,只觉得满心愤懑和热血无处安放,低头对江雾说了一句:“你在这坐着,我也得上去踹他们几下。” 她冲上去的时候,许清嶙刚好把山羊胡从地上拽起来。 陈咿从旁边绕过去,一脚踢在山羊胡的小腿上,这一脚踢得很准,正中胫骨,山羊胡疼得龇牙咧嘴,弯下了腰。 而那边,雷昊元像拎小鸡仔似的,把瘦高个从地上拎起来又摔下去。 李未孤和赵致政的拳头在空中划过弧线,穆席席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来穿去,找准时机踹一脚就跑。 保安见状,纷纷过来拉架。 江雾坐在椅子上,头还有点晕,腿还软绵绵没力气,最辛苦的是她忙碌的眼睛,转来转去都不知道该看谁——精彩!实在是精彩! 一群十六七岁的中学生群情激愤,暴打两个混蛋。 这出场面像电影。 “警察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停了手。 许清嶙退后一步,把陈咿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 李未孤缓缓直起腰,松开瘦高个的衣领,瘦高个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地上。雷昊元和赵致政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穆席席跳回江雾身边,像完成任务的士兵回到了阵地。 两个男人躺在地上,呻吟着,脸上身上都是伤,狼狈得像两条被踩烂的抹布。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现场,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谁报的警?” 陈咿举了一下手,气息还没喘匀:“我。是我们要报警。” “行,都跟我走。” 三个小时后,一群人从警察局走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被雨水洗过的清冽味道,不凉不燥,刚刚好。路灯亮着,水洼里的积水反射着昏黄的光,朦朦胧胧。 江雾的爸爸江磊来搀扶着江雾,走在最前面。江雾的身体里还残存着药物,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要靠着她的力量才能走稳。她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江磊的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江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这群少年少女,微微鞠了一躬:“今天谢谢你们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叔叔别客气”“应该的”“江雾没事就好”。 江雾也向大家道谢,不煽情,但真挚。 随后,她由父亲搀扶着,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李未孤。 李未孤脸上挂了彩,颧骨上有一道破皮的红痕,嘴角也肿了,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血痂,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了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默了一秒,转回去,走了。 李未孤见状,这才抬脚,跟上江雾父女的脚步。 经过许清嶙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抬手放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谢了,兄弟。” 许清嶙把手覆上去,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李未孤把手拿下来,扫了眼其他人,一一点头致意,虽然没有言语,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随后他大步向前,跟上了江雾和江磊的背影。 穆席席看着他们的身影,长长松了口气,才对陈咿说:“春春,载我回去吧,我的生日还没过完呢。” 陈咿有点犹豫。 雷昊元看了看陈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许清嶙,主动请缨道:“我带你吧,今天陈咿肯定吓坏了,你让她回去休息吧。” 穆席席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同学都还等着,我不得不过去,春春,你抓紧时间回去休息,到家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陈咿点头:“放心吧。”又笑,“生日快乐。” 穆席席上前抱了抱她,随后跳上雷昊元电动车的后座,朝剩下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带我一个吧。”赵致政说,跨上了自己的电动车。 最后,这片刚刚还很喧闹的天地,就只剩下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不知名的花的甜香。 陈咿侧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他颧骨上那一块红痕格外显眼,左边眉尾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已经干了。 “你受伤了。”陈咿说。 许清嶙伸手摸了一下颧骨,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没事。” “我帮你上药吧。”陈咿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路边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白色的灯箱在夜色里亮着,陈咿走了进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支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和几个创可贴。 马路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楼下的台阶上种着一大丛月季,花朵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被雨水打湿了,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格外娇媚,香气袭人。 陈咿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满是理所当然。 许清嶙看着她,停留几秒,才慢慢走过来,坐下了。 陈咿撕开一支碘伏棉签的包装,她握住干爽的那一头,用力一折,棉签中间的细管子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棕色的液体从一端涌向另一端,把白色的棉头染成了深褐色。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举着棉签,看着他:“别动。” 许清嶙眨眨眼,示意他没有动。 陈咿把棉签凑近他的颧骨,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翘着,像孔雀的尾巴。 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呼吸不太稳,可她自己没注意到。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碘伏的凉意让许清嶙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他垂着眼睛,看着台阶下面那一丛月季,或者看着水洼里的灯光,始终没有落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 陈咿很快处理完颧骨的伤口,又撕开一支新的棉签,去处理他眉尾那道细细的血痕。 “疼吗?”她问。 “不疼。”许清嶙说。 “骗人。”她这样讲。 “……”许清嶙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陈咿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把创可贴从纸中间揭下来,贴在他眉尾上,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边缘,确保它粘牢了。 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这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也短得像一次眨眼。 他贴创可贴的样子,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帅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的痞气,温柔却锋利,带着血的清新儒雅。 她的心跳得快了一拍。 赶忙收回手,低下头,把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拢在一起,攥在手心里:“好了。” 许清嶙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她帮他贴创可贴时,指腹间摩挲的触感还在,受伤的地方一突一突地跳。 他想说谢谢,可开不了口,他太清楚自己的声音是怎样的慌。 于是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要走。 两个人影挨在一起,肩膀没有碰到,但影子碰到了一起。 风把陈咿耳边的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任它在那里,痒痒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停在上面。 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月季花随着风轻轻地晃,香气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迟来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洒落,很淡很淡。 夏天好像在这一刻,被永久定格。 作者有话说: 江雾和李未孤的故事主要还是在发晕写,不然太过喧宾夺主。 第28章 第28章 警方的效率极高。 江雾和伙伴们又陆续去做了三次笔录, 案件的来龙去脉便彻底明朗——原来,他们竟在无意间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大案。那伙人明面上经营着模特生意,背地里却从事□□、偷拍、操盘色情产业链等勾当, 严重危害公共安全, 现已被悉数抓获。 结果出来后,江雾给陈咿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她说:“我梦到我妈了。她说, 遇到这种事,不是我活该, 也不是我倒霉,只是上天知道我的能耐, 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使命交给了我。” 陈咿听完,回道:“而你恰好不负所托。” 又一个暑假,就这样度过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 是回校报到的日子。陈咿到校之后,先去文化广场看分班。 广场上人头攒动,分班立牌整齐摆放在四周,每一个立牌前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堵满了人。 陈咿站在人群外围, 眉毛微微蹙着, 看似在纠结要不要挤进去看,其实她的脑子里正冒出一句话—— 分班没分到一起的话,那就是世界上距离最短的异地恋。 念头一过,她心虚地看了看周围。 这什么鬼念头,好像某人的梦女发言……她甩了甩头,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陈咿!你过来, 过来!”有人喊她。 由于人太多,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陈咿眼珠转了又转, 才终于从人缝里捕捉到一只拼命挥舞的手臂。 她朝他挥挥手,走过去:“怎么了?” 赵致政指着旁边的立牌,脸上的欣喜泄洪般溢出来:“今年学校居然分实验班了!” 陈咿的眼睛顿时睁大,瞳孔里映出赵致政翕动的嘴唇,后面的话她都听不见了——既然如此,以她和许清嶙的成绩来说,绝对能分到一个班! 她双手举拳,毫无形象地原地蹦了起来,赵致政被她感染了,跟着她大笑,口中振振有词:“太好了!咱们俩又是一个班!这下有熟人了!” 陈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就给许清嶙打电话。 那边接得倒是快。 陈咿开门见山问道:“你来了吗?” 许清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快了,怎么了。” 陈咿屏住呼吸,用着要给人惊喜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咱俩一个班,都在实验班。” 许清嶙听语气好像是笑了:“这么巧。” 不知道怎么,陈咿觉得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嘴巴微微嘟起,用埋怨语气说:“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高兴啊。” 话音一落,那边就“啧”了一声,许清嶙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越来越不讲理了,你可以说我不意外,怎么能说我不高兴呢?” 陈咿愣了愣,她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会像个故意找茬的小媳妇。 可是她现在好像已经不会好好跟许清嶙讲话了,明知自己在无理取闹,却更来劲了:“怎么,我还冤枉你啦?” “你没冤枉我吗?”许清嶙问。 “是你倒打一耙吧。”陈咿说。 许清嶙语气一扬:“不得了了哦,你现在是扣帽子高手了。” 陈咿没懂他的言外之意:“你说什么呢?” 话刚落,手机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抽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干净清爽的淡淡薄荷香就笼罩了下来,凉凉的,像夏天傍晚河边草地吹来的风。 可她的后背,却能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热度。 有人站在了她身后,很近,近到几乎要触碰到彼此。 然后许清嶙的声音就响在头顶,低低的,带着笑意:“你短短两句话,就给我扣了两顶帽子,难道不是?” 陈咿仰着脸去看他。 这一眼可把她惊着了。 明明几天前才见过,可他却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染了浅栗色的头发,微卷,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穿了件赛车风的黑色短,v字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锁骨,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阔腿牛仔裤,脚踩一双黑白色的aj,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散发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又酷又帅。 和以往很不一样。 阳光有点刺眼,一定是这样,才照得她的耳廓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陈咿慌乱地转了个身,动作太急,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歪倒。 许清嶙虚虚扶了她一把。 手指刚在她的小臂上搭了一下,力道几乎不存在,像蜻蜓点水一样,但陈咿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着了火,猛地后退半步。 许清嶙被她后退半步的动作惊到了。 难以置信看着她,满脸都写着“我是什么很脏的人吗”。 陈咿视线只落在他下巴上,故作镇定的样子,却语速飞快:“我还说你给我扣帽子呢。” 陈咿这天穿一袭克莱因蓝的碎花连衣短裙,斜扎的麻花辫,用白色发圈固定,露出纤长白皙的四肢,脚下一双红色的单鞋,温柔又美好。 真漂亮。 许清嶙的心跳快了半拍,呼吸却慢了半拍:“你给我扣的。” “是你好不好。” “是你。” “你。” “你……” “你俩别打情骂俏了,回班吧,挺晒的。”赵致政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带着“我看不下去了”的无奈! 陈咿忙去瞪他:“你乱说什么呢!” 赵致政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他觉得许清嶙说的真没错,陈咿是越来越凶了。 许清嶙走上前,一只手揽住赵致政的肩膀,含笑睨了陈咿一眼:“好了,你少欺负我兄弟,他老实人不会说假话,你不知道啊?” 说着就揽着赵致政的肩膀走了。 陈咿站在原地,凌乱了两秒,没领会许清嶙话里的深意,只是急急地跟了上去,又怂又赖皮地捶了一下许清嶙书包上的小狗挂件,算报仇了。 许清嶙感觉到了书包的晃动,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警告的意思。 陈咿回望过去,脸上写着“我怕你啊”,抬手又捶了一下。 许清嶙眼神一变,抬手就过来掐她的后脖颈。 陈咿撒腿就跑,他就咬着牙笑,在后面追。 吵吵闹闹一路,终于来到新教室。 教室在德馨楼的五楼,左数第一间,门牌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属牌“高二(1)班”。 陈咿进门之后一怔——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居然坐着季诗。 季诗学习也不差,但按照高一的几次考试来说,她的成绩进不了实验班。 陈咿有点好奇她这次是考了多少名进来的。 还是后来不知道聊起什么,赵致政无心说了句:“怪不得报道那天,季诗的qq空间发了条‘喜欢会让一个人变成更好的人’。”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季诗抬头看到许清嶙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对他说:“许清嶙,你来我这坐吧,这个位置好,我已经给你擦干净了。” 许清嶙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了。” 季诗的目光扫过陈咿,那一眼很快,但陈咿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厌恶,她很快又看许清嶙,眼神秒换星星眼:“你来吧,这个位置真的挺好,我特意给你占的。” 他俩说话的时候,赵致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吐了吐舌头,侧身面前陈咿,眉毛一挑,下巴往季诗的方向努了努。 陈咿眨了眨眼,回他一个眼神。 赵致政动动眼睛,这次示意更明显,眼皮都快抽筋了。 陈咿又回了一个表情,眨眨眼,歪歪头。 赵致政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在这挤眉弄眼了半天,显然没对上暗号。 他只好放弃了眼神交流,清了清嗓子对许清嶙说:“一哥,我瞧中间二三排都挺好的,咱去坐吗?” 许清嶙说:“坐啊,再不挑等会儿就被别人挑走了。” 他径直走过去,走到第三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啪”地放到桌子上。 于是陈咿和赵致政也一前一后跟上来。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陈咿的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刚要把书包放上去,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等陈咿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清嶙已经把她的书包,放在了他旁边的那张桌子上。 陈咿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提书包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许清嶙却已经坐下了,一只胳膊搭在桌上,抬头,看她,懒懒地腔调:“你心里没数?想跑哪去?” 陈咿哭笑不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指了指她的书包侧袋:“把桌椅擦擦再坐啊。” “……” 季诗在旁边看着,脸都丢了一地,气得咬唇不语,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 她垂着眼睫想了许久,还是不甘心。 她站起来,飞快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径直走到赵致政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笑道:“班长,我们坐一起吧,以后互相帮助啊。” 赵致政张了张嘴,都说抬手不打笑脸人,他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干巴巴地说:“哦,好的。” 陈咿看着季诗的背影,心想,高二的生活,一定很精彩。 事实上的确如此。 高二开学不久,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趣味运动会。 三中每年有两次运动会。 春季田径运动会自然不必多说,几乎是每个学校的标配,但那时候离高考时间太近,高三生不会参加,气氛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秋季趣味运动会就不一样了,高一到高三都会参加,加上项目五花八门,什么拔河、袋鼠跳、三人四足、跳大绳,比传统的田径项目更加灵活生动,也更热闹。 本届趣味运动会定在十月中旬。 开幕式流程和田径运动会差不多,每个班都要选一个举牌手和一个举旗手,最后会评选“最佳举牌手”和“最佳举旗手”,给班级加分。 新班主任姚玫瑰就此事专门开了个班会。 姚玫瑰不过三十七八岁,喜欢穿干练的套装,短发利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但眼神比不近视的人还要清亮,如此年轻便被学校派来带实验班,可见能力不俗。 她站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直接钦点许清嶙为班级举旗手。 她说:“很显然,班上找不出第二个身高外貌都如此卓越的男生,所以这个决定大家不必有异议,许清嶙同学也不可以拒绝,既然有最佳选择出现,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 许清嶙坐在座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表态是因为,他对这样的专治独裁并不赞同,但对举旗这件事本身也并不排斥。 提及举牌手,她的目光看向陈咿:“陈咿,你……” 她刚刚叫出陈咿的名字,这时季诗举手了:“老师,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陈咿抬眸,只见季诗坐得很直,从背影上都能看出自信和好强。 姚玫瑰思虑了一瞬。 季诗当然也是个漂亮的女生,五官没有任何缺点,可谓人如其名,是个如诗如画的江南美人。只是她的颧骨有些外翻,下颌角也有点偏宽,整体看上去就减分了许多。 可她赢就赢在个子要比陈咿高上三公分。 陈咿原本不想争,可她不感兴趣的东西,居然有人来抢,那么她也不愿落了下风,她忽然开口:“老师,我可以。” 姚玫瑰看着她们两个,眼睛眯了眯,仅用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下节体育课,你们两个举牌走一圈试试,由班上的人投票决定最终人选。” 此事仅用五分钟便全盘敲定,不容再过多赘述。 剩下的时间,姚玫瑰让大家拿出默写本,突击默写英语单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这节课过后, 就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 威五小队聚在食堂二楼吃饭。 高二分班,把朋友们打散到了不同的阵地: 雷昊元分在五班,在四楼中间的教室;江雾被分到了七班, 在三楼, 和李未孤一个班;穆席席还是没拗过她妈,选了理科, 离大家都比较远,在德智楼的24班。 以前大家好像只是游戏搭子, 但暑假时共同经历了江雾在龙江大厦那事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 变得无话不谈。 这天,大家的话题从高一的校服更好看——高一的校服,礼服款是英伦风金属刺绣的白色小西装, 裙子和裤子同色系,特别像海军服。运动款的也好看,是黑灰色的拼接款,很时髦。 聊着聊着, 话题自然而然就过渡到了运动会上。 七班的举牌手和举旗手被分派到江雾和李未孤身上, 而实验班的举牌手悬而未决,陈咿表示:“赵班,你能不能和许清嶙竞争一下,他直接就被内定了,也太不公平了吧。” 赵致政在新班级继续当班长。 他连连摆手:“我哪比得上他啊?” 陈咿说:“哪就比不上了?” 赵致政努努嘴,朝雷昊元的方向偏了偏:“人家弟弟还在这呢, 你不怕他打小报告?” 大家转头看向雷昊元。 一向话痨的他,从坐下就拿着手机傻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 也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江雾把一张卫生纸团成球,砸在雷昊元的额头上。 雷昊元猛地抬头,像从梦里被拽出来一样:“干什么?” “你干嘛呢?”江雾问。 雷昊元不好意思地笑了:“少管。”然后问,“你们聊什么呢?” 大家摇摇头,齐刷刷地移开目光,示意不想理他。 雷昊元收回手机,嘿嘿一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骗你们的,我听见了,不就是说举牌的事儿吗?陈咿,你觉得你赢不了季诗吗?” 陈咿很平静地说:“当然不是。” “那还有什么好讨论的?”雷昊元一边捏了块赵致政的鸡米花,一边说,“和她公平竞争就是了。” 穆席席咬着吸管,叹气说:“春春在意的不是竞争本身,是竞争背后牵扯的那些弯弯绕绕,你个臭直男懂个屁。” 雷昊元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以运动员的角度来说,竞争就只是竞争,无非输赢两个结果而已,没有其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 在空气中轻轻地转了一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每个人都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你一言我一句说:“你行啊,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 雷昊元骄傲地抬起下巴:“我本来就很深刻,只是你们以前只注意到我肤浅的一面。”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像灯泡似的一亮,脸腾地红了:“我草,我女神来了!”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食堂入口处,一个高挑的身影径直走向了三号窗口。 女生名叫凌秋波,是陈咿隔壁班的。 全校美女不少,每个班都能挑出几个养眼的,可常驻表白墙和论坛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陈咿算一个,江雾算一个,而凌秋波也是其中之一。 陈咿是纯欲感满满的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江雾是五官超有冲击力的高挑清冷大美女,而凌秋波和她们俩都不一样。 她个子足有一七五,身材匀称,有几分呼之欲出的肉感,眼尾和鼻梁上两颗黑痣更是平添几分浑然天成的魅惑。她的五官不如陈咿精致,也不如江雾那样让人一眼惊艳,而是一种大气而有韵味的美,像一杯红酒,小小年纪,却已经有几分成熟。论坛上常常有人形容她是“女人中的女人”。 她和朋友买了饭,端着饭盘,远远地朝另一边走过去。 她的步伐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视若无睹。 陈咿收回目光,说:“她好像是二班的举牌手。” 雷昊元脱口而出:“那你要不让季诗上得了,不然最后选最佳举牌手你输给她,多丢人?” 陈咿当场石化,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没上喘气。 江雾不乐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雷子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穆席席和赵致政异口同声:“你怎么对我们家小仙女的?” 小仙女现在是江雾专属称号。 大家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前不久心血来潮,把每个人的群昵称都换成了统一句式的——“大高个”是雷昊元,“大眼睛”是赵致政,“小可爱”是穆席席,“小辣椒”是江雾,“小仙女”是陈咿。 雷昊元眼睛还黏在远处的凌秋波身上,嘴上敷衍道:“我的错我的错,我肯定站陈咿啊。” 他这人就这德行,总是见一个爱一个,喜新厌旧得很,但其实每次也没多认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要真让他站队,陈咿还是有信心,他会选择她的。 于是她出来为他解围:“好了,随便他吧,我们接着聊。” 陈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又和大家继续聊起举牌子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穿过食堂的窗户,落在门外的树上,枝丫上的叶子仍旧茂密如盛夏,可背景的天空,却已经明显是秋日模样。 时间就是这样在季节更迭间流逝的。 下节体育课,就在两天之后的下午第一节课。 九月初的风带着夏天的余温,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课桌上摊开的课本,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把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许清嶙这天带了网球拍来,打算和陈咿一起打。 陈咿那会儿正被班里一个叫庞禹的男生叫住问题目,她对许清嶙说:“你先去占位置吧。” 许清嶙点了下头,把拍子往肩上一扛,转身下了楼。 庞禹的问题问完了一个,又追问了一个相关的变形,陈咿想着反正也就多讲两分钟的事,就耐着性子又给他画了一条辅助线。 庞禹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但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等他终于说“懂了谢谢”,陈咿才发现教室已经空了,眼看就要打上课铃了,她赶紧灌了两口水,就往楼下跑。 一出教室门,她顿了一下。 季诗居然还没去操场,她手上拎着一个很大的服装袋,正站在楼道口的窗边和韩然聊天。 陈咿的脚步声惊动了她们。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诗的眼神不明显地闪躲了一下,但陈咿捕捉到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好像有哪里很奇怪,感觉季诗好像在刻意等着她似的。 她本能地顿了顿脚步,还以为季诗会叫住她说些什么,谁知季诗很快就把眼神移开了。 陈咿便以为自己多想了,耸了耸肩,继续往楼下跑。 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注意韩然的眼神游移,右脚微微抽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直到季诗拧了下韩然,韩然的眼睛一闭,把脚一伸。 虽然慢了半拍,但已经足够了。 陈咿没有任何防备,直接一个趔趄就往楼梯摔去。 她的视野里,楼梯的台阶就像一架正在旋转的超大型滚筒洗衣机,地板、墙面、栏杆在她眼前交替闪过。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本能地抓住了楼道口的门框,可是惯性太大,她的身体还是往前冲了两步,左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一下,最后抓住了楼梯的栏杆。 一个好消息——她没有四仰八叉地滚下去。 而坏消息是——她的双膝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第一节台阶的水泥棱上。 沉闷的一声“咚”,砸在地上,闷闷的,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觉得膝盖一疼。 事实上,陈咿确实疼得魂儿都飞了。 她的眼眶一酸,生理性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水喷涌而出,根本不受控制,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砸在台阶上。 韩然看到了这一幕,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她往前挪了半步,手伸出来,想去扶。 余光里,季诗投来一个刀刻般的眼神,有责备,有警告,甚至有一丝威胁。 韩然的手悻悻地收了回去 庞禹恰好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咿身上,眼底没有丝毫不忍,紧接着就把目光移到了季诗身上,表情中有一丝温柔的羞涩。 季诗朝他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把音量抬高了一些,用又惊讶又关切语气说:“哎呀陈咿,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摔倒了?” 庞禹闻言,忙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分别架住陈咿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没事吧?” 陈咿膝盖钻心的痛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体的疼痛。 她努力站稳,转过头,那双还浸满泪水的眼睛,此刻像淬了火,直直地望向季诗和韩然,一个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谁故意绊了我一跤?” 季诗的脸色一变,摆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天,你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韩然跟着帮腔:“就是……”她移开了目光,没有去看陈咿,“你不要血口喷人……谁看见我们绊你了?” 由于还有两三分钟就要上课,走廊上几乎没人,尤其是靠近楼道口的这片区域,更是空无一人。 陈咿意识到没有目击证人之后,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摄像头,但那个位置,找不到这边的死角。 她闭上眼睛。 感觉被愤怒淹没了,像溺水一样,呼吸不上来。 这时候,庞禹忽然关心地说:“陈咿,我刚才目睹了全程,没看见谁绊你啊,是不是你没看准,被门槛绊了一跤?” 陈咿猛然睁开眼睛,任由的自己的目光撞上庞禹的眼睛。 或许别人会再思考一番,需要把这些碎片拼一拼,才能把所有的线头串联起来。 可陈咿认识季诗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了解季诗能使出多么幽暗的手段,她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一切—— 庞禹问她题目,是为了帮季诗拖延时间,让她在人最少的时候去上体育课,因为这个时候,楼道口人最少,最方便季诗和韩然出手。 她们要让她受伤。 让她无法参加体育课时的举牌评选。 陈咿的心里凉了半截,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她整个人后怕地打了个哆嗦,她难以置信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怀有多大的恶意,才能设计出这样步步为营的毒计? 她咬住嘴唇,冷冷地笑了笑,她的眼睛像两颗被擦亮的火石,那么亮、那么亮:“不用了,我没事,可以自己走。” 她厌恶竞争,可她却生活在充满竞争的环境里。 她知道季诗的目的,无非是看她丢丑跌份,看她没有上场就先认输。 可她偏不如她所愿。 既然没有选择,她至少不能输给这样的人。 她努力撑住一切,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破绽。 她倔强地直起身子,昂着头,尽量平稳地一步一顿地走下了楼梯,尽管膝盖每弯曲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小刀剜她的骨头,但她没有皱一下眉。 从背影看,她走路的姿势好像并没有受伤。 待陈咿走远,季诗转过身,猛地推了韩然一把,剜了她一眼:“要不是你腿伸晚了,她绝对能摔下去!” 韩然看着季诗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有歉意,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快要喘不过气来的疲惫。 从记事起,她就是个很胖的女生,青春期后体重更是直逼两百斤,初中时,她没少因为身材遭受过不少霸凌。 只有季诗肯和她玩。 季诗是很受欢迎的女生,在女生堆里很有话语权,当季诗接纳了她之后,很多曾经欺负她的人,便开始对她善良。 因此,她一直都很感激季诗,愿意为季诗做任何事。 这次,是她第一次违逆了季诗的意愿。 她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不该背叛季诗。 可她毕竟和陈咿同桌这么久,相处之中,她发现陈咿是个很讨喜的人,无论是人品还是性格,越相处越被吸引。 她心里的天平早就动摇了。 韩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季诗,只好低着头,翻来覆去地说同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季诗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丝不甘的冷:“算了,还好我还有后招。” 韩然一怔:“啊?” 季诗悠悠一笑,拍了拍韩然的肩膀:“不跟你说了,下节课下课的时候,你就会收到我的好消息了。” 韩然的目光闪了闪,低下了头。 季诗转身,对庞禹灿然一笑:“我们下去吧。”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 季诗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俏皮的慌张表情:“哎呀,一起跑吧。” 庞禹看着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好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你手上拎的什么?我帮你拿吧。” “不用。”季诗握紧了纸袋的提手,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风一般地跑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 韩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班上 季诗和庞禹刚跑下楼,就看到了前面陈咿的背影。 季诗眯了眯眼睛——陈咿的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双腿却分明走得一瘸一拐。 原来她还是伤着了的。 季诗没有笑,目光反倒沉了沉,喃喃说道:“性格倒挺硬,要不是因为许清嶙,我还真挺欣赏你。” 庞禹没听清,偏过头问她:“你说什么?” 季诗收回目光,笑容重新挂上嘴角:“没什么,快走吧,已经迟到了。” 庞禹看着她笑,觉得她今天格外好看。 两个人又一起跑起来,脚步声在跑道上踏出急促的鼓点,路过陈咿的时候,季诗故意放慢了半步,侧过脸,充满关怀地说:“陈咿,你怎么走那么慢?快点呀,不然来不及了。” 陈咿的脚步一顿,钉在原地。 季诗边跑,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笑靥如花。 陈咿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老时间 第30章 第30章 当陈咿来到操场的时候, 大家的准备活动都已经结束了,同学们站成五列横队,正准备跑圈。 她脚步顿了顿, 调整了一下呼吸, 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走到了体育老师身边。 体育老师看到她, 皱了下眉,问:“你怎么才来?” 陈咿的声音很平稳:“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直直地看着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膝盖处的校服裤子上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片污渍,他皱了下眉,问:“那你还能跑吗?” “跑不了。”陈咿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许清嶙从列队里走出来,带着明晃晃的关心:“你怎么了?” 陈咿看了他一眼,视线掠过季诗所在的方向, 和她对视上, 她目光一凛:“没事,解散再和你说。” “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许清嶙看着她,“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体育老师看了许清嶙半天,才插了一句:“你先回去,有事这边还有我呢。” 许清嶙没退让。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看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你归队吧,我没事。” 许清嶙还是没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了。 陈咿目光笃定:“你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下头,对体育老师说:“抱歉了老师。”转身回了队伍。 体育老师也年轻过,对许清嶙私自出队的举动并没在意,他让体育委员带领大家跑两圈,又转向陈咿:“你要去医务室吗?” 陈咿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正要回答体育老师,姚玫瑰扛着班牌,迈着大步子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喊:“哎,陈咿?你没跟着大家跑圈啊?” 陈咿收回刚到喉咙的话,转过头看了眼姚玫瑰,笑说:“老师,我刚摔了一跤,有点腿疼。” 她说着,弯下腰,把校服裤子从膝盖处往上撸了上去。 刘老师和姚玫瑰同时低头看去,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大变。 陈咿膝盖上的那一大片淤青——紫黑色从膝盖骨向四周蔓延,边缘晕开一层黄绿色,皮肤表面没有破,但肿起了一个硬币高度的包,看着就疼。 姚玫瑰差点当着学生的面喷出脏话来,她震惊地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知不知道现在学业有多繁重,你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陈咿说:“老师,我以后会注意的。” 姚玫瑰这才软了语气,问道:“怎么会摔这么厉害?疼不疼啊?”话刚落,她拍拍脑门,深吸了一口气,“瞧我这问的,怎么会不疼呢?你等会儿还能举牌吗?要不等下节体育课再说吧。” 陈咿本可以示弱,何况这也不算示弱。 可她心气高,偏偏不肯临阵脱逃。 她要在季诗处心积虑制造的不公平的赛场上,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应战,并且会拼尽全力,姿态优雅地赢下这一局。 她只说了三个字:“我可以。” 姚玫瑰皱起眉,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过了几秒,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也好,谁也不能保证运动会当天会发生什么,你腿这样,要是都能赢了季诗,那就赢得更漂亮了。” 陈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明亮而滚烫。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紧接着开口说:“不过老师,我想先去医务室一趟,操场离医务室不远,来回加上处理伤口也就十分钟,不会影响待会儿的评选。” 这样的请求再正常不过,姚玫瑰当然不会拒绝,她问:“你自己可以吗?” 陈咿看着跑完一圈,渐渐逼近的队伍,想了想说:“要不让班长陪我一下吧。” 十分钟后,赵致政搀扶着陈咿重新回到操场,那会儿大家已经自由活动了,姚玫瑰见状,又让体委重新把大家组合起来。 跑道上的队伍在面前站定了,姚玫瑰扶了扶眼镜,却没找到季诗,刚想问她去哪了,有个女生举手报告:“老师,季诗去卫生间了,应该这就回来。” 姚玫瑰蹙了蹙眉:“你们一个两个净是事儿,耽误时间。” 还好没多久,季诗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陈咿看到季诗的瞬间,目光一深。 她没想到,季诗居然特意准备了裙子和鞋子。 季诗换上一条挂脖白色及踝长裙,面料是那种垂坠感很好的雪纺,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脚上踩着一双五厘米高的镶钻高跟鞋,头发散下披在肩上,遮掩了脸型的硬伤,嘴唇上也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青春又明媚。 陈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拎了半天的纸袋上,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早有准备。 季诗把纸袋随手放到地上,朝姚玫瑰走了过来,笑道:“老师,我可以了,咱们开始吧。” 说话时,状似无意地瞥了陈咿一眼,眼底有胜券在握的光芒一闪而过。 姚玫瑰把班牌给她,对大家说:“好了,现在评选开始,你们都认真看。” 季诗接过班牌的瞬间,背立刻挺得笔直,她举起班牌,整个人舒展而挺拔,步态从容地迈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平视前方,嘴角微扬,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精神面貌积极向上。 她走完来回两趟,转身面对大家,站定。 掌声响起,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还比什么啊,季诗赢麻了。” “人家陈咿也不差啊。” “陈咿身体不舒服嘛,再说季诗太有诚意了,准备那么充分,表现又一点瑕疵都没有。” “就是啊,我现在就想投季诗了。” “都别说话了!” 许清嶙低喝一声,人群安静了下来。 季诗原本听得心花怒放,听到许清嶙的声音,她的脸色变了变,看向他。 他就这么笔直地站在人群里,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表情因担忧变得冷硬,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陈咿。 陈咿没有看向任何人。 只面对着大家沉默了三秒,就在众人不解,以为她要临阵脱逃的时候,她做了个令众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她当着大家的面开始脱衣服。 今天上午有一场语文公开课,老师要求大家穿礼服款校服到校,她中午没回家,校服换下来放在储物柜里。 刚才趁着去医务室的时间,她让赵致政帮她把礼服拿下来,处理完伤口之后,她换上了这套校服。 由于校裤没脱,运动款校服外套她还专门和赵致政互换了,男生款式一八五的型号,肥肥大大的,拉链拉到顶,再把裙子往上掖一掖,她那么瘦,里面的校服就看不见了。 这会儿,她把校服外套脱掉,随手丢到一边,再弯下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淡定地把校裤脱下来,反正外面有校裙,并无任何不妥。 校裤仍然被她随手丢到校服旁,没有了那层布料的遮挡,大家都看清楚了她受伤的膝盖。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眉毛抬到了几乎要消失的高度。 他们的反应让陈咿很满意。 碘伏本身是深褐色,处理过伤口之后,会让伤口看起来更狰狞可怖,更疼痛钻心。 这才是她去医务室的目的。 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目光笃定如猎豹,不闪烁,不回避,不躲藏,径直走过去,从姚玫瑰手里接过班牌。 她的手指在金属边框上紧紧握了一下,这块牌子比想象中沉,各种意义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嘴角,微笑。 迈出第一步。 她的胳膊因为用力,变得肉眼可见的紧绷和硬。 她的脊背挺得如女兵,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松树,不曾弯折过。 她的步子比季诗还要标准,步幅、步频、落地的位置,都无可挑剔。 尽管她此刻脸色苍白,虚汗淋漓。 但没有一个人担心她会晕倒。 因为她的表情十分坚定。 是那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和委屈之后,反倒变得更坚决的力量,从她的身体深处喷薄而出。 这是让人深受感动的。 周围什么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许清嶙看着她。 他当然能看出她有多么不舒服,她每走一步路,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他有多心疼她,就有多佩服她,他发现,他好像又更了解了她一点。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许清嶙知道,他就是知道—— 她的倔强和固执,不过是表象。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在给她认可的世界投票。 她不想把制定规则的话语权,交给她不认可的那一方。 她不能看着她瞧不起的人赢。 不甘心让光明磊落的心被戏耍,被伤害,从而让卑劣占据高地。 这就是她坚持的意义。 这是她的英雄主义。 季诗站在那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 陈咿在全班同学面前,走完了两个来回。 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把班牌稳稳地定在地上。 她其实并不满意自己的表现。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私底下练习的自己有多优秀。 姚玫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她要开始讲话了。 待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她才开口:“大家刚才也都看完两位同学的表现了,下面开始投票吧。”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选季诗的去左边,选陈咿的去右边。” 话音落下,许清嶙就抬脚走到了右边。 紧接着,赵致政也没有丝毫犹豫,站在许清嶙身侧。 季诗站在左边,看着站到右边的身影,内心涌起一阵委屈。 手在裙边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波澜。 陈咿还是没看任何人。 倒也不是故作淡定,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膝盖上面,只有上帝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班上的其他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一番七嘴八舌过后,才开始纷纷做出选择。 左边的人开始多起来,右边的人也不少,当然也有几棵“墙头草”变来变去,一会儿站到这边,很快又改变主意跑到那边。 姚玫瑰看不下去了,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几个来来回回的学生,下令道:“你们这几个来来回回,什么时候是个完?” 她想了一秒,说道:“最后倒计时五秒。” 她开始念:“五,四,……” 那五秒钟里,陈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季诗的心跳也快了半拍。 “三,二,一。” 姚玫瑰话音落下,倒计时结束。 到了统计时间,姚玫瑰手指在半空中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约莫一分钟过后,她才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季诗20票,陈咿……18票。” 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啊”,是失望的感慨。 姚玫瑰念完票数,看向季诗,笑了一下:“恭喜你,你是咱们班的举牌手。” 又转向陈咿,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落选了也不要太失落,你今天的表现让老师很感动,但季诗同学明显准备更用心。有时候能力不相上下,态度就起了关键作用,就像卷面分一样,我想,季诗认真的态度,应该为她拉了很多票。” 陈咿愿赌服输。 她点了下头,声音平稳:“谢谢老师。” 然后她转向同学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季诗向大家道谢,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并表示:“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会好好努力,和许清嶙同学一起,为班级争光。”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陈咿听的。 但陈咿并没有任何不悦,起码表面上没有丝毫破绽,她甚至在停顿了两秒后,在季诗暗戳戳耀武扬威的目光中,微笑举起了手,大声鼓掌:“让我们恭喜季诗同学!” 经由她带动,班上同学再次鼓起掌来。 季诗深感意外,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却还是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对陈咿说了声:“谢谢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后天老时间更,明天那章得改一下,开幕式这部分大概还有两三章结束吧。 然后我想说故事就是故事,人物为剧情服务,剧情也为人物服务,现实中就是会有针对和恶意,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懂得所有道理,就能那么美好,而是注定要走弯路的。即便现在如此狭隘、短视,但5年后她是怎样,10年后的她又是怎样,她要跨过心里的魔障,要见识过世界之大,才能明白一个男孩的喜欢并没那么重要,然后才能爱自己,爱别人。季诗这个人物要到结局再看才是完整的。 第31章 第31章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 许清嶙扶着陈咿, 穿过喧闹,找了个阴凉地的台阶席地而坐。 这片有两棵国槐,树冠很大, 恰逢花期刚过, 风一吹就有小花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清苦的甜味。 陈咿的膝盖不能蜷曲, 弯一下就扯着疼,只好把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去, 脚踝交叠着,校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 接住几朵落下的淡黄色小花。 许清嶙蹲在她对面两阶之下的位置,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伤口看。 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他眉头皱得那么紧, 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刚才赵致政陪陈咿去医务室,路上陈咿已经把前因后果说给他听了,赵致政归队之后,又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许清嶙。 所以许清嶙已经清楚地知道, 陈咿的伤是季诗所为。 他蹲在那里, 其实她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整个人气质很沉,像深水底下的暗涌。 他看了好久,才抬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膝盖上那块伤痕的边缘, 他又把手指放下了,最终还是没有触摸上去。 陈咿看着他的头顶,以为他会问“疼不疼”? 可谁知他却问:“你输了, 甘心吗?” 陈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仔仔细细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才诚恳地说:“不甘心。” 许清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陈咿紧接着又笑了一下,坦然地说:“但我服气。” 许清嶙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陈咿的目光很清澈,像秋天雨后洗干净的天空。 她看着许清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穿校裙,露出自己的伤口,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在伤痛中仍然坚持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以此来给自己拉票,这是我的策略。” 许清嶙点头:“我看出来了。” 可她或许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振奋,感动,惊喜。 有一个人,只是很心疼、很心疼。 为她骄傲着,心也在为她流着血。 “而季诗,她确实准备得更加充分。我不甘心,是不甘心输给她的阴招,但我服气,是因为她的阳谋胜过了我。” 陈咿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她比我更用心,她把这次评选当成了一次真正的开幕式现场,而我只是把它当成了一次普通的评选,所以我才输了。” 许清嶙听完,久久不语。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忽明忽暗的,像他此刻的表情。 陈咿看他这样,就笑着推了推他垂头丧气的脑袋:“你不要这种表情,”她语气像在哄小朋友,“其实她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不亏。” 直到听见这句话,许清嶙才猛然起身:“不。”他这样说,“我不认可这样的道理。” 陈咿一怔,仰起脸看他。 许清嶙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身后是大片浓阴翠绿,再往远是热闹的操场,更远处是大片大片湛蓝的天空,他的表情很淡,但目光很深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如果你输掉评选,是为她的阳谋买单,那么她也应该为她的阴招付出代价。这才是扯平了。” 陈咿问:“你想做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膝盖,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沉的东西:“我要给她上一课,我也要让她不甘心,但不得不服气。” 陈咿的眼泪几乎就要喷涌而出。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她只是没想到,原来他都懂。 不甘心和不服气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我不应该输”,后者是“我不认可你赢”,这二者都会让人无比挫败和难过,但最难受的,却是不甘心却不得不服气。 那种感觉像被人按着肩膀往下跪,膝盖悬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上不来,下不去。 他懂。 他全都懂。 似乎是察觉到她眼睛红了,许清嶙想了想,又在她两级台阶之下的位置蹲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膝盖,声音轻下来,像在扯开话题,问道:“我该怎么安慰你呢。” 陈咿把腿往后缩了缩,裙摆盖住了一部分膝盖。“没事,你刚才已经给我安慰了。” 许清嶙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湖面,倒映着她的脸:“你就不能矫情点?” 陈咿失笑。 她想了想,歪着头,嘴角弯起来:“那你给我吹一吹吧。” 许清嶙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他没有犹豫,垂下头,对准她膝盖上那块伤口,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陈咿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 他捕捉到了,眼底闪过一丝笑,姿势没变,只是把眼睛抬起来。 干净清澈的眼眸盯着她,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子:“如果我想说很恶心的话,你会踹我吗?” 陈咿被这句话牵扯出八百个念头,心跳一下子就失去了秩序,像跳跳糖似的跳得飞快,脸颊也顿时烫成了火炭。 她眨了眨眼,努力努力再努力,压住了心里胡思乱想的念头,睫毛扇了两下,不敢看他,抬了抬下巴,装作若无其事:“那得看看有多恶心了。” 许清嶙慢慢地笑了,他又垂下眼眸,对着那处伤痕吹了吹,他的声音也像他呼出的气那么轻:“呼呼就不痛了。” 陈咿的膝盖一麻,心也跟着酥了一下,像一块被烤得太软的蛋糕,轻轻一碰就要塌下去。 许清嶙抬起头,看她。 她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上,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无声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都把眼睛移开,陈咿看向地上的落花,许清嶙看向地上的光斑,谁都没说话,可笑容还在继续,嘴角始终弯着。 此处万籁俱寂,是个很僻静的角落,正好容纳少年和少女躲起来偷偷喘息片刻。 但下课铃很快响了。 第二节课是姚玫瑰的课。 从操场回来的路上,陈咿走得很慢,许清嶙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放得很慢。 教室里乱得像菜市场。空调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呼呼地吹着冷风,饮水机前排着长队,后排的几个男生女生围在一起分辣条。 姚玫瑰一进班就皱了眉。 她把手里的课本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什么天啊你们就开空调?”她走到空调前面,伸手按了关机键,冷风停了,嗡嗡的声音也停了,“还有啊,以后不许在班里吃辣条,臭死了,赶紧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她指挥一番,有人去开窗,有人出门把辣条扔到卫生间的垃圾桶,有人用课本扇着风。教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起来,带着窗外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但气味更怪异了。 姚玫瑰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恰好看到陈咿正和周围关心她伤势的同学说话,她想起什么,走到陈咿跟前说:“陈咿啊,刚才你举牌的时候,负责组织这次运动会的老师就在旁边,她看上你了,说什么今年开幕式想弄个女神巡游,问你愿不愿意去。” 要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此话一出,季诗本来正在喝水,顿时呛了一下。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她赶紧抽了几张纸巾去擦,她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若非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陈咿身上,怕是她脸上又黑又绿的表情,就藏不住了。 旁边有人说:“这好事儿啊!陈咿,我投你了,你可得为我的眼光负责。” 也有人笑着说:“答应吧陈咿,这可是咱们班的光荣。” 其实大家不怂恿,陈咿也是会答应的。 没有人会拒绝发光,更没有人会浪费那些本可以发光发热的机会。 她笑:“好哇。我愿意。” 姚玫瑰点点头:“行,下课你去新办公楼的102找她。” 下面开始上课。 姚玫瑰回到讲台,底下学生们也翻开课本。 陈咿受伤这件事,在下午放学之后朋友们就都知道了。 陈咿没让赵致政告诉大家她是被故意陷害的,至少在许清嶙“上完那节课”之前,她不会多说什么,所以大家也只以为她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这天过后,陈咿看似把这件事翻篇了,她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一次也没有再旧事重提。 许清嶙和赵致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尤其是赵致政,身为季诗的同桌,他每天还是正常和她说话交流。 可季诗却和之前有那么一点不同了。 她变得害怕陈咿和赵致政或许清嶙单独相处。课间的时候,如果陈咿和许清嶙在走廊上说话,她会假装路过,实际上竖起耳朵在听。 有一次教室里只有她和季诗两个人,季诗本来在座位上坐着,余光看到陈咿居然也在,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教室。 陈咿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从那以后,季诗总是单独交语文作业。 陈咿不是瞎子,看得出季诗一直很不踏实,摆明了怕被报复。 人就是这样,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若做了亏心事,就算不是鬼找上门来,一阵风把门晃一晃,也能把她吓得魂儿都没了。 趣味运动会的开幕式定在10月18号。 刚开始的时候,各班无论是方队还是举牌手举旗手,基本都是体育课的时候训练。但临近开幕式,课间操和中午上学之前、下午放学之后,都有班级在操场上加练,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躁动。 季诗每天都带高跟鞋来,为了举牌时练习走路,每天都会换上高跟鞋在跑道训练一阵。 别的班都是举旗手和举牌手一起训练,可季诗却总是形单影只,许清嶙一到要练习就跑没影了,根本找不到他人。 季诗叫了他几次,许清嶙一次面子也没给,季诗恼他不配合,又怕得罪他,最后只能在心里生闷气。 而陈咿,每天傍晚都会来到舞房,脱掉校服,露出里面粉色的舞蹈服,在镜子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舞蹈房不大,三面都是镜子,一面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操场、远处的居民楼,和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 夕阳透过窗户爬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镜子里映出橘红色的光,空气里像被泼了一杯橙汁。 陈咿被李老师选为巡游的胜利女神,到开幕式那天,她会站在战车中间表演舞蹈。 这个舞蹈是请了校外的老师特意编排的,但比起舞蹈,表演成分更多,更像是舞台剧。 陈咿也参与了创作,给老师出了不少主意。比如原本的舞蹈里结合了芭蕾的元素,但陈咿觉得这个舞既要有柔软灵动的美感,也要有力量感,于是加入了艺术体操。 既要像花一样柔软,又要像剑一样有力。 陈咿挑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真累得要死,再看镜子里的人,正靠着后墙席地而坐,一只腿伸长,另一只腿弯曲,胳膊搭在弯起来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杯瑞幸,冰块在杯子里哗哗作响,别提多惬意。 “你怎么老是来我这?”陈咿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嫌弃但又不是真的嫌弃地笑,“你是监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许清嶙的目光从镜子里移到陈咿身上, 从她汗湿的额头到微红的脸颊,从她脖颈上细细的汗珠到舞蹈服领口那一圈蕾丝。 他目光微沉:“就监督你怎么着?” 陈咿哼了一声,朝他走过去。走了几步, 感觉头发有些散了, 她边走边把手腕上的发圈撸下来,双手举到脑后, 三两下扎起一个低马尾。边说:“是啊,谁能管得了你。” “切。”许清嶙对她的调侃嗤之以鼻, 把另一个没有拆封过的咖啡拎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看我对你多好, 还给你带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用纸巾擦干, 才递给她。 陈咿头小脸小,扎完头发后,脸蛋全都露出来,额头光洁, 眉形天然地弯着, 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清泉,比平时看着更精神,她弯腰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触即离。 许清嶙下意识摩挲了下指尖, 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眸,把手缩了回去。 他笑, 把吸管拆开给她插进去。 陈咿顺手搅了搅冰块,哗哗作响,她喝了一口,冰吸拿铁的滋味她永远都喝不够。 她到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拖过来,从里面取出毛巾擦汗。 许清嶙靠回墙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镜子里。 擦完汗,陈咿才问:“我刚才跳得还行吗?” “非常好啊。”许清嶙答得很快。 但由于答得太快,陈咿不信,侧过脸来看他:“你看了吗就说。” 许清嶙声音一扬:“我当然看了。” 陈咿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含混地说:“那你等会给我拍视频看看。” “哪天没给你拍?手机内存都被你用光了。”许清嶙带着点儿懒懒的鼻音,“我相册里你的照片和视频比我自己的都多,全是你。” 陈咿嘴角一下子弯起来,好笑地说:“这就是当监工的代价啊。” 许清嶙望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不对吧,应该有奖励才对,怎么成代价了?” 陈咿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微微抬起下巴,千金大小姐似的,傲娇地说:“我主动让你来,那才给奖励,你自己非要来,那当然就只剩代价了。” 许清嶙张张嘴,表情像是被噎住了,脸上写满了“服了你了”。 陈咿努努嘴,眼睛斜过来:“怎么,不服气?那要不你走?” 许清嶙直起身子:“走就走。” 陈咿:“不送。” 许清嶙动了动,做出要站起来的架势,一只腿已经离开了地面。 陈咿维持原本的姿势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许清嶙又说一遍:“我走了。” 陈咿下巴朝门的方向扬了扬,示意“门就在那边”。 许清嶙真是给她气着了,嘴巴动了动,咬了咬牙,下一秒,朝她那边身子一歪,整个人像倒了的骨牌似的,把脑袋靠到了她的肩窝。 癞皮狗似的软塌塌地赖在那里:“我不走了。” 陈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她忙往外挪了挪,肩膀缩起来:“哎呀,你走!” 许清嶙又往她那边靠了靠,带着一种不要脸的无赖劲儿:“就不走。” 陈咿脸也红,心也跳,心里还莫名吓得要命,看了眼门外,着急地用手推他的脑袋,另一只手上的咖啡晃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她推了两下,推不动,他脑袋像没骨架似的,只会往她这边垂。 她想打他,谁知他好像预判到似的,压根没给她机会。 一眨眼的工夫,他居然直接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她的腿上,整个人摊开了,像在草地晒太阳是的,眯了眯眼,笑得痞坏:“咱们都别走了。” 陈咿腿上传来重量,沉甸甸的,温热的。 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她刚要发火,可是低头一瞧,这个人正在对着她笑,那样子就像是窝在舒服松软的床上,赖着不愿意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许清嶙。 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不少,栗色的碎发因为刚才那一番折腾而有些凌乱,满是不受拘束的恣意。 他的五官立体,笑起来总是格外有少年气,他从来都不是温柔内敛的类型,肆意散漫,干净自由,更适合来形容他。 他的眼底常常有银河在闪烁,生动而具体,一笑起来,整个宇宙都旋转起来。 可一定是受李未孤那个二世祖的传染,此时此刻,他的眉眼间竟染上几分浪荡的痞气。 陈咿心跳本来就剧烈,此刻又骤然慢了半拍。 她经常会在某一个瞬间,被他的帅气而绑架,变得不由自己,成为一个纯粹的视觉动物。 她害怕心迹会表露出来,只装作凶蛮地大叫:“许清嶙!” “哎!”他应得爽快,声音里全是笑意。 陈咿动了动腿,举起手上的咖啡,虚张声势:“你快起来,不然我泼你了。” 许清嶙把脸一扬,眼睛一闭:“你泼。” 陈咿手动了动,咖啡杯歪了一下,几滴液体差点晃出来。 他不为所动。 她明白,他知道她绝对不会泼他,干脆也不再继续拿这个威胁。 她把咖啡放到地板上,好笑又好气地靠回墙上,抱着胸,气鼓鼓的,一副要跟他耗到底的的样子。 谁知许清嶙根本不为所动,反倒大喇喇地就这么盯着她瞧。 陈咿被他看的快羞死了,两只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娇:“许清嶙,你气死我啦!” 许清嶙眼底有光闪过。 她怎么哪里都好看。 皮肤漂亮,锁骨漂亮,下巴漂亮,耳垂漂亮,几绺碎□□亮,捂住脸的手指漂亮,额头也漂亮。如果声音也可以用漂亮形容,那么她的声音也漂亮。 他突然就生出逗逗她的意思。 他慢慢地笑了:“谁让你先气我的,我还就不起了,怎么样?” 陈咿却一改刚才的张牙舞爪。 她把手拿开,声音变得黏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委屈:“哎呀,你别闹了好不好。” 许清嶙一怔。 没想到她使出这招啊。 陈咿哪里还有什么招数使,她是发自内心地害羞到极点,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了。她看着他,脸颊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轻轻晃着双腿,难为情地说:“起来吧?嗯?” 那个“嗯”字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许清嶙心口一痒。 许清嶙本来打定主意逗她一番,可他和很多人一样,吃软不吃硬。 他眼睛闪了闪,有点犹豫了。 陈咿见状,乘胜追击,微微低下头,从下往上看他,睫毛扇了扇,声音更软了:“许清嶙,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许清嶙的眼底有什么在聚集,情绪忽然变得很浓。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镜子里,落在窗外,落在任何不是他的地方。 他这才摇了摇头,直起身子,坐好,转头看向陈咿,问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陈咿不说话,就这么缩成一团,她的下巴埋在膝盖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许清嶙说:“陈咿,你真没良心。” 这可是莫大的指责。 陈咿转过脸去,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你凭什么这么说”的抗议。 许清嶙一只手撑着地板,半个身子倾向她,往她眼底望进去,表情有点严肃:“我才没有欺负你,是你一直在欺负我,天底下你最最最最欺负我。” 陈咿只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许清嶙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抿了抿唇,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抬手,捧上陈咿的脸颊,指腹摸了摸她的下巴。 陈咿心口一缩,像被人攥了一下。 空气凝住了。 许清嶙的视线移到陈咿的唇上。 陈咿没有躲开。 “嘭嘭。” 两声轻轻的踢门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只见李未孤穿着一身黑,像个罗刹似的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阳光,身影被门框裁成一个瘦长的剪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嘴巴在动:“有个老师快过来了。” 说完,他定定瞥了许清嶙一眼,很快转身,把门合上了。 舞蹈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安静了。 许清嶙收回手。 手指从她下巴上离开的时候,指腹在她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秒,像舍不得。 陈咿慌乱地低下头。 许清嶙想了想,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起身,又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陈咿,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我去看看团子找我干嘛,明天再给你录视频。” 陈咿抱着膝,坐在那,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哦。” 许清嶙从镜子里看着她,一步步离开了。 他出来的时候,李未孤正撑着栏杆抽烟,青白色的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他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种孤独的拒人千里的气质,隔着好远就能感觉到。 许清嶙看了眼他的手,李未孤心领神会,直接把烟掐了。 许清嶙这才走过去,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梯间漆黑,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迎面果然遇到负责开幕式的李老师,他们对视一眼,等走出楼道,李未孤才说:“你也不练练举旗,天天往这边窜。” 他没有问刚才在舞蹈房里看到的那一幕,许清嶙一笑,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举旗有什么好练的?还没走方队技术含量高。” 李未孤想起他和江雾在操场上训练举牌的样子,慢吞吞地说了声:“也是……” “对了,我让你帮我买的东西买到了吗?”许清嶙看了李未孤一眼。 李未孤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包装盒:“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儿。” 许清嶙笑了:“谢了。”接过来,打开看了眼。 李未孤问:“你找这个干什么?” 许清嶙说:“你现在还不用知道。” 李未孤没再问,他就是这点好,该问的懒得问,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远,很快又聊起别的话题。 许清嶙为人随性,可又说一不二,说不练习,就真的是直到开幕式那天一早,才摸到旗杆。 也是第一次主动对季诗说:“别上早自习了,提前下去练练吧。” 季诗欣喜若狂,自然是一万个答应。 出了教室,二人走到楼道,进楼梯口的时候,许清嶙却住了脚,他没有往下走,而是往上看了一眼:“去天台上练也行,人少,又空旷。” 说着,不等她答应,抬脚就往顶楼走。 季诗怔了怔,想到去操场还要走那么远,太费时间了,许清嶙一定是嫌麻烦。 她没有怀疑,答应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上了天台,面前一片空旷。 天高云淡,天空蓝得像一块蓝布,只有几缕薄薄的卷云挂在天际,远处是校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座座居民楼,更远的地方,满是高大的建筑群。 学校绿化很美,树冠上的叶子连成一片绿肥黄瘦的海,在这里隐隐约约能听到操场那边调试设备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操场上还有忙活的身影。 许清嶙踏进天台,随手把班旗放在离门很近的墙上,随即把手伸到门边,轻轻拨了一下门闩,门合上了,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锁,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季诗没有看到这些。她把班牌就近放在天台围栏边靠着,张开双臂,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惬意:“今天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 她早已换上举牌时要穿的衣裙,珍珠白刺绣旗袍,搭配五厘米高跟鞋,十分符合她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打扮让外貌加分,她比平时还要自信,转头看向许清嶙,指着远处笑:“许清嶙,你快来看看,这边能看到操场呢。” 许清嶙没有动。 他靠门站着,后背贴着铁皮门,表情很严肃,一眨不眨地看着季诗,目光里看不出情绪。 季诗看着许清嶙的表情,渐渐地品味出了不寻常的味道,顿时感到一阵心慌。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舞蹈房给我写嗨了,不知不觉字数写超了,教训季诗只能下一章了 第33章 第33章 许清嶙不想废话。 他看着季诗, 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把陈咿绊倒了,故意害她受伤,我理解你这种人不会有什么愧疚心, 但你就一点不害怕吗?” 季诗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瞬间凝固下来,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意识到, 许清嶙是故意把她引到这里来的。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散飞舞, 有几缕粘在了嘴角,她借着把头发拨开的动作, 把表情切换,她很快就扬起了一个轻松的笑:“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愧疚,什么害怕, 还有,我什么时候绊……” “你胆子真大。”许清嶙出声切断了她的话,一嗤,“居然还敢跟我来这儿。” 他站直了身体, 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他这天穿得是礼服款的校服,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尤其有压迫感。 他说:“就算你不怕陈咿报复,觉得陈咿的手段对付不了你,可我呢?” 他在距离她一米之外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很微妙, 刚好够他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也刚好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放到最大。 他的表情冷冷的,一丝笑容都没有。 季诗看他如此严肃,心早就乱了。 但她的表情还控制得很好,她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看上去是真的很懵,“是不是有人说什么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还需要别人挑拨?”许清嶙嗤地笑了一声。 这句话太过讽刺,季诗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她原本有一箩筐可以辩解的话,此刻却全都糊在喉咙里。 许清嶙不说话,直盯着她,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季诗在他的注视下,险些就要失态,她强迫自己不躲闪,声音染上几分不知所以的无奈和疲惫:“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还练不练?不练的话,我还要回去上自习。” 她脚步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许清嶙不紧不慢地问。 季诗一怔,猛地看向那扇铁门,门闩的位置,有一把崭新到发亮的银色小锁。 她本能地生出一丝恐惧,看向许清嶙,难以置信地问:“许清嶙,你要干什么?!” 许清嶙眼皮一瞭,懒洋洋地看向她:“你猜?” 季诗定了三秒,冲到门口,伸手拽了拽门锁,金属的把手在她掌心里晃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却纹丝不动。 她顿时生出了喊人的念头,声带已经绷紧了,可又把脱口而出的话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叫门,她就和许清嶙彻底撕破脸了。而撕破脸的代价,对她来说,比此刻的需要面对的种种,更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许清嶙,脸上又恢复了镇定:“我再说一万遍也是同样的答案,我没伤害过陈咿,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没等她说完,许清嶙的脸上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摇摇头,对她“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态度感到好笑,舔舔唇,有一丝不耐烦:“韩然都招了,我看了你俩的聊天记录。” “……”季诗嘴巴微张,愣在原地,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许清嶙点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查找着什么:“你是不是要看一眼,才死心?” 季诗已经乱了阵脚。 她强迫自己镇定,努力压住慌乱,稳住声线:“聊天记录肯定是假的,韩然和陈咿是同桌,她们一定是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许清嶙握着手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季诗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的人,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陈咿一定是嫉妒我!她赢了我,她怎么能甘心?你想想,大家都觉得她赢面大,老师一开始也是想选她,她一定是不甘心,才故意陷害我!一定是这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许清嶙,你相信我!” 许清嶙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调转方向,把相册给她看。 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聊天记录截图,有在q.q的,也有在微信的,没有点开大图,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上面的头像没有错。 季诗吓了一跳,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冲上来就要去抢许清嶙的手机。 许清嶙敏捷地往后一撤,手机从他右手换到左手。 他的眉头拧起来,声音冷了下去:“我警告你,别乱动。” 季诗没抓住手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高跟鞋歪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想看一看是真是假。”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虚了,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许清嶙捕捉到这一点,拧起眉头,十分认真地质问:“你什么意思,你把我想成什么卑鄙小人了是吗?” 季诗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许清嶙问。 “……”季诗哑然无声,一下子失去了辩白的支点。 季诗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脑子里飞速回放着这段时间韩然对陈咿的态度,心里暗骂早知道她靠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清嶙,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那我不看,事到如今,既然你这么想为陈咿出头,那你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许清嶙在她刚才沉默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的录制功能打开了,他垂着手,把摄像头很自然地转向季诗,没有任何破绽。 他问:“所以你承认是你绊倒的陈咿?” 季诗拧起眉头,扯了一下嘴角:“你不都已经知道了吗?还问来问去干什么?” 许清嶙的表情没有变化:“当然要问,因为只有你承认,我才能进行下一步。” 季诗强撑着,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许清嶙,努力支撑住自己最后的体面,认命地点了点头。 许清嶙这才继续往下说:“既然是你绊倒了陈咿,那我给你两个解决方案,你自己选择。第一,我会和你一起走完开幕式,但你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承认你对陈咿做的事情,并且道歉。” “我选第二个。”季诗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她已经失去耐心了,她的脸色不再镇定,不再从容,最初那种试图蒙混过关的慌张已经没有了,害怕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想要赶紧把这件事处理掉,然后从这个天台离开的唯一想法。 她直视着许清嶙。 以前她从不敢想,她居然还有机会这么近地直视他?她居然敢直视他?而更想不到的是,她这样直视他,却没有丝毫的脸红心跳。 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你说吧,第二个是什么。” 许清嶙似乎对她做出什么反应都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第二个选择是:你录制一个视频,给陈咿道歉,如果陈咿接受,我还是会和你走完开幕式全程。” 这个方法,倒是成全了陈咿的里子,也维护了季诗的面子。 何况在第一个选择面前,这个条件就显得可以接受,完全符合破窗效应。 季诗的表情松动了,像是在权衡。 许清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可季诗还是选择了拒绝:“这样一来,我就有把柄在陈咿手里了,这个视频就像案底一样,你觉得我可能留案底吗?” “所以你什么都不愿意?”许清嶙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我们就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他作势要转身。 季诗苦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给我的选项中,没有一个是为我考虑的,我又怎么能答应?” 许清嶙停下来,看着她。 季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为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倔强:“不如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第一次对她感到意外。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什么?” 季诗挑眉,下巴微微抬起来:“第一,我可以私下给陈咿道个歉,既然当初她是悄悄摔的,那现在就悄悄原谅,不必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道完歉之后,你继续和我走开幕式。” 许清嶙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咀嚼了一遍。 他感到她说得每一个字,都透着彻头彻尾的无耻。 想把别人的痛苦最小化,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让别人哑巴吃黄连,自己名利双收。 什么样的脑子能想出这种解决方案? 许清嶙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接着说。” 季诗说:“第二,我把膝盖弄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你继续和我走开幕式。” 许清嶙眯了一下眼睛:“腿伤了,还能走?” “陈咿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季诗这样回答。 许清嶙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就这么想和她比?” 季诗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句话让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还不都是因为你,许清嶙,你就是个祸害。” 许清嶙不发一言,就看着她。 季诗失笑:“许清嶙,难道我不分是非善恶吗?所有人都在说,女孩们要互相帮助,我也知道每个女孩都很好,每个人都值得被爱,女孩子们应该相亲相爱!我也知道恶意竞争是不对的!可我做不到啊。” 她的声音在天台上空回荡,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还是很刺耳。 “要怪就怪,人分三六九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些说着girls help girls的人,谁能否定,更漂亮的人就是更受欢迎,学习更好的人就是更被喜欢!” 她叹息着:“我要是比陈咿差一大截也就算了,可我自认为不比她差吧,可你们都只看到她的好,你是如此,现在连韩然都是这样,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碎了一下。 许清嶙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又抿紧。 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当然可以告诉她,为什么: 因为你不永远不懂,别人的得到并不代表你的丧失。 因为你的狭隘,让你只看到争奇斗艳,看不到百花齐放。 因为你的自信,让你自卑,而你的自卑,又让你自信。 谁都有过忮忌,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因为忮忌,而去伤害别人。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 他不是来给她上思想政治课的。 他只是来替陈咿讨一个公道,不是来纠正季诗的偏执。 季诗的委屈却像是泄了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她看着许清嶙,嘴唇在发抖,她甚至笑了,有种自暴自弃的痛快:“我是坏女孩,我承认。” “至少我敢承认。”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刻薄,“不像陈咿,看着乖,其实一直在玩手段勾搭你,你们男生都是傻子,根本看不清本质,分不清绿茶!” 许清嶙已经听烦了。 他不想再听她诋毁陈咿一个字。 他的眉头拧起来,声音冷漠:“多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我选第二个。” 季诗的目光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清嶙。 她眼底最后一丝疯狂,和一丝顽强抵抗的期待同时消失了。 她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天台的水泥围栏。 许清嶙的态度,让她彻底死心,她不怕和许清嶙撕破脸了:“不好意思啊。”她说,“我骗你的,你选什么都没用的。” 许清嶙的表情没有变,只有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她歪着头,看着许清嶙:“你以为我傻吗,这里是学校,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只要大喊一声,就会有人来救我。” 她满眼讽刺:“许清嶙,我给你脸的时候,你那些招玩得转,我不给你脸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许清嶙明白了。 刚才季诗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在试探。 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甘愿给陈咿道歉?她怕是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吧。 更别说主动弄伤自己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一点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季诗最后深吸一口气,“许清嶙,就算是普通同学,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得给人留点余地吧,可你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那我也用不着顾及你了。” 话落,季诗脸上闪过一丝燃烧自己也在所不惜的、毁灭的光芒,她开始伸手开始解自己旗袍的纽扣。 她笑着,笑得疯狂而放肆,她的脸上分明写着:既然得不到,那我就毁了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许清嶙就站在那里, 看着季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意外。 他摁灭了手机。 今天的一切, 的确可以画上句号了,他这样想。 季诗的手指捏着第三颗盘扣, 眼看就要解开,许清嶙扬了扬手机, 屏幕朝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惜, 我已经录下来了。” 季诗手上动作一顿。 许清嶙淡定地看着她:“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聊天记录。那些都是我伪造的,用来诈你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带着一点闲聊的随意:“即便真的有机会策反韩然,我也根本不会去找她,我不可能打草惊蛇。” 季诗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她露出了恐怖片里看到鬼的惊恐表情, 这张干净的面孔, 此刻在她的注视下,竟变得扭曲起来。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确信自己被戏耍了,被一个一点都不高级的招数给戏耍了。 要是她对韩然再信任一点点,她都不至于落入这么荒谬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许清嶙继续说:“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懊恼,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发现这些聊天记录是假的, 我就会报警。警察总能找到你们的聊天记录,不管你们删没删,技术都能恢复,到时候你在全校都会出名,那岂不是比我给你的两个选择,还要颜面扫地?” 他语气淡淡,她脸色苍白。 她害怕了。 她真的害怕眼前的这个男生。 她之所以对许清嶙的话深信不疑,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聊天记录”的真实性,除了对韩然的不信任,更重要的原因是对许清嶙太多信任——在她的认知里,许清嶙是个风光霁月的人,干净而坦荡,光明又磊落,绝对不可能使阴招。 所以她信了。 可谁知,她错了。 许清嶙见她久久不语,忽然动了动,向门边走过去,拿起靠在墙上的班旗。 那面深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旗杆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摸到最上方的金属扣那里,指尖一捏,取下了什么。 这是那天从舞房离开时,李未孤交到他手上的东西——一个隐形摄像头,小得像个纽扣,和金属扣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许清嶙闲闲地看向她,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在指间转了一圈:“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怕手机录像会被你发现,提前在旗杆上绑了摄像头。”他语气悠悠,“顺便也防止,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再惹出什么争议不是?”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算无遗策。 从她选择跟他上天台的那一瞬间,胜负就已经决定,或者说,他之所以上楼的时候那么淡定,就是因为,他连她会跟着他上楼都算准了 他知道她会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里,像一只被灯光吸引的飞蛾,扑向将她焚烧的火堆。 即便她不跟他上楼,他也一定有后招,让她在开幕式上颜面扫地。 因为他根本从来都没想过要和她一起走开幕式。 季诗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她全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胜算。 她连连点头,终于开口:“你要是在古代,都可以做军师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我输了。 许清嶙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开门,铁门被他推开,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楼道的风和晨读的声音一起涌进来。 他转头,侧脸对着季诗,示意她可以走了。 季诗没有动。 她站在太阳底下,满脸苍白,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许清嶙,忽然问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沉默的话:“你不怕我会跳下去吗?” 许清嶙说:“你不会。” “万一呢。”季诗问。 许清嶙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在慢慢渗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认真打了腹稿,才开口:“人生无论犯多大的错,哪怕大到要进监狱的地步,只要你想,就一定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只要你想,你走出这扇门之后,就能从头再来。” 这些话发自肺腑。 不是安慰,不是开导,也不是为了稳住她的虚情假意。 他说的是他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季诗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她不知道,刚才被他刺激到的癫狂和毁灭已经消失了,她看向他的目光,重新又沾染了一丝丝崇拜和悸动。 她说:“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还是会把视频拿给警察的,对吗?” “我不会。”许清嶙说。 季诗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会交给姚老师?” 许清嶙还是说:“我不会。” 季诗疑惑了。 她皱起眉头,眼睛里的光在明明灭灭:“那你究竟要怎么样?”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交给陈咿。”他说,“只有她有权处置。”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季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那一刻,她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不允许自己哭。 只要想到视频就在许清嶙和陈咿手里,她就感到恐惧,各种糟糕的事情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被警察带走,被同学戳脊梁骨,被排挤,被孤立,被家长责骂……她深深打了个哆嗦。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转身跳下去。 她的手碰到了栏杆,往下看了一眼,那么高,那么可怕,她地腿一软,心思又收了回来。 她不敢跳,可也不敢回到教室。 即便许清嶙说的没错,走出天台,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比她更无恶不作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她这点小事算什么? 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好像在这个天台画地为牢了。 许清嶙是在办公楼等到陈咿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化好妆,换好衣服,正准备去操场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她的时候,他被惊艳到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穿校服的样子,穿常服的样子,扎马尾的样子,散发的样子,素面朝天啃面包的样子,累得瘫在操场草坪上毫无形象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 她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腰带将她的腰肢束得盈盈一握,双臂裸露在外,上臂戴着一只金色的臂环,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仙气十足。她头戴复古纹饰镶着宝石的金色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妆容是金色系的,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 “不错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还真挺像女神的。” 陈咿有些羞涩地笑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耳环,日月的样式,金色的月亮在耳垂下方轻轻摇晃。 “我也觉得好像还挺好看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许清嶙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她:“来,给我转一圈看看。” 陈咿似乎心情极好,居然真的乖乖听话,她提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水袖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露出脚上那双镶钻绕带的高跟鞋,她的长发随着转动在腰际飞旋,腰际的玲琅环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转完一圈,她微微喘着气,脸比刚才更红了一点,笑着看他:“怎么样?” 许清嶙已经掏出了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嘴里振振有词:“你今天必须狠狠出片。” 陈咿快被他笑死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耳环晃得叮当作响。 她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她刚转身,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给你说个事。” 陈咿懵然地朝他看过来。 许清嶙长话短说,把他和季诗在天台上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陈咿听得张大了嘴巴,能吞下一只拳头。 原来他之前说的“公平”,是这个意思。 最公平的报复,就应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让对方在战战兢兢的时候无事发生,在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报应不爽。 陈咿这一刻的心情特别、特别复杂。 一方面是感慨,许清嶙不仅智商高,情商也好高。 按照常人的思维,她以为他会把季诗也弄伤,让她也尝尝忍着疼举牌的滋味,让她也尝尝被针对却有苦难言、只能吃下哑巴亏的委屈。 可许清嶙没这样做。 因为如果真的把季诗伤害了,那就是以暴制暴。 以暴制暴固然爽,却是最低级的爽。 这样做容易激化矛盾,拉低自己的水准,要承受的东西更多,要处理的麻烦事也会更多。 可如果不是这样的还击,又怎么能解心头之恨呢? 以前陈咿也想过这个问题。 其他的解决办法固然体面,也更安全,却总让人觉得不解气。 而许清嶙的方法恰恰规避了这些。 无论那些视频被使用,还是封存,都会让季诗陷入恐惧里。这既让季诗颜面尽失,惶惶不可终日,又把自己摘干净,不会波及自身。 陈咿由衷地佩服许清嶙。 可更多的,是感动和感谢。 她没想到,会有人把她的事情那么放在心上,恐怕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花在打转,亮晶晶的,她的声音很哑,却很清晰:“谢谢你,许清嶙。” 一句话说完,其他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她赶快扬起脸,一手还不忘扶着王冠,另一只手在脸侧扇着风,想把那点湿意扇回去,怕眼泪流下来弄花了妆。 许清嶙也赶忙伸手给她扇风,动作比她夸张多了,像是在扑灭一场大火。 于是陈咿又被他弄得笑了,连连躲开他:“你别捣乱啦。” 许清嶙停下来,看着她,眼睛含笑:“这么感动呀。” 陈咿“嗯”了声,泪丝还是从眼角流了下来,她抬手拍了许清嶙一下:“有纸吗?” 许清嶙把纸巾递过去,陈咿抽出一张,把卫生纸捏成一个尖尖的小角,小心翼翼地按在眼角,把泪水吸干,生怕碰掉了眼尾的妆容。 擦完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珠,亮晶晶的:“我妆没事吧?” 许清嶙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片刻:“美着呢。” 陈咿笑了,真是又可爱又可怜。 许清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平复完了,才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咿想了想,低下头,用手指缠着腰间的一根金色绸带,绕了一圈,又松开:“等开幕式结束再说吧。” “……” 开幕式隆重而热闹。 “嘭——嘭——嘭——” 彩色烟花从操场四角同时升空,在湛蓝的天空中炸开。 红色的跑道被阳光晒得发亮,各色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的国旗在顶端舒卷着,伴随着烟花升空,几百只白鸽从操场两侧同时放飞,哗啦啦的,盖过了所有人的惊呼。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 轮到她了。 巡游女神是今年开幕式的创新环节,由各年级推荐的女生担任,分别代表阿尔忒弥斯、尼姬、雅典娜。 高一的巡游女神已经走完了,穿着绿色的纱裙,站在一艘月亮船上。 接下来是代表高二的陈咿,她扮演的是胜利女神尼姬,乘坐战车,缓缓接近主席台。 战车是纸糊的,但做得很逼真,车身刷了一层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四匹马拉着,轮子极高。 陈咿站在上面,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裙摆很大,但不夸张,白色的底纱上面绣着金色的橄榄枝叶,走动的时候,那些枝叶像是在她脚边生长、蔓延、绽放。 袖子也很特别,从肩膀处和手腕处分别连接的两段布料,中间是空着的,露出整条小臂,其中一条上臂戴着一只金色臂环,水袖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风一吹,飘飘欲仙。 缀满配饰的腰带将她的腰线勾勒得很纤细,每动一步,就晃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头戴金色的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 妆容化得很是大气,眼尾做了碎金处理,平添几分神性光辉。 耳环是日月的样式。 左耳是太阳,右耳是月亮,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动。 她的手里举着橄榄枝,像举着一把权杖,每个细节都如此生动,就像真正从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车轮碾过跑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咿站在车上,随着车的晃动微微调整着重心。 到主席台的时候,音乐变了。 从庄严的交响乐变成了悠扬的竖琴声,夹杂着铃铛和长笛的音色。 陈咿把橄榄枝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放下,双臂张开,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她开始跳舞,每一下都柔软而有韧劲。 马车周围,有大约二十个伴舞。 她们穿着白色的长裙,头戴小花环,手里拿着金色的绸带,围着战车旋转、跳跃、交织。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在鼓掌。 底下有不少同学都忍不住拍照。 由于高二第一个班级就是实验班,此刻他们就在主席台边缘候场,而最前面的人,是举旗手和举牌手。 举旗手,是许清嶙。 而他旁边,举牌手是班上个子最高挑的那个女生。 季诗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开幕式在几百只被放飞的彩色气球中结束。 最后评选出的最佳举旗手是许清嶙和江雾, 广播念出名字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种奖项一般都不会同时颁发给一个班的人,许清嶙自认没有李未孤表现得好, 给他, 无非是因为他成绩好,在评委老师那边印象分更高。 当你身上带着光环, 像熊熊大火般燃烧时,就会不断有人愿意为你拾柴, 增添光热。 但李未孤才不在意什么破奖,对他来说, 参与这件事本身更重要。 开幕式结束后,各回各班,准备各项目的比赛, 相当于留了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负责学校官号的老师给陈咿和其他“女神”拍了些照片和视频,她们几个人气很高,好多老师同学都来找她们合影,“威五”跑来找陈咿, 等她好一会儿, 才等她空闲下来,然后大家一起在操场上各种找角度,龇牙咧嘴拍了好多怪照,每个人都丑的千奇百怪。 陈咿这天带了拍立得,使唤许清嶙把她的包拿来,许清嶙一到, 就把拍立得塞给雷昊元,让他给他们拍张合照,谁知道雷昊元的构图差到离谱, 把两个人的头顶切掉了一半。 许清嶙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给他一脚,然后从雷昊元手里拿过拍立得,递给江雾了。 江雾皱眉说“我欠你们的是吗”,不情不愿把拍立得举高了,许清嶙和陈咿赶紧摆pose,一连拍了好几张。 就在相纸告急的时候,穆席席拍了拍陈咿的手臂:“你看。” 陈咿转过头,愣住了。 陈祾安来了。 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穿着一件蓝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匀称的手腕和一只深棕色的皮质手表,深灰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姿态很松弛,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松松垮垮。光是站在那,就像青春电影里才会有的镜头。 他看向陈咿,目光沉沉。 他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而已。 当她站在战车上举着橄榄枝跳舞,裙摆飘扬的时候,他就把她的光芒全都尽收眼底了。 当她和朋友们玩成一片的时候,他又把她的明媚都尽收眼底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眼底满是期待和欣喜。 可陈咿看到陈祾安,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惊讶,而是下意识去瞄了眼许清嶙。 那个动作很快,可足够看清楚许清嶙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咿收回了视线。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很短的建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扬起一个笑容,问陈祾安:“你怎么来了?” 陈祾安含笑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欣赏,还有一种终于相见的满足:“我来看你啊。” 陈咿问:“你不用上学啊?” “请假了。”陈祾安轻描淡写。 陈咿“啊”了一声,嘴巴微微张开,有点意外的样子。 陈祾安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怎么?胜利女神的一场表演,不值得我请假前来观看?” 陈咿愣了愣,随即大大方方地莞尔一笑:“好,那胜利女神谢谢你。” 陈祾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突然想起来什么,忙说:“我怕你尴尬,没给你带花也没买别的礼物,我想说,就不搞虚礼了吧,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咿点了点头:“好啊,多谢你千里迢迢来给我捧场,我请你。” 陈祾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那些都不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拍立得上,“我看你们都拍了半天照了,我也要和你拍。” 陈咿点头,转脸看向身后那群人,问:“你们谁帮我们拍一张照片?” 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接话。 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扩散,像被什么压住了的安静。 陈咿顿觉有些尴尬。 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许清嶙也向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两个人都很平淡,但似乎各有各的不平静。 陈祾安自然也注意到大家对他并不是很欢迎,但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本来就不是为这些人来的,这些人欢不欢迎他,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咿。 他语气很轻松,对陈咿笑笑:“没事,咱们自己拍啊。” 陈咿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说:“好。” 陈祾安掏出手机,他的手机壳是纯透明壳,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图案。 他举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 陈咿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朋友们,用表情说:你们都干嘛呢。 大家对她挤眉弄眼,各有不在状况的无奈。 她瘪瘪嘴,这才转过脸,笑着凑到陈祾安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她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陈祾安见状,也对着镜头笑了。 才拍了两张。 “陈咿。” 许清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没什么语调。 闻声,大家都看向许清嶙,陈祾安的表情尤其复杂,笑容还在,但那种笑容已经不再轻松了,有一丝丝观察者的严肃。 陈咿收回视线,看向许清嶙:“什么?” “还有事没办完呢。”许清嶙说,“赶紧走吧。” 陈咿问:“啊?” 许清嶙说:“季诗没来,找找去吧,万一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陈咿眼皮跳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季诗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画上句号。 江雾听到这个名字,就不自觉板起脸,问道:“季诗什么事?” 陈咿想了一秒,才说:“以后再和你们解释吧。” 她看向赵致政:“赵班,帮我照顾一下我朋友。”又看向陈祾安,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我要去处理个事儿,顺便把衣服换了,很快就回来,你先去我们班坐一会儿啊。” 陈祾安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 陈咿刚要开口。 许清嶙走上前,气定神闲地挡在了陈咿面前,抬起眼皮看了陈祾安一眼,语气散漫:“不需要。我们学校的事儿,你不了解。” 说完,他没有等任何回应,伸手揪住了陈咿腰带上垂下来的那根金色穗穗,拉着她就走。 陈咿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瞪了一眼许清嶙的后脑勺,又慌忙转过头,咧嘴一笑,对陈祾安说:“我很快就回!” 话没说完,察觉到腰际一紧,某人手劲儿更大了,步子也迈得更大。 陈咿被他拽着小跑了几步才跟上,金色的穗穗在他指间晃来晃去,他像遛狗的大爷似的,走得那叫一个步步生风。 走出好远,远到身后操场的喧闹声变得模糊了,陈咿才把自己腰带拽回来:“好了好了。”她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你别这样拽我,像牵狗一样。” 许清嶙把腰带一甩,哼了一声,瞪她:“你算哪门子小狗。” 陈咿听出他语气不对,不由得想笑,感慨地说:“干嘛啊,大少爷。” 许清嶙带着一点阴阳怪气:“你要是小狗还好呢,小狗都知道听话。” 陈咿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了,于是抿唇不语。 许清嶙看她好几眼,发现她丝毫没有要哄哄他的意思,干脆把脸一转,下巴微微抬起来,生气地走了。 陈咿看着他那副样子,莫名笑了,其实他才更像是龇牙咧嘴的小狗吧。 两个人一路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坛里虫子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季诗的事……”最终还是许清嶙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带着冲劲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咿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就勾起来了,会意一笑。 笑够了,才说:“她不会真的走极端的,那样做不符合她的性格,但是这件事,既然由我和她开始,就应该由我和她画上句号。”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要去哪里找季诗,猜测了几个地方,说着话,没想到迎头和季诗遇个正着。 那会儿两人刚好走到连接操场和喷泉广场的小花园,这里地势高低错落,有台阶、坡道、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两侧种满了灌木和矮松,周围全是树木,枝叶层层叠叠,周围空无一人。 许清嶙和陈咿上台阶,而韩然扶着季诗,准备下台阶。 四个人就这样同时顿在原地。 季诗早晨原本是带着妆来的可现在,她的脸上明显没有了那些颜色,把脸洗了,素面朝天,眼睛有些红,皮肤浮肿。 陈咿看了一眼韩然,韩然的眼睛更红,鼻头也红红的。 两个人显然都哭过了。 陈咿还是那身胜利女神的打扮,依旧美得光辉而富有神性。 光鲜和落狭路相逢。 这样显然刺激到了韩然,她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松开季诗的手臂,连下几级台阶,朝陈咿冲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季诗伸手拉了一下但没有拉住。她撩开架子,把手一伸,就要推陈咿:“你还敢来这里耀武扬威?!” 许清嶙反应很快,他侧身挡在陈咿前面,韩然的手推在了他的肩膀上,由于韩然力气太大,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小心地踩在了陈咿的脚上,陈咿“嘶”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许清嶙也本能地伸手去扶她,两个人踉跄了一步,歪在了侧边的石台子上,扶了一把,才双双站稳。 这一幕落在韩然和季诗眼底,无疑是讽刺的,是故意为之的炫耀。 韩然气得张口就要破口大骂,嘴唇哆嗦着,一个“你”字已经出了喉咙。 “然然。”季诗叫住了她。 韩然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了,她回头看了季诗一眼,季诗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韩然咬着嘴唇,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了一步,就那么挡在季诗前面。 陈咿冷冷看了韩然一眼,并不想和她计较。 她的目光从韩然脸上移开,往上走了几步,站在了和季诗同一级台阶上。 许清嶙紧跟其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松弛,但并未放松。 四个人就这样两两相对。 空气很安静,气氛剑拔弩张。 陈咿不想一直陷在泥沼里,看季诗没事,也不想再过多纠缠,只说:“你没事就好,我们先走了。” 她抬脚要走。 季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俩是来找我的?”她看向陈咿,上下打量,“怎么,看看我死没死?” 陈咿的脚步停了,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季诗:“季诗,你别得了便宜还来卖乖了。跟我阴阳怪气什么?” “我得了便宜?”季诗像听到什么笑话,“我得了什么便宜?我栽得跟头还不够大吗?没把我摔死,就是得了便宜?陈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陈咿是泪失禁体质,无论愤怒还是难过,她的眼泪总是比她的嘴巴先有反应,此刻也是如此,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在发抖:“你栽跟头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韩然想说什么,季诗上前一步,把她推到了后面。 季诗像一只高傲的黑天鹅,脖颈修长,下巴微扬,姿态不肯弯下来。她点点头,笑了:“对,我就像个恶毒女二,你是真善美女主,我承认了,行了吗?” 陈咿闭了闭眼,组织好语言:“你不要再恼羞成怒了,这只会显得你很可悲。” “我都说了你赢了,我认输还不行?你想怎样?你想让我给你跪下?”季诗想也没想就顶了一句。 陈咿受够了。 她发现和这个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还在发抖,但她不能退缩,她舔舔有些干燥的唇:“对啊,我就是赢了,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吗?” 她笑:“就因为你够坏,做事够狠,我就要被你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而我的手段比你高明,反手打了你的脸,我就成了过错方?你就恼羞成怒了?” “你有什么手段?”季诗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要不是许清嶙,你以为你……” “对!”陈咿打断了她,“许清嶙是帮了我。” 季诗的话被塞回喉咙里。 陈咿看着她,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很稳。 “因为我就是很好啊。我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学习也好,想做的事都能做得很好,我就是很光鲜亮丽,就是有很多人喜欢我。我就是有这种魔力,我风光了,所有朋友都为我开心,我受伤了,有的是朋友想为我出头。” 陈咿的声音稳了很多,看着季诗,目光清澈而坦荡:“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很恨吗?你很酸吗?” 季诗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说不出话。 陈咿不再哽咽,不再发抖,没有说一句脏话,可每一个字都刺进季诗的要害:“我很满意我自己,你很讨厌你自己吗?讨厌到必须要摧毁别人,你才能有安全感?” 季诗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委屈,不甘,羞耻全都在她眼眶里打架。 韩然也深深沉默着,她已经从刚才愤怒的状态里平复了下来,深深地看着陈咿,表情有些微妙,隐约包含着一丝不愿承认的欣赏。 陈咿久久无言,看着她们。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落在她的肩膀,落在她金色的桂冠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 不是打败了谁,而是其他人过分在意的战场,她根本就没当回事,那么她自然就是不战而胜的那一个了。 她开口了,说出的话像一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清嶙是帮了我,那又怎样?韩然那一脚,不也是在帮你吗?我有朋友维护,你没有吗?” 韩然转头看向季诗。 季诗的脸色变了,很微妙,也很深刻。 陈咿最后说:“季诗,我不想好为人师教育你什么,我们都不小了,是非对错心里都有一杆秤。你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要走。 “陈咿。”季诗叫住了她。 陈咿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季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我是不会对你说对不起的。” 陈咿没有犹豫,说:“你最好不要说,我可不想回答一句没关系。” 她抬脚就走。 许清嶙跟上去,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季诗一眼。 韩然走到季诗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季诗的手很凉,韩然的手也是凉的,但两只凉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有了温度。 “你还好吧?”韩然问。 季诗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树叶的影子在地面飘动,她的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看着韩然,心里感触很深,因为今天这个局面,都来自她不信任韩然,如果她足够信韩然,就不会上了许清嶙的套,也不至于这么一败涂地。 她想起今天早晨,韩然跑来天台找她,抱着她哭,真心实意地为她打抱不平心疼她,这才鼓励她走下了天台。 其实刚才陈咿说了那么多,就只有一句让季诗醍醐灌顶:我有朋友维护,你没有吗? 季诗低下头,看着自己和韩然交握的手:“然然,如果没有你,我会很糟糕。”她顿了顿,“好吧,事实上,我现在也挺糟糕的,但有你在,我好多了。” 韩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抱住了季诗。 季诗被她抱得晃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秒,她感觉到韩然的眼泪滴在她的皮肤上,她很感动,但她的嘴还是硬的:“干吗啊,肉麻死了。” 韩然没有松手,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来:“诗诗,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不认同你的做法,但就算你是恶毒女二,我也愿意做你身边的头号狗腿子。” 季诗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我谢谢你,但你可以闭嘴了。” 韩然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风吹过小花园,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相拥的少女身上,把她们的影子融成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她俩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感人?” 没走远的陈咿, 听到韩然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表态,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女生抱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嘴角抽了抽。 许清嶙抬手, 把手掌覆在她头顶,像拧西瓜似的, 把她的脑袋板正过来,好笑地说:“处理完了就别看了。” 陈咿不情不愿地把脸转回来, 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许清嶙笑了笑,没有接茬,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主道上,路两旁的国槐树冠随风摇曳, 脚底的光斑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金鱼。 许清嶙见陈咿走了半天,嘴里还在振振有词,显然是对季诗她们还有怨气,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抬脚就走的姿态多潇洒, 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呢。” 陈咿却也坦荡:“怎么可能不在意?我刚才说得话都是真心的,可我的情绪还在啊,又不是圣女。” 许清嶙闻言,瞥了眼她肩膀上那两片金色翅膀,嘴角的弧度一弯:“是,你神女嘛。” “许清嶙!”陈咿跺了一下脚, 把头一转,拿眼睛瞪他,肩膀上那两片翅膀跟着动, 差点扫到许清嶙的脸。 他偏头躲了一下,笑出了声:“好好,我不说。”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笑容还挂在脸上,收都收不回去。 陈咿和季诗对峙的时候,许清嶙从始至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句话也没多说,完全把事情交给她处理,该冲锋的时候冲锋,该横刀立马站在旁边当保护神的时候就沉默,既完全信任地把战场留给她,又给足了她底气和安全感。 陈咿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想了想,自己就忍不住笑了,也就把他这句揶揄抛之脑后,不跟他计较。 她笑着,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许清嶙:“问你个事啊,我刚才夸自己,你会觉得我很自恋吗?”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不会。” 他的表情,明显有点意外她为什么会这样问,想了想问:“难道你是为了气季诗,才故意那么夸自己的吗?” “当然不是。”陈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金色的裙摆在脚边翻涌,“我就是很满意我自己,很喜欢我自己。” 她说这句话时,神态自若,许清嶙想找一找她眼底是否有光,甚至都找不到。 就是这样不刻意,不经意,但一下子就把许清嶙狠狠地击中了。 很少会有人斩钉截铁地说出,我很喜欢我自己吧?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能这么自信强大的人,或是高知高智的大女人,或是打扮前卫、风格张扬的美女,或是小麦肤色、强壮有力的女生。 陈咿看起来温温软软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可她还真就是这样一个人—— 感情柔软,内核坚硬; 灵魂丰富,态度轻盈。 这样的她,很难不让人着迷。 许清嶙看着她,忽然想到一首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眼底那层沉下去的东西没有浮上来,而是沉在了更深的地方,想了想,他开口问道:“我问你几个问题啊。” 陈咿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你问。” 许清嶙说:“过程和结果,你选什么?” 陈咿几乎没有犹豫。“结果。” 许清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 他问:“为什么?” 陈咿想了想,步子慢了下来,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腰带上的金色穗穗,一圈一圈地绕,又松开:“我选择结果,不代表过程不重要,相反,正因为过程重要,结果才重要。”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我很讨厌大家安慰别人的时候说‘过程很美好就够了,结果没关系’,为什么没关系呢?大家也只有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才会说结果不重要吧,如果不重要,根本没必要去安慰啊。” 她说完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说激动了。 许清嶙看着她,对她所说并没有太大的起伏,脸色沉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陈咿忽然反问道:“你呢?” 许清嶙的步子没停:“结果。”他说,答案和她一模一样。 陈咿也并不意外他会这样选择,她侧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许清嶙笑了一下。 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因为我觉得选过程很装逼。” 陈咿怔了怔,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说认真点啊。” 许清嶙也笑了:“哎,我这就是认真说的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无奈,“选过程的,我祝他们看电影、电视剧、小说,都不能看到结局,连听歌也不许听最后一分钟。” 陈咿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喂,你这人真恶毒。” 许清嶙被她骂的直想乐,念头一过,他便笑出了声:“开个玩笑。”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的性格原因吧,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需要一个结果。我讨厌悬而未决的一切。” 讨厌悬而未决的一切。 就是这样。 陈咿看向许清嶙,表情和他看向她的时候一样,变得有几分深沉,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许清嶙又说:“再接着问啊。”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考校的意味,“前途和朋友,你选哪个?” 陈咿的脚步差点都被这句话绊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额”了有小半分钟,才说:“我选不出来。” “你能选出来。”许清嶙却这样说。 他看着她:“我既然问,就知道你选得出来。” 陈咿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今日的天空,一片坦荡荡的清澈。 她知道,他问的问题并非随口一提,他是真的想知道她的答案。 这个人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她这样想着,却早已在心里认栽。 她转头,看向前方那条被树木掩映的路,没怎么迟疑,吐出一个词:“前途。” 许清嶙的目光亮了一下:“为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急切了一点。 陈咿想了想,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了一句:“你选什么?” 许清嶙沉静两秒,果断地说:“前途。” “为什么?”陈咿追问。 许清嶙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人耍赖皮啊?我问你呢。” 陈咿吐吐舌头,表情里带着一点被抓包了的狡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其实,为了前途放弃朋友,和为了朋友放弃前途,都不符合我的价值观。” 说到这,她又把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但在我心里,前途代表自我价值,自我是要大于任何事情的,我一直都把爱自己放在第一位。” 许清嶙点点头,眼底的赞赏在持续扩大,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陈咿看着他:“到你了。” 许清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似在想措辞,过了会儿,他开口道:“没人能丈量,是大海捞针般的真心可贵,还是我上下求索的梦想,更可贵。” 陈咿插了一句话:“就像我们刚才说的结果和过程。” 许清嶙目光落在她脸上:“对,就像结果和过程。”他说,“可能我追求的东西,我付出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不一定会有我理想的结果,我都这样死磕了,那能不重要吗?” “当然是重要的。”陈咿说。 许清嶙点头:“当然,前途还代表我的成就,我的利益,我在社会上是否受人尊敬,能否活得体面,能否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起来:“我突然在想,如果失去这些,我还会有朋友吗?” 他问,然后自己回答了:“我想一定会的。” 陈咿看着他。 听他最后这样说道:“失去这些,不会失去朋友,却会失去我自己。” 陈咿听完,久久沉默。 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她在想他说的话。 失去了前途,还会有朋友,这说明真情十分可贵,甚至是可敬的。 但如果失去前途的代价是失去自己,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只有自己存在,这个世界才存在。 本质上,他们的原因是一致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许清嶙已经先开口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爱,自由,自我,生活,生命。你会怎么排排序?” 陈咿失笑:“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许清嶙也笑:“我期待你的答案。” 陈咿挑了挑眉,没有想太久:“嗯,我想我应该是——爱,自我,生活,生命,自由。” 许清嶙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眼睛里的光在明灭之间闪了好几下。 陈咿被他这个表情弄得有点不安:“怎么了?难道我的答案很奇怪?” 许清嶙慢慢地笑了:“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陈咿问。 许清嶙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流动:“那是因为,我没想到你会和我答案一模一样。” 陈咿怔了一下,微微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我以为你会先选自由。” “我以为你会先选自由。”许清嶙在同一秒说出了同样的话。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随后同时愣住,愣了半天,又不约而同笑起来。 笑容里有意外,有惊喜,还有点感慨。 你问,什么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就是了。 “那这一次,由你先来说一下原因吧。”陈咿说道。 许清嶙没有推辞,他的步子放慢了,慢到几乎是在踱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缓缓道出:“选择爱,是因为我觉得爱太宏大了。包含爱情、亲情、友情,还有对梦想、对生活的热爱,甚至对美食、对一首歌、对一部电影的爱。”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失去爱,人生该多无趣。” 他继续说:“至于为什么把自我放在第二位,嗯……当我失去自我,与我连接的世界也会就此幻灭,一个空心人,不如路边的一根木头。” 短短一句话,就是这样,不需要赘述。 陈咿都懂。 许清嶙究竟知不知道,有思想有主见的男生,特别有魅力。 尽管陈咿从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不是个浅薄的人,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内涵。 “而把生活放在第三位,是因为我是个人,基于人的本能,我需要生活。”他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内心平和,“世上是有很多人活得无色无味,但我不愿意是那种人,我不是一定要活得多么荡气回肠,但我想活得有滋有味。” 陈咿仍然忍不住慢慢地点头,无比认可他的话。 许清嶙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沉默了一小会儿。 “生命和自由,我纠结了很久,但还是觉得生命更重要。因为人活在世,是不可能真正自由的,就像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地球一样。” 言及此处,陈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连你现有的自由都被剥夺了呢?你要在健康的生命和极端的不自由中选择,你怎么选?” 许清嶙笑了一下,怎么就连她的提问,他都觉得是极富魅力的? 她能有所问,这说明,她不仅仅是一个聆听者,还是个思考者。 “那有爱吗?”许清嶙想了想,反问。 陈咿怔了一下:“嗯?”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爱,我还是选生命在前。如果没有爱,那我选自由。” 陈咿的眼底意味渐浓。 人家是不自由,毋宁死,他是没有爱,毋宁死。 在这个他们走过无数次的大道,短短一段路,他们居然讨论了那么多深刻的东西。 陈咿没有发现,她的眼睛看着许清嶙,但目光已经穿过了他,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说了一句话:“听君此言良久立啊。” 许清嶙忽然就笑了。 陈咿也笑,她说:“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想我不需要再复述一遍了。” 说完,她问出了一个从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许清嶙的眼底有暗涌,像深海里缓慢流动的洋流:“一个小实验。” “嗯?”陈咿歪了一下头。 他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想看看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与众不同呗。” 陈咿的睫毛颤了一下,有点意外,可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问:“那实验结果呢?” 许清嶙跳起来去够头顶垂下来的枝桠,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倒退着走,说道:“显而易见,我们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但我们两个人是一类人。” 陈咿深受震撼。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却又像是从未认识过的人。 他是如此特别,如此特别。 这一秒,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很难再遇到和他一样的人了。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陈咿和许清嶙一起去办公楼拿她的衣服, 然后独自进办公室换衣服。 这衣服换得可真是麻烦,后面的拉链够不着,腰间的绑带绕了好几圈找不到头, 水袖又长, 她一个人手忙脚乱,有点后悔没叫个女生来帮她。 等她终于折腾完推门出来, 许清嶙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表情看不出丝毫不耐烦, 只是他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你在里边过年呢?” 陈咿哼了一声:“都怪你不是女的, 我这衣服多难脱啊。” 许清嶙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晦暗了,有什么在他的瞳孔深处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 念念有词地说了句什么。 陈咿歪着头看他:“你说什么?” 他特随意地说了句“没什么”,加快步子,走到了她前头,耳朵的轮廓在阳光下微微泛红。 陈咿看着他的背影, 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甩甩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操场走,这边一进操场,赵致政就焦急地朝她跑过来,推了推眼镜, 喊道:“陈咿!快快快,检录处喊你半天了!” 陈咿这次报了一个项目——踢毽子。 踢毽子的比赛种类繁多:单人、女双、男双、男女混合,还有团体赛。 团体赛顾名思义, 就和公园里大爷大妈围成一圈踢毽子没有任何区别,挺有观赏性。 陈咿喜欢踢毽子,一口气能踢上百个不带停的,所以她除了男双之外,其他全都报了。 而江雾和穆席席几个人上午没项目的,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见陈咿回来,立刻像风一样扑过来,把她架住,逼问她季诗到底怎么回事。 陈咿被赵致政催着,被江雾穆席席拉扯着,都快被分成两半了。 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拽住许清嶙的袖子,把他拉到前面当挡箭牌:“你们问他!”随后火急火燎地往检录处跑,跑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朝她们喊,“你们记得给广播站投稿,给我加油!” 江雾朝她竖起中指。 陈祾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陈咿的人,这才找过来,却见她正往检录处冲,想了想便跟了上去。 许清嶙一瞧,眼都没眨,就跟过去了。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对上眼神,也跟着往检录处去。 陈咿检录完,被分配到第三组。 她站到指定的比赛区域做准备,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咿,你能踢到200个吗?”穆席席第一个开口。 “你也太小看她了。”江雾的声音飘过来,“她要是踢不到300个,咱们让她把那个毽子吃了。” 赵致政一本正经地说:“那也有点太为难人了。” 陈祾安听着这些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偏过头,对赵致政说了一句:“她以前在实验的时候,还真的一口气踢到过300个呢,只是不知道计时之后,能踢多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他认识陈咿的时间比在场所有人都长,长到可以这样随意地翻开她的过去。 许清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咿被吵得受不了了,像赶鸟似的朝她们挥着手,笑道:“去去去,别在这影响我发挥。” 话音刚落,—— “赵致政,你干什么呢?” 姚玫瑰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她打着一把浅色的遮阳伞,款款走过来,看了一眼赵致政,又看了一眼许清嶙,眼皮微微眯了一下:“还有你,许清嶙,你俩干什么,在这堵着干吗?” 其他人一看陈咿的班主任来了,齐刷刷地噤了声。 姚玫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陈咿身上:“你人缘挺好,都来给你加油的?” 陈咿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玫瑰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把遮阳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指了指看台的方向:“全都走,别在这围观了,乱不乱啊?要是陈咿没进半决赛,我找你们老师啊。” 江雾没等姚玫瑰说完,就扭头走了。 穆席席赶紧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陈咿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赵致政说:“我回班看看,检查一下纪律。”也跑远了。 只有许清嶙和陈祾安,还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姚玫瑰看了他俩一眼,声音微微拔高:“你俩没长耳朵?” 明明是姚玫瑰在和他们两个说话,可他们居然先看了陈咿一眼,像是要征求陈咿同意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陈咿被这两个人的目光看得有点哭笑不得,忙说:“你俩赶紧走吧,等我进决赛再来看。” “呦,口气不小啊。”旁边的裁判老师看了陈咿一眼,笑道。 陈咿甩了甩马尾,也笑了。 许清嶙这才说:“好好踢。” 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祾安也最后看了她一眼,对她一笑,才和许清嶙往相同的方向离开。 姚玫瑰看着这两个少年的背影,轻轻“呵”了一声,撑着伞走到旁边的裁判老师身边,和她闲聊起来。 那个裁判老师声音不大,但陈咿还是听见了—— “要说小姑娘还是不能太好看,你瞧瞧把这些小男孩迷的。” 姚玫瑰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咿的耳朵里:“这姑娘本事大着呢,可不止是好看。你瞧好吧。” 陈咿低下头,假装没有听到。 一小时后。 陈咿比完了毽子类的所有初赛和半决赛,从操场回来。 她还没走回班级区域,已经有人看到她回来了,好几个人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 “进决赛了吗?” “咱班进了几个?” 陈咿神情得意,叉着腰,一手撩了一下头发,把手举得高高的,凹了一个很做作但很爽的姿势:“从此以后,我将有个新称号——毽子女神。”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又问:“你进几个决赛了?” 跟在陈咿后面,比完团体赛回来的同学,兴奋得脸都红了,率先回答道:“陈咿报的所有项目都进决赛了,当然,包括咱们团体赛!你们没看见,她踢起毽子来跟跳舞似的!” 有人问:“真的假的?” 那人答:“当然了!” 陈咿开心得不得了,被大家围绕着,笑着说着比赛时候的趣事,然而当她的余光扫过最后面,角落里的椅子上,季诗一个人坐在那,稍显不合群,或许是看陈咿和大家打成一片得样子太刺眼,她默默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陈咿的笑容凝滞了一秒。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为了赢得比赛而高兴并没有错,却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到,是不是不该这样张扬,不该这样戳人心窝。 她心里那团明亮的火苗被一块石头轻轻压了压,没有灭,但已不再光热。 她走出这片欢声笑语,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突然想起什么,够着脖子找陈祾安的身影。 “你找我呢?” 陈咿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转过头,陈祾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后面,微微弯着腰,笑着看她。 “你怎么跟猫似的,”陈咿顺了顺气,“走路都没声音的。” 陈祾安笑了一下,有种“我就是故意的”的狡黠。他拉开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问:“你找我干嘛?” 陈咿问:“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 “嗯……东南亚菜?” 陈咿点头:“等会儿我去大众点评看一下附近有没有,我不想走太远哦。” 陈祾安说:“好。” 说着话呢,江雾和穆席席又来了。 两个人搭眼一看,陈咿正和陈祾安聊得热乎,许清嶙就坐在不远处的男生堆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似看非看。 江雾脚步顿了顿,走过去,轻咳一声,对陈咿说:“你赶紧把你和那女的的事儿给我说清楚,急死我了。” 陈咿下意识看了一眼季诗的空位子,想了想,站了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说:“走啦,去超市买水。” 她转头问许清嶙,“你去吗?” 许清嶙冷冷淡淡地说:“不去。” 陈咿没听出什么不对,又朝陈祾安笑笑:“一起去吧。” 陈祾安站起来:“好啊。” 许清嶙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我突然想吃雪糕。”他说,“还是一起吧。” 这转变太快,陈咿怔了怔,看向他。 他没有看陈咿,朝赵致政走过去,一把揽上赵致政的肩膀,力道大得赵致政整个人晃了一下:“走,一起。” 赵致政被他揽着往前走,和生拉硬拽没区别。 陈咿甩甩头,感觉有一丝好笑。 几人浩浩荡荡地往超市的方向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陈咿喊大家一起来超市,根本不是为了买水,而是为了好好解释季诗那事儿的。 路上,陈咿把和季诗之间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每个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咿本来以为江雾的性格肯定会怪她为什么不说。 但江雾没有。 陈祾安走在陈咿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愤怒。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穆席席开口了,和平时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判若两人:“那女孩看着很强硬,其实是个胆小鬼,什么都面对不了,又很糊涂,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正确过自己的人生啊。”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大家都特别震惊,大家心里不谙世事的萌妹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穆席席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了,挥着手说:“干嘛呀干嘛呀,我就不能深刻一次吗!” 陈咿走过去,伸手揉了揉穆席席的头发,像撸猫似的:“因为我们都被你征服了呀。” “……” 中午吃饭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许清嶙看着陈咿和陈祾安一起出了校门,有说有笑的打了辆车,离开了。 李未孤看着远处的车灯,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清嶙面无表情,一动未动。 学校附近没有像样的泰餐,陈咿和陈祾安还是去了稍远的地方吃饭。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一棵装饰用的椰树,玻璃门上贴着金色的象神贴纸,推开门的瞬间,冬阴功和香茅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子,大玻璃窗外对着街景,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陈咿刚坐下来,视线不经意地落在窗外。 斜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金葵花国礼。 那辆车太好认了,车头大气沉稳,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整条街上没有任何一辆车能和它相提并论。 陈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车上下来两个人。 许清嶙的爸爸许东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精神。苏晴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链条包,气质大方而优雅。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隔壁那家法国餐厅走了。 许东勋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苏晴的腰后,没有碰到。 陈咿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冬阴功汤,你吃吗?”陈祾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拉了出来。 陈咿没多想,收回视线,说道:“我要吃绿咖喱鸡,还有舂鸡脚,至于其他都可以啦,你看着点。” 陈祾安说:“好。我想吃冬阴功汤,那我点了。” 点完餐后,陈祾安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他看着对面的陈咿,忽然笑了:“你不知道,和你新学校的朋友在一起,我真是不自在,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放松的。” 陈咿正在倒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真诚,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把水壶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你该喊上别人和你一起来的,其实我也挺想边沐然他们的。” 陈祾安想都没想就回了:“他们可不会为了你逃课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就我巴不得翘课来找你呢。” 陈咿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好好好,还是你好,待会儿多吃点。” 陈祾安笑:“好哇,一顿吃不够还能吃第二顿,我反正是请了一天假,晚上还可以一起吃饭。” 陈咿便说:“行,由着你吃,不吃撑我还不乐意呢。” 陈祾安挑眉:“好,我大吃特吃,毕竟,让陈咿伤心的事我做不到。” 陈咿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莫名想起许清嶙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她看着陈祾安。 对面的少年把衬衫外套脱掉,露出白色的t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干干净净的,像崭新的的透明玻璃杯里装着的那杯温开水。 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正是敏感而丰富的时候,有些事情,虽然没有戳破,但陈咿都懂,她变得有些沉默。 菜很快上来。 服务员把一个个瓷盘摆上桌,冬阴功汤的酸辣味、绿咖喱鸡的椰奶香,还有芒果糯米饭的香甜味道,让人味蕾大开。 服务员摆盘的时候,陈咿忽然问了陈祾安一个问题:“陈祾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祾安正在把餐盘重新布局,把绿咖喱鸡换到她顺手的位置,头都没抬:“你说。” “前途和朋友,你选什么?”陈咿问。 陈祾安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你说嘛。”陈咿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 陈祾安看着她,看了两秒,才低下头,拿起汤勺,给陈咿盛冬阴功汤:“还用问吗?朋友啊。” 陈咿不意外,她又问:“那过程和结果,你会选什么?” 陈祾安的手又顿了一下。 汤勺悬在锅边,勺沿上挂着一滴汤汁,红色的汤底里沉着虾、蘑菇和香茅,热气扑面而来,他停顿许久,才把勺子放下,把碗推到她面前,动作很轻。 再抬眸,表情变得肃穆起来,问道:“还有下一个问题吗?” 陈咿接过汤,说:“嗯?” “我选不出来。”陈祾安的声音很慎重,“所以需要时间再考虑一下。” 陈咿看着他,在心里把他的话咀嚼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说:“好吧,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爱,自由,自我,生活,生命。你会怎么排序?” 陈祾安对她的问题并不是很感兴趣,可对她为什么会提问,却明显意味盎然。 他慢慢地笑深了:“应该就像你给我的这个顺序吧。”他说,一字一顿,“爱,自由,自我,生活,生命。” 陈咿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陈祾安却明显正等着她问为什么。 见她并没有接着问的意思,陈祾安脑子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想法。比如,我和她的答案是不是很不一样?又比如,她为什么不好奇我为什么这样选择? 他对她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一种不被在意的委屈,眼底的光慢慢熄灭了。 可就在这时,他终于想通了什么。 他看着她,开口时颇有几分落寞:“上个问题,我也有答案了,我选过程。” 陈咿这次才终于问了句:“为什么?” 陈祾安看着她,目光深深,有些不为人知的情绪在沉沉浮浮:“因为我只能选择过程,结果的选择权,不在我。” 陈咿听得有些难过,她迅速收敛起表情,低下了头,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那一刻,她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可能会伤了陈祾安的心。 而过了很多年以后,陈祾安回想起这一天。 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早在这时,命运就已经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中午吃完饭, 陈咿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才发现陈祾安已经把账付了。 她愣在那里,转头看了一眼陈祾安:“你什么时候付的?” “点完餐之后顺手就在微信上付了。”陈祾安说。 陈咿觉得不好意思, 提出请他喝杯奶茶。 陈祾安摇摇头, 说不用了,他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嘴角弯了一下,说想回学校了。 尽管他说请了一天的假, 最后还是先走了。 陈咿送他走进地铁站。 他踏上电梯后,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直到消失在扶梯的尽头。 人来人往的站口,风从地下涌上来,吹起陈咿额前的碎发。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脸上的表情有一丝淡淡的苍白,抬头看,十月的烈日当空照。 下午的比赛项目很多。拔河、两人三足、青蛙跳、定点投篮, 还有各种名字听着就很累的趣味项目。 陈咿在座位上, 用鸭舌帽挡住脸,看似昏昏欲睡,实则满脑子乱麻。 直到定点投篮开始检录,她才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参与定点投篮的熟人很多,许清嶙算一个, 雷昊元作为篮球特长生也算一个,连平时连个手指头都不肯动一动的李未孤都来了。 她偏过头,看许清嶙正弯腰系鞋带, 起身走过去,问道:“待会儿要不要给你拍照呀?”她语气轻快。 许清嶙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手继续在鞋带上绕来绕去。 陈咿愣了愣,看了他两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直接问道:“你怎么了?” 许清嶙直起身,把裤腿放下来,抬脚就走。 他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偏头。 陈咿小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你到底怎么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困惑,“不开心?” 许清嶙的眼神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往左迈了一步,想绕开她。 陈咿跟着往左移了一步,继续挡在他面前:“怎么了,我招你惹你了?” 许清嶙板着脸,下巴微微抬起来,继续往前走。 陈咿一头雾水地顿住了脚步,只用了一秒钟决定,接着气冲冲地转头就走。再不要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谁知刚转身,后头有人揪着她的校服领子,把她往回扯。 他力气很大,校服的领口被拉得变了形,差点把她外套直接脱掉。 陈咿本来就烦,带着火气转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干什么?” 许清嶙比她更气,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才生气三分钟,你就不哄了?” 陈咿怔了怔,嘴巴微微张开:“啊?” 许清嶙看着她。 她的眼睛此刻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瞳孔里有未消的怒气,有一丝茫然,还有他的倒影,清澈得像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 他顿时一肚子话都说不出了,他要气死了,气自己。 他抓了把头发,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他也变得乱糟糟的,最后转过身,就这么走了。 陈咿呆在原地,半张着嘴。 她想,如果有镜子的话,她现在的表情应该很像智障。 停顿几秒,慢慢回过味儿来,她笑了,小跑着追上去。 定点投篮的比赛很快开始。 比赛规则不复杂。男生先比,女生后比。站在罚球线后,计时一分钟,计命中数,初赛取前八进决赛,决赛再比一轮。 雷昊元一出场就自带笑点,经过一个暑假的训练,他被晒得黑了好几个度,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一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雷子你暑假去非洲了?”有人喊。 “去你的!”雷昊元笑骂,拍了一下篮球,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又回到他手里。 李未孤和他是一组出场的,他没有穿任何运动装备,反而穿了一条很不适合运动的牛仔裤,一双黑色的匡威帆布鞋,鞋带松松散散地系着,随时都会踩到地样子。上半身倒是穿着校服,但那件校服的铭牌写着别人的名字,明显不是他的,他向来不爱穿校服,估计班主任怕影响纪律分,强制换下的。 他就这么上场了,带着一身黑压压的气场。 李未孤这种离经叛道的男孩,在学生时代总是迷妹众多。 他带着一身黑压压的气场上场,周围紧接着就炸开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雾站在人群里,双手抱胸,似被周围喧嚣打扰,嘴角微微一撇:“哎,全球审美下行啊。” 陈咿转过头看着她,江雾的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李未孤的方向。 陈咿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想:少女心事啊,总是以嘴硬的方式出现。 忽然一阵铺天盖地的惊呼。 许清嶙出场了。 他就穿着最普通的运动校服,短袖底下露出小臂匀称的肌肉,额前的碎发被他抓得微微向上拢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站在那里,青春洋溢,帅气逼人。 看台上的议论声和惊呼声混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高一学妹用手肘推旁边的人,告诉没见过许清嶙真容的人“那就是许清嶙”。 陈咿清了清嗓子。 江雾听到旁边的声音,慢慢地像看鬼一样转过头,看到陈咿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姐,你要干嘛?”江雾的声音带着一种警惕的、审慎的、如临大敌的紧张,“别告诉我你待会儿要喊啊。” 话音没落,陈咿已经望着许清嶙的方向,咧开唇角,笑着喊道:“许清嶙加油!” 这声音又亮又脆,像一面锣被敲响了。 她又把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踮着脚尖,声量提高:“许清嶙,你是实验班的骄傲!” 江雾被这几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 陈咿喊一句,她往旁边偏一下身子,陈咿喊两句,她往旁边偏两下。当陈咿第三句话落下的时候:“许清嶙,无论比赛结果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爱你!” 江雾转身拨开人群,用人海将自己埋起来。 随即在人群里站定,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45度角昂起下巴,一脸淡定。内心os:老娘不认识她。谢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咿。 笑声像被点燃的烟花,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操场上,雷昊元、李未孤、许清嶙三人就像听到口哨的小动物,表情不一,却动作统一地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雷昊元的反应最直接,他直接燃起来了,挤眉弄眼地跑到许清嶙周围,围着他转圈,边起哄边拍着巴掌,上蹿下跳的。 与之相比,李未孤简直淡定的过分,他的视线往江雾的方向瞟了一下,没人察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慨又羡慕的暗光。 许清嶙则像被点了穴似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旁边不少人在拍他。 他的脸在镜头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想笑,但不好意思笑,有点尴尬,但又藏不住心里正冒泡一样,喜悦升腾。世界上最复杂的感受,大概被这一秒的他体会到了。 陈咿还在敬业地发扬啦啦队精神,她活力满满地笑着,喊道:“许清嶙,一哥只做一!” 周围的人都笑成了一片。 许清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又弯了一下,又压下去,最后那个弧度还是留在了那里,收不回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朝她摆了摆手,嘴角抽搐着,那动作像是在说“够了够了”,又像是在说“你赢了”。 比赛很快开始。 裁判哨声响了,许清嶙表情切换成认真模式,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篮筐后沿,球进了。 “许清嶙,你真厉害!”陈咿的声音从人群里穿过来。 许清嶙再投就偏了。 陈咿:“许清嶙,再接再厉!” 许清嶙就这样在一声声呐喊中迷失了自我。 他投进了,她就欢呼;他没投进,她就鼓励。 她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每一次出手的力度和角度。 他其实笑得手都快没劲儿了,投出去的动作软绵绵的,但球还是高速往篮筐的方向飞。 他一直在投,因为他知道,他投进了,她就会开心自豪得不行。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固然尴尬,但连尴尬都是催化剂,就像是有人在他本就雀跃的心上,撒了把跳跳糖。 这一刻,他觉得世界上最简单的感受,也被他体会到了。 欢笑总是具有感染力的,旁边好多人在跟着陈咿起哄,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眯眯的,包括老师。 当然,总有例外。 篮球场边,两个女生站在一起,一个留着齐肩短发,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咿。另一个长发披散,五官艳丽而张扬,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蒯靓说:“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人很尴尬?” 凌秋波拨了拨鬓边的刘海,手指的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眼角风扫了一眼陈咿,似乎并不是很在乎,又把目光落回许清嶙身上,眼底有浓浓的不快。 比赛结束。 许清嶙和李未孤并列小组第三,稳稳进了决赛,雷昊元毫无悬念地以第一名晋级。 陈咿小跑上前,把水递到许清嶙面前:“一哥辛苦了,请喝水。” 许清嶙悠悠瞥她一会儿,才接过来,拧开盖子:“你嗓子还行吗?” 陈咿嘴巴努了努,下巴微微抬起来:“当然行!”她吸了一口气,零帧起步,激情应援:“许清嶙!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厉害的男孩啦!” 许清嶙正仰头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喷在了地上。 陈咿的最后一个“啦”字被江雾捂住。 她把陈咿的脑袋往下一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了行了,你再喊下去,我这一个月都没法和你待一起了。” 她可受不了被人当猴围观。 许清嶙咳了两下,嘴角挂着水珠,他被陈咿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一点没有让她停的意思。 其实,陈咿也是鼓足了勇气,把脸皮丢到外太空才敢这样张牙舞爪地当起啦啦队,她刚才一直都没勇气往旁边瞥,这会儿被江雾摁住,她才看向周围的目光。 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我不害臊啊,我这不是……” 后半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只红着脸瞟了一眼许清嶙,这人正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害臊还这么‘社牛’?”李未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许清嶙收了收笑容,笑道:“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在这点评什么啊?走走,回班了。” 江雾朝陈咿和许清嶙各丢了一个白眼,随即转身就走。 李未孤跟了上去,和江雾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咿和许清嶙慢悠悠地往回走。 阳光早已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一高一矮。 有些事就像喝酒一样,醉酒的时候无法无天,酒醒之后却无地自容。 陈咿现在就是如此。 她察觉到路上好多人看他们,恨不得把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来吞回去。 她低着头,试图用“掩耳盗铃”的方式让自己变得不可见。 许清嶙走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的样子,眼底慢慢浮上了笑意:“你刚才大喊大叫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尴尬?” 陈咿抬起头瞪着他:“还不都怪你?” “怪我什么?”许清嶙的语气无辜,“我又没让你那么喊。” 陈咿“切”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委屈、小别扭:“怪你太难哄了。” 许清嶙:“……”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蓬蓬的,暖暖的,轻飘飘的。 他笑说:“我生气三分钟,你就要这样,要是气上三十分钟,你岂不是要去mbc打歌舞台上喊?气上三小时,那你去格莱美给我道歉。” 陈咿“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她转过身,小跑着回了班,腮边红霞如云,不为人知。 许清嶙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定点投篮的决赛在次日上午开始。 决赛检录的时候, 许清嶙这边刚起身,准备往操场走,班里有人开始起哄了。 “走啊陈咿, 一起去给许清嶙加油!”一个男生笑着说。 陈咿摆摆手:“你们去吧, 我不去。” “别啊!”另一个女生接话,“我们没你会说, 你应援口号叫得响,现在表白墙上全是你。” 陈咿的脸“唰”地红了, 她赶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饶了我吧你们,我只是……” 她卡住了, 她总不能说“我只是想哄他开心”吧。 “她只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许清嶙接住她没说完的半句话。 陈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无比感激地看向许清嶙,这道的声音简直是天降甘霖, 一下子浇灭了她的尴尬。 许清嶙笑着,扫过大家:“要不你们再玩一把,输了的给我当啦啦队?” 这个理由是合理的。 大家也就放过陈咿。 有人接话说:“害,我们就算是不输, 也得给你当啦啦队啊。” “就是, 效果可能没一嫂好就是了。” 话一出口,那人赶紧捂住嘴,表情里写着“完了我说漏嘴了”的懊恼,慌忙四顾,去找姚玫瑰的身影,发现姚玫瑰没在, 才松了口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一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忍笑的气氛。 陈咿和许清嶙对视了一眼。 陈咿干咳一声, 忍住那股从脚底往头顶窜的热意,大大方方地扬起一个笑容:“什么‘一嫂’啊,难听死了,叫我‘一姐’差不多。” 许清嶙接话快:“你本来就咿姐啊。” 陈咿笑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一姐”的“一”。 许清嶙却又说:“你叫陈咿,又不叫陈二。不是咿姐,难道二姐?” 陈咿怔了怔。 抬起手就要去打许清嶙:“许清嶙!” 许清嶙闪躲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笑:“走了,祝我成功吧。” 陈咿举着挥到一半的拳头,看着他的背影,笑笑,收回了手。 旁边起哄的人却没有放过她。 “真好。”有人说,语气里带着满足,“咱班一哥一姐都凑齐了,陈咿,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陈咿努努嘴,眼珠一转,嘴角弯起来:“好的,旺旺!” 她叫的是那人的外号。 那人怔了怔,和旁边的人一起笑个不停。 ……运动会就在或轻或重的欢笑中度过了。 定点投篮,许清嶙勇夺第三。踢毽子比赛中,陈咿进决赛的项目全都拿了前三,女子单人更是获得了第一名。 比赛结束之后,大家搬着各自的椅子回班。 操场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三三两两的人分散着往教学楼走。 陈咿搬着自己的椅子,走得很慢,许清嶙走在她旁边,看了看陈咿,伸手要去接她的椅子。 “我帮你搬。”他说。 “不用。”陈咿摇了摇头,把椅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可以。”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陈咿先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是很甜很浓的那种,像栀子,又像晚香玉。 凌秋波没有搬椅子,她的双手空着,垂在身侧,长发披散着,在腰后轻轻飘着。 她穿着裙装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特别美式校园剧里女主角。 她的脸色不豫,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就这么直直地走上前,没有看陈咿一眼目标明确地在许清嶙面前停下来。 许清嶙疑惑地转头。 二人对视上的那一秒,凌秋波压着怒火说道:“许清嶙,你真恶心。” 说完,她没有等任何回应,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扭头就走。 陈咿和许清嶙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你认识她?”陈咿问。 “不认识。”许清嶙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认识她为什么骂你?” “不知道。”许清嶙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咿转头瞥了一眼那道靓丽的背影,想了想问道:“那你要不要去问问?” “不问。”许清嶙的答案来得很快。 “为什么?” “懒得问。” 他的眉头拧紧,毕竟是无缘无故被人骂了,总归有点不爽,没好气儿地嗤道:“有病吧。” 陈咿看着凌秋波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问号,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泥土里。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把椅子接过来。 这次陈咿没有拒绝。 趣味运动会之后,日子断崖式变得平淡,无非是在学习模式和不学习模式之间来回切换。 最惬意的时候,就是倚着栏杆,和朋友聊些有的没的。考试排名、食堂的菜、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奶茶店。有时候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就看着楼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过,结束语总是一句“要上课了,快进去吧”。 那时候的夕阳总是格外美丽,最后一节课的结尾,总能看到窗户后的晚霞漫天。 秋天在任何一个城市都短暂,眨眼便入了冬。两场考试一晃而过,再回神,圣诞节已在眼前。 平安夜这天,学校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包装精美的蛇果和香橙,嘴里说着“圣诞快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纯粹的欢喜。走在路上,目之所及,大多数人都拎着礼物。 可这些热闹跟陈咿没有半点关系。 那会儿她正为元旦艺术节的话剧演出而焦头烂额。 自从参与过运动会的开幕式后,陈咿就对编排和策划节目产生浓厚的兴趣,这次她导演的话剧是契诃夫的最后一部剧作《樱桃园》。 这出剧人物众多,她拉来了所有能拉来的朋友,连李未孤都被安排上了角色,为此她还欠了许清嶙这个说客一顿大餐! 其中,穆席席担任安尼雅一角,是女主角柳鲍芙之女,主演之一。 眼看还有不到一周就要开演,可她却突然提出要辞演。 为此,陈咿和她在学校二楼食堂大吵了一架。 穆席席低着头反反复复说“我妈不让”,陈咿认为这并不是问题,和她掏心窝子说了半天,她再开口还是一句“我妈不让”,陈咿直接急了,问她“你妈不让还是你不想”,穆席席被问得哑口无言,话都没说完就哭着跑走了。 陈咿在原地坐着,气得胸膛起伏,啪嗒啪嗒掉着掉泪。一直坐到食堂的人渐渐走光了,她才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洗了把脸,往教室走。 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她看见季诗背着书包,和一个女人一人一边,架着一个装满书的筐子,正朝另一栋教学楼的方向走。 那个女人很胖,也很白得,一头爆炸卷用镶钻发夹扎在脑后,沉甸甸地垂着。她穿着皮草和高跟皮靴,没拎书筐的那只手上挎着一只lv,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很有气势。 陈咿认出来了——之前在家长会上见过的,是季诗的妈妈。 那筐子很沉,两个人的手臂都绷着劲儿,走得不算快。于是陈咿清楚地听到,季诗妈妈说:“你说你这孩子到底随谁啊?好不容易考进实验班,说转就转了?想一出是一出?” 季诗不说话,低着头,下巴缩进校服领口里。 “我说你,你也不理我!干脆我就不要管你了,我不做这个坏人!每次都是我来吵吵,你光记恨我,我图什么?”季妈妈普通话里裹着厚厚的方言口口音,带着又急又气的无奈,“晚上回家让你爹和你说,他那个脾气,非揍你不行。” 季诗终于开了口,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他揍,有本事揍死我。” “你随谁啊!”季妈妈气得拽了一把筐子,筐子晃了晃,里面的书哗啦响了一声,“这个烂脾气!” 再后来的话,陈咿听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走进楼道。 教室里闹哄哄的,还有同学在一起拍短视频,教室里没有任何关于圣诞节的装饰,但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息。 陈咿下意识地朝季诗的位子看过去,是空的,就连桌上原本贴着的那张课程表也被揭掉了,只在桌面留下了一小块翘起边的透明胶带,胶带上粘着几丝灰。 她有些好奇,带着困惑回到自己位子上,桌上摆满了别人送的苹果和橙子,裹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堆得满满当当。 她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整理到最后,她在礼物堆的最底下,摸到了一张卡片。 很普通的一张卡片。 白色的底,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merry christmas”。 她以为又是某些无聊的告白,随意翻开,里面居然是季诗的笔迹: “陈咿,我转班了。 因为我发现我只要看到你,我就会嫉妒你,心里总是不平衡,就像只要看到许清嶙,我还是会上头犯傻一样。 我必须远离你们。 只有屏蔽与你们有关的一切,我才能解救我自己,不让我被恶念侵蚀。 这一次,我必须找回我自己。 ——季诗。” 陈咿看完,合上卡片。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亮着灯,卡片上烫金的字微微反着光。 她拿着那张卡片,手指微微用了用力,又松开了。 她觉得很意外,在她心里,季诗是那种就算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还是会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杆,和别人叫嚣到底。 没想到却转班走了。 她想,也许这样也好。 很多人的悲剧,都是因为学不会后退。 可后退不代表认输,有时候后退比前进需要更大的勇气。 她心里五味杂陈,抬起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许清嶙。 许清嶙正对着满桌子的礼物发愁,他人气太旺,连桌洞里都塞满了。 陈咿抿了抿唇,把卡片收好,终是没有出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进行。 季诗当下的课题是找回她内心的平和与本真,而陈咿的课题,是一场几天后就要登场的话剧。 这周因为临近元旦假期的原因,周日要补课,而周六这天放假。 陈咿觉得不甘心,还是决定劝穆席席登台。 她和同样参演话剧的许清嶙和雷昊元商量了一下,三个人一拍即合,买了水果和牛奶,一起去穆席席家。 穆席席的小区离她家的店不远,一个很旧的居民小区,扶手上锈迹斑斑,每上一层的声控灯都要用力跺脚才会亮。穆席席家在六楼,他们三个人吭哧吭哧地爬着楼梯,走到四楼的时候,就听见了穆席席的声音。 “我都已经排练这么久了,眼看马上登台了,你让我放大家鸽子,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有朋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演得多好!” 穆席席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 穆席席的妈妈李英蓝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嗓门比她更大,语速更快:“我不需要知道你演得多好!你演得再好又怎样,你现在就算是拿了影后,那也不管用!你现在就是个学生,你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 穆席席的声音在发抖:“我每次只要是想和你谈一些什么事,你总是说同样的话,我都会背了!学习学习学习……我知道要学习啊,我也在学啊!”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李英蓝的声音拔高,“你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学习吗?如果你学习好倒也算了,你上次物理考多少分?我问问你,你上次物理考多少分?你才考了三十多分!化学也好不到哪里去,才四十分!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说你想干这干那!你学习干不好,你干什么都是白搭!” 陈咿的脚步慢了下来,和许清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你也知道我物理化学只能考三四十分啊, 我每天晚上学到几点,你看不见吗?我再努力也没用的,我就是这个水平。” 穆席席说着说着, 控制不住染上了哽咽:“我最开始就说我想学文科, 你非要说理科好找工作,你非要让我学理科。可是我理科根本就学不会, 我根本就没有那个脑子……” “什么叫你没有那个脑子?”李英蓝急了,“你是比别人笨, 还是比别人少根筋?你成天和陈咿一起玩,人家为什么就能进实验班, 为什么就能考第一?你为什么就不行呢?人家演话剧是人家有精力,玩着都能学好,你都知道自己跟不上了, 你还不自觉,你能和她一样吗?”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咿的手指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李英蓝越说越快:“你有那个功夫, 天天和她干和学习无关的事情, 不如让人家教教你学习!你和这么优秀的一个小姑娘在一起,就不会激发你的上进心吗?你天天就不自卑、就不想赶上她吗?你就这么想做绿叶吗?” 这些话说得又急又快又大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一句接着一句,没有给穆席席任何插嘴的余地:“我让你学习,显得像害你一样!我那是害你吗?我是希望你能有出息, 以后不要和我一样,每天起早贪黑,守着个破餐馆, 浑身油烟味!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门里面传来穆席席几乎是崩溃的大叫:“我已经不小了,你说的道理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你为什么从来都只顾着说我却不听我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类似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才会发出的撕裂般的哭喊。 紧接着是一阵婴儿啼哭。 穆席席今年年初新添了个弟弟,叫小可乐,已经有十个月大了。 李英蓝听到儿子啼哭,声音更显得烦躁,埋怨道:“吼什么你吼什么?你把你弟弟吵醒了,你高兴了?” 三个人表情凝重地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今天来这一趟,结果不会太愉快。 他们重新迈开步子往楼上去,牛奶箱和水果袋在手里晃得哗哗响。 刚到穆席席家门口,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穆席席哭着正要往外冲,一只手已经伸到了门外,看到陈咿他们,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换了好几次。 惊讶,尴尬,无措,全都搅在一起,最终化为浓浓的委屈。 陈咿想都没想,直接上前抱住了她。 穆席席愣了三秒钟,随后她整个人软了下来,在陈咿怀里嚎啕大哭。 陈咿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只是把穆席席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沟北,像护着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这间屋子里,里面是弟弟的哭声,外面是穆席席的哭声,两种哭声混在一起,让李英蓝心烦意乱,她抱着孩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我才刚把他弄睡,刚能歇一会儿,你又不让我省心,说你两句你就哭,一点用没有……” 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了门口的客人。 她的表情先是意外,后是尴尬,接着是成年人游刃有余地自我整理,她很快便扬起一个体面的微笑:“哎呀,你们怎么来了?来来来,快进屋坐!” 她抱着还在哭的小可乐,颠了颠,边哄边热情地招呼起大家。 陈咿这才松开穆席席,退后半步。 穆席席看了她一眼,她也回看了穆席席一眼,眼神很轻很柔,里面写满了安慰。 陈咿转过身,扬起一个有礼貌的笑容,走上前道:“阿姨,我来看看席席,顺便也看看您。” 李英蓝颠着怀里哭闹的小可乐,侧身让大家都进来:“好啊,阿姨也想你了,好久没见到你了。”又看到他们手里拎着的东西,忙说,“哎呀,你们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呢?你们还都是小孩子,也没有钱,买这些干什么啊,太客气了。” 许清嶙把牛奶箱放到玄关的鞋柜上:“阿姨,您别客气,也没带什么东西。” 雷昊元见状也附和几声,顺便把水果放在一旁。 大家在沙发上落座。 沙发是很老式的那种,黑色的皮面,茶几上铺着整洁的桌布,上面摆着一个奶瓶和婴幼儿湿巾,磨牙棒等,电视机柜上有一排相框,其中有一张穆席席小时候的照片,圆圆的脸上全是笑,缺了一颗门牙,剩下的则是小可乐的满月照。 最初那半小时,气氛其乐融融,俨然是正常的做客,李英蓝热情地招待他们,拿水果,拿牛奶饮料还有零食,随后她又去给小可乐冲奶粉,抱着他坐在餐桌旁边,一边喂一边和他们聊天。 她问陈咿这次考了第几名,问许清嶙是哪个班的,问雷昊元长这么高是不是打篮球的。她的声音很大,笑起来也很爽朗。似乎和刚才指责穆席席的那个女人,不是同一个。 小可乐咕咚咕咚喝完一大瓶奶,不哭了,靠在李英蓝怀里打哈欠,小手一抓一抓的,自己和自己玩起来。 陈咿想了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放下手里的酸奶,看着李英蓝,开门见山地说:“阿姨,其实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想问一问,席席为什么会退出话剧。” 她话锋一转,微笑着表态:“本来我还以为是席席自己不想演了,结果刚才在楼下听到你们两个人的对话……”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很为难的样子,“我想替席席再争取一下,您能不能让她演完?她真的演得很好,无可替代的好,话剧元旦就要开演了,眼看就剩三四天的时间,现在退出真的很可惜。” 陈咿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适时停了下来,看向李英蓝。 李英蓝含笑听着这一切,只是随着陈咿越说越多,她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变淡,变僵硬。 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乖巧的小可乐,把奶瓶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扬起一个比刚才更明显的笑容:“陈咿,既然你都这么直白了,那阿姨也想问问你,演这个话剧,对席席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陈咿仔细想了想,才开口:“我觉得好处有很多啊。您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学习压力很大,几乎每天都是学习和考试,学校既然能允许一些活动出现,就说明这个活动是合理的,是能够帮助我们放松的,劳逸结合才能提高学习效率嘛。” 她知道李英蓝在乎学习,所以就先能助益于学习的好处,即便这事儿的确和学习并没太大关联,她还是一定要往学习上扣,就如写作文扣题一样。 说完最关键的第一点,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她笑:“其次,也能锻炼人的胆识,以后到了大学,有更多类似活动的时候,不至于怯场。”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穆席席,穆席席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 她清清嗓子,一字一句说道:“最后的这个好处可能您看起来不算什么,但是对我们来说真的非常重要——这件事让我们几个小伙伴变得更加团结,也更加快乐,给我们创造了更多美好的回忆,不至于以后回想起高中生涯来,除了学习都不记得有别的什么。” 她最后这番话就是说给穆席席听的,穆席席听完,缓缓抬头看向她,她一笑,回以一个鼓励的目光。 李英蓝听完之后也笑了一下,只是有一种大人在看小孩子过家家的无奈,和一抹看透世事的沧桑。 她摇摇头说:“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但是在我看来,全是废话。” 她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爽朗的的调子,但内容像一把刀,更为深刻入骨:“陈咿,我知道我讲话可能不是你们这个年纪喜欢听的,你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呀,无非就是喜欢听一些自由啊、理想啊、热血的话题,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现实,早点听到,对席席是有好处的,对你们也有。” 李英蓝把小可乐换了个方向抱着,拍了拍他的后背,继续道:“陈咿,你要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至少席席和你是不一样的。你们两个人起点不同,你在刚学会走的时候就去很多国家旅游了,可是我们席席,至今为止唯一一次出省,还是她两年前去北京。” 她笑着叹气:“席席呢,必须非常拼命,才能够达到……哦不,也不一定能达到你的起点。我们普通人家的小孩,最有把握能抓住的机会就是高考了。” 说到这的时候,小可乐又哭了。 大概是一直被抱着不舒服,小手小脚蹬了几下,脸皱成一团,嘴巴咧开。 李英蓝忙站起来,把他竖起来靠在肩上,轻轻地拍着,嘴里哼着:“哦——哦——乖。” 这些话让陈咿感到无比艰涩。 她并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之前有过几次语言上的胜利,也不过是因为对面的人她根本不在意,且人在气头上,语言水平被发挥到了顶点。 可现在她面对的人并不是她不在意的人,这些话也不是她可以不放在心上的话,更重要的是,这事本身不算是她自己的事。 她很想据理力争,可是李英蓝的那些话太现实了,每个字都像一块砖,垒成了铜墙铁壁,根本闯不进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许清嶙和雷昊元,脸上写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雷昊元见状,把手一摊,表情像是在说:你可别看我,我这人就是个半吊子,让我活跃活跃气氛还行,这么考验水平的事儿我可来不了。 许清嶙却若有所思。 他接住了陈咿递来的包袱,抬起头,看着李英蓝:“阿姨,既然您讲了这么多,我也给您聊聊我的肺腑之言。首先,这只是一个小晚会上的小演出而已,没有必要把它上升到这么高的高度,它影响不了高考,甚至影响不了期末考试的成绩,而……” 他的话被李英蓝硬生生打断:“你不要跟我说这些,你没有出生在我们这个家庭,你不知道席席要面临的是什么!” 或许是小可乐的哭泣,让李英蓝失去了耐心,她明显急躁许多:“她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弟弟正好要上小学,我们肯定要专注培养他。至于她,毕业了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和她爸本来就没本事,能顾好一个就不错了,她找工作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到时候她只能靠自己。” 她看了许清嶙一眼,语气变得很重很重:“除非你说,你们能给她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或者,给她一个在大厂或者体制内的工作机会。否则的话,你们说这些都是非常理想化的!” “妈,你别说了。”穆席席插话进来。 李英蓝没有停:“你们都是非常好的孩子,我也纯真过,但真正过起日子来,是不谈理想的。我的女儿,我心疼。我的做法或许强势,她可以恨我,只要她将来过得好就行。” 说到这儿的时候,穆席席哭了。 她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 李英蓝看着她,皱着眉,语气缓了下来:“或许你会说,只是松懈了一会儿,有什么要紧?但是孩子,你的成绩摆在那儿,你没有松懈的资格。每天偷懒几个小时,累积起来就是很久很久。学习最重要的是持之以恒的习惯,要能耐得住寂寞。” 穆席席不语,就只是哭。 “我不多说了,你好好想想吧。”李英蓝抱着小可乐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李英蓝进屋后, 穆席席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堵得喘不过气, 不断呜咽。 大家都看着挺心疼的。 雷昊元挠了挠头, 笨拙地说了一句:“平时看着你总是嘻嘻哈哈的,像小太阳一样, 没想到你在背后也会流这么多的眼泪。” 这句话让穆席席哭得更厉害了。 人最怕的就是在自己刚刚遭受过冷漠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关心自己。 许清嶙扫了雷昊元一眼:“瞧你, 让你来干嘛来了?你这下连活跃气氛,都活跃不了了, 还把人整哭了。” 雷昊元就猛打自己的嘴巴,手掌啪啪地拍在脸颊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小品:“我的错我的错!” 他把这个动作做得特别诙谐, 嘴巴咧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努力逗观众笑的小丑。本以为穆席席会破涕为笑,可是她没有。 穆席席抽噎着, 声音断断续续的, 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春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我也不是故意把大家的心血给辜负了,我只是……不得不考虑我妈妈的感受……我只是被逼得太急了……我没有办法……” 陈咿叹了一口气。她把身体往前倾,伸出双手,把穆席席拉过来,再一次抱住了她:“席席, 雷子说的没错,平时看你总是笑眯眯的,却不知道你背后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我们还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分担呢?” 穆席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只剩一些含混的音节:“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我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陈咿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 她等她哭了一会儿,等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了,才轻声问:“那你打算后续怎么办?” 穆席席还没说话,许清嶙率先提议道:“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你和阿姨商量好,如果你期末考试能够考到多少分、第几名,阿姨就同意你演出。” 话还没说完,穆席席就疯狂地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方法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信心开口!” 提起学习她就像是要崩溃了,下一秒就要发疯似的:“我真的学不会啊!自从分科之后,我的成绩就没好过,我们班里就只有艺术生和体育生比我成绩差了!” “我以前上学每天都觉得挺开心的,自从高二分科之后,我每天上学都像上刑场一样,我很难受,很难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咬字却越来越重,“我真的很想转科。我真的学不下去了,我觉得照这样子下去,我连咱们当地的二本都考不上……” 三个人听完之后都长叹了一口气。 根本就不用问“你有没有跟你父母说过这件事情”,显然,肯定是说过的,但又被驳回了。 穆席席见大家都不说话,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问陈咿:“春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陈咿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真的不好开口,我不想影响你,就像你妈妈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没有站在你的境遇里,如果一味地劝你勇敢,劝你反抗,那反而是不负责任。” 穆席席听完,抽噎了一下,说:“所以我只是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而不是让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咿抬看着穆席席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她在“要保留几分,不能把自己置于混沌的境地里”和“对朋友还保留什么”来回拉扯。 最终,她还是选择毫无保留地开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坚定地转文科,因为只有我最了解我自己,我的前途,不需要任何人把关,我自己负责到底。” 穆席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许清嶙:“你呢?” 许清嶙靠在沙发上,表情很淡,但眼神很沉。 他没有思考,直截了当地说道:“既然家人知道他们能力不足,给不了我钱财和权利为我兜底,那就不要过来指手画脚我的人生。我本就一无所有,能做的,就是捂住耳朵,赤手空拳往前冲。谁也别想阻挡我的路。” 这些话实在是太过尖锐了,偏偏许清嶙故意提高了声量,仿佛是要让屋里的人也听到一样。 说完后,他顿了顿,直视着穆席席说道:“如果你已经确定你学不来理科,可却连转科这件事都害怕的话,那你只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做不好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又没把握做好你自己更擅长的事情,那你究竟能做什么事?” 陈咿和雷昊元听他说这些的时候,都有些头皮发麻。 许清嶙说完这一切,率先站了起来。 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说道:“我们今天主要是为了话剧的事儿来的,但现在看来,罢演只是你退出的一个导火索,真正重要的,是你选科的事情。如果你真打算转科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要真到下学期,那才是真的赶不上进度了,你好好考虑清楚,我们先走了。” 几句话,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 陈咿和雷昊元见状,也站了起来。 雷昊元想了想,笑嘻嘻地说:“他们俩都给你建议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啊?” 穆席席其实还被许清嶙的那番话说得很懵,闻言只是茫然地抬头:“啊?” 雷昊元嘴巴一撇,夸张地做了个“算了算了”的手势:“害,瞧你那样,看来是不需要,算了算了。” 穆席席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朝他们摆摆手。 “那我们就先走啦。”陈咿弯下腰,看着还缩在沙发上的穆席席,“有事情给我打电话啊。” 余光扫了眼卧室,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好好的啊,不要再和阿姨吵架了,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心绪梳理一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席席笑了:“嗯,我知道,放心吧。” 她把他们一直送到楼下,他们几个招招手让她回去了,随后并肩往小区外走。 雷昊元边走边叹气:“哎呀,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没有烦恼的人啊?好像真的没有。” 许清嶙揽住他的肩膀,手搭在他宽厚的肩头上,歪着头问:“你什么烦恼啊?” 雷昊元少年硬识愁滋味,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我可就多了。比如说我长得不够帅呀,虽然很高,但是又有点太高了,学习也不好,走体育这条路也不一定能走到多远……”他顿了顿,“但是最让我伤心的事儿,还是我喜欢的人总是不喜欢我。” 这话差点把陈咿和许清嶙噎死。 许清嶙的目光从陈咿脸上滑过去,很快,但陈咿感觉到了。 陈咿却很大方,丝毫没有尴尬,反而笑着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很容易心动啊,见一个爱一个的。” 雷昊元“呸”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愤慨:“你可拉倒吧,那是因为我爱上的每一个人,总会爱上别人,最后都会和我处成兄弟姐妹。比如最开始的江雾,再比如后来的你。” 雷昊元这么直白,陈咿掠过一丝意外,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跟上了。 “哎,你说什么呢。”许清嶙皱了皱眉,提醒的意味很明显,他的手从雷昊元的肩膀上拿下来。 雷昊元倒是一脸坦然,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都过去了吗?所以我才敢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呀。” 陈咿也就顺着他的话,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既然江雾和我都是过去时了,你现在的心动女嘉宾是谁呀?” 许清嶙也配合着:“一准儿有人了,我看他经常拿着个手机傻乐呢。” 话音刚落,雷昊元的手机就嗡嗡嗡地响了好几声,雷昊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捂住口袋,眼神疯狂闪躲,结结巴巴的:“哎,你别乱说,别乱说啊!说穆席席这事儿呢。”他挥了挥手,把话题硬生生地拽了回去,“穆席席要是真不演了,该怎么办啊?咱这出戏不是砸了?” 陈咿被他生硬的转折弄笑了一下,但没有拆穿他。 “我们该排练还是排练。”她想了想说,“席席愿意上,那就万事大吉,否则就听天由命吧。” “好。”雷昊元秒答。 许清嶙看着她:“你是导演,听你的。” 陈咿朝他甜甜一笑。 雷昊元余光瞥见,忙把头转过去,走得快了一点。 …… 穆席席没让陈咿等太久,第二天晨读课之前,她就到实验班找到陈咿,对她说:“我决定继续演出。” 陈咿眼睛一亮,随之又有些不确定:“你爸妈……” “他们不同意我也要演。”穆席席很坚定。 她说:“父母有父母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当这两者没有办法兼顾的时候,我只能先考虑我自己了。” 陈咿听完,慢慢地勾起嘴角。 因为她知道,穆席席所言,不止指话剧演出,还有其他的、更为重要的东西。 元旦艺术节如期而至。 陈咿执导并参演的《樱桃园》,被排在第五个节目出场。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阔别五年的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只能沉浸在昔日的美好回忆里。 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其中女主角柳鲍芙由江雾担任,柳鲍芙的哥哥加耶夫由李未孤饰演,戏份极重的罗巴辛则由许清嶙饰演。 雷昊元出演的角色是,充满理想的学生特罗菲莫夫,穆席席和陈咿分别饰演柳鲍芙的女儿和养女,安尼雅和瓦里雅。 至于其他角色,则由不同的朋友分担。 这出戏一共四幕,时间很长,陈咿重新编写剧本,把时间压缩至十几分钟,把重点放在第三幕——樱桃园被拍卖的当晚,庄园内举行舞会,结果揭晓,买主正是罗巴辛。这幕是群戏,主要角色全员登场。 开演当晚,后台乱得底朝天。 学校在操场旁搭了两个帐篷,给参演人员使用,化妆镜前的灯泡连成一片暖黄,映着演员们半明半暗的脸。 陈咿是最闲不住的那个,手里攥着剧本,脚下生风,从这头跑到那头,一会儿弯腰替穆席席理好裙装的系带,一会儿又去检查道具,嘴里还念叨着走位的细节,明显是紧绷且紧张的。 许清嶙已经化好了妆,靠在化妆台边沿,边玩手机边喝霸王茶姬。 李未孤从左边凑过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转过头特顺手地把他手上的奶茶杯拿向自己,喝了两口。 雷昊元在边上正在戴假发,见状,就从许清嶙右边伸出脑袋,对准吸管也喝了一口。 许清嶙直皱眉:“你俩想喝不会自己买啊。” 话音刚落,陈咿叉着腰像个包租婆似的走过来,把他手上的奶茶霸道地夺了过来, 她转脸,用话剧的语气,气沉丹田地说道:“罗巴辛先生!你待会儿戏份非常重!请不要开小差!给我卷起来,再去复习一遍台词和走位!好吗?” 许清嶙失笑,把下巴一扬,笑得懒散又自得,学着她的语气回道:“哦,亲爱的瓦里雅小姐,消消气,别那么紧绷,好戏会登场的。” 陈咿一下就被他逗乐了,顿时没那么紧张了。 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帐篷外头忽然炸开一阵骚动,不是寻常的嘈杂,而是带着惊讶和兴奋的低呼。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入口望去——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凌秋波抱着花走了进来。 怪不得能引起那么大轰动,那束玫瑰大得有些过分,墨绿的包装纸裹着厚厚一层,花朵偏偏是与之色彩碰撞的烈焰玫瑰,没有任何花草作配,带着攻击性的馥郁,层层叠叠地卷着边,簇拥成一片烧得正旺的绯云。 凌秋波穿着板正的校服,化淡妆,头上戴着大红色的发带。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没有片刻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驻,直直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作者有话说: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这段简介来自网络。 第42章 第42章 后台安静了一瞬。 每个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凌秋波。 只有陈咿不同。 她微微垂下眼睛,睫毛敛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视线轻轻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凌秋波踩着帐篷外那阵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骚动,一步一步走到许清嶙面前, 把花往他面前一推,笑得羞涩、艳丽又明媚。 她大大方方地说:“给你的。” 许清嶙微抬下巴, 眼风往下扫了一眼,玫瑰花瓣蹭着他雪白的衬衫领口, 红色衬着白色,复古感十足,很衬他今天的打扮。 可他并展露出没丝毫的开心, 反倒有一丝疑惑极快闪过,也就短短半秒,他便恢复如常,和凌秋波进门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他站在人群的焦点中央, 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这束花太大了, 拿着手疼,凌秋波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这个动作,让她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四叶草花纹,玫瑰金,经典款式, 价格不菲。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送, 但是今天是新年呀,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我想送给你,你就收下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起哄声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演员的后台永远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各个年级地演员都混在一起,还有来帮忙搬道具的学弟学妹,几个扛着单反的学生记者,此刻都被同一根线牵住了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许清嶙和凌秋波身上。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用手肘捅身边的人,还有人在偷偷拍摄。 陈咿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看向许清嶙。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睛深处的意外和震惊闪了一闪。 平静湖面下突然涌起暗流。 江雾原本还在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冷白的皮肤,微挑的眉毛,和一双永远带着三分冷淡的眼睛。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凌秋波一眼,很少有人值得她浪费一个眼神,凌秋波也不例外。可当凌秋波的话一落地,她的动作定住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她把口红盖上,也不管有没有盖好,随手往桌子上一扔。转身走到陈咿身旁,微微挡在了陈咿的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孤傲两个字,早已刻在她骨子里的。一个真正骄傲的人,对在意的事和人必然要流露出天然守护。 旁边的穆席席见这架势,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下意识就拽了拽李未孤的袖子,示意他:你看你妹。 大家都太了解江雾的脾气了。 李未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雾,上前了半步,微微侧身,挡在了江雾的面前。 在焦点中心的凌秋波和许清嶙,对周围这一切浑然未觉。 许清嶙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眉毛轻轻拢了一下,眉心的褶皱很浅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 他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但是我现在要忙了,没有空招待你。”他顿了一下,把花往前一推,“这花你赶紧拿走。” 他的语气不重,只是完全不在意,因为太过平淡,所以显得太过冷漠。 凌秋波愣住了。 毫无防备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女生,漂亮,大方,家境好,成绩也好,她从来不需要主动向谁示好,总有男生想尽办法接近她,她已经习惯了被追捧的感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下面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抖,但下巴抬得很高:“你什么意思啊?” 许清嶙刚要说什么—— “哎哎哎!” 雷昊元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从许清嶙怀里把那束花接住,抱进自己怀里,花束太大,他差点没拿住,花束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遮住了他半张脸。 雷昊元就笑嘻嘻地从花束后面冒出头,声音大得刻意,像是要盖过什么:“那什么,这花真好看!我替我哥收下啦!” 他的语气夸张又热情,话音刚落,就借着花枝掩盖,朝许清嶙使了个眼色。 许清嶙看着他,云里雾里的。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一定和雷昊元有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和默契,让许清嶙迅速判断出雷昊元很不对劲——他虽然看着是笑嘻嘻的,但是眼底的慌乱非常明显,他的瞳孔微微颤着,手在发抖,指节泛着白,指甲掐进花茎的包装纸里,整个人都快碎了。 许清嶙抿住了唇,没有再说话,目光从雷昊元身上移开,越过那束歪歪斜斜的玫瑰,越过李未孤紧皱的眉头,越过江雾冷若冰霜的脸,落在了陈咿身上。 周围人的情绪起起伏伏,可是陈咿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当许清嶙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转了回去。 她没有接他的目光。 甚至毫不在意接下来故事是何走向。 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念念有词道:“好了好了,别在这儿看热闹了,和咱们没有什么关系啊。你们赶紧去准备,该化妆的化妆,背台词的背台词,不要耽误时间。” 江雾和李未孤离她最近,这两个人被她推着,赶回了化妆镜前。 其他人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个地坐了回去。 陈咿就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对江雾说:“这里腮红可以打重一点。舞台光吃妆,现在看着刚好,上台就没了。” 凌秋波原本连看都没看陈咿一眼。 不是故意忽视,而是在她的世界里,陈咿固然优秀,却还不值得她分一个眼神。 只是因为许清嶙一直在看陈咿,她才终于把眼光挪了过去。 凌秋波打量着陈咿,在她的审美里,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漂亮女孩,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许清嶙。 由于雷昊元出来横插一句,她看大家又确实在忙,声音也不由软了几分,说道:“我知道今天贸然来找你,你不高兴,但你就原谅我一次吧,谁让今晚是跨年夜呢。” 她笑了笑,扫了眼周围忙碌的的人群:“我先走了啊。” 说到这,她顿了顿,抬起手腕,在许清嶙面前晃了晃那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她手腕纤细白皙,再名贵的珠宝戴在她手上也不为过,像是生来就该在那里。 “谢谢你的手链哦,我很喜欢,新年快乐。”她的爽朗一笑。 许清嶙靠在化妆台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而随意。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也很淡,整个人透出一种清清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面对凌秋波的话,他想都没想,就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冽而通透,“我什么时候送你手链了?这手链好几万,我连我妈都没送过,我送给你?” 凌秋波十分意外,下意识问道:“你在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笑容被他亲手从脸上撕下来,丢到了地上。 雷昊元赶紧又出来打圆场,他忙把凌秋波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说:“好了好了,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心虚。 凌秋波躲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一侧,避开了他的手。她的眉头皱起来,不悦地看着他:“你推什么推啊?我认识你吗?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 从小被捧着长大,习惯了被人尊重的女生,发起脾气来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雷昊元的手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还好这个时候,学校新媒体的老师过来录制晚会素材。 一个拿着单反相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另一个举着手机稳定器,明显是来直播的。 雷昊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趁这工夫,手上使了大力气,又哄又拽的,总算把凌秋波弄了出去。 这边人刚走。 来后台玩的吴笛凑近了许清嶙,压低声音,表情里带着八卦劲:“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了?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许清嶙瞥了他一眼:“我根本就不认识她。神经。” 他想着,等会儿得找时间问问雷昊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往陈咿那边看了一眼。 陈咿什么事都没有。 她正站在老师的镜头前,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老师问她:“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一出剧目?” 陈咿说道:“首先当然是因为这部剧非常精彩,其次是契诃夫自己说过‘《樱桃园》不是悲剧,是喜剧’,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反差。然后我们看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当年的处理,也看了布图索夫的现代版,想走出自己的路,这个戏在2026年看,依然有它的当代性。”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言之有物,是真正再剧本创作上下过苦功夫的人,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讲话的时候,举着单反的老师在旁边“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看着她,许清嶙的眼底有光闪烁。 这个采访大概五分钟左右,最后陈咿还特意提起了自己的父母:“这些服装全都是我爸妈帮忙搞定的,他们很支持我,今天虽然没有到现场,但他们会在家守着直播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等会儿看我的!” 采访完陈咿,新媒体老师又端着稳定器转向了许清嶙,毕竟许清嶙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如果能采访到他,直播间的热度肯定能涨一大截。 许清嶙却摆摆手,说:“不用了。”他把两只手摊开,朝着陈咿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不重要,今天这出戏,导演付出了很大的心血,请一切以我们导演为主。” 毕竟他可是接到过某人凌晨两点的电话,只为和他商量剧本里的某一句台词,究竟要不要保留。 所以,光应该往她那打。 等老师走了之后,许清嶙没有丝毫犹豫,走到陈咿身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陈导。要不要喝奶茶?我那边还有一杯,无糖的,热饮。” 陈咿心里说不吃味儿,那是假的。 她不是木头,她听到凌秋波说“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的时候,心里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许清嶙没有和别的女生有牵扯,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许清嶙不可能做伤害她的事情。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她就是知道。 她压住心里的那一点点小小的酸涩,笑着拧了一下许清嶙的胳膊:“还奶茶呢,你看我有时间喝吗?”她语气里带着又嗔又宠的嫌弃,“你快去把你的台词复习一遍,你戏份最重了,要是演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许清嶙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安定了许多。 他笑意更深:“好,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把这出戏演好。 她从来没有当过导演,这是第一次,只有他知道陈咿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每天改剧本改到夜里两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学校,吃饭的时候都在对台词,在排练的时候讲戏讲到嗓子都哑了,却含着润喉糖继续说,直到每一个人都找到了对的节奏。 何况,就算不为陈咿,他答应下来的事情,没有不做完美的道理。 他转身去拿剧本,视线里迎头撞见了江雾和穆席席,她们同时看向许清嶙,然后同时剜了他一眼。 她们可没陈咿这么相信他,也没这么好说话。 许清嶙被这个眼神刀弄得后背微微凉了一下。 演出很快开始。 按照时间,他们大概会在半小时之后才出场,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就只待上场了,每个人脸上都既兴奋又紧绷。 陈咿作为导演,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各个演员之间穿梭。她帮这个整理假发,给那个加油打气,确认音效的 cue 点。 直到第二个节目结束,雷昊元才从外面回来,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清嶙等他好久了,径直走上去,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雷昊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忙碌的陈咿,犹豫了一下,说:“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我们先别说这些,等演出结束之后,我再和你慢慢说。” 许清嶙没有再问,怕真的把雷昊元凶一顿的话,一会儿他上台紧张,再把大家的心血都给搞砸了。 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拿起剧本,翻了一页。 第四个节目开始了。 音乐从舞台那边传过来,是自由的摇滚。 陈咿和大家围在一起互相加油打气。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悬在空气中,一只只手叠在她的手上,她笑着大喊,带着一种将帅出征前的凛然:“祝‘樱桃树戏剧社’演出圆满成功!” “加油!加油!加油!”所有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充满激情澎湃。 ‘樱桃树’这个名字是大家一起想的。当时报节目的时候要填写表演者,而大家都来自不同的班级,写上去太麻烦了,乱七八糟的,干脆就起了统一的戏剧社称号吧。 这出戏是《樱桃园》,所以干脆就取名‘樱桃树’,寓意每个人都是一棵樱桃树,最后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整片樱桃园。 加完油打完气,大家一起去候场。 第四个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穆席席的同桌小跑过来,手里举着穆席席的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席席,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我看是你妈妈打来的,别再有什么事儿,你要不接一下呀?” 穆席席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穆席席的脸一下子白了。 原本带着妆, 脸上已有浓浓的粉底,可是她的苍白还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机捏在手里, 指节泛白。 她紧张得小肚子抽搐地疼, 那种想上厕所又上不出来的、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五脏六腑的疼。 陈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作为导演,她关心每一个演员的情绪, 尤其是即将登台的这一刻,任何一丝波动都可能影响整场演出。她赶紧走到穆席席身边, 轻声问:“你怎么了?” 穆席席的脸上没有笑意:“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我今天要上台……” 陈咿一听, 心里顿时也没底了。 不用问就知道,穆席席继续表演这件事,并没有征求她家长的同意。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 后面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尖:“穆席席!”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李英蓝站在后台的入口处。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手里还攥着电动车的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有些旧的毛绒公仔, 她的脸是那种被愤怒烧透了的红。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有泪在打转:“我看你现在是心野了,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了。”她嘴里振振有词,一步步地走过来,脚步很重, 步伐很快。 穆席席下意识地抓紧了陈咿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嵌进了陈咿的皮肤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妈妈冲过来的方向, 瞳孔在微微颤抖。 直到李英蓝浑身发抖地来到穆席席的面前,边气得流泪边问:“如果今天我不是刷手机,无意之间看到了你们学校的直播,我都不知道你瞒着我登台表演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如果我不瞒着你……”穆席席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第一句话的时候还有点飘,但第二句话就稳了,攥着陈咿的手也更紧了,她问:“你会让我上台吗?” 李英蓝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涌出来,沿着脸颊的褶皱往下淌,她因为发怒而发抖:“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到现在,我就是教你怎么欺骗父母!对抗父母的,是吗?!” 穆席席下意识看了看周围,露出了很尴尬的表情。 她人也在气头上,本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你今天在这儿闹了这么一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也太丢人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可陈咿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忽然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心,给她递来一个克制的眼神。 二人多年好友,自然有心意相通的默契,她只好把自己的情绪强制性地压下去,因为她知道,如果把话说得太绝,势必会爆发更激烈的争吵。到时候不仅丢人,更是连一丝一毫上台的可能都不会有了。 陈咿在暗示她——这种时候不能做痛快的选择,要做正确的选择。 穆席席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十分镇定说道:“如果我们能够好好沟通的话,我不会欺骗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欺骗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死死攥住陈咿的手,试图获得克制冷静的力量:“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我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我们有话可以等到表演结束之后再说,好吗?演出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集体的荣誉。” 李英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透明的河。 穆席席以为她沉默就是默认了。 她松开了陈咿的手,准备转身。 李英蓝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穆席席的手腕:“本来我对你还是有愧疚的,这几天晚上睡觉,我都在想,是不是应该答应你。”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也止住了泪水:“原本,我真的是有可能答应你的!但是你这样做,我今天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你上台!” 穆席席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 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李英蓝眼睛,嗤了一声,问道:“你们大人是不是都爱说谎啊?你的愧疚或许是真的,但是你再愧疚,你的答案也不会变的。我太了解你了,你根本不可能答应我的。” 穆席席的心态,远比那天在她家里的时候要稳定很多,她用力挣脱着李英蓝的束缚,手臂在她掌心里拧来拧去。 李英蓝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穆席席挣扎了两下,挣不开。 眼看越挣脱,对抗越激烈,其他人都赶紧过来拉架。 陈咿第一个冲上去,她没有拉穆席席,而是扶住了李英蓝的胳膊,声音很轻很柔,安抚道:“阿姨,您别激动,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有话好好说……” 雷昊元从另一边绕过来,挡在李英蓝和穆席席之间:“阿姨,阿姨,您消消气。” 离候场区较近的班级,有一些学生想拍视频,手机刚举起来,就被老师厉声喝止了:“不许拍!都把手机收起来!” 老师劝完学生,又立刻过来一边劝一边拉开李英蓝的手:“这位家长,您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咱们到外面去说,别影响了孩子们演出……” 台上,第四个节目还剩半首歌的时间,架子鼓声从舞台那边传过来。 摇滚的,自由的,朋克的。 主唱的每一次吟唱都像在释放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向自由叫嚣,台下掌声和欢呼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而台下这一幕,和台上的音乐奇妙地契合在了一起。 混乱的,嘈杂的,充满戏剧张力的。 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的手和身体交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出黑色喜剧。 穆席席有大家帮忙,加上自己的意志也坚决,李英蓝实在是拉不住她了,她的手从穆席席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她累得直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起头,指着穆席席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穆席席站在人群中间,手腕上还有被攥过的红痕,几道指印清晰可见,她甩了甩手,怒道:“你闹也要有个限度,眼看还有一分钟我就要上台了,你让我去哪?” 李英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灭掉:“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从没想到你会让我这么失望。” 穆席席看着李英蓝,那张脸上不仅有泪水,有皱纹,此刻还有真实的愤怒,失望,心酸……这都是多么真实的情绪啊,她身为女儿,从不愿意是自己让母亲受这么大的伤。 她的心很疼很疼。 但是她的眼神没有退缩。 可能是因为人一旦想通了什么事情之后,就会变得平和、平静、无所畏惧吧。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才最有力量。 穆席席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妈,看看我们这出剧,有这么多的演员,他们都可以上台,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呢?” “我不想说什么,我要以自己的方式过一生,那太遥远了,眼下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先度过高中生涯,我有错吗?是谁告诉你,我的选择一定会一败涂地?是谁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吸进肺里,然后一口气吐出来:“我今天把话给你说透了,我不仅要登台表演,我还要转科,我要学文。” 李英蓝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难以置信这些话是从她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台上的音乐停了。 架子鼓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镲片的余音还在嗡嗡地震动。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像一阵暴雨,噼里啪啦的。 第四个节目结束了。 主持人要登台了,许清嶙朝男主持人招了招手,示意他拖延一点时间。 李英蓝在极度的震惊和心灰意冷中,也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发现穆席席是拉也拉不走的,而她继续在这儿闹着也不是办法,只能是给女儿丢人。 她有些后悔今天闹这一出,可同时又觉得自己无人理解,活得好辛苦。后者显然盖过了前者,她越想越心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明明只是为她好,为什么她就不能明白呢?还要用这种对待外人的方式欺骗自己。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歹啊?”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疲惫地低语,“我只是怕你……” “是!”穆席席忽然把声音一扬,打断了李英蓝的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毫无畏惧:“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家境普通,没有出路!怕我学历不好,没有竞争力!怕我以后的人生会过得很苦很难,就像你一样!你怕我的路走歪了、走错了就不能回头,你怕没有人给我兜底……”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鸿毛咽了气:“你什么都怕,因为你爱我,因为你关心我。” 她直视着李英蓝的眼睛:“可是我不怕。”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妈妈,你的女儿并不害怕。” “怎么样都能过完这一生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走我想走的路,妈妈,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你。”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主持人恰好说完最后一句串场词的结尾。 李英蓝没有动,眼睛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穆席席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万语千言。 千言万语。 然后她提着裙摆,转过身,果断地朝舞台走去。 舞台的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涌出来,打在穆席席的脸上,她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好像春光乍泄,如此明朗。 “穆席席加油。” 这句话竟然是许清嶙喊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每个人的眼底都有不同程度的动容。 他声音没有太多的情绪,也并不高昂,但就是让穆席席的脊背僵了一僵。 而后她挺起胸膛,扬起更大的微笑往前走。 “穆席席加油!演给你妈妈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好!”雷昊元紧随其后。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喊话的阵容: “加油加油!《樱桃园》演出顺利!” “加油,席席你是最棒的!” “加油啊,每个人!” 大家边互相打气边往台上走。 陈咿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大家,深受感动。 她会心微笑,就在穆席席即将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喊道:“席席加油,不只是演给你妈妈看,表演给自己看吧,享受这个舞台。” 穆席席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次她回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朝她点头。 许清嶙也转过身,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紧接着把目光转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了 相视一笑。 陈咿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抬起,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走进舞台上那片为他们准备好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给我写嗨了 第44章 第44章 《樱桃园》的演出最终圆满成功,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的那一刻,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可演出虽然结束了,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理。 穆席席刚从侧幕条退下来,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心跳还没从舞台上那种悬空的感觉中回落。 之前把李英蓝拉走的那个老师,走过来对穆席席说:“同学, 你妈妈已经走了,她是在看完你的演出之后才走的。” 穆席席听完, 沉默了好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自己知道就好。 艺术节结束之后,戏剧社地成员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纷纷走进那个命名为“家”的地方。 如果要用电视剧的手法拍摄出来,镜头应该在同一时间切进不同的家庭—— 陈咿家的客厅里,投影仪上正播放着她演出的回放片段, 林秀君和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像抹了蜜一样。 林秀君往家族群里发语音:“看我们家春儿演得多好!”发完消息,她转头朝正在干饭的陈咿喊了一声:“我请客啊,你看看这个假期想吃什么,妈都满足你!” 许清嶙和雷昊元在小区门口对峙, 许清嶙自带血脉压制, 什么话都多说就只是盯着雷昊元看,雷昊元都招架不住了。 他被看得浑身发毛,左右踱步纠结了一阵,最终对着自己的脑袋一通乱揉,泄气般抱头蹲在地上,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说, 我都说,行了吧。” 江雾推开家门的时候,踩着脚后跟儿换了鞋子, 径直穿过客厅。 江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今天演出怎么样?” 江雾没回答,甚至没看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把自己摔在床上,戴上耳机,用音乐的洪流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 江磊站在走廊上,举着锅铲的手慢慢放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叹了口气。 李未孤这个时候进家,后来这晚,是他陪着江磊饮酒,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偶尔碰一下杯,谁也没说太多话。 赵致政是住校生,他家住偏远的村镇,回去一趟很麻烦,元旦假期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宿舍。 他买了一份麻辣米线,新年到了不能亏待自己,又咬咬牙多买了两个卤蛋、一根烤肠、一包辣条和一杯蜜雪冰城,又找出英语单词本,摊开在饭盒旁边。 然后一边吃米线,一边扫几眼英语单词,一边跟妈妈视频通话,汤底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吃。 穆席席家,此刻是叹息声、哭声和骂声混成一片,像是一壶沸水在叽里呱啦的叫嚣。 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清澈透亮。 陈咿组了个局,吃韩式烤肉,一是为了庆祝演出圆满顺利,二是为了帮穆席席加油打气。 大家陆陆续续到了。 陈咿原本以为穆席席会比较沮丧,毕竟昨晚闹成那样,换谁都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带。可一见面,她发现穆席席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进门第一句话是“好饿啊,我今天能吃下一头牛”。 反倒是赵致政有点儿心不在焉。 大家围在一起点单的时候,他起身装作上厕所,却在避开小伙伴们的一个角落站住,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在数字键盘上啪啪地输入,每按一个数字,他的眉毛就微微动一下。 许清嶙刚出去拿奶茶,从冰柜那边绕过来,远远地看到赵致政一个人站在角落,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忧虑。 许清嶙走了过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顿是陈咿组织的,她肯定请客,你放心吃。” 赵致政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许清嶙的眼睛,里面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很普通很自然地看着他。 对他说:“就算她不请,你的那份我买单。” 赵致政手指头有些不自然地蜷起,眼神闪躲着,笑说:“我知道这顿可能是陈咿请,但就算是她请,我也得把钱算清楚,做人不能心里没数呀,大家请客请多了,总有一天我也要请一次才对。” 赵致政每次出来和大家聚餐,都有一个定律:他会在大家点餐点得差不多之后,就开始算自己最后应该a多少。 也不是不可以等到回宿舍再算,但他就是会焦虑。 有钱的时候,他整体上会比较放松一点,该吃吃该喝喝,但还是会因为多花了钱而愧疚。缺钱的话,基本上就是能推则推,推不了就开始默默算钱,还会把一些容易带的东西打包走,留着接下来的几天在宿舍吃。 他自以为这种细节没有人发现,殊不知,许清嶙捕捉到了这一切。 赵致政记得很清楚,高一暑假江雾出事之后,大家为了给江雾压惊,组织饭局,就是那次许清嶙看出了他的窘迫。 许清嶙没有多问过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每次结账的时候,说上一句:“赵班的我付,回头他a我。” 可每次,他把钱发给许清嶙,他都不收。 说什么赵致政都不好意思了,他回过神来,忙说:“不行不行,你已经帮我垫过很多次钱了。” 许清嶙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对啊,以前也不是没垫过,不差这一回。” 说着又拍了拍赵致政的肩膀,给赵致政丢出一个“放心吧”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拎着奶茶袋回卡座了。 赵致政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来。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盘子,牛五花切得薄薄的,猪梅花肉厚实饱满,调味牛排被酱汁浸成了深褐色,大虾一只只整齐地码在冰盘上,还有牛小肠、鱿鱼圈、鸡翅中、杏鲍菇、土豆片……害见缝插针摆了好几杯奶茶。 烤盘上的油花滋滋地响起来,肉片一碰上去就卷起了边,边缘微微焦黄,中间还保持着嫩粉色。 女生们先拍了照,才允许开动。 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像过年时候的一家人一样。 赵致政嚼着一块烤蘑菇,嚼了两口,很自然地问出来:“席席,你昨天怎么样啊?回家之后你爸妈没说你吧?”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儿,就只是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关心的语气。 正因如此,穆席席很轻易就卸下了心理防线。 她本来还在用筷子戳鸡翅,听到这话,把鸡翅翻了个面,蘸了蘸料,像是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可能是因为我妈看了我的演出,觉得我演得还不错吧,回家之后倒是没再揪着我表演这件事儿不放。” 她咬了一口鸡翅,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说:“说实话,本来我觉得她去学校闹,我很不满的,打算回家要郑重地聊一下这事儿,但我一看她都不提了,我也就别再挑火了,反正我演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跟自己的亲妈,退一步就退一步吧。” 江雾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听到这话,停了半秒:“亲妈怎么了?这么不尊重你,你就应该让她知道你的底线和脾气。” 李未孤坐在江雾旁边,闻言瞥了她一眼,目光很淡,但意思很明显:别乱说话。 江雾察觉到了。她立即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你是我什么人呀?还管我? 李未孤气得不轻,沉着脸,低下头,压着火,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盘子里。 江雾像是故意气李未孤似的,又问一句:“你爸没说什么吗?” 穆席席摇了摇头:“没有。” 江雾沉默了一瞬,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是觉得啊,你爸有很大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青春年少时,大多是和母亲在对抗?就是因为父亲总是隐藏起来的那个角色,父亲把家庭的难题更多地交给了母亲。” 大家安静了,只剩滋滋作响的烤盘声。 穆席席的表情明显是认可这句话的,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是一种释然。 她心平气和地看着江雾,:“你说得我都知道,我就算是怨我妈,那也是一时的。” 她顿了顿,手里的筷子在半空画了一个的圈:“哎呀,反正就是——这事算是翻篇了,昨晚主要还是说我转科的事儿。” 大家都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听她说。 “我和我爸妈摊牌了,我非转不可。”穆席席说,“他们那些话,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些吧,和春春你那天去找我的时候,说得差不多。” 陈咿点点头:“我料到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坚定地转学科。”穆席席的语气一下子就硬了起来,掷地有声,“死也要转。”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坚决到像是在跟自己发誓。可是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就像大变了一个人,立刻蔫了,声音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无奈:“如果我过得不好,是没有人能够给我收拾烂摊子的,我只能自己面对,所以我才是最担忧我前途的人。我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如果真的可以过得很好,他们也会开心的,对吧?” 雷昊元“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在这说绕口令呢。” 他这个没心没肺的,说完就哈哈大笑,当他发现就他一个人傻乐的时候,他立刻收住了,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拼命往嘴里塞五花肉。 陈咿摇摇头,看向穆席席:“席席,你别有太大压力,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烦恼啊,我相信时过境迁,我们现在的痛苦,到几年之后再看,没准会变得可爱呢。” 穆席席抬起头看她,歪着头,像一只打量陌生人的小猫:“是吗?可是在我心里,你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陈咿笑了:“没啊,我最近在为我的学业烦恼呢,好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儿,但是又感觉更迷茫了,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杯子边缘:“而且你别看我家人比较疼我,但是我爷爷奶奶其实有点重男轻女。如果是我一个人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就对我特别好,但如果和表弟一起去,我就像个外人一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江雾把奶茶往桌上一搁,表情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烦恼更多啊,我妈在我初中就没了,这个坎,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李未孤的眼底却升起了雾。 江雾继续说:“我和我爸关系不好,我经常觉得,我这辈子应该注定是那种没有家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对了,我成绩也不好,以后肯定考不上很好的大学,本来对模特挺有兴趣,但是我这个身高,去走t台简直就是个笑话。” 雷昊元在听到“成绩”的时候放下了筷子,难得正经了起来:“我成绩也不好啊,现在练个破体育,也不知道能不能加分,每天都累得要死,我真是一点都不想练了。”他说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而且吧,我现在还有一件非常困扰我的事儿,偏偏谁都不能说。” 说着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许清嶙扫他一眼,眼底有一丝力重千钧的警告。 雷昊元立刻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好奇地问:“还有你不能说的事儿?” 雷昊元摆摆手,边摇头边痛苦地吃了一大根烤牛油,嚼得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说:“别问了别问了,说了不能说了。” 赵致政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泡菜,说道:“我的烦恼就更具体了,我是农村人嘛,我们家比较穷,高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我压力很大。而且工作以后,车房等等,都得靠我自己拼搏,一眼望去,全是压力。” 他们每个人都说起自己成长中的烦恼,以此来鼓励穆席席。 赵致政话落,就只剩下许清嶙和李未孤没开口。 李未孤摸了摸口袋,确认烟盒还在,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他声音低低的,“我去趟卫生间。” 雷昊元嚷嚷起来,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是,你是个男人就别当逃兵啊!躲什么呀?这有什么难说的?” “好了,你不要再跟着起哄了。”许清嶙看了一眼李未孤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轻声叮嘱道,“论生活艰难,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苦,别揭他伤疤了。” 江雾一手托腮,淡淡地垂下眼眸。 陈咿见状,也帮忙扯开话题,转向许清嶙,问:“那你呢?你有什么烦恼?” 许清嶙笑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团成一个球,往桌上一扔,顺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眉眼之间全是意气风发,眼睛亮得仿佛不知天高地厚:“我还真没什么烦恼。”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我要是说我有烦恼,那岂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哦~”雷昊元第一个拍桌子,“这个不假,我可被他光环压制了一辈子哦,我心态好早就黑化啦。” 赵致政乐了:“你才多大就一辈子。” 穆席席捂着嘴笑,说:“他这是有先见之明。”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 许清嶙眉眼带着笑,对调侃和议论充耳不闻,目光越过人群,像蜻蜓点水一样地在陈咿脸上落了一下,又收回来。 江雾瞥了陈咿一眼。 陈咿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看着全世界的目光看着许清嶙。 江雾看着她,心里想:这姐们没事吧,这有什么好星星眼的? 江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一哥,凌秋波是怎么回事啊。”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凝固了。 穆席席和赵致政的表情同步变成了标准的吃瓜群众,雷昊元正喝奶茶,听到“凌秋波”三个字,差点没被呛死,他猛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 陈咿前一秒还在天上飘着,后一秒被人一把拽回地面,笑容瞬间尬在嘴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 许清嶙则脸都变绿了,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看向江雾:“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别乱说。” 江雾不吃脾气,也不吃压力。她这个人,你越凶她越不怕,你越让她别说了她越要说。她歪着头,脸上带着天真的笑:“那她为什么会给你送那么一大束花,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你说那么多暧昧的话呀?” 许清嶙把筷子“啪”地一声撂在桌上:“你找事儿是吧?” 江雾故作夸张地笑了:“哎呀,我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生气呀?是不是真有什么关系呀?你怎么恼羞成怒了呀?” 许清嶙眼看就要拍桌子站起来。 “哎呀!”雷昊元一把拽住许清嶙的胳膊,“我哥,我亲哥,你是我祖宗,消停点吧。”他的声音又急又大,“咱今天出来吃饭是为了缓解心情的,可不是火上浇油的。” 许清嶙冷冷地撇了江雾一眼,慢慢地坐下来了。 江雾也不再说什么。 她提起不相干的人,不是为了下谁的面子,也不是为了破坏什么,只是想给陈咿提个醒。 她的目的达到了,剩下的,就等这顿饭结束之后,看陈咿怎么和许清嶙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吃完饭之后, 许清嶙送陈咿回家。 两个一起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长街,在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许清嶙在路边的炒酸奶摊前停下来, 买了一桶草莓味的和一桶芒果味的。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桶炒酸奶, 边吃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炒酸奶冻得牙齿发酸, 他们互相品尝着彼此那份的味道。 自从江雾在饭桌上提到凌秋波之后,陈咿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刺,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在想, 什么时候问,怎么问。 最终懒得铺垫了,直接问了出来:“你和凌秋波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必须说清楚。” 许清嶙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急着回答,慢悠悠地吃了一块炒酸奶,才问:“要是不说清楚, 会怎么样啊?” 陈咿下巴微微扬起, 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但她那张脸,再怎么凶也凶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奶呼呼的、像小动物炸毛一样的威胁感:“不说清楚就不让你走了。” 许清嶙“啧”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笑意:“你□□啊,还敢拦着我不让我走?”他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那你把我的炒酸奶还给我,我不让你吃了。” 陈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二话不说,把炒酸奶往他手里一塞:“不吃就不吃, 谁乐意吃啊?我自己吃不起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气冲冲往前走。 许清嶙看着她走了三四步,忍不住笑出了声,大跨步两步追上去,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祖宗,还真生气啊?” 他的手指圈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刚好把她锁在原地。 陈咿被他一拽,身体转了半个圈,面朝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许清嶙笑说:“错了错了,我开玩笑的,我真错了。” 见他秒“滑跪”,陈咿也就顺势停了下来,原本她本来就没打算要走。 许清嶙看她不动了,就把炒酸奶重新塞回她手里:“悠着点儿啊,大冬天的,别吃太多。” 陈咿努努嘴接了过来,她没说话,只插了一块,边看着他,边咬了一口。 炒酸奶在嘴里化开,草莓的酸甜混着奶香,凉丝丝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她仰起脸来,对着他嚼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许清嶙看着她,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你这人……” “我这人非常好。”陈咿这样说着,没两秒也破功,看他笑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的笑声在午后的街道上轻轻荡开,路边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又没在意的路过了他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 许清嶙收起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事吧,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陈咿:“你信我和凌秋波有一腿吗?” 陈咿想都没想,话就出了口:“我当然是不信的。” 她的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任何权衡。 那么简单,那么笃定。 许清嶙望着她,声音都轻了几分:“嗯。我就知道你不会信谣言。我知道你会相信我。” 陈咿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都有点儿木楞,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许清嶙。 她忽然有点想笑。 念头一过,她的捂着嘴巴笑起来,笑着笑着,脸就红了,声音不自觉轻了:“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呀?” 许清嶙看了陈咿一眼:“我说了之后,你谁也不能告诉,江雾也不行。” 陈咿有点儿吃惊,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里面写满了好奇:“天呐,我更好奇了。” 许清嶙耸了耸肩,鼻息间喷出一丝嗤笑:“这事都是雷子搞的。” 陈咿怔了一下。 “他冒充我,和凌秋波网恋来着。”许清嶙说。 陈咿:“啊?” 陈咿属实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许清嶙点了点头,给她一个“你没听错,就是这么离谱”的眼神。他提起这事就气的牙痒痒,后槽牙磨了一下,说道:“雷子看上凌秋波了,又没自信能追上人家,就用小号,把什么网名啊、头像啊,都和我设置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离谱的细节,语气重了几分:“你也知道,我和雷子是表兄弟,我俩天天黏在一块儿,平常连手机都能互相人脸识别,所以他那边有很多我私底下从来没发布过的照片,他时不时给凌秋波发点照片、视频过去,凌秋波就真把他当成我了,没有起疑。” “啊?”陈咿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清嶙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就是这样,这小子,牛不牛?” 陈咿愣了两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机械地点了点头:“牛。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这件事情的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可是,现实中一见面不就很容易被戳穿啊?” 许清嶙“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他没想到吗”的复杂情绪:“所以啊,这个神人,想了个法子,说要维持人前三好学生的形象,不能让老师、同学发现,在学校不能接触。” 陈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眨了眨眼:“凌秋波就信了?” “信了。”许清嶙说。 陈咿瞠目结舌,感觉三观都碎了。 不过想一想,这事儿倒也不能说凌秋波笨。 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哪会想到有人能冒充别人,再说了,许清嶙确实是常驻光荣榜的三好学生,早恋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算污点,但作为雷昊元的挡箭牌,确实是说得通的。 陈咿正出神呢,许清嶙忽然又开口了:“你还记得之前运动会结束之后,凌秋波从后边冲上来,骂我一顿的事儿吗?” 陈咿回过神来,点点头:“当然记得,印象非常深刻。” 许清嶙骂了雷昊元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是因为你在那儿给我喊加油,咱班同学又调侃我们,凌秋波就以为我脚踏两只船,吃醋了。” 陈咿又“啊”了一声。 “我的天啊。”她扶额失笑,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让我缓缓吧。” 许清嶙笑了笑,被她的这个反应逗乐了,他拿起手上的炒酸奶,吃了两口,冰凉的甜在嘴里化开,冲淡了一点心里的火气。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已经从震惊切换到了严肃模式。她说:“雷子也太不地道了,这事儿办得大错特错。” 许清嶙冷哼一声:“谁说不是呢?我已经骂过他了。他又不憨,其实早就知道错了,为这件事已经焦虑很久了。” “尤其是元旦之前,凌秋波突发奇想,说要送花,他已经拒绝好几次了,没想到她还是找到后台来了,把他都给吓死了。”许清嶙回想起那一幕,简直气笑了。 陈咿没有任何同情,只是说:“他现在正骑虎难下呢吧?” 许清嶙叹了口气:“他活该。他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这么难收场,就让他自己解决吧。” 陈咿叹了声:“哎……” 炒酸奶已经开始化了,杯底积了一层浅粉色的液体,草莓的甜味混着奶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发酵。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这件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离开餐厅的雷昊元没有回家,他在街角找了家咖啡店,点了热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就那么让它放在那里,一口没喝。 他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凌秋波的一张照片——她站在操场边,阳光落在她肩上,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偏过头,肆意大笑,真的好美,这种美貌简直能劈开屏幕直冲眼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退出来,打开微信,点进和她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凌秋波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回了一个“晚安”。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回想起昨天许清嶙发怒的样子: “这件事儿你真是错的离谱,你赶紧想想怎么解决吧,如果你自己解决不了的话,我就要用我的方式处理了,到时候丢脸,你别怪我。” 虽然许清嶙言语之中有所保留,并没有说出究竟会怎么处理,但他知道许清嶙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打一行,删一行,删一行,又打一行,反反复复,像是陷入循环似的。 旁边桌的客人已经换了两拨,他没发现,其实每一桌客人坐下之后都在用余光瞟雷昊元——他从坐下就愁容满面,长吁短叹,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咬嘴唇,像椅子上有钉子,怎么都坐不安稳。 咖啡凉了。 雷昊元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地灌了自己一肚子,那喝法不像在喝咖啡,倒像是在喝酒,他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目光露出了上战场般的坚毅。 他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一样,一鼓作气地对着聊天框打出了一大段字: 【由于实在是没脸当面跟你说,也不敢一条一条发给你,所以我就一口气全说了吧,有一件事情一直欺骗了你: 我不是许清嶙,我是许清嶙的弟弟雷昊元。 就是在他身边那个高高瘦瘦的体育生。 当然,我知道,你是一个眼光很高的女孩子,或许你对我并没有什么印象,这样也好,起码此时此刻我的这张脸在你的脑海里还不是面目可憎的。 很抱歉,我非常无耻地欺骗了你的感情,我知道,我无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我不求你的谅解,只求你可以不要生气。 我愿承担任何的代价。】 打完之后,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久好久。 顿了顿,他把文字全部选中复制,然后又给删除了,再复制上去,然后又删除。 当初一念之差,现在万劫不复。 雷昊元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要这么直白地把真相告诉人家。 不如冷处理。 他这边冷下来,想必凌秋波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到时候自然就会掀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陈咿和许清嶙并肩走在路上。 这时候, 假期才第一天,前面还有两天假期没过,一想到这, 连呼吸都变得舒展了。不用想明天早自习要背什么课文, 不用想下一节课要交哪科作业,不用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就弹起来穿衣服。时间忽然变得慷慨起来, 够他们慢慢挥霍。 两个人就这么边走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快到陈咿小区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4:47。 “现在才不到三点, 不想这么早回家。”她抬起头看许清嶙,“我们去看电影吧?附近就有电影院。” 万象城离这边很近,再走一个路口拐个弯就是。 许清嶙当然没有异议, 他看了她一眼:“好啊。” 陈咿很喜欢听他说“好”,像是一种支持,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和反对。 许清嶙把吃完了的炒酸奶盒子丢去垃圾桶,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过头对她说:“对了, 元旦礼物忘了给你。” 陈咿的目光立刻落在他后背的包上。 今天他背了一个始祖鸟的黑色小斜挎包,拉链上吊着一个“胡图图”,他平时出来玩很少背包,今天背着,她还觉得有点新鲜,但也没多想, 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了,笑道:“怪不得你还背了包来。” 许清嶙把斜挎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 然后捏着一个小东西慢慢抽出来。 陈咿一看到就眼睛一亮,像小灯泡突然通电了一样—— 那是一个小娃娃挂件,巴掌大小,可爱得要命。 上面的女孩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留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她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这个小娃娃做得头大身子小,比例夸张得刚刚好。 不是那种精致到有距离感的洋娃娃,而是更可爱的、更好玩的那种。 陈咿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小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发现它的背面还有一小块突起的布料,是很多挂件上都会有的方形布标,印着:小衬衣,shirt . 陈咿嘴角的弧度大到几乎要咧到耳根,她举着小娃娃,偏过头看许清嶙:“这是我呀?” 她没发现其他更深的寓意。 许清嶙看着她笑:“是呀,”他说,“是你呀。我亲手设计的。世界上仅有两个。” 陈咿的眼睛又亮了一度:“那另一个就在你那里喽?” 她说着,目光已经黏在小娃娃身上移不开了,捏了捏它圆鼓鼓的脸蛋,软软的,手感好极了。 “那当然,我设计的,我得有一个呀。”许清嶙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小得意。 陈咿已经把那个小娃娃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了,终于想起来问:“为什么叫‘小衬衣’?” 许清嶙轻笑了一声:“最开始打你名字的时候,总是把你的名字打成‘衬衣’,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叫‘小衬衣’了。” 陈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谐音梗要扣钱的!” 许清嶙失笑,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候,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越过陈咿的肩膀,落在了街对面某个方向。 他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捕捉不到。 陈咿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街对面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她问:“你在看什么?” 许清嶙收回目光,那层短暂的表情变化像潮水一样退去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没什么。” 他把斜挎包的拉链拉上了,第一遍没拉到头,又拉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像在想什么事情。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突然想起来。”许清嶙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和朋友约了有点事儿,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去看电影了。” 陈咿有些惊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他,眨了眨眼。 许清嶙看向她:“没骗你,真的。” 陈咿笑了:“我又没说你骗我。”她努了努嘴,表情里有一点小失落,但很快稍纵即逝,“看在‘shirt’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小娃娃。 许清嶙笑了笑:“好,那我看着你走。” 陈咿点了点头,脚尖在原地点了几下,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你的元旦礼物,我没有给你呢。” 许清嶙笑问:“什么?” 陈咿从她的包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青瓷纹路的包装纸包着,上面还喷了香水,闻起来有淡香,很精致。 她把它塞到许清嶙手里:“回家看吧。” 许清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物,把东西紧紧握在手里,状似无意地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才说:“好,你回去吧。” 陈咿想了想,忽然笑了,有一点狡黠:“我们一起走吧。我数三、二、一,然后一起转身,好不好?” 许清嶙怔了怔。 他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他抬手,捏了捏她书包上那个小挂件的脸,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陈咿笑了笑,往后退了一小步:“三。” 她后退一步。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许清嶙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二。”陈咿又后退了一小步。 许清嶙还是没动,他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最后陈咿喊出“一”,做了个想要转身的动作。身体已经往右边偏了偏,脚尖转过去了,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看到许清嶙还是没动,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都不动呀?” 许清嶙笑了,这个笑容终于真实了一些,从眼底漫上来:“好,我转。” 他们同时转了身。 陈咿背对着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大概五六步,她忽然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许清嶙也在这一刻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空气撞上。 他们相视一笑。 陈咿先伸出手,朝他招了招,许清嶙便也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然后许清嶙率先转过头,大步走了。 陈咿站在原地,待他走了几步,才慢慢地转回头。 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了头,可是这次,许清嶙没有回头,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走得头也不回。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上挂着的小衬衣,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许清嶙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刻,像被人揭下了一层面具,他走得越快,表情就越凝重,像一团乌云在眼底越积越厚。 他按照刚才看到的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朝万象城走了过去。 他不能确定。 但他需要确定。 商场里人很多,许清嶙站在商场中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偌大的商场,如此多的人流,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许真的只是看错了,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人,也许一切都是他太多心了。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没有和陈咿一起去看电影。 他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香奈儿彩妆专柜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男人的手里拎着一个香奈儿的白色纸袋,女人牵住他的手,偏着头跟他说着什么,男人侧过脸听她说话,嘴角挂着笑。 许清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商场的背景音乐,人们的说笑声,所有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杂音,唯一清晰的,是那两个人的身影。 许清嶙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粘在那两个人身上,掏出手机点开录像,一步步跟上去。 他看到那个女人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方形盒子,原来她买得是一瓶香水,她拔开瓶盖,朝空气中喷了两下,隔着一小段距离,许清嶙闻不到,但他能看到那雾气在灯光下散开的样子。 男人凑近了一点,闻了闻,他应该是很满意这个味道,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偏过头跟女人说了什么。女人笑着打了他一下,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就这样边说边笑,径直走向了迪奥的成衣店。 许清嶙脚步停了,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 他没有再跟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香奈儿的专柜。 柜台的灯光很亮,把每一瓶香水的玻璃瓶都照得像宝石一样璀璨。 柜姐迎上来,笑容甜美,问他想要看什么。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瓶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指向那个熟悉的瓶子。 柜姐问他需不需要试香,他摇了摇头:“不用,包起来就行。” 他付了款,拎着那个白色纸袋走出商场的时候,已经三点过半。 廖冰心最近一直都在美国出,她这几年主要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去海外的时间越来越多,今年尤其频繁。 上次通电话的时候,她说今天回来,航班落地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 从万象城打车去机场,不堵车的话,四十多分钟就能到。 他打了辆网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目的地,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机场到达大厅里永远是人来人往的,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翘首以盼。 许清嶙站在到达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心情很复杂,但又很空白。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航站楼的尽头。 廖冰心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从容,但眉宇间有一丝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许清嶙举起手,朝她招了招。 廖冰心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她加快了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哎呀呀,稀奇了呀,你不是说和朋友一起聚餐吗?怎么过来接我了?” 许清嶙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故作轻松,吊儿郎当地偏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聚餐结束了,我没事干,想你了,就来接你了呗。” 廖冰心笑了,笑出了眼角的细纹:“就你还想我?”她哼了一声,但声音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我不在家,没人唠叨你,你多爽啊!” 许清嶙没说什么,只是一笑。 他走在廖冰心身侧,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把那个白色的纸袋递了过去:“给你的新年礼物。” 廖冰心更惊讶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经典的白色纸袋。 她的目光闪了闪,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目光里有意外,有感动,还有一丝微妙的审视:“儿子,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清嶙偏过头,没有和她对上眼神:“哎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想太多了”的无奈,“不就是给你送了个礼物吗?你看你惊讶的,怎么搞得好像我平常很少关心你一样?” 廖冰心看着他的侧脸,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但许清嶙的表情很自然,廖冰心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轻轻地颠了颠,感受着里面的分量。 “谢谢你啊,儿子。”廖冰心再开口,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重新挂上微笑:“有什么想求我的,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许清嶙“哎”了一声,真的是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套路,你放心吧,就是一个礼物而已。” 他说话时,一直不敢看廖冰心,廖冰心不是没察觉,却只以为他是怕煽情而已。 廖冰心又看了看儿子的脸,才心花怒放地把礼物收下,拍了好多照片,发给廖玉壶炫耀,才把香水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 回家的路上,廖冰心已经忍不住拆开了包装。 打开盒子,拔开瓶盖,朝空中喷了一下,雾状的水珠在车厢里散开,整个车里都是这个味道。 廖冰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真好闻。” 许清嶙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眼眸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转折点哦 第47章 第47章 家里, 保姆已经做好了饭,她拎着厨余垃圾下班的时候,许东勋刚好推门进来。 一进门, 他就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又继续走向餐厅。 那会儿廖冰心和许清嶙也是刚刚才到家不久,才到餐桌前坐下。 看见许东勋来了, 廖冰心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许,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家里今天有什么不同?” 许东勋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能有什么不同?就是你回来了呗。” 廖冰心早就忍不住了, 根本没耐心等他继续猜下去。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迫不及待地说:“哎呀!你没有发现今天家里的味道很特别吗?儿子长大了!送了我一瓶香水呢!” 她说着,把香水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过来,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举到许东勋面前:“你闻闻, 香奈儿的!” 许东勋的目光落在那个双c的标志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开口明显停滞了三秒:“嗯,很适合你。” 许清嶙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向许东勋:“爸,好闻吗?” 许东勋的眼睛闪了一下:“好, 好。” 许东勋连连点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停留太久, 很快又说:“今天都做了什么,看看这一大桌子菜,好丰盛啊,我饿死了。” 廖冰心笑着说:“你快去洗手。” “好。”许东勋笑了笑,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 许清嶙的目光幽深,跟着许东勋的背影,一路走到洗手间的门口,才收回来。 他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元旦假期一晃而过。 开学这天早晨,天还没大亮,雷昊元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小区门口等许清嶙。 看到许清嶙远远地走过来,他立刻跨了一步,坐到车座上,许清嶙出了小区大门,坐到他的电动车后座。 刚开始骑车,许清嶙就问:“凌秋波那事儿,你解决得怎么样了?” 雷昊元听到这个问题,顿了顿,舔了一下被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放心吧,已经解决了。” 许清嶙问:“真的?” 雷昊元心里直打鼓,尽量平稳地说:“当然啊,我怎么敢骗你。”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许清嶙从后面捶了他一下:“好好骑车,没说不信你。” “哦,好。”雷昊元忙回。 其实许清嶙根本没心情再去想什么凌秋波,什么凌春波的。 他的脑子正被另外一件事情所占据,整个人都是心不在焉的。 到学校之后,雷昊元推着车子去了车棚,许清嶙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室。 他的眉头紧皱,烦心事太多了,像一团乱麻,到处都是死结,找不到线头,两天前的那个下午,和陈咿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说笑的样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早到的,赵致政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做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许清嶙,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许清嶙的位子前面:“你可算来了,这道题我纠结半天了,你赶紧给我讲讲!” 许清嶙没有什么表情。 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赵致政的眼睛尖呀。 他一眼就看到许清嶙书包上多了个东西,又换了个挂件。 许清嶙喜欢在书包上挂不同的挂件,这是全班同学都知道的小癖好,有的时候大家还会问他要链接。 但今天的这个有点特殊——那是一个透明的卡套,亮晶晶的,卡套里面装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又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脸几乎要贴到许清嶙的书包上了:“这上边的女孩是谁啊?” 许清嶙挑了挑眉头:“你猜。” 赵致政瞪大了眼睛,把那张拍立得拿起来看了又看,不可置信地问:“我去,我简直都不敢猜!这什么情况?” 教室里的几个人听到这动静,都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探着脑袋往那个卡套上看,每个人看完之后都和赵致政的反应大差不差: “这不会是你同桌吧?” “这明显就是陈咿啊,你看这笑起来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挂她的拍立得啊?” 最终汇聚成七嘴八舌地调侃:“哦~~~” “你们在这儿围着干什么呢?” 这个时候,陈咿推门进来了。 大家纷纷朝她看过去,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但都很意味深长、不可描述。 同学a第一个开口,语气故作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没什么,就是在行一些祝福礼。” 同学b没忍住笑了出来,推了同学a一把,然后转头朝陈咿招手:“你快来欣赏欣赏一哥书包上挂着啥?” 同学c本来只是凑个热闹,但目光无意间扫过陈咿的书包,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去!我去!你们看看一姐书包上挂着什么?!”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咿的书包上。 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圆滚滚的穿着白裙子的小娃娃,小娃娃正用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脸上点着几颗小雀斑,眼睛里有金色的星星。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啊啊啊啊啊啊!!!” 每个人都兴奋得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这个小娃娃怎么那么眼熟呢?!” “就是啊!我不知道我刚刚在哪里看过!” “我也不知道!” “俺也一样~” “……” 陈咿被搞得云里雾里:“你们都在这儿说什么呢?”她声音里带着笑,还有一点被这阵仗吓到的迷茫。 她凑上前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许清嶙书包上挂着的拍立得。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她站在密密匝匝的花枝前面,周围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着用一根手指戳自己酒窝。 她不可置信地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向许清嶙:“这是……” 许清嶙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但很快就移到周围其他人身上:“你们别多想啊,上次考试人家不是考过我了吗?我就想说,每天看着这张照片,就能提醒自己一定要超过她,我这是为了激励自己学习进步。” 众人:“切……” 谁信啊? 大家又纷纷调侃了好久,直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才都意犹未尽地各回各位了。 赵致政叹了口气,说:“算了,等晨读课下课你再给我讲这道题吧。” 所有人都回去晨读了。 陈咿和许清嶙也坐了下来。 “我这张拍立得都掉了一年了,怎么会在你这儿?”陈咿的目光落在许清嶙书包上的卡套上。 许清嶙把书包挂在桌边挂钩上,挂件随着书包的晃动轻轻晃了两下,拍立得在卡套里微微转了半个圈,正巧呵呵陈咿面对面。 “就这么巧,被我捡走了。”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难道没发现,‘小衬衣’就是复刻了你这张拍立得?” 陈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书包上挂着的小娃娃—,这才恍然大悟:“我之前当然是没发现了,我现在才知道!” 她满脸都写着“我怎么这么笨”的懊恼。 有点可爱。 许清嶙终于笑了。 那是这几天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没有任何伪装和勉强的笑容。 “那很惊喜吧?”许清嶙问。 “惊喜~~~”陈咿拖长了尾音。 许清嶙抬了抬下巴,睨着她问:“所以,这个拍立得不用我还了吧?” 陈咿怔了怔,无奈地把手一挥:“算啦算啦,送你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去拨弄书包上小衬衣的裙摆,拨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来:“对了,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喜欢吗?” 许清嶙愣了愣,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纠结了几秒,才决定如实回答:“还没。” 陈咿突然就有了点小脾气:“为什么呀?我以为你会很期待,到家就会打开呢。” 那些让他忧心忡忡的回忆,又涌进了许清嶙的脑海里,让他有一种被淹没,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陈咿有点意外,下意识变得揪心,她并不是想让他道歉。 许清嶙看着她:“不是忘记了,而是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心情拆。” 他不想抱着一种非常低落的心情去拆她的礼物。 她送他的东西,应该是被期待的,应该是在拆开之前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的。而不是在那些让人透不过气的情绪包围中,被机械地拆开。 陈咿看着他,终于问出来:“你怎么了?” 许清嶙摇了摇头。 陈咿想了想,以为是因为凌秋波和雷昊元的事情,也就没再深问。 许清嶙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下来。 这一整天,许清嶙都属于在神游的状态。 尽管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一直没着没落的,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的不适,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廖冰心大概一周之后又要海外出差,而那个时候,他正在进行紧张的期末考备考。 所以,那个时候,如果他想确定一些事情,应该是一个好时机。 他压住心里的燥意,耐心地等到了廖冰心出差的第二天。 早晨吃完早饭,他给姚玫瑰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随后还是如常背着书包出了门。 他租了一套外卖小哥的衣服和送餐电动车,乔装打扮之后,等在小区门口。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想等的那辆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口缓缓驶出来,拐了个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许清嶙跟了上去。 那辆车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还是照常去了公司,然后就一直没出来。 许清嶙松了半口气。 也许经过那瓶香水的提醒之后,有些关系应该断了。 直到中午十二点,他已经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有一辆熟悉的车,从他面前经过。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suv,也是自己家的车,当初是为了代步买的,很少开。 许清嶙浑身一震。 他反应飞快,跟了上去,一路上把电加到了底,几次差点跟丢,最终眼睁睁看到那辆车,开进了市妇幼保健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许清嶙掏出手机, 按下了录制键。 在那辆银灰色的suv即将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清楚地拍了下来。 那之后,他的手机一直没放下来。 他就那么盯着屏幕, 直到旁边有辆电动车闯红灯时摔了, 车子就甩在他脚边一米之隔,巨大的声响叫回了他的魂儿,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屏幕上的大门依旧热闹, 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他等了两个小时, 才又看到那辆suv。 他凭借本能掏出手机录像,车子调转方向,来到路口等红灯, 车床半开,他看到昨天看到的男人和女人正拿着一张纸说些什么。 他把手机镜头调到最大倍数,却还是模糊。 但也足够用了。 视频自动保存到了相册里。 他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如刀割。 有些感受在书本里读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当真正经历, 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旁边有一个外卖大哥正在等麻辣烫出餐,电动车就停在路边,他本人呢,则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踩在踏板上抽烟。 他注意到旁边的许清嶙,看他在这站半天了, 眼睛眯了眯,把他打量了一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朝他递过去:“兄弟,来抽一根?” 许清嶙转过头来,看着那根烟。 他从来都没有抽过烟。 但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他把烟头含在嘴唇上,外卖大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一簇橘黄色的小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跳了一下,他把火苗凑到烟头下面,许清嶙本能地吸了一口。 然后他疯狂地咳了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像被火烧过一样,又辣又呛又痛,烟雾呛得他眼泪狂飙,眼泪顿时狂飙。 大哥都愣了。 他手里还举着打火机,保持着点烟的那个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兄弟?”他说,“你不会抽烟,你早说呀。” 许清嶙就一个劲地摆手,眼泪还在流,喉咙还在咳,声音被呛得断断续续的:“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边说还边咳嗽,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烟灰随着他的咳嗽一抖一抖地往下掉。 大哥看不下去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正好麻辣烫出餐了,大哥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咳嗽的许清嶙,犹豫了不到一秒,说了声:“你赶紧掐了吧。”然后转身进了店里。 大哥脚步很快,没过几秒就拿着一份麻辣烫出来了,风风火火地跨上电动车,临走前说了声:“走了小兄弟。” 没等许清嶙回答,拧了一下油门,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深处。 许清嶙夹着烟,咳嗽的余力还在发挥着作用。 他的喉咙又干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低头看着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鬼使神差的,又抽了一口。 喉咙还是呛,肺还是疼。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滋味。 冬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在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很厚,看不到太阳。 他就这样,迎着刺骨的寒风,特别不熟练地、蹩脚地抽着烟。 而烟雾后面是一个年轻人泪流满面的脸孔。 许清嶙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苦过。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商量,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倾诉,连雷昊元都不能说。 他抽完了那根烟,骑车去还衣服,再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就那么仰面躺在了床上。 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慢慢西斜,最后光线慢慢变暗,直至完全消失,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黑色。 这个时候,他才起身出了房门。 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翻动的声音,轻快的哼歌声。 许清嶙听着那个声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走过去,才发现今天阿姨不在家,是廖冰心在做饭。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备菜,她哼着歌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全是幸福和满足。 许清嶙问:“你昨天不是飞东京了吗?” “啊!”廖冰心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我天呐!你今天没上学呀?你怎么在家呀?” 许清嶙站在厨房门口的光晕里,看着她那张哪怕遭受了惊吓,都还是如此幸福的面孔,顿了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练习册放家里了,就提前回家了。” 他说完,又问:“你不是出差了吗?” 廖冰心继续忙碌着手上的动作,把锅里的菜装盘,用木铲把最后一点汤汁刮干净:“提前一天回来了,想着好久没给你们做过饭啦,给你们做一顿嘛。” 盛完菜,她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才继续说:“再说我儿子这么疼我,给我买了这么贵的香水,我不得好好犒劳犒劳呀。” 许清嶙走上前去。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洗好切好的配菜,柠檬被切成薄薄的片,虾仁用料酒和淀粉腌着,糖醋排骨的汤汁在另一个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刚刚盛出来的辣子鸡丁颜色焦香。 他抿了抿唇,说道:“这好多都是我爸喜欢吃的。” 廖冰心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任何异样,这边油热了,葱花和姜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她一边翻动锅铲一边说话,声音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一些:“那当然啦,不能光做你喜欢吃的,爸爸也很重要呀。” 许清嶙差点没绷住。 就像有人朝他的胸口猛击了一拳的,眼眶一酸,几乎要生理性飙出泪来。 还好这时候廖冰心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对面是许东勋。 许清嶙没有听到许东勋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廖冰心的脸色变了,几秒后又扯了扯嘴角:“哎呀,没事儿,你忙吧,我们自己吃。” 电话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顺手关小了灶台上的火:“你爸今晚有应酬。”她转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咱们娘俩吃啊。” 许清嶙说:“他说应酬就应酬啊?” 廖冰心压根没多想,她把做好的菜往盘子里装,动作还是充满了幸福感和满足感:“那咱们就少做一点吧,还没炒的菜先放冰箱,不然吃不完。” 许清嶙终于崩溃了。 他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拳头。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同时把廖冰心手上的菜刀夺了过来,把菜刀放在案板上,一把攥住廖冰心的手腕,拉着她就往自己的卧室走。 “你干什么呢你?”廖冰心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声音里全是困惑,“什么情况啊,你这孩子?” “我有事儿要跟你说。”许清嶙的声音很低,很沉。 “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说啊?”廖冰心被他拽着穿过走廊,话虽如此,却并没反抗。 许清嶙一脚跨进了自己的卧室,转过身,也把廖冰心推进去,另一只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他靠在门上,看着廖冰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怕外面有摄像头,所以在这说吧。” 廖冰心完全蒙了,眉头皱着,眼睛在许清嶙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到底什么事儿啊?” 许清嶙深呼吸,又深呼吸。 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他在做一件非常艰难的决定。 难到像要从自己的心口挖一块肉出来。 但这个决定并没有做很久。 他怕廖冰心得知真相会情绪崩溃,走到书桌前,把椅子拉出来,转身看着廖冰心:“妈,你先坐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而是走到椅子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许清嶙看廖冰心坐稳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视频,把手机递给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说:“妈妈,你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你是一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白手起家的女强人,是无论在事业还是家庭,都非常非常优秀的女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冷静地听我说完这一切。” 廖冰心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视频在播放,廖冰心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许清嶙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他刚才说的话。 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如你所见,我爸出轨了。” 廖冰心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许清嶙没有停:“这个小三,我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好像是我爸以前的同学,叫苏晴,很大可能早就怀上了我爸的孩子。” 廖冰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选择继续过下去,还是离婚,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许清嶙声音变得郑重。 廖冰心早就泪如雨下。 她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转过去不让儿子看到她的脆弱,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播完定格在最后一帧的画面,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在那一瞬间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不敢相信。 她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清嶙冷静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声音无比平稳:“我也不知道是应该回答‘有’,还是‘没有’。之所以选择把这个事情告诉你,而不是粉饰太平,主要是想提醒你,要保护好自己。” “这个公司是你和爸爸一起打拼奋斗出来的,关于财产……总之有些事情是很现实的,是需要你后面考虑清楚的。” 廖冰心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住胸口,弯下了腰,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蜷缩起来,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先是不间断地嚎哭了半个小时,又断断续续哭了又停,停了又哭了半小时。 许清嶙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因为无能为力,很难受,很难受。 他的眼眶湿了,每次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都被他用力地眨了回去。 家里已经有一个崩溃的人了,他不能再做第二个。 他已经长大了,起码得像个男子汉那样,保护好老妈。 不知过了多久,廖冰心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了下来,她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粗又涩,整个眼睛都已经哭成了核桃,肿得高高的,眯成了一条缝,眼睑红得像被烫过一样,脸也肿了一圈。 她冷静下来之后,对许清嶙说的第一句话是:“儿子,你长大了,谢谢你。” 许清嶙笑了笑,说不出一个字来。 廖冰心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说:“这件事情后续由妈妈处理,所有的一切妈妈都会调查清楚,你就安心学习,什么都不要管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相信妈妈,好吗?” 许清嶙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 廖冰心笑了,又问:“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别人吧?” “除了你,我谁都没说。” “好。”廖冰心说,“谁都不要告诉,包括小元。” 许清嶙点了点头:“妈,你放心吧。” 廖冰心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一小时所有的坍塌和崩溃,都浓缩在这一声叹息里,她把它还给空气。 她站起来,离开了许清嶙的卧室。 许清嶙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对她来说,今晚一定是一个特别难熬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许清嶙和廖冰心谈完这件事之后, 后来的几天,家里都风平浪静。 廖冰心还是该给许东勋说话就给他说话,该劝他少喝酒就劝他少喝酒, 什么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期末考试正好也到了, 许清嶙慢慢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 期末考试前一天,大家都在搬桌子、收拾书, 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片。 陈咿边把桌上的书摞到一起,边偏过头看他, 马尾辫从肩上滑下来,她懒得去拨:“这次考试也不知道咱俩谁能考过谁?” 许清嶙笑了:“那还用问?肯定是我考过你啊。” “切。”陈咿拖长了尾音, 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那可不一定啊。” 她说着, 抱起那摞书站了起来,许清嶙也抱着一摞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走廊走,她说:“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们俩分数总是差不多的话, 以后岂不是可以去同一所大学?”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神情纯粹,就像外面的蓝天一样通透清澈。 许清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抱着书往前走, 答非所问:“怎么?高三都还没上呢,连大学的事儿都想好啦。” 陈咿瞋了他一眼:“那怎么啦?人总要有点儿目标呀。” 许清嶙乐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陈咿走到书柜前, 把怀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码进去,动作不急不慢,边放书边思考,好一会儿才说:“好吧,其实我还没想好,但我很有意向,考导演系。” 许清嶙有些惊讶,手里的书停在半空中:“你要学艺体?” 陈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柜子里:“上次和我家长提了一嘴,他们都觉得我这个分数去学导演,有点太亏了,所以这件事情还要再商量。但是呢,我目前是毫不动摇的。” 许清嶙把自己的书也放进了书柜,锁上门,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这样子的话,咱俩怎么去一个学校?” 陈咿愣了愣,像是被他这句话给问到了。 几秒钟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在钻研一道数学题:“那我问你,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想考的学校或想学的专业吗?” 许清嶙想都没想,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会。” 陈咿也看着他,眼神坦荡而明亮:“我也不会。”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或者让对方为自己放弃梦想,都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如果需要以牺牲一个人的未来为代价,即便不是错的,那么起码是不对劲的。 陈咿腼腆地笑了一笑,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我们俩可以考去同一个城市呀,北京大的很,名校也多的很。” 这句话在落进许清嶙耳朵里的瞬间,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上不同的大学,他偶尔会买学校附近的好吃的去找她,她偶尔也会来找他,互相蹭蹭彼此的食堂,在周末到处去玩。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会不会变成现实,此刻的他,还不能预见未来,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真的很心动。 他笑了:“好,那就,都去北京。” “……” 期末考试结束,已经是月底了。 还有几天就要到小年,街上陆陆续续能看到,有些超市已经在门口摆出了年货。 考试结束三天之后去领成绩,许清嶙这次发挥不是很好,在班里考了第三,一路上他的脚步很沉,不全是因为成绩,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的。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种不太寻常的气息。 他换了鞋,往里走。 餐厅里,廖冰心坐在餐桌这一头,许东勋坐在另一头,中间是一摞摞纸质的资料。 两个人听到动静之后都转过头来看向许清嶙。 廖冰心的表情是平静隐忍的,而许东勋的表情,则有一丝羞愧、一丝丢人、还有一丝不想面对的,想要从这场谈话中逃走的回避与闪躲。 许清嶙顿时就有了预感。 从他提醒廖冰心那天算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这件事情想必应该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他把书包摘下来,随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你们要说什么?”他声音很平,“说吧。” 廖冰心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从来都是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她看着许清嶙的眼睛,语气平稳:“有些事情,律师谈是律师谈,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谈是自己谈,虽然是一码事,但性质是不一样的,所以,今天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看了一眼许东勋,许清嶙也看了眼他。 许东勋只瞥了许清嶙一眼,说:“你妈说得对。” 廖冰心点了一下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嶙嶙,首先我要给你说清楚,财产分割的情况。” 许清嶙面色深沉,点了点头。 廖冰心说:“我这几年一直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所以决定全权继承公司的海外市场,另外,你父亲给了我,他在国内公司5%的股份。其次,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会过户给你,你爸会把他手上18%的股份给你。” 许清嶙有些意外。 他以为他会听到一个正在进行的,需要他参与讨论的谈判进程,而不是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结果。 廖冰心理智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清醒:“我知道你可能会有点意外,虽然公司是我和你爸一起拼搏奋斗来的,但是,我必须得承认,确实是你爸爸出力出钱更多,业务大多数也是你爸拓展的。在这段时间里,妈妈和律师谈了很多,妈妈的律师也和爸爸的律师谈了很多,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心。” 许清嶙想了想,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关键的那个词。 他看着廖冰心的眼睛,问:“你选择海外业务的话,以后还能在国内吗?” 他居然一下就捕捉到了被包裹在所有冷静措辞里的关键之处。 廖冰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是的,你猜对了,妈妈决定,出国打拼。” 许清嶙的喉咙一下子哽咽了。 因为他看到廖冰心这个笑容里的一丝落寞。 再理智的人,也总有感性的时刻,再坚硬的墙壁,也总有裂缝,她想去海外打拼是真,但伤心之人远走他乡,也是真。 许东勋一脑门子官司,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搓了搓脸,声音疲惫:“这个结果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说,“就这样吧。” 许清嶙猛地站了起来,他指着许东勋的鼻子,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硬:“什么叫‘就这样吧’?什么叫‘最大让步’?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许东勋咽了口唾沫,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我说什么不用和你一个小孩子交代!” 许清嶙直接暴怒,他绕过椅子,上去一把抓住许东勋的领子,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他的拳头举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吼道:“我妈为你付出了青春,给你生儿育女,和你打拼事业!哪一点对不起你?我妈要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你让步什么了?!” 廖冰心赶紧站起来,一把抱住许清嶙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不要冲动。” 许清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许东勋,盯了好几秒,才松开了手,一步一步地退回去,坐了下来。 廖冰心看着儿子这么维护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稳克制:“嶙嶙,今天当着你的面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恨谁,我们只是想问问你,你是愿意跟着爸爸,还是想跟着妈妈?” 许清嶙想都没想:“这还用问吗?我肯定会陪着你啊,你命里一共就这么几个重要的男人,不能个个都背叛你吧?你儿子至少不会。” 廖冰心直接哭出了声。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是……这件事情太突然了,妈妈……怕你…怕你适应不了国外的生活。” “适应不了就努力适应。”许清嶙看着廖冰心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决绝,“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考虑我了,你都不在国内待着了,我还留在国内干什么?等着叫那个女人妈?” 许东勋面子上挂不住了,大喝了一声:“好了!知道你有怨气,用不着句句夹枪带棒的。大人之间的事情跟你说不清楚,里面的苦衷你也不知道,别说了!” 这话让许清嶙更生气了。 他的牙都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忍了又忍,忍到牙关都开始发酸,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要不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我早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廖冰心知道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看了看许东勋,又看了看许清嶙:“嶙嶙,你先回屋吧,剩下的事情,我和你爸需要单独谈谈。” 许清嶙忧虑地看着廖冰心。 他害怕她被欺负。 廖冰心读懂了他眼里的担忧,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许清嶙这才站起来,拿起书包,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偌大的客厅,一时之间就只剩下廖冰心和许东勋两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廖冰心的目光落在客厅和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的时候,许清嶙才只有十岁,而她和许东勋都还很年轻,不过才三十出头,他们站在毛坯房里,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设想着这里要摆上什么样的沙发,那里要挂上什么样的壁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畅想着未来。 畅想到最激动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地落泪,然后拥抱,拥吻在一起。 那时候他说:“这只是第一步。以后我会给你换更大的房子。” 她说:“房子不在于大小,能够容纳我们一家三口就好,有你们在,就是家。” 然后就是新房装修完之后,他们搬到这个家里。 第一顿饭,许东勋非要露一手,结果把厨房弄得到处是黑糊一片,锅里的菜烧成了炭,最后气得她一直拧他、打他,他却不生气,被打过骂过之后,还是乖乖地把所有的狼藉都收拾干净。 后来吃饭,在餐桌上他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 他说:“冰心,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好的生活,给我这么完美的家,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都记在心里。我会用一辈子爱你,尊重你,回报你。” 廖冰心突然就不能够再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每次想到这些幸福的记忆,现实中的痛苦就会加倍。 心里不仅疼,还充满着羞辱。 许东勋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资料的最上面一页,没有看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我能给你的也都给你了,现在儿子恨我,我也理解。以后,你照顾好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小半分钟才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廖冰心嗤地笑了:“别说得好像你很大方一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鄙视,“要不是我拿到了你婚前出轨的证据,还有你那个孩子的报告,你想必也不会这么痛快。”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许东勋,我永远忘不了,我把你堵在她家门口的时候,你护着她的那个样子。你说,‘都是我的错,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她’,我就不懂了,我一个合法的原配,怎么就成‘我伤害她’了?” “好了。”许东勋的声音又低又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反复拿过来说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们好聚好散,可以吗?” 廖冰心充耳未闻,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继续说下去:“她是你的白月光是吗?上学的时候一直都喜欢她,既然都没有把她放下,为什么要来和我结婚呢?” 许东勋站了起来:“冰心,我们夫妻十八年,感情不全是假的,我直到现在都很尊敬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冷静、很理智的女人,有些话,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好吗?” 廖冰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下巴的轮廓还是她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都从这张脸上被抽走了。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好。今晚就是让儿子做个决定。剩下的,让律师谈吧。”她站起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提起许清嶙,许东勋心里还是愧疚的,他叹气:“嶙嶙恨我啊。” 廖冰心笑了。 许东勋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以后在他面前,别说我的不好。” 廖冰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许东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又冷又狠:“我要是有心挑拨你父子之间的关系,我就应该告诉他,我是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这套房子,和你那18%的股份要回来的!我就应该让他知道,你有多么不想给!” “够了。”许东勋的声音变得尖锐,“如果你一直要以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话,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地把它转了下来。 然后放在了桌上。 金属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一锤定音的句号。 “我会搬出去住。”许东勋最后说。 廖冰心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那是一枚很便宜的戒指,当年不过几十块钱,银色的光泽已经有些暗淡了,戒圈的底部被磨出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他们挤在一间出租屋里,没有空调,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窗外的蝉鸣搅得稀碎。 许东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打开,里面躺着这枚戒指。 他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没有办法给你太多。” 她就笑着说:“没事的,感情不是用戒指衡量的。”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哭了。 他执起她的双手,低下头,吻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仿佛有星星。他说:“我爱你。” 过了那么几秒,又补充了一句:“一辈子都爱。” 此时此刻,半生蹉跎。 廖冰心看着那枚戒指,仿佛还能看到当初那个眼睛清澈对着她笑的少年。 少年的脸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再分开。 她很伤心,可以用伤心欲绝形容。 但她没有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痛苦里。 她低下头,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摘了下来,然后她拿起他的那一枚,走到垃圾桶旁边,松开了手。 两枚戒指落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年关将近,团圆将至。 而她的丈夫,死了。 作者有话说: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第50章 第50章 许东勋从这个家里搬了出去。 他走的那天, 没有选在清晨或深夜,而是选在一个最普通的午后,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 把整个家照得亮堂堂的, 每一粒浮尘都无所遁形。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许清嶙站在客厅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搬走之后,许清嶙和廖冰心母子俩点了很多外卖, 什么小龙虾呀,炸串,烤肉, 披萨……摆了满满一茶几,又拿了一提冰啤酒,谈天说地。 既是庆祝,也是排遣。 庆祝的是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虚伪的平静, 排遣的是心里那块十八年的夫妻之情被硬生生剜走的空洞。 面对儿子, 廖冰心起初还是不太放得开,因为怕他担心,心里话都埋在心里,但是几罐啤酒下肚之后,她喝醉了,眼神开始涣散, 说了很多关于她和许东勋年轻时候的往事。 夫妻情深,字字泣血。 许清嶙听得越来越沉默。 廖冰心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望着天花板出神, 然后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她还说了很多许东勋和那个叫苏晴的女人的往事—— 许东勋和苏晴曾经在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属于青梅竹马。 情窦初开的年纪里,许东勋对苏晴心生爱慕,但是苏晴对许东勋就是若即若离的状态,后来上大学之后,苏晴谈了个男朋友,一毕业就结婚了,跟随他定居海外。 后来那个男人家道中落,频频家暴,还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苏晴不堪其扰,选择离婚,一个人在海外漂泊了许多年,最近几年才重回国内。而就在一年前的家长会上,苏晴去给侄子开家长会,意外刮蹭了许东勋的车,两个人久别重逢,坠入爱河。 故事就是这么的俗套,几句话就能讲得清楚。 但是这背后的感情幽深复杂,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够释怀。 许清嶙听着,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捏得变了形,铝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和朋友们聚餐,他竟然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一个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 多么可笑。 老天爷或许就是看他过得太顺了,才想让他见识一下命运一夕之间天翻地覆的厉害。 其实许东勋出轨这件事,对他最大的伤害并不是原本美满的家庭就此破碎。 而是他不再信任爱,包括他自己的爱。 喝到快断片的时候,许清嶙问了廖冰心一个问题:“妈,难道爱情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可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认真。 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曾经骄傲的女人此刻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蜷在沙发上,脸上全是泪痕。 廖冰心反问他:“你是想听一个美好的答案?还是一个现实的答案。” 许清嶙说:“我既不想听美好的答案,也不想听现实的答案,我想听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廖冰心看了许清嶙好久,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凉地抚摸上许清嶙的脸,眼神是平静而惆怅的:“爱情永远可信,但人永远不可信。” 许清嶙内心颤动,紧接着追问:“没有例外?” 廖冰心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苦涩和释然,对他说:“没有例外,你也一样。” 许清嶙一震,不小心碰到了啤酒瓶,玻璃瓶在茶几边缘摇晃了两下,然后“咣当”一声倒在瓷砖地上。 恍惚之中,许清嶙好像听到了青春倒塌的声音。 …… 廖冰心是个高自尊的人,离婚这件事情,除了许清嶙知道之外,家里人谁都不知道,包括廖玉壶。 过年之前家庭聚会变得多了起来,廖冰心每次都提前和许清嶙对好口径,反复确认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这个寒假,许清嶙忙着申请海外的高中,忙着出国的种种事宜,忙着陪伴隔三差五就要醉一场的母亲。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除夕之夜。 今年的除夕在二月四号,而陈咿的生日也在二月四号。 由于晚上是吃团圆饭的时间,许清嶙在中午的时候,单独约陈咿出来庆生。 他们在当地一家非常有名的西餐厅里见面。这家餐厅开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的顶层,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价格不菲。 陈咿一推开包厢的门,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许清嶙,她一下子就忍不住笑了。 许清嶙这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剪裁考究,面料挺括,领口微微立起,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好看。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还特意做了造型,刘海微微扬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此刻更是被这身打扮衬托得格外温柔,又格外贵气。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居然还喷了香水,是那种清冽又带点温暖木质调的香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腿修长,就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一样,又高又帅,清冷矜贵。 陈咿笑个不停,调侃道:“哎呀呀,许清嶙,你这是特意去打扮过了呀?” 她站在门口,羽绒服还没有脱,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当然了,给公主殿下过生日,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来呢。” 许清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里全是笑意,语气故意拿捏得夸张又郑重,是他在家练习了很久的语气。 他说着,还特意上前,握住陈咿的椅背轻轻一拉,微微欠身,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左手背在身后,姿态优雅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俏皮。 陈咿一直在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好吧,还好我今天也不难看。” 比起许清嶙,陈咿穿得没有那么正式,外套是一个长款羽绒服,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她随手脱掉,递给旁边的服务员。 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露肩毛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白皙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圆润的肩头。下面搭配黑色紧身裤,裤线笔直,衬得腿又细又长,脚上是一双白色短靴,精致又不张扬。 她的头发自然披散着,乌黑柔顺,耳畔别着一枚珍珠发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瓷,简简单单,温婉又漂亮。 二人点了餐,包厢里灯火昏暗,烛光摇曳。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晶高脚杯里已经倒上了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红酒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小提琴手来给陈咿拉《欢乐颂》。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许清嶙把风衣脱掉,随后安静坐下,和她一起听完了一首曲子。 陈咿坐得很端正,脸上的表情专注又享受。许清嶙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陈咿身上,看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轮廓,看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知道,看一眼,就少一眼。 曲子临近尾声的时候,蛋糕被缓缓地推上来。 陈咿看到之后眼睛一亮。 居然是迎春花蛋糕! 淡黄色的奶油抹得平整光滑,上面一朵一朵迎春花用翻糖做得栩栩如生,有的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有的已经盛放到极致,花瓣层层叠叠,仿佛真的在春风里微微颤动,还有几片花瓣散落在蛋糕的底盘上,绿叶衬托其间,叶脉清晰可见,深浅不一的绿色让整幅画面更加生动。 陈咿生于立春,而代表春天的花朵,无疑就是迎春花。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问:“你在哪买的呀?做得好好。” “我自己做的。”许清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是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陈咿地目光完全落在蛋糕上,并没看到许清嶙的表情,她只是更惊讶了:“你还有这手艺呢。” 她说完,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许清嶙的笑,立刻就变得有点俏皮和痞气,嘴角斜斜地上扬,眉毛微微挑起:“一哥无所不能。” 这样的他,在陈咿看来,有点小可爱。 陈咿失笑,顺着他的话说:“好好好一哥,我甘拜下风。” 她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动作夸张又俏皮,眼睛笑得弯弯的,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甜丝丝的气息。 看着她笑,许清嶙也笑了。 服务人员已经为陈咿点好了蜡烛,数字“17”立在蛋糕正中央,火苗蹿动,在昏暗的灯光里跳跃着温暖的光。 服务员问:“请问需要给您拍照吗?” 陈咿说:“好哇,多谢。” 陈咿把手机给了服务员,开始闭眼许愿。 她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十指交握,手肘撑在桌沿上,在她闭上眼的瞬间,小提琴手拉起了悠扬的生日快乐歌。 陈咿许愿的时候,许清嶙就在对面深深地望着她。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温柔的像栀子花般,干净纯粹,让人不忍心打扰。 她许愿的姿态非常的虔诚,幸福,安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竟让他有一点眼眶湿润。 鼻腔涌上一股酸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潮气压了下去——想起自己很快就要走了,想起明年这个时候她身边可能就不是他了,想起她许的愿望里会不会有他?又立刻希望没有,因为如果有的话,那个愿望就要落空了。 他已经快碎掉了。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陈咿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满心欢喜地许着愿,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她庆幸未来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许了个非常朴素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岁,我能和我所爱的人,健康快乐度过每一天,彼此久伴不离。 许完愿,陈咿睁开了眼睛。 许清嶙清楚地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期待和欢喜,他不想扫兴,赶紧收敛好自己的表情,换上一抹祝福的笑容。 她说:“你过来,和我一起吹蜡烛吧。” 许清嶙怔了怔,笑了,他起身走了过来。 两个人一起呼的一声,蜡烛上的火苗猛地一歪,又同时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小提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服务员们一起鼓掌,笑着祝福陈咿生日快乐。 陈咿道谢,接过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刚才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好看,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服务员和小提琴手一同微笑着退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就只剩下许清嶙和陈咿两个人。 窗外城市的车流声被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只剩下绝对的安静。 他们两个人先是吃了一会饭。 头盘是鱼子酱搭配生蚝,生蚝肥美饱满,上面铺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鱼子酱,每一颗都在舌尖轻轻爆破,咸鲜的汁水弥漫开来,带着大海的味道。 接着是松露浓汤,然后是主菜,许清嶙点得是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酥脆,用刀切开能听到清脆的声响,内里的牛肉呈现漂亮的粉红色,肉质软嫩多汁,搭配的蘑菇酱香气扑鼻。 眼看好一会都没有人说话,陈咿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叉子停在半空中,终于受不了了:“哎呀,你说咱们俩人在这里像拍电视剧似的,还演起上流社会的生活了?不装了,不装了,该说话就说话呗。” 许清嶙看着她笑了笑,想起来什么,说:“那好,我先把给你的礼物送给你吧。” 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陈咿放下刀叉,满眼期待:“好呀,我要看看许少给我送什么礼物。” 许清嶙特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起了身。 这个笑容,让陈咿对礼物更期待了。 许清嶙从侧拍桌子的抽屉里拿起礼物,送到陈咿面前,一共有两件。 作者有话说: 礼物是什么呢 第51章 第51章 “怎么有两件?” 陈咿看了许清嶙一眼之后, 目光落在那两个盒子上。 许清嶙说:“一个是你十七岁的礼物,一个是你十八岁的礼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陈咿非常惊讶:“啊?哪有你这么送礼的, 我十八岁还没到呢, 你提前一年送呀?!” 许清嶙目光闪躲了一下,他赶紧背过身去, 做出要走回自己的座位的姿态,以此来掩饰住情绪里快要兜不住的崩溃。 这个过程只有两三秒, 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等他再坐下,看向陈咿的时候, 已经恢复了神情如常,他说:“我只是在给你准备十七岁礼物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想到了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你不知道,我的创意实在是太棒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完全等不到一年之后再送给你!” 他微微扬了扬眉头, 做出兴奋的表情。 他当然不能说, 因为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不在你身边了。 陈咿什么都没怀疑,只是打从心眼里觉得高兴,觉得他这样是真心花了心思,也是真心实意惦记着她。 她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嘴角, 心想这个人怎么有时候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一样,忍不住笑他说:“那我是应该一起打开呢,还是等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再打开呢?” 她歪着头, 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盒子的丝带,语气里带着调皮和认真兼有的纠结。 许清嶙一下子懵了。 他还真的没想过这件事情。 他的眉毛拧了拧,想了想说:“诶,你这可把我问着了,我也不知道。”他真的变得有些苦恼,一只手撑着下巴,嘴唇抿了又抿,想了半天才说,“要不然你自己决定吧?” 陈咿想了想,随后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点点头说:“好吧。那就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吧,我们先不管十八岁的礼物了,我先来拆十七岁的礼物。” 许清嶙提醒说:“盒子上面有迎春花的是十七岁礼物。” 他指了指左边的盒子,语气温和,怕她拆错了。 不得不说,许清嶙真的很用心。 两个盒子上的装饰品完全不一样,十八岁的那个盒子是白色的包装纸,搭配粉绿相间的丝带,丝带被细心地扎成蝴蝶结的形状。 而今年的生日礼盒是淡紫色的包装纸配迎春花仿生花,丝带是嫩绿色的,代替了迎春花的绿叶。 陈咿先解开了丝带和迎春花,沿着包装纸的接缝处慢慢撕开,不想把好看的纸弄破,包装纸下是一个白色的硬纸盒,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淡黄色的拉菲草,上面居然是一个胶卷相机。 她拿起来看,那个小小的数字窗口里,上面的刻度显示已经用了三张。 陈咿立刻装作生气,板起脸来:“喂,你这人真是的,哪有人送礼物送旧的呀?你这都用过了。” 她把相机举起来,在许清嶙面前晃了晃,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许清嶙笑:“冤枉啊,以你对我的了解,难道我有这么小气呀?” 陈咿眼神有点儿立不住了,开始飘忽。 许清嶙继续说:“这个胶卷相机是新的,那三张是我想给你测试一下使用情况才拍的,送你礼物,总不能送你坏的吧?” 这个理由说不清楚哪里奇怪,陈咿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念头刚起来,又觉得十分站得住脚。 她看着面前的蛋糕,又看看这个包间的布景,看看桌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菜品。今天光是吃饭,许清嶙就得花五位数以上,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对她的重视了。 陈咿不再多想,把手一挥,豪迈地说:“好啦好啦,那我就相信你了。” 许清嶙看陈咿这么轻易就被骗了过去,桌子底下握紧了自己的手,右手死死攥住左手,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来。 他很努力,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着陈咿,目光沉重又温柔:“陈咿,生日快乐,岁岁安康。”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 陈咿看着许清嶙的表情,没有什么时刻能比得上此时此刻,让她觉得正被深深爱着。 她心血来潮,直接拿起胶卷相机对准许清嶙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闪光灯亮了一下,在许清嶙的脸上照出一片白,他的表情被定格了,嘴角带着笑,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专注。 许清嶙愣了愣,问:“你怎么拍我都不告诉我啊,我都没有做好准备。” 陈咿笑得十分幸福:“就是不要告诉你,才能拍得出你最真实的表情啊,你刚才的表情……很好。” 最后两个字很轻,满满的少女心啊。 说完,陈咿冷不丁升起一个念头来,说道:“许清嶙,我突然有一个很好的想法,等我把照片全部拍完了,就洗出来,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 说到这,她又连连摇头:“不,你十八岁生日我要给你准备更好的,这个照片我等到明年春节的时候,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许清嶙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着陈咿满足的笑容,他脸上的笑容却差点维持不住。 她知不知道?她笑得越是幸福,越一无所知,他就越难受。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忍不住,忽然提到:“陈咿,我们去北京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说出来。 陈咿很意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啊?” 她手里的叉子停住了,上面还叉着一小块牛排,悬在半空中。 他深深望着她,目光炙热又恳切,好像在求她答应一件对他至关重要的事情:“我们去北京好不好,就这个寒假,就在过年之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求她。 陈咿听完,更觉得意外。 她已经把胶卷相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十分不解地问:“啊?你认真的吗?” 许清嶙垂眸,动了动面前的餐盘,试图用小动作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语气也自然一些:“当然了,就是突然很想去。”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到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餐盘的边缘上,那里有一小片酱汁,他用叉子无意义地在上面画着圈。 陈咿笑了:“你少想一出是一出啊。” 许清嶙却认真起来,声音有了一点乞求的味道:“去呗,我出钱,我保证你的安全。” 陈咿这才发觉许清嶙居然是认真的,再看,许清嶙的表情居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问道:“你怎么了?” 许清嶙就说:“没什么,就像是心血来潮给你准备十八岁礼物一样,我就是突然之间特别想和你一起去北京,这个念头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说:“陈咿,我等不到大学了。” 陈咿以为许清嶙说的“等不到”,是指他“等不及”,而不是“去不了”。 她笑了,认真地想了想,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自由惯了,你父母呢,也由着你我行我素,说实话,我还真挺羡慕你的。但是我不一样,我是女孩子,父母管我比较严格,突然要去北京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拿这件事情为难我爸妈,他们会担心。” 许清嶙眼里的光灭了。 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黯淡下去。 他的睫毛微微敛起,眼帘垂下来,不想让陈咿看到他难过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陈咿自责。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勾起一个笑容,成功笑起来,他才抬起脸:“好啊,那就不去了吧,怪我,总那么天马行空。” 陈咿看着他,说了一句:“抱歉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心的歉意,眼神里有一丝怕他会伤心的不安。 说完之后,停顿了两秒,又安慰道:“不过我们上了大学之后,有的是时间,不想在北京待都不行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简直心如刀绞。 他不是没想过要把出国的事情告诉陈咿,甚至当他知道自己要出国之后,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陈咿。 可当他看着廖冰心人前光鲜,人后心碎的样子,看着父母满地狼藉,一文不值的感情,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说。 他已经确定会走,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既然不确认,就不要给人希望。 希望是最残忍的东西。 何况他真的可以对自己这么自信吗? 现在的真心,未必就不是未来的假意。 而少女的心又总是过分孤勇的。 他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就贷款享受这份孤勇。 一切就交给天意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许清嶙看着陈咿的眼睛,很诚恳地笑了:“没关系啊。” 陈咿笑了,确定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伤心的痕迹,她才说:“既然你都提前送我十八岁的礼物了,那你的成人礼物我也提前给你,好不好?” 说到这,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雀跃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许清嶙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原本他还很遗憾,觉得没有办法收到了陈咿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礼物了,却没想到陈咿居然主动提出要提前给他成人礼。 他高兴得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当然好啊……你别说…普天之下这么送礼物的也就只有你和我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陈咿的笑点,成功把陈咿逗笑了。 她不顾形象地拍了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捂住嘴巴,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笑得满脸通红。 许清嶙并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搞笑,却因为她太过开怀,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这顿饭陈咿吃得非常幸福。 每一道菜都让她满足,每一句话都让她欢喜,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自己被珍视着。 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无忧无虑的女孩。 许清嶙因为亲临了陈咿的幸福,也变得非常非常幸福。 只是他的幸福里却掺杂着一点点的心酸,像一杯柠檬水,加了糖,很多很多的糖,可尝起来,还是酸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当他离开你的生命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已经提前道过别了。许清嶙道过别了。 第52章 第52章 陈咿拿着礼物回家的时候, 林秀君和陈国器正在餐桌上坐着包饺子,ipad架在旁边的调料架上,屏幕里正播着《甄嬛传》。 听到动静, 他俩扭头看了她一眼, 手里的活儿没停,说道:“回来了呀。” “你同学给你送的什么?”陈国器看了眼她手上的礼物, 问道。 陈咿从包里拿出那个胶卷相机,走近了给他们瞧。 林秀君手里有面, 就没有接过来,而是微微侧过头, 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是在看相机,还是在看女儿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收到礼物开心吧。”陈国器问。 陈咿笑了笑, 脸颊上浮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她想起许清嶙那张干净的脸,想起烛光里他看着她的眼神。 “你的蛋糕在冰箱里,晚上咱们一家也好好庆祝。”林秀君这样说,又问, “你打电话问问爸妈什么时候到, 还有她叔婶什么时候来。” “行,等我包完这几个。”陈国器答应了一声。 林秀君忽然想起什么,对陈咿说:“对了,刚才小安也来家里了,等你很久,见你老是不来, 今天除夕他又要回去帮忙,就先走了。”林秀君用下巴朝餐桌的边角努了努,“礼物给你放桌上了, 你记得给人家道个谢。” 陈咿怔了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饺子,嘴唇动了动,说:“哦,好。” 陈咿走到桌前拿起陈祾安准备的礼物,握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她把礼物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拍立得相机,旁边还放着两包拍立得相纸。 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字迹认真: 生日快乐,看你之前的拍立得相机有点旧了,给你买了个新的。ps:新年也快乐! 陈咿看着这张卡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和陈祾安的聊天框,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并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充上电,出去和父母一起包饺子备菜了。 随后就是一年一度的年夜饭。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是属于她的生日蛋糕,这是她十七岁的除夕夜,也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空气里都是祝福和团圆的味道,她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这样。 许清嶙和廖冰心也和以前一样,准备了一桌子的菜。 电视机里传来春晚热闹的欢声笑语,但家里的氛围却很低迷,吊灯开着,光线明亮,却照不明母子俩脸上那种沉默的阴翳,他们各自吃着饺子,没有人说话。 这个除夕,就这么过去了。 很快就开学了,开学不久之后,全校迎来了第一个重大的日子—— 百日誓师大会。 学校为了不占用大家太多的学习时间,选择在中午举办,上午第四节课之后,高三学生组织进场,仪式将在十二点整正式开始,十二点半结束。 中午放学之后,有不少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去凑热闹,怎么能少得了许清嶙和陈咿他们。 操场的主席台上已经拉起了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拼搏百日,圆梦高考”八个大字,主席台两侧竖着两面大鼓,鼓面红彤彤的,鼓槌上系着红绸带,入门处摆着大红色的“状元门”拱门,操场跑道一圈全都是大红色拱门,上面写着“上岸门”“理想门”“成功门”等等。 大家互相畅想着明年的这一天,会不会也这么热闹。 雷昊元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佛的动作,表情夸张又真诚:“我只求能考上就行,有学上我就谢天谢地。” 周围几个人被他逗笑了。 江雾举手附和:“我也一样。” “我现在已经转了文科了,我对我的高考现在充满斗志。”穆席席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李未孤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凭大家七嘴八舌,他始终没有开口。 赵致政说:“我对高三生活既期待又不期待,期待是因为越早步入高三,就能越早解放,不期待是因为,我知道肯定会很累很辛苦。”他转头,“你说呢,一哥。” “……” 众人面面相觑,谁知一回头,发现陈咿和许清嶙这两个人居然没影了。 五分钟之前,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畅想未来的时候,陈咿悄悄地戳了戳许清嶙的肩膀。 许清嶙靠着栏杆,感觉到肩膀上的触感,侧过头来。陈咿给他使了一个逃走的手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许清嶙微微讶异,随后嘴角斜斜地上扬,眉毛舒展开来,用眼神回应:听你的。 于是陈咿就和许清嶙一起离开了操场。 他们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了操场边缘,来到了主席台背面的小花园里。 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玉兰和海棠,玉兰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粉色的花苞,花园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踩上去硌硌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 学校的几只流浪猫,煤球、蛋黄、馒头都从草丛深处钻了出来,围在陈咿脚边喵喵叫着,蹭来蹭去,尾巴竖得高高的,求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咿先是蹲下来撸了会儿猫,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两根火腿肠,剥开塑料皮,掰成小段喂给它们。 随后才起身,拍了拍手对许清嶙说:“你知道我把你叫出来是干什么的吗?” 许清嶙早就在旁边恭候多时。 闻言他站直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我说知道会不会太假?” 陈咿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许清嶙看了眼正吃得开心的小猫们,笑了一下:“不会是来喊我一起喂猫吧。” 陈咿扑哧一下就笑了,她说:“算了,不让你猜了。” 她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书包上挂着的“小衬衣”摇摇晃晃,她把手伸了进去,指尖触到了礼物的包装纸,眼看就要拿出什么来,却在这时突然反了悔,把手又缩回去了一点,看向许清嶙:“不行,你还是要象征性地猜一下呀!” 许清嶙看她这个小表情,还有那只半伸在书包里又缩回去的手,脑子里一直在想是故意逗她开心,装作猜不出来好呢,还是干脆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好呢? 就这样想了几秒钟,他的眉毛微微拧起又舒展开,最终开口道:“该不会是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吧?”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里满是“好难猜啊”的揶揄。 陈咿立刻跺脚:“哎?许清嶙,你还真讨厌!你就不能先装作猜错几个答案,最后再求求我,让我把答案告诉你啊?” 许清嶙笑了,整个人神采飞扬:“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陈咿瞪着眼睛看许清嶙,眼神里三分恼怒七分娇嗔:“你都猜到了,还不顺着我?那我不给你了,就让你等到十八岁吧。” 她说着把手从书包里抽了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你求我也没用”的样子。 但她眼睛里全是笑意,这威胁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显得很可爱。 许清嶙怎么会不顺着她呢,他的语气急切又无辜,带着一点点委屈和讨好:“我这不是想说,越花时间猜,就越晚见到礼物吗?我太迫切了……等不及了……” 陈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其实她也早就迫不及待想把礼物赶紧拿给他看了,但还是端着耍性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行,你还是要求求我。” 许清嶙一愣,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哭笑不得。 他心想,这个陈咿啊,真是越来越喜欢拿捏他了,也真是越来越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走上前两步,眼帘垂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陈咿书包上那个“小衬衣”挂件的手,左右晃了晃。 他眉眼清冷,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求你了,陈咿同学,你就赶紧把礼物赏我吧。” 陈咿脸立刻红了。 红色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 誓师大会本来就人来人往,这一会儿又不止他们两个人,远处操场上,音响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赶忙收回了自己的书包,把“小衬衣”从许清嶙手里拽回来,抱在怀里。 面上却还装作此地无银的样子,强制镇定,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看在你这么诚心实意的份上,本小姐就把礼物给你吧。” 她把书包重新敞开,把礼物拿了出来。 很大很薄的一个礼物。 这是许清嶙看到之后的第一感受。 包装盒礼物差不多有杂志那么大,但拿在手里没有多少重量。 礼物用薄荷色的包装纸紧紧包裹,包装纸上印着咖啡色的颗粒,摸起来有凹凸的质感,上面是白色与青色的丝带相互缠绕,丝带被扎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这样的配色,偏偏蝴蝶结上却插着一枝樱花的仿生花。 许清嶙十分讶异,忍不住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为什么会是樱花?” “因为你给我的礼物盒上有仿生花,所以我也想回给你一朵,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你的时候,想到的花居然会是樱花,或许……是因为我们俩相识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吧。”陈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许清嶙胸口涌上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樱花一般都用来形容女孩,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它形容男生,可许清嶙却连半秒钟都不到,就理解了陈咿的意思。 樱花即是相识的美好。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正开得轰轰烈烈,铺天盖地的粉色花瓣,是只有春季特有的美丽,就像漫长人生中仅此一次的青春。 可是她知不知道? 樱花盛开时绚烂无比,但花期极短,转瞬即逝。 许清嶙用垂下的眼眸掩饰住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他收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即,他嘴角扬起,看向陈咿,那笑容明亮又温暖:“我想现在就打开,你不会介意吧?” 陈咿看了看周围三三两两路过的人。 她确实没有想到许清嶙会想要在这个时候就打开。 但转念一想,上次送他元旦礼物的时候,他没有打开,他说“不是忘记了,而是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心情拆”,想来,他对于收到礼物其实是很重视的,所以不愿意在不合适的时候随便拆开。 那么,他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打开,就说明他认为此刻就是把它打开的最佳时机。 陈咿笑:“当然了,这是你的礼物,随你处置。” 许清嶙深深看了陈咿一眼,他转过身,在花坛边坐了下来,把礼物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手指捏住丝带的一端轻轻一拉,蝴蝶结就散开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陈咿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拆礼物,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把包装纸先放到了一边,展平了,叠好,和丝带放在一起。 打开里面的盒子。 里面居然是一件白色衬衣。 作者有话说: 谁懂,明天要飞成都,后天签售会,现在没存稿了 第53章 第53章 陈咿送许清嶙的十八岁的成人礼物, 是一件衬衣。 衬衣,陈咿。 其中深意,她懂, 他也懂。 挂不得当初她说, 要挑一件最好的礼物送给他。 许清嶙把那件白色衬衣从盒子里轻轻拎起来,面料摸起来很柔软, 带着一点点光泽的棉质面料,设计得很简洁。 衬衣上面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也是白色的,上面用陈咿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字迹娟秀端正:许清嶙,生日快乐,永远风华正茂。 而衣袖朝里两寸的地方, 有一朵小小的樱花刺绣,和礼物盒上那枝仿生花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停在那朵樱花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 陈咿就会看到他泛红的眼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声音有些发哑:“你绣的?” 陈咿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点了点头,意识到他在低着头看不到,就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也有一点抖,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骄傲:“嗯, 我绣的,学了挺久的,扎了好多次手呢。” 许清嶙把那件衬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终于抬起头来看陈咿。 他的眼眶是红的,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下了雨之后的湖面。 他看着陈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低下头去又抬起来,小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吗?” 许清嶙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我很喜欢。” 陈咿松了一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灿烂的笑容:“喜欢就好。”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玉兰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小猫们已经吃饱走了。远处操场上,誓师大会还在继续,鼓声和掌声和口号声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地响着。 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许清突然之间升起一个想法:“你包里有笔吗?” 陈咿正用脚尖在地上踢一颗小石子,闻言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有啊。”又问他,“你要笔干什么?” 许清嶙说:“你先拿出来。” 陈咿想了想:“好吧。”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她的笔袋,拉开拉链,笔袋里的笔哗啦啦地散开了一点。 许清嶙扫了一眼,目光在所有笔上快速掠过,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最粗的那根黑色记号笔,打开笔帽,一股酒精墨水味扑面而来,他把笔尖对准自己,把笔递给了陈咿。 陈咿疑惑地看了看笔尖,又看了看许清嶙:“给我?” 许清嶙点头,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情:“你在我的衣服上签个名字吧。” 陈咿有点儿懵懵的,大脑好像卡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清嶙看了两秒钟,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才说:“可是我给你签了名字之后,你还能穿得出去吗?”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件衬衣,想象一件洁白的衣服上如果出现几个黑色的大字的画面。 许清嶙笑了,眉眼舒展,露出整齐的牙齿:“你觉得,你送我的礼物我会轻易穿出去吗?” 陈咿想也没想,下巴一抬,义正言辞地说出这句话:“那当然要穿出去!过分珍惜也是一种浪费!” 她从小就被林秀君教育,好的东西不要舍不得用,用了才是自己的。 许清嶙愣了一下,低头又抬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招架不住,语气带着妥协和宠溺:“好好好,我保证会穿出去,但是频率不会那么高,只在重要的日子。”他问,“这样的珍惜就不算浪费了吧?” 陈咿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 她接过了笔,把笔握在手里,准备要下笔了,却突然停住,抬起头来问他:“你让我给你签到哪里?” 许清嶙把衣服轻轻抖了一下,整件衣服就展开来了,他起身,把衬衣铺平,比划着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了指左胸口,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给我签在这里吧。” 陈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她的眼睛亮了亮,他的话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血液涌上脸颊,带来一阵一阵的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抿唇笑了。 她看了眼许清嶙,许清嶙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静静的,好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把那件衬衣拉过来了一点,笔尖对准了左胸口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咿。 笔尖在布料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水渗进白色的棉质纤维,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写得很慢,好像在完成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陈咿写名字的时候,许清嶙就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能看到她的耳垂在阳光的照射下半透明的粉色,她的头发一缕从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写字时身体微微晃动的幅度轻轻摇摆。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瑕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线条柔美,脖颈修长,锁骨在衣领下方若隐若现。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得到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樱花香。 他想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带到遥远的大洋彼岸,在那些没有她的漫长日子里,一遍一遍地翻出来细读。 陈咿的最后一笔落下,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嘴角翘起来。 然后她一抬头,就看到许清嶙这样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太沉了,太深了,里面翻涌着太多太浓烈的东西,她来不及分辨,只是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她后退了半步。 低下了头,把笔帽盖好,指尖微微发抖:“我写好了。” 许清嶙这才收回目光。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伸手接住陈咿手里的那根签字笔。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指腹,两个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了。 他看了看衬衣左胸口那个端端正正的“陈咿”,想了想,抬起头来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还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不敢看他。 他走上前,俯身,抬手。 陈咿一惊。 他握笔的笔尖在空气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对准了她校服的左胸口处。 离得这样近,呼吸的频率都能感受到。 陈咿的心跳都漏了半拍,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又好像跳得太快太快,整个人都恍惚了,连眼前这个人的脸都好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许清嶙却在这时停住了。 笔尖悬在她校服胸口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他缓缓抬起眼眸,自下而上地看着陈咿。 从这个角度看,许清嶙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亮,眼尾微微上挑。 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心痒的磁性:“给你签在外面会不会太招摇了?” 陈咿的眼神闪躲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暴风雨里的蝴蝶,嘴唇被牙齿轻轻咬着。 不知道如何是好。 过了好久好久。 她才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几乎是在用气音说:“那你给我签在里面呀。”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许清嶙却笑得更深了,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好啊,里面是更靠近心脏的地方呢。” 陈咿一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扫过她的心脏,痒痒的,酥酥的,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尖。 她不想这副样子面对他,飞快地把校服从肩膀上褪下来,然后很大小姐脾气地摔在了他身上,故作凶狠地说:“快点签,我还要回家吃饭。” 许清嶙赶忙接过了陈咿的校服,悠悠地瞥了她一眼,这才把校服翻过来,找到左边内侧的那一面,把校服在自己膝盖上铺平,整了整褶皱,提起笔: 许清嶙。 三个字,他写得潇洒飘逸,笔锋流畅,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自己的风格。 这个签名看起来那么自由,那么不羁,那么像他这个人。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潇洒飘逸的笔画背后,藏着多少沉重和不舍。 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写得很用力,好像要用这支笔把这个名字刻进这块布料里,刻进她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为什么会发酸,他只知道,这个签名,是他能给她的,很少很少的东西之一。 签完了名字,许清嶙把笔帽盖好,把校服双手捧着递还给陈咿。 他的动作很郑重,像是在递交一件重要的契约。 陈咿接过校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满意地笑了。 她最喜欢许清嶙的一点是,他永远有回应,总会在细微处予以珍惜。 就在这个时候,主席台那边突然一声炸响。 “七彩祥云”烟雾升空,散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色,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绚烂,而下一秒,无数气球同时升空,随风飘向远方,学子们齐声呼喊,好不热闹。 许清嶙和陈咿就这样看向身后那片升腾而起的气球和烟花。 烟花还在不停地放,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像是在为他们的青春做注脚。 陈咿赶忙双手合十,像上次许愿那样,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对着那片五彩斑斓的天空许愿:“明年希望我们携手并进,共同奋斗,考上好的大学。”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虔诚又认真,好像在对着天地,郑重地许下一个诺言。 许清嶙只是深深望着陈咿,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刻的这一切。 他会记住这一切,然后他会带着这些记忆,走得很远很远。 这个时候,许清嶙的口袋震动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雷子”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在问:“你和陈咿在一起吗?你俩跑哪去了?怎么找不到人了?打电话也不接。”雷昊元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嘈杂。 许清嶙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问:“你在哪呢?” 雷昊元在那头回了句什么,许清嶙说:“好,知道了,我这过去。” 他把手机挂了,陈咿问:“雷子催你了?” 许清嶙说:“嗯,大家都散了,咱俩也去吃饭吧,下午见。” 陈咿就说:“好,下午在要了命的数学课物理课上见。” “哈哈哈哈……”许清嶙大笑出声来。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学校门口走,陈咿把校服搭在手臂上,走在他左边。 他们的说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丝毫没注意不远处有个女生戳了戳凌秋波的胳膊,示意她看过去。 凌秋波在看到他们之后脸色骤变,远远注视着他们。 …… 由于当初雷昊元的退缩和懦弱,凌秋波的事情,还是像个定时炸弹一样,爆炸了。 那天是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天降大雨。 许清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sevis费缴纳收据、ds-160表格确认页、高中成绩单的中英文对照版……大部分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好了,只差几样难啃的材料没有办下来,只要办下来,材料就可以递交给了签证中心,只要通过初步审核,就可以去大使馆面签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廖冰心喊道:“出来吃饭了。” 许清嶙答应了一声,走出去。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全是阿姨做的。 廖冰心边吃饭还在不停地忙碌,她和许东勋还有离婚冷静期还差几天,财产分割也需要事无巨细地盯着,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很忙,晚上回到家还要整理材料、写邮件、和律师沟通,经常忙到半夜。从过年那顿年夜饭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和许清嶙一起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砰砰砰!!!” 这才刚吃一半,门口就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像平时那种礼貌的“笃笃笃”,而是整个手掌拍在门板上的“砰砰砰”,可见事态紧急。 雷昊元在门口大喊:“哥!许清嶙!你在家吗?!” 廖冰心看了许清嶙一眼:“小元怎么了那么急?” 许清嶙下意识想看一眼手机,这才发现手机放在卧室充电,他起身,说:“没事儿,我去开门,你慢慢吃。” 这边满怀疑虑走到门口,他刚打开门,整个人都震惊了。 雷昊元站在门口,浑身从上到下淋了个透湿,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衣服吸满了水,颜色变得更深,紧紧地贴在身上,或许是太冷,他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许清嶙的那一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上前,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许清嶙的手臂:“哥,我对不起你,我完蛋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那是更靠近心脏的地方呢。” 第54章 第54章 许清嶙看他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椎骨往上窜。 “有什么事儿你慢慢说,别着急。”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一只手反过来握住雷昊元的手, “要不先进来换个衣服, 你这样会感冒。” 雷昊元却一直摇头,一直摇头。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来不及了, 你一定要帮帮我。” 许清嶙明确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很严重,他看了一眼屋里, 想了想,走出了门, 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檐下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雷昊元压抑的抽泣声。 许清嶙眼神里带着审慎的冷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 雷昊元特别纠结,特别痛苦,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那些话就在嘴边,可他就是说不出口,最后, 他懊恼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许清嶙见他这样, 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致猜到了方向。 他伸出手按住雷昊元的肩膀,指尖用力,让对方直起身来看自己。他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也沉了下来,冷肃地问:“是不是和凌秋波有关。” 雷昊元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闭上眼, 满是懊悔。 …… 雷昊元终于向许清嶙坦白了所有的事情。 原来当初他因为太过懦弱,无法面对自己的错误,所以并没有向凌秋波坦白清楚整件事情。 而许清嶙当时正在因为父母婚变焦头烂额, 那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会有精力再去确认雷昊元到底有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他以为凭他对雷昊元的了解,认为自家兄弟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大事上不会含糊,谁知就这样让雷昊元钻了空子。 这段时间以来雷昊元仍然和凌秋波有联系,但是却减少了频率,他以为只要自己慢慢冷下来,对方也会慢慢冷下来,然后这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篇。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凌秋波突然闹起来,质问他是不是和陈咿之间有什么?还说要把这件事情捅得全校皆知。 今天下午甚至给他打了十几个语音电话,想约他出来面谈这件事情,他一个也没敢接,然后凌秋波就开始语音轰炸,一连发了三十几条长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的满时长,雷昊元不小心点进去其中某一条,声音非常刺耳,控诉非常疯狂。 雷昊元被吓到了,给许清嶙打电话,许清嶙却不接。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他可以承受一切后果,但他怕莫须有的谣言,会坏了许清嶙清白又辉煌的履历。 他不顾外面下着大雨,就赶紧跑出来找许清嶙。 许清嶙听完了一切之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呵斥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你还是人吗你?” 他握紧拳头就要给雷昊元一拳,拳头已经举到了半空中,带着风声往下砸。 雷昊元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却没闪躲,好像在用这种方式说:你打吧,这是我应得的。 看着雷昊元那个样子,许清嶙又把拳头收了回来。 他想,从小到大,他为雷昊元担过不少事儿,或许这件事,是他出国之前最后能为他这个弟弟做的事情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火气都吐干净。 他咬着牙,痛定思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给凌秋波打个电话。” 雷昊元十分震惊:“啊?” “我来和她谈,剩下的你不要管。”许清嶙说。 雷昊元还是有点犹豫:“你确定吗?” 许清嶙大喝一声“你还想不想解决这件事?不信任我的话,现在就给我滚!” 雷昊元忙不迭地掏出手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解开锁屏。 他把手机递给许清嶙的时候,屏幕上的水珠和指纹糊成了一片。 一个小时之后,许清嶙冒雨来到了一家琴行。 许清嶙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凌秋波没有回头,手指在琴键上也没有停,只是弹错了一个音。 她很快就纠正了,继续弹下去。 许清嶙本来非常急躁,想要快速解决掉这件事情,在来的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把要说的话拆了又重组,重组了又拆,反复打磨,力求每一个字都不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但是看到凌秋波弹琴这么专注,出于礼貌,他不可能打断她。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这个琴行,这个琴行很大,由两间店面打通成一间,墙上挂满了各种乐器,最里面靠玻璃墙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店内除了凌秋波一个人在静静地弹琴外,再无一人。 她弹的曲子是矶村由纪子的《风吹过的街道》。 曲子的旋律悠扬而悲伤,像一个人在深秋的黄昏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落叶在脚边打着旋,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方的消息。 许清嶙在离钢琴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从许清嶙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凌秋波的侧脸以及身后的萧萧落雨。 凌秋波个子高,又长得狐媚妖娆,是全校出了名的风情万种的校花之一,穿校服都能穿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味道,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可是此时此刻,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黑长直散落在肩头,她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下巴尖尖的,因为专注于弹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凌厉和妩媚的眼睛此刻低垂着,少了许多攻击性,多了一些平时见不到的柔和。 她的曲子悠扬而悲伤,似乎有万语千言。 弹的人在想:他能不能听懂我曲中的深意? 只是听的人却在想:看来,这件事情会很棘手,很难解决。 许清嶙坐在角落里,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眉头微微蹙着,神思飘得很远。 一曲而终,凌秋波转头看向许清嶙。 问道:“我刚才弹得好吗?” 许清嶙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很不错。” 凌秋波立刻就扯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眼神里全是嘲讽和不屑:“你没想到我发疯叫你过来,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最后却只是在这儿静静地弹了一首钢琴曲吧。” 许清嶙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坐在那里,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平稳的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在你开口之前,我希望你先给我十分钟的时间,让我把我想说的一切,我知道的一切,完完整整地给你解释一遍。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完。可以吗?” 他的语气诚恳,眼睛看着凌秋波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凌秋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清嶙,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恶意或者敷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了。 许清嶙四下看了看这个琴行,想了想,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找一家咖啡厅聊?” 凌秋波摇了摇头,拢了拢肩头的长发,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笃定:“不用,这是我小姨的琴房,今天不开门,我要了钥匙过来的。” 许清嶙默了一秒……也就是说,她特意找了这个地方来,就是想让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聊一场,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许清嶙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凌秋波起身去给许清嶙和她自己倒了杯热水,随后和他面对面坐下。 外面雨声萧萧,行人匆匆。 许清嶙一早就想好了措辞,所以有些话开口并不困难。 他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逻辑很清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 凌秋波原本不想打断他,也答应了不会打断他,但是听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带着被颠覆了所有认知的震惊和茫然问道:“不是……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许清嶙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种反应,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抓马,不相信才是正常的。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把雷昊元的手机掏了出来。 他把雷昊元和凌秋波联系的那个微信找出来,屏幕朝上,放到了凌秋波的面前。同时他也解锁了自己的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账号信息,一并递给了凌秋波。 他说:“我知道这件事情非常戏剧化,所以需要你自己亲眼看到才能相信,现在两部手机,两个账号都在你面前,你仔细看看吧。” 凌秋波震惊得浑身都在发抖,拿着手机的手也在发抖。 她的手指捏着手机壳,指节泛白,手机在她手心里微微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她没有纠结很久。 最终,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把两个手机,还有两个账号的内容全都看一遍。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每看一条,脸上的表情就冷一分。 她是真的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出,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很聪明、很清醒、永远不会被人骗的人,他又生气又伤心,情绪顶到了极点,顿时就崩溃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的视线完全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她一个字都看不清,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可是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她不想哭出声,她从小就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只会让别人看轻你,所以她拼命忍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气音,就这样拼命忍着,以至于呼吸不过来。 她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大脑开始缺氧,眼前开始发黑。她整个人向后倒仰,头仰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从泛白变成了发紫,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吸进空气却什么都吸不进去。 许清嶙这才发现凌秋波不对劲,赶紧一步跨过去,在她倒下去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凌秋波根本就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急。 许清嶙吓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一个人情绪崩溃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呼吸不过来。 情况非常非常危急,许清嶙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把凌秋波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架,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就要把她抱起来往外冲:“我带你去医院!”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椅子被他撞得往旁边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 这条街上就有一家医院,急诊的大门就在这条街上,直接把她带过去,比打120要快得多。 许清嶙浑身冷汗,已经把凌秋波架起来了,但凌秋波却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肉里,她拼命挤出一句话:“我没事。” 许清嶙看着凌秋波苍白的脸色,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手腕上传来持续的刺痛,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还嵌在他的皮肉里,但他没有甩开,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半蹲在她的椅子旁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墙外的雨幕中,江雾撑着伞,手腕上挂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调理月经的药。 她本来是沿着街边走,准备去公交站坐车回家,路过这家琴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玻璃墙里面的两个人影。 她看到了那一幕——许清嶙半蹲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揽着凌秋波的腰,另一只手被她攥着,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又暧昧。 江雾的眼皮突突地跳,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下,怒火从胸口涌上来。 她想也没想,就掏出手机,远远地录了下来。 镜头在雨幕中微微晃动,画面有点模糊,但不妨碍她录下了一切。 随后,她打开和陈咿的聊天框,把视频发送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听过《风吹过的街道》这首曲子吗?本人青春疼痛时期的bgm之一哈哈哈 第55章 第55章 凌秋波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才平复下来。 她用了好几张卫生纸, 先擦眼泪,再擦鼻涕,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又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团成一个小球, 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来看向许清嶙:“不好意思啊, 让你看到我这么失态的一面。” 嘴上说着抱歉,但是她眼里没有什么歉意。 许清嶙见状, 却没什么波动,只是说:“没关系, 谁都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许清嶙重新坐了回去,看向凌秋波说:“我知道这件事情你难以置信,我听到的时候也是非常震惊。” 凌秋波冷笑一声, 眼睛微微眯起来,声音里带着刺:“怎么只有你来?当事人不应该过来给我道个歉吗?” 许清嶙冷静地说:“你放心,他肯定是会当面向你郑重道歉的,该面对的他一定会面对。” 凌秋波没有被这句话安抚到, 她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她直直地看着许清嶙, 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红肿的眼眶里射出来,带着咄咄逼人的锐利:“那现在呢?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过来,而是你来给他擦屁股?” 许清嶙哑口无言。 因为这句话突然让他怀疑自己——他一个人来解决这件事情到底对不对?他是否不应该永远把雷昊元护在身后,也应该让他出来承担他应该承担的一切,面对他所有应该面对的? 他垂下眼眸, 睫毛低垂着,淡淡地说了声:“抱歉。” 两个字,轻得像没有重量, 落在凌秋波心里,却一字千钧。 “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确实都是他做得不对,你说想要什么补偿?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都能答应。”许清嶙继续说道。 看着那个永远被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这个样子,凌秋波一阵心酸。 她说着狠话,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意,何尝不是也在责怪自己呢。 其实回想起来,这个骗局里有很多蛛丝马迹早就暴露了真相,是她一直自我蒙蔽,是她不愿意发现而已,因为仅仅是和他在微信上联络,就已经是曾经的她不可奢望的了。 他并不知道,其实她已经认识他十年了,也把他放在心里十年了。 十年的时光,三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蜕变成风情万种的少女,短到她觉得那些往事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认识他,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 她妈妈和许清嶙的妈妈是朋友,年轻的时候一起上过学,后来分别嫁到了不同的城市,但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问候,偶尔也会带着孩子串门。 许清嶙从小就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而小时候的她,很丑很胖也很黑。 “丑”字不是自嘲,而是很客观的事情——她胖得像一个小圆球,胳膊和腿上都箍着一圈一圈的肉,脸圆圆的,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几乎分不出界限。又因为户外活动太多,而被晒成了小黑妞,简直就像行走的煤球。 这样的她,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 在学校里,那些小男孩会故意绊她,把她绊倒在地,然后看着她笨拙地爬起来的样子哈哈大笑,女孩们也不愿意给她玩,嫌她身上总是会有汗臭味。他们会给她取难听的外号,叫她大象或者肥猪。 从前她以为这些事情,只是影视剧里烂俗的桥段,身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直到她被选中,成为了那个被霸凌的人,她才发现原来恶意就是这么的烂俗,她也是因为这些才变得早熟而敏感的。 她记得有一次,她被几个小男孩堵在了小区后面的小巷子里。 许清嶙那天正巧和他妈妈来到她得城市,又一起来她家做客,那天的具体情形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几个画面,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记得自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脸蛋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直接就开始暴打那些男孩,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最后他弯下腰,把她拉起来,说了一句:“没事了。” 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她不见天日的世界。 她被忽视了那么久,被欺负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为她出过头。她甚至已经开始接受这一切了,开始学会在被欺负的时候不哭,在嘲笑声中假装听不见,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裹起来。 但是许清嶙出现了。 她深受感动,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把妈妈买给她的巧克力分给他。 结果下次见面的时候,许清嶙已经不记得她了。 那大概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两家人又聚了一次,她那时已经瘦了很多,白了很多,特意穿了最好看的裙子,特意把那盒巧克力用漂亮的包装纸重新包了一遍,一路上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把巧克力给他。 可当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礼貌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去找别人玩了。 她不怪他。 他身边的小伙伴实在是太多了,他是那种天生就会发光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绕,都有人想和他做朋友,他又很善良,经常帮助别人,帮她不过举手之劳,这样的事情他每天都在做,他怎么可能记得住其中微不足道的她呢? 所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 可是不要紧,他不记得她,她却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后来高中,她因为父母工作变动而搬来这个城市,和许清嶙成为了同学。 这个时候她已经经历了蜕变,她瘦下来了,变成了一个纤细修长的少女,她的五官随着瘦身和额骨发育变得精致而舒展,整个人像一朵花苞终于绽开。她也学会了化妆,知道怎么穿衣服最能凸显自己的优势,怎么走路最有气质,她成了全校公认的女神,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 可那些追随的目光里,没有许清嶙。 她无时无刻不在暗中关注着许清嶙,她在别人面前可以游刃有余,用一个眼神就让对方脸红心跳,可是在许清嶙面前,她还是会紧张,只用余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他仍然不知道她是谁。 于是他成了她最大的秘密。 因为太渴望了,所以就变得不再防备。 所以后来雷昊元的谎言才没有被她发现。 这是一个多么胆大,却又多么容易露馅的事情啊,只要打一通语音电话就可以解决了,但是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允许她打电话,她就真的这么乖乖地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她太想靠近许清嶙了,她仿佛走在沙漠里,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她明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楼,但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 凌秋波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 雷昊元骗了她,她骗了自己,他们俩半斤八两,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许清嶙看到凌秋波迟迟没有任何回应,又再次开了口:“我会给你应有的补偿,但是你要快点想。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出国之后就不算了,到时候让雷昊元自己去承担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凌秋波却非常震惊,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聚焦了,瞳孔微微放大,僵在那里:“你要出国?” 许清嶙明显不想多提,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包括雷子,希望你也不要说漏嘴。” 凌秋波听到这种话更震惊了。 她的嘴巴半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很快:“你为什么要出国?你在这里上得好好的,分数那么高,前途无量,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转学?” 许清嶙转回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你吧。” 凌秋波就半张着嘴巴僵在了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许清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还是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你好好想想吧,想出来了之后,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号键,凌秋波的手机顿时响了起来。 他很快挂断,抬起头来看着凌秋波:“你的号码我从雷子那儿知道的,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吧。” 说完许清嶙就站了起来,他推开门,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停靠在门口的伞,走进了雨里,黑色的风衣很快被雨水打湿了,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刚写完一科作业的陈咿,看到了手机上江雾给自己发的视频。 画质很模糊,隔着玻璃墙,又是雨天,但是她还是能够看到画面里的男女主人公分别是谁。 陈咿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开心的。 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亲密了,任谁都会多想,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心烦意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信任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说脆弱也脆弱,但是说坚固,又是如此的坚不可摧。 她没有任何理由,可就是相信许清嶙。 她不是那种会自我欺骗的人,但她就是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他需要解决的事情,非常非常非常坚定地相信。 想了想,陈咿直接就把江雾发给她的视频删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回复说:【我相信他,没什么的,放心吧。】 这可真是把江雾气了个半死。 玩了这么多年的闺蜜,没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江雾直接打电话过来骂陈咿:“不是,陈春春你有病吧?都这么铁板钉钉了,你还选择性眼瞎啊?你不骂他也就算了,你居然还相信他?” 陈咿在电话那头听她骂完,赶忙又哄又撒娇:“小雾,我知道你是好心,除了你,谁还能这样什么都不考虑地为我好呀。所以我也不想骗你呀,我真的相信他,不会为了你现在太激愤,就假装不信任。” 江雾听完之后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笑道:“好好好,你就信他吧,我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我没招了,再见啊。” 听到听筒里传来忙音,陈咿看了看已经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 她摇摇头,失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陈咿的心却是阳关万里,一片灿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尽管陈咿相信许清嶙, 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的。 晚上返校上晚自习的时候,她买了两杯喜茶,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放到了许清嶙的桌子, 随性地说:“奶茶不白喝啊, 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的, 有的在吃晚饭,有的在补作业, 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许清嶙那会儿刚坐下,正翻箱倒柜地找要交的试卷, 听到陈咿的声音,他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抬起头来看向她:“什么问题, 还得用一杯喜茶来换?” 他拿起那杯奶茶,用吸管戳开塑封膜,抿了一口。 陈咿从他后面穿过去,到自己位子上, 把书包放下, 边说:“少来,我哪次买没给你带?” 这是实话,他们两个经常互带奶茶。 许清嶙笑了:“是是是,所以是什么问题?你快问吧。” 陈咿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往许清嶙的方向侧了侧,才问:“你和凌秋波怎么了?” 她说“凌秋波”三个字的时候, 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回避, 就像在说一个普通同学的名字。 许清嶙听完之后有点儿惊讶:“嗯?” 陈咿不能说是江雾发了视频给她,便说:“我路过那家琴房,不小心看见你俩在一起。” 许清嶙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里那杯奶茶上:“没什么事儿。” 语气轻描淡写,但陈咿听得出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他不打算再往下说了。 她也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只说了一声“好”,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拉开书包拉链,准备把书闹出来。 “许清嶙有人找。”靠近后门的男同学突然喊了一句。 许清嶙和陈咿同时回头—— 居然是凌秋波站在门口。 她穿校服,领口处敞开,露出脖子上露出细细的锁骨链,她的头发散着,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但眉眼之间还是带着那种藏不住的明艳。 她先是看了看陈咿,那一眼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移开了,把视线挪到许清嶙身上,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陈咿下意识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面色平静,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站了起来,把奶茶放在桌上,朝后门走去。 不一会这两个人同时消失在教室门口。 后门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动了靠近后门那一排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有人向陈咿打听:“我没看错吧?一哥怎么和隔壁班班花走了?” 斜后方的女生也凑过来问:“你俩分了?” “不可能啊,这不还买奶茶呢吗?”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七嘴八舌的。 陈咿听着这些声音,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让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去。 赵致政转过头来,明显不悦地说道:“你们别在这儿八卦了,平时陈咿也会给我带奶茶啊,有零食也会给周围的人分啊,不是很正常吗?” 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是又说了很多,就像是既否定了许清嶙和陈咿之间的关系,但是又没有否认。 陈咿看向赵致政,给他一个感激的笑。 赵致政朝她一耸肩,转了回去,继续写他面前的作业。 另一边,许清嶙和凌秋波一起来到了操场。 晚自习之前,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踏上塑胶跑道的时候,脚底的触感从硬邦邦的水泥地变成了有点弹性的塑胶,许清嶙的步伐顿了一下,把凌秋波叫停,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走廊说,非得来这么远?” 凌秋波回眸看向许清嶙,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她抬手把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笑道:“走廊人来人往的,你希望我们俩像猴子一样被围观?” 许清嶙四周看了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凌秋波脸上:“那现在可以说了吧?” 凌秋波见许清嶙这么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这么想结束二人之间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真的很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几秒钟,但是她不想延长这种自尊被伤害的感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开门见山说:“如果你是真心想替你那个弟弟弥补我的话,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你说。” 事实上,凌秋波在找他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措辞都想好了,她的目光直视着许清嶙,不闪不避,从容地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要去哪个国家留学,申请什么高中。” “什么意思?”许清嶙问。 “我想和你一起去。”凌秋波说。 许清嶙大为不解:“什么?” 凌秋波安静了下来。 她还是以那样的姿势,那样的眼神看着许清嶙,默了很久,才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凌秋波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把视线偏移过去,看向远处渐渐变得黑暗的天空,操场的尽头是一排梧桐树,冬天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失。 她的目光变得很辽远,思绪也是。 她很缓慢,就像讲一个故事那样,把自己刻骨铭心,但是许清嶙却从未记住过的往事,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她说起她们的妈妈是多么好的朋友,说起他们小时候曾见过几面,她那时候很丑,很胖,常常被别的小孩欺负。 她说到那个下雨天,他是如何帮她赶走了那些欺负她的人,又如何将她遗忘。 她又说起,她后来如何拼命地让自己脱胎换骨,如何和他成为同学,又是如何每天远远地看着他,收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却从来不敢靠近。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全都告诉了他。 她以为自己说到一半可能会控制不住,但她没有,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说完之后,凌秋波看向许清嶙,果不其然,许清嶙的目光是充满迷茫和疑惑的。 他真的一点点都不记得她。 凌秋波很伤心,很伤心。 她的喉头微微发紧,但她还是站得很稳,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她为他找了个理由: “这几年我们两家联系少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距离原因,直到我也搬来南望市,后来才知道,原来我们两家因为一个工作合作发生了点不愉快,才渐行渐远。所以你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毕竟我们太久没见,我之前和现在又相差太大了。” 许清嶙仍然在沉默。 凌秋波心里有一些焦虑,不知道他在沉默什么,对这些是何想法。 许清嶙其实只是在回想凌秋波说的这些往事。 大部分事情他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但是关于帮助过她这件事,并不是凌秋波说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七八岁的小孩子,或胖或瘦大多也都是正常人的范畴,但偏偏那时候的凌秋波是属于非常肥胖的那类,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至于凌秋波所说的忽视,或许当时真的忽视了,但是小小的他并非有意为之。 至于两家生意上的不愉快,他也有点印象,应该与许东勋那边有关,搞得廖冰心这边也变得尴尬,干脆就不再联系了。 因为许清嶙迟迟不说话,凌秋波等不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说:“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我本来可以上国际学校或者出国的,选择来三中,都是为了你。这个学校有这么多人仰慕你,追随着你,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早。我心里的执念太深了,所以我才会这么轻易就上了你弟弟的套。” 她没有说得更直白,但是也不需要再直白了。 许清嶙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被人追求,被人喜欢,所以他都懂。 但正因为懂,所以许清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凌秋波终于被他的沉默搞得要崩溃了,她抓了一把头发,狠狠地揪了一下,带着懊恼到极点的发泄:“我求求你说点什么好不好?” 许清嶙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凌秋波,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让人心存幻想的温柔。他说:“你要我说什么呢?在你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之后,要我泼你冷水吗?” 凌秋波蓦然一僵。 这句话可真毒啊! 比泼冷水还要突兀和心凉。 她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拒绝,他真的好绅士,一个拒绝的字都没有,但是却冷漠到了极点。 许清嶙又说:“我说出去的话,不会收回。你想要我国外的高中信息我也会如实回答你,但就算是你跟我上了一个高中,也只能做个普通同学。所以你确定不要再换一个……” 他话都没说完,凌秋波坚定地说:“不换。”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许清嶙剩下的话就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好说。 他转身要走。 凌秋波喊住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许清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没有。” 那两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散开了,凌秋波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眼里空洞,却缓缓地笑了。 许清嶙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陈咿正在安静地做题。 她坐得很端正,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柔和,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一路上他都在想要不要给她解释一下,但现在看来不必了——他知道她相信他,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自洽。 他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陈咿看了他一眼,是那种顺其自然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又继续做题。 当晚放学回家之后,许清嶙把自己在海外申请学校的信息,发给了凌秋波。 凌秋波没有回。 但第二天晚上,他放学回家正在正在厨房里煮宵夜的时候,廖冰心端着水杯从卧室里走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闲话家常般地对他说:“时隔多年,没想到你施瑜阿姨居然主动联系了我!” 施瑜是凌秋波的妈妈。 许清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放进锅里搅动的泡面。 廖冰心对此意外,但许清嶙却一脸淡定,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凌秋波的助力。 廖冰心和施瑜变得尴尬只是因为丈夫们事业上的往来,她们两个本身是没有矛盾的,加上廖冰心夫妻感情已经破裂,更没有什么好顾忌,所以话很快就说开了。 廖冰心甚至还盛情邀请施瑜来家里做客,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要好好聚一聚。 周末,施瑜和凌秋波拿了礼物前来做客。 廖冰心看到凌秋波变化这么大,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她愣了好几秒,眼睛在凌秋波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哎呀,这是秋波吗?天哪,现在都长这么漂亮了!” 凌秋波微微低头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礼貌:“阿姨好,您也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廖冰心被这句话哄得合不拢嘴,拉着凌秋波的手就往屋里带。 客人一到就开饭了。 施瑜和廖冰心互相寒暄着,两个人说起旧事,笑声不断,好像中间那几年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得知两个人是一个学校的,廖冰心特别震惊,问许清嶙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许清嶙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不是一个班的,不太熟。” 他把“不太熟”三个字咬得轻描淡写,凌秋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施瑜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话:“那以后可能就更没有机会熟悉起来了,我们家秋波马上就要去旧金山念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施瑜说话的时候, 看了一眼凌秋波,眼睛里全是母亲的骄傲和宠溺,凌秋波配合地点了点头, 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廖冰心发出了惊呼:“这么巧啊!我因为工作要出国, 嶙嶙也要去旧金山念书。” 施瑜瞳孔都放大了,带着“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的惊喜:“天呐, 真的呀?!” “真的呀,真的呀。”廖冰心激动地说。 施瑜笑:“那太好了, 他们两个人以后可以一起做个伴儿啊。” “……” 两位妈妈很快就留学这事聊了起来。 看穿一切的许清嶙心里只想冷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人家这是有备而来, 在打你儿子主意呢。 他的嘴角绷着,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些,冷冷地看了一眼凌秋波。 那一眼像一片薄刃划过空气, 不带感情,但足够锋利。 凌秋波也并不避讳地回视了一眼,她的目光坦荡又从容,她并不想掩饰这一切—— 家里给她的规划本就是, 要么先去国际学校念完高中再留学, 要么直接出国读高中,是她固执地想去三中,留学这件事才被搁置。 前不久,她提起想去留学,施瑜对此求之不得,很快就同意了。 那时她并没说她是为了许清嶙才出国的, 直到今天来做客,她才把心思说出来,拜托施瑜助攻一把, 施瑜原本是生气的,没有同意。谁知,最后还是帮了她。 这戏演得,没有让她失望。 许清嶙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是陈咿的消息,他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廖冰心和施瑜还在聊,但凌秋波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身上,看他笑成这样,尽管不知道他在和谁聊天,但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陈咿的面孔。 许清嶙忽然站了起来,对餐桌上的人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朝房间走去,边走边把手机贴到耳边,应该是拨了电话过去,带着笑意:“我就说你吃货你不信吧,那个鱼排……” 门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里面。 凌秋波坐在那,想了想,对廖冰心说:“阿姨,我能参观一下你们家吗?” 廖冰心正和施瑜聊得起劲,她听到凌秋波的话,大手一挥,语气随意:“当然可以啦,你拿这当自己家就行。” 凌秋波笑了笑,起身,先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经过沙发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沙发角上放着的一个书包。 是许清嶙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头上系着两个挂件,她停住了脚步,看到一个是穿衬衫拎公文包的米菲,而另外一个,是一张拍立得,用透明底的卡罩套着,上面的人是樱花树下的陈咿。 凌秋波看了很久,她想起了刚才许清嶙嘴角的那个笑容,再看看这张拍立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到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物,一件是男生的校服外套,还有一件是白色的卫衣,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属于他的日常的东西,对她来说是曾经根本无法接触的。 她想了想,拍了下来。 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她蓦然看到客厅里施瑜和廖冰心相谈甚欢,她想了想,转身把这一幕拍了下来,随后她又自拍了几张。 …… 廖冰心和许东勋的离婚手续和财产分割推进得有条不紊,律师那边已经在走最后的流程了,没有太大的争议 许清嶙的出国事宜也推展得很顺利。所有的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好了,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标签上写着“美国f-1签证材料”。材料已经全部递交给了签证中心,通过了初步审核,就差最后一步了:去大使馆面签。 三月底,樱花又开满了校园。 花瓣薄薄的,被阳光照的半透明,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课间的时候总有女生蹲在树下拍照,大家捧着一把花瓣往天上撒,笑声混在风里,飘出去很远,真是美好。 也是在这个时候,许清嶙收到了签证中心发来的面签通知——四月八号,北京,美国驻华大使馆。 收到这个通知的第二天,廖冰心亲自来到学校,和许清嶙的班主任姚玫瑰沟通退学相关问题。 姚玫瑰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楼,窗户朝南,阳光明亮。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又干练。 她翻了翻廖冰心递过来的材料,看了很久,然后把材料合上,抬起头来,叹了一声气,真心实意地说:“我教了这么多年学了,许清嶙真的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会成材的。” 廖冰心颔首致谢:“谢谢姚老师,您对嶙嶙的照顾,我都记在心里了。” “……”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廖冰心在和姚玫瑰聊。 直到离开老师办公室之前,许清嶙才对姚玫瑰说:“老师,我不希望我走这件事情提前让大家知道。” 姚玫瑰非常意外:“难道你不愿意向大家道别吗?” 她以为年轻人离开之前都会想要一场仪式,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每次班里有人转学或者离开,都会有一个公开的告别,这是惯例,也是人之常情。 “我非常不愿意。” 许清嶙平淡地摇了摇头,可措辞之中,却用了极其不平淡的“非常”这个词。 姚玫瑰琢磨了一下,心想或许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太煽情的那一套。 她本身就是一个边界感极强的人,并不愿意多事,语气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遗憾:“好吧。” 许清嶙又叮嘱了一遍:“请您务必帮我保密。” 姚玫瑰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里看出了不容商量的决心,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 许清嶙离开了办公室,和廖冰心一起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春光乍泄,那一树一树的樱花在阳光下开得毫无保留,花瓣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枝头,风翻涌将它们吹落成雨。 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廖冰心深深看了一眼儿子,声音放得很轻:“你真不想和你的朋友们,同学们告别呀?” 许清嶙说:“我不想。” 他不想告别这件事情弄得那么隆重,那么刻骨铭心。 他宁愿静悄悄地离开,不制造任何刻意的记忆,大家慢慢会适应他不在身边,偶尔想起他的时候,闲谈几句也就罢了。 廖冰心又问:“那你书包上的那个女孩呢?” 许清嶙一愣,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目光里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微微慌乱,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廖冰心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那几道细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柔:“你书包上的挂件这么明显,妈妈又不是眼瞎,怎么可能看不见?” 廖冰心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八卦的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过来人的通透。 许清嶙沉默了。 廖冰心拍了拍许清嶙的肩膀,她个子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都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行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句她过了半生,才终于明白的道理:“学会告别是人生的必经之课,但究竟是默默告别,还是其他方式,看你自己。” 她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先转身走了。 许清嶙又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 花瓣落了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脚,朝教学楼走去。 回班之后,许清嶙才看到陈咿的座位是空的。 他踢了踢前面赵致政的椅子,赵致政回过头来,抬了抬眼镜:“嗯?” 许清嶙问:“陈咿呢?” 赵致政看了一眼陈咿的座位:“不知道啊,上厕所了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书,目光落在字行之间,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陈咿并不在厕所。 她正和凌秋波在天台上。 这不是陈咿第一次出现在天台,很可惜,两次在天台上和别人对质都是因为许清嶙。 上一次,她让搞破坏的那个人输得颜面扫地。 可是这一次,脸色不好的人却是她自己。 因为就在十分钟之前,凌秋波告诉陈咿,她要和许清嶙一起出国。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凌秋波背靠着栏杆,双手撑在身后的横杆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而陈咿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相比较之下,她的姿态更显僵硬。 她在消化凌秋波刚才的话。 凌秋波说——她和许清嶙本就是青梅竹马,她说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以后要一起走,连学校都申请的一样。 陈咿不相信。 凌秋波似乎料到了她不会轻易相信,把她的手机递了过来。 陈咿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有凌秋波和许清嶙小时候的合照,有妈妈们之间的合照,还有最近的家庭聚餐,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菜,廖冰心和施瑜靠在一起聊天。 陈咿坚定地相信许清嶙,于是留了个心眼,核对过每一张照片的时间、地点、是否为原图,确认就是原图之后,她把手机还给凌秋波。 可就算是这样,陈咿也不相信许清嶙会隐瞒他这么大的事情。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凌秋波来之前并不知道陈咿是否知道出国这件事情,但等她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判断出陈咿是不知道的。 凌秋波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或炫耀,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咿的眼睛:“你放心,我不喜欢扯头花的游戏。只是那天在聚餐的时候,他收到了你的消息,我看着他回你消息的表情和神态,心里突然坚定了一个想法: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是谁。” 陈咿嗤了一笑:“所以呢,你是谁?” 凌秋波也笑了,笑容平静而笃定:“我会是那个接替你,继续和他并肩走下去的人。” 说完之后,她并没有等陈咿有任何回应。 她最后对陈咿笑了一下,抬脚就朝铁门走去,走到陈咿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可陈咿没有叫住她。 于是凌秋波没有任何顾虑地继续朝前走了。 她走出天台的大门,边下着台阶,心里边想: 对不起。 我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在给你添堵,你是无辜的。 但我已经盼望了十年,比起你,我更需要他。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就这一次,让我当个卑鄙的小人。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冒昧和无礼。 如果你不能原谅,那么我会永远祝福你,愿你永远比我幸福快乐,比我健康顺遂,比我富有豁达。 她的脚步踩在台阶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楼道里。 天台上只剩下陈咿一个人。 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春日的风已经带了暖意,但陈咿站在那里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她站了很久。 把手机掏出来,长摁侧边开机,打开了和许清嶙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她毅然决然要去找一个人。 下了天台之后,陈咿就直冲冲地往雷昊元的教室里冲,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走廊里有人经过的时候侧身避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到了雷昊元班级门口,才知道他去篮球场训练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下了楼往篮球场走,步伐和来时同样紧急。 篮球场外,一帮体育生正三两堆地聚在一起,等教练来,雷昊元没和这帮体育生站在一起,而是和李未孤正说话。 两个人站在球场边的一棵樟树下面,一人一个雪糕,不知道聊什么,聊得正入神。 陈咿远远地看着,心想:好啊,那正好不用再跑一趟了。 她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手一个攥住了雷昊元和李未孤的胳膊,强制性地把二人拉到一边。 她的力气因怒气而变得很足,李未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雪糕差点掉在地上,雷昊元也被她拉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他们还云里雾里的呢,就听陈咿问:“许清嶙是不是要出国?” 雷昊元表情一下子凝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未孤,李未孤也是眉头一皱,眉毛微微拧起。 廖冰心太好强了,太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有污点了,由于怕离婚露馅,想着能瞒一会是一会,过年的时候,廖冰心就给家里人说了自己要出国工作、许清嶙要出国念书,算是打了个预防针。 没有婚变的话,这件事情再正常不过,家里人都没有多想。所以雷昊元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但关于许清嶙家庭变故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而作为许清嶙的死党,李未孤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解得事无巨细。 两个人都支支吾吾不好说什么。 陈咿看他俩的表情也就知道了。 她心如死灰,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雷昊元跑了两步追上她,手里的雪糕已经完全化了,奶油糊了一手,他也顾不上,只是在她身后急切地说:“陈咿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生气啊,这件事情他不告诉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陈咿的手猛地一扬,愤怒地甩开了雷昊元的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雷昊元被这个眼神震慑住了,怔了一秒,还要去追,李未孤把他拉住了:“你别掺和他们俩之间的事情了,外人掺和只会越描越黑。” 雷昊元急得直跺脚,雪糕化了满手也顾不上了:“那怎么办呀?” 李未孤看着陈咿的背影,目光很沉,带着旁观者的清醒和无奈:“有因就有果,交给你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陈咿在回教室的路上忍了再忍, 终究还是没绷住,泪流满面。 她就是想不明白,她就是很气! 这么大的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 李未孤知道,雷昊元知道, 甚至凌秋波都要和他一起去,就她不知道! 她想了又想, 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她算什么? 一个非常无足轻重的人吗? 一个连告别都不配拥有的人吗? 她越想越气,气到胸口发疼, 气到呼吸都不顺畅。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推开了教室的后门,门框被她推得有点猛, 发出一声闷响,把靠近后门的几个同学吓了一跳,许清嶙也回眸,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陈咿冷冷的, 谁也没看。 她回到座位上, 抽出两张纸巾,把鼻涕眼泪一擦,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袋里。然后她随手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嘭”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明显带着气。 赵致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侧过头来,用眼神问许清嶙:她怎么了? 许清嶙没应。 他的目光从陈咿身上收回来,尽管尽管不确定, 但是他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的手伸了出来,想戳一戳陈咿的胳膊,指尖离她的校服越来越近只剩下半个手指的距离时,他又收了回来。 他的手指蜷缩在一起,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陈咿的余光都看到了许清嶙的动作。 她一直在等着他问一声“你怎么了”那她就可以把自己心中的委屈和不解全都说出来,可以问他为什么瞒着她,可以听他解释。 可她等了一整个晚自习,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再也没有把手伸出来。 她不相信他看不见她的眼泪,看不到她的失望和伤心。 可他居然真的视而不见。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慰。 这一晚上陈咿不好过,许清嶙也经历了非常痛苦的挣扎。 晚上回家之后,许清嶙的情绪依然很低落,廖冰心正戴着眼镜,敷着面膜,在餐桌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许清嶙想了想,走到了她旁边,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整个人很沉很沉,像笼了层浓雾:“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好的人,但是在要不要和她告别这件事情上,我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妈,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他说“她”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名字,但廖冰心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的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长大了,他会为一个人犹豫了。 许清嶙很少主动和家长谈心,有什么烦恼基本上都能自己解决,廖冰心的心里很清楚,这个对话是非常重要的。她想都没想,就暂停了工作,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撕掉了脸上的面膜,然后往前坐了坐,正对着许清嶙。 她没有先回答许清嶙的问题,而是又问了许清嶙一个问题:“那你先告诉我,这个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许清嶙想了想,很快开口:“前途和朋友,我会选前途,但是前途和陈咿,我会选陈咿。” 一句话,清晰明了,廖冰心什么都懂了。 她看着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儿子,作为妈妈,我很骄傲你是一个有真心的人。” 许清嶙愣了愣,低下头淡淡地笑了。 可紧接着廖冰心一盆冷水又泼过来:“但是嶙嶙,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话,它将一文不值。” 许清嶙凝眸看向廖冰心,脸上的笑意收住了,目光重新变得认真和专注。 廖冰心也直视着他,她的眼底是阅历和经历堆砌出来的智慧和经验:“真心如果没有时间验证,没有责任托举,没有战胜欲望、利益、寂寞的强大,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自嘲一笑,的目光从许清嶙脸上移开,落在客厅角落里那张全家福上:“别的不说,你看看你爸就知道了。虽然我和你爸之间的感情破裂了,但是你扪心自问,难道你爸以前不爱我们这个家吗?不爱我吗?事实上,就连你爸收拾行李离开家的那一刻,我都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家还有依恋,对我仍然还有剩余的爱。但是,重要吗?他爱,爱又怎么样呢?” 她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 许清嶙说:“我和我爸不一样。” 这件事,说时不需要思考,思考过后,答案还是一样。 廖冰心笑了一下:“但人是会变的,真心这个东西今天给了你,明天就可以给别人,你能保证你今天信誓旦旦的真心,明天就不会改变吗?” 许清嶙这次迟疑了片刻,他想了很久,久到廖冰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总觉得不会,我想象不到我变心的样子。” “别傻了孩子,你现在的斩钉截铁只能代表当下,你代表不了未来的你。换句话说,就算你不会变心,那你会动摇吗?” 廖冰心笑得更深:“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如果我比你爸先遇到了诱惑,是否能够不动摇。” 只要动摇,其实就说明精神出轨过。 这番话听得许清嶙心里挺难受的。 一方面他没有办法找出这些话的错处,另一方面,他也心疼说出这些话的母亲,她内心之中有多少伤口,又是怎样独自一人面临它们的愈合? 可为什么,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会变,甚至不会动摇。 廖冰心看着许清嶙,就猜得出他的想法。 她缓了缓,似在循循善诱:“嶙嶙,我今天这番话并不是否认你的人品,我当然相信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也大可以撺掇你去找那个女孩,让你去拴住她,让她等你,毕竟多一个女孩痴心等待,对你是只赚不亏的事情,我身为你的妈妈,也乐见其成。” 她话锋一转,变得严肃:“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做亏心事。” 直到廖冰心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许清嶙的心才真的像坠入了地狱一样,他觉得自己爬不上来了。 其实今天他来找廖冰心聊这些,本质上是希望廖冰心能够给他支持,让他去找陈咿,让他解释清楚一切,然后好好告别,并和她重新许下约定。 可廖冰心这句话,却给他当头一棒—— 勇敢了,然后呢? 谁要来承担勇敢的后果? 廖冰心这句话看似理智得过分,但却在真正地为陈咿考虑,她没有站在自己儿子的立场上,替他争取一个女孩的等待和痴心,她站在了一个女人的立场上,替那个女孩考虑了未来。 廖冰心该说的都说完了,她起了身:“你可以不为自己负责,但是你要为这个女孩子负责,如果有能力,有缘分,几年之后未必不能重新来过。可现在,你们到底太年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客厅里只剩下许清嶙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灯光照在他低垂的头上,光的重量,却好似压弯了一个少年的脊梁。 许清嶙第二天没有去上学。 后续几天他也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渐渐地,班里的同学开始打听他到底去哪儿了。 大家都知道陈咿和许清嶙关系好,第一个打听的人就是她,课间的时候有人围到陈咿桌边,问东问西。 陈咿低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说不知道。 大家又开始向姚玫瑰打听。 姚玫瑰站在讲台上,像是经过斟酌的,才说:“许清嶙同学因为个人原因,即将办理退学手续,出国念书。” 全班轰动了。 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和讨论。 姚玫瑰用书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继续听课,不要再交头接耳。 她的威严盖过了大家的议论,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大家似乎很快又陷入了学习氛围,班里似乎少了一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差别,尽管这个人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陈咿看向窗外的樱花。 那一树的粉雾在阳光下轰轰烈烈,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些吹进教室,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课桌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被这些花瓣埋葬了。 许清嶙要出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校,也引起了全校轰动。 江雾和穆席席在大课间的时候跑过来,问陈咿“知不知道这件事,怎么瞒了这么久”。 陈咿强装了好几天淡定,可是连江雾和穆席席都在问她,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她们两个人的怀抱里,嚎啕大哭。 她断断续续地说:“他谁都没告诉,包括我。” 她哭着说完这一句,停顿了好久,抽噎声断断续续:“他太过分了……他太过分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她的声音碎在哭声里,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 江雾和穆席席都十分错愕,也十分心疼,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地扶着陈咿的肩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江雾平常总是提防着许清嶙,觉得许清嶙不是个好人,可她这次并没有说一些“我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之类的话。 看着这么伤心的陈咿,她觉得这眼泪太重了,自己接不住,她反而一反常态,引导着问道:“那你有没有找他问清楚?” 陈咿从她们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这件事情应该是他来找我解释,我凭什么……” “这种时候就别计较谁先谁后的了。”江雾打断了她的话,指腹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不要因为一时赌气,而让自己后悔。” 穆席席在一旁点头:“我觉得江雾说得对,我其实一直都把你们的感情看在眼里,你去找他吧,如果你们两个人之间有100步要走,你先走第一步,我相信他会走完剩下的99步的。” 陈咿听完这句话之后,回去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许清嶙打了一通电话,她告诉自己只打这一次。 她点击屏幕的手都在发抖,她甚至不敢把手机贴近耳朵,她按了免提,听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许清嶙待在全黑的屋子里,整个人蜷坐在床尾的地毯上,手机放在面前的被子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张来电显示的界面就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光。 他看着那个名字“陈咿至今”。 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没有接。 陈咿伤心欲绝。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缓了一会儿。 转念又想,万一他只是在忙,所以没有听见呢?万一他的手机调了静音呢?万一他正好在洗澡呢?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他没及时听见,过了很久才给她回过来的情况。 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然后她又打了第二通。 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每一通电话响完最后一声的时候,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第七通、第八通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坠落深渊,她已经捞不到她的心了。 她在打第九个电话之前,停顿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她告诉自己,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他还是不接,那她就不再打了。 再也不打了! 许清嶙从第一通电话开始就一直看着手机。 屏幕每亮一次,他的心就跟着抽紧一次。 其实母亲的话说得很明白,他知道,他和陈咿之间并不存在好好告别这个选项。 因为他一旦坦露心迹,就是在给她希望。 她的答案或许是他想要的。 却不一定是他能够负担的。 第八通电话结束之后,他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拨,房间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他的脑子里很乱,很复杂,想打给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踌躇之中,她的第九通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心脏伴随着那声响声而震动了一下。 他想,去他大爷的对对错错,他真的、真的不能再无视她了! 他的手伸向手机,正要滑动接听键的时候—— 电话断了。 陈咿那边,进来了一通电话,是陈祾安打来的。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几秒钟,最终选择了放弃和许清嶙的通话,接听了陈祾安的来电。 在那次运动会之后,陈祾安已经很少再来打扰陈咿。 这一次再联络,是因为他的生日快到了,就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他想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决定还是想邀请陈咿来自己的生日会。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故作轻松俏皮:“我知道你学业紧,但这不正巧我生日就在周末嘛,所以决定还是小小的办一下,不过我又怕你折腾,就把生日会安排在平峦区了,你可一定要赏脸呀。” 陈咿听得出陈祾安话里的小心翼翼和期待。 他的朋友大多都是在实验上学的,完全没有必要跑来平峦区,可他怕她会拒绝,宁愿让其他人多费事,也不愿意让她折腾。 对比之下,许清嶙的态度更让她心寒了。 她没绷住,直接就哭了。 她的哭声从听筒里传过去,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角落里低声呜咽。 陈祾安吓了一跳,声音里的轻松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和急切:“你怎么了?” 但是陈咿一个字都不说,就只是哭。 哭到最后她睡着了。 陈祾安没有挂断,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她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抽噎,最终呼吸绵长。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睁着眼睛听着那边的呼吸声,他没有挂电话,直到她的手机没电了,自动挂断,他才入睡。 许清嶙一夜没睡。 他挣扎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还是去找她。 他特意去洗了把脸,换上了她送的衬衣。 左胸口的位置,“陈咿”两个字还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像昨天才写上去的一样,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他就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以后的他会伤害他,那是以后的他罪该万死!可如果现在的他伤害她,他才真的丧心病狂! 他边往外跑,边疯狂拨打陈咿的微信电话。 但她一个也没有接听。 他想给她发消息。 可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让他几乎把手机甩出去——她把他拉黑了。 他又懊恼,又后悔。 打车到陈咿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是十点多,空气不凉不热,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樱花还在落。 他微信被拉黑,就开始给陈咿打电话,就当他焦急地浑身发抖,左右踱步,不停啃自己的指甲时,他看到陈祾安来了。 陈祾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特意打理过,步子不快不慢的,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两个人一见面,彼此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 本以为会有一番交锋,可是还没等他们之间的谁开口说话,陈祾安的目光倏地一怔。 许清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咿从小区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眼圈还微微发青,看得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她看到了许清嶙,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个亮光很短很浅,很快就暗下去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到了陈祾安身上,慢慢地,扬起一个笑。 两个男生分别站在陈咿前方的两端。 她面带微笑地朝着陈祾安的方向走了过去,陈祾安就笑着注视着她走过来。 许清嶙一个一八八大活人站在那,就像空气一样。 两个人离得近了,就转过身,并肩走了。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而走的身影,陈祾安微微侧着头在和陈咿说些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那个画面看起来很是和谐。 不知道为什么,许清嶙眼睛一花,就看成了他和陈咿一起走的场景。 樱花纷飞,少男少女青春正好,樱花落在她的发顶上,他伸手帮她拂去,她抬头对他笑,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是闪闪发亮的。 那是他们之间曾经的美好,那是他还拥有她的日子,那是他再也寻不回的时光。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像要抓住什么,但伸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他的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什么都没抓住。 许清嶙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他动心忍性,咬着牙,努力压住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冲动。 就在他想追上前去的时候,冷不丁看到了许东勋和苏晴,正在有说有笑地过马路。 他第一次撞见二人糗事,就是在陈咿家附近,或许这片小区就是他们的安家之所。 许东勋穿着那件的上衣,是廖冰心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走的时候带走了,现在穿在身上,看起来还是那么合身。 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burberry的披肩,肚子已经显怀了。 两个人走得很慢,许东勋牵着一只狗,另一只手护在苏晴腰侧,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苏晴仰头笑了一下,笑容灿烂得露出了牙齿。 他们两个人非常幸福,这一幕非常刺眼。 许清嶙的步子立刻就僵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了。 他眯了眯眼睛,捂住了心脏,把那一块的面料拧成了一团。 他的心脏很疼,很疼,疼到他冷汗沉沉,脸色苍白,他从生理到心理上,都感受到那股从内里往外翻的,撕扯着心脏的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他弯下腰,死死咬住牙,等着这股疼痛消失。 直到这条路快走到尽头,陈祾安才问:“你们俩之间怎么了?” 陈咿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她的悲伤却很明显地散发了出来。 她其实走得很慢很慢,慢到身后的陈祾安不得不配合她的步幅,走一步停半步,她就是在期待许清嶙能够追上来,以前他从来不会让她的期待落空,可是现在他再也不会哄她了。 陈祾安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可她目视前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春光下,樱花纷飞,樱花雨中,一条长路。 一对学生模样的男女,安静地并肩前行,满是毫不设防的美好。 而他们身后那个背道而驰的少年,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左胸口的布料,脸色惨白地忍受着心脏尖锐的疼痛,微微佝偻着背,一步步远走,远走。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很快又是周一。 陈咿坐在教室里做题的时候, 抬头看着窗外樱花纷飞,想着明天一定要下去赏花。 可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今天推明天, 明天推后天, 卷子永远有下一张,朋友永远凑不齐, 等她终于把所有的习题都做完,约好一起赏花的人也到场了, 才发现花已经落了。 花落了,人也要走了。 许清嶙将在春花落尽, 夏日初始的时候离开中国,而这件事除了雷昊元之外,谁都不知道, 连李未孤都不知道具体的日期。 雷昊元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陈咿。 陈咿正在整理试卷,分门别类地把它们摞好,动作没有停,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雷昊元看着她, 有点着急了:“你就不想去送送他?quot; 陈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抬起头来看了雷昊元一眼。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刻意伪装的坚强,就是十分平静自然地反问了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昊元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和赵致政面面相觑,都有点儿茫然和无措。 他们当然不相信陈咿会真的无所谓, 毕竟认识她不是一两天了。戏演得越好,就越说明她是真的怪他、恨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谁都没有办法。 送机那天。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 廖冰心在和廖玉壶姐妹话别,雷昊元趁着这个时间,悄悄地把许清嶙拉到一边,语速很快地把他和陈咿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 最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如果我要是出国啊,我一定给陈咿说尽好话!变成她的狗腿子,求着她哄着她,千方百计地让她等我,千万不能放开我!你倒好,还把她往外推?” 许清嶙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的书包上。 他的手指伸出去,摸了摸书包上挂着的那张拍立得,划过陈咿的脸,划过她弯弯的眼睛,划过她笑起来时上扬的嘴角。 他什么也没有说,手指停在了那张照片上,然后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雷昊元看着这一幕,真是无言以对。 等到许清嶙即将踏进登机口的时候,雷昊元掏出手机,对准许清嶙的背影按下了快门,打开微信,把照片发到威(5)小队的群聊。 陈咿那会儿正和江雾、穆席席在操场走圈,是江雾最先看到了那张照片,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咿,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咿接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张照片里,许清嶙的背影正推着一车行李往登机口走,他的书包上那个拍立得挂件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她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他真的离开了,远到她再也抓不住他。 她走着走着,突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抱住了自己,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越来越大。 江雾和穆席席看着特别不是滋味,心里特别难受。 她们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一个蹲着给她拍背,一个站着替她挡住原处的目光,谁都没有说话。 陈咿真的哭了很久很久,再站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肿了,尤其是眼睛,眼皮厚厚的,泛着水红色的光,都睁不开了。 江雾扶着她,三个人慢慢往操场旁边的水龙头走。 水池边,她弯下腰,用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镜子里季诗和韩然的脸。 她们刚上完厕所出来,看到陈咿都是一怔。 陈咿此刻的样子实在算得上狼狈——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凌乱的头发,还有身上那股浓重的刚哭过的气息。 许清嶙的离开在学校不是秘密,她们对视了一眼,也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们没有上去打招呼,什么话都没有说,站在离水池两三米远的地方,安静地垂首等她洗完。 陈咿直接关掉了水龙头,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和江雾、穆席席一起转身走了。 等到陈咿走远了,韩然才开口问季诗:“你难过吗?” 季诗一笑:“老娘早就放下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洒脱,可是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又慢慢地下垂,表情变得有些哀伤。 她看着陈咿远去的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以为她会是抓住他的那个人,可是连她也让他溜走了,希望她也能早点放下。” 韩然深深看着季诗,什么都没有说。 阳光下,季诗的侧脸显得很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天台上哭的女孩子了。 许清嶙离校这件事在学校里发生了不小的轰动。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走廊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但是没过多久,那些议论就被紧接着的考试以及一些校园活动取代。 许清嶙的座位被重新安排了,新的同学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教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凌秋波也在学期末的时候离开了学校。她的离开没有引起大范围的讨论,大家只是偶尔提一句“隔壁班那个班花也走了,好羡慕有钱人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但这个消息却让陈咿的心小小的揪了一下。 陈咿最后的高二时光,就是在眼泪的浸泡中,没有回音的想念中,以及反反复复的失眠里结束的。 高二的暑假,陈咿开始学习艺体,她决定报考导演系。 这个决定并不顺利,遭到了家里很多人的反对。林秀君和陈国器在餐桌上和她谈了好几次,主要还是觉得她成绩实在太好,学艺体太可惜了,但是耐不住陈咿坚持,最后还是妥协了,决定支持她的选择。 陈咿报了一个编导类的艺考培训班,上课内容包括视听语言、故事创作、影评写作、面试技巧和即兴评述。 学习对陈咿来说并没有多难,只是她对自己要求很高,喜欢给自己上强度,就变得很累。慢慢地,她也会觉得有一点力不从心。 高三之前,本来陈咿和许清嶙约定要一起奋斗,一起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现在就只剩下陈咿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有时晚上很晚从机构出来,她一个人背着书包穿梭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她的脸,她总会冷不丁想起,以前许清嶙送她回家,他会下意识往里靠一靠,为她挡住这亮光。他总会走在她左边,靠着马路的那一侧,他永远都是这样,把安全的那一侧留给她。 想起这些,陈咿的心就像是被他挖出来,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碎一样疼。 她对许清嶙的感受,一开始是充满愤怒和恨意的。 可是随着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发现她就只记得他的好了。 然后现在,所有的感受都变成了绵长的思念。 偶尔路过学校路口热气腾腾的路边摊,她脑中总会浮现出曾和许清嶙一起买烤肠和炒酸奶的场景。 有一次她站在那里等炒酸奶的时候,旁边走过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穿着染了浅栗色的头发,他穿了件赛车风的黑色短袖,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散发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等到那个人转过头来才发现是一个陌生人。 坐地铁的时候,她偶尔看到有人会在书包上挂着自己爱豆的小卡,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许清嶙书包上她的拍立得。 她总是想问问她,既然这么绝情,为什么书包上还要挂着她的照片?既然决定把她推开,为什么又要保留那些和她有关的痕迹? 甚至连下雨的时候,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想,旧金山有没有下雨? 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她会想,国外的星星是稀疏还是明亮? 朋友们和家里人都渐渐发现陈咿变得不爱笑了。 哪怕是欢快的聚会,她也总是坐在一边安静地发呆,吃饭的时候也吃很少,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低着头,像在神游。 以前她虽然不是特别活泼的那种人,但至少和朋友们在一起是会说会笑的,现在她连笑都是敷衍的,眼睛里的光像是蒙了尘。 父母为此很是担心,以为陈咿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造成的。 陈咿也不解释,就默认这个原因,只是在父母面前的时候,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尽量装没事人。 朋友们也总是变着法地想让她开心。 可面对父母,她愿意伪装,面对朋友,她希望自己至少是可以卸下面具的,所以她不再演了,总是很沉郁,很低落,像一个被雨水泡透了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为此江雾对许清嶙破口大骂,穆席席紧跟其后,渐渐地连赵致政都看不过去了,也难免抱怨。 雷昊元看到陈咿这么死气沉沉,也实在是做不到包庇许清嶙了,最后还是默默站到了陈咿这一边。 如果被骂真的可以让人一直打喷嚏的话,许清嶙的喷嚏应该会打不停吧。 刚到美国的时候,许清嶙遭受过一段时间的种族歧视。 最开始不过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被撞一下肩膀,或者食堂里有人故意把餐盘推到他面前,他眼皮都没抬,全都当是空气,冷着一张脸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这人性格如此,不是怕惹事,只是向来懒得跟无关紧要的人多费一个字。 直到那天他从洗手间出来,刚到教室门口,就见自己座位那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过去。 他的书包被人扯开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散了一桌,而他挂在拉链头上那张陈咿的拍立得,正捏在一个白人手里。 出国之前的许清嶙,书包上的挂件总是隔几天就换一次,但是出国之后的许清嶙,他的书包上只有一个挂件,就是陈咿的拍立得。 许清嶙瞳孔骤然一缩。 那几个人举着照片凑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往外蹦词儿,还有人故意把眼角往两边扯,做眯眯眼的表情,夸张又丑陋。 “你们在干什么?”许清嶙的声音不高,却像把刀子直直劈过来,整个教室瞬间静了一瞬。 那金毛回头看见是他,不但没收敛,反而把照片冲他脸前一晃,咧着嘴笑,还故意对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旁边他的同伴问道:“你睡过她吗?中国妞儿睡起来什么样?” 许清嶙目眦欲裂,冷着脸走上前。 那帮人见状还嘻嘻哈哈调侃:“你们看看他,只是开个玩笑……” 话没说完,已经被许清嶙的一个拳头,连人带包一块儿掀翻在地。 围在他桌前的那四五个白人愣了一秒,随即嗷嗷叫着扑上来,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跟他们扭成一团,他咬着牙,揪着那金毛的领子把他按在地上,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招呼,旁边有人从后面勒他脖子,他反手一肘把人顶开。 他们不懂规矩? 好,今天就让他给他们立立规矩。 找他的麻烦,他懒得搭理。 但谁都不能动他的陈咿。 许清嶙歪了歪头,目光一闪,轻蔑淡笑。 紧接着长腿一伸一踹,同时上前抓住另一人的衣领,膝盖顶进他的肚子,把人撞得弯成一只虾米。 可对方毕竟身材高大,又人多势众,很快,许清嶙的肩膀挨了一拳,嘴角被手肘撞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许清嶙从前和李未孤在一起总是见过这些场面的,他不仅毫无顾忌,甚至在愤怒中生出了一丝兴奋。 对方反抗越狠,他那双眼睛越冷厉,底下烧着火。 等有人闻声冲进来拉架的时候,许清嶙半跪在满地狼藉里,额头破了皮,血糊了半边脸,连袖子都扯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紫交加。 可他面前那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着,最惨的那个鼻血糊了一脸,眼眶乌青,蜷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是受了伤,可这帮外国佬更没讨到任何便宜。 许清嶙慢慢站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弯腰把地上那张拍立得捡起来,用指腹蹭掉照片边角沾的一点灰,重新挂回书包拉链上。 他环顾一圈,那眼神淡漠得像在打量一堆垃圾,声音沙哑却平静:“还有谁要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学校很重视种族歧视的问题,最后对那几人进行了严肃处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许清嶙书包上那张照片,也再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做歧视的手势,后来总有人私底下说,那个中国男生打起架来像不要命一样。 再后来,他慢慢融入校园生活,和很多人打成一片,橄榄球场上有他的队友,图书馆里有和他一起写作业的同学,周末也有人约他去派对。 但是他始终游离在他们之外,只是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后来有个亚裔的同学,在一次小组作业之后和他说:“quentin,我觉得你像是被一个透明罩子罩起来的人,想靠近你很难。” 听到这句话之后,许清嶙说了一句:quot;sorry, i can't find happiness.quot;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许清嶙的身边一个好朋友都没有, 他的痛苦没有人看得见,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但是他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才能够让他全心全意投入到想念陈咿的感受里。 他不能让任何别的东西、别的人占据他的时间或者他的情绪,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全部留给了她。 他把之前陈咿妈妈拍下的, 他和陈咿在雨中奔跑的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他的床头, 永远只摆着一个“安抚玩偶”,就是陈咿的“小衬衣”。 高一远足的照片, 当时陈咿曾勒令他删掉,但其实他没删光, 在回收箱里又回收了回来。他总会时不时地翻出来看一看,看到那些天真烂漫的画面, 嘴角就会忍不住翘起来,很快笑容又会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以这种方式, 让自己无时无刻都被陈咿包围着,希望她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来到美国的第一个跨年夜,凌秋波一家人来到家里做客。 由于母亲们的交好,凌秋波到美国之后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廖冰心的照顾, 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吃饭。所以这次她的父母来美国看望女儿, 便借此机会,买了很多礼物来家里做客,说感谢廖冰心来对她的照顾。 许清嶙一向不给凌秋波好脸色,两个人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他在家里的时候能避开就避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也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礼貌。 但这次是家庭聚会,他必须得在场。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碗筷, 凌秋波就坐在他对面,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了也不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盘中餐。 他硬是捱着吃了半顿饭,借口不舒服,起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之后,他关了门,躺床上刷了刷手机。 微信上有很多未读消息,他一条也没回,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动态就让他停住了。 雷昊元发了他们威(5)聚餐还有在ktv玩的照片,照片明显是在晚上,配文:今晚通宵,跨跨跨! 这语言风格是雷昊元无疑了。 他们坐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几人呲着牙笑,姿势各异。还有几张在ktv五光十色的光线里,几人对着镜头搞怪的照片。 这些照片中,当然有陈咿的身影。 陈咿好像瘦了很多,眼睛更大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脸颊上泛着火锅热气蒸出来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许清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莫名觉得很孤独,很孤独。 曾几何时,这些合照里应该也有一个他的影子。 他突然想到了去年的时候,陈咿曾经送给他一个礼物,那时候正是他家庭变故的时候,他收到之后却没有打开,但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他想了想,翻出了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纸拆开,露出了里面的盒子。 他打开了盒盖。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里面是一个复刻的辽金时代的双鱼玉逍遥。玉质温润,微微透光,两条鱼首尾相连,鳞片和鳍的纹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 虽然双鱼是佛家八宝之一,代表佛之双眼,但化为世俗含义的双鱼,可以送给所爱之人作信物,代表余(鱼)生(身)之爱。 许清嶙看着这个双鱼玉逍遥,想到陈咿送他时那种满眼期待,又略带羞涩的样子,蓦然就鼻酸了。 他把那双鱼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抓住某些快要消失的东西。 而这时,他又突然想起,在陈咿过生日的时候,他曾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 她说,她要把所有的胶片全部拍满之后洗出来,等到跨年的时候送给他当新年礼物。 如今,约定之期已至。 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她,有没有把胶片用完? 元旦假期是陈咿这半年以来,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时间,也是艺考来临之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她上高三之后就去机构学习了,没有再回过学校,和朋友们也很少见面。 机构的生活是另一种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是满满一天的课程和训练,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还要写故事、拉片子,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 这次聚会大家都很想念彼此,所以吃喝都很尽兴,他们玩得很开心,拍了很多很多照片,还特意让服务员帮忙拍了一张大合照,所有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许清嶙离开之后,陈咿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跨年夜玩了整个通宵,大家最后找了酒店开房睡,次日下午睡到快四点,大家才纷纷起床回家。 坐在地铁上,陈咿刷着手机,看到大家都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还有其他社交平台上。 这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许清嶙一定会看见吧。 在格外热闹的日子里,她总是会更加想他。 而提起照片,陈咿就会想到,许清嶙曾经送给她一个胶片相机,她同他约定,等胶片全部拍满了之后,就洗出来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他。 那个约定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新年可以一起过。 现在他走了,这些话就显得如此可笑。 一想起这件事情她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把相机砸了,连碰都不想碰,就这样把它封存在抽屉里了。 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推送。 陈咿看了一眼,呼吸慢了又慢——是凌秋波新发的ins,用英语配文:此刻,我们在一起庆祝新年! 陈咿点开图片,放大了看,是几张跨年的照片,有餐桌上的菜,有她和廖冰心的合影,有一张是许清嶙正在认真吃饭的样子。 算一算时差,此刻的旧金山刚刚跨过零点不久,这张照片真的是最新最新的许清嶙了。 陈咿自嘲地想,要不是凌秋波,她想看都看不到呢。 事实上,这不是凌秋波第一次发有关于许清嶙的ins了。 从她出国到现在,隔三差五就会发一些和许清嶙有关的动态,那些照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我就在他身边”的宣告。 而这一次跨年夜,他们又一起聚餐了,那些画面那么日常,那么自然,好像她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 陈咿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 这个元旦假期,很快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而没过几天,身边出了一件大事—— 李未孤和校外社会上的一群人发生了矛盾,闹到了学校里去。就在这个时候,江雾和李未孤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矛盾,第二天李未孤没来上学,没过几天,李未孤就退学了,同时离开了江雾家,孤身出去闯荡。 从此杳无音信。 得知此事之后,身边所有的朋友几乎都在对江雾说:“这下你可开心了吧,你这么讨厌他。” 而某一天深夜,陈咿接到了江雾的电话。 她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江雾就只是哭,从压抑的哭,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断断续续,哭得不能自持。 陈咿听着江雾的哭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她知道,这个眼泪是为了李未孤流的。 于是连她也不免泪目了。 或许青春并不是轰然散场的,而是赶路的途中,一个又一个人在分岔路口做出不同的决定,于是悄悄走远。 当你终于发现身边这个人有多么重要的时候,曾经的同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不在身边了。 …… 陈咿艺考的时间很快到了。 艺考的准备是漫长而艰辛的,从高三上学期开始,她就进入了全封闭的集训状态。她经常忙碌到凌晨一两点,要写的东西太多,要背的东西也太多,中外电影史的重点要背,导演风格要背,经典影片的梗概要背,各个流派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要背。 她的小卡片越做越多,一沓一沓地装在包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下来就会垮掉。 艺考来临的那段时间,北京的特别冷,干冷的那种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考试那天,她起了个大早,裹上一件白色羽绒服,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她对着镜子端详很久,确认自己精神面貌极佳,才冲自己弯了弯嘴角:“陈导,加油。” 中央戏剧学院的初试考完,北京电影学院的初试接着来,接着是初试、复试、面试,每一场都是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消耗。 考完最后一场面试的时候,她深吸了几口冬天的冷空气,冲进附近的一家老北京涮肉店,拿出了能吃下一头牛的气势,点了七八盘肉!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埋头吃得飞快,烫到嘴巴也不停,筷子上夹着肉片往麻酱碟里一滚就塞进嘴里。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隔着几桌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面前一杯奶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贪婪。 许清嶙回国了。 这件事谁也没让知道。 他查了她的考试日程,掐着时间飞回来,就为了在她艺考的时候能远远看她一眼,陪她一程。 每一场考试,他都等在考场外面,看她裹着羽绒服走进去,看她揉着眼睛走出来,他隔着一条马路,或者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知道她很辛苦。 她一定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定熬过很多夜,吃过很多苦。 尽管他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好,是个能够独当一面,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姑娘,可那不代表她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依靠。 所以他来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有人关心着她、爱着她、陪着她。 而这一切,她不必知道。 陈咿吃饱喝足,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玩了一会儿手机。 许清嶙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骨头里。 她歇够了才结账出门。 他立刻裹紧外套,带好鸭舌帽,低着头跟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她穿过小巷,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下来,她又抬手拉上去,她走过十字路口,走进她入住的酒店,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许清嶙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等着她,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攥了攥手指,指尖冰凉。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看见酒店侧门那边有一个身影很像她,由于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他想走近一点确认,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恰好一辆转弯的骑手卡着黄灯窜出来,车速不慢,他余光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带出去半米,肩膀重重磕在路沿石上,帽子掉了,头被撞了一下,眼前发黑,耳鸣嗡鸣。同时膝盖也蹭过粗粝的地面,瞬间刮破了一道长口子,血沫子混着尘土渗出来。 周围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喊着“快打120”,撞人的骑手慌慌张张走过来,眼睛瞪大,指着他的额头问:“你怎么样?能听见吗?我送你去医院……” 许清嶙这才感到额头上一股热流往下淌,他抬手一摸,满手都是猩红。 许清嶙耳朵里嗡嗡响,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一样,不真实。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膝盖疼得像要碎掉。 陈咿听见外面的动静,侧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聚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在地上,她皱了皱眉,便收回目光,拎着行李箱站到路边等车。 许清嶙躺在地上,隔着一整条马路和密密麻麻的人群,恰好看到陈咿拎着箱子往路边来的样子。 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把头低下去,把脸挡住,怕被她发现。 还好,她来到路边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低头打字的脸,表情平淡,无知无觉,他松了口气,闭上了眼。 路人还在劝他:“走,我送你去医院,你伤得不轻啊。” “不用,谢谢。”他哑着嗓子开口。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路灯杆才站稳,围观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他像是听不到这沸议,拖着一条腿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旁边卖肉饼的小店,把自己藏起来。 他到玻璃墙那侧坐下。 额头的血还在流,但并不多,比起来膝盖更严重,他用纸巾简单擦了一把,定定地望着马路对面。 陈咿还站在路边,不一会儿,两女一男从酒店里出来,朝她走过去。 那男生是个生面孔,又高又帅,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笑起来眉眼舒展,他走到陈咿旁边,弯腰帮她拎行李箱,嘴里说着什么,陈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男生顺势站到她身边,离得很近,低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陈咿没躲,还是笑着,两个女生在旁边起哄,气氛轻松又热闹。 许清嶙就这样看着他们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十分养眼,最后车到了,男生帮陈咿把行李拿上车,几人一起离开。 许清嶙在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摸出手机,叫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他在飞回美国的飞机上发起了高烧,空姐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闭着眼摇了摇头。 窗外的云层厚重得像棉絮,他蜷在座位里,喃喃如梦呓,不停地喊她得名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她低头冲别人笑的那一幕。 下飞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陈咿的社交平台。 每当他想念陈咿想念到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时候,就会把她各个社交平台,全部看上一遍,然后默默地关掉手机。 他其实有默默点开过每一个给陈咿留评或者点赞的账号,寻找这些人和陈咿之间的交集,然后再把自己的访客记录删掉。 这次,他登上微博之后,就把陈咿所有的男性互关都看了一遍,然后再某个账号里,看到了酒店门口出现的那男生。 原来他是和陈咿一个机构的同学,曾发过和陈咿的合照,不止一次。 他看到那些合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照片里她和别的男生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画面那么亲热自然,没有了他的生活依然热气腾腾。 可过了几秒,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陈咿或许误会过许清嶙,但是许清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陈咿一丝一毫。 他太了解她了,这人,她看不上。 这人,也压根比不过他。 他一点都不生气,也一点都不吃醋。 他只是有些难过地想,她现在不会接纳别人,以后呢? 他离开不就是因为不想阻止她奔向幸福的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的幸福终于可以轮到别人来给,他的心,该如何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艺考过后, 陈咿很快就进入了紧张的复习期。 她回到学校,重新坐到教室里,面前堆满了做不完的试卷和翻不完的课本, 每一门课程都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捡回来。 在昏天黑地的复习中, 成人礼仪式很快到了。 陈咿为此拍摄了一个成人礼相关的毕业vlog。 画面里,有同学展示校服后头被人用中性笔戳了好多黑色点点, 有人展示夹在书页里的印花标本,还有个男生趁同桌不注意, 突然亲了他同桌的脸颊一下,然后被对方嫌弃地推开。 她问了很多人, 高中三年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答案总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在课间操的时候,借着转体运动偷偷看向喜欢的人;有人说是远足的时候,大家一起放声高歌;还有住校的同学, 说最难忘的是冬天熄灯后,和舍友裹着毯子在楼道学习,嘴唇都冻紫了。 问到高中三年最恐惧的事情是什么? 有人说,最怕考试蒙对了题, 结果上课被老师要求讲给大家听;有人说, 最怕一转头就看到班主任在后门正往教室里面看。还有人说,最怕偷玩手机却突然停电,手机屏幕会非常尴尬地亮着。 或许有人觉得这些碎片,就像青春的注脚。 可陈咿却觉得,这视频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青春的诅咒。 成人礼的仪式上, 每个女生都化了妆,穿上了平时根本不会穿的裙子,男生们也都西装革履, 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江雾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旗袍,开叉恰到好处,把她的身材衬托得玲珑有致;穆席席是一件雾霾蓝的拖地长裙,十分甜美。 陈咿则穿了一条粉色的抹胸礼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头发微卷散在腰际,整个人温柔又明亮。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家一起拍照片,吃蛋糕,互相庆祝,他们笑着、闹着、尖叫着,好像这三年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在这时候释放出来。 明明李未孤的位置是空的,许清嶙的位置也是空的,但没有人提起他们,没有人让那些名字破坏此刻的气氛。 假装没事,或许就是长大的标志吧。 高考眨眼之间便如约而至,和大多数人的高考都没说什么不同。值得期待的是结束之后的毕业旅行。 威(5)小队加上陈祾安、边沐然,还有穆席席的一个女性好友,一行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目的地定在云南。 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的时候已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大片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浓烈又浪漫。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是高原地区特有的清冽干爽的空气,他们在丽江古城住下,订了一家青瓦白墙的小院子,放好行李之后就在古城里逛,晚上在酒吧里喝得不醉不归。 他们走过很多景点,比如丽江古城,比如束河古镇,再比如让所有人都很难忘的玉龙雪山,拍下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玩到第四天,他们去到大理,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住下,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烧烤,喝酒,打扑克,听音乐,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的陈咿已经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那么强烈地想念着许清嶙了。 她以为她的生活重新流动起来了。 直到这晚。 她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瓶啤酒灌下去脸颊就泛了红,眼神也开始发飘,大家还在旁边咋咋呼呼地玩牌,她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ins,忽然就停住了。 凌秋波发了新的动态。 照片里是两张背影,一男一女并肩坐在草坪上,男人的背影清瘦颀长,身侧的女士穿着素雅低调,一看就是许清嶙和他妈妈。 而凌秋波虽然没出镜,可她的手,在二人的身影中间比了个爱心。 配文很简单:愿越来越好。 陈咿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下意识地想,或许是凌秋波和许清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凭什么啊…… 陈咿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皮很沉。 旁边的陈祾安一直在关注她,看她路都走不稳了,就问:“你要去哪?”他起了身,手臂伸出去试图搀扶她,担忧地问,“你喝多了吧,有没有事?” “我没事,就是下楼上个厕所。”她丢下一句话,踩着拖鞋就往楼下去了。 陈祾安犹豫了两秒,没有跟上去。 可她是骗他的,下了楼,转身就离开了小院,到洱海边去了。 洱海边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很舒服,她沿着湖边坐下,靠在一棵从水里长出来的树上。 她蹲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熟练地输入那个被她删了的微信号。 嶙不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一咬牙,点了添加申请。 她蹲在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发送之后她就后悔了,突然想到有时差,她这边晚上十点,他那边应该才早晨六点钟吧,不会那么快通过的。 她本想直接打电话给他,可是下一秒,屏幕跳出来他的朋友圈,他居然通过了。 她愣住了。 心脏猛地蹦了一下,又酸又胀。 酒劲上头,委屈和愤怒从嗓子眼涌上来,她不管不顾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可说出的话却颇有一些阴阳怪气:“许清嶙,我以为你不在了呢,原来您还在世呀……” “所以你是故意这么狠心的吗?你是故意不理我的,你已经变心了……嗝你和那个什么秋波,在一起很开心是吗?”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明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我们约好的,你为什么要违背约定?” “你是宇宙无敌天字第一号大骗子……” 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去,她越说越哽咽,鼻音浓得化不开,却还是带着那股子执拗的劲儿。说到后面,她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酒醉后软绵绵的蛮横:“你快点说,你想不想我?” 顿了两秒,她又说,像是在替他说:“你一定很想我,对不对?” 语音一条一条发过去,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里丢,但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回。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那个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的头像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绿色的语音条排了长长一列,好刺眼。 她不信邪,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响了几声,通了。 那一瞬间她攥紧了手机,心脏快要撞破胸膛。 可是紧接着,她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平静地说:“陈咿,我是凌秋波,许清嶙现在很忙……” 后半句话陈咿没有听,她猛地把手机挂断——当一个女孩满怀期待地打电话给喜欢的男生,却被另一个女生接听,这感觉太屈辱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手机从耳边慢慢滑下来,屏幕还亮着,她觉得自己被这亮光剖开了的心脏。 她忿忿地咬牙,抬手用力一甩,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沉进了洱海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背后远处露台上的笑声隐约传过来,朋友们还在吃烧烤,打扑克,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蹲在这里,把新买的iphone pro max和一颗乱七八糟的心,一起丢进了湖底。 她蹲在湖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闷闷地说:“许清嶙,你就是个混蛋。” 风和水流声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同一时间—— 许清嶙刚给廖冰心送完温水和药片,这会儿拿着空玻璃杯到厨房冲洗。 路过餐桌,瞥了眼正喝咖啡的凌秋波,余光忽然注意到原本放在她对面的手机被挪了位置。 许清嶙的目光一沉:“你动我手机了?” 凌秋波被他这语气刺得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尽量显得自然:“我看你有人加你,我怕有什么急事……” 许清嶙没等她说完,两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微信最上方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倒背如流的名字——陈咿至今。 一通已接通的语音通话记录,时长六秒。 上面是一排又一排语音条,全是她发过来的。 他瞳孔骤缩,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质问道:“谁让你动我手机的?!”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沉,尾音压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闷雷。 凌秋波被他盯得后背发凉,面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说:“喂,是你突然想起要给阿姨送药,没有息屏,我看有人加了你,偏偏那个人又是陈咿,我怕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你们俩的关系……” 她说到这儿堪堪停住,顿了顿,才继续,“我就替你接了。” 这番话凌秋波没有说谎。 她或许卑劣,但也不至于如此拙劣。 她叹了声气,继续为自己申辩:“我看她发了这么多语音,以为有什么大事,就接听了电话,但她发的语音我没听,不信你自己看。” 屏幕上地语音条前有个红点,确实没被播放。 可许清嶙还是觉得有蚂蚁在他心上啃噬——她这么骄傲倔强的人,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他了,她给他发了那么多话,可她打过来的时候,接电话的却是别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寒意。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声音冷如冰冻:“凌秋波,我不管你什么原因,如果再有下次就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 凌秋波脸上的笑彻底塌了,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换上几分挑衅的神情:“你说了不算,我是来找阿姨的,不是来找你的,阿姨喜欢我,我想来就来。” “你看我说得算不算!”许清嶙厉声一斥。 由于声音太过尖锐,凌秋波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凛。 他指着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胸口起伏了几下,吼道:“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不要让我做出一些无礼的举动,让你难堪!” 凌秋波双眼通红,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行,你就这么在乎她,这么讨厌我。行……行……” 她泪眼婆娑,直直地望着他,同时连连向后退,然后突然转身,跑到沙发旁,拿了自己的包包便夺门而出。 凌秋波走后好久,许清嶙才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 他看到陈咿发来那些语音条还整整齐齐地躺着,每一条都短,短的七八秒,长的也不过二十来秒。 他走回卧室,拇指悬在最上面那条上面,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下去。 胸腔里那股火还没散,烧得他喉头发紧,可陈咿的这些话,又憋得他眼眶发酸。 她的声音明显是喝醉的状态,糯糯的,带着鼻音又软软的,想凶也凶不起来,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似都这么狠,可是又这么的可爱,又可怜。 他一边听着这些语音,一边就在想,她现在会不会就蹲在哪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泪眼汪汪,委屈巴巴。 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扑哧一声又飙出了眼泪,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 是廖冰心焦急地在问:“秋波呢?怎么走了?她不是说等会陪我去医院吗?” 许清嶙赶紧收拾好情绪,推开门,去安抚廖冰心的情绪。 之所以会用到安抚二字,实在是因为最近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态崩塌、非常重大的事情——廖冰心患上了乳腺癌。 当陈咿坐在教室奋笔疾书的时候,当她在高考的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当她和朋友们在云南的山水之间穿梭的时候…… 许清嶙正一次次地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他去查资料,去找专家,去联系最好的医生,去处理保险、预约、治疗方案的所有琐碎事务。 作为男子汉,许清嶙不仅要给他的妈妈安排好一切,更要给她撑住这口气。 这一天又是要去医院的日子。 他陪廖冰心在医院待了大半天,随后他离开医院,要去拜访一位专家。 可他没想到,正当他好好走着路时,一个流浪汉冲出来抢走了他的香奈儿斜挎包。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像疯了一样追上去,在陌生的街道上狂奔,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道歉。 但那人跑得太快了,转弯又转弯,他追了几条街之后完全跟丢了。 许清嶙站在十字路口,喘着粗气,太阳很晒,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涩涩的,他使劲揉了一下。 他报了警,说了包的特征和丢失的地点,然后就开始沿着流浪汉逃跑的路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他走得很快,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或许是上天不忍,在找了二十分钟后,他看到自己包上的拍立得,被扔在了一个街角。 它躺在那里,和一个被踩扁了的烟盒躺在一起。 透明的卡片套沾了灰,边角有些磨损了,但照片完好无损。 偷包的人觉得香奈儿值钱,可对于许清嶙来说,这张拍立得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慢慢走了过去,在街角蹲了下来,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把那张拍立得捡了起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廖冰心出事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流下的第一滴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廖冰心的病情一直是许清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尽管家中有钱也有资源, 廖冰心能接触到最好的药物和医疗团队,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很多的秘书和助理,从生活到工作上都能够帮她分担, 但许清嶙还是尽可能事必躬亲地照顾她。 廖冰心却总是有放不下的焦虑, 病人心里有压力的时候,是不可能好好治疗的——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司。 海外市场可以说是她一手开拓出来的, 她带着团队倒时差、跑客户、签合同、盯项目,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谈判桌上,她担心自己如果真的倒下, 公司就会垮掉,更担心公司会重新落入许东勋手里。 于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同许清嶙进行了一段语重心长的对话。 廖冰心靠在病床上, 叹气道:“嶙嶙,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但是妈妈想自私一次, 希望你可以接手公司。”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叶子的树上:“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你从小到大一直在做妈妈的好儿子,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这一次让你牺牲掉自己的理想来迁就我,我也很抱歉……”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期望,还有生命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开口的卑微。 “但是嶙嶙, 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不是死亡,也不是治疗有多痛苦,而是每次上手术台之前,我都会想,万一我要是醒不过来了,我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该怎么办?我辛苦打拼了一辈子的江山,没有人接手,我真的会不甘心。” 廖冰心伸出手,握住了许清嶙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插着滞留针,她用力地握了一下许清嶙的手,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假如最后落入了你爸爸手里,我会更不甘心。” 许清嶙从来没有见过廖冰心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女人,面对任何困难都没有低过头。现在,看她这样,他心里并不好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廖冰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让她说完。 “嶙嶙,我只能拜托你了,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接手公司?以后我好起来了,你还是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我没有好起来,你就帮我看住公司,可以吗?” 说到这,廖冰心又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当然,这并不代表你不可以继续你的爱好,你还是可以用其他的时间来继续你热爱的事情。” 许清嶙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廖冰心握着他的那只手上,落在她手背上的针眼上,落在她瘦削的指节上。 事实上,廖冰心说得这些,他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 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把所有的可能性和未来的路都铺开来铺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抬起眼睛,看向廖冰心,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好。”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廖冰心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笑着流着泪看着许清嶙,使劲地点了点头。 后来,许清嶙步入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学习金融和管理专业。 沃顿商学院是世界顶尖的商学院,课程极其繁重,课业压力很大,他学的东西和他喜欢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那些财务报表、资产估值、风险管理,每一个概念他都能理解,但它们没法像青铜器上的铭文,以及古画上的笔触那样,让他的心轻轻地颤一下。 但他还是学得很好。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很好。 不仅成绩名列前茅,连公司都上手很快,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学四年,廖冰心积极治疗,许清嶙就积极地承担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每天的生活被切成了好几块——上课、作业、小组讨论、视频会议、越洋电话、邮件回复。 廖冰心的治疗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第一轮化疗的时候她的反应特别大,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第二轮、第三轮化疗的时候,她的身体慢慢有了一些适应,副作用减轻了一些,但头发彻底掉光了,放疗的那段时间她很疲惫,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但还是坚持每天下床在走廊里走一圈。 许清嶙陪着她走过了每一个阶段。 廖冰心的病情最终得到了完美的控制,最后一次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肿瘤没有复发迹象,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 经历过一场大病之后,廖冰心的性格改变了很多。 她看得出,许清嶙这么久以来一直都不开心,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心结,除了要顶住公司的压力之外,还在他不离身的那张拍立得上。 她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找个机会和许清嶙好好聊一聊。 直到许清嶙大学毕业的半年之后,那天也是她痊愈重返公司两个月整的日子,春节刚过,他忽然很郑重地来到她的办公室,递上了自己的辞呈。 廖冰心安静了几秒,目光从信封上抬起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柔,声音也是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情:“你是打算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还是想要去追求那个女孩?” 许清嶙站在她面前,头发比大学的时候短了一些,理得很清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他看着她,目光笃定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妈,我和你一起来美国,放弃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之后我又放弃自己的理想,接手公司,承托住你一辈子的心血,这些我都不后悔,因为你是我妈,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挺你,谁挺你?” 廖冰心的眼眶微微红了。 许清嶙继续说下去:“抗癌这几年您的心态变化很多,我也是。我想,人生苦短,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没有理由不尽兴而活。这一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奔向她的脚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廖冰心听完之后深深地笑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感情这回事不能只凭经验和经历,有时候需要的就仅仅是一腔真心而已。嶙嶙,六年前我对你说的所有话都不后悔,但是这六年时光也检验了你的真心和能力,我相信你能给那个女孩美好的未来,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许清嶙看着廖冰心,深深地对她说:“谢谢妈。” 廖冰心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才应该谢谢你。” 从办公室离开之后,许清嶙便开始交接工作。 终于,在3月20日,春分这一天,许清嶙的双脚踏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是春天,六年后他回来了,还是春天。 又是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太阳暖暖地照着,天蓝蓝的,一切都生机勃勃。 他的面前是归途,希望路的尽头有他一直在等的人。 其实这几年在廖冰心的公司担任重要职务的时候,许清嶙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组织了很多次关于中国文物海外流散现状的讲座和讨论,利用假期拜访了很多位文物保护和文物追索领域的专家。 他积极奔走,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建立了一个海外文物回国的组织。他在美国的华人圈子里结识了很多志趣相投的人,有在大都会博物馆工作的研究员,有做艺术品拍卖的商人,有学法律专攻文物追索的律师。 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他送给自己一份特殊的礼物——在国内建立了自己的私人博物馆。 从选址、建筑改造、展陈设计到资金来源、运营模式、团队组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推敲过的,他为此曾数次红眼航班极限回国,跑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了一栋上世纪五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外墙,挑高很高,内部空间开阔,改造成博物馆的硬件条件很好。 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做这个项目,从建筑改造到展柜定制到文物征集,每一步他都亲自盯着,连展厅里灯光的色温他都反复调了好几轮。 博物馆在开业的时候规模不算大,藏品只有一百多件,大部分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征集来的流散文物的复刻品和少量真品,但胜在展陈用心,主题鲜明,很快就在圈子里有了一些名声。 而博物馆现在正在进行一个更重要的项目——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推动文物回国,找了一个团队拍摄文物回国相关的短剧,这个项目既是对博物馆的推广,也是对文物保护的重要宣传。 他在美国的时候,就打了无数个越洋电话和视频来敲定这个项目,从剧本方向到拍摄风格到演员选择到预算分配,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沟通确认,投入非常之大。 所以在回国之后,许清嶙没有先回家,而是安排公司接他前往拍摄地。 路上,许清嶙和从前许多次一样,很自然地点开了陈咿的微博。 高考之后,陈咿成功地被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系录取。 在大学的时候,陈咿就自主运营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正好赶上短视频爆发的风口,她拍的东西不是那种跟风的、快餐式的内容,她的内容总是反复打磨,镜头语言干净又舒服,剪辑节奏流畅,文案也写得细腻动人。 加上她学历高、成绩好、长得又漂亮,专业又过硬,很快就在网络上火了起来。 毕业的时候,全平台的粉丝加起来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许清嶙点进她最新的一条微博,是一个她自导自演的关于初恋的短片。 热评第一,有人问:“姐姐本人完全初恋脸呀,有没有男朋友呀?” 下面居然有人回了一张陈祾安和陈咿的合照,说:“导演是我学妹,以前在我们高中就有cp啦,两人超级登对。”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好几百条的回复,一群人说“好般配”“好甜”“kswl”……满屏幕都是嗑生嗑死的热烈言论。 许清嶙看着那条评论和那些回复,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机,眼底一阵阵发黑,心里涌上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意。 他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几秒,暗自咬牙,嗤了一声:“就他?” 前面司机以为他有事吩咐,问道:“许总,您说什么?” 他语噎了一瞬,说:“没什么。” 他气得退出了微博,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又点开了抖音。 点开抖音之后,下意识还是去看陈咿的账号,这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即便脑子不往这处想,手也会不自觉地自己点开。 陈咿本身就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从事这样的职业,身边不乏接触许多美女帅哥。加上中戏的颜霸本身就多,她和同学合拍共创视频是家常便饭的事,他才两天没看,她就已经新发了三条合创视频了。 第一条是和她拍的那个初恋短剧的女一号一起拍的,两个女生对着镜头搞怪;第二条和第三条,则是是和男一号和男二号共创的,男一号高高瘦瘦的,留着卷发,很有日系花美男氛围,男二号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偏硬朗的运动型,阳光又开朗。 尽管知道是工作合作,可许清嶙看着那两个男生,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年,他的心态变了又变。 最开始,他笃定陈咿不会变心,更觉得她身边出现的男生没有一个比得过他,可是看着她账号走红,身边的异性变多,而这些男生又一个比一个优秀亮眼,那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就慢慢滋生出来了。 他的醋意、危机感、不安感,连同他日益增长的想念一样疯长。 这也是他再也忍不住,必须要回国的原因。 他想让她知道,他试过了,才发现无法接受她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他。 他想让她亲眼看看,他看向她的眼神从来都没变过。 他更想亲口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要他? …… 很快就到目的地。 三月的南望市,阳光明媚却不灼热,城市公园里的樱花恰逢花期,整条大道的樱花争相盛开,从公园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湖岸边,花枝低垂,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着,铺满了整条路面,像一场春日之雪。 公园里面有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的拍摄场地,遮光布架在几根金属杆上,摄像机、灯光、轨道、监视器散落在各个位置,二多号工作人员在场地里来来去去地忙碌着。 导演陈咿正在一点点协调细节。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拉夫劳伦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轮廓比高中时候明媚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流畅利落了,眉眼之间有一种经过历练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笃定。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镜头运动的轨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周围的人都在听她说话。 别看陈咿现在这么认真,最初这个项目她是不想接的。 项目资料发给她的时候,她以为是那种商业气息很重的合作,就搁置在一旁,连看都没有空。后来坐飞机,她闲得无聊,才看完了企划书,看到项目的核心是推动海外文物回国,用短剧的形式,讲述流失文物背后的故事和它们回归的艰辛历程。 下了飞机之后,她就给合作方回复,决定接下这个项目。 现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里了。 她拉着饰演男一号的演员,一起走到摄影师身边,笑意盈盈地讲解如何拍摄待会的镜头,手里拿着一个卷成了筒的剧本,时不时用那个纸筒敲一下自己的手心。 摄影师正找角度,镜头从低处往上抬,调整取景框里的人物构图和背景的樱花层次,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取景框里形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这时,突然发生一个小小的意外—— 有个人影闯入了取景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低领毛衣,颈部的线条显得干净又修长,他的裤子是黑色的,面料垂顺,裤线笔直,包裹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德比鞋,在花瓣铺满的地面上踩出沉稳的脚步声。 几年过去了,他的脸比以前更立体,下颌的线条更加利落分明,眉眼之间的少年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磨砺的沉稳。 但他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眉弓高挺,睫毛浓长,他的目光清冷而深邃,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不肯轻易流露出来。 取景框里,周围所有的工作人员和道具全部虚化了,花树也变得模糊,只有他是清晰立体的。 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来,卷起满地的落花,樱花瓣在他身边打着旋纷飞,而他就这么站在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望着镜头,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 陈咿手里摊开的剧本上写着一句话—— 当樱花落进少女眼底,是否有人奔跑着来赴青春的约?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风吹樱花落。 陈咿站在那里, 手里还握着剧本,纸筒的边缘被她捏得变形了。 已经多少年了,她久违地感受到心跳骤停的感觉, 周遭的声音全部退潮一样地退了下去。 陈咿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樱花雨里,他变了很多,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看着她的时候, 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光。 许清嶙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咿脸上,眼前这个被全剧组围着指挥调度的人, 就是他记忆里那个在学校后台跑来跑去的女孩子。 她变成了他想象中会变成的样子,甚至比他期待的还要好。 他在她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带着笑, 郑重而明朗地说了一句他练习了很多遍的话:“你好,陈咿导演,我是许清嶙。” 我回来了。 这一次,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的声音和六年前相比低沉了一些, 带了一点成年男人的醇厚和磁性。 陈咿觉得耳朵有点发痒。 这时候, 博物馆的策展部主任走了过来,走到许清嶙面前,礼貌地同他握了握手,问了声好,又向陈咿介绍道:“陈导,这是我们博物馆的创始人, 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许总。” 陈咿的心里地震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大脑飞速地转着—— 博物馆的创始人? 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所以, 企划书是他把关的,项目是他牵线的,款项全都从他这处调度? 她的手指在剧本上又紧了一分,但她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看着许清嶙说:“您好。” 仅仅两个字。 语气不冷不热,是对初次见面的合作方说的标准开场白。 她不打算再说别的,转身想要继续和摄影师沟通,就在这时—— “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爱不说满到自己快淹没……” 一阵铃声响了起来。 是陈咿的助理小鱼手机的铃声。 像是专门挑了这个时刻响起来的一样,歌词未免太应景。 许清嶙的目光一僵。 他的嘴角还是保持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的光微微凝固了一瞬,屏住呼吸看向陈咿,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试探和期待。 陈咿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许清嶙。 她表情很淡,视线相碰的那一瞬间,好像一根火柴和许清嶙的眼睛一擦而过,亮起了除他们两个以外,无人知晓的火星。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看过他一样。 小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亮了亮,对陈咿说:“导儿,后勤部长来电话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难不成又要给我们订奶茶呀?” 陈咿笑了一笑,声音也松了下来,带着熟稔:“估计是打我电话没打通,你去给他说吧。” 小鱼应了一声“好嘞”,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接听了。 陈咿很自然地继续和摄影师沟通,身体微微侧着,指着屏幕上某个画面,对摄影师些什么,摄影师连连点头,记在了工作本上,又转向男主演,说了机位和走位的安排。 许清嶙就在旁边一直站着,看着她忙。 他的位置不近不远,既不会打扰到剧组工作,又能把陈咿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鱼很快接完电话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我果然有先见之明,真是咱们后勤部长来电话了,他说一会儿买奶茶过来。” 话落,忽然有人吆喝了一声:“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啊,许总请大家喝星巴克,吃肯德基!” 那人嗓门大得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哇!谢谢老板!” 陈咿和小鱼都把目光投向了许清嶙。 许清嶙非常淡定,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是我第一次探班,想说买点东西犒劳一下大家,在来的路上点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陈咿脸上掠过,又很快移开了,落在了旁边欢呼的人群身上。 小鱼忙说:“老板大手笔,谢谢老板!” 她的语气轻快,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说:“我得赶紧给部长打个电话,别让他破费了。” 陈咿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许清嶙。 她的表情里没有感激,没有惊喜,也没有抗拒,只是看向他而已。 许清嶙就回望过去。 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视线最后由陈咿先移开。 她垂下眼睛,睫毛敛了一下,重新抬起来,环视了一圈正在欢天喜地领东西的众人,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又干脆:“大家领完东西之后各就各位啊,不要耽误太长时间,光不好找,我们速战速决。” “好嘞!”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从周围响起来。 大家领了咖啡和汉堡,兴高采烈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灯光师在调整支架,录音师在检查音频线,道具组在清点要用到的物件,没有人松懈下来。 现场完全在陈咿的掌控之中。 她站在监视器旁边,面前是一排屏幕,显示着不同机位的实时画面。 她一会儿盯着主机的画面看构图,一会儿侧过头和副导演低声交换意见,一会儿拿着对讲机传达她的调度,拍摄之后更是全然投入。 陈咿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是现场最年轻的人之一,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认真地听她说话,执行她的指令。 没有人因为她的年龄而轻视她,没有人因为她的性别而质疑她。 陈咿忙的时候,许清嶙也没有走,他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移动。 他想起很多个瞬间,比如以前上晚自习的时候陈咿做题的样子,想起了运动会为了女神花车巡游,她在舞蹈房里努力练舞蹈的样子。 她在上学的时候就非常的有能力,也非常努力,那种不断提升自己、砥砺前行的心态一直延续至今。 六年前的她,就已经散发出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场,如今更甚。 他又想起元旦艺术节,她第一次当导演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包揽了编剧、导演、服装、化妆、道具等等所有的工作,她跑前跑后地协调,嗓子都喊哑了还是不肯停下来喝口水。 她那时候的样子和现在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专注,笃定,全身心投入。 只是那时候的排练场很小,现在的片场很大,但她站在中心的姿态是一样的。 她并不知道,那个时候起,他就把默默欣赏她当成了一个乐趣。 他喜欢看她全力以赴做一件事情的样子,喜欢看她皱起眉头想问题时的认真,喜欢看她解决问题之后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小小的弧度。 他对她的感觉绝非只有心动,还有一种仰慕在。 与其说他是爱她的,不如说他是爱慕她的。 一个人如果拥有无论在哪里都能让自己闪闪发光的能力,那么无论是男是女,都很有魅力,不是吗? 许清嶙在旁边默默地看了陈咿好久好久 其他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还以为这不过是领导对项目核心人物的一种考察。 陈咿的眼皮一直在跳。 她能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视线,那道视线不重,但存在感太强了。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就会撞上他的目光。 所以她始终没有回头看。 她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看着演员走位、对词、做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掌控之内,唯独她自己身后那个位置,不在她的想象之中。 陈咿的拍摄一直到晚上才结束。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樱花树照得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花瓣在光柱里飞舞。 最后一场戏,是男女主演在樱花树下的离别戏,她在监视器喊了好几次“卡”,男演员实在是不在状态,演不出剧本里想要的感觉,最后只好先收工。 “辛苦了,大家。”陈咿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下来之后的淡淡疲惫,“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大家应了一声,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器材。 轨道被一节一节地拆开,灯架被收起来放进器材箱里,道具组在清点物品……现场一片忙碌又松快的氛围。 陈咿在和小鱼交待明天的通告细节。 “嘀——”身后有车鸣声响了起来。 陈咿和小鱼同时回头。 小鱼了然一笑:“哦~我们的后勤部长把车都给你开过来了,也太贴心了吧!” 那是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吉普车,车灯亮着,把前面一小块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车在陈咿旁边停下,开车的人走了下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周围人听到后,都朝这边看过来。 小鱼口口声声的“后勤部长”,正是陈祾安。 这个外号的由来,是因为陈祾安隔三差五地往剧组投喂吃的,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炸鸡,有时候是热腾腾的关东煮。大家起先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就开始主动在群里喊“部长,今天有没有下午茶”,陈祾安也不生气,每次都笑眯眯地回一句“想喝什么,我请”。 他这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拉夫劳伦针织衫,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裤子是白色的,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彪马。 这一身和陈咿今天的打扮很搭。 他比高中时候硬朗了一些,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之间带着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气质就像春天里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湖水,轻柔和缓。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路上买了什么吃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开始调侃起来。 某个场务小伙子大声说:“大骑士又来接公主回家啦?” 众人哄笑起来。 另一个正在收线缆的灯光师接话:“部长今天给咱导儿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祾安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穿过正在忙碌收工的众人,准确地落在了陈咿身上。他 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烤冷面而已。” “哎呀,部长也太贴心了吧。”有人拖长了调子起哄,“什么‘而已’,明明就很贴心!” “我羡慕了。”录音师一边拆话筒架一边头也不抬地感慨,“什么时候也有人记得我爱吃哪家路边摊啊。” 一群人又是笑又是闹的,氛围热络得像一场小型庆功宴。 陈咿在听这些调侃的时候,就只是笑,偶尔摇一下头,带着一种“你们真是够了”的无奈,之前她不是没有解释过,后来发现越解释越黑,反而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也就作罢了。 她朝那群正在哄笑的人说了一句:“好了,你们不要再八卦了,好不好?” 陈祾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你让他们说呗,反正我爱听。” 他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旁边的起哄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哦哟——” “听听听,部长都发话了!” “这波狗粮我吃了!” 几个人互相挤眉弄眼。 “导儿。”小鱼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一只手指了指陈咿身后的方向,“许总过来了。” 陈咿微微愣了愣,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底快速划过。 许清嶙在助理和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陈祾安转头看过去。 那瞬间,他的脸色一变,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他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被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袋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嘴角那抹笑意顿时就僵了一下,眉心出现了一道极浅的竖纹,嘴唇抿了抿,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 许清嶙也看到了陈祾安,他不仅看到了他,更连刚才工作人员的起哄都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和陈祾安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冷了几度,翻涌着一些什么。 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了好一会儿。 许清嶙的目光更凌厉,更尖锐。陈祾安的眼神里则有一点点的错愕,一点点的慌张,同时也有那么一点点愤怒——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既然走了,就滚远一点,为什么还要回来?又凭什么再出现在陈咿面前? 两个人同时看向彼此,又移开了眼睛,很有默契,像是约好了一样。 陈祾安移开目光之后没有说话,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咿。 许清嶙移开目光也落在了陈咿身上,像是陈祾安根本不存在一样。 陈咿在这注视中沉默着。 许清嶙到陈咿面前站定,姿态从容而安静。 他身后的助理安源向前走了半步,声音礼貌又不卑不亢:“陈导,之前许总一直在美国,没有时间具体沟通工作细节,不知道陈导是否可以赏脸吃个饭,就项目的事情再好好聊一聊?” 陈咿看了安源一眼,声音平平的:“不好意思,我不加班。”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在想措辞,很快又开口:“再说之前已经开过无数次会了,项目也已经开机了,我看没有什么再沟通的必要,想法太杂对创作来说不是好事。” 她的措辞很平常,既没有刻意加重语气来显示自己的抗拒,也没有放软声音来给对方留余地。 许清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笑道:“剧本讨论和项目推进都很顺利,没有必要再多讨论。只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来说,一起吃个饭的必要还是有的。不知陈导……” “抱歉。” 陈咿在许清嶙还没有把话说完的时候,就率先仰起了脸,打断了他。 她并没有真正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只把视线落在他的眉心,笑说:“我不喜欢过多的饭局,只要能把片子拍好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谁的面子也没给,礼貌地点了点头,就转头对陈祾安说:“走吧,等会儿我来开吧。” 陈祾安就对陈咿笑了一声,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好啊,你开。” 他说完之后,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许清嶙。 这一眼极其轻微。 但在许清嶙这里存在感极强。 尤其是这一眼过后,陈祾安和陈咿一起转身走向那辆吉普车,姿态是那样自然,没有刻意的亲昵,但这种自然的默契本身就比任何亲昵都更刺眼。 许清嶙站在原地,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掌控之中和想象之外 第64章 第64章 陈祾安开来的车是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大吉普。 那个车特别大, 特别酷,车身高高大大地杵在那里,轮胎比普通车大了一圈, 轮毂是熏黑的, 车身线条硬朗有力,前脸方正又霸气, 看上去特别越野硬派。 感觉不像是女孩子会开的车,尤其是陈咿这种外表那么温柔甜美的女孩。 许清嶙和安源, 目光一路跟着那辆红色的牧马人,随着它开走都没收回来。 “没想到陈导会开这种车啊?”安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意外。 小鱼站在旁边, 顺着安源的目光看过去,说:“不是啊,这是我们导儿闺蜜的车。” 许清嶙目光微微一沉, 想到了江雾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安源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这种车型的人。” 许清嶙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小鱼忙说:“那你可想错了,虽然这辆红色的大吉普不是我们导儿的,但我们导儿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牧马人, 和刚才那辆车除了颜色不同之外没什么区别啊。” 安源“啊”了一声,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脑海里试图把陈咿那张温柔的脸和白色的牧马人拼在一起,怎么拼都觉得不太搭。 小鱼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俊不禁:“我们导儿本来就很酷啊,而且这个车大,适合拉装备, 也适合出去兜风,我们出去勘景的时候经常走一些土路山路,这种车更方便。” 许清嶙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的言论, 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 他听着小鱼说起陈咿的车,脑海里浮现出她开着白色的牧马人走在山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画面。 许清嶙侧过头对安源说了一句:“好了你,不要以貌取人。” 说完目光重新转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卷起一地落花,他的声音有点遥远,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想要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 红色的大吉普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陈咿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明灭交替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她开过了两个路口,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人的样子,那句“你好,陈咿导演,我是许清嶙”,像是紧箍咒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开车了,思绪太乱,心跳太快,再开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打了方向盘,就近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停了下去。 车轮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伏在了方向盘上,沉沉地喘息。 她的呼吸很重,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停下来那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祾安就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陈咿伏在方向盘上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你还好吗,但是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样,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沉默地陪伴着她,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夜色微凉,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陈咿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许清嶙的影子。 那个穿着校服,坐在她旁边写作业的许清嶙; 那个在她生日那天,目光热切地对她说“我们去北京吧”的许清嶙; 那个和她在樱花路上背道而驰的的许清嶙。 曾经的画面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在她眼前闪过。 她曾想过无数个重逢的场景。 有可能是她去美国旅游的时候,在某家汉堡店的橱窗里突然看到了他的脸,隔着玻璃窗四目相对; 可能是某个机场赶飞机的早晨,突然看到他的身影从对面走来,两个人擦肩而过又同时停下来回头; 还有在老友相聚的聚会上,雷昊元把他带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她。 但是今天的场景是她绝对没想到的。 是那么偶像剧式。 她拍过这么多唯美的画面,没有一个画面比得上他从镜头取景器里出现的冲击力大。 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吗? 陈咿非常难受,她捂着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胸腔在用力地扩张。 她趴在方向盘上的姿态看起来既疲惫又脆弱,和平常在片场笃定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祾安忍了很久,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太多话想说。 最后他终于决定还是说些什么:“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出国了吗?” 陈咿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方向盘上,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间传出来:“他是这个项目的幕后负责人。” 陈祾安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大变。 他脸上的温和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眸深处的黑气肉眼可见地往外冒。 他舔了舔唇,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衡量这个信息的重量——他是男人,他太明白了,他知道许清嶙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那个短剧项目是许清嶙策划的,那个博物馆是他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有预谋的接近方式。 陈祾安的心突然开始很慌乱,慌乱到他的手都在抖。其实这么多年,他都有一个想不透的疑问—— 高中的时候,如果没有许清嶙的出现,陈咿和他会不会不一样? 而如今他又有了另一个疑问—— 既然许清嶙能把陈咿从他身边抢走一次,是不是就能抢走第二次? 陈祾安越想越紧张,尤其是陈咿现在的状态,更让他心乱如麻。 你瞧,许清嶙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像今天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趴在方向盘上喘不过气来。 陈祾安顾不上其他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所以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陈咿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有些发干,她舔了一下下唇,说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呗,项目继续做,片子继续导,总不能因为幕后的人是他,我就不做了吧。” 她的语气很平常。 但陈祾安听了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心安,反而更慌乱了。 他总觉得陈咿好像是在用工作的借口,来把和许清嶙今后的接触合理化。 他的心太疼了,疼到有点扭曲。 他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和慌乱,语气甚至带着质问:“所以呢?你会和他重归于好吗?” 这句话仅仅是问出来,他都觉得他像是亲自拿着一把刀,在他心里划了一下。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每一秒都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陈咿愣了一下,有点吃惊。 她缓缓的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陈祾安,目光里带着意外和迷惑,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陈祾安表情肃穆,一点都没有笑。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眉头紧皱着,有点执拗。 他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他只是一个在害怕失去重要东西的普通男人。 陈咿被陈祾安这个眼神看得有些莫名慌乱。 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想要掩饰却无处遁形。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想了想说:“首先,他回国也没有说想要追求我,我总不能自己先把自己洗脑了,觉得人家还对我余情未了吧,何况当初我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情呀。” 她说着说着,表情变了一些,像是陷入了回忆里:“我们俩当时,顶多算是关系比较好一点的同学,非要更进一步说,那也只能算是互相有好感,但是还不懂情为何物的小屁孩而已。”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表情变得认真了许多,一缕碎发从脑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她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再说,就算他真的想追求我,我和他之间也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陈咿抬起了头,转过来深深地望向陈祾安的瞳孔。 她的目光很沉,她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摊开来给他看,不容任何误解:“我对他有芥蒂,有心结,解不开的。” 陈祾安从陈咿的眼睛里,看出了她说这句话一点都没有作假的成分。 他莫名就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非常卑劣。 他侧过头去,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看着路灯下那些被风吹得四处乱滚的落花,心里想着:原来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啊。 他也会成为,因为太过爱她,所以当她为了和其他人的爱失望时,也会默默庆祝。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趁人之危,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可是此刻他心里那点隐秘的高兴,分明就是在利用她的痛苦来安慰自己。 但他并不觉得抱歉。 他也只是普通人。 陈祾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接下来的路我来开吧。” 陈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安全带“咔嗒”一声弹回原位,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陈祾安也从副驾驶换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了引擎。 红色的牧马人重新汇入夜色里,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一片明亮。 这天晚上回家之后,不止一个人失眠了。 陈咿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 她知道是因为哪个人,但是却找不出具体的失眠的原因,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什么味道都有,尝不出哪一种占了上风。 陈祾安也是危机感重重,一直睡不着。 他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许清嶙的脸在深夜像鬼魅一样缠着他,他怎么都赶不走。 许清嶙就更精神了。 但他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吃陈祾安的醋,也不是因为陈咿今天冷漠的态度,这些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是很焦虑。 他睡不着,只是在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给自己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六年了。 他攒了六年的思念,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 现在都还没有定论呢,他不能够泄气,更不能轻视自己。 他不能焦虑,只能期待。 更不配失落,只能兴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南望市零星的灯火。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雷昊元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这时候的雷昊元已经是一个体育老师了。 谁也没想到高中那会儿最不着调的那个人,最后却成了老师,还是有正式编制的。 此刻他还没睡,因为第二天有公开课,他正坐在书桌前改教案。 他接到许清嶙电话的时候微微一愣,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时差。 六年了,他每次接到许清嶙的电话都会计算一下时差,但是每一次,算着算着就发现算不明白,于是就算了。 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旧金山和北京时间到底相差几小时。 反正墙上的挂钟显示着北京时间是凌晨12点半。 雷昊元打着哈欠接听,声音带着那种正在熬夜干活的微死感:“喂?” 许清嶙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雷昊元猝不及防,一下子从困意里惊醒!他听见许清嶙说: “我回国了,想和高中同学聚一聚,你帮我搭个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我操!你回来了?!” 雷昊元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和激动,眼睛瞪得浑圆, 整个人像被电过一样。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带着几乎要破音的颤:“你什么意思?回来了也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啊!” 许清嶙听着电话那头雷昊元炸开锅一样的声音,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麻烦你干什么呢?你现在又不是清闲的人, 还要上班的。” “话不能这么说吧?”雷昊元顿时有点生气,声音里的激动还没完全退下去, 又被一阵带着委屈的怒气顶了上来,“上班有见你重要吗?你还拿不拿我当兄弟啊?”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心扯了一下子,很疼。 他当然知道雷昊元是什么意思, 感情就是有来有往才能够维系,怕麻烦别人,本身就是有距离感的表现。 这六年来,他也曾因探亲而回过南望几次, 有时候雷昊元想找他聊一些心事, 但大家都长大了,不如小时候说话那么无所顾忌,很多话怕煽情,更怕矫情,很多小时候能直接说出来的话,后来莫名变得不那么好开口。 而许清嶙自己又确实有很多不能说的。 比如廖冰心病情这件事。 廖冰心的病情没有让家人知道, 她当时的意思是生死有命,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烦恼。如果确定真的是治不好了,再把这事告诉家人, 然后回国,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好人生最后一程。但如果治好了,那就在某次茶余饭后随口一说,也不必太过悲伤。 所以雷昊元以及其他家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廖冰心曾患过癌症。 许清嶙即便是廖冰心的儿子,但只能给建议,无法替她做决定。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四年,有些谎言说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积得多了,就成了一道墙,把他的心围住了。 包括后面家里人得知廖冰心和许东勋离婚,也是在廖冰心出国一年以后,廖玉壶和外婆逛超市,无意之间撞到了许东勋和苏晴抱着孩子的场景才发现的。 当时雷昊元眼看就要高考了,家里人就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又过了一年,雷昊元才在一次家庭的聚会中无意之间得到了这件事情。 当时他暴跳如雷,非常愤怒,大吼说“你们凭什么瞒着我”,还说要去找许东勋算账。 雷昊元还抓住许清嶙的衣领问他:“所以你当初那么坚决要出国,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对不对?” 许清嶙看着雷昊元通红的脸和攥紧的拳头,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弟弟因为他的隐瞒而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雷昊元却因为他这一声抱歉而泪洒当场,他抱住了他,闷闷地说:“你是傻子吗。” “……” 许清嶙并不知道后来雷昊元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陈咿。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伤害也已经存在了,说和不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这次回来,早就想好了,他必须把所有事情都亲口告诉陈咿,而不是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零碎的片段。 许清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声:“抱歉啊,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雷昊元没想到许清嶙会这样给他道歉,竟一时有点愣住了,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 许清嶙赶紧调节气氛,声音重新变得轻松了一些:“我这人知错就改,你看,我刚才不是找你帮忙了吗?我以后都不会客气了,托你办的事,你可要尽心帮我办啊。” 雷昊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呼吸声在听筒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问:“所以你这次要在国内久待吗?” 许清嶙直接说:“不是久待,而是不走了。” 他停顿一秒,补充道,“再也不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上,树枝的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雷昊元明显愣了愣,他吸了一口气,鼓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所以你想让我把大家聚集起来,是为了和陈咿见面吗?” 许清嶙听到陈咿的名字,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玻璃上的倒影上。 他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对,我就是为了她回来的。” 雷昊元却陷入了时间更长的沉默。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在做某种思想斗争。 许清嶙哪里见到过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认识的雷昊元从来都是想说就说、想骂就骂的。 许清嶙心里顿时有点犯嘀咕,把手机调转了个方向,用另一只手拿着,换了一个姿势靠在窗边,声音微微沉了一些:“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话落后,许清嶙听到电话那头雷昊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有些事情我得同你说明白啊,你走的这几年,大家心里都有怨气,都在怪你当初的不辞而别。” 雷昊元说出这番话这么纠结,可是许清嶙却没有什么停顿,十分平静地回道:“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面对的不只是陈咿一个人,而是所有朋友。 可是雷昊元却说:“你不知道。” 雷昊元烦躁地叹了一声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语速特别快:“大家不仅怪你,还重新接纳了别人,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陈祾安。现在陈祾安和我们群里的几个人都玩得特别好,大家也都在默默地撮合他和陈咿,你现在回来真的很尴尬,和大家见面也很尴尬。” 许清嶙把手机握得很紧很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是空的,可又塞满了太多的东西。 他太痛了,但越是痛,越要给自己打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没关系,当初是我做错了事情,我会和大家道歉,但是我不会强迫大家原谅我。” 他越笑越哀伤,但眉眼越平和。 他看着窗外那棵在夜色里模糊的树,久久沉默着。 如果最后事与愿违,也没关系。 他不需要别人喜欢他,也不需要别人原谅他,他只要陈咿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原谅就够了。 “哥,我不得不泼你冷水了,你以为你是谁呀?六年过去了,谁还会在原地踏步,大家都在往前走了。” 雷昊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过分尖锐的直白和坦率:“你没必要这么固执和认真,因为你再走心也没用。” 这番话要是换个人肯定不会说出来,但就因为他是雷昊元,所以才会这么不讲究情商,不讲究任何人情世故,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许清嶙都懂。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非常难以招架的感觉,几乎痛到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短短一通电话,许清嶙总是在沉默。 雷昊元在这片死寂里,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分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后悔,语气软下来,试图化解刚才那些话的锋利:“反正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如果你还是坚持的话,那我肯定是要支持你的,毕竟你才是我哥。” 许清嶙又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有情绪太正常了,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许清嶙问自己,痛吗? 痛。 那还要继续吗? 要。 于是他平静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雷昊元知道这是许清嶙最后的决定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笑:“兄弟俩说这些干什么?我帮你约时间啊。” 挂断了电话。 许清嶙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冰柜,从里面拿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细密的酒珠。 酒入愁肠。 他端着酒杯,环顾了一下这间老房子。 这几年每次回家都是住在这里,家具摆件都没有怎么变过,只是他目光一震,看到电视柜前被倒扣的相框。 那是一张全家福。 他目光紧了紧,却没走过去,他不想拿起来看,他只是把酒一饮而尽了。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可能会被很多事情所打垮,但如果是一个从小丰衣足食,家庭美满,没有什么烦恼的人,往往父母的关系,就能够把这人一生的安稳打破。 所以爱到最后真的是看良心。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重新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其实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勇敢,都要坚定。 十七岁的他从来没有吃过苦,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应对苦难,但是六年过去了,二十三岁的他已经准备好,他知道该怎么面对指责和误解,知道该怎么扛住冷漠和疏离。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他不知道能否面对陈咿那双清澈又孤勇的眼睛。 …… 雷昊元的办事速度很快,正巧这个节点赶上江雾从杭州出差回来,加上他的公开课讲得很好,所以就借这个机会庆祝一下。 于是三天后的周六晚上,大家齐聚在城南一家叫“乌托邦”的餐厅。 这家餐厅是陈祾安和陈咿的好朋友边沐然开的,半年前刚营业,生意很好。 六年过去了,坐在一张餐桌的人,除了外貌,每个人的人生也都发生了变化。 穆席席学新闻,现在考了研,在本地的南望大学念书,她剪了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赵致政大四的时候,就用应届生的身份考公务员上岸了,现在在税务局工作,气质也更加干练。 江雾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兼职自家店铺的平面模特。她染了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抹胸,脖子上挂了条宝格丽的经典款项链,整个人又酷又飒,坐在那里气场十足。 陈祾安学了法学,现在是一名律师,今天他也到场了。 大家以前聚餐的时候,要么是在聊考试又没考好,班里某某同学怎么怎么样,哪个老师上课时又做了什么,话题总是五花八门……但是现在基本上都在聊自己工作上的苦水。 点完餐后,菜还没上齐,雷昊元在这个时候起身,说:“我去拿奶茶。” 大家没怎么在意,继续低头聊天。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人。 所有的目光都朝许清嶙看过去,顷刻间,全场安静,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象下一章这个许清嶙会有多虐 第66章 第66章 许清嶙穿了一件设计感十足款的灰黑色翻领薄西装, 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掀出清瘦的轮廓。敞开的衣襟里是一件浅灰色薄针织,领口刚好卡在锁骨,露出一小截颈侧干净的线条。下身是垂坠西裤, 踩在一双薄底德比鞋里, 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站在那里,肩线被西装衬得平直开阔, 像被一道冷色调的线条勾勒过。 二十四岁该有的挺拔和从容都有了,褪尽了少年人那一丝清爽的暖意, 眉目间只剩骨骼撑起来的清峻。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极轻, 极淡,像在翻阅一份早已了然于胸的名单。 扫过赵致政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的手,扫过穆席席微微张开的嘴, 扫过江雾瞬间冷下来的脸,扫过陈祾安变得深沉的眼睛。 最后落向最里面那个位置时,他的神色没有一分多余的变化,连唇角都没有动, 只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顷刻间像水漫金山,可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陈咿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她脸上所有表情都停留在前一秒的松弛和自然里,随着许清嶙望过来的这一秒,她的笑意淡了一层,又淡了一层, 最后慢慢收成一片什么也读不出来的平静。 她抬眼,不躲不闪,也不热切, 就那样将目光闲闲淡淡地落在许清嶙身上,姿态比刚才还要松弛些。 许清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好久不见。” 全场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唯一类似的是或深或浅的错愕。 江雾的脸是第一个冷下来的。 她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许清嶙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打量一件她看不上的东西。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冷意:“这谁呀雷子,咱们私人的聚会,你怎么领个外人过来了?” “外人”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许清嶙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蚂蚁噬咬了一下。 雷昊元一下子就尴尬了。 他嘴巴动了动,嘴角扯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目光在众人和许清嶙之间来回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决定先把手里的奶茶放到桌子上,赶紧岔开话题说:“奶茶到了,你们看看哪杯是自己的?赶紧分一分。” 他一边说一边把奶茶放到桌上,随后直起身来,转过身去,故作轻松地一把抱住了许清嶙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拍了拍,像是在给他打气,又像是在向众人宣告“大家给我点面子哈”。 他清了清嗓子:“忘了提前给大家说啊,我哥从国外回来了,他很想念大家,所以就想和大家见一面,打个招呼。” 他说完之后,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等着一个回应。 但回应他的只是沉默。 江雾正从奶茶袋子里掏奶茶,一杯一杯放到桌面上,这一袋的最后一杯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标签,问:“这个无糖少冰的是谁的?” 穆席席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一杯拿了过去,说:“是春春的。”她又低头看另一杯,“另一杯三分糖的是我的。” 赵致政指了指另一杯说:“你右手边那位是我的。” 大家各自分着自己的奶茶,谁都没理会许清嶙,也没有理会雷昊元。 雷昊元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许清嶙却非常淡定。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今天来到这边,主要就是告诉大家,他回来了。 他不奢望他们欢迎他,他只需要他们知道“许清嶙回来了”这件事,并且能够让这件事情激起一些波澜,就够了。 至于要和大家回到从前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他没想过,也不现实。 六年的空白不是一顿饭,几句话就能填满的。 许清嶙从容又体面地笑了一笑,在众人的沉默中开了口:“今天来到这儿,主要是想给大家打个招呼,这么多年没见了,看到你们都过得很好,我很开心。我不打扰你们吃饭了,告辞。”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刚迈出去半步—— “那个……要不然坐着一起吃吧?”赵致政突然弱弱地发声。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朝他看了过去。 赵致政被那么多道目光同时看着,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局促,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来都来了。” 这一圈人里,如果非要说谁和许清嶙的关系最铁,那肯定要数赵致政了。 毕竟他和许清嶙同窗了两年,两年来没少受许清嶙的帮助,而这种帮助不仅仅是学习和生活上的,还有对他自尊心的照顾和维护。 赵致政心里一直记着许清嶙的好。 哪怕这些年他也在心里埋怨过许清嶙的不告而别,但此刻看到他就站在门口,被江雾一句话堵得转身要走,他还是于心不忍。 这句话让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丰富——江雾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疯了吧”的不可置信,穆席席挑了挑眉有点儿讶异,雷昊元的眼睛里一下亮了起来,而陈祾安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陈咿身上。 陈咿没有抬头,她在低头擦奶茶杯上的水珠,一张纸巾被她叠了又叠,擦了又擦,好像那杯奶茶特别重要一样。 许清嶙没想到赵致政会说出这番话,也是有点儿吃惊,他转头向赵致政看过去,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赵致政一笑,笑容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怂劲儿,让人莫名有点儿感动。 “靠,你他妈有病吧?”江雾想都没想就吐槽了一句。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隔壁桌子都朝她看了过来。 雷昊元看赵致政都发话了,眼珠一转,赶紧接话:“是啊是啊,来都来了,一起吃一顿饭嘛,又不是不认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推着许清嶙的背,把他往卡座带。 赵致政见状立刻抬屁股挪地儿,把自己原来坐的那个位置腾了出来。他侧着身从卡座里挤出来,转过头对旁边的陈祾安说:“你也往里坐一坐,挤一挤吧。” 陈祾安看了坐在他旁边的陈咿一眼。 陈咿低着头,拿抽纸把奶茶上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地擦掉,根本就不关心身边这些来来去去的人,她擦完了一杯,才拿起旁边的吸管打开插进去。 穆席席瞟了一眼陈咿,感觉有点儿看不透她。 不在乎吗?像是在乎。在乎吗?又好像没什么反应。 陈祾安对于陈咿的反应也是有些猜不透。 只是穆席席似懂非懂,和陈祾安的似懂非懂是不一样的。 他等了那么一两秒,像是在等陈咿说一句什么,但她没有。 于是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陈祾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来,对赵致政说了一句:“这儿确实有点挤,没办法再多坐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不打算让步的坚持。 他没有丝毫动弹。 赵致政站在卡座旁边,一条腿跨进去又收回来,看看陈祾安又看看许清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穆席席见状就说:“再添一个人确实有点儿挤啦,大家都坐着呢,忽然塞进来一个也确实不太方便。” 雷昊元闻言,一笑:“这不就是小事吗?”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傻,他灵机一动说:“没事儿,哥,你坐我这儿吧,我再去加个椅子。” 说着转身就去找服务员加椅子了。 许清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祾安。 那一眼很短,像是随手一划,轻描淡写,可他的目光还是狠狠一痛,因为陈祾安和陈咿之间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陪伴感太碍眼了。 可是当他的余光转到了陈咿那边之后,看到她喝着奶茶,看着手机,一副很日常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她做这样简单的事情,他心里面的戾气和酸涩,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 都觉得心里面软乎乎的。 许清嶙很轻易把自己哄好,然后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他的心情越来越好。 因为在此之前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够坐下来,和他们共进晚餐。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胜利了。 江雾看得许清嶙那副暗喜的样子恨不得直翻白眼,心中邪气横生,不得不发。 她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妖精要把人拆入腹中的笑容,目光直直地看着许清嶙,满是戏谑和挑衅:“好啊,你能和我们一起吃也好。” 她挑眉:“谁知道是满汉全席,还是鸿门宴呢,我可期待着呢,你呢?” 许清嶙看向江雾。 六年的时间在江雾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她还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清冷美艳——她的五官比高中时候更立体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润,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她的皮肤是带着冷调的白,在灯光下显得像瓷器一样光滑。她的眼睛很黑,平时总是带着懒洋洋的淡漠,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把打磨过的刀,笑里藏针地看过来。 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许清嶙笑了,却不是对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和赵致政说话,江雾那句话仿佛只是他耳边擦过的一阵风:“这么多年没见你过得怎么样,听说你考上公了?” 被人无视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江雾简直要气炸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致政先是弱弱地瞟了一眼江雾,做了一个求饶的眼神,才接上许清嶙的话:“对,考上公了,反正就是普通人,按照自己的规划慢慢地往前走,追求一个普通安稳的人生呗。”他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镜,“不像你啊,人生这么精彩。” 许清嶙笑了,笑容里带着被生活打磨过后才会有的自嘲:“如果跌宕起伏,大起大落算精彩的话,那我宁愿平淡一点。” 赵致政脸色变了变,他看着许清嶙,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些话该不该说出口,最后还是开口了:“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之前开家长会我还见过你爸呢,真没想到你爸居然能这样对你和你妈,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原本在他们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其他的人也都在各自干各自的事儿,但是赵致政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收敛了,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许清嶙听赵致政这么说,心里也就明白了,原来雷昊元是有把父母离婚的事情告诉过大家的。 他的目光在雷昊元的身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知道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话头儿,可以让他把一些迟来的解释告诉大家。 他笑了一下,带着坦然:“害,都过去了。”他顿了顿,“就是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迷茫过很长一阵子,也因为这个迷茫,而做错过很多的决定。” 这句话意有所指。 他说完之后,很自然地看了陈咿一眼。 他后面还准备了一些话,想借机说出来。 他已经在心里打了腹稿,还没发出声音,雷昊元搬着椅子回来了,他把椅子放下,看了看众人,问:“你们说什么呢?” 江雾接话道:“聊一些原生家庭呢。”她笑着看向穆席席,“你说这年头什么事儿都能推到原生家庭上哈。我原生家庭也不好哎,以后我要是做错点什么事啊,我就有理由喽。” 穆席席没有不站在姐妹这一边的道理,她很自然地接住了这个很有意思的茬:“是啊,我家还重男轻女呢,我是不是也得黑化一下?” 江雾立马接上了话:“那咱俩可真是难姐难妹了,谁敢说咱俩,咱就哭着说原生家庭不给力,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反正受害者牌最好打。” 她说完瞥了许清嶙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清清楚楚的——你打的也是这张牌。 “对对对,咱们是受过伤的人,伤得越深越有故事,越有故事越迷人。” “写小说拍电影都得找咱们这种有原生家庭创伤的当主角,那种爸妈恩爱家庭和睦的,太平淡了,没戏拍。” “……” 像是针尖对麦芒,每一句都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带着倒刺。 雷昊元听明白了,这是在说许清嶙呢。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变得僵硬,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了回去,和赵致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写着“完了,这桌要炸”。 这个时候陈咿突然说话了:“祾安,催一催边沐然,剩下的菜快点给我们上呀,都要饿死了。” 祾…安?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自然而然的随意,像是叫了千百遍。 许清嶙眼眸一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许清嶙认识陈咿那么多年, 从来没有听她用那种语气叫过自己的名字。 她叫他从来都是全名。 这就是陈咿的高明之处了,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就给了许清嶙一记闷锤——告诉他, 在这六年里, 有一个人已经在她身边获得了他从未获得过的位置和亲近。 许清嶙坐在那里,眼眸沉下去之后又浮上来, 他安慰自己道,在所有人都在把他往外推的时候, 他还能坐在这里喝上这杯奶茶,还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喝奶茶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这就已经够了。 许清嶙是被伤到了, 江雾和穆席席看热闹不嫌事大,则是爽飞了。 江雾的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穆席席虽然没有江雾那么张扬, 但她也在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而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祾安了,听到陈咿这么说,他眼底的光亮了一瞬。 他拿起面前的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手机贴在耳边, 侧过头去低声说了几句。 把电话挂了之后,他对陈咿说:“快了快了。” 这边才刚催菜没多久边沐然就走过来,给他们打招呼。 他本来只是过来走个过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许清嶙,脸色微微一变, 脚步顿了一下,问:“这是……” 边沐然曾经见过许清嶙,篮球比赛上, 两个人厮杀过。 而作为陈祾安的死党,他自然也知道,陈祾安和许清嶙,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较量过。 雷昊元说:“我哥刚回国,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边沐然深深地看了陈祾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感慨的复杂,他拖长腔“哦”了一声,又转向陈咿,语气恢复了熟人间的热情周到:“陈姐,还有两三道菜就齐了,别着急,马上就上来,等会再送你一个小甜品啊。” “快点吧,我们等着拍照呢,那些菜没上,我们这些菜也不好动。”陈咿很自然,就是和好朋友说话的那种随意和放松。 边沐然说:“好嘞,陈姐,我下去忙了啊,有事儿叫我。” 他又在即将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故意看了一眼陈祾安,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陈哥,我够意思吧,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了。” 陈祾安听着这个太过于刻意的称呼,不自觉失笑,摆了摆手说:“赶紧忙你的去吧。” “嗯哼。”边沐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哥,陈姐…… 这个称呼让许清嶙想到了以前在班上,同学们都叫他“一哥”,因为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陈咿是“一姐”,因为她是成绩最好的女生。 有人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叫,说“一哥一姐是天选的cp”。 此刻坐在陌生的餐厅里,听着边沐然叫陈祾安“陈哥”、叫陈咿“陈姐”,那个熟悉的“一哥一姐”忽然变得很遥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像是一个从来不曾属于过他的称呼。 催菜果然是有用的。 剩下的三个菜很快就被端了上来,焗薯角、蜂蜜黄芥虾球、西班牙甜辣鸡……热气腾腾地摆在桌面上,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还有一个赠送的甜品——两颗挨在一起的橙子模样的蛋糕,做得很精致,橙子的形状逼真,连表面那细细的凹凸纹理都模仿出来。 穆席席眼睛一亮:“哎呀,‘边牧’还真的是很有心了,送的是双橙哦。” 江雾明知故问:“送这个怎么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穆席席就用那种卖关子的小语调,声音微微扬起来:“你脑子掉线了呀,‘双橙’和‘双陈’嘛。” 江雾立刻拖着尾音“哦”了很久,她笑眯眯地看着陈咿和陈祾安,目光里全是那种“我磕到了”的促狭。 雷昊元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说了一句:“你们俩得了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完没了了。” 江雾本来就不爽,这句话更是把她的火给点燃了。她把筷子一摔,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射向雷昊元,声音又冷又利:“今天这出事都是你搞出来的,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雷昊元被她这么一怼,火气也上来了,他梗着脖子说:“人家陈咿都没说什么,你在这说起来没完了,你是不是不挑事你难受?” 赵致政一看两个人要吵起来了,赶紧抬手做安抚状:“好了好了,别吵了,没有必要啊。” 陈咿一看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不站出来了。 她把目光一转,定定地看向雷昊元,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情:“小雾和席席说的没错啊,边沐然确实挺有心的。” 雷昊元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陈咿这句话是在拉偏架,都这么明显了,那他还有什么立场接着说话? 陈祾安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他端起了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但挡不住他眼角那一点点舒展的纹路。 许清嶙坐不住了。 哪怕所有人都对他恶语相加,哪怕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他都不在乎。 六年来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少脏事儿他没见过?多少委屈他没忍过?何况帮助文物回国这件事情动了多少外国佬的蛋糕,他遭受过的暗算、威胁、冷嘲热讽不计其数。 他在这种环境里待得够久了,江雾的话再尖锐,之于他不过是当风穿堂过。 但陈咿。 她方才抬眼望过来时的那个眼神,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把他所有建起来的东西顷刻间摧毁。 他已经在坍塌了,如何还能再坐在这里,让所有人亲眼目睹他化为废墟呢? “抱歉。”他开口,“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桌面空白的区域扫过去,平直地落向前方,脸侧线条绷着,转身朝走廊方向走过去。 许清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过转角的那一瞬间,有一只手撑住了墙。 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撑”,更像是那一截墙面刚好在那里,而他的指尖刚好落上去。肩线微微塌下去半寸,脊背仍然挺着,那股挺像被拉到极限的弦,稍有动静就会崩断。 他闭了一下眼睛。 桌面上安静了两息,谁都没有说话。 陈咿非常平静地望着大家,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等会儿他回来,你们该吃饭就吃饭,不要吵了,就这么一点事,根本就没有吵架的必要。” 江雾说:“我也想好好吃啊,可是那个碍眼的东西让我难以下咽。” 赵致政刚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刚发出一个“其”的音节。 江雾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把脸一仰,眼睛瞪过去,手指直直地指向赵致政的面门:“你再敢多说一句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赵致政的脸色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虽然哑火了,但江雾有些话却不吐不快,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雷子帮亲不帮理还情有可原,你算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你还是不是我们小队里的人?” 她直视着赵致政的眼睛:“陈咿因为谁伤心落寞、失魂落魄,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我们都是见证者,她难受的样子你也都见到过,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针没扎在你身上,你现在就可以原谅那个扎针的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沉默了好久之后穆席席弱弱地说了一句:“就是。” 赵致政无力苍白地说了声:“我没有啊,我没有这么想过。” “可你这么干了!”江雾横眉冷对,下巴微微扬起。 赵致政:“我……” “你选择中立,就是选择背刺。”江雾的态度不容置疑。 江雾说的话虽然很直白很扎心,但是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每个人都低着头或者侧着脸,目光交错又分开,像是在避免什么。 两个人都吵成这个份上了,作为主人公的陈咿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奶茶已经喝了一大半,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双橙蛋糕上,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她默认了江雾的这些话。 这些其实就是她的心声,只是她不愿意开口,江雾在替她说出来。 许清嶙折返的时候,恰好就看到这一幕。 他想了想,走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拢过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每一个人,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卖惨。 他只是非常庄重严肃地对所有人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的喉咙,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和酝酿之后才被放出来的。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既不卑微也不骄傲,没有任何讨饶,也没有表演成分地向所有人道歉。 这句话让大家心里都特别不是滋味,连江雾的表情都稍微松动了一下。 许清嶙非常平静,又非常深刻地看着所有人:“大家都认识多少年了,都知道彼此的性格,有些话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要挑起纷争,但我也知道,我来到之后势必会有纷争出现,可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自私自利,也不是因为我恬不知耻,我错就错在,我太过迫不及待了。” 他太想要尽早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六年前在这里遗失的爱情和友情,他都想要重新获得。 但如果只能收复一样东西,他只想要回他的陈咿。 眼前这些人,是陈咿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是他和陈咿之间一条重要的链接。 他想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刷新自己的存在,哪怕被讨厌,也好过被遗忘。 所以他来了。 有一种敲山震虎的心理。 别人或许不懂,但是陈咿一定懂。 他的目光在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从所有人身上收回来,最后落在了陈咿的身上。 她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许清嶙再次扫视了每一个人的脸,众人都以为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 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就转身走了。 雷昊元过了几秒钟之后追了出去。 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吹动了许清嶙外套的衣摆。 雷昊元喘了口气,说:“我就说你今天别来吧,你非要来,你看看这个场面。” 许清嶙侧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这个场面怎么了?” 雷昊元说:“看大家都这么讨厌你,你心里好受啊。” 许清嶙说:“好受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街对面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树上还有几朵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当我对某些人心怀歉意的时候,他们恨我,会让我觉得非常爽啊。” “啊?”雷昊元没明白。 “这种被恨着的滋味,好像赎罪。”许清嶙说。 “……”雷昊元听着这句话就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站在那里,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算了,你的想法我永远猜不透,我现在要回去给他们赔罪了,你路上慢点。” 许清嶙点了点头,看着雷昊元转身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那边在几秒后接通。 许清嶙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温柔:“团子,你是时候回南望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餐厅里面某个人身上:“快把你家那位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许清嶙走了很久之后, 陈咿都还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之外。 而她身边的朋友们都已经吵翻了。 雷昊元从送完许清嶙,进门之后就开始成为了被讨伐的对象。 江雾冷声道:“雷子,你以后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带到我们面前来。” 雷昊元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我知道你生气, 但你也不用说话这么难听吧。” “我说话难听?”江雾的坐直了身体,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一样, “我说话难听,还没有你办事儿难看呢!” 穆席席语气比江雾缓和一些, 但话里的意思是一样的:“雷子,你今天这事办的确实是有点儿欠妥, 别的不说,陈祾安还在这儿呢,你让人家怎么想啊?” 她的目光朝陈祾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祾安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被提到了名字又不想表现出在意的,克制的反应。 “什么怎么想啊?陈祾安和陈咿不是还没怎么着呢吗?就像以前我哥和陈咿也没怎么着啊。大家关系都是朋友啊,就你们想东想西给搞复杂了。”雷昊元有点不服气。 “呵……”江雾气得无语,直接嗤笑了一下。 穆席席也瞠目结舌,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雷昊元:“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赵致政伸手拽了拽雷昊元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好了,少说两句吧。” 雷昊元却执拗起来:“你以为我在这里生气,是因为你们对我哥态度不好啊。我早就知道你们对我哥态度不会好的!我气就气在江雾你这个人的嘴巴真的是……哎,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为什么非要说话那么难听?你让陈咿能下得来台?” 江雾用“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的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雷昊元:“……” 他们在吵架的时候, 陈祾安一直都在看陈咿。 他毕竟是这伙人的编外人员,不好说什么,他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陈咿旁边,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由于江雾和雷昊元越吵越激烈,陈咿这个时候才终于回了一点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点刚回过神来的沙哑,开口道:“你们不要吵了。” 赵致政听到陈咿的声音就像是抓住了救星一样,赶紧问:“这事关键还是得看你,你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陈咿聚了过来。 陈咿说:“我没有什么想法。”她的目光迎上那些注视,坦然道,“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同学而已。” 江雾和穆席席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子都觉得有点儿不太相信。 她们看着陈咿,想从她眼底找出什么藏起来的东西,但她的目光太干净了。 陈咿对她们两个笑了一下:“我说真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像雷子说的,我们俩本来也没什么,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纠结的。当时年纪小,可能会钻牛角尖,但当时天大的事情,现在看,根本不值一提。” 说到这,她敛了敛眸,才又继续道:“对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做出的什么决定其实和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陈咿能这么平静坦荡地说出这一切,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各有各的若有所思。 陈祾安看向陈咿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他说不上多么相信这番话,但这些话听起来总归是让人觉得踏实的。 他想了想,选择接住陈咿:“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女孩子们赶紧拍照,菜都凉了。” 有时候翻篇就是这么简单,大家便开始其乐融融地拍照。 这顿饭吃完之后,陈咿本想独自回家,谁知陈祾安受林秀君之托,让他送她一程,原本这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面对父母之命,陈咿也不好推脱,于是二人一同离开。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陈祾安开着他的宝马车,陈咿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碎发。 陈祾安时不时地看一眼陈咿,落在她侧脸上,又快速收回去,落在前方路面。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表情平静又遥远,像是一朵飘在水面上的小纸船,底下有看不见的水流在托着她走,看似从容,实则一阵风就能把她掀翻。 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陈咿心里装着许清嶙。 她的目光虽然落在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上,但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脑海里全是许清嶙今天出现在餐厅里的那一幕,他站在门口,风铃在他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他穿的那件衣服让他有种少年和熟男之间的魅力,他说“好久不见”时候的尾音,他被江雾怒怼时垂下的眼睫,他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放大镜照着一样清晰。 两个人这一路上都很安静。 直到到了陈咿家门口,车子停稳,引擎熄火,陈咿解开安全带,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然后又回过头来,对陈祾安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慢点。” 陈祾安就在驾驶室坐着给她摆手,笑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了陈咿没有拿走的“双橙”蛋糕,那两颗小小的橙子模型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纸盒里,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 他想了想,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下了车,拿起那个蛋糕喊了一声:“陈咿。” 陈咿闻声回眸。 那一瞬间,陈祾安感觉到了静止。 她的身后是小区门口那盏刺眼的通行灯,她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在空中轻轻飘了一下又落回肩头,发丝像是被镀上一层神明般的光晕。她的脸微微侧向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润润的,像两汪被月光照亮了的泉水。 陈祾安的心扑通一下乱了节奏,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他走上前,把那盒小蛋糕递到她手里:“这个你忘了。” 陈咿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说:“哦,好,谢谢了。” 她接过来蛋糕的时候,身后的头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落下来,一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边。 陈祾安没忍住,抬手把陈咿滑落的长发给掖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力度,指腹碰到了她耳后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很快就收回来了,收得很自然。 陈咿愣了愣。 她露出了一个犹豫的表情,像是在踌躇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而明显经过一番挣扎后,她决定还是说出口:“陈祾安,今天在餐厅,我叫你的那一声‘祾安’,我很抱歉,我……” “可以不要再说下去了吗?”陈祾安目光有些严肃,声音是克制的。 陈咿微愣,而后收声。 陈祾安压抑住了什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六年来你拒绝我不止一次,有时候你拒绝我的方式是说‘抱歉’,有时候你拒绝我的方式是说‘谢谢’,还有很多时刻,你故意避之不见,说你很忙,我知道那都是借口。” 陈咿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陈咿,或许外人看来我们之间你是既得利益者,可我粘着你不放,我才是这段关系的侵略者,我的卑微和失意是真的,那么你的为难和尴尬都是我带来的,难道就不算数吗?” 说到这,陈祾安笑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真正的付出其实屈指可数,就算是花钱,你也总是变着法的等同还回来,你这样子其实让我觉得很见外。所以,能够被你利用一次,我很高兴,如果可以,能不能多利用我几次?” 这句话略带俏皮的尾音,让陈咿怔了怔,无奈地笑了。 陈祾安也笑了,他看向天边朦胧的月亮,语气变得遥远:“嗯,总之,我很感谢你给了我死缠烂打的机会,其他的你别多想,我是成年人了,真有要放手的那天,我会离开的。” 陈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区。 陈祾安就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陈咿离开,路灯的光照在她消失的方位,空荡荡的。 周围是春风吹动着樱花,落英缤纷,陈祾安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刚才碰过她头发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车上。 他们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许清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底翻动着暗涌,表面上只是微微的波澜。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 陈咿回到家的时候,林秀君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面前堆着一摞刚收下来的衣物,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陈咿换了拖鞋,把那盒双橙蛋糕放在了餐桌上,透明的塑料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林秀君抬头看了一眼,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没让小安上来坐坐啊?” 陈咿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说:“你下次别让他送我了,麻烦人家,多不好意思。” “我可没说让他送你哦,是他说顺路。”说到这儿,林秀君笑了,“不过这想送你的人啊,四面八方都顺路。” 这句话别有深意,陈咿没有接话,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抬脚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林秀君叫住她:“怎么走了?才说没两句话你就又溜了?” 陈国器这个时候刚洗完澡,顶着刚吹完的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陈咿回来了,笑了:“闺女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林秀君头也没抬,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她这是出去聚餐了,不然收工更早呢。” 陈国器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问:“哦,和谁呀?是和陈祾安吗?” 这话一出,陈咿都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秀君看了一眼陈咿那窘迫的样子,弯着腰狂笑起来。 陈国器莫名其妙,看看她,又看看陈咿,问:“你笑什么啊?” 林秀君笑得直喘气,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一下,才说:“我笑你会说话啊。” 陈咿瘪了瘪嘴,转身要走开。 林秀君在背后喊她:“明天周末,我在家闲得没事去给你送饭吧。” 陈咿没回头,说:“不用了呀,我们都有盒饭的。” “你去外地拍摄,我两三个月都见不到你人影儿,好不容易在南望本地了,多吃点妈妈做的饭。”林秀君说。 陈咿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林秀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温热。 她冲上前去,弯腰抱了一下林秀君,脸埋在妈妈肩头,声音里带着撒娇的亲昵:“哎呀,有妈的孩子像个宝,真好。” 林秀君被她抱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捏着那件没叠完的衣服:“哎呀,赶紧回去想想你要吃什么,微信发我啊。” 陈咿直起身来,笑着说:“谢谢妈。” “……” 多么其乐融融的一幕。 但是回到卧室的那一刻,陈咿手里的包顿时滑落下来,所有的力气都在关门的那一瞬间被卸了下来。 她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一样,浑身瘫软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满脑子都是许清嶙。 许清嶙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中的停顿,都让她反复咀嚼。 陈咿真的是要疯了。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要再继续深陷在这种怪圈的情绪里,哪怕只是起来喝一杯水或者是卸个妆。 她在床上躺了大概有五分钟,猛地坐了起来,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一样,拿起换洗的睡衣往门口走。 经过门边,她蓦然看到了被自己丢在那里的包。 包口半敞着,拉链只拉了半截,里面今天拍的拍立得照片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陈咿弯腰蹲下来,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之前被许清嶙挂在包上的那张拍立得。 她心念一动,把那些拍立得照片放回桌上,走到写字台前面,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翻,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那个胶卷相机。 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许清嶙刚出国的时候,一想起这件事情她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把相机砸了,连碰都不想碰。 可是后来,她一个人去学艺体,身边没有朋友陪伴,孤单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相机,想起那个“要把照片拍完洗出来送给他”的约定。 她想,既然是约定,那么哪怕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她也要完成。 于是她就把这件事情当成了一个排解的方式,努力让自己去发现生活中的林林总总的美好。 此刻,这卷胶片的计数器显示着还剩最后三格没有拍。 她默了默,又把相机重新锁回了柜子里,起身去洗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陈咿刚睁开眼就闻到了饭香。 因为林秀君起不来,早饭是陈国器做的。他做了鸡蛋羹和手抓饼,鸡蛋羹嫩得像豆腐, 浇了香油和酱油, 撒了一小撮葱花,香气袅袅地升起来。手抓饼烙得两面金黄, 酥脆的饼皮上刷了薄薄一层酱,卷了黄瓜丝、鸡蛋丝、鸡柳肉和生菜。 陈咿吃得特别满足, 一口鸡蛋羹,一口卷饼, 腮帮子鼓鼓的,陈国器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吃饱喝足之后, 她开车去片场,到后刚停好车,她远远就看到自己的导演椅旁边坐了个人。 他背对着她,正在和制片人说话。 他好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来一样, 穿着比往日正式, 一件烟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地贴合着他的骨架,腰身微微收拢却不紧绷。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只一颗,露出喉结下方一截干净的肤色,既不显得拘谨, 又丝毫不减正式感。 是许清嶙。 他坐在那里,周围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围着他,有人拿着平板在给他看什么东西,有人在旁边等着和他说话。 他姿态随意,却还是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所有人都微微欠着身,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目光时不时朝他瞥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陈咿放慢了步伐,走了过去。 直到陈咿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许清嶙才像是刚刚发现她来了一样,抬起头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陈导,你来了。” 陈咿看着许清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许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许清嶙站起身来,语气随意:“前两天因为刚回国,要处理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太忙了,就没有过来,正好今天空闲,就过来瞧瞧。”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流连在陈咿的脸上,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样子细细看一遍——她的头发在脑后随意一盘,用大肠发圈裹住,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lululemon套装,把她挺翘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又瘦又轻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地,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接着说:“我想来看一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陈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警觉和慌乱。 他才像是完成了恶作剧一样,把后半句不紧不慢地接上:“……拍摄的怎么样。” 陈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距离感:“我忙起来的时候可能会顾不上,您自便吧。” 说完陈咿就转头走了,很快就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许清嶙看着陈咿的背影,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到旁边一个不碍事的位置,靠着道具箱坐了下来,像是准备在这里待很久的样子。 陈咿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他,注意到这一点,没来由的懊恼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短剧的第二场大戏,这场戏讲的是文物回归途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男一号演的角色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情绪很重,要求很高。 陈咿站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屏幕,显示着三个机位的实时画面。 她的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拿着一卷卷起来的剧本,剧本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备注和记号。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不时地对讲机里发出指令:“主机往左偏十五度,我要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二号机随时准备给特写,他的手,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给他手一个特写。” 摄影师们通过耳机接收指令,屏幕上那些画面就随着她的声音微微调整,配合着她的节奏运转。 男演员走完一遍戏之后来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陈咿蹲在地上,手指在屏幕上的某个画面点了一下,转过头对他说:“你刚才这一段的情绪是对的,但是到了这个转折点的时候,你的眼神应该更沉一点,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的释然。” 男演员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又走回去重新拍了一条。 许清嶙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此刻站在专业片场里指挥若定的样子,心里那个想法又浮了上来——她果然成为了他想象中她会成为的那个人,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他想起曾经在某个深夜翻看她微博的时候,看到过一句她写的文案,大概是说“十八岁的时候我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我以为那就是我离导演最近的地方了。后来发现,路还很长,我不能生出这样的感慨,我要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更大的天地,直到走到更接近梦想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在自己的路上走着,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感受。 很感谢她一直有在好好发光,可又很遗憾他错过了那么多她发光的时刻。 太阳从头顶慢慢偏移,三个小时过去了,陈咿始终没有停下来过,连水都没怎么喝。 直到中午十二点过半,终于放饭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有的就地蹲下来打开饭盒,有的端着饭盒走到花坛边坐下,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片场里的气氛从工作时的紧绷慢慢松了下来,陈咿这才从工作中抽离出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秀君打过来的,她刚想回拨过去,许清嶙就走了上来:“陈导,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陈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春啊。” 林秀君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她嗔怪道:“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幸亏我认识小鱼啊,她把我带进来了。” 陈咿一转头,就看到小鱼和林秀君站在一起。 林秀君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利落,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袋,看得出装了不少东西。 小鱼说了声:“导儿,人给您带到了,我先去吃饭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林秀君连忙喊她:“哎呀,一起吃吧,我做了好多呢。” 小鱼一边往后跑一边回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阿姨,我们剧组盒饭可丰盛啦。”然后她一溜烟就跑远了。 林秀君摇头失笑,目光从小鱼跑远的背影上收回来,又看向陈咿。她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一转,落在了陈咿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她瞳孔顿时放大,眼睛一亮:“哎,你不是那个……你是陈咿的同桌吧?” 陈咿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秀君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打量着许清嶙,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哎呀,真的是你呀。你变了好多,长高了也更帅了,要不是你这张脸我印象太深刻,我都不敢认。” 林秀君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亲近,像是见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家的孩子。 那种“我记得你”的笃定让许清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秀君,声音放得谦逊礼貌:“阿姨,您还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啦。”林秀君做了一个比划的手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下大雨,你和陈咿顶着校服跑出来,我当时一眼就记住了你。后来才知道你们是同桌,你学习成绩又这么好,你们两个还一起艺术汇演呢,演的话剧。” 许清嶙的目光从林秀君脸上移开,很轻地扫了陈咿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秀君身上:“阿姨记性真好。” “那可不,陈咿回家念叨了好几天呢,说你们排练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说她第一次做导演有点紧张,你一直在她身边陪伴鼓励她。” 林秀君说着,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让林秀君微微一愣。 陈咿很快调整好自己,笑了一下说:“妈,我都快饿死了,咱们去吃饭吧,待会还得开工呢。” 林秀君被女儿这么一打断,也就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她转过身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饭盒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把小安也叫来了,他应该也快到了。” 陈咿微微一怔:“你叫他干什么呀?他应该很忙的。” 林秀君摆了摆手:“我就问了他一句,他说有空,还说要给我们带奶茶来呢。” 陈咿说:“好吧。”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度,有点儿不自在的看了一眼许清嶙,又以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去吃饭了。” 许清嶙在听到陈祾安也会来的那个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的嘴角弧度收了一些,眼底的光沉了沉。 “你吃了没有啊?”林秀君转过身来,看了许清嶙一眼,笑道,“要不要一起吃?我带的量够。” 陈咿想都没想就说:“妈,他现在是我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这个博物馆的创始人,他的午餐都是助理提前安排好的,你别打扰他了。” 她的语速有些小块,只是话还没说完,许清嶙就开口了:“如果阿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很想和你们一起吃顿饭。” 两道声音同时涌进林秀君的耳膜。 林秀君尴尬了一瞬,目光在女儿和许清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还是许清嶙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就把林秀君手里的保温饭盒接了过来。 饭盒到了他手里之后,他的手腕往下坠了一下,被那分量沉得晃了晃,他笑着说:“哎,还真挺沉,看来有不少好吃的呢。” 陈咿的脸色已经变了。 变得有些严肃,眉心那一道淡淡的竖纹浮了上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许清嶙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在笑着很热情地问:“咱们去哪吃呀?是去我办公室还是博物馆后面?” 林秀君窥探了一下陈咿的神色,知道女儿有点儿不高兴了,但是那句话毕竟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她看着许清嶙当真了的样子,也是骑虎难下。 她笑了一下,说:“就到后面吃吧,现在天也不热,在外面吃还挺惬意的呢。” 许清嶙说:“好,那您随我来吧。” 他说完就抬脚往博物馆后面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又从容,路过场务那的时候还不忘抓了一把一次性筷子,拿了一包纸巾。 陈咿就在那儿不动。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睫毛微塌,像是在用身体语言说“我不想跟过去”。 林秀君在旁边站着,看看前面许清嶙的背影,又看看身边陈咿低垂的睫毛。 事到如今,如果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话,那也就太傻了。 她想了想问:“你们俩怎么了?” 陈咿抬起了头,看着林秀君。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怎么,就是不熟了而已,所以现在一起吃饭有点儿尴尬。” 林秀君觉得这个解释实在是大有深意。 看似非常简单,但越是这样简单,就包含了越多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陈咿是经常提起许清嶙的,那些话起初不多,后来越来越密,密到林秀君和陈国器听多了这个名字都会忍不住调侃,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陈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一问就急,脸红得像柿子,说“哎呀你们别乱说”,后面就开始腼腆地笑了,低着头扒饭,一副“就不告诉你”的暗戳戳的甜。 到后面就是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了,有一阵子,谁都不能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不然陈咿就会立刻变得非常低落,吃着饭也会立刻停下碗筷,转身就回屋。 其实林秀君和陈国器多多少少都能猜的出来,高二下学期陈咿性格突然大变,多半是和这个男生有关。 起初他们夫妻俩一度以为陈咿是学习抑郁了,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有一次,林秀君去给陈咿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演草纸上写满了许清嶙的名字。她就知道女儿的转变,是因为什么。 林秀君没有再追问。 做母亲的,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只是拍了拍陈咿的手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轻松:“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咿和林秀君就一起来到了博物馆的后院儿。 这边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两旁种着很多棵梨树,这时候正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的白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被揉碎了的云落在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 林秀君一看到这些梨树长得这么好,都惊呆了。 她仰着头,望着那满树满枝的花朵,眼睛里全是惊叹和欢喜,情不自禁地说了句:“怪不得一树梨花压海棠呢,这个梨树实在是太轰轰烈烈呀?” 许清嶙当时正在擦桌子和板凳,听到林秀君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转过头来对林秀君笑:“阿姨,如果您喜欢这边的话,可以经常过来玩。” 林秀君看了一眼陈咿,才说:“好啊。” 正好这个时候林秀君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意:“喂?小安啊。” 林秀君打电话的时候,陈咿就走到许清嶙面前,把饭盒从保温袋里拿出来。 林秀君做的菜是真的很用心—— 油焖大虾,酱爆鸡丁,菜花炒肉,清炒时蔬,再来一壶排骨汤。还有一叠用保鲜袋装着的烙得金黄的小面饼,一看就是卷菜吃的。 打开饭盒的时候香气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许清嶙直到林秀君挂完电话,走过来的时候才夸道:“怎么这么丰盛啊?闻着就很香,卖相也很好,想必一定会很好吃。” 林秀君被夸得合不拢嘴,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都出来了:“哎呀,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家常菜。” 陈咿感觉这两个人真是好假,尤其是前者。 在旁边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没想到许清嶙就捕捉到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梨花纷飞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陈咿起先还有点儿尴尬,她的睫毛快速地眨了两下,目光闪躲了一瞬,脸颊上漫上一层极淡的红晕,下意识地侧过脸去,想避开他的视线。 可仅用了半秒钟,她就忽然意识到——我凭什么要躲避呀? 她又把脸转了过来,眼睛睁大了一些,回视了过去。 许清嶙一愣,忍不住笑了。 这个笑让陈咿又尴尬了一下,又愣了一愣。 就是在这个时候,陈祾安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陈祾安手里提着奶茶袋子, 一转过墙角就看到了这一幕。 陈咿站在石桌前,许清嶙站在她对面,两个人没有任何亲密举动, 但某些情愫, 像是春天的花粉一样弥漫在梨花纷飞的空气里。 这个画面真的是太刺眼了。 陈祾安下意识地心慌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 清了清嗓子走过去:“阿姨,不好意思啊, 今天点奶茶的那个店爆单了,我就来晚了一会儿。” 林秀君回过头来看他, 笑眯眯地说:“什么晚不晚的?我们也才刚到,你看都还没开始吃呢。” 陈祾安笑了笑说“好”,就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许清嶙, 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套和疏离:“许总,你也在呀。” 许清嶙就说:“是啊。” 别的一句话也没多说。 他转了个身,从石桌上拿起那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其中一双的包装, 把筷子递给陈咿。 陈咿没有接。她垂着眼睛说:“我妈带筷子来了, 我用我们家的吧。” 她说着从餐具盒里拿出了两双自家的筷子,一双递给林秀君,一双留给自己。 许清嶙愣了愣,举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嗯”了一声,把筷子放在自己这边, 说:“好啊。” 陈祾安看着这一幕,想了想,走上前去。 他把手里的奶茶袋子打开, 把里面那几杯奶茶一杯一杯地掏出来,奶茶杯的外壁上凝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水珠,他拿起陈咿的那一杯,用纸巾擦干净,才递给她。 又拿起吸管,拆开了包装,礼貌地保留了其中一头,没有让自己的手指沾到吸管,把吸管插进去,把那杯奶茶递到陈咿面前。 陈咿对陈祾安笑了一下:“谢谢。” 陈祾安就看着陈咿笑:“不客气。” 林秀君在旁边看着,看得津津有味的。 吃饭的时候,陈祾安一直在和陈咿说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陈咿听着也是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过。她偶尔会夹一块油焖大虾放到陈祾安碗里,说“你尝尝我妈做的虾,可好吃了”。陈祾安就夹起来咬了一口,夸林秀君手艺好,林秀君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许清嶙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几乎没有和陈咿说上一句话。 但他的表情却很自然,丝毫没有任何尴尬的感觉,反而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林秀君观察了他们三个人半天,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非常智慧地在吃了一半的时候站起来了,拍了一下衣服上沾的花瓣,说:“我去逛逛,你们慢慢吃。” 陈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林秀君已经走了。 一时间就只剩下陈咿、许清嶙和陈祾安三个人。 气氛安静了一瞬。 陈祾安夹了一块酱爆鸡丁放进陈咿碗里,说:“春春,你多吃点,下午还有得忙呢。” 陈咿“嗯”了一声,吃了一口。 许清嶙在旁边看着,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简直牙都快咬碎了。 本来就只碍眼,那句“春春”还碍耳朵。 但是他就是不走,就是要这样看着他们。 他知道陈咿不喜欢陈祾安。 就是知道。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这就能证明陈咿会重新回到他身边吗? 他当然知道并不会。 他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一样,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过从甚密,却在用这种痛来证明自己还双手紧握着什么,用这种醋意来提醒自己要更坚决。 突然,许清嶙的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就放在石桌上面,屏幕朝上,来电显示非常明显——是“凌秋波”三个字。 陈咿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过去,她只看到了那三个字,手指就顿住了,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筷子上那一块排骨晃了一下,掉回盘子里。 她拼了命控制自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把排骨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像是没有看到过一样。 但她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足以让许清嶙的余光捕捉到。 许清嶙本来不想接听。 但转念一想,别是廖冰心出了什么状况。 他的心沉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一棵梨树旁边,背对着他们接听了。 他走远之后,陈咿把筷子放下来,她看着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饭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她笑着对陈祾安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吃完之后把饭盒放在这儿就行,会有人来收的。” 陈祾安看着陈咿,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里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好。” 许清嶙接了电话,凌秋波果然是说廖冰心的事情—— 廖冰心的复查的结果出来了,有一项指标不是很好,需要再进一步确诊,廖冰心状态不太好,但又不肯告诉许清嶙。 许清嶙听完之后,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一些,他先是对凌秋波说了声“谢谢你的告知”,又说:“剩下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就好。”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站了两秒钟,转回身来,走回石桌那边。 陈咿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了,而陈祾安正在看着他,看样子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许清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祾安的表情有一种复杂的,下了某种决心的东西,心里升起一种预感。 果然,待他走近之后,陈祾安开口了: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陈咿,但是你没发现陈咿一点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牵扯吗?” 许清嶙深深地看着陈祾安。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是一种更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会站在那里的对手。 过了几秒,他突然嗤笑了一声。 带着一种不需要伪装的不屑和无语,平静地说道:“你内心该有多慌张,才会跟我说这些话?” 陈祾安脸色一变,下颌线收紧,眼睛里像被撒了一把黑雾似的。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站在那里的许清嶙,目光里有被戳穿了心思的狼狈和被冒犯了尊严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许清嶙笑着居高临下,看着坐在那儿的陈祾安,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说了一句让陈祾安在时隔多年之后依旧忘不掉的话: “陈咿有再多想法那是她的心事,能把她追回来是我的本事。”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脚步掷地有声。 陈祾安坐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被乌云笼罩,被窒息淹没。 陈咿正在洗手间洗脸。 她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再一捧,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被水打湿的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沿着她的睫毛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哭过一样。 突然之间呼吸一窒——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靠在门框边的许清嶙。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这身打扮本就矜贵逼人,气度不凡,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他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深而幽静。 陈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手,转过身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许清嶙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像一座被固定在那里了的墙。 陈咿离门口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了,她侧了一下身,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许清嶙微微侧了半步,身体横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陈咿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往左边走,许清嶙就往左边挡,她往右边走,许清嶙就往右边挡。 挡住她的去路还不算,还往前迫近,步步紧逼。 陈咿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洗手间的空间不大,几步之后她的后背就抵上了洗手台边缘,大理石的台面硌着她的腰,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来,她微微打了一个冷颤,她退无可退了。 许清嶙上前了一步,垂着眼睛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一米多缩短到了不到半臂。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又宽阔,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压迫感,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是温热的,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乌木沉香的味道。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洗手台,身前是他的身体滚烫的温度,她被卡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在眼神的交锋和气息的融合中,许清嶙终于开口了:“我们聊聊吧。” 陈咿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聊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一些。 许清嶙没有退,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鬓角和那个还挂着水珠的耳垂上,他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谁。” 陈咿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她把脸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为了谁?我不知道。” 许清嶙说:“我是为了你。” 陈咿笑的更深了:“为了我什么?” “我想和你回到从前。”许清嶙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恳求。 陈咿笑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像是一层比一层更厚的盔甲被她穿了上去:“那这件事情你可能是办不到了,我们现在都已经毕业了,没法再做同桌了。” 许清嶙的目光一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刺到的痛:“在你心里,我们就只是同桌?” 陈咿说:“不然呢?” 许清嶙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看着陈咿那双平静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他翻不过去的山海。他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你还是在怪我。” 陈咿说:“你想多了。”她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洗手台镜子旁边那个自动感应的洗手液瓶子,“幻想自己被爱或被恨,被喜欢和被讨厌都是一种自大。” 许清嶙再一次被陈咿怼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冷漠的侧脸,好像一晃眼就能看到六年前她的样子,但又好像怎么都捕捉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有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有人进了厕所,看到他们,愣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陈咿想走。 刚侧过身,许清嶙再一次挡住了她。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身体侧挡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臂抬起来,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搭在另一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的手臂和洗手台之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荡开来,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窝的线条,他身上的气息太浓烈,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陈咿抬头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睫毛有点颤,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是真的反复平复了很久。 她才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的藏不住的无措。 许清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面镜子上,镜子里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以他的角度上来看是多么暧昧,多么纠缠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他们,才回答她的问题:“你说,我想让破镜重圆,是不是很不切实际呢?” 就这句话,一下子让陈咿没来由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拉扯了这么多天,也见了他不止一面,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心如止水面对他了,但“破镜重圆”四个字,就让她受不了了。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牵扯。 她抬起头来,一双孤勇清冷的眼睛深深地望进了许清嶙的眼眸,干脆把话说透了:“如果你是来和我破镜重圆的,我觉得非常没有必要。” 她停了一下,在等这句话的效果。 她看到他的瞳孔微微地震了一下,这才接着讲道:“我们都没有圆过,哪来的重圆?” 说完之后陈咿就走了。 她侧过身,撞开他的手臂,肩膀重重地擦过他的肩头,带着决绝地再也不回头的力道,走出了洗手间。 许清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那个圈住她的姿势,撑在洗手台边缘,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是啊,她说得没错。 镜子都没有破,哪来的重圆? 他们的关系好奇怪啊。 只是碎过,却没有圆过。 他慢慢地把手从洗手台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水光。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很多东西——苦涩,自嘲,还有一些不甘。 他没有追出去。 作者有话说: 男主甄嬛上线嘿嘿 第71章 第71章 吃完饭之后, 林秀君拿着空饭盒正准备离开,却在门口被许清嶙的助理安源叫住了:“阿姨,您等一下。” 安源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员工, 她们快步走过来, 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 安源来到林秀君面前,笑着解释道:“这是许总特意嘱咐我给您的, 他说刚才您夸那些梨花好看,他就让人折了一些花枝, 配了一个花瓶,您带回家插着玩吧。” 林秀君一看, 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青玉花瓶,瓶身修长圆润,青玉的质地温润细腻, 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柔和光泽。 几枝梨花用报纸包好,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花枝高低错落,每一朵花都含苞待放。 林秀君愣了愣, 想说“这也太贵重了”, 话还没出口,安源已经把花瓶和花树轻轻放到了她手里,说了声:“您拿好,待会儿由张助和叶助送您回去。” 林秀君低头看着那花瓶又看看那梨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心想这是沾了女儿的光啊。 …… 许清嶙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 穿过那条被光照得明晃晃的走廊,远远就看到陈祾安正站在陈咿面前和她说话。 陈祾安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地说着什么, 陈咿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到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站在同一片树荫下的姿态,让许清嶙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收拾线缆,另一个拿着场记板的年轻人也在旁边歇着,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目光时不时往桂花树下瞟。 拿场记板的那人说了一句:“你说陈导和那个律师是不是真的呀?看着真的很配诶。” 蹲着的那人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人家天天给咱买奶茶还看不出来?” 这些话飘进了许清嶙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花树下那两个人身上,眼神如山雨欲来。 其实陈咿只是对陈祾安说:“以后如果我妈再找你,你尽量推了吧。” 陈祾安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受伤:“我以为昨天晚上送你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她,等着她抬头,但她没有。 陈咿的目光垂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花影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洗手间的那一幕——许清嶙把她逼到洗手台,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他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的温热而压迫的存在感,让她现在每一次呼吸都硌得慌。 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觉得还是不能这样的。” 陈祾安的声音紧了一些:“这样是哪样?我们俩之间从没有过任何过线的地方吧。” “但是心态上是不一样的。”陈咿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坦诚,却又残忍,“你对我好,我接受了你的好,我知道那些好意味着什么,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你就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不行吗?”陈祾安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是说出了口。 陈咿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她的眼神之下是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顺的翻涌,“当你和许清嶙同时出现的时候,我就总是忍不住想要利用你来气许清嶙,这样是不对的,是很邪恶的。” 如此直白的话,简直不敢相信是这样面对面讲出来的,她太坦诚,这种坦诚是种令人心碎的勇敢。 陈祾安却连想都没想,就说:“我说过了,我喜欢你利用我。” 陈咿说:“我不喜欢。” 她深深地看进了陈祾安的眼眸里。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太干净了,把所有的暧昧和余地都一刀斩断。 陈祾安被陈咿这个严肃又诚恳的眼神震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最想问出口的话是“所以你还喜欢他,是吗”,而发出这声音实在这太难。 “陈导,怎么还不开始啊?” 陈咿和陈祾安同时循声而望。 许清嶙手插着兜,慢慢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个笑,但那笑里没有多少笑意,眼底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上位者的审视。 他目不转睛看着陈咿:“听说下午要拍重头戏啊,我很期待呢。” 陈咿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陈祾安,语气如常地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陈祾安深深地看向陈咿,千言万语最终在这一刻只剩下一句:“别太累了,注意劳逸结合。” 陈咿笑了笑:“谢谢,我知道,你路上慢点。” 陈祾安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咿,这才转身走了。 许清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陈祾安身上,他站在陈咿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动声色。 看到陈祾安走了,陈咿即刻就要开始工作,她侧过身,朝监视器那边走了半步,许清嶙突然开口,像是聊家常一样随意的语气问道: “以后不叫你陈导可以吗?” 陈咿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许清嶙笑了。 这个笑和他刚才走过来时的笑不一样,现在这个笑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讨好意味的弧度:“大家毕竟是老同学,叫陈导太生分了吧。” 陈咿的表情一点点地变化了。 先是一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然后是一种“他明明知道我在躲他还偏要往我面前凑”的无语,最后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气恼—— 拜托。 是他一口一个“陈导”这么叫的,她可没让他改口…… 陈咿气笑了,嘴角歪了一下:“我并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许清嶙还是笑,嘴角的弧度大了:“嗯,我其实不太习惯叫你春春,以前也没叫过你咿咿……” “喂……”陈咿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许清嶙还是很灿烂地笑,眼睛弯弯的,颇有些死皮赖脸:“要不你以后还是叫我许清嶙,我还是叫你陈咿?” 陈咿:“……” 她的眼神变成了看神经病那样,别过脸去说:“随你便。” 陈咿继续去工作了,开始和摄影师沟通下一个镜头的机位。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背对着许清嶙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来维持正常的节奏。 许清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背对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有落下去。 约莫停顿了小十秒。 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你下午喝不喝咖啡啊,陈咿?” 那声“陈咿”叫得很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听到之后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陈咿的后背僵硬了一下,拿着剧本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她努力稳住自己,继续和摄影师说话。 许清嶙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差别,笑得那叫一个春风荡漾春意浓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舒展不少。 缓和关系,先从改变称呼开始吧,他想。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着,但陈咿因为许清嶙今天的举动而变得特别心不在焉。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目光落在男演员身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句“陈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片场旁边那个角落,许清嶙的椅子还在那儿,但他的人却不在。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知道。 陈咿做戏剧这一类的,对人物心理把控深有体会,她知道许清嶙是在故意拿捏她——先出现,再消失,先撩拨,再退场,就是要逗弄她不得安宁。 她明知道这是他的策略,但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 而想到自己明明看穿了却还是会被牵着走,她就更烦了。 “导儿?导演?”小鱼的一声呼喊让陈咿回过神来。 陈咿忙把所有邪念都从脑海中驱除,公事公办地问道:“什么?” “……” 其实许清嶙只是去处理廖冰心病情的相关事宜。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就关上了门,开始给美国的医生进行远程通话。 这会在美国已经是凌晨了,但主治医生还没有睡,很负责任地调出了廖冰心最近的体检报告,一项一项地和许清嶙解释那些异常指标的来源和可能性。 许清嶙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在某些关键词的旁边,会标注一个小小的问号或者叹号。 和医生通完电话之后,他又去查了很多资料,一直在办公室待到了天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美国人要上班的点了,就给廖冰心的私人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把所有情况都事无巨细地了解一遍之后,他才拨通了廖冰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廖冰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刻意放得轻松:“喂,嶙嶙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吃过晚饭没有?” 许清嶙听着她故作无事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涩。 直到打这个电话的这一刻,廖冰心都还是在隐瞒,还装作自己没事,连声音里的疲惫都要用轻快的语调来盖住。 许清嶙的声音沉了一度,开门见山道:“你的病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隐瞒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一件生死大事,对我的人生来说也至关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廖冰心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屏住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许清嶙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廖冰心很少哭,可许清嶙短短几句话,却让她流泪了。 这几年来,是许清嶙撑起了这个家和公司,当家做主,是廖冰心的主心骨。 从他大学放弃文物修复选择商学院开始,从他接手公司事务处理各种决策开始,从他在廖冰心躺在病床上时签下那些她来不及签的字开始,这个家的重心就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 廖冰心早就不把许清嶙当小孩子,反而把他当成这个家庭的主导者,他是她在脆弱时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听到这种话之后,廖冰心在许清嶙面前泄露了脆弱,再也绷不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才刚回国没几天,我真没想到我会出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想耽误你了……” 许清嶙听着廖冰心的哭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温情,但那种严肃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的温情:“你以为这样就不是耽误我了吗?你这边都生死攸关了,你的儿子居然还一无所知,你是想让我有一天再去见你是去奔丧,然后让我一生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吗?” 廖冰心握着听筒只是抽泣。 许清嶙的语气放得和缓了一些,像是一个大人终于决定来安抚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我问过医生了,体检报告上的数据多半与你操劳有关,你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不适合再当工作狂了,接下来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痊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他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下面的措辞。 过了好几个瞬息,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还有,我认为这件事情你必须要告诉家里人了,你这样瞒着他们,对他们不公平。” “……” 挂了电话之后,廖冰心在沙发上从天明坐到了天黑。 自从许清嶙走后,她就为工作而搬去了在纽约的公寓,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曼哈顿彻夜不灭的灯火,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她想起自己刚确诊时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下午,想起许清嶙坐在床边对她说“妈,没事的,有我在”时的语气。 她知道,那会儿明明他也在害怕,却努力不表现出来。 从前她觉得人这辈子的性格、习惯、心态都是不可能改变的,直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是可以改变的,前提是要经过一次死亡般的洗礼。 她曾经以为自己最放不下的是事业,可是真的躺在了病床上,她发现自己最放不下的,是还没看到许清嶙好好过完他的人生。 许清嶙说的一些话,虽然强硬,但是不无道理。 她又大哭了一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一个孩子通透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渐渐破晓,朝霞慢慢爬了上来。 天亮了。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想通之后, 廖冰心给许清嶙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变得松弛不少,她平静地告诉许清嶙:“我想清楚了, 我要把患癌的事情公开, 我要回国一趟。” 许清嶙眼底慢慢地染上笑意:“好。” 廖冰心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她迅速地安排了公司的各项工作, 一周之后,她如期踏上了故国的土地。 许清嶙前来接机。 他和安源站在vip通道的出口处, 看到廖冰心带着她的助理和家庭医生走了出来。 许清嶙迎上去,先是对那二人打了招呼, 让安源安排下去,开车带他们先行离开。 安源和那二人走后,许清嶙走到廖冰心旁边。 长途跋涉, 廖冰心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一些。 许清嶙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吧?” 廖冰心嘴角弯了一下:“我没事, 就是有点没睡好而已,但我现在顾不上休息了,我太想你外公、外婆,还有你小姨了,我现在就想回家看一看他们。”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有点情绪上涌。 “你开车吧, 我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廖冰心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许清嶙点了点头,走了几步,拉开副驾驶的门, 扶着廖冰心上了车,车子稳稳地开出停车场,往外公外婆家的方向驶去。 知道廖冰心要回国,外公外婆全都在家等着,连门都没有关。 廖玉壶和雷卫国夫妇也赶过来了,买了一大堆好吃的,雷昊元更是激动的课都没上完,提前从学校溜了回来。 许清嶙推开虚掩的门,喊了一声:“外公,外婆,小姨,我们到了。” 屋子里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外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好几拍,小跑着到了门口:“冰心!冰心回来了!” 外婆一把抓住廖冰心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廖冰心被外婆握着手,鼻子也酸了一下,但她努力笑着,声音里带着“我回来了还不好吗”的哄人语气:“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看你。” 外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看着廖冰心,嘴巴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廖冰心看向他,“哎”了一声,说:“爸,我回来了。”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她看到廖冰心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浑身的油烟气,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廖冰心:“姐,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一家人在门口挤成一团,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全是喜悦。 廖冰心被外婆按在沙发上坐下,拉着她的手不放,细细地端详她。 廖玉壶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另一边,歪着头看廖冰心,仔仔细细地比了半天,说:“姐,洋人饭不好吃吧,脸上都没肉了,你看我这脸,圆得都快赶上盘子了。”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逗得外婆直笑。 外婆接了话:“你姐那是操心操的,你看你,心宽体胖,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 雷昊元从旁边绕过来,坐在廖冰心面前,说道:“大姨,你看我胖没胖?” 廖冰心低头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欢喜和感慨:“你一直都不胖,但看着有点长高了,也壮了,越来越像你爸了。” 雷昊元惊诧道:“姨呀,我亲姨呀,我可别再长高了,再长高成巨人了。” 说这句话时,他故意夸张地仰起头做了一个乞求的动作,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一家人在客厅里聊了好久。 直到外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准备吃饭了,都来帮忙端菜!” 满满一桌的菜,一共十六道。其中有一半是去某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饭店买的现成的,廖冰心从小就吃他们家的菜,每一道都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另一半是外公和外婆现炒的,外婆做的酱焖排骨浓油赤酱,外公炒的蒜蓉空心菜碧绿清透。 热腾腾的香气从餐桌上升起来,廖冰心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的菜,眼眶红了。 毕竟,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久违地团圆饭。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掉了大半,只剩下几盘残羹和空了的碗碟。 许清嶙还有雷昊元一起收拾桌子碗筷,雷卫国挽起袖子去洗碗,其他人则坐在沙发上休息,吃的太撑了,每个人都捂着肚子。 聊着聊着,外婆侧过头问了一句:“冰心啊,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外公慢悠悠地开口:“多待会吧,不要老想着生意,事业哪有合家团圆重要啊。” 廖冰心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斗争,在纠结之中,她选择把视线投向许清嶙。 人对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敏感的,那么两三秒过后,许清嶙就注意到了廖冰心的“求救”。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姨夫,雷子,别忙活了,都过了一下,我妈有事要说。”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全家人都有些云里雾里的,但看到许清嶙那副认真的表情,还是都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朝客厅这边聚了过来。 沙发不够坐了,雷卫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雷昊元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什么事儿啊,这么郑重。” 许清嶙没有回答雷昊元。 他看了一眼廖冰心,目光里有一种鼓励和支撑:“妈,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他转身,朝客厅角落那个药柜走了过去,拉开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确认还有药,把瓶子攥在了手心里。 他的动作很轻,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廖冰心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举动。 廖冰心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她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让大家更紧张。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而人一旦下定决定就不再迟疑。 她开口的时候甚至笑了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我身体出了点问题。”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外婆和外公微微蹙起的眉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继续往下说。 她把从出国后不久查出乳腺癌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她说这些年一直瞒着大家,是因为她不想让大家担心,不想让大家隔着那么远为她操心。她说到化疗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说到有一次手术之后差点没醒过来,数次哽咽。 她还说起这些年许清嶙是怎么照顾她的,从大学开始就一边读书一边跑医院,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他一个一个地找专家会诊确定的,每一次复查他都陪伴在侧。 她说:“这些年要不是有嶙嶙在,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 她讲述的过程中,全家人都非常沉默,没有人打断她,连呼吸都被压低了。 说到最后,外婆有点承受不住,她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脸色发白。许清嶙快步走过去,把那瓶速效救心丸递到了外婆手里:“外婆,先含一颗。” 外婆的手抖着接过来,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含在舌下,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了出来。 别说外婆了,连廖玉壶都有点承受不住。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最淡定的人要属外公了。 听完廖冰心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在众人的错愕中起了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廖冰心叫了好几声:“爸……爸!” 外公没有回头,他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一家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一整个下午,家里都处于一种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状态中,客厅的人轮流去敲过卧室的门,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廖冰心也去敲了几次,站在门外喊了几声“爸”,但门里始终沉默着。 太阳渐渐地西斜,家具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暗影,没有人开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各自沉默着。 终于,外婆站了起来。 她是此刻最需要站出来的人,她慢慢地站起身,语重心长道:“什么都不说了,吃饭重要。”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廖玉壶起身跟进了厨房,雷卫国也去帮忙了,雷昊元默默地走过去继续去收拾餐桌。 许清嶙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廖冰心低垂的侧脸,说:“放宽心,没事的。” 廖冰心看向他,伸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晚饭很快做好了,外婆熬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炒了两道家常菜,又热了中午剩下的一些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但没有人动筷子,目光都不自觉地朝卧室的方向瞥。 外婆决定亲自去喊外公。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外婆在同外公说些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 外公走了出来,走到餐桌前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廖冰心脸上的时候,快速地移开了。 廖冰心看到外公出来,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捂嘴,但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 她是又委屈,又愧疚,又后怕。 如果老人因为她而有什么好歹,她万死难辞其咎。 外公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砂锅里的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哦,烧的西红柿鸡蛋汤啊,好,我喜欢。” 廖冰心想了想,赶紧起身,想给外公盛汤。 她拿过外公面前的碗,用汤勺舀了满满一碗,双手捧着递到外公面前,外公眼底风云剧变,他没接,而是把手臂一挥,挡开了廖冰心的手,碗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嘭!” “啊!”众人惊呼。 汤碗在地砖上炸开,碎片四溅,西红柿鸡蛋汤泼了一地。 外公连看都没看一样,指着廖冰心的鼻子,声音大得像炸雷:“我可受用不起!” 全家人被这一声震得僵在原地。 廖冰心的手还保持着递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外公站在那里,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落在廖冰心脸上,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一团被搅浑了的深水。 他的嘴唇还在抖, 想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沉默了十几秒, 外公开口了,语气与上句话别无二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让我和你妈怎么活!” 外婆站在旁边,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出声制止,她知道, 让他们父女俩把话说透比什么都重要。 外公指着廖冰心:“你不是有自己的主意吗?你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告诉家人吗?那我还要你这个女儿做什么!你给我滚!” 廖冰心哭着流泪:“我错了爸……我错了……” 她扒着外公的手,乞求着原谅。 外公一把推开她,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 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别喊我爸!哪有一个当爸的,连自己女儿都快死了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哽咽了。 雷昊元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而下一秒, 外公颤抖着,又突然把廖冰心拉到了怀里,像小时候抱着她那样,把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在用这种拥抱来确认她还活着:“你知不知道你还有爸爸,有妈妈啊!” 外婆和廖玉壶的眼泪断了线的流, 雷昊元坐椅子上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廖冰心更是泣不成声,她的脸埋在外公的胸口, 终于毫无顾忌,痛哭流涕。 外公边紧紧地抱着廖冰心,一边怒气还没消,他抬起手来,狠狠地在廖冰心的背上捶了一下:“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太过好强,太过懂事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不会哭,不会要糖……这是我这个父亲……失职啊。” 小时候廖冰心跟着外公外婆过了很长一段苦日子。 那时家里穷,外公外婆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活,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廖冰心是家里的长女,从小就懂事到让人心疼。 外婆也走上前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廖冰心的头:“我知道你是怕我们担心,但是难过的时候要回家找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永远都会保护你啊。” 廖冰心就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等到廖冰心哭得差不多了,外公才把她放开,随之深深叹了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瞒着我们不要紧,可是你把所有的压力全都放在了你儿子身上,你这样子让嶙嶙身上担子多重?” 他看着许清嶙的方向,他是真的心疼许清嶙,只看一眼又受不住了,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廖玉壶走过去抱住了许清嶙。她比许清嶙矮一个头,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胸口上:“是啊姐,我都心疼嶙嶙心疼得不行。” 雷昊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提多难受。 只有许清嶙还在笑。 他拍了拍廖玉壶的后背,安抚道:“我没关系,我真没事儿,就当是历练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不替我妈撑起来,谁能撑起来?” 外公深深地叹了叹气,他拍了拍桌子,转头看向廖冰心:“你听听,你听听!身为父母,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懂事,难道你不会心疼吗?” 廖冰心的身体僵了一下,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 她太懂他此时此刻的笑容了,她自己也曾无数次用这种笑容来掩盖疲惫和心酸,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那种“懂事”,不知不觉也传给了儿子。 她以为自己独自扛着是对家人的保护,可那些重量有一部分落到了许清嶙肩上。 她一个人并不能走得了那么远的路,是许清嶙背着她翻山越岭。 廖冰心看着许清嶙,眼眶里还挂着泪,郑重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啊儿子。” 许清嶙嘴角那个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哎呀,母子之间不要说这些,我做的所有决定都不后悔。” “呜…………” 许清嶙这句话之后,一家人特别可怜,又特别可爱地哭成了一团。 又过许久,外公这个当家做主的人终于开口了。 他看向廖冰心:“现在也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我今天下午想了很多,刚才你妈喊我吃饭的时候,我和她也商量过,我们两个人决定到美国去照顾你。” 外婆在旁边点头,她伸手握住了廖冰心的手:“你在那边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爸和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能动,还能照顾人。” 廖冰心一直都是在国外治疗的,美国的医疗水平比较先进,也更了解廖冰心的病情和情况,治疗方案也已经有了成熟的体系,回国治疗肯定是不现实的。 既然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不可能任由廖冰心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抗癌,全家人一定要走过去和她一起的。 外公外婆的决定虽然让廖冰心吃了一惊,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廖玉壶听完之后,也说要过去:“一来是现在孩子大了,有工作了,不需要我操心。二来我本身这个工作也比较灵活,也正好想给自己放个假,就当提前退休了。” 她看了一眼雷卫国,雷卫国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廖冰心原本还担心这担心那,久久沉默着,没有开口同意。 直到许清嶙说了一句:“妈,你就同意吧。” 廖冰心深深地看着许清嶙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点头的瞬间,眼泪断了线地落下。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 可此刻她坐在家人中间,被所有的疼爱和担忧包围着,她才发现“不示弱”并不代表强大,相反懂得“示弱”才是。 …… 离开外公外婆家之后,夜色已经完全深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行道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清嶙开车送廖冰心回家,半路上接到雷昊元的电话:“哥,我想约你喝一杯。” 许清嶙在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今天不行,我妈刚回来,我这边还走不开,明天吧?” 雷昊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 他挂了电话之后,独自驱车去酒吧,喝得昏天黑地,想起这些年廖冰心和许清嶙受的苦,他一个两米高的大男人,哭得跟个两岁小孩似的。 他哭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了威(5)小队的群聊。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着语音键,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哭腔和鼻音,一句一句地往群里发,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今天在外公家发生的事,说廖冰心生病的事,说许清嶙这些年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 他一条一条地发语音,每一条都带着抽泣。 最后他郑重地艾特了陈咿:【就算不原谅,起码别讨厌他好不好?这几年他真的是身不由己,过得太不容易了。】 陈咿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按照林秀君的吩咐往那个青玉花瓶里换水。那几枝梨花插在瓶里已经一个星期了,她以为早就该蔫了,没想到居然还开得这么好,依然保持着饱满和舒展。 她想起这些是许清嶙送的,心里就感到一阵怪异。 可看到花开得正好,又忍不住拍起照片,刚拿起手机,就看到屏幕上“叮咚叮咚”地弹消息。 她原本没多想,随手点开,把手机放在一边播放着。 结果雷昊元的话让她失去了呼吸。 那些话语像是一片片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许清嶙,她的心里好似被填满,又像是被抽空。 她原本以为许清嶙在国外过得很好,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光鲜亮丽,可她不知道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她不知道他小小的年纪和一帮比他大了一轮的老油条明争暗斗,她更不知道他还要面临随时可能失去母亲的压力和痛苦…… 怪不得,六年后的他变得尖锐了许多,冷感重了许多。 陈咿的心有那么一点点的松动。 但是并不多。 因为她觉得这些并不能够是许清嶙不告而别,并且这么久不联系她的理由。 那些苦是真的,可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他回来了之后依然没有告诉她。凭什么她要通过雷昊元才能知道一切呢,为什么他自己不说? 她甚至还有一点生气。 她很想到许清嶙的面前质问他,有没有把她当重要的人? 同样的苦分给两个人,那另一个人是不是就可以少苦一点?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能够感动自己? “叮咚”一声。 雷昊元又单独给陈咿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段文字: 【我最了解我哥,他做这些一定是怕自己会耽误你。 很多事如果是彻底的坏事,或彻底的好事,反而很容易做出决定,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似是个小疙瘩,实际却能影响人一生的事情才最难抉择。 我哥那会儿只有十七岁,他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觉得他辛苦了,我都心疼他。 所以陈咿,就算未来你不会成为他的某某某,我也希望你可以放下芥蒂。 当然,如果你还是有心结,我也完全理解。】 这句话又把陈咿的心拉到了另外一个天平。 陈咿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是要把那些还在不断翻涌的情绪都盖住。 她目光落在那瓶梨花上,花瓣在台灯的光里微微卷着边,像是在不舍地告别春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哭了。 作者有话说: 雷子这个人就是典型的靠谱又不靠谱,总是会大大咧咧做出一些麻烦事,但真诚又很真诚 第74章 第74章 回到家之后, 许清嶙和廖冰心的家庭私人医生聊了聊,聊完之后,廖冰心把许清嶙叫到了沙发上, 声音里带着沉淀下来的平静:“我想和你聊聊。” 许清嶙其实知道廖冰心要和他聊什么。他想了想, 开口道:“我知道今天外公的话给你带来了很多冲击,但我还是那句话, 母子之间不要说抱歉,也别觉得亏欠, 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愿意做的。” 廖冰心听许清嶙都这么说了,那满肚子话也就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 许清嶙把廖冰心这几天的安排同她事无巨细交待了一遍,随后才开车去上班。 剧组今天拍的是短剧中博物馆内景的最后几场戏,工作人员在展厅里搭了几个临时布景, 灯光和摄像机分布在各个角落,电线被胶带仔细地贴在地面上。 许清嶙走进博物馆大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个正在展厅中央忙碌的身影。 陈咿穿着简单, 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卡其色的工装裤, 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在走动的时候轻轻晃着。 她正站在一个监视器前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回放,时不时侧过头和旁边的演员交流几句。 许清嶙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今日美国赛克勒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造访,他还有公事需要处理,他转身朝办公区的方向走了, 在离开之前,目光再一次看了眼陈咿,眼底满是依恋。 陈咿来到现场后一刻也没清闲,直到中午放饭,她才终于从监视器后面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放下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威(5)群里的消息已经99+,迟来的讨论,全部围绕昨晚雷昊元的那些消息。 她没有点进去看,可是在这一瞬间,原本因为工作而忘记的事情,全都涌进脑海。 陈咿四处望了望,今天许清嶙不在。 她收回视线,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泄露了她的心事。 她摁灭了手机,边活动肩颈变往外走,打算先去趟卫生间,再去吃午饭。 剧组还在忙碌,一个大型的道具架子正在被工人们从展厅一侧往中间搬。那是一架仿古的木制屏风架,实木的,很沉,三四个工人一起抬着,步子有些吃力。 陈咿穿过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搬运器材的工人,有点心不在焉。 偏偏就在这时,工人们在调整角度的时候,架子的一侧突然歪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朝她的方向倾了过去。 那个角度很刁钻,正好避开了旁边几个工人能及时拦住的范围,粗重的木架一角带着下坠的力道直直地朝着她后背扫过来。 而按照平时,陈咿是躲得开的,只是这会儿她心神有一角是飘着的,反应也迟钝起来。 “小心——” 有人喊了一句。 陈咿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但那个架子倒得太快了,木头的阴影已经罩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旁边闪了过来,一只手推开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臂抬起来挡在了她和那根倾斜的木架之间。 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身体摇晃了一瞬才稳住。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许清嶙正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那只抬起的手臂被那根粗重的木架角压了一下又滑脱下去,他的手背上一道血痕正慢慢渗出来。 更严重的是他的手指。 那根木架的边角正好压在了他的指尖上,他条件反射地抽回手的时候,两个指甲已经被压得变了形,淤血从指甲根部漫上来,手指尖迅速肿了起来。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喊“许总”,有人跑去找医药箱,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许清嶙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停了,好久都无法动弹,过了十几秒才抬头朝陈咿的方向看过去,想确认她没事。 陈咿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指甲和甲床分离的地方有一点点血珠渗出来,视觉上的冲击让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 “快!快点送他去医院!”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锐,带着一种失态的急切和慌乱,周围的人都朝她看了一眼。 她快步走上前,想去扶许清嶙的胳膊,手指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他。 她的脸上全是焦急,眼角的水光在闪,她转过身朝最近的几个工作人员喊:“车呢?谁开车?去医院!” 许清嶙心里又疼又甜。 他的手指确实很疼,指甲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让他整条手臂都发麻,可是一看到陈咿急得声音都在发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点疼也不算什么了。 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在安抚她:“没事没事,你别急。” “什么叫没事!”陈咿瞪了他一眼“你手指都那样了!” 她转过身朝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喊:“安源呢!去把安源找来!” 对方愣了一秒,赶紧点头表示自己这就去找。 许清嶙看着她的样子,顿时生出了别的念头——他好喜欢她为他着急。 他接下来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托出来的,轻得发虚:“不疼,真不疼。” 可他的眉心却紧紧拧在一起,就像是每一次钝痛涌上来,他的呼吸就会短暂地顿住,好似是把痛苦硬生生咬碎了咽下去,不想她担心。 陈咿并不知道,实际上他的内心却在邪恶地叫嚣——你快看看我,我都要疼死了,你快点为我心疼吧! 她还以为他真的要承受不了了,眼底顿时涌上一层层薄薄的泪光,她转过头来看着许清嶙,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不等你那个助理了,你跟我来!” 许清嶙把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搁在膝盖上,姿势摆得恰到好处,不刻意,却刚好能让陈咿一眼就看到手上触目惊心的痕迹。 陈咿眉头紧皱,慌张地招呼小鱼:“快快,帮我扶住他!” “哦!来了!”小鱼气息都不稳了,赶紧上前抓住了许清嶙的胳膊。 许清嶙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眉心皱得更深了一些。他抬起那只伤手,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手腕,像是连一点晃动都受不了似的,轻声说:“不用扶,能走。” 小鱼闻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看了眼陈咿,又看了眼许清嶙,犹豫着把手松开。 可许清嶙刚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却明显慢下来,脚底像踩了棉花似的虚浮了一下,往陈咿那边一歪。 陈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下意识地又伸出手去,托住了他的小臂:“你靠着我走。” 许清嶙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成一条脆弱的线。他的身体毫不客气地朝陈咿那边倾过去,几乎把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指尖那一块疼得厉害,每一下脉搏跳动,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可他又觉得,这疼来得太值了。 陈咿没发现许清嶙哪里不对,只是急急地半扶半架着他往门口走。 上了车,许清嶙坐进后座,陈咿紧挨着他坐进来,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忽然“嘶”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陈咿听见。 “怎么了?碰到哪里了?”陈咿立刻转过头,凑近去看他的手。 “没……就是车子一晃,震了一下,伤口有点……有点疼。”他说得含含糊糊,像是怕她担心所以故意把疼的程度往轻了说。 陈咿果然上当,她脸色白了一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说道:“忍一忍,我会开快点。” 她说完,目视前方,像是百米冲刺前下定了郑重决心。 许清嶙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睫毛微微颤动,额头上都疼得冒出了汗,配合着他表演,他的呼吸都无法轻稳,可他心里面那一点隐秘的欢喜却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回国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心里感到这么开心。 去医院的路上,陈咿果然如她所说,开得很快。 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许清嶙坐在副驾驶座上,痛感让他浑身冒冷汗,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也湿哒哒的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似的,他那只受伤的手用一块干净的手帕简单包了一下,上面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红色。 他侧过头看着陈咿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倒抽了几口气,提醒道:“你开慢一点,我不疼,我没事。” 可他的声音明明快疼死了。 陈咿没理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了一些,车速没有慢下来。她的心都快急得跳出来了,浑身都在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颤,但她努力不让车子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既想让她心疼,又怕她担心太过。 许清嶙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不再打扰。 到了医院急诊科之后,医生检查了许清嶙的手指,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他受伤的指甲边缘,许清嶙的呼吸猛地绷了一下。 医生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地说了句:“指甲受创面积比较大,甲床和甲板已经分离了,得拔掉重新长,指甲完全长好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 陈咿站在旁边,听到“拔掉”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许清嶙的那只手,一想到那两根指甲要被生生拔下来,她的胃就在翻。 再想到如果不是他冲出来救她,要拔掉手指甲的就是自己,她的十指就开始幻痛,头皮都在发麻。 医生转身去准备器械了,小护士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消毒药水、镊子、棉球和一些医疗用具。 陈咿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里面了,她怕自己待下去会腿软,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让医生帮你处理就好了,我先走了,不要在这里碍事了。” 她说完就要转身。 “不要走。” 许清嶙的声音几乎要碎在喉咙里的柔软。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试探性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用爪子搭了你一下又缩回去。 她回过头来,看到许清嶙微微仰着头看她,眼尾洇着一圈薄红,湿漉漉的,明明疼得都已经要睁不开眼了,却偏要撑开眼皮看她,一眨不眨的,生怕她走开似的。 那张脸几乎没了血色,冷汗从他鬓角滑下来黏住几缕碎发贴在他额前,他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处微微跳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也许是痛,也许是一些对于她的恳求。 他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唇正中有一道咬出来的牙印:“我……” 他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牵动颈侧一条青筋暴起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重新望向她,眼底那点惊慌零星地闪着光,却偏偏裹了一层小心翼翼的笑:“你别走,我不想麻烦您,但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他连声音都染上了一丝脆弱的沙哑,“你在这好不好?” 陈咿的脚,于是就这样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说“我需要你”的时候那种又可怜又坦荡的表情,心里那个已经裂开了缝的东西又裂开了一点点。 她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走出去,拉了旁边一把椅子,隔他一步之遥的距离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拔指甲的时候,医生给许清嶙打了局部麻药,几分钟之后那只手的手指就变得木木的,感受不到什么痛觉了。 但当医生的镊子夹住那个已经变了形的指甲准备操作的时候,许清嶙还是故意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很轻的“嘶”声,眼角还配合地抽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看到她的眉头也跟着他一起皱了起来,看到她攥着椅边的手指收紧了,他心里莫名满足,脸上那种“我真的好疼啊”的表情便更加剧烈了。 医生动作利落,把那两个分离的指甲拔下来,然后就是棉球止血、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陈咿感觉像是过了一个小时。 她看着医生把那两个变了形的指甲放在托盘里的时候,别过头去没敢看,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包扎好之后,医生又开了消炎药和止疼药,嘱咐了一句:“按时换药,这段时间不要让伤口沾水,去输液室输个液吧,不然怕你起烧。” 许清嶙点头,由着陈咿把他扶到了输液室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那只包扎好的手放在膝盖上,护士过来问他的药物过敏史。 这时候安源才姗姗来迟。 陈咿看安源赶过来了,觉得自己就可以走了,她站起身来,对许清嶙说:“你助理在这儿,我就先回去了。” 许清嶙没有反驳,他只是动了一下,很自然地请求道:“我饿了,能不能帮我买个饭。” 安源在旁边秒懂,他立刻接话,一本正经的担忧和为难:“是啊陈导,您能不能帮人帮到底?我得在这儿看着呀,我走不开,只有您能帮我了。” 陈咿看了一眼输液袋里那瓶才刚刚开始滴的抗生素,又看了一眼许清嶙那只包扎好的手:“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没有必要一直在这儿看着吧。” 话一落,许清嶙就皱着眉,嘴里含混地说着“好疼好疼”,那只受伤的手还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戳到了。 安源赶紧接上这段表演:“不行啊陈导,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万一打针的过程中有什么反应怎么办啊?过敏是会死人的!” 陈咿的眉头皱了一下,许清嶙的可怜兮兮,并没能改变她的意志:“那我管不了,你叫别人来送吧,或者叫外卖也行。” 她说完就走了。 安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许清嶙,表情带着“老板,我把事办砸了”的忐忑:“这……”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那只受伤的手还搭在膝盖上,看着陈咿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没事。” 陈咿离开了医院。 她真的不想管他了,剩下的都是他助理该做的事。 可当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急诊室里的画面。 他那双看向她时带着湿润和祈求的眼睛,让她发动引擎的手变得颤抖。 她最终还是下了车,朝着医院旁边那条全是餐厅的街道走去。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打包了一份清淡的排骨粥,拎着保温袋穿过医院的走廊。 走到输液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把袋子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想象着她去而复返许清嶙会有多么高兴。 她的表情仍旧在固执地维持着冷淡,但她的眼底隐隐有一丝笑意,顿了顿才走进输液室,她的目光直接看向许清嶙的方向,正要开口说“下不为例”,却看到输液室的椅子上,许清嶙旁边多了一个人—— 凌秋波坐在他旁边,轻声地说着什么。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陈咿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保温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了一道深色的印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陈咿手里知饭掉到了明上。 袋口松开, 里面知粥盒和鱼盒翻滚着砸在明上,“砰”知一声闷响,粥溅性来, 米白色知汁水在明砖上洇开一片。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许清嶙转头望去, 瞳孔猛明缩了一下,出人知视线就这样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他知眼里地是慌乱, 像是的人从背后推下了悬崖,双手在空中拼命明抓, 却什么也抓不住知失措和惶恐。 她知眼里则更复杂,像是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 回过头来看到那张熟悉知脸时知痛心。 她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旁边那个女人身上,眼底知光如一根的烧到尽头知火柴, 轻飘就灭了。 她转头就走。 “陈咿!”许清嶙知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急得脸上血色尽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输液管在他动作知瞬间的扯得绷紧了一下, 针头在手背上刮性一道血痕。 旁边知安源赶紧伸手去拦:“您还输着液呢, 小心自扯到了。” 许清嶙根本没听,他目光紧紧追随陈咿知方向,看都没看就干脆利落明把输液管从手背上一拽,针头带性几滴血珠,他顾不上关心,拔腿就往外冲。 护士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回事儿”, 凌秋波也站了起来,脸上地是震惊和不解:“你疯了吗?你知手在流血!” 许清嶙知意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走远知背影,他必须抓住它, 不顾一切明抓住它。 他冲性去知时候,陈咿已经在等电梯了。 走廊尽头知电梯门正缓缓被开,里面只有两个人,已亮知灯光从电梯井里透性来,她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许清嶙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知手腕。 他知手指扣在她知腕骨上,力度有些大,冰凉知指尖贴着她温热知皮肤,像是溺水知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知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明起伏着:“陈咿,你不要误会了,你听我跟你解释清楚。” 陈咿回过头来。 那一眼像是尖锐知冰棱,从她眼底刺性来,带着愤怒和痛心交织在一起知寒别,冻得许清嶙浑身一凛。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叮”知一声轻响,许清嶙知手还扣在她知手腕上,手背上知针眼已经渗性血来,他不管不顾明把她往旁边拽了一步,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他又慌忙将她扶稳。 许清嶙站在她面前,浑身狼狈,他知额前知碎发的汗水微微濡湿,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地是慌乱,他世尽地部力气说道:“我也不全道为什么她会过来,她才刚坐下,你就看到了,我本来是要赶她走来着……” 陈咿不说话。 她就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知寒别没有丝毫消退,整个人像一块拒绝融化知冰。 许清嶙不全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只有不断明解释、不断明说话,才能被消他心里知慌,他知声音变得更急了,语速更快了:“自说是她了,我和任何女生都没有丝毫暧昧知……” 陈咿就笑了。 她看着他知眼神带着打嘲和轻蔑:“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清嶙特自惊慌无措,他知双手摊开来,有种不全道该说什么知无力感,那只受伤知手上知纱布已经的血洇性了一小片红色,手背上知针眼也在往外渗着细细知血珠。 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和你当然有关系,我知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我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呵。”陈咿轻嗤了一声。 许清嶙感觉打已知呼吸停了一瞬,这种轻蔑知感觉比任何激烈知争吵都更让他疼。 电梯间人来人往,有人从楼梯间走性来,有人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匆匆扫过又移开了。 电梯门又被开了。 雷昊元从电梯里一走性来就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先是愣了愣。 他神经大条惯了,也不管具体什么情况,只要看到他俩待在一起,他就开心,他还以为陈咿听进去了他解释知那些话了呢。 他没头没脑明笑了,乐呵呵明走过去:“陈咿,你也来看我哥啊!早全道你在这儿,我就不来啦!” 可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笑容就一点点明凝固了。 因为他知目光在陈咿脸上停住知时候,才发现她知脸色特自知特自知差,像暴风雨来临前知二空,黑云压境,目光沉甸甸明往下坠着。 陈咿看着雷昊元,他知性现就像是火上浇油,把陈咿仅剩知最后一丝理智都焚烧殆尽了。 她一想到雷昊元发知那些语音,还有最后那一条长篇大论,就觉得可笑。偏偏那些话还真知动摇了她,还真知把她搅得心神不宁,她就更觉得打已是个傻子。 要不是这会儿在输液室看到凌秋波,她都快忘记了在国外这六年,许清嶙身边一直有佳人陪伴呢。 那些ins上知暗戳戳知甜蜜照片,他们性国之前凌秋波找到她说“我会是那个接替他继续和你并肩走下去知人”——那些暂时的遗忘知东西此刻地涌回了脑海里,像是的一场大雨冲开了泥沙知河床,底下知东西地都裸露性来。 什么苦日子啊? 许清嶙的日子或许是苦知,但他身边知人是甜知吧。 陈咿冷笑了性声。 她抬眸,看向雷昊元,声音里带着刺骨知凉别:“雷子,你是不是觉得咱们之间的友情特自可笑?” 雷昊元脸上知笑容彻底垮了下来:“什么?” 他非常茫然明看了看陈咿,又无措明瞥了一眼许清嶙:“怎么回事儿啊?你惹她了?” 许清嶙站在旁边,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那只受伤知手垂在身侧,纱布上知血迹还在缓慢明扩大。 他知脸色白得像纸,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知暗色,整个人看起来又颓丧又无能为力,像是一个溺水知人挣扎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再扑腾了。 许清嶙没回答,而雷昊元把视线偏到他身上知这一眼,正好看到了他手背上知伤口,雷昊元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二呐,你知手在流血!”他更惊诧了,目光在许清嶙和陈咿之间快速来回,“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个时候,凌秋波从走廊那处拐了过来,她知步子不快不慢,站在走廊和电梯间知拐角处,就没有再往前走了,目光没有温度明看着他们几个人。 她身后跟着安源,他则是一副撞到了老板私事那种窘迫知样子,不全道是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陈咿看到了凌秋波。 她知脸色微微变了变,很轻很轻知,像是一面湖的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了平滑。 雷昊元顺着陈咿知目光也往后一转,看到了凌秋波。 这一眼,像是的人迎面被了一拳,所有知血色都从脸上褪了下去,又在下一秒钟倏明涌了回来,耳朵尖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知目光定在凌秋波脸上,看着她那张和几年前相比更加成熟也更加冷艳知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砰砰砰砰知,砸得他地部神经都在发麻。 太久不见了。 不是吗。 陈咿看向许清嶙,目光终于平静,不动声色之间她又转向雷昊元,声音不高不低:“嗯,我相信许清嶙这几年是很苦,但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在辛苦知时候,身边已经有人嘘寒问暖,不离不弃了?” 雷昊元非常茫然,他知目光从凌秋波身上收回来,又落回陈咿身上,最后求助一般明看向许清嶙。 但许清嶙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知样子,他靠在走廊知墙上,一只手垂在身侧,麻药已经过劲了,指甲的拔掉之后知钝痛一阵一阵明往上涌,但他顾不上那些疼痛了,他知心更痛,或许是因为十指连心。 他看着陈咿,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硬挤性来:“我和她唯一知联系就是彼此知母亲交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知关系,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知不离不弃?” “还在这样说……”陈咿低低明说了一句。 她感到心寒,是身体里知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觉得打己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她又笑了,这一次知笑容没有多少讽刺,更多知是一种释然吧,像是终于不再挣扎了知平静和放弃。 电梯门又开了,“叮”知一声轻响,里面空荡荡知,陈咿出话不说就要走进去 许清嶙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有什么话今二一次用说清楚好不好。”他知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开了所有知体面之后赤裸知急切和痛楚。 陈咿把胳膊一甩,想要甩开他:“没什么好说知。” 雷昊元在旁边看着干着急,他脑子里回响着陈咿知话,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往别识里涌入。 许清嶙还是很固执,他紧紧明抓着陈咿不放,手背上青紫知针眼再次渗血,他世了地身知力气来挽留她:“正好今二大家都在,把话说清楚吧,好不好,好不好……” 电梯已经在陆续进入了,周围知人目光带着好奇和犹豫在他们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 陈咿不想耽误自人,也不想在这里的人围观,她使了地身最大知力气,双手朝许清嶙知胸口推去。 许清嶙正好在受伤,加上他也完地没有想到陈咿会这么决绝,的她推得真知往后踉跄了一下,脚跟在光滑知明砖上滑了半步,后背撞到了雷昊元身上。 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知手机在那一撞之下滑了性来。 “啪”知一声摔在了明砖上。 大家都是一愣。 陈咿低头看去,手机知屏幕的摔得亮了起来,上面知画面清清楚楚明映在眼眸——竟然是他和她在雨里奔跑知照片。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他们在昏黄灯影里肆别奔跑,雨丝斜斜明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知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知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知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性来。 陈咿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心口又疼又酸。 凌秋波盯着那张照片,心口像是的刀子捅了一下。 也是这时候,的撞了一下知雷昊元,脑子里那个模糊知东西,和陈咿说得那一句“他在辛苦知时候,身边已经有人嘘寒问暖,不离不弃了”合在一起。 他瞬间已白过来。 他看向问陈咿:“我全道你这些话是什么别思了。” 陈咿抬眸。 雷昊元犹豫了一秒。 他全道说性一切,对凌秋波会是很尴尬知局面 但仅仅只有一秒而已。 他全道打已知心应该向着谁。 他决定问性来,看着陈咿知眼睛:“你看过凌秋波知ins是不是?” 凌秋波听到这句话知时候脸色变了。 她知视线从明上碎裂知屏幕移开,身体很轻明晃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知烛火,差点就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陈咿的眼眶热得要命。 雷昊元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 她感觉他的身体里立刻经历了一场小地震。 她看过。 她当然看过。 多少个四下无人的日子,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进凌秋波的ins主页,一张一张地翻。 每一次看到有关于许清嶙的影子, 她都像被人往心口狠狠捶了一拳。 她总是会告诉自己不要看了, 不要再看了,可下一次, 手指还是会在搜索框里敲出那个名字。 她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可雷昊元就这么当面问了出来。 陈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憋着的泪水涌了上来, 她拼命地眨了几下眼想把它们逼回去,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顺着脸颊滚落。 陈咿别开脸,背对着所有人,伸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擦得眼尾一片红。 许清嶙被陈咿的眼泪砸蒙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部摔碎的手机,屏幕朝上,那张雨中的照片还亮着, 但从屏幕右下角蔓延开来的蛛网状裂纹正好横亘在两个奔跑的人之间, 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谷。 他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昊元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摆上的布料,又松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凌秋波很难堪,她的脸色已经白了,身体轻轻晃了晃, 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可他没有再左右摇摆。 他抬起眼睛,看向许清嶙,声音沉下来, 带着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说没放下吧,其实也放下了,说放下了吧,我又控制不住去搜索她的社交平台,总是去看她发了什么动态。” 雷昊元苦笑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皮,目光还是落在许清嶙脸上:“她出国之后,我经常去看她的ins……她发了很多你们在一起的照片……” 许清嶙的脸色很差。 “最开始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但又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她,何况我知道你心里装着陈咿嘛,我就猜到可能是她……”说到这雷昊元顿了一下,“自作多情”四个字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雷昊元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我想问你,但又怕尴尬,就一直也没问,我大概能猜到,陈咿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应该是差不多的。” 雷昊元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绷得死紧:“剩下的话,我不说了……听听她怎么说吧。” 他朝凌秋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缩回了角落,像是把这么多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一起缩了回去。 凌秋波握住了拳头,不语。 陈咿还靠着墙,默默流泪,像是把自己变成了透明人。 一时间大家都沉寂下来。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许清嶙突然仰起头,朝凌秋波的方向吼了一声:“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凌秋波被这一声吓得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定在许清嶙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有一丝脆弱从她不肯低下的头颅里泄露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脊背还是习惯性地挺着。 由于小时候被霸凌过的经历,长大后她总是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可以被拿捏的软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许清嶙的时候,她总是会被他的气焰所裹挟。 她太害怕许清嶙知道什么了,下意识就想撒谎:“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陈咿……” “就你也配提陈咿的名字!”许清嶙指着凌秋波破口大骂,他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手背上的血迹狰狞,“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陈咿好不容易有回心转意的苗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全被她毁了…… 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 陈咿早已平静下来,只靠着窗台,半侧着脸,静静等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许清嶙伸过来的手指像是一把直抵眉心的手枪。 凌秋波所有的骄傲和从容,都在这个瞬间都被烧穿。 她强撑着问:“你朝我泄愤什么?” 许清嶙气她这种嘴硬的样子,抬起脚“砰”的一声把手机踢了出去,犹然不解气,转身狠狠一脚踹在了旁边的墙上。 几个动作,还是没能抑制内心的波涛,想到这其中他毫不知情的误会,想到陈咿刚才转身就走的决绝,他隐隐约约感知得到陈咿的痛苦,眼角不由得渗出来一丝水光。 这还是凌秋波第一次看到许清嶙哭。 凌秋波的眼泪也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所有的自尊心都在许清嶙的眼泪面前零落成泥。 她兴冲冲地从美国飞过来,连家都没有回,就去博物馆找他。 在得知他受伤之后,她的心都快担心碎了,马不停蹄就赶往医院,一路上想了无数种他看到她时的表情,可她话都还没有说上一句,就遭遇了这么一摊事情。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情绪,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像是一个跑进别人舞台的观众,以为自己勉强也算得上是主角,结果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她连配角都算不上。 可是她的那口心气一直都没有散,哪怕是雷昊元当众说出那些她在ins上给自己编织出来的美梦和谎言,她都没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坍塌。 直到看见许清嶙的眼泪。 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流泪……究竟有多喜欢那个人才会这样? 那她算什么? 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掉眼泪,表情始终高傲,没有丝毫变化。 她走上前,站在许清嶙一步之隔的距离:“是,我这几年一直有发一些和你在一起的照片。有些是偷拍你的侧脸,有些是拍的你晾晒的衣服,有些是你握着刀叉的手……” “但这些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我给自己造梦,又没有碍着你什么事情,有何不可?我从来都没有邀请任何人来参观我的美梦,是陈咿和雷昊元自己犯贱,非要跑过来视奸我,你让我有什么办法?”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带着自嘲又悲哀的光。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许清嶙听到某个字眼之后立刻暴怒,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手臂抬起来,恨不得冲上前来。 雷昊元和安源都吓了一跳。 安源下意识地挡在了凌秋波的面前,雷昊元从身后把许清嶙拦住了,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声音急得破了音:“哥,你冷静一点!你手还在流血!” 凌秋波表情特别淡,根本不把许清嶙的怒火放在心上,又或者是因为太放在心上了,所以她的情绪被他的情绪碾压了,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他已经厌恶她了,还能更厌恶吗?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昂着头颅,眼尾微微垂着,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许清嶙:“事实上,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看到而已,可是你没有。我收集关于你的一切,六年了,而你一无所知,因为你从来都不会关注我,你从来都不会像我窥探你一样去窥探我,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笑了,仿佛是在自嘲,又仿佛是在说“我他妈才是真的贱”。 这样掏心掏肺,却只换来许清嶙一句:“滚,永远别让我见到你。” 他这样说,声音很低,像是力气已经用尽了。 许清嶙以往虽然淡漠,但也不会失了风度,毫无礼貌,这一次如此失控,是因为太在意陈咿,太想维护陈咿。 他越是这样,凌秋波心里就越疼,她像是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嘴角的弧度像是用疼痛来换取某种扭曲的快感。 看她这样,雷昊元心里很是难受。 他想,也是时候,替多年前那个懦弱的自己,站出来了。 他面向凌秋波,语气郑重:“凌秋波,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当年是我太懦弱了不敢面对,我不求你原谅,但我要亲口跟你说这一声对不起。” 凌秋波正愁心里的那团火还没有烧够,眼看有一个人撞到枪口上来,她有何理由不肆意地报复回去? “我倒是把你忘了,怎么,你以为这个时候我落魄了,你出来道歉我就会原谅你?” 她无比讽刺轻蔑地看着雷昊元,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像在看垃圾:“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可是连面都没敢露,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敢说吧,许清嶙怎么会有你这种软蛋弟弟?我要是你,早就找个楼跳了。” 说完之后,凌秋波又看向许清嶙。 她生平第一次对他如此残忍:“哦,对了,你的好弟弟可是提醒我一件事。”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美得让人心惊:“六年前,你为了弥补你弟的窟窿,告诉我你出国的学校,我跟你出了国。在出国之前,我找过陈咿。” 她不必说清楚到底给陈咿说了什么,猜也能猜个大概的东西,模棱两可一点,才会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陈咿如遭雷劈,僵在那,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膝盖一阵阵发软。 她看得出凌秋波已然杀疯了,却没想到刀子也会捅到她这边来。 凌秋波挑衅般看着她:“哦——”故意拖长了尾音,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全是报复的光芒,“怪不得呢,怪不得你今天会有这么大反应,原来是误会了这么多年,哈哈哈哈……” 许清嶙眸光一黯,下意识看向陈咿,眼底满是被深深折磨的茫然。 雷昊元傻了眼。 他的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响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凌秋波原本还以为许清嶙这次会控制不住上来打她,她甚至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准备,事实上她非常希望他这么做,这样一来她就会彻底放弃了吧。 可许清嶙就只是站在那,像死了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那双刚才还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了。 凌秋波觉得没有意思了。 她心里的火已经被耗尽了,她苦笑了一下,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响下去。 凌秋波走了很久之后,雷昊元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哥,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许清嶙不说话。他像行尸走肉一样站在那里,目光空空地望着陈咿。 雷昊元看着他那个样子,心一下子就碎了。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当时你就是这么给我解决事情的?我他妈算个屁呀,根本就不配你这么付出……” 他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面,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许清嶙对这一切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像是傻了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到陈咿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所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咿红着眼眶看着许清嶙。 今日之前,她绝对想象不到这一幕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们四个人的青春往事,如此血肉模糊地缠黏在一起。真相反转再反转,像是许清嶙手上的纱布一层层揭开,越是接近真实的皮肉,便越是疼的触目惊心。 凌秋波是这段记忆的输家吗?她又是往事的幸存者吗? 好像并不是。 所以,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这些年她的放不下,所以偷偷去看凌秋波的ins?还是说当初凌秋波在出国之前的确找过她,说过一些伤人的话? 她无法开口。 尽管她不是过错方,尽管得知真相她的确宽慰,但是此时此刻,她的自尊心比真相更重要。 电梯来来回回,不知道传输了多少波人,伴随着又一次电梯门开,陈咿深深看了许清嶙最后一页,然后脚步动了,她沉默地走进轿厢。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许清嶙没有再拦住她。 这晚回家之后,许清嶙高烧不退。 意识模糊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 廖冰心守在他旁边,听着许清嶙在昏迷中不成句的呓语,隐约听到几个音节,很模糊,但还是听清了,那是一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写25万字的我……死手啊,死手! 第77章 第77章 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一直都没有再见面。 许清嶙边养病边工作,有一批文物要从美国回国,这其中涉及多个部门的协同运作, 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而陈咿则转场去伦敦, 进行这个项目的最后三天拍摄。 拍摄短剧的时间都不长,感觉才刚开机, 就要结束了。 虽然是在伦敦杀青,但是杀青宴还是在中国举办。 这段时间陈咿清瘦了不少, 旁人眼中还以为她只是因为工作辛劳,时差颠倒。只有陈咿自己知道, 每天收工回酒店之后,一个人独自饮酒失神的滋味。 察觉到自己无法接住这些坏情绪时,她也曾和江雾打电话聊到半夜, 但聊到最后,发现她心中的问题暂时还不能解决,一切还要靠时间。 所以陈咿干脆不再多想,麻木自己, 将自己投身工作之中。 她真的很感谢她还能够工作, 专注于热爱的事情中,才不至于陷入那些情绪怪圈里。 杀青宴办得既不隆重,也不简单。 陈咿百感交集,致辞时,她由衷说道:“这个作品对于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谨以此杯,敬剧组的每一个台前幕后的伙伴, 也敬每一个无数次想放弃、却又拼命坚持下来的自己。” 她说完,举杯,微微仰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大家一同鼓掌。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宴会厅的入口。 许清嶙来了。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双排扣的设计把他的肩线衬得又平又宽,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暗色的领带,他手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他的头发刘海微微朝后梳了一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五官比平时更深刻了一些,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似乎瘦了许多。 可正因如此,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清冷和贵气里又多了一层脆弱感。 周围一阵轰动。 “哇塞,许总来了!” “许总今天好帅啊!” “老板杀青宴果然还是要来的!” 调侃的声音此起彼伏,因为是杀青夜,才会有这这种没大没小的松弛。 许清嶙从宴会厅的门口走了进来,薄底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陈咿身上。 陈咿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香槟。 她的目光和他在空中撞上,心口的位置轻轻地收紧,她把视线偏离过去。 许清嶙的目光却还在她身上。 这些天他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她。有时候梦到她在樱花树下对他笑,有时候梦到她站在医院冷冷地看着他,经常睡着睡着就被吓醒,然后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手上的伤口疼得他坐立难安,但那些疼痛加起来,都比不上那天她转身走进电梯时,他心口被人剜了一刀的感觉。 陈咿站在台前,手里握着一杯香槟,她今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抹胸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像珍珠一样温润的光。她带了一条珍珠项链,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脖颈修长,肩头圆润,头发做了大波浪,松松地垂在肩后。 她今天好像一朵香水百合。 许清嶙轻易被她夺去呼吸。 他走到台前的时候,旁边有人递来一杯香槟,他看都没看,手却精准地接了过来,杯中的金色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荡。 他站定,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歪了一下头,笑了一下:“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咿淡淡地回敬了一句,目光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她说完,浅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就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下了台。 许清嶙端着酒杯的手在空气中顿了一瞬,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他没有沉浸在那片落寞里。 他转过身,朝着大家笑了:“大家都辛苦了。这部戏从筹备到现在,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很多,我也听说这段时间大家经常加班加点到很晚,真的非常感谢,今晚大家尽情吃喝,玩得开心。” 他说完之后,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仰头喝了一口,自然地走下了台。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陈咿所在的那一桌。那一桌坐的都是主创和核心人员,陈咿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小鱼,再旁边是摄影指导和制片人。 许清嶙走近的时候,制片人眼尖,立刻站了起来,把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伸手示意了一下。 许清嶙真的一点都不客气。 他微微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就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正好在陈咿的右手边。 许清嶙坐下来的那一瞬间,陈咿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像是春天的风裹着一阵雨后的草木气息,不由分说地包裹过来。 她本能地想抗拒,想往左边挪一点位置,可左边也有人,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困在了笼子里的鸟,翅膀收着,不敢轻举妄动。 许清嶙坐在她旁边,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做,只是在和桌上众人正常社交而已,但他的存在本身就不容忽视。 杀青宴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有人提议转场去ktv。 大家顿时响应起来,陈咿还没来得及说“我不去了”,许清嶙已经站起了身,自然地拿起了她的包和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先一步走了出去。 陈咿在后面看着他:“喂……” 话都没说出来。 ktv的包厢很大,半圆形的长沙发能坐二十多个人,屏幕上的mv画面在墙上投出流动的光影,桌上的啤酒和果盘摆得满满当当,笑声和歌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肆意狂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酒就喝得肆无忌惮了。小鱼端着酒杯满场跑着敬酒,摄影师和副导演在拼酒量,制片人拉着许清嶙连着碰了好几杯,安源在旁边紧张得一直盯着许清嶙受伤的手,想替他挡酒又不敢挡。 许清嶙喝了几杯之后脸上微微泛了一点红,从脖颈开始往上升,眼底那层冷冽的锋利也被酒精泡软了。 但他没醉。 他向来是喝一点酒就会脸红的人,曾以此假装醉酒,推脱掉不少酒局。 陈咿本来没想喝太多,但架不住被人轮番敬,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头已经有点沉了,耳朵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远远近近的,模糊不清。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包厢,有人扶着墙,有人互相搀着,有人还在扯着嗓子唱最后半句歌。 许清嶙和陈咿两个人落在最后面。 陈咿站起来的时候脚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墙壁,稳住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门口走她的细高跟在地毯上踩得不太稳,几次差点歪了脚,但每次快要摔倒的时候她都本能地扶住了墙或者门框。 许清嶙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清醒,每当她快要摔倒的时候,他都会张开双臂虚虚地扶上去,可每一次又都是以收回手臂作终。 快走到电梯时,他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说道:“我送你回去。” 陈咿没有回头:“不用。” 许清嶙没有放弃,他加快了两步,伸手去够她的手臂:“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 陈咿猛地甩了一下胳膊:“我说了不用!” 她甩开的动作太大了,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歪了一下,鞋跟在地毯上绊了一下,朝旁边倒去。许清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回一带,她被他拽了回来,后背撞在他胸口上,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稳稳地扶住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带着威士忌和薄荷的混合气味,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面那颗心脏正在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陈咿的身体僵了一瞬,残存的意识,让她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推了他一把:“放开我。” 许清嶙没有放开。 他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和墙壁之间。 这一刻他的念头特别混账,可他无法控制。 他变幻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酩酊大醉一般。 他把额头低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眉心,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烫人的温度:“陈咿。” 他的声音很低,酒精裹着她的名字,他的手从她的后腰慢慢滑到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薄薄的裙料贴着她的脊骨。 陈咿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和他对上了。 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他的瞳孔里也映着她的脸。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 也许是她,也许是他,也许两个人同时。 总之,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嘴唇也迎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酒气,带着这些天的忐忑和溃烂,所有关于理智和抗拒的念头都退潮了,只剩下嘴唇上柔软又滚烫的触感在持续地扩散。 陈咿觉得有人在她心口点了一把火。 他的吻不轻。 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所有的克制在嘴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了一些,她感觉到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下唇,带着要把她吞没的渴望。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回应了那么一瞬,他的舌头很机智的缠绵进来。 也就是这一刻,理智就像一根被拽紧的线一样猛地绷断。 陈咿闭上了的眼睛又睁开。 而许清嶙一无所知,还在沉浸其中。 暧昧的氛围让他最后一层斯文和克制都剥掉了,他的嘴唇啃噬着她的唇瓣,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落在她的脖颈上,又往上来到她的耳垂。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叶子。 她的手掌在他的胸口上撑了一下,撑不太动,他的肌肉和骨骼像是铁做的一样。 “301客人的饭送上去了吗……”走廊的拐角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咿像是从一场沉溺的梦里被人硬生生地拽了出来,理智和羞耻感在同一瞬间涌回来,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口上用力推他,但他的力气比他平时大,她又试了一次,用尽全力才把他推开了半步,同时身体往旁边侧了一步,终于得以逃脱。 被推开之后,那半秒钟的失神像是一头刚刚被拉开的野兽,还没来得及适应被放手的温度。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陈咿嘴巴那个刚才被他吻过的位置,他忍不住了,刚直起一点身体就又往前倾,伸手想把她重新搂进怀里,嘴唇凑上前来。 陈咿的眼睛一沉,她在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那一刻,咬了下去。 不算轻的一口。 他感觉到了疼,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她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 许清嶙半边脸迅速地红了起来,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慢慢地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从幻境中回神,猛然抽离的错愕。 他的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她刚才咬破的,一小颗血珠正从那个裂口处渗出来,他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属于她的味道。 他看着她,竟然笑了。 陈咿感觉他在用眼神又把她强吻了一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爆炸:“疯子……” 她转身就跑。 许清嶙没有追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跑到一楼的时候, 陈咿已经气喘吁吁了。 ktv门口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下,车里的人刚推门出来,她几乎是扑上去的, 拉开门就坐了进去, 语速快得几乎要吞掉自己的舌头:“师傅,润园, 麻烦快点。” 出租车驶出去之后,车窗外的街景开始一盏一盏地往后掠。 陈咿靠在座椅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她抬起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还是烫的,还是麻的, 那个吻的余温还没有散干净。 她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被烫到一样。 她闭上眼,懊恼地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的冰凉透过皮肤传进来,但她脸上的热度还在, 嘴唇上的触感还在, 他的气息还在她的呼吸里,他的声音还在她的耳朵里回响。 她并不能欺骗自己,最开始吻上去的那一下,他还没有低下头,她就已经迎上去。 而这一切真的可以归咎于酒精吗?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客厅里黑着灯,林秀君和陈国器应该都睡了, 她摸黑换了拖鞋,没有开客厅的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板上。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抱着膝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那个吻。 她其实是懊恼的。 越想越生气,气自己怎么会回应他,气自己的身体比她的心先投降。 不仅仅是这个吻。 在杀青宴上许清嶙走过来,她没有转头就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落在自己那个挂在椅背上的包包上。 包上挂着一个小挂件,让她莫名就想到了当初他送她的“小衬衣”。 然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陈咿霍然从地上起身,走到书桌前,弯下腰,“哗”的一声拉开了抽屉。 她把他送的礼物都放在这里。 十七岁生日的盒子,她连包装纸都没舍得扔;十八岁礼物的盒子,粉绿相间的丝带还系着,至今没有拆开。 那个胶片相机,她不久前还拿出抚摸过。 还有她的“小衬衣”挂件,布料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她还是保留着,因为上面曾经挂过他的指温。 她左右望了望,正好看到一个还没来得及扔的快递盒子,很大,方方正正的,她走过去,把快递盒拿起来,转身走回书桌前,把抽屉抽出来,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全扫进了盒子里。 她蹲下来,把盒子踢得远远的。 以为这样就会把它们彻底推出她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咿又让自己摔到了床上。 床垫微微陷下去,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平了四肢。 她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做了几次深呼吸,发现心口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竟然真的散了一些。 好在喝了太多的酒,后面的酒劲涌上来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连妆都没有卸。 第二天中午,陈咿被敲门声吵醒了。 林秀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无奈和好笑:“谁来瞧瞧我们家这个小懒蛋,我上班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起呀?赶紧起来啦!小鱼到家里找你有事儿呢。” 陈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帘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她用手挡了一下,脑子像一团被搅乱了的浆糊。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蓬着,她晃了晃脑袋,朝门外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把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拢了拢,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小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陈咿出来,朝她笑了笑:“导儿,看来你昨天喝得不少?” 陈咿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说:“进来吧。” 小鱼应了一声,走进她的卧室。 进门后,陈咿对她说:“你等我一下啊,我先去洗把脸,不然我现在太迷糊了。” 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小鱼正蹲在地上,好奇地端详着那个昨晚被她踢到桌子底下的快递盒。 小鱼听到脚步声,侧着脑袋,看向她:“导儿,这什么呀?” 陈咿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小刺,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随意:“哦,一些不用的东西,我正准备扔了呢。” 小鱼没觉得有什么,大大咧咧地说:“那我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帮你扔了吧。” 陈咿怔了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己扔就行。” 小鱼却已经自顾自地蹲下去,伸手在快递盒里翻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了那个胶卷相机,她翻过来看了看,指腹拂过计数器窗口,抬头看着陈咿说:“导儿,这个你还要吗?我看上面还有三张没拍呢。” 陈咿还是有点儿掉线的感觉,她看着那个相机,想起自己曾经花了那么多个日夜,在孤独的时候举起它,在完成她最后坚持的约定。 可现在看着它,她心里只剩下一种很空很空的东西。 她说:“不要了。” 小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送我吧,反正你也不要了。”她说着已经握住了相机,像是怕陈咿反悔一样。 陈咿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否则也太过心口不一。 她不想再为任何和许清嶙有关的事情耗费任何力气。她点了点头,无所谓地说:“随便啊,你喜欢就拿去。” 小鱼立刻兴高采烈地把相机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像捡了个宝一样:“太好了!不过我还是会把其他的都洗出来给你的。” 陈咿其实没注意到这句话,她在把相机送出的时候就已经在心不在焉。 她想赶紧扯开话题,她走到床边坐下来,问:“你来找我什么事儿啊?” 小鱼拍了拍脑门,像才想起来一样:“哎呀,我都忘了!下周五要去录节目的事情,我要和你对接一下。那边发了一个通告单,时间挺紧的,妆发什么的都需要你过目,咱们得提前对一下流程……” 陈咿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就着工作的事情聊了起来。 她这次去参加的是一个视频平台的新人扶持计划,节目不仅邀请了新锐导演,还邀请了一批新锐演员,大家在一起合拍短片,综艺是网播形式,录制地在南望市郊区的一个大型影视基地里。 这也是陈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录综艺,虽然她平时在片场习惯了对着镜头和演员讲戏,但面对综艺节目那种随时可能被抓拍的镜头,还是有一些不适应。 本就紧张,结果第一次录制就一口气录了六个小时都没有出棚。 她坐在演播厅的灯光下,面前摆着一排摄像机,红点亮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中间的环节有命题创作、即兴合作、导师点评,强度比她想象的大多了,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等到晚上一点多钟,终于出棚的时候,她的脖子和肩膀都酸得厉害。 她本想出去透口气,路过隔壁摄影棚的时候,看到这个隔壁棚的灯也还亮着,门口的指示牌上写着“脱口秀录制中”。 她不太在意,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准备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里面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擦肩而过。 陈咿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女人也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比几年前更加干练从容的脸——季诗。 她的头发剪短了,刚到耳下,发尾微微内扣,很韩系,显得脖颈格外修长。她的五官比以前更深邃了,颧骨微微高了一些,皮肤是那种带着一点日晒痕迹的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加州的沙滩上走回来一样,松弛又自信。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长裙搭配板鞋,她站在那里,像是那种去追逐生命的热度和温度的女生,和高中时那个在天台上被爱意蒙蔽双眼的女孩判若两人。 季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先开口了:“陈咿?好巧啊,你也在。” 陈咿说:“我来录一个综艺节目,你呢?” 季诗微微侧了侧头,朝身后那扇门指了指:“我来录一个脱口秀,这会儿刚散场。”她笑了一下,打量着陈咿,眼底满是欣赏,又道,“我关注过你的社交平台,我知道你现在发展得很好,很替你高兴。” 陈咿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也笑了笑:“谢谢。我也替你高兴,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好。” 季诗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她的目光在陈咿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很久没有翻出来的故事。 她说:“可不是嘛,我们现在都越来越好了,都不再是当初那个目光狭窄、眼里只有一亩三分地的小朋友了。” 这句话别有深意。 陈咿想了想,深深地笑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季诗也笑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想问的,目光里有很短暂的犹豫,像是盘踞了很久的话语在那个瞬间差点就要破口而出,但最终她却还是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从犹豫踌躇变成了释然,只用了两三秒钟的时间,季诗点了点头:“你去忙吧,改天见。” 陈咿点头:“好,改天见。” 事实上她们都知道,根本就不会“改天见”的。 她们不是仇人,也不是朋友,只是两个在同一个青春里走过,然后走向了不同方向的过客。 很多事不需多说,很多人在那个年纪结束后,就不会再有交集。 二人互相道别,转身背道而驰。 陈咿抬脚的这个瞬间,目光闪过一丝感慨。 她知道刚才季诗的欲言又止里,藏着许清嶙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季诗的突然出现吧,陈咿想起来很多高中的往事,而那些事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只是一些看似平常的细节。 比如许清嶙站在樱花树下笑起来的嘴角弧度,比如他坐在她旁边写作业时安静的侧脸,还有送她回家时,把她护在里侧的踏实感。 那些好她以前不觉得,现在回忆起来,真的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她一边走一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的脚步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前停了下来,而那扇玻璃门正好对着外面的露天停车场。她刚推开门,走了没几步,目光就落在门外不远处那个人的身上。 许清嶙站在一辆车前面,唇上的某一块小疤痕还依稀可见,平添了那么一丝欲气。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很像很久之前她送给他的那件,夜风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他把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被路灯的光照得分外明显。 他肩上背着一个大号的lv黑武士包,包带在他锁骨的位置微微陷下去,而那个包的侧面,挂着一个透明的卡片套,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拍立得。 陈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以前从来没见他拿过包,现在却这样…… 这个人,真的是在明着勾引她,只差把“心机”二字刻脑门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凌晨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 风从远处的树梢上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气息。 他们两个人隔着黑夜对视了很久。 许清嶙慢慢地朝陈咿走近,包侧那张拍立得的透明卡套, 随着走动反射出一点光。 陈咿站在那里没有动, 任他朝自己走回来。 许清嶙在离陈咿半米之隔的时候停了下来。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怎么在这儿。”陈咿抬起眼眸问他, 语气很淡定,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显得很轻, 像一片被风送到他面前的叶子。 许清嶙看着她说:“心飞到这儿了,我就过来找。你也知道, 人没有心不能活。” 一向都很清爽的他,居然说了这么一句油腻的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坦荡。 陈咿睫毛快速地敛一下,消化着这句话的内容, 一层红晕从她的耳尖开始蔓延,她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 许清嶙观察着她的变化,笑了笑, 声音放低了一些:“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 陈咿刚想回答, 抬头的瞬间,瞥到他唇角的结痂,她快速移开视线,反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清嶙说:“有心的人怎么都能查到。” 他看着她,像是在说——当初我远在美国,却能对你在国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还能精准地让你成为短剧项目的导演,你觉得我想见你,会找不到你吗。 陈咿沉默了。 过了半晌才说:“我现在还不能走, 还要录两个小时。” “我等你。”许清嶙说。 说好的录两个小时却严重超时。 陈咿直到三个小时后才从录影棚出来。 陈咿换了一身衣服,简简单单的黑色阿迪外套配一条白色及踝长裙,脚底踩了一双薄底运动鞋,单肩背着一个托特包,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长发披散。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之后的疲惫,又有一种收工之后的松弛。 她远远地朝许清嶙走过来。 许清嶙正靠在他那辆车的引擎盖上等她,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腰身立刻挺直了,朝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眼,落在她眼底那一层青灰色上。 许清嶙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软了:“录完了?累吗?” 陈咿偏了一下头,想避开他那道太过仔细的目光:“还好,去吃饭吧。” 许清嶙“嗯”了一声,绕过车身,拉开副驾驶的门,陈咿站在那里没动。 只差临门一脚了,却还在犹豫。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微微弯下腰,坐上了副驾驶,车门在她身后关闭。 这时已是凌晨四点。 不知道是该用“太早了”还是“太晚了”来形容。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车辆偶尔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附近的饭店基本上都打烊了,他们开着车绕了一圈,穿过几条安静的街,终于在一条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家灯火通明的老北京铜锅涮肉店。 这家店简直是夜航迷失的人发现的灯塔。 许清嶙偏头看向陈咿:“吃这个可以吗?” 陈咿朝窗外那家店看了一眼,很中肯地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许清嶙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稳,解了安全带。 两个人一起下了车,朝那家涮肉店走去。 店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推拉门,门把手上缠着红色的防滑绳,推开的时候“滋啦”响了一声。 里面只有两桌客人。 他们选了一张侧面靠墙、背面靠窗的方桌。 陈咿刚想坐下,许清嶙就说:“等一等。” 他从桌上拿起纸巾,抽了两张,弯下腰,给她擦了擦面前的桌子和凳面,直起身来说:“好了,坐吧。” 陈咿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下来的额前发丝,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许清嶙扫了码,先把手机递给陈咿。 陈咿摆了摆手:“帮我点一份虾滑和嫩滑牛肉,其他都可以,你点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又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页面上快速地点着,念念有词:“雪花肥牛一盘,安格斯肥牛一盘,嫩滑牛肉一盘,盐池滩羊肉卷一盘,羊上脑一盘,虾滑,毛肚,菌蔬拼盘……” 他念完之后,抬头的时候发现陈咿正用一种“你是什么物种”的眼神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太饿了。” 陈咿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个人是饿死鬼投胎吗。 她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等菜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看各的手机。 铜锅里的清汤正在慢慢地翻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声响格外清晰,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带着骨汤和枸杞的淡淡香气。 外面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从深黑变成了墨蓝,从许清嶙的视角看过去,陈咿正好框在窗里,像画中剪影。 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许清嶙问:“要拍照吗?” 陈咿摇摇头。 许清嶙便拿起长木筷,开始下肉。 一片一片的肥牛和羊上脑被他整齐地滑进翻滚的汤里,薄薄的肉片在接触到滚水没多久就从红色变成了浅褐色,他拿着笊篱在里面轻轻地翻了两下,确保每一片肉都均匀地烫熟了,全部捞起来,满满的一大碗,放在陈咿面前。 陈咿十分堂皇:“啊,不用,太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座堆得冒尖的肉山上,被那分量吓到了,摆了摆手想推回去。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突然就想到陈咿那年艺考结束,一个人跑到附近的涮肉店,点了七八盘肉,吃的那叫一个饕餮附身、昏天黑地。 他没有听她的,还是把满满一碗肉稳稳地放到了她面前。 有些话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似是随口一提:“你不是挺能吃吗?我记得艺考结束之后,你一个人吃了好几盘肉,那阵仗,能随机吓死一个北京人。” 陈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对上他眼底如春夜里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圈圈涟漪的眼眸。 他怎么知道的? 当年艺考之后,她确实找了一家涮肉店,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吃了七八盘肉,吃到最后撑得都没法走路了却还不满足,在人家饭店里歇了吃,吃了歇,磨蹭好久,最后回到酒店还因为过度进食吐得天翻地覆。 那顿泄愤一般,试图把所有力气全部塞回去的饭,连她爸妈都不知道。 他却知道。 陈咿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穿过了一堵墙,穿过了六年的时间,和一片大洋的距离,落在那个坐在涮肉店里埋头猛吃的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可是原来有人在旁边看着,可她四下张望,为何每个人的面孔都如此模糊。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包括“复杂”本身也不可以。 许清嶙看着陈咿,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怎么不吃啊?” 陈咿的嘴唇动了动,那声“你当年找过我”已经涌到了舌尖上,像一颗被推到悬崖边上的石子,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但她把它拽了回去。 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问出来,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会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看着许清嶙的脸,看他的样子好像就是随口一提,应该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她便顺水推舟,笑了笑说:“吃啊,这就吃。” 她低下头,夹起了碗里的一块肉,放进面前的芝麻酱里,用筷子翻了两下,让每一面都裹上厚厚一层酱料,送进嘴里。 芝麻酱的香气和肉的原味混在一起,鲜美又醇厚。 她嚼了很久,这一刻充满感恩。 感谢食物的味道盖住了心里那种翻涌的一切。 许清嶙看着陈咿这样默不作声地吃饭,心里有一口气跌落了下去。 他知道,陈咿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她却没有问,这恰恰代表: 她现在还没有答案可以给他。 她还不能原谅他。 不能允许自己走向他。 他垂下眼睫毛,敛住了自己落寞的神情,又从涮肉锅里捞了一碗肉给自己,笊篱在汤里翻动的时候溅起几点滚烫的汤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像是没有感觉到。 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陈咿恰好抬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那只受伤的手上。 纱布从指根一直包到指尖,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是这几天没有来得及换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住。 许清嶙的余光察觉到陈咿在看自己的手,赶紧往回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急了,手肘磕到了桌沿,筷子尖上的肉又掉回了咕嘟咕嘟翻滚的沸水里,溅起水花。 他说:“别看,太丑了。” “……”陈咿很浅地努了努嘴,收回了眼睛。 氛围从二人独处开始就很微妙,此刻仍然是非常微妙。 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层,墨蓝色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淡淡的灰白色。 陈咿全程安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一刻的她成为了世界上最认真对待事物的人。 许清嶙则是没话也要找话,像是怕沉默一拉长,就浪费了这片刻时光。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的指甲好看,和上次的不一样。” 陈咿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筷子的手。 上次在剧组工作的时候,她做的是短甲款式的美甲,是她自己本甲做的,这次为了上节目就卸掉了,今天戴的是穿戴甲,杏仁型,中规中矩的长度,白色底面上嵌着细碎的水钻。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肉,算是回应了。 她不回答,许清嶙也不尴尬,他捞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在麻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开口说:“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啊?感觉吃着涮肉喝点儿冰的会很爽。” 陈咿想了想,说:“我都可以。” 许清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冰柜前面,从里面拿了两罐冰可乐。 他走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吧台上拿了一根吸管,回来之后他单手拉开了其中一罐的易拉环,“嗤”的一声,冰凉的水汽从罐口涌出来,他把吸管插进去,推到陈咿面前。 陈咿接过来,仍然没说谢谢。 她把吸管含在嘴里,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碳酸气泡的刺激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爽得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许清嶙看着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下不来。 他居然真的问了一句:“你怎么都不说声谢谢啊?这么没礼貌。” 陈咿抬起头来看他,嘴里的吸管还没有吐出来,俨然被他的问题噎住了。 她顿了两秒,把那罐可乐从嘴边拿开,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还给你,我不喝了。” 许清嶙就死皮赖脸地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哎呀,我就开个玩笑,瞧你那样。” 陈咿瘪瘪嘴,没有搭理他,又把可乐拉了回来,把吸管重新塞进嘴里,喝了一口。 许清嶙笑意未减,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饭。 汤锅里又添了一次汤,服务员端着一壶清汤过来加满,水汽再次袅袅地升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许清嶙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小心触碰到唇角的结痂。 其实早就不疼了。 他下意识用余光偷瞟陈咿,仅用一秒钟就已经拿定了坏主意。 他眉毛一皱,眼睛一夹,倒抽了一口气:“嘶……” 同时抬手,看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仿佛是做出这个动作,才意识到不妥,他眼神慌了慌,赶紧看向陈咿。 陈咿果然听到了那声倒抽气,已经朝他看过来。 看他抚摸嘴角被她咬出来的小小痕迹,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也不是没想过,这么久了,这个小小的伤口怎么还没好? 怕不是里边有鬼吧? 可当她打起精神去抓这只鬼,才发现只有一个可能——他一定经常撕咬,□□,摩挲这一处。 只有这样才会好得慢呢。 于是抓鬼的人,反倒被鬼吓到。 陈咿不敢再去多想了。 战略性地拿起面前的可乐,对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许清嶙眼底的笑意已经一览无余,如果陈咿抬头对视的话,就一定能够把他抓包。 可她没有。 许清嶙沉浸在自己的甜蜜小世界里,兀自笑了笑。 又清了清嗓子,自然而然地问:“下次录影什么时候?” 陈咿把可乐放下,拿起筷子吃肉,嘴里还嚼着肉会让她看起来忙一点,自然一点。她腮帮子鼓鼓地说:“今天下午啊。” 许清嶙挑了挑眉:“这么辛苦?又要录到凌晨三四点?” 陈咿说:“嗯。” 她靠在椅背上,那股吃完了之后的饱足感正在慢慢融化她的骨头:“吃完饭之后我要好好睡一觉。” 许清嶙踌躇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别睡了,陪我在这附近的景区逛一逛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情人坡,湖光山色的,风景特别好。” 陈咿意外又不解,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看着她,眼神深邃了许多,缓了缓才开口:“今天下午五点我要飞美国。”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走之前这半天时间,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陈咿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略微抿紧的嘴唇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她有点意外。 许清嶙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说:“我妈生病了,本来以为好了的,可是又复发了,所以我要去美国一趟。” 陈咿垂下眼眸,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剩下的一点麻酱,芝麻酱在碗底被划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清晨的灰白色正从东方慢慢地蔓延过来。 许清嶙仍然看着陈咿,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我不希望这一次是不告而别了。” 这句话之于二人的前尘往事来说,实在是有些重了。 陈咿的筷子停住,她的手指在筷子杆上收紧了,抬起眼睛看他:“你不回来了吗?”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有一簇火焰在胸腔里猛地蹿了一下,流星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她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湿了眼眶。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陈咿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会难过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他一遍一遍地去叩响她的心门, 敲得自己手疼,也让她不得安宁。 陈咿抿紧了唇。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许清嶙脸上,而是落在他面前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麻酱碟里, 她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一片已经凉了的肉。 许清嶙问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催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身后的窗外, 是黎明前万物即将复苏的寂静。 陈咿用继续吃饭的动作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宁静。 她把那片肉夹起来,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直到把它安稳送入胃中, 她才抬眸看向许清嶙一眼:“可以陪你逛逛,但不能去情人坡。” 她的眼眸像是夜色里被风吹皱的湖面,有光有影有波纹, 但看不清底下的深浅。 许清嶙问:“为什么?” 陈咿平静地反问:“你说呢?” 许清嶙当然知道。 因为他们本不是情人。 他沉默了一秒,坦然地笑了笑:“好,那就不去。去附近的相思小镇吧。” 说完,他盯着她的眼睛。 这个名字并没有比情人坡好多少。 陈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故意选的这种地点, 边撇嘴边点了点头。 许清嶙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别提多开心,转过头去,声音朝吧台的方向扬了一下,带着莫名其妙的喜气洋洋:“老板,再加两盘肉!” 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瞪着眼睛问道:“哎呀小伙子,你吃得了吗?这都八盘了!” 许清嶙摆了摆手:“我保证不会浪费就是了。” 他说完回过头来, 正好对上陈咿诧异的目光。 陈咿看着眼前已经空了五盘的肉碟,又看了一眼许清嶙因为火锅的热气而微微薄红的脸,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清嶙笑而不语。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一直从凌晨四点多吃到了六点。 窗外的天从黑色慢慢变浅,紫色在云层边缘悄悄渗出来,慢慢破晓,不多久,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把整片天空染透。 许清嶙坐在桌子的这一端,每当抬头看向陈咿的时候,都能看到她身后的那扇窗外,天幕正在发生变化。 他就这样,看完了一整个日出。 两个人从涮肉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快六点半了。 天色已经从破晓时的橘红过渡到清朗的晨白,云层边缘还镶着一线金,天空是初醒才会有的清澈,地面上还残留着夜露的痕迹,空气里带着一天之中最凉的清冽,吸进肺里像是含了一口薄荷。 街道上只有零星的人,大多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了许清嶙的车。 许清嶙拉开副驾驶的门,陈咿弯腰坐了进去,他合上门,绕到驾驶座那边,也上了车。 车厢里的空气混合着涮肉味道,牢牢地附着在衣服和头发上,陈咿坐下来之后,立刻闻了闻自己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她低头翻了翻包,偏偏今日唯独没有带香水。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味道,偏过头看向正在系安全带的许清嶙:“你有香水吗?” 许清嶙正低头扣安全带,闻言抬起头来,点了点头,从他刚刚放到旁边的包里拿出了一瓶香水。 路易威登,午后之泳。 瓶身是清透的钴蓝色。 这是一支清新水生柑橘调的中性香。 前调像刚剥开的鲜橙明亮多汁,中调有一丝阳光晒过的海水暖意。后调是龙涎香,有干净的燥感和淡淡的温柔感。 整体给人一种清爽不甜腻,干净少年感的感觉,像是夏日午后跃入清凉泳池,阳光、柑橘、海水包裹的气息。 真的很像许清嶙给人的感觉。 陈咿接过来,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又递还给许清嶙。 许清嶙接过来之后也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 明明这么惊艳的香水味,当和身上的食物味道撞在一起时,就混成了一种奇怪到很难形容的气息。 许清嶙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像是被这气味袭击。 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陈咿很想笑。 她偏过头,转向车窗那边,嘴角才勾起弧度。 这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清嶙又不瞎,怎会看不到她微微耸动的肩? 他本想埋怨,开口的瞬间却忍不住了,他一边嫌弃地荡了荡自己的领口,一边也跟着笑了起来。 许清嶙把车窗降下来了一半,清晨的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慢慢地把车厢里诡异的味道吹散。 许清嶙开的车沿着导航绕了几条街,拐过一个路口的转盘,车停在了景区入口外面的停车场里。 相思小镇就在情人坡的山脚下,是这附近一个最出名的景点,常有游客来拍照打卡,穿着汉服或者古装的女孩们会站在青石板路上摆出各种姿势,沿着青石板路的两旁,许多妆造店应运而生。 这个时间过早,整条街就只剩下安静和空旷,每一家店铺都大门紧闭。 许清嶙提议说:“要不还是先往坡上走走?”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故作轻松:“不去情人坡,去情人半坡,可以吧?” 陈咿别别扭扭地看了许清嶙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转过头先往坡上走了。 许清嶙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发尾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像短暂停留的蜻蜓。 他们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往上走,路两旁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叶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坡顶是一大片缓坡草坪,草坪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湖,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被谁用纱蒙住了一样。 他们并肩站在半坡的草坪上,看着湖面上那层正在慢慢变淡的白雾。天边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有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一声又一声。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但其实所有的感官都在她身上。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只手臂的距离,外套的袖口偶尔被风吹起来碰到他的手背,又缩回去。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也在看那片湖,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很想找个话头跟陈咿聊聊。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好几个开口的方向。 他想问问那天那个吻,问她后来有没有像他一样回味过? 可这未免太尴尬了,时机不对,她可能会直接转身走掉。 要不……聊聊凌秋波和雷昊元,或者自己的母亲? 可他总觉得这种时刻,用来聊其他人,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然就和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自己这几年在国外的生活吧,说到一定地步,或许还能顺便解释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离开之前又经历过多少挣扎和思考。 那些话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可是站在这片晨光里,说这些未免太煞风景。 太刻意为之的解释,反倒像撒谎。 ……最终,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了喉咙里。 没把握开口,还不如沉默到底。 陈咿一直感受到身边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微妙感。 从在摄影棚外见到许清嶙的那一刻就有。 像是一缕极细的烟在她周围飘着,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抓不住。 她没办法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定义它,正如她所说,连“复杂”二字本身都不可以。 这会儿沐浴在这湖光山色里,是多么的万籁俱静。 四周没有别人,没有催促的日程,没有最初与他重逢时让她必须保持警觉的抵触。 这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她等了好久,耳朵一直微微张着,等着许清嶙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微微偏了一下,余光扫过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湖面上那层正在消散的雾气上。 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许清嶙又能对她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很尴尬,都很不合时宜。 就像她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跟许清嶙说,可在这一刻,那些话仍然说不出口。 她明白,他们两个人所处的角度虽不同,但那不能言语的处境却是类似的。 湖面上的白雾正在慢慢地散去,露出了下面深绿色的、像一块玉一样沉静的水面。天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的清香,吹动了她的发梢和他的衣摆。 陈咿悄悄地看了一眼许清嶙。 这一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十六岁的许清嶙的脸。 多年前,一行人在学校的组织下去远足,那个时候他们只是普通同学,连熟悉都算不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她总是在人群中第一个捕捉到他的位置,莫名其妙地想向他靠近,目光会在那些嘈杂的谈话声和脚步声里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记住他百无聊赖踢踏地面石子的样子,记住他像英雄一般抓住她书包肩带甩到自己身上的姿态,记住他笑起来时眼底干净又疏朗的光。 优秀到一定程度才会被形容成耀眼,当时她以为这种关注,和其他人对他的关注并无不同,只是因为他实在太耀眼。 可后来她才发现,仅仅是因为他在她眼中真的很特别。 现在还是这样。 六年的时间和隔阂并没有让那种感觉消失,每当她抬起头,心脏都会过快跳动。 她忽然有一个主意。 “听首歌吧。”她说。 许清嶙转过头深深地望向陈咿。 陈咿回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草坪上。 一首selena gomez的《ojos tristes》悠悠回荡。 “el muchacho de los ojos tristes, vive solo y necesita amor, como el aire necesita verme, como el sol lo necesito yo.” 悲伤眼眸,我的爱人, 你独自生活,却渴望着爱。 你像空气般需要我的存在, 就像我需要太阳那般。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一曲而终。 两个人坐在那儿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太阳从山脊后面慢慢地爬升起来, 金色的光越来越浓,深绿色的水面像一面镜子,把天空的蓝和云的形状都倒映得清清楚楚。 直到光线变得有些晃眼了, 陈咿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9:26。 她说:“下山吧。” 许清嶙知道时间正在被一点点用掉。 他没有异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和露水。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更慢了一些, 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放缓了脚步,默认着这种不开口的拖延。 到山下的时候时间还早, 但已经有很多小店陆陆续续地开门了。 两个人边逛边玩,他们路过一家鲜榨果汁店, 各自买了一杯,边喝边晃悠到一家精品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种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儿, 有陶瓷的杯子,有文旅冰箱贴,有用干花压成的书签。陈咿看了好一会儿,拍了些照片, 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又走了。 其实这都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但他们只能做这些事。 从客观事实到心理上都是。 逛着逛着,走到这一条街的尽头,正巧有一家拼豆店刚刚开门。 陈咿正好也累了,她站定脚步,侧过头问许清嶙:“要不要去拼个豆?” 许清嶙问:“什么?” 陈咿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会拼豆?” 许清嶙问:“什么是拼豆?” 陈咿用看老古董的眼神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许总, 建议您不要把精力过多的放在查别人行踪上,有时间也多刷刷中国的社媒,没事看看中国年轻人群体正在流行什么吧。” 许清嶙:“……” 在陈咿嫌弃和调侃的目光中, 许清嶙风化在原地。 陈咿淡淡瞥了他一眼,就抬脚像一只骄傲的公鸡走进了拼豆店里。 进门之后,店主过来接待。 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多的年轻女人,扎着利落的低丸子头,围裙上别着几枚彩色的小胸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想拼点什么呀?我们这边有样品册,也可以自己设计图样。” 陈咿已经拿出了手机,翻了翻小红书收藏夹里的图纸:“我想拼一个黑皮hello kitty,图纸我已经找好了,照着拼就行。”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店主看,是一只黑色轮廓的凯蒂猫,线条简单,颜色区块分明,很适合拼豆入门。 店主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的,黑色、白色、粉色、黄色,四个颜色就够了,我给你准备模板和豆子。” 她转身去后面架子上拿材料,不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问许清嶙:“这位帅哥呢?想拼什么?” 许清嶙翻着样品册,沉默了两秒钟,他拿起手机解锁,在相册里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什么都可以拼吗?” 店主说:“是啊,只要有图样就可以。” 说完又觉得许清嶙可能不太懂,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是比较复杂的设计,可能需要先画一个网格图,把颜色区块标清楚,这样拼的时候就不会乱。” 许清嶙点了点头,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店主看了一张照片:“我想拼这个,可以吗?” 屏幕上是一件白色的q版小衬衣。 店主凑过来看了看:“这个可以的,就是需要先画一个网格图,把轮廓和颜色分一下,我会帮你画好,你按着图拼就行。” 许清嶙眼眸一亮:“谢谢。” 店主说:“不客气。” 说完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拿了一张方格纸和一支铅笔,开始对着照片一点点地描画起来。 陈咿有些好奇他会拼什么,按捺住没问。 她面前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白色托盘,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豆子,她按照手机上的图纸一颗一颗地往模板上放,发“嗒”的声音。 放了几颗之后,随意地问:“你要拼什么?” 许清嶙把手机朝自己胸前扣了扣:“先卖个关子,拼好了再说。” 陈咿看他这样,“切”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不愿意说,我还不愿意看呢。” 许清嶙笑了:“你这小心眼——” 陈咿立刻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许清嶙赶紧投降,双手微微举了一下,做了一个“我闭嘴”的手势:“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店主正好拿着网格图走过来,把他的模板和颜色清单放在他面前。 看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嘴角“嗑到了”的弧度已经收不住了:“哎呀,你们两个人可真甜。” 她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他们:“我们这边来过很多小情侣,比你俩甜的没你俩养眼,比你俩养眼的……额,还真没有比你俩养眼的。” 许清嶙和陈咿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都闪躲了一下。 陈咿干咳了一声,声音带着有些不自然的硬邦邦:“我们不是情侣。” 店主愣住,尴尬地看了看他们两个。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啊……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你们俩……太有那个氛围了。” 许清嶙脸上的表情黯然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重新挂上一层笑容,转头看了店主一眼:“的确不是情侣,我在追她呢。” 陈咿手里的动作顿住,目光不知道往哪看。 最后只好定定地望着桌面上那一排大小一致的小豆子,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思考下一颗要放在哪里。 店主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着说:“哦,是这样!那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哦!” 许清嶙:“接借您吉言,也祝您生意兴隆。” 店主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陈咿又尴尬了一阵,能感觉到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她假装没有察觉到,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忙碌来驱散那层还罩在头顶的,带着温度的视线。 许清嶙笑笑,也低下头开始拼自己的图案。 店主给他画好的网格图上,小衬衣的轮廓被分成了好几个颜色区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往模板上放。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桌面,各自低头,手指在小豆子之间翻动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豆子落在塑料模板上的嗒嗒声和店主在后面整理货架的窸窣声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如此岁月静好。 陈咿扫了许清嶙手里的东西好几眼,她认出来了他在拼什么。 但她没有异动。 一直拼到中午十二点多,两个人才先后放下镊子。 拼豆需要用电熨斗加热固定,店主帮忙处理好了,又拿了挂钩过来。 许清嶙接过那个已经固定好的小衬衣,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自然地把它挂在了自己包包的拉链头上,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它们紧挨着,拍立得上的女孩,仿佛在和拼豆小衬衣问好。 陈咿嘴唇抽了抽,什么也没说。 她把自己的黑皮kitty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往外走。 陈咿的手机响了。 是小鱼打过来的,声音又急又快:“导儿你在哪呢?现在要出发去化妆了,敲你门怎么没动静?” 陈咿“哦”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她转过头看向许清嶙,好似在说“时间到了”。 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不舍。 许清嶙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替她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开车送陈咿走。 车子驶出景区,穿过两侧种满槐树的小路,又上了大路。 车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清晨的斜照变成了正午的直射,许清嶙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下,蓝牙自动连接上了手机,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找到那首歌。 《ojos tristes》的旋律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女声的慵懒和清冽和车窗外的正午阳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陈咿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和偶尔出现的招牌,没有说话。 到了录音棚的停车场。 陈咿解开安全带,看了许清嶙一眼,说:“你别下来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回过头,看到许清嶙还是下来了。 他绕过车头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像是他正在用眼神拥抱她、亲吻她一样。 陈咿被他看得闪躲不及。 只好快快地转过身去。 她走了两步—— “你会想我吗?” 许清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咿浑身都震颤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一道电劈进她的身体里。 她没有想到许清嶙会这么问。 他怎么敢这么问? 他的勇气像是从来过剩的能量,想用就用,从来都不需要思考。 她咬了咬牙,再抬脚的时候几乎是在跑了。 白色裙摆在她身后翻飞起来又落下,她像一只被惊飞的鸟,拼命地逃离了以他为名的牢笼。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陈咿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手掌贴在他衬衫的布料上,能感觉到那颗心正在抽疼。 陈咿直到拐进录影棚里都还是在心脏怦怦跳。 她站在走廊里,喘着气,脑子里全是许清嶙最后那句话——“你会想我吗”? 他问那句话时的眼神,简直让她没法细想。 后面和小鱼说话都心不在焉。 化妆的时候也一直在蔫蔫的。 化妆师还以为她是熬夜太过的原因,往她眼下多盖了两层遮瑕,她也没有注意到。 好在一进入棚里开始录制,陈咿就必须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所有杂念都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工作帮助她短暂地抽离出去,让她能在那几个小时里暂时忘记许清嶙的一切。 这一天录影又是到凌晨。 五点多的时候,陈咿从录影棚里出来,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掏出手机来看。 屏幕上有未读消息。 她的眼皮下意识地跳了一下,还以为是许清嶙。 打开来却发现是江雾。 雾:【李未孤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江雾的微信是在夜里两点多发过来的, 只有短短六个字。 陈咿和她认识了这么多年,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的,江雾简直乱透了。 她没想到会这样遇到李未孤。 事情为何开始, 还要说起江雾和江磊的关系。 这父女俩从小对抗到大, 关系一直都不好,尤其是这两年更是恶化到了极点。 江磊是个传统到骨子里的人, 偏偏生了个跟他南辕北辙的女儿。 江雾画画、做服装、染五颜六色的头,每一步都在他的雷区上蹦迪。 前段时间江雾在杭州拍摄, 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去玩的时候,和一个模子哥聊得投缘, 关系不错,成为了好朋友。 模子哥染了一头金毛,耳钉打了四个,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和江雾属于同类人,随性、散漫、不把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二人投缘,模子哥还专门跑到南望来找她玩,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说话, 被江磊撞了个正着。 江磊眼看这男的一头金毛,妆化得比女的都浓,还和自己女儿说说笑笑的,在小区门口不知道会招多少邻居的侧目。 他气得眼冒金星,当场把江雾抓走,推进了家里, 开始数落教育。 江雾忍无可忍,和他大吵一架。 那之后她就特意让模子哥常来小区找她,气江磊。 江磊没招了, 开始频繁地给江雾介绍对象——不是什么医生,就是律师,或者是老师,或者是公务员,每一个都根正苗红。 江雾气死了!她不惜以自己为赌,在朋友圈子里求闪婚对象,只要能气死江磊,不介意献祭自己的幸福。 就是这么幼稚。 没想到朋友介绍的人居然是李未孤。 在餐厅看到款款而来的李未孤,江雾呼吸都忘了。 六年的时间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一身戾气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年少时的李未孤是凌厉的、单薄的、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暴戾和锋利,瘦削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支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柄没有鞘的刀,随时都会划伤人。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样子了。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休闲西装,肩膀宽了,骨架像是被岁月和历练撑开了,体态挺拔又舒展,带着从骨骼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和掌控力。 他的头发由扫到眉间的长发变成了干练的短发,鬓角理得很干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弓,五官比以前更深邃了。 他推门走进来的动作不快不慢,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她的桌子上。 江雾下意识地拿菜单遮住了自己的脸,她低头,侧身,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看到我。 可对方就直接坐到了她面前。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在她耳膜里格外清晰,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的、审视的、看穿了一切的视线让她汗毛全竖起来。 她仅用一秒钟就意识到李未孤就是她的相亲对象! 她太过惊讶,脱口而出:“……李未孤?” 他好似有备而来。 见到她一点也不意外,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淡定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唇,然后悠悠地开口:“哪个医院治好的?” 她懵了:“?” 他盯着她唇上的红,悠悠一笑:“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是哑巴来着?” 江雾讨厌李未孤谁都知道。 而她对抗李未孤的方式一直都是简单粗暴的——不和他讲话。 她天生就是一个非常幼稚的人。 从年少时打死也不和李未孤讲话,到成年后为了气江磊不惜以自己为赌。 从用她的声音赌,到用她的婚姻赌,这些选择,全都在以自己做赌注。 她的高傲不允许她落荒而逃,尤其是在李未孤面前。 她咬着牙,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用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乱了节奏的呼吸。然后她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选择继续这场饭局。 最终,她强撑着吃完了一整顿饭。 晚上回家就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终于还是没忍住,给陈咿发了消息。 陈咿一直到五点多才回。 她站在录影棚外面的走廊里,给江雾拨了一个电话。 江雾秒接。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浅,陈咿说了一句“喂”,对面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江雾的声音是陈咿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春春……” 她们两人开始通话,一直打了两个多小时,屏幕上的电池图标从绿色变成了红色,最后自动关机了才挂断。 …… 陈咿和许清嶙分开的这段时间,各自陷在各自的生活里。 陈咿录节目、剪片子、开会,每天被通告排满,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不仅要忙活自己工作的事情,还要隔三差五地“追更”好姐妹的爱情故事。 江雾和李未孤的故事,就像是她追的一部长篇连续剧,时而高甜时而虐心,津津有味又让人揪心。 许清嶙在美国那边,陪着母亲做新一轮的检查和治疗,帮外公外婆和小姨适应陌生的生活……家事重要,工作也同样重要。 白天,他坐在曼哈顿中城的顶层办公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同时滚动着财报、法务文件和邮件。廖冰心撂下的担子,他理应接过来。 公司业务只是基础,真正消耗他精力的,是那批流失海外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 这也是他从回祖国之前就一直在跟进的事情。 他亲自组建的跨国文物追索团队,聘请了专攻文化遗产法的前联合国法律顾问,与多家国际拍卖行达成私下协议:但凡出现疑似中国流失文物,第一时间通报他的团队截流。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史密森尼学会资深研究员的私人号码,有联邦调查局艺术品犯罪组的线人,有瑞士和香港的顶级安保公司负责人。 这批文物的归国路,必须从法律追索、学术论证到物理押运都万无一失。 年初,他在一场私人晚宴上与某位收藏界巨擘周旋,对方手里握着其中一件关键器物的“来源证明”,许清嶙用了一份商业合作的诚意,才换来对方点头放弃所有权。 更棘手的是暗处的眼睛。 从去年开始,一支活跃于东海岸的艺术品□□盯上了这批货物,试图在流转环节中途截胡。 回纽约之后,许清嶙通过拉斯维加斯的中间人递了话,又亲自飞了一趟芝加哥,与那头的老板共进了一顿看似风平浪静的晚餐。 明面上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许清嶙心里清楚,那些人不会轻易收手,他只是争取到了时间。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将自己切割成工作模式和家庭模式。 唯一失控的时刻,是偶然划开手机,看见陈咿朋友圈里一张片场的日出,而他这边,正好是纽约的黄昏。 是的,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差。 他睡觉的时候,她起床工作,她在深夜收工的时候,他那边正是午后最忙的时段。 世界像一台被错开齿轮的钟表,他们活在各自的时间刻度里,白昼和黑夜像日与月,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天空。 可许清嶙每天都会在陈咿面前变着法地刷存在感—— 给陈咿和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订东西吃、订奶茶喝、以最新的泡泡玛特盲盒作为礼物、送他们顶流明星的演唱会门票……殷勤不断。 与此同时,他还会从不间断地发消息给她。 频率最高的时候五分钟要发十几条消息,最低一小时也要发一条。 哪怕在开会,也会拍一张开会时的桌面,哪怕忙到饭都没时间吃,也要问她一句:今天吃了什么? 可陈咿从来都不回。 一个半月过去了。 直到这一天,五月二十号,很特殊的日子。 陈咿连续二十四小时都没有收到许清嶙的消息,也没有收到许清嶙订的东西。 偏偏这天她在家休息,无事可做的时候,失落感会加倍袭来。 果然吧,人都是坚持不了太久的,凭什么以为他是意外?他也不过如此。 她就这样从早到晚守着手机一整天,稍有震动都让她风声鹤唳,然后以失望告终。 傍晚五点二十,她忽然从床上坐起,不想再看着手机发呆,于是起身收拾了东西,拿了自己的泳装和泳具出去游泳。 在家里磨蹭到六点多,她边出门等电梯边和江雾聊天,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快快快,今日怎么断更了!!!你和李未孤如何了,我等不及想听下文哦。” 过了两分钟,陈咿已经上了电梯,才收到江雾的回复——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底下跟了一条语音:“你有毒吧,轮到我问你了吧,你和那个姓许的怎么样了?” 陈咿一怔,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她把手机摁灭,揣进口袋里。 正好电梯到了底层,“叮”的一声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往小区外面走。 她迎头看到了许清嶙。 他就站在小区门口,穿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手上已经不再缠纱布了。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花——大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挡住的一大束花,色彩热烈又张扬,橙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混在一起,灿烂如夏。 作者有话说: 双更了今天 第83章 第83章 “520快乐, 亲爱的陈女士。” 那束花被许清嶙从面前缓缓移开,花枝擦过他的下颌,在傍晚的暮光里划出一道流动的影。 他露出一整张脸来——精致, 冷清, 眉骨在光线下投出极浅的阴影。 他在对她笑,眼睛里满是星光, 像是那日清晨的湖泊上碎开的日影,满满地铺着,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陈咿的心空了一秒,随后又被瞬间填满, 然后再次感到空落落的,又被什么填满。 上帝在她胸腔里反复开合一扇窗,风涌进来又退出去, 每一次都带着失重的恍惚。 慢慢地,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急, 像有只小鹿在她肋骨间困顿又执着地撞着。 她闪躲了一下, 把目光从他脸上摘下来,落在花束一侧微微垂头的鸢尾花上。她的声音被她压得平平的:“你回国了?” “嗯,原本不是今天回,但想到日期特殊,就觉得怎么着都应该回来一趟。”许清嶙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很轻,像在暗示什么。 陈咿微微张了张嘴巴, 抬眸看他。 他的眼眸含笑,如春天的风从枝条间穿过。 他颊边伸过来的花枝衬得他面色极好,浅金色的日光在花瓣上滤了一道, 再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就变成了很温柔的光彩。 她再次把眼睛挪开,不再看他。 许清嶙却始终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地往下送:“我在飞机上的时候还遇到了雷暴呢,看着舷窗外一直在电闪雷鸣,当时还在想要不要写封遗书给你。” 陈咿一惊,下意识地抬头。 许清嶙注视着她,笑着说:“我还拍了视频,想等飞机落地后发给你。” 陈咿:“……”她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许清嶙好像很擅长注视,依旧是这么痴痴地望着她:“不知道怎么了,现在看到什么都想跟你分享。看到摆盘漂亮的食物会想拍下来给你,洗澡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状态还不错也想拍给你,看到小学生排队放学也想拍下来给你……哦,连看到一朵好看的云都想拍下来给你,你说可不可笑,你又不是没见到过云。” 他低低地笑了。 从胸腔的深处被缓缓托上来的,沉而柔的笑声,在她耳膜深处轻轻震着,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咿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原本那份压在心底的失落,早就因为他这三言两语就哄好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知道他这句话是真假掺半的。 想给她惊喜是真的,但这欲擒故纵也是真的。 上飞机之前明明还在聊天,为什么不告诉她要回国?下飞机之后有时间去买花,没时间给她发个消息? 不愧是以前经常在学校做国旗下讲话的人,不愧是高二打辩论赛把韩国队当场打哭的人。 花言巧语,哄死人不偿命,他太知道怎么拿捏分寸了。 陈咿心里清楚得很,可清楚是一回事,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大脑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心却在低处被人牵引着。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才说:“你还有事吗?没有事的话,我要走了。” 许清嶙扫了一眼陈咿手上提着的运动包,白色网面,拉链口露出一角泳衣的绑带。他问:“可以赏脸吃个饭吗?” 陈咿本来就是要去游泳的,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全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不修边幅的模样怎么和他出去? 而许清嶙呢,头发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站在那里,像刚从某个杂志街拍里走出来的。 她说:“我有事情,不去了。” 许清嶙却很霸道地伸出手,手指扣住包的提手,顺势往自己身后一带,包包就落在了他的掌控里。 他歪了一下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去呗,我把花、还有你的东西都放我车里,咱俩好好吃一顿吧,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都过着什么苦日子,洋人饭太难吃了,我都瘦了。” 他的眉头微微耷拉着,嘴角向下撇了撇,又是委委屈屈的大狗狗模样。 陈咿在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还是坚定地说:“我不,我不想吃。” 凭什么他约她,她就要同意? “嗯……”许清嶙沉吟了一阵,在认真地想一个能让她改变主意的办法。他又说,“求你了,就这一次可以吗?” 陈咿坚定地摇头,伸手要把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不要。” 她握住运动包的提手往回拽了一下。 许清嶙没有松手。 他用力的攥紧包带的同时,把自己的手扬了扬,正好让自己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指甲暴露在陈咿的眼前——那三根指甲泛着粉白色,边缘不太整齐,新生的甲面薄薄的,底下还透着一层没完全褪净的血色。 陈咿在抢夺的过程中注定会低头看包,这样便很难不注意他的指甲。 她的力气立刻就卸了大半。 攥着包带的手指明显松懈,像是被人从指尖开始抽走了筋骨。 许清嶙怎么会放过这个让自己胜利的时机? 他很轻巧地把陈咿的包夺了过去,甩到自己身后,手指的位置正好扣在肩膀上,那三个正在长出来的指甲正巧对着她的视线,她都不用刻意去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顺势用另外一只手稳稳地把花往上抱了抱,花束在他怀里微微颠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不想勉强你,感觉再死皮赖脸地坚持下去就是骚扰了。我最后再争取一下吧——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吧,陈咿。就今晚,好吗?” 他的目光沉沉的,没有那些故作轻松的笑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此深沉笃定。 陈咿的嘴巴抿了抿。 她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到花束上,又从花束上移到他的眼睛里,在那两潭深色的光里停了一下。 半小时后,许清嶙和陈咿站在了一家名为“老周烧烤”的门店面前。 店面不大,外面的桌比里面还多。炭火的气息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四周袅袅地溢出来,陈咿眯着眼看着烧烤店的门牌,感觉呼吸都变慢了。 十几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仰头看向门首,身后跟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 青春像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一样哐哐地响。 “看你今天穿的这么休闲也没有化妆,就不去什么高档餐厅了吧。”许清嶙侧过头看向陈咿,“反正那些东西只是漂亮饭,做的又贵又难吃,不如一起回味一下青春?” 陈咿太知道他说的“回味青春”是什么意思了——这家店就离三中不远,在他们上高中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已经开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没少过来吃。 这家店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几乎都坐过,每一种东西也都尝过,那时候的快乐不需要任何成本,只要坐在一起,旁边有烤肉的热气,手边有一杯够冰的汽水就够了。 他们来得频繁,老板全家人的电话号码都知道,上至他们六七十岁的父母,下至他们六七岁的孩子,都知道他们。 这家店没外卖,有时候他们没法过来亲自过来吃,就会打电话过去,老板便会开后门亲自给他们送过来。 那时候青春正好。 六七个人坐在一起谈天论地,笑声掀翻屋顶,做一些幼稚的表情,说一些幼稚的话。 有人把啤酒瓶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们文艺病犯了,会说那是青春倒塌的声音。有时候中二病会更严重,有人把烤串的竹签拼成一个五角星,说要永远不分开。 故地重游就像刻舟求剑。 陈咿站在这里,门口那盏旧式的白炽灯忽然亮起来了,在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温温吞吞的,炭火的气息顺着风的方向往外飘,她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掂量一个决定的分量。 这一刻她的内心有两个抉择。 一是走进去,从容面对过去的点点滴滴。 二是转身就走,因为回忆本身谁都拿不走,它就在那里沉沉地搁着,不会因为她走进去而变得更重,也不会因为她离开就变得更轻。 而如果她此时此刻的决定,与许清嶙那此地无银的意图纠缠在一起,她面对的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陈咿迟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最后陈咿的内心活动应该不难理解吧。 第84章 第84章 陈咿还是走了进去。 没有为什么, 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那可能是因为心。 她听到身后许清嶙的呼吸似乎也轻了一瞬,他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店里果然人满为患, 大多数都是三中的学生, 大多还穿着校服,有的把外套系在腰间, 有的人在合拍小视频,有人举着汽水瓶喊“干了干了”……大家一堆一堆地挤着, 桌与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热热闹闹的青春洋溢, 落在陈咿和许清嶙眼里,仿佛是谁把这十几年的时光浓缩成了今晚的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老板娘正低头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给一个上了年纪的客人结账, 听到门帘响一抬头,愣了愣,眼睛一亮,把嗓门扬了起来:“哎呀, 是你们呀!你们好久没来啦, 那天我还和我对象提起你们两个呢?!” 许清嶙扫了一眼陈咿,就问:“哦?您还记得我们?” 毕竟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每一届到这边吃饭的学生都有很多吧,能被记住总归是有些意外的。 老板听到这句话之后,也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铁签, 看到他们两个人眼睛一亮,脸上笑出了好几道褶子:“哎呀,前段时间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姑娘的抖音, 当时就想起你俩来了!我俩还一直在聊,说你们俩好久没来吃了,没想到人真是不经念叨呀。” “是啊是啊,你们想在里面吃还是外面吃?”老板娘招呼着,笑得合不拢嘴。 老板和老板娘的过分热情,让周围好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女生看到许清嶙之后眼睛瞪圆了,小声“哇”了一下,扯了扯旁边小伙伴的袖子,让她们也看过来。 低声说“快看,那个男的好帅”“我操美女”“他俩是一对吗”……那些细碎的议论像烤肉香气,一股股传到了两个人耳朵里。 陈咿扫了一眼许清嶙,抿了抿唇,对老板娘说:“我们去外面吃吧。” 老板娘说:“好啊,正好今天不热,外面晚风吹着,喝着小酒也挺惬意。” 她转身领两个人往外走,推开侧门,外面是一块露天区域,摆着密密麻麻的折叠桌和塑料椅,周围挂着暖黄色的灯泡,天色将暗未暗,燃起来时让烟火气更浓郁,氛围感十足。 现成的空着一张桌子刚收拾出来,服务员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也是赶巧了,没有排队。 两个人坐了下来,开始点单。 现在都用扫码点单了,但这个朴实的小店还保留着几年前的做法,一张菜单板,上面夹着一沓菜单纸,纸上列着所有食材,旁边搁着一支圆珠笔,任人勾选。 许清嶙拿了圆珠笔和菜单板,对陈咿说:“我先点?” 陈咿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嗯”了一声说:“好。” 许清嶙就看着陈咿笑了笑,他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在菜单上勾勾画画。 过了一会儿,他把菜单递到陈咿面前。 菜单上,好几道菜旁边已经被画了圈——烤五花肉,多春鱼,鸡翅中,土豆片,还有她每次吃烧烤必点的芝士红薯。 陈咿蓦然一怔。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饭的时候,陈祾安也在。 那时候陈祾安是对她更熟悉的人,当时勾选的就是这些食材,而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早已对她的爱好了然于胸。 陈咿没有动笔,她把菜单又放回到桌子上,说:“就这些吧,不够再点。” 许清嶙“嗯”了一声,点头说好,嘴角的笑就一直没下来过。 许清嶙起身进屋把菜单递给老板娘,回来的时候,又问:“想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拿。” 陈咿想了想,说:“不太想喝饮料,想喝奶茶。” 许清嶙问:“你想喝什么奶茶?” 陈咿报了一个牌子,说:“喝这个吧。” 许清嶙说:“好,那我去给你买。” 这条街上开了很多家奶茶店,陈咿所说的那一家离得不远,他转身朝街口走去,什么也没多问,既没有问陈咿要喝什么,也没有问几分糖、多冰还是少冰。 等他买来的时候,陈咿一瞧,杯身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口味、糖度、冰量,全部都是她喜欢的。 陈咿为此又沉默了。 她接过奶茶,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吸管就在下面帮她插了进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安安静静的。 这就衬得旁边那桌的动静过于嘈杂。 那是一群学生,七八个人挤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烤串和几瓶开了盖的饮料,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面前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小蛋糕,蜡烛上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地歪着又立起来。 旁边的朋友们正在七嘴八舌地喊着:“生日快乐!快许愿!” 马尾辫女生双手合十,闭了眼睛,烛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动着。 周围立刻响起了热热闹闹的生日快乐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女生许完愿猛地吹了一口气,蜡烛灭了,白烟袅袅升起来,大家“哇”了一声,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有人举着拍立得喊“快看镜头”,女生就扬起嘴巴来比了一个耶,笑容大得眼睛都弯没了。 七八个人一起欢笑、唱歌、鼓掌,手机闪光灯一下接着一下,拍立得一张一张地吐出来,照片被举在半空中甩来甩去,等成像的时候几个人挤在一起看,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和哄笑。 有人往女生脸上抹了一指奶油,女生伸手回敬了一下,然后就演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奶油战,青春的浪花在夜色里翻涌着。 他们注意到许清嶙和陈咿坐在旁边的桌子,其中一个男生转过头来大大方方地开口:“哥哥,能帮我们拍个合影吗?” 许清嶙笑着看了一眼陈咿:“这个姐姐是专业的,让她来吧。” 陈咿没有拒绝,她接过那部手机站起来,后退两步,蹲下身找了一个角度。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从取景框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对焦,然后喊了一声“三、二、一”。 那群学生齐齐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她按下了快门。 “谢谢姐姐!”他们把手机接回去翻看照片,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好好看”。 不一会儿,那个过生日的女生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来,递了两块给他们:“哥哥姐姐,请你们吃蛋糕!” 陈咿和许清嶙一人接了一块,齐声道了谢。 奶油是厚实的动物奶油,甜而不腻,蛋糕体松软湿润,里面夹着一层薄薄的芒果粒和巧克力碎。 陈咿咬了一口,和许清嶙对视,他看向她,说:“真甜。” 她赶快又收回目光。 那边早已经打起奶油战。 有人把指尖上沾的奶油抹在了过生日女生的鼻尖上,女生尖叫一声报复回去,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笑声来回弹跳,灯串上的光被晃动的影子搅得忽明忽暗。 看着他们欢笑,许清嶙和陈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青春又换了一批主角呢。 那些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同一块蛋糕的人,那些在同一个炭火炉前抢同一串肉的人,那些把奶油抹在彼此鼻尖上然后笑着跑开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 青春是一去不返的,就像河水不会倒流。 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很快,点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地上桌了。 这家店自设烤炉,烧烤炉的火烧得旺,炭火的红光映在桌面和他们的脸上,像是晚霞被搬到了他们面前。 许清嶙有条不紊地把串儿往架子上摆,手指翻转之间带着利落的熟练,油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香气就顺着那股白烟冲上来。 许清嶙把烤好的第一串五花肉翻了个面,用筷子把表面那一层微微焦脆的部分拨了拨,然后夹到陈咿面前的碟子里。 他说:“先吃这个,趁热。”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这样陈咿恍惚之中仿佛回到高中时,他也会这样明目张胆地照顾自己。 他光顾着给她夹,自己的却没吃,又把鸡翅中的两面翻了一遍,等皮烤得微焦卷起的时候才夹起来,在调料盘里轻轻滚了一圈,放到她碗边。 他没有问她“辣要不要少一点”,因为他记得她吃烧烤从来都是正常辣;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先凉一下”,因为他知道她每次都会先咬一口被烫到然后吸一口气再嚼。 这些细节他不用刻意回想,它们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多少年过去了也忘不了。 他烤芝士红薯的时候特别小心,铁盘托着红薯在炉边慢慢转,等表层的芝士微微隆起,边缘泛出焦黄色的时候,他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确认熟度,然后连铁盘一起端到她面前。 陈咿就是像个公主一样,什么都不用干。 每当她想伸手去翻一下炉子上的烤串,许清嶙就会抢先一步把手伸过去,每当她想倒杯水,许清嶙就会放下筷子先拿起水壶。 别看他长着一副不会伺候人的大少爷样,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点也不矫情、不含糊。 旁边的学生一直在偷看他们俩。 起先是隔着两张桌子偷偷地瞄,后来目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 其中一个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了,手里还举着一串没吃完的烤茄子,朝他们这边大声说了一句:“哥哥姐姐,你们俩好配呀!” 许清嶙正拿着两串刚烤好的肉串往陈咿的碟子里放,手指悬在半空中,被那声喊叫按了一下暂停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陈咿,眼底有一层来不及藏好的微微波动。 陈咿也讶异了一下,没想到这些孩子这么自来熟。 她仅用两秒钟思考,还是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情侣,你们误会了。” 而许清嶙也是仅用一秒钟就接上了话:“是啊,我们不是情侣,哥哥正在追求姐姐呢。” 这个对话和上次在拼豆店里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和停顿都像是复制粘贴的。 陈咿看向许清嶙,目光里有一点点意外。 许清嶙回看她,眼底有一点笑意,几乎感觉不到的赖皮。 旁边的学生都“啊——”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 这个答案比“是情侣”更让他们兴奋。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尖叫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七嘴八舌地开始帮许清嶙说话: “哎呀姐姐,有哥哥这么帅的男人,你还挑什么呀?赶紧答应他吧!” “你们俩真的很配,哥哥也很会照顾人,我们都看好久了,都被你们俩甜死啦。” “是啊哥哥姐姐,你们俩结婚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呀!” “你们真的好配!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对明星cp都要般配呢!哥哥快追!我们支持你!” “……” 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麻雀落在他们的桌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面,看向陈咿和许清嶙时,都眼含笑意。 到最后别说是陈咿了,连许清嶙都被这群孩子搞得不知如何招架,此刻竟有一丝罕见的失措从眉梢漏出来。 他摇摇头,失笑:“好啦,赶紧多吃点饭吧,吃饭都闭不上你们的嘴啊。” 孩子们就笑得更欢了,有人喊“哎呀哥哥,我们这是在为了你呀,加油哦!”另一个立刻接话:“对呀对呀,哥哥姐姐,今天正好520,是个很适合当纪念日的日子,你们今晚就原地在一起好不好?” 许清嶙把脸转向炉子,假装在翻一串已经烤得很焦的土豆片,耳朵尖那一点红灯泡下格外分明。 陈咿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无措之中,慌忙找了一句话出来:“我吃的差不多了,咱们走吗。” 许清嶙意会,刚想起身结账。 陈咿说:“这顿我请你吧,你的手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许清嶙的脸色一下变了,仿佛印上了“这件事没得商量”这几个字。 他说:“不可以,坐着。” 陈咿:“……” 许清嶙站起来,从口袋掏出手机,朝屋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她,确认她不会偷偷起身跟过来,才转身进去扫码。 出来的时候,陈咿已经站起来了,站在桌子旁边等着他,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一排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树影上。 他走近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离开之后,没有先上车,而是默契的沿街行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两团温吞的墨迹在柏油路面上慢慢地铺展开来。 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三中。 这会儿一天不上课,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但侧边那扇小铁门还留着一条缝,专门给体育生留的。 他们悄悄看了眼看门大爷,趁其不备侧身挤进去,门框的铁皮擦过许清嶙的肩膀,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校园里的路灯比外面暗一些,隔很远才有一盏,他们沿着那条通往操场的水泥路慢慢走着,两边的树木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深绿色的轮廓,路过的篮球场,里面空无一人,篮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这所学校的静默本身替他们说着一些不用开口的话。 走着走着,就走到操场看台下面了,他们站住的时候,正好能看见远处那根旗杆的顶端,红旗正被夜风吹得摇晃。 许清嶙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伊始的那场秋季趣味运动会。 开幕式,许清嶙是举旗手。 而陈咿被选为巡游的胜利女神,要站在战车中间表演舞蹈。 那天她戴着一顶金色的桂冠,手里举着橄榄枝,衣服是一件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站在战车上被缓缓路过操场跑道的时候,她举着橄榄枝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的弧线,裙摆在风里翻卷起来又落下,像真正从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许清嶙永远忘不了那一刻。 当然还有让他印象更深刻的。 这场运动会,陈祾安来了。 他为此而吃醋,心里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 比赛的时候,他站在篮球场上做准备活动,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他以为她不会注意到,可她偏偏注意到了,她不仅注意到了,还专门跑到了观众席的最前面,朝他张牙舞爪地喊应援口号,声音又尖又亮,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有人笑,有人吹口哨,有人跟着她一起喊起来。 她活脱脱把自己当成了追星女对爱豆那样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脸颊都喊红了。 说的直白点,当时他都快尴尬死了,可同时又甜死了。 后来在国外的那些年,每一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画面——那个站在篮球场旁边、举着双手、喊得脸红脖子粗的她,真是耀眼如太阳的存在啊。 哪怕是在哭着,只要想到那一幕,他也总能笑出来。 “诶?许清嶙!陈咿?!” 思绪被一道声音终止。 迎头走过来两个正在操场绕圈散步的女老师。 其中一个身形干练、步伐轻快,挺直的背脊和习惯性扫视的目光让人一眼认出,正是高二班主任姚玫瑰。 姚玫瑰还是喜欢留短发,甚至比几年前还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两个,脸上立刻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陈咿先开口打招呼:“姚老师。” 许清嶙也跟着说:“姚老师好,好久不见。” 姚玫瑰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犹豫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越弯越深,仿佛她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等到亲自揭开的机会,如此不形于色的一个人,此刻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截了当地问:“你俩在一起啦?” 陈咿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难道要第三次答“没有”,然后他第三次说在追求她吗? 许清嶙看陈咿不语,自己便也先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来,目光从姚玫瑰脸上移到陈咿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去。 他们沉默,姚玫瑰还以为是害羞了,一副早就洞悉一切的表情:“我当时看你俩就不对劲!”她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是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模样,“说吧,你俩是当时就在一起了,还是后来才在一起的?” 陈咿这时才笑了,感觉再不解释真不行了,无奈又坦荡地道:“老师,你不要误会啊,我们可没有早恋。” 许清嶙像是一定要等陈咿开口才能说话,闻言,紧接着附和道:“是啊,我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而已。” 说到这,他停顿一秒,看了一眼陈咿,笑意里藏着温柔和深情:“她这么好,我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做一些不好的举动呢。” 陈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被戳到的微微慌乱,有一种说不出话来的复杂感。 姚玫瑰倒是有点吃惊。 她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沉默了一两秒才点了点头说:“好吧。” 事实上,她认为他俩就应该早早在一起。 又闲聊了几句近况,说了些客套的“保重身体”“下次回来再来看您”之类的话,然后才告别。 姚玫瑰转身继续沿着跑道走远了,她的背影在还是六年前那样,一点都没有被时间改变。 他们站在跑道边缘,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陈咿轻声说:“老师还是这么干练,一点都没老。” 许清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玫瑰消失的方向:“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她却还是没变呢。” 他们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着,脚步没有刻意放慢,但谁也不急着往前走。 走到学校围栏处的时候,隔着那些铁栏杆,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街对面那一排小吃摊还在,烤冷面的铁板在滋滋地响,煎饼果子的葱花被热油爆出香气,炒河粉的锅气混着夜色往外涌,而最靠近围栏的那一个,还是那个烤肠摊,肠衣被烤得边缘卷起焦脆的边。 许清嶙停下脚步,侧过头问陈咿:“想吃烤肠吗?” 陈咿怔了怔,陷入了回忆。 那会儿是高一,逃课被魏主任抓包之后,上官阳让他们两个人去操场跑五圈。 他们跑完之后,累得直接瘫在操场边上的草地上歇了好一会儿,上衣后背全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 学校围栏外面的小吃摊,那股烤肠的香气混着热风飘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勾他们的胃。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围栏边上隔着铁栏杆朝外面喊“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好奇怪,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连中辣都记在心里。 那晚二人被小吃摊的香气浸润,除了烤肠之外,还买了烤冷面,付款之后他们就边往教学楼走,边吃东西,边聊天。 记忆闪过雪花点,眼前的男人和当初的少年的脸仿佛重合。 陈咿终是点了头。 许清嶙转身朝围栏那边走去。 他背对着她,肩膀在路灯下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走到围栏边上,微微弯下腰,朝外面喊了一声“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许清嶙去买东西。 这边陈咿看着自己的脚尖乖乖等待。 这时候,陈咿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接起来,林秀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慌乱与急促:“春啊,你快来省立医院,你爸摔了。” 陈咿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摔哪了?严重吗?” 林秀君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压着:“腿,我俩下去散步的时候,他不小心绊到鞋带,现在已经送到医院了,你别急,慢慢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不定期双更,大家多多留意哦,谢谢!! 第85章 第85章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来往人流的体温,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发酵。 许清嶙跟在陈咿身后半步行,来到那扇写着“急诊内科”的门前。 门一开, 里面的嘈杂声先涌出来。 最靠近门的那两张轮椅, 一张上坐着陈国器,刚进来就听他和另一张轮椅上的人说:“我女儿给我买的新鞋, 我这是第一次穿,就把我给摔了。哎呀……” “爸!”陈咿喊了一声, 快步走过去,蹲在陈国器的轮椅前面, 手搭在他膝盖上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你怎么回事啊?散个步还能摔了?摔哪了?严重不严重?” 她的话又急又密,连珠炮似的。 陈国器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看到陈咿就忍不住咧着嘴笑,摆了摆手,指着左脚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把脚崴了一下, 我估计没大事。” 林秀君正在和医生说话, 听到他这句话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还没大事?你疼得眼泪水龙头似的掉!这个叫什么来着——胫骨骨折?还是腓骨?”她转过头去又问医生,“医生,这个到底是哪根骨头啊?” 医生正在翻手里的病历夹,头也没抬地说:“腓骨头端轻微骨折,不严重,但需要拍个ct看有没有移位, 然后再决定是打石膏还是用支具固定。” 陈咿站起来,转过头,从林秀君手里接过单子, 低头翻了一遍,抬起头来问:“片子在哪拍?现在能排上吗?” 林秀君说:“在负二楼影像科,我已经问过了。” 她说着,对陈咿叹了声气:“还好没摔到脑袋,你不知道,我真吓死了……” 话没说完,目光扫过陈咿身后的位置,一下子停住了。 “哎?”林秀君的眼睛在许清嶙身上停了两秒,又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挪回陈咿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扬起来,“春春呀,这不是许总吗?怎么能劳他大驾光临?你们两个人……今天出去了呀?”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别提暧昧,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今天可是五二零。 陈咿干咳了一声,侧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我俩就是遇到了。” “遇到?”林秀君问,“这么巧啊。” 陈咿没接话,低下头去看单子上的字。 许清嶙站在陈咿身侧,距离她大约半步。 他本该在此刻说些什么,得体、周到、进退有度,都是他从小就会的交际习惯,但此刻,他的目光被另一道影子钉住了。 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一些被仔细染过的痕迹,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看不出是什么场合该穿的,但任何场合穿都不会出错。 他的左脚搁在轮椅的踏板上微微翘起,姿态从容得不像是一个刚受了伤的人,更像是在出席一场他主动选择参加的会议。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轮椅侧后方。 许清嶙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看见了。 他的目光快如刀破水面,没有停留。 他以为他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陈咿一家人身上。 但他做不到。 他的视线注定会被那个方向勾住,他越不想看,反而看得越频繁,直至忘记移开。 陈国器顺着许清嶙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顺着许清嶙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轮椅上的人身上,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都忘了让孩子给你打招呼了,真是失礼。”他侧过头来,从容地朝陈咿的方向抬了抬手,“这位是你许叔叔。” 陈咿本该问好,开口之前却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侧过脸看向许清嶙,许清嶙的侧脸被急诊室顶灯照得泛白,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移开。 陈国器自然是察觉到了点什么,目光在许清嶙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陈咿紧抿的嘴唇上,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笑了笑:“说来也真是有缘,你我同时进了医院,儿女也是同时赶到的。”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开家长会,许清嶙和陈咿都是双方父亲到场。 陈国器和许东勋那日聊了许久,后来几年因为工作陆陆续续有过几次往来,不算深交,但也算得上是能说得上几句话。 许东勋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微微收拢:“是啊,你我有缘。” 可不是有缘? 如果不是就在这医院附近摔倒,他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看病的。 他在城东那家会员制的私人医院挂了名,全年所有科室的顶级专家都预留了时间给他,去那里不需要挂号,不需要排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自己是谁,前台的人看到他的脸就会站起来,电梯已经为他停在了那一层,诊室的门永远是开着的。 今日到这,只是一念之间。 多亏了这一念之间。 “小许从小就出类拔萃,长大之后气度更是不凡。”陈国器笑着朝许清嶙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有真诚的欣赏。 许东勋回神,笑着说:“你家姑娘从小就让人见之不忘,长大后更是富有诗书气质华,温柔文静。” 林秀君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像看戏一样。 “我家闺女啊……”陈国器摆了摆手,“就是表面看着文静,其实内心野着呢。天南地北地跑,像一阵风似的。不像你儿子,我看现在变得越来越稳重了,越来越像你。” 许东勋一怔:“……” 陈咿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观察着许清嶙。 许清嶙下颌的肌肉非常明显地在皮肤下面跳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瞳孔里所有正在翻涌的东西。 他抬头,极力压住一切呼之欲出的毁灭,看向陈国器,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叔叔,不好意思,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转身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没有垮下来。只是他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步,比平时大了半步,陈咿看着他,知道他是急于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呼吸。 急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开了他背影和室内的目光。 陈咿看了一眼自己老爸,递给他一个“别再说啦”的眼神,陈国器被女儿那一眼看得微微一怔,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老婆,意识到了什么。 林秀君朝陈咿使了一个“你出去看看”的眼神。 陈咿顿了一下,走了出去。 急诊室门外,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暗一些。左侧尽头是一排灰色座椅,许清嶙坐在最靠墙的那一张上,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指节绷得很紧。 路过的小护士见他这样,还以为是家人遭遇了什么重大的不测,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摇摇头,叹了声气走了。 陈咿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额头低到几乎要触到膝盖的姿态,心里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想了想,走上前。 许清嶙先看到了她的脚。 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在他低垂的视线下方停住,他顺着那双鞋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从她的鞋尖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陈咿这才看到,许清嶙满脸都是眼泪,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血丝密布,像是随时会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发抖,眼角还有水痕挂在睫毛上,他没有发出声音,那些泪如地下河般涌动。 陈咿非常震惊,以至于想压住表情,都压不住。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意气风发的、冷清疏离的、从容笃定的……可是流泪的许清嶙,她是第一次见。 许清嶙看到她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失态了,怕吓着她。 他站起身的动作有些仓促,他没有去擦脸,只是把头侧了一下,声音从他转过去的那一刻传过来,带着极力忍耐之后尾音轻颤着被压平的沙哑:“你不用管我,赶紧去照顾叔叔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我都在,我可以去办。” 他颤抖着说完这几句话,说完之后转身走进了消防通道。 人闪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陈咿在原地站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消防通道里的灯是那种感应式的,人一进去就亮了,光线惨白,照在阶梯表面的防滑槽上,把那些沟壑映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潮湿和灰尘的味道,墙角有几根被踩灭的烟头。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一楼的扶手旁边抽烟,看到许清嶙推门进来时那副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兄弟,抽烟吗?别想不开。” 许清嶙没有犹豫,伸出手接了。 大哥帮他点了火,火苗在打火机上一闪即灭。 他把烟送到嘴边,狠狠抽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抽烟,不会过肺,烟雾在他的口腔里打了一个转就呛了出来,喉咙被那股辛辣的烟气猛地冲了一下,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和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狼狈无比。 陈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许清嶙背对着她站着,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那根烟,肩膀因为咳嗽而剧烈地起伏着。 递烟的大哥看到有个女孩子进来,识趣地掐灭了自己手里的烟,朝陈咿点了一下头,从另一边的出口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两下就消失了。 陈咿从来没有看到过许清嶙抽烟,更不知道许清嶙会抽烟,她第一反应竟是有些疑惑。 今天她经历了许多和他的第一次:第一次见他流泪,第一次见他抽烟,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崩溃。 在这浪漫的日期,这一切未免显得可笑心酸。 许清嶙总是意气风发的,高高在上的,万丈光芒瞩目的。 哪怕回国之后在饭局里被江雾等人一顿奚落,他的脊梁都还是直的,那股架子都还支棱着没散,心气还是高傲的。 可此刻,站在这个逼仄的、灰扑扑的消防通道里,抽着第一口烟咳嗽得直不起腰来的许清嶙……这些明明也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他。 为何陈咿却有点不能接受? 她忽然想起来,从雷昊元的嘴里她知道过一些许清嶙这些年经历的碎片。每次雷昊元提起都是恨得牙根痒痒、破口大骂,说许东勋就该被天打雷劈。 她那时候听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感。 尽管她知道许东勋出轨这件事颠覆了许清嶙的青春,但她不知道这居然会对许清嶙产生这么严重的创伤,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仍然走不出来。 这一刻,亲眼看到许清嶙这么痛苦,她才意识到,她过去因为生活在太幸福的家庭里,不自觉轻视了许清嶙的痛苦。 她太高傲了,太自以为是了,她把痛苦划分了三六九等,这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残忍。 她轻轻叫了他一句:“许清嶙,有机会好好和我聊一聊你当年的事情吧。” 许清嶙一愣,手被烟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他微微转过头去,他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轮廓,她的半边身子被走廊的灯光照亮着,像是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交界处的某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怎么面对她,他又把头转了回去,背对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手指上全是湿的。 陈咿的手机响了起来。 许清嶙听到,问了一句:“谁?” 陈咿说:“我妈打来的,估计要找我,有事儿忙。” 许清嶙点了点头,掐灭了烟,用手背用力地蹭了一下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似的震颤。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咿,神情已经恢复了大半:“我和你一起吧,多一个人比较方便,估计阿姨是喊你去陪叔叔拍片子的。” 陈咿深深地看着许清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林秀君打电话来是让陈咿陪着去拍片子。 陈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 ct和x光各一张,二楼影像科和一楼骨科诊断区之间还要跑一趟缴费窗口。 许清嶙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张单子,目光在纸面上落了一下, 侧过头看向陈国器的轮椅:“我来吧, 您坐着别动,我推您过去。” 陈国器坐在轮椅上, 抬头看了一眼许清嶙,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 想了想说:“没事儿,你去忙你爸吧, 我这边有春春就好。” 许清嶙的手已经搭上了轮椅的推手,他没有松手,语气自然地接住了那句话:“叔叔, 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为您服务的,您别客气。” 陈国器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陈咿努努嘴,脸上的表情在说“我也不知道,你就随他吧”。 “没关系, 我这边有小梁, 让他在你这儿好好表现表现吧。”许东勋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在许清嶙身上,他完全能够感受到许清嶙身上的抗拒和冷漠,甚至还有压抑着的愤怒。 陈国器这才说道:“那好吧,我就却之不恭了。” 林秀君也对许东勋说了一声:“那我们走了,许总。” 许清嶙推着陈国器离开了急诊室,陈咿和林秀君跟在旁边, 一个拿着单子,一个拎着包。许东勋坐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背影——许清嶙正在微微俯身, 侧过头去和陈国器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容。 他的目光沉郁,没有人能读懂瞳孔之下隐藏的深意。 直到陈咿一家人全部离开了视线,助理小梁才低头问了一句:“许总,这位就是小许总吗?” 许东勋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早已没有人影的门口方向。 小梁笑了:“我就说嘛,小许总和您长得真的很像。” 但随之而来,他又有些疑惑,皱起眉头问:“刚才明明有机会让他来照顾您,您为什么不让他……” 话没说完,已经被许东勋打断了:“他恨我,我不能让他恨上加恨。” 只是淡淡的一句,小梁立刻噤声,低下头不再敢说些什么。 正巧这时护士走了进来,喊许东勋去拍片子,小梁应了一声,推着轮椅朝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下到负二层,走廊里的灯光比上面暗一些,影像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叫号的病人和家属,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正扶着同伴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许东勋的轮椅在走廊尽头转角处停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另一边门口站着的那个背影。 许清嶙正站在影像科候诊区的门口,侧对着他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和一张刚开的缴费凭证,正在和护士确认下一步的安排。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听护士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陈国器身边,弯下腰凑近了说了句什么,陈国器听了之后笑了一下。 许东勋忽然想起上一次见他,还是在美国。 隔着一条街,他看到许清嶙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边走边打电话,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身旁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翻手里的文件夹。 那时候许东勋就觉得他长大了,和记忆中那个少年不太一样了。 而今天,隔了半年多,他离他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比隔着一条街还要远。 他确实更像他了。 小梁说得没错,眉眼之间的距离,下颌的弧度,站在那里时那种风范,都像。 许东勋的指节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国器拍完片子出来之后,医生看了结果,说是腓骨头端轻微骨折,没有移位,打石膏固定三到四周就可以。 陈咿把轮椅推过来,许清嶙接过去,把陈国器从检查床扶到轮椅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受伤的脚,防止磕碰到轮椅踏板。 护士在旁边指导了几句注意事项,许清嶙点着头一一记下,又问了许多注意事项。 许东勋就看着这一切,看着许清嶙每一件事都做得不急不缓,妥妥帖帖。 自己儿子对别人这么殷勤,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这边却连一个眼神都得不到,只有一个助理跟在身边,对比之下还真是有些凄凉。 拍片子、等结果、医生诊断、打石膏——这一整套流程走完,陈国器那只受伤的脚已经被白色的石膏包得严严实实的了。 许清嶙跑前跑后地操持着一切,该交费的、该签字的、该拿药的,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没有让陈咿和林秀君多跑一次。 他推着陈国器的轮椅穿过医院一楼的大厅,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林秀君和陈咿,确认人都到齐了,才说:“我送你们回去。” 陈国器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没有拒绝,她只是把手里那包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说了一句“走吧”。 这边刚走到门口,小梁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小许总,许总想和您谈谈。” 众人全都停下脚步。 陈咿瞥了眼许清嶙,想了想说:“爸妈,我们先出去吧。” 林秀君和陈国器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好。” 许清嶙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小梁的肩膀,看到了后面坐在轮椅上的许东勋。 许东勋像是早就料到了许清嶙会望过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稳稳地落在许清嶙眼睛上。 许清嶙声音不高不低,确保身后的人能听到:“你告诉他,我这辈子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和他好好说话,就是他死后的灵堂前。”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小梁的表情,也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小梁非常为难地走回了许东勋的身边,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转述那句话。 许东勋把手一抬,声音很平:“不用说了,我都听到了。” 他坐在轮椅上,视线还落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送我回家吧。” 许东勋回到家里,门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束新换的鲜花,白百合和浅紫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苏晴从客厅里迎出来,看到他坐在轮椅上,惊讶道:“老公,你回来了!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等了很久的关切和焦急。 她弯下腰去看他的脚踝,嘴里念叨着“疼不疼啊”“怎么那么不当心”。 许东勋嘴角弯了一下:“没事儿,就是崴了一下,养个一周就能好,别担心。” 小梁回去了。 苏晴推着轮椅把许东勋推到餐桌前。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餐桌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桌布,菜已经上齐了,五菜一汤,小儿子坐在餐桌边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用勺子舀一碗汤,看到许东勋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又亮又脆。 许东勋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今天在家乖不乖?”小儿子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晴在旁边坐下来,替他盛了一碗饭,又从汤锅里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一家三口如过往般其乐融融地吃着饭,吃到一半,许东勋先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今天脚扭伤了,不太舒服,我先上床休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拄了一下桌子借力,苏晴已经抢先一步站起来了,她的手臂自然地绕过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轻声说着“慢点慢点,我扶你进去”。 许东勋被扶到卧室里,坐到床沿上,苏晴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问他:“要不要先洗个澡?你的脚这样,不方便自己洗吧?” 许东勋温柔地看着她,笑道:“我一个人没问题,你去吃饭吧。” 苏晴点了点头:“有事儿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许东勋看着她,笑了一下。 苏晴微微倾身,在他嘴角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转身走了。 卧室门合上之后,许东勋坐在床沿上听了几秒客厅那边的动静。 他慢慢站起来,单脚跳着挪到了浴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拧开水龙头,花洒里的水倾泻而下,很快水汽就弥漫了整间浴室。 许东勋站在洗手台旁边,弯下腰,手指撑在台面的边缘,把今晚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 他压着喉咙里的声音,让那些声音混在水流声中,听不出形状。 他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浑身虚脱。 脚踝还在疼,站不稳,脱力地滑坐在了浴室的地砖上,后背贴着墙面,腿伸不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水淋透了的鸟。 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呼吸又深又重,水汽裹着他,空气又闷又热。 他缓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调子:“lee,我的耐心已经消失了,最多一个星期,我要把这个女人和那个野种扫地出门。” 电话那头回了句什么,他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非常艰难地撑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花洒里的水还在流着,他把衣服脱了,站到水柱下面。 水落下来的瞬间,许东勋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多以来他的人生发生了遽变——他发现自己的枕边人苏晴,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家长会上的偶遇,是安排好的,他不去那里,她也会在别的地方“恰好”出现。 她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他偷偷做过亲子鉴定,那个孩子和姓董的股东是同父系基因序列。 苏晴光想谋财就算了,还想害命——他一直有睡眠障碍,要靠药物来维持规律睡眠,苏晴不知何时把原本的安眠成分的药,换成了另一种会加重心脏负担、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心源性猝死的药物。 这一年多以来,他都在暗中筹谋收网。 今天在医院看到许清嶙的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从无到有地拼下来的江山,不应该落入那对奸夫□□的手里。 廖冰心把海外公司打理得很不错,许清嶙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当初离婚的时候廖冰心要了海外公司,在法律上和许东勋手上的总公司没有任何股权隶属关系,独立运营,独立拓展,独立壮大。 许东勋当时没有争,他那个时候正在被苏晴的温柔乡蒙住眼睛,觉得那点东西给她就给她了。 可他没想到,那块被他当作“分手费”扔出去的版图,如今被他的前妻和儿子经营成了一棵他自己都够不到的树。 这一切,因果报应不爽。 许东勋在水柱下面站了很久,水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沿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流到地板上,混进下水道的旋涡里。 许清嶙不是说他这辈子只可能在灵堂前和他说话吗。 那就拭目以待吧。 等他把这一桌子烂摊子收拾干净,把那些人从他身边一颗一颗地拔掉,把他这些年被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他会送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许清嶙送陈咿一家回去后, 并未上门作客,陈咿让父母先上楼,自己与他话别了一番。 等她回家已经是二十分钟过后了。 她拎着泳具包, 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进门的时候换了一只脚先迈进来,侧着身好让花束不被门框剐蹭, 动作做得自然又小心。 客厅里,陈国器正靠在沙发上, 伤腿搁在小凳子上,目光从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林秀君在一旁吃水果。 两口子看着她那副样子, 目光里都带了一丝不说破的审视。 陈国器先开了口:“那男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陈咿说这话的时候把怀里的花往上颠了一下,想了想,改口说, “老同学。” 林秀君看了她一眼:“好啦,你就别审问她了,有什么事儿她自己会和我们说的,用不着咱们瞎操心。” 陈国器没有接这个台阶, 他放下搭在腿上的手, 声音沉了沉:“我怎么能不操心?许东勋的家事我也略有耳闻。我今天在医院看这架势,那个男孩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差,这种家庭里事情太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还是把最后那几个字吐了出来,“真嫁过去, 我怕你吃不消。” 陈咿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蜷了一下,她闪躲了一下目光,声音也跟着轻了:“哎呀爸, 这都没影的事呢,你就别操心了,我先进屋了。” 她说着就往房间走了,花束在她的怀里微微晃动,花瓣擦过门框的时候落下一片橙色的花瓣,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了地板上。 林秀君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卧室门,转过头对陈国器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自有天定。” 陈国器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看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陈咿还没有睡醒,就听到林秀君在门外喊她的名字。 陈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过来开门,眼皮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拉开门的时候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林秀君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房间。 窗台上和书桌上都插满了鲜花,那束花实在是太大了,总共用了五个容器才把每一朵鲜花都安置妥当,此刻它们在盛开着,远远看过去,很是动人。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赶紧伸出手在林秀君面前晃了晃:“妈,喊我干嘛?” 林秀君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她脸上:“今天各种亲戚朋友都来家看你爸,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这些,就没喊你。但是现在屋外头有两个人,你必须得见。” 陈咿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表情就像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十分钟之后,陈咿洗漱完毕,换了见客的裙子。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方,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了一下,不求美丽动人,看起来干净素雅足矣。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旁堆满了东西。 许清嶙带来的东西不多,茶几一角搁着四只深色礼盒,最大的一只出自百年高丽参品牌的“天字号”系列,六年根参中的顶级品,礼盒外封着一层哑光金箔纸,边角压着韩文火漆印。 旁边是一只芝康纪的冬虫夏草礼盒,仿野生生态繁育的那曲菌种。还有两个盒子被挡的严严实实,虽然看不见,但也知价格不菲。 陈祾安也不是空手来的,他拎了一箱进口牛奶,两盒品牌水果,一袋坚果礼盒。 许清嶙坐在沙发左侧,陈祾安坐在右侧,陈国器就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伸直着搁在脚凳上,脸上挂着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陈咿看着这一幕觉得特别搞笑,她忍着没笑出声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刻意放得轻了一些。 陈祾安率先站了起来:“醒了呀。” 陈咿点点头:“来就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客气了。” 陈祾安笑了笑:“我这是受我妈之托,不仅仅是我自己要探望叔叔,也算是帮我爸妈来探望一下叔叔。” 林秀君在旁边摆了摆手:“哎呀,他脚没多大点事儿,还劳烦你们破费。” 陈祾安说:“应该的。” 许清嶙在旁边默不作声,他侧着头看着陈咿,像只听话的狗。 陈国器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来了,中午一起吃顿饭吧。”他笑着对陈祾安说,“安安,我记得你喜欢吃干煸芸豆、薄荷炒鸡,是不是?”他又侧过头,转向许清嶙,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小许呀,你喜欢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做。” 陈咿两眼一黑——这称呼简直了。一个是很熟悉的“安安”,一个却是客气的“小许”,知道前者喜欢吃什么,对后者的口味却一无所知。 她太怕尴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接话:“其实也没有必要留人家吃饭啊,他们都很忙的,都有工作。” “没事,我有时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叠在一起。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许清嶙和陈祾安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对视很短,两秒后,两个人同时露出相同弧度的微笑。 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许清嶙的视线落在林秀君脸上,他侧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阿姨,我的口味和咿咿特别像,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劳您辛苦了。” 陈咿缓缓转向许清嶙。 她的脸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眼底有一道说不出是羞还是恼的光。 咿咿? 什么鬼…… 许清嶙没有看陈咿,依然是充满微笑地看着林秀君,眼底一片无辜。 林秀君看了眼陈咿,笑说:“哦哦,好,那我心里有数了。” 半小时后,厨房里。 抽油烟机开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灶台上的炒锅正冒着热气,林秀君站在灶前,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托着锅柄,手法利落地翻着锅里的食材,油和葱姜的香气被热浪逼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陈咿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洗一把青菜,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落在菜叶上溅起水花。 她的动作有些慢,手指在水里浸了有一会儿了,菜叶的根部已经被她洗了三遍。 林秀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锅铲没有停,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个可以做选择的人,怎么先闷闷不乐上了?他们这种被选择的人,才应该压力大呢。” 陈咿嗔怪了一声:“妈……” 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对我来说,这不是选择题啊。” 林秀君“嗯?”了一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油光在菜叶上裹了一层薄亮。 陈咿说:“是填空题才对。” 她拿起一把薄荷叶,打开水龙头清洗:“不是在无数个答案中选出那个正确答案,而是本身就只有那个唯一的答案。” “陈祾安的存在也并不是作为错误答案而存在的,只是许清嶙恰好就是填空题唯一可以被写上去的答案。” 水流把薄荷叶冲洗的碧绿又鲜嫩,她把洗好的薄荷叶放进碗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这个事情难就难在,现在我这个做题人却无法把答案补上。” 林秀君用锅铲把边缘的汤汁刮干净,转过身来看她。 她抬眸,与之对视,歪歪头笑问:“你年轻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林秀君想都没想就笑了:“没有。” 她把锅铲放进锅里:“我第一次情窦初开就是和你爸,后来就结婚了,然后一直幸福生活到现在。” 她说到“幸福”那两个字的时候,人到中年的脸上仍然露出如十几岁少女般甜蜜的微笑:“所以我从来都不买彩票,因为我人生中最大的奖,已经在遇到爱人的这一刻兑现了。” 陈咿看着林秀君,这一刻也因为妈妈的幸福而会心地微笑起来,由衷地感到幸福。 她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是林秀君说着说着,脸上的温柔却淡了一度:“但是我的运气是有很多叠加条件的。” 林秀君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她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缘,看着陈咿:“比如说你爸爸的家庭就很好呀,你爷爷奶奶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重男轻女,但或许是因为你爸爸本身就是男孩吧,从小到大也都很优秀,所以他们对他也很好,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婆婆公公。我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家庭还是挺影响人的。” 这句话用意如何再明显不过。 陈咿继续干手上的活,什么都没说。 她把洗好的薄荷叶端起来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把菜开始择,手指沿着菜梗滑下去,把老叶去掉的动作很用力,像是把这个话题和菜叶一起择掉扔进垃圾桶里。 而在厨房外面,本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的许清嶙,脚步顿住了,他站的方向让他恰好能看到厨房里两个人的侧影,但她们看不到他。 他嘴角那个笑容正在一分一分地凝滞。 这顿午饭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泰式酸辣鸡腿,薄荷炒鸡,干煸芸豆,茄汁大虾,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排骨玉米汤。 几道菜摆上桌的时候,热气在餐桌上方蒸腾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雾,陈国器拄着拐杖过来,把拐杖靠到桌边放下,很自然地拿起面前的碗准备盛汤。 许清嶙和陈祾安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要接那只碗,两个人在发现对方也要做这个举动之后,又各自收回去,默默看了对方一眼。 陈国器摆了摆手:“没事儿,你们是客人,哪能让你们忙啊?” 他低头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又抬头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我脚不利索,今天这顿饭我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了。” 陈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自然地说了一句:“你们俩真的不用客气,我们家就这样,习惯了分工合作,我爸的脚坏了,手又没坏,让他盛点汤没事儿的。” “嘿,你这丫头!他们是客人,可以不干,你也不说替你爸分担点。”陈国器闻言抬起手,筷子在半空中挥了一下,作势要打她。 陈咿侧身一躲,后仰的弧度刚好避开了那双竹筷的尖端,直起身来,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又缩回去了。 “这孩子……”陈国器摇了摇头,眼里却全是笑意。 其他人都被他逗笑了,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很快开饭。 陈祾安夹了一块薄荷炒鸡放进自己碗里,说道:“叔叔,你和我爸特别像。我爸也是,看我妈干点什么吧,就想凑上去帮忙,我妈就说他碍手碍脚的,他就嘿嘿一笑,还是继续凑过去。” “你爸手艺也不错的,我有幸品尝过他做的辣椒炒肉。”陈国器笑。 “害,也就那道菜能吃……” 许清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他每一口都嚼得认真,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把自己的注意力锁住。 倒是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得多。 “阿姨,你这道薄荷炒鸡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陈祾安夹了一块鸡腿肉,“我妈做这个菜喜欢放老抽,颜色是深了,但味道太沉,你这个炒出来清清爽爽的,鸡肉还嫩。” 林秀君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你妈那是不爱放油,她这些年讲究养生,做菜都恨不得用水煮。” 陈咿低头夹了一块虾放进自己碗里,又顺势夹了一块放到陈国器碗里:“爸,你吃这个。” 林秀君见状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陈国器碗里:“你多吃点蛋白质,骨头长得快。”她转过头来,又接着说,“安安,你妈前两天跟我说你爸学会了做菠萝包?” 陈祾安笑着点头:“真的,他在网上跟教程学的。第一次做出来的那个硬得像砖头,我妈说可以拿来垫桌脚。他还不服气,又做了第二次,这次好一些。” “……” 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天的时候,陈咿时不时观察着许清嶙。 对面的筷子一直在动,像是那个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夹菜、吃饭、嚼、咽”这四个动作在循环,不允许有任何空隙。 她看在眼里,有些尝不出食物的滋味。 却不知道,她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也有人正用余光悄悄注意着她。 …… 吃完饭之后,陈祾安看了一眼手机,说下午还有案子要回律师事务所,就先告辞了。许清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国器在沙发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有空再来啊,安安你回去替我跟你爸妈问好。” 林秀君也在旁边补了一句:“下次来别带东西了,人来了就行。” 陈祾安答应着换好了鞋,伸手推开了门。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发出“啊”的一声。 门外的人正打算举手摁门铃。谁知道门突然开了,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倒了几步,把地上带来的一堆补品都给撞倒了,人也是后背撞到墙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大家都凑过来看。 原来是小梁。 他稳住自己,先对陈祾安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礼貌后目光越过陈祾安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许清嶙身上。 两个人对视。 许清嶙站在玄关内侧,换好鞋刚直起身来,看到小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小梁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最后只喊出一声:“小许总。” 许清嶙没有应声。 他侧过半个身子,从小梁身边走了出去,步子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林秀君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小梁脚下倒了一地的补品和礼盒,又看了看许清嶙已经走远的背影,扶着门框问了一声:“这是……” 小梁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周到:“许总让我送来的,说是给陈叔补身体的,一点心意。” “……” 另一边,陈咿追出去为许清嶙和陈祾安送行。 一路无话,三个人穿过小区,走到门口的台阶下面。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地上的水泥地照得发白,陈祾安和许清嶙的车分别停在路的两侧,一辆白色一辆黑色,像两艘停靠在同一条岸边的船。 陈咿站在门槛外面的第一级台阶上,开口说:“今天谢谢你们啊。但是以后你们别再破费了,也不要再过来了,我爸这个样也不方便天天招待客人。而且……我过两天又要出差去外地,我也不在。” 陈祾安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好,其实也没花什么钱,只是心意而已。” 许清嶙问:“你要去哪儿啊?” 陈咿说:“嗯,在筹备一个新的片子,已经筹备了大半年了。之前是你那部短剧插队,这部才被搁置,但现在时机比较成熟了,可以开机了。” 许清嶙又问:“要拍多久啊?” 陈咿说:“大概一个月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这段时间又要回美国一趟,那是不是代表我短期内又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好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时被风吹了一下,尾音在不太确定的位置摇曳。 陈咿一愣:“你妈妈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吗?” “手术做过了,情况还不错,但我要去处理公事。” “……”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陈祾安站在旁边,他的目光从许清嶙的脸上移到陈咿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 那班列车已经开了,但他还在那里站着,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在餐桌上,他已经知道自己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竞争实力。 所以他拼命和林秀君与陈国器说话刷存在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落单的慌张,这种滋味如儿时在体育课上找不到人一起玩,只能挂着假笑虚张声势地站在人群里,装作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一样。 他出声说:“我先走了。” 陈咿转头向他笑一笑,丝毫没有注意他的任何异样,挥了挥手:“好,拜拜啊,路上慢点,到了之后跟我发个消息。” 陈祾安看着陈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是对他最残忍的一个微笑。 他没有办法回给她一个笑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里还能看到陈咿的目光已经转回了许清嶙的方向,继续那个还没说完的话题。 他把车门关上了,那声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边显得有些孤单。 以前小的时候总以为拒绝一些什么,或放弃一些什么,都是需要痛定思痛的。 但有些拒绝并不需要明确的节点,就像放弃也不需要。 也许就是某一天,突然觉得心再也承受不住了,于是就松手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转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准备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觉得需要说。 曾经无数次痛斥自己要放弃,都没有成功,反而是在今天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的中午,陈祾安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陈祾安走了之后, 许清嶙和陈咿站在小区门口,突然就没有话讲了。 明明刚才还说了那么久。 两个人相顾无言,风把陈咿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 像是一面旌旗。 最终还是陈咿先开口:“你这次回美国要待多久?” 许清嶙说:“具体要看那边事情进展顺不顺利。” 陈咿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 我七月初的时候会去美国,去参加一个电影交流会, 为期一星期。” 许清嶙挑了挑眉:“不错啊,陈导都已经走上国际了。” 陈咿“切”了一声, 笑了,低下了头。 许清嶙也笑。 他看着她低头后, 后脑勺那根深蓝色发带垂下来的尾端在风里晃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意就又多了一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笑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 直到小梁从小区里出来。 陈咿先看到小梁,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清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了回来,表情淡淡的。 还好小梁也并不是一个没眼色的人, 给许清嶙颔了颔首, 又朝陈咿点了下头,就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上了车,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陈咿把目光收回来,想了想说:“你也走吧,路上慢点。” 许清嶙问:“赶我?” 陈咿:“……” 许清嶙笑:“开玩笑的。工作加油, 美国见。” 陈咿努努嘴笑了,说了声“嗯”,再无其他。 她转身进了小区, 步子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看。 回到家里的时候,沙发旁那些补品和水果已经被挪到了墙角,堆得快要放不下了。 林秀君和陈国器正在收拾桌子。陈国器拄着拐杖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椅背,一边擦桌子,林秀君正把几个空碗叠在一起, 陈咿走过去,伸手接过陈国强手上的抹布:“你们去休息吧,我来吧。” 陈国器没松手,抹布在她手里稳稳地攥着:“我已经沾手了,你就别沾了,回屋休息吧,本来就要出差了,这几天在家好好享受享受。” 陈咿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老爸真好。” 林秀君这时候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无意之中想到了什么:“顺便好好思考,如何把填空题答上?” 陈咿一愣,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转头对陈国强说:“哎呀爸,管管你老婆,真是越来越爱开玩笑了。” 陈国器头也没抬:“我和你妈是一个战线的。” 陈咿无奈,只好气鼓鼓地进屋了。 她关上卧室门的那一下带着被宠惯了的任性。 关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还在原地挂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朝书桌走过去。 那几瓶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 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指腹擦过花瓣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层细润的凉,水珠在花瓣表面凝成一颗一颗的小圆点,在阳光下反着颤巍巍的光,她感觉内心无比平静,却又如平静之处泛滥起密密麻麻如碳酸般的欣喜。 为什么只是短短数月,心境就大不从前? 她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忽然被一个电话铃声叫醒。 是江雾打来的,不是微信语音,而是直接拨的电话号码。 陈咿心里咯噔了一下,暗暗倒抽了一口气,心想这丫头不会又告诉我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吧? 她接起来。 江雾只说了一句话,就差点让陈咿倒地不起,给自己狂掐人中!!! 江雾:【春春,我和李未孤领证了。】 陈咿握着手机,原地站了两秒钟,耳边嗡嗡的。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这会儿,江雾和李未孤正坐在车里,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民政局。 下午的光线已经偏斜了,把政务大厅那几根柱子拉出长长的阴影。 鲜花、蛋糕、喜糖都放在后座,两个鲜红的本本搁在中控台上,封面上的烫金字在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的光格外闪亮。 江雾和李未孤都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的。 江雾正对着车载镜,把衬衫的纽扣解开一颗,往外拨了拨领子,露出密布着吻痕的皮肤,痕迹从脖颈一路延伸到锁骨下方,暧昧又嚣张。 一切都要从昨晚的酒后失态说起。 她以为只不过是一夜失足,醒来之后正想逃之夭夭的时候,发现李未孤已经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再一看。 他把领证要穿的白衬衫准备好了,为她化妆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也已经上门等候。 他在她惊讶又羞赧的神色中,淡定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和我领证吧。” “啊?”她问他。 他站起来,把那件白衬衫递到她手上,问了一句:“敢不敢?” 她当时拿着那件衬衫,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她的心澎湃如台风来时的海浪,她从未有过这种时刻——如此渴望在自己的命运里撒一次野,又如此渴望把命运彻底交给这个她厌恶的男人手中。 她听见自己冷笑:“有什么不敢?” 她从来没怕过他,小时候一样,现在也一样。 再说,不就是结婚吗? 和他重逢的那一天就是在相亲,男人是谁对她来说并无区别,何况他的财产比她多多了,她不吃亏。 于是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你他妈的真是属狼的吧。”江雾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咬牙切齿,“你会不会接吻啊,我告诉你,体验感差极了,你完全是在啃我、在撕咬我,我是一块肉吗?” “李夫人。”李未孤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手臂伸出窗外,烟灰被风吹落了一小截。他偏头看她,笑得浪荡又放肆,“都从床上下来这么久了,才想起来点评我的技术,未免有些太后知后觉了吧。” 江雾刚要瞪眼回嘴过去,李未孤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 他偏过头来,侧颈上整片都是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像是吻痕,有些边缘分明,一看就是牙印,连成了一片,别提多暴力。 江雾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的吻技啊?”李未孤挑眉,“有你这么亲人的吗?上面全是牙印,你属狐狸的吧。” 江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耳尖一点一点地变红, 她张了几次嘴,脑子里翻了几圈,一句能回怼的话都找不到。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间隙里,手机响了。 “江小雾!你疯了吧?你是疯子吗?你知道我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当场昏厥了三分钟才清醒过来,给你打的这通电话吗?你为什么突然就结婚?这是儿戏吗?我问你,这是儿戏吗?……” 陈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句接着一句,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炸懵了之后的抓狂。 江雾起先是把手机放到耳边的,随着陈咿的咆哮越来越密集,她默默地把手机越拿越远、越拿越远,她赶紧戳了一下挂断键。 通话结束的瞬间,她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握着手机,看向前方那个还在闪光着的民政局的牌子,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做了坏事被发现了的孩子。 领证这件事,陈咿是她最想分享的人,但是当这通电话响起的这一刻,她才发现,陈咿也是她最无法面对的人。 李未孤在旁边看了她很久,烟已经抽完了,烟蒂被他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动了动,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个深蓝色的戒指盒,小小的,方方正正,盒子表面有一层暗纹,出自某种名贵的织布面料。 他的语气和脸色都说不上多么深情,甚至带着一点“你爱要不要”的冷淡,他伸出手,强制性地把江雾的手拉了过来,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江雾本想抱怨一句,可是当戒指盒被打开,一枚巨大的鸽子蛋的光芒差点刺瞎了她的眼睛时,她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 那颗钻石的切割面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整片被浓缩了的星河。 江雾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定在那颗钻戒上,瞳孔里全是反光,莫名有点痴呆相。 李未孤看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看来有钱真能使鬼推磨啊。” 江雾咽了咽口水。 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表情实在是太过没出息,可是谁让这么大的钻戒人家是第一次见呢。 她嘿嘿一笑,将手指微微翘起,示意李未孤继续。 李未孤把那枚钻戒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他指尖捏着戒指的边缘,慢慢地将它推上她的无名指指根。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依旧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既不深情也不激动,只是很安静地把戒指戴好,便收回手来。 这颗钻石来自南非某处历史悠久的矿区,净度极高,切割工艺精良到每一条棱线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还没来得及看就已经被钻石的光芒晃得眼花缭乱了。 江雾刚想抽回手好好地欣赏一番,却被一股力道拉住了。 李未孤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了江雾带着钻戒的无名指。 江雾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吻她无名指时安静又认真的模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是以怎样的目的才走到今天的。 到底是为了气江磊?还是别的什么?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问题,可当戒指戴在手上,这个男人吻下去的这一瞬,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她不后悔。 她认为今天的举动实在太过叛逆。 可这是不能用对错来概括的。 如果真的要论,那么是对是错,留给未来的她去发现吧。 …… 陈咿在飞往福州工作之前,先和威(5)小队的小伙伴们聚了一番。 当然,同时到场的人还有李未孤。 大家再次见到李未孤的场景,并不比几个月前再见许清嶙时平静,得知江雾结婚的消息更是震到差点掀翻屋顶,七嘴八舌问个没完。 然后沉默像是涟漪一样从每个人脸上荡开。 再然后是很多很多的酒精,一群人宿醉到天明。 陈咿上飞机的时候身上的酒味儿都没有消干净。 到达目的地之后,也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行李箱往酒店一放就赶去了会议室,投入到了剧本围读的工作之中。 其实这个工作对于陈咿来说,和往常的任何一个项目都没有什么不同,每天过着复制粘贴般的生活。 直到拍摄到中期,那天正在放晚饭,片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小鱼把陈咿的饭拿过来的时候,顺手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摸起来里面是硬硬的卡片触感。 小鱼说:“导儿,之前那个胶片相机我给你洗出来了啊,这是你的照片,记得查收。” 陈咿眼皮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小鱼已经转身去干饭了。 当时陈咿旁边坐着监制,余光扫到那个信封,随口问了一句:“这什么呀?” 陈咿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指腹压着纸质的边角,声音尽量放得平常:“没什么,一些老照片而已。”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她的目光却被信封吸住了,明明可以等到晚上再拆,但是那一刻她特别忍不住。 她把饭盒放在一旁,手指拆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封开口,她从信封里取出了一沓照片,最上面的那一张,恰好是生日当天她抓拍的许清嶙。 她的手指在那一张上停住了。 照片里的许清嶙深深地看着她,闪光灯在他的脸上照出一片白,他嘴角带着笑,眼神专注又温柔。 他看着她的样子,分明就是正在爱人的表情,是看向爱人的表情。 陈咿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他的眉眼,像是隔着这张照片触到了他的温度。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来这些照片不完全是她自己拍的,还有三张是许清嶙为了测试光线拍的。 她想着先把那三张照片找出来看看,想看看他拍了什么。 她在找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以为真的只是测试光线的随手拍,还很可能是废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在一堆照片的中间,找到了那三张。 等她把那三张照片平摊在桌子上的时候,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来。 什么嘛…… 根本就不是随便拍的。 是他傻兮兮的自拍。 三张照片,三个手势。 第一张照片里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五”,手掌张开,五根手指手心朝外举在脸颊旁边,他的表情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做了某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 第二张照片他比了一个“二”,两根手指举在眼角旁边,wink的同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第三张照片他比了一个“一”,一根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酸涩的笑,像是在说“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五,二,一。 陈咿的眼泪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泪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监制看到她这副样子,吓得差点把饭盒扔了。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声音里全是“我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的慌张和担心:“这……这谁呀?” 陈咿把那三张照片捂在心口的位置,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不住地摇头,不住地流泪,说不出话来。 灯光架旁边有一盏补光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把那些照片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是啊。 你是谁呢。 事隔经年,我该如何介绍你的名字? 以同桌,以旧友。 还是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初恋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时至今日,很感谢从头开始追更到现在的读者,尽管我不看评论(因为我这本是边写边更,所以我怕看评论会影响我的思路),然后其实已经全文存稿完了,这个月底就会正文完结,如果喜欢的话,还望大家可以分享给你们的朋友~~~ 第89章 第89章 许清嶙竟然收到了陈咿的消息。 很简单的一句:在干嘛? 那会儿, 美国时间早上七点多,还不是他起床的时间,他是被她专属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设置了六年的专属铃声, 今天终于响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做梦,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盯着“陈咿至今”四个字看了好久, 最终选择直接打语音过去。 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没完全从睡意里抽离出来, 带着一点哑和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实际上他激动又忐忑,紧张得快把被子揪破了:“怎么了, 想我了?” 他以为陈咿会直接挂他电话,或者是骂他一句“不要脸”。 可是这一次,电话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很安静, 安静到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按了静音。然后从那一头传来她的声音—— “嗯。” 许清嶙眉梢还翘着, 嘴角还弯着,但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凝住了,欣喜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沉下去的担忧,声音放低了问:“你怎么了?” 陈咿眼睛还是湿润的,她正拿着那一沓相片坐在拍摄地场外的小公园里。 她面前有一个露天篮球场, 很多年轻人正在灯下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前面传过来, 很热闹,但不知是否因为篮球场的灯光太刺眼,总让人觉得孤独,给她一种与世界隔着一层距离的感觉。 她用手掌轻轻压住那三张照片,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破涕为笑:“干嘛啊?非要我说一些难听的话你才开心?” 许清嶙怔了怔:“不是,我只是……”话说到这里却不知道怎么说了,停顿了一会儿才接上来,“我只是怕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叔叔的脚伤不好?” 路灯昏黄,手心里的相纸清晰崭新,就像是昨天才拍的一样。 陈咿把它们放在手心里摩挲,纸面光滑微凉,边缘整齐,显影的色彩还在最鲜亮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月三号确定会到洛杉矶。” 许清嶙说:“好,你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我到时候提前去接你。” 陈咿说:“不用,我到时候和一群人一起落地呢,等我到了住所再说吧。” 许清嶙想了想:“好,那我不去接你。但你还是要把航班信息发给我,地方确定了之后也要记得把你住的地方发给我。”他每说一个“要”字的时候声音都重了一点点,有点小固执。 陈咿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那三张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封口折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公园入口处一家还亮着灯的精品小店。 店里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货架上摆着各种手工艺品和文具。 她买了一个红色的相册卡页,加厚纸板,一张内页可以插放三张照片,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她站在店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插进去,手指抚平了每一张的边角才合上。 她想,是时候把曾经没有送出去的新年礼物送给他了。 那会儿距离下个月三号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以前从来不知道,半个月的时间怎会如此漫长,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皮筋,每天早晨醒来看到日历上那格数字又前进了一小步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算一次“还有多少天”。 她白天在片场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盘算着去美国要穿什么衣服、要说什么话、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把那本相册卡页递到他手上。 许清嶙这边呢,也是在忙碌中夹缝思念,又在思念驱使下努力工作。 廖冰心新一轮的复查结果很不错,手术后的创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恢复,主治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脱离药物辅助了。 廖冰心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每天会晒晒太阳,外公外婆在这边也慢慢适应了,偶尔会和廖冰心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指着一排看不懂标签的罐头互相猜是什么口味。 许清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推动那批流失海外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回国的事宜上。 他和他的团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谈条件、查来源、走法律程序,才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从美国东海岸某私人藏家的仓库里提取实物,由专业的文物运输公司护送回国。 但这条线一旦走到了明面上,盯着它的人也就来了。 一支活跃于东海岸的艺术品□□盯上了这批货物,试图在流转环节中途截胡,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偷盗团伙,他们有国际转运网络,有专业鉴定人员,甚至有自己的地下拍卖渠道,早就盯上这批青铜器了。 许清嶙在上次回国之前,与这个组织的负责人聊过一次,但双方都有戒心,无法坦诚相待又没有共同利益的前提下,这场谈判注定是失败的。 就在陈咿抵达洛杉矶的这一天,许清嶙正在纽约和“文化遗产回归联盟”的负责人见完面。这个组织在全球有四十多个合作机构,专门做被盗文物的溯源和追索,资料库里有上万件流失文物的档案信息,和各国政府都有正式的合作框架。 许清嶙和他们合作了将近两年,这次青铜礼器的追索路线和法律文件大半是由他们提供的专业支持。 这个会议从早晨九点开始,许清嶙忙完已经是一点多钟了。 而陈咿于美国时间下午五点多落地。 他顾不上吃饭,直接坐私人飞机飞往洛杉矶。 他上车之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眼皮底下透着连日工作后的青灰色。 变故就在去机场的路上。 四辆黑色suv突然从交叉路口包抄过来,把许清嶙的车队夹在了中间,带头的金发男人叫卡特,是在之前的交涉中已经见过两次的人。 车流在午后的高速路段上被强行截断,对方有人从车窗里探出枪口,子弹打在许清嶙车身的防弹钢板上,发出像冰雹砸在铁皮上的声响。 此时正处于关键时期,许清嶙料到会有危险找上门来,因此早有防备,他的安保人员迅速回击,两辆护卫车夹住了他的座驾,子弹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簇一簇的碎屑,玻璃碎片炸开的声音和引擎轰鸣的声音混在一起。 许清嶙坐在车里,神色没有变,他甚至没有弯腰躲避,只是靠在座椅上,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 车门打开,他的保镖小组从侧翼切了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的攻势就被瓦解。三辆suv被逼停在护栏边缘,卡特那辆车的轮胎被打爆了,车身歪斜地靠在一侧的隔离带上。 许清嶙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面上,踩过几片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卡特面前,那个人正被他的保镖按在引擎盖上,脸贴着滚烫的铁皮,金发被汗和灰黏在一起,狼狈地喘着气。 许清嶙站在他面前,用脚尖勾起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被迫抬起脸来看他。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告诉你家老板,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和钱没有关系,我绝对不会退让,如果非要见血的话,我也可以陪他玩玩。” 他说完松开了脚,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全程没有回头。 一路上在飞机上的时候,他还在紧急处理这些各种各样的事。 他接了两个电话,回了一封邮件,又和纽约的法律团队确认了最后一道转运手续的时间节点。 太阳从舷窗外面滑过去又升起来,六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被工作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没有闭眼,连头都没有靠到椅背上。 落地的时候,洛杉矶的夜色已经铺下来了,机场跑道的灯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延伸成一条明亮的线。 许清嶙走下机舱,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加州特有的干爽和微凉,他这才察觉到自己深深的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声,掏出手机,给陈咿打了一通电话。 他在知道陈咿要来的时候,就提前约好一家餐厅——好莱坞一家叫“spago”的餐厅,开在比弗利山庄附近,是洛杉矶历史最悠久的高端餐厅之一。 许清嶙本来想开车去接陈咿。 陈咿在电话里说:“我才没有那么矫情,我直接过去吧,这样比较省时。” 许清嶙笑了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上有之前枪战时蹭到的一点灰痕,他换了一件,重新理了领口。 到了餐厅,门口的服务生替他拉开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度,暖金色的烛光和镶嵌在墙面上的壁灯交织在一起。 大厅中央有一架三角钢琴,穿黑色礼服的琴师正在弹一首舒缓的爵士曲。 陈咿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柔和的边。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收腰的位置恰到好处,裙摆微微散开,是“逛街而不会觉得太隆重、出入高档西餐厅又不会觉得太随意”的选择。头发做了公主头造型,两侧的发丝被拢到后面,露出完整的脸型和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 她坐在满是西方面孔的餐厅里,独特的东方美就像扑面而来的茉莉花香,许清嶙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他穿过几张桌子的距离走向她,目光停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开。 许清嶙走近,微微颔首:“抱歉,让你久等。” 陈咿说:“没事啊,我也刚到。” 这对话似乎是约会时必须要经历的开场白。 得到陈咿的谅解,许清嶙才坐下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层烛光和还没有完全填满的空白,所有的话都还在舌尖上酝酿着,等着一个稳妥的时机落下来。 许清嶙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个人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些吃的。 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酱,主菜陈咿点了烤鲈鱼,许清嶙要了牛排,又加了一份松露烩饭和一份烤时蔬。 上菜之前的间隙里,两个人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 陈咿问:“你妈妈的病情怎么样了?” 许清嶙说:“我妈恢复得非常好,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停药了,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自己出门散步,还学了几句西班牙语,说是要和楼下的邻居聊天用。” 陈咿点了点头:“那就好。” 许清嶙又问:“叔叔呢?” 陈咿说:“我爸恢复得也非常好,石膏拆了。” 许清嶙点点头,放心地笑了。 陈咿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在烛火的光里闪烁着。 许清嶙看着她,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为什么我觉得你瘦了一些?嗯,好像还有点黑了。” 陈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他:“每天冒着大太阳拍戏,杀青前那几天温度都四十多度了,又闷又热的,怎么可能不瘦,怎么可能不黑?” 许清嶙就笑了:“那你一会儿要多吃一点啊。” 陈咿:“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知道你有钱。” 许清嶙愣了愣,几秒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陈咿也莞尔一笑,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面的光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菜陆陆续续地上桌。 接下来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洛杉矶的天气、福州片场的趣事、她住的酒店窗外有一棵开花的树、他昨晚吃了小姨做废的牛排。 其实这些话都是废话,他们自己也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气氛没有那么的暧昧,想念没有那么的浓烈。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被压在句子和句子之间停顿的间隙里,像水底的石子,看得到影子,却远远是够不到的。 主菜吃完之后,服务生来撤走了盘子,又给两个人各添甜点。 许清嶙正拿起方巾擦了擦嘴角,陈咿忽然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了一个盒子,用一张黑白两色的简约包装纸包着。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给我的?” 陈咿的手还放在盒子上,闻言往后撤了撤,带着半真半假的威胁:“你不要的话,那我不给了。” 许清嶙笑了,他放下方巾,朝服务员示意了一下,服务员走上前来,把礼物接过去,放到了他面前。 许清嶙手指在包装纸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问陈咿:“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陈咿笑了:“当然。” 她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如此从容淡定,如此勇敢赤诚。 尽管时至今日,她都还没有听过许清嶙完整地讲述过他过去的故事,但是她决定把这个东西送给他的每一个瞬间,都不曾后悔过。 她就这样坐在烛火和鲜花之中,笑眼温柔地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打开吧,你会很惊喜的。” 许清嶙却屏住了呼吸。 今天下午半路上遇到枪杀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可此刻因为这一条绑在包装纸上的丝带,他的手指竟然在发抖。 他花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才把那根丝带解开,慢慢地把包装纸翻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大红色的相册卡页,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他翻开看,是他很久之前拍的那三张照片,记忆扑面而来,他仍能感受到当初拍下这些照片时内心的潮湿。 这三张自拍照从背景、穿着到角度、神态都很相像,从上到下罗列起来的手势正好是—— 五,二,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许清嶙好久都没有动。 怕一动泪水就会摇摇欲坠。 烛火的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边沿晃动了一下, 又一下。 陈咿没有说话,烛光还在安安静静地燃,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了, 但这一小片光晕里, 他们两个像是被单独留在了时间之外。 许清嶙很感谢陈咿这一刻的沉默,否则他注定是会失态的。 这一瞬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那些纠缠拉扯的岁月, 没有许东勋的冷脸和廖冰心的病床,没有那片飘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公路……就只有这一刻慢慢流逝的时间。 世界上有无数种“我爱你”的表达方式。 有人把它写在纸上, 有人把它挂在嘴边,有人把它揉进日复一日的沉默里, 而许清嶙曾经用一纸胶片封存了一整个青春,他沉默的呐喊,穿越了山川河海, 终于被她听到。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洛杉矶的夜色正美。 比弗利山庄的街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树干笔直地伸向深蓝色的天空,顶端的叶子在晚风里微微地晃着。 空气里带着白天残留的暑热和夜晚初降的凉意, 混着路旁那些精致花圃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 让人感到很放松。 或许是因为这样,两个人变得过分惬意,做什么都磨磨蹭蹭的。 从餐厅门廊走到停车场的这段路,原本五六分钟就能走完,他们却走了快十五分钟。 许清嶙中途停下来看了眼路边开花的树,陈咿也跟着停下来看了几秒。 陈咿说:“这棵树的叶子长得像心形。” 许清嶙就认真地凑近了看了看, 点了点头说:“确实像。” 于是脚步就被定住了,谁都没有先迈出下一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树下多待了一会儿。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着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和他衬衫上残留的餐厅香薰味道。 随后二人又去买了冰淇淋。 巴掌大的纸杯,上面写着“salt straw”几个字,杯壁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上车之后,他迫不及待地说:“你尝尝,我觉得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陈咿接过来的时候杯壁冰凉,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她揭开盖子,里面是淡粉色的海盐焦糖口味,表面还有几颗脆脆的巧克力碎。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咸交织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冰凉又绵密,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吃到好吃的,她总会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许清嶙一直在侧着头看她,看到她这个表情之后,才像是完成了重要任务一样转回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汇入夜色,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像一串被拉长了的珍珠。 他放了音乐,是她上次在山坡上放的那首《ojos tristes》,女声在车厢里慵懒地唱着,西班牙语总给人想要起舞的魔力,即便这首歌是慢歌。 陈咿捧着冰淇淋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车窗外是洛杉矶的夜景,和国内很是不同,她没有说话,但她心情看上去就很好。 到了她住处楼下的时候,冰淇淋已经吃完了,空纸杯被她捏在手里。 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射着城市的灯火,门口的安保岗亭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穿制服的保安在值班。 许清嶙把车停稳,没有熄火,他侧过头看着她:“我这几天都在洛杉矶,不走。” 陈咿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听懂了那个暗示。 她低着头把安全带的金属扣从卡槽里按出来,“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说:“我明天忙完了,会和你联系的。” 许清嶙笑了:“那我等你。” 陈咿推开车门下去,晚风把她裙摆吹得贴了一下小腿又散开。 她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车里看着她,那双眼睛被微光映得亮亮的。 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她没有回头,走进大堂的时候她回头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一片亮堂堂。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电梯门合拢,镜面门上映出她自己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 她回到房间,换下裙子,卸了妆,洗漱完毕之后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收到许清嶙“我到了”的消息之后,她才安心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半夜的时候,有人按了门铃。 陈咿本就因为倒时差而睡得浅,门铃响第一声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电子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以为是酒店的服务,裹着浴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转身回去,门铃又响了第二声。 她这次没有再看猫眼,而是先拿起了门边座机的话筒,给前台拨了一个电话,前台的值班小姐接起来,声音温和又职业:“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咿说:“刚才有人按我的门铃,但是门口没有人。” 前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查监控,过了一两秒才回答:“女士,监控显示您门口没有人经过,可能是系统故障误触了,需要我派人上来查看吗?” 陈咿想了想,说:“不用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又凑到猫眼看了一眼,走廊还是空的,地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她重新躺回床上,告诉自己可能是酒店的电子门锁偶尔会这样,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十一分,她再次惊醒。 这次不是因为门铃。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六到七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被压缩到最小,但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门板传过来。 她坐起来,心跳开始加速。 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再次打电话给前台,或直接报警,可她拿起手机,解锁,却下意识点开许清嶙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刚打了一个“你”字,门锁就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嘀”。 门开了。 陈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机攥在手心里。 门口的电子锁被改装过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胸前挂着酒店维修工名牌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第三个戴棒球帽的人,再看门口,竟站着身穿黑衣的四个黑人。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进门之后迅速散开,目标明确。 陈咿在那一瞬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往窗边的方向退了一步,手机在手里已经按下了许清嶙的号码,但还来不及拨出去,那个朝她走来的金发男人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机从她手里滑脱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抬腿踢了一脚,正中那人的膝盖,这可笑的力道就像在给他挠痒痒,那人一声不吭,不仅没有松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巾,朝她的口鼻按过来。 她偏开头,手肘撞了他的下巴一下,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另一块布巾从背后捂了上来,气味刺鼻,是□□。 她用力屏住呼吸,挣扎了几下,用指甲狠狠抠了一下抓着她的手的那只手臂,但药力来得太快,她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视线变得模糊,酒店的天花板在她眼前旋转了一下,很快,一切都暗了下去。 她被拖走的时候,脚踝蹭过门槛,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红色擦痕。 那个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画面上是他们高中时在雨中奔跑的那张照片,是她在飞机上换的。 许清嶙那边——他回到自己住处洗了澡,头发还没全干,就处理起工作,终于完成会议准备入睡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他接起,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许先生,你最近动作很大啊,那位漂亮的小姐现在在我们手上,如果你想让她完好无损地回去,就停了你那批货的转运计划。三天时间,过时不候。”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许清嶙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非常缓慢地收紧,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指甲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手机壳的材质里。 他没有发抖。 他站在那里,像石化了一样。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温度。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帮我查一个号码,刚打进来的。还有,我需要三组人,一组去我给你的酒店,一组去仓库,还有一组,随时stand by。” …… 那边动作很快,手机的信号在凌晨三点钟,最后一次出现在马里布以北沿海公路的观景台上。 当然这个追踪并没什么意义,显然对方早已将手机丢弃。 fbi洛杉矶分局的指挥室里,空气被空调压得很凉。 “信号是假的。”探员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卫星地图,“他们故意留了一部手机在海边,然后把目标转移到内陆了,沿海公路那个方向没有其他信号源,他们走了反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段路径,停在洛杉矶东面一片灰绿色的区域上:“这里,圣贝纳迪诺县以南,有大片废弃的工业仓库和加工厂,很多已经停业七八年了,没有任何监控覆盖。”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区域上,咬牙道:“查,所有近半年内被租用或购买的仓库,不要看登记人,看实际使用痕迹。他们带着一个人进去,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他停顿了一下,“另外,给我准备一架直升机,不用降落,低空飞过那片区域就行。” “你不打算直接突入?”旁边的负责人问。 “想什么呢?那样会把事情搞砸。”许清嶙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石头,“那架飞机只起威慑和侦查作用,让他们知道我在附近就行,他们不敢直接撕票,因为那批货还没到手,他们需要谈判筹码,而我就是那个筹码。” “……” 六点四十五分,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洛杉矶东面的天空被阳光烧透,浅金色的光沿着山脊线铺展开来,一架黑色直升机从城市边缘起飞,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谷地上空回荡,它沿着一条弧线飞过那片厂区上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锈蚀的屋顶,停留了不到十秒,就调头离开,像是做了一次例行侦察。 地面上,三辆黑色suv和一辆深灰色装甲车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推进,车身在颠簸中微微晃动。距离厂区一公里处,车队停了下来。 fbi战术小组从装甲车两侧鱼贯而出,耳机线贴着脖颈,步枪枪口朝地,以战术队形散开,在干枯的灌木丛和废弃的围墙后面寻找掩体,没有人出声,只有靴子踩过碎石和干草时细碎的声响。 许清嶙从第二辆suv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厂房屋顶上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t恤领边。晨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开阔的空地,落在那扇半开的侧门上,他没有回头,只侧过脸对身旁的人点了一下头:“三十分钟,如果我三十分钟没有出来,你们再进。”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耳麦摘下来丢进了车里。 他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黑色蛇形图案的男人探出半张脸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光线暗了下来。 厂房内部空旷得像一座被掏空的兽骨,高处的天窗透进来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斜长的亮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的味道。中央的空地被人清出来了,摆了两把折叠椅,中间隔着一张旧木箱改的桌子,上面全是吃的和酒水。 十几个枪口对着许清嶙。 两把长枪从二层的铁架走廊上垂下来,左侧的配电箱旁边站着两个人,右侧的油桶堆后面还有四个。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弹匣上膛后的金属啮合声,从这个空间的各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厂房深处靠近铁柱的位置,陈咿被绑在一根铁柱上,扎带束着手腕和脚踝,嘴里塞着一块布条。 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暗了下去,泪水在她眼底蓄积,她拼命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围着陈咿的还有四个人。 许清嶙忍住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切过去,没有停留,落在了站在木箱后面那几个人身上。 一共五个人,穿着各式的工装夹克、战术背心、卫衣加防弹背心,每个人腰侧或腋下都有凸起的轮廓。为首的那一个坐在折叠椅上,身形宽厚,小臂上露出半截纹身,是盘踞的蛇头纹样。他大约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划到颧骨的旧疤。 “许先生比我想象中来得快。”疤脸男人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看来那位小姐确实对你很重要。” 他身边的那个叫卡特的金发男人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电子探测仪。那人走到许清嶙面前,先从他身侧绕了一圈,检查他有没有携带武器,随后探测仪扫过他的夹克口袋、腰部、裤腿内侧,指示灯没有亮,这说明武器和电子设备他都没有携带。 那人退后一步,朝疤脸男人点了一下头。 “很干净。”疤脸男人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耍小聪明——比如带警察来。不过你既然一个人走进来,那就说明你还想谈。”他侧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 许清嶙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被绑在铁柱上的陈咿,重新把目光落回疤脸男人脸上:“东西我拿不拿得到,不取决于你们绑了谁。但是你们既然绑了,那就说明你们也知道她值多少价码。说吧,怎么换。” 疤脸男人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不紧不慢的从容:“够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把双手摊开在桌面上,“我们要那批青铜器,不是全部,其中的六件。你留下那六件,剩下的你们带走,她,你也带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许清嶙垂下眼睛想了不到两秒,重新抬起来:“哪六件?” 疤脸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他身边的人上前一步,把纸条推到许清嶙面前。 许清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只是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记住了上面的编号和描述。他抬起头来,说:“我需要打一个电话,确认这批货现在的具体位置。” 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个要求后面有没有藏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歪了歪头,抬了一下手:“给他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个拨号键,没有通讯录。 许清嶙接过来,他拨了一个短号,等待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了两秒,对面接起来了。 许清嶙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平,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少的词句传达最多信息,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地址或现场情况的话,只说了两句,一句是“确认一下编号”,另一句是“等我电话再动”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 “确认了。”他说,“货在洛杉矶东面一个临时存放点,你们要是想要,我的人可以配合你们转移。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我的人来接手的时候,她必须在我身边,先验货后放人。” 疤脸男人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瞬,又缓缓地重新浮上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看着许清嶙说:“时间呢?” “下午三点。” 疤脸男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咿面前,弯腰用一把小刀割断了她脚踝上的扎带,然后直起身来朝许清嶙笑了一下:“按你说的办。但在这之前,她还得留在这里。等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咱们再当面完成交易。”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阴影里。 疤脸男人重新走回折叠椅前面坐下,抬手朝许清嶙做了一个“你可以走了”的手势。 许清嶙没动,他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越过了桌面,越过了中间这五个魁梧的大汉,落在了陈咿身上。 只是极短的一眼。 他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那扇半开的侧门走出去,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外面的光重新被挡在门外,厂房内部又恢复了被灰尘和铁锈填满的沉静。 陈咿靠在铁柱上,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默念他万事平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许清嶙走出去, 阳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那辆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联系安东尼, 我要他所有库存中符合编号列表的高仿品,两个小时内送到洛杉矶东面的仓库。另外, 给我查一个人——那个金发的,叫卡特, 他不是普通打手。” 当天下午一点,高仿品到位。 六个金属箱被装进一辆白色货运车里, 箱体外侧贴着他临时让人打印的,和真品一模一样的海关标号标签。 许清嶙站在仓库里面,看着那些箱子被码好, 掏出手机,告诉疤脸男人:货已经备好。 疤脸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许先生办事确实利落。我会派人过去接货。你一个人来,到地方等我消息。” 许清嶙说:“好。”他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十五分,许清嶙一个人开车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卷帘门半开着, 里面的工具架东倒西歪。他站在车旁边的空地上,等了一刻钟,一辆深蓝色的皮卡从他来的方向驶来,停在修理厂入口处。 卡特从驾驶座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没有带长枪, 腰侧有凸起的轮廓。他走到许清嶙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车尾的货箱:“货在哪?” 许清嶙拉开货箱门,六个金属箱排列整齐地躺在里面。 卡特走过去, 弯腰拉开其中一个箱盖,里面是铜绿色的器物边缘,做旧处理的纹路和真品几乎一致。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箱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卡特转回身来看着许清嶙,说:“老板要见你,确认这些货没问题之后,就把人放了,你在前面开,我们跟在你后面。” 许清嶙没有多问,他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关了货箱门,上车。 深蓝色的皮卡跟在他车后,两辆车沿着原路返回,驶回那座废弃工厂的方向。 下午三点,许清嶙再次走进那座厂房。 天窗里的光已经偏到了西侧,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叫卡特的没有跟着他走进来,他停在了门外,另一个面生的男人站在了原来卡特的位置上,正低声和刀疤脸说着什么。 刀疤脸男人看到他走进来,从折叠椅上起身。他走过来,绕着许清嶙的车尾看了一眼金属箱,拍了拍其中一只,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许先生效率很高,东西我看过了,至少外观没问题,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得留你多待一会儿,等那边验完货再说。”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带他去后面等。” 一个持枪的守卫走过来,把许清嶙引向厂房深处一张靠墙的破旧长椅。 那个位置和陈咿被绑的铁柱之间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和她脸颊上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擦痕。 厂房里的时间好像变得比外面慢得多,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十几分钟。 远处刀疤脸正在和人通话,声音忽高忽低,听不太真切。 就在这时,许清嶙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在朝厂房深处跑过来。 刀疤脸的声音从脚步声后面跟着追过来:“操!拦住他!” 许清嶙抬起头,看到卡特握着手榴弹从厂房入口的方向快步奔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试图拦他的守卫,但他们的步子比他慢,像是畏惧手榴弹的威力,又像是被他不管不顾奔跑过来的气息镇住了。 卡特走到许清嶙面前停下来:“许先生,你必须马上带她走。” 许清嶙看着他,没有说话。 卡特侧过身,用拇指指了指身后刀疤脸的方向:“他刚才接到电话,那批高仿品被识破了,物流公司那边有人提前验了货,老板已经往这边来了。”卡特低下头,把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里拽出来,“我不能再装了,我是fbi三年前插进去的线人,现在他们开始怀疑我了,如果你们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 厂房里那些枪口还指着这边,但卡特的出现让一部分人愣住了。 许清嶙站起身的动作没有犹豫,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卡特,声音不高不低:“怎么走?” 卡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陈咿手腕上的扎带:“后面有一个消防通道,出去之后左转有围墙缺口,我安排了摩托车在土路上等着。” 陈咿的手腕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早已经浑身湿透,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 许清嶙走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铁柱旁边带起来,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软,但她的脚步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快,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现在该做什么。 他拉着她往厂房后侧跑,卡特断后,身后传来嘈杂声。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枪声响了两下,打在铁架扶手上,火星溅出来又熄灭。紧接着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射击时子弹擦破空气的咻咻声…… 他们拐进消防通道的时候,听到刀疤脸在喊卡特的名字。 那声喊从身后追过来,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好几重回响,陈咿吓得哆嗦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地颤抖。 枪声有家室密密麻麻地响起来。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许清嶙握紧她的手腕,脚步没有慢下来。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拇指贴着她的脉搏,而她只是跟着他跑,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楼梯尽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脚步没有停。 许清嶙直到已经跑出门外,才敢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陈咿下意识跟着他回头,下一秒,她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卡特!!!” 卡特从楼梯间的阴影里冲出来。 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左腿拖得比右腿慢半拍,跑过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手扶着墙壁,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掌印。 陈咿看到他腹部的位置,衣服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深红色的、黏稠的、正在往外翻涌的组织……她愣了一瞬,胃里翻了一下,瞬间涌出生理性的眼泪。 卡特跑到他们面前,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泡过的纸,但他没有停,他拼尽全力吼道:“现在来不及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走,快走!” 陈咿看到卡特腹部正在往外渗东西的伤口,就知道他跑不了多远,根本跑不了多远。 可是她更明白,如果不跑的话,三个人都活不了。 她听到许清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短,只有六个字:“往前跑,别回头。” 话落,手上的力道更紧。 许清嶙抓住陈咿,朝围栏缺口的方向跑去。 围墙缺口就在那排枯死的灌木后面,铁丝网被剪开了裂口,边缘的尖锐断面像一排牙齿。 卡特已经先一步钻过去了,他侧身穿过那个缺口的时候,铁丝网的断口刮过他的腰侧,在衣服上又撕开一道口子,他像是没有感觉。 他钻过去之后站起来,转过身朝他们挥了一下手,那只挥起来的手掌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指缝间全是正在往下滴的红色液体。 许清嶙和陈咿都是咬牙忍住,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 许清嶙侧过身,一只手撑在铁丝网边缘,帮陈咿挡开了锋利的断口,另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她钻了过去,本就受伤的脚踝又被铁丝网擦了一下,那道细长的红痕立即渗出血来。 许清嶙紧跟着钻了过来,两个人的呼吸短暂地重叠了一下,他直起身,握住了她的小臂,把她从缺口旁边带离了一步。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声,枪声从缺口的方向追过来,子弹打在他们刚刚站过的位置的泥土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碎土和草屑。 许清嶙拉着陈咿往前方摩托车的方向跑,脚步比之前更快,只有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才猛地收紧一下。 摩托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低沉的震动声从排气管里传出来,卡特跑到其中一辆旁边,他上车的时候动作已经不再顺畅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已经到极限”,但他还是跨了上去。 他偏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许清嶙跨上另一辆摩托车,陈咿在那一瞬间没有犹豫,她侧身坐上去,双手环过他的腰,手指在他的腹前交握。她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以及他在发动引擎时肩膀绷紧的弧度,还有他在拧油门之前吸的那口气。 摩托车冲出去了。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把她往后方扯。她及腰的长发被风扬起来,黑色的丝缕在半空中散开又卷拢,有几绺缠上了许清嶙的肩头。她身上还穿着夜里睡觉的那条真丝睡裙,薄薄的布料在风里贴紧了她的身体又鼓起来,米白色的绸光在日色下明灭不定。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身后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止一辆车在追。 枪声从后方追来,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碎石炸开又落回地面,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许清嶙的后背。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许清嶙的身体微微侧压了一下,车身倾斜的角度让她的侧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她收紧了手臂,听到后方的枪响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那一声之后,另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变了频率,一声金属刮擦地面的长音,然后是—— 轰。 许清嶙的手在车把上收紧了,油门被拧得更深,车身以更快的速度朝前方的地平线冲去。风从她那一侧的脸颊刮过去,把她的一绺头发吹进了两个人身体之间窄窄的缝隙里。 陈咿把脸埋进许清嶙的后背,她的眼眶是湿的,风把泪水吹成一道道冰凉的线,划过她的颧骨和嘴角。 ……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陈咿有那么一瞬间是泄气的。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手指扣在他腰侧,姿势像极了电影海报上被定格的爱人。 陈咿想,如果真的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死在这里,似乎也算得上某种顶级浪漫,如果这个瞬间可以停下来,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那身后所有的枪声、碎石、火光,都不过是这场奔逃的背景布。 如果这是在私奔,那死也死得其所了。 殉情多伟大,二十一世纪的殉情就更伟大了。 可他们不是。 人之所以逃命,是因为想活着。 所有的奔逃,都是为了活下去。 陈咿感觉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灼热的空气贴着皮肤呼啸而过,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那一排车灯,五六道白光正朝他们的方向全速推进。 援兵来了! 车灯扫过荒芜的公路,身后是恶徒和火光,身前的救援仿佛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感觉下一秒就能被流弹击中。许清嶙咬紧牙关,把马力加到最大,额头上的筋从太阳穴一路绷到下颌线,车身在他身下剧烈地颤抖。 他把命压在了车上,她把命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两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整个能跑赢风声的重量。 陈咿和许清嶙都感到心脏在胸膛剧烈地撞击!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前方的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顶闪烁的警示灯,能听到引擎的轰鸣不再是后方追兵的声音。 身后的人却显然并不打算撤退,反倒是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 陈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同的枪响,那颗子弹没有打中他们,但它在他们前方的地面上炸开,碎石溅起来打在摩托车前轮侧面,车身猛地一歪。 许清嶙的腰腹在她手底下瞬间收紧,他用自己的肩膀和重心把车身往侧边压了一下,让车倒向的方向正好是远离她那侧。 摩托车直接冲出了路肩,斜着扎进了路边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老树,摩托车的前轮先撞上了树根隆起的部分,整个车身弹簧一样又摔出去,后轮翘起来翻了个个,零件从车架上崩落,一只反光镜弹飞到草丛里,油箱侧面凹陷了一大块,汽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泥土上漫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陈咿被甩出去的时候是横着飞的,后背先着了地,粗糙的柏油路面从她的肩胛骨一路刮到腰侧,真丝睡裙的布料被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底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还好有他替她承力,以至于摔成这个程度都还只是轻伤。 许清嶙就惨多了,他被车身带着往斜前方甩了两三米,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的左腿在翻滚的过程中被压在了车身侧面掉下来的某一块零件下面,那块金属板在滑行的末端剐了他小腿外侧一大片皮肉,裤管从膝盖下方开始撕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他的额头上也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个人各自摔在路面上,隔着四五米的距离。 引擎声还在逼近,有人在喊叫,是那种带着杀意的、压不住兴奋的喊声。 许清嶙最先动了,他的手撑着地面想把上半身抬起来,左肩刚发力就塌了回去,他咬着牙换成了右手,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想都没想,果断放弃,他用手肘和那条还能用的腿开始朝她爬。 灰尘粘在流血的地方,他每往前挪一寸,地面上就多一道暗色的擦痕。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但速度没有慢下来,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朝她那边拖。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一分钟前还骑着摩托车冲破风声的人,此刻像一条受伤的狗。 陈咿大喊:“你别动了!” 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不就是死吗,我接受了,你别动了,太疼了,太疼了……” 她已经泣不成声。 这一刻的想死,不是甘心认命,也不完全是因为心疼他,而是觉得自己好没用,面对这种状况,她非但帮不上忙,还变成了他的负担。她太痛了,真的太痛。 他爬到了她身边。 他把自己翻到她上方,用整个身体盖住了她。 背对着后方,胸膛贴着她的脸,两只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的地面上,把所有的方向都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 “别抬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抬头,别动,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陈咿呆住了。 他将自己变成了她的人形肉盾?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眼皮上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皮肉和肋骨,隔着血和汗,隔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引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心口上,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 她把眼睛闭上了,她无法面对这一切,她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 陈咿已经成功获救,她被带进了其中一辆装甲车内部,车厢里的灯光是白色的。 她眼珠转了转后, 倏地坐起, 大喊:“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眼睛上, 落到她惨白的唇,然后又回到她眼眸。 他说:“没事了, 我在。” 陈咿没应,就这么看着许清嶙。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白色纱布被胶带贴着,上面透出一点淡粉色的印记。护士正在剪他左腿的裤管,他半躺在担架上, 一只手垂在担架边缘,手背上的皮已经磨没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另一个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地把嵌在肉里的石粒往外挑。每挑一下, 他的手指就微微蜷一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陈咿心酸极了,因为这个笑太轻了,轻到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微弱的弧度,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跟她打招呼。 他说:“看够了没有。” 她看着他,没有笑:“你下次能不能先考虑一下自己?你这样我心里很不好受。” 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过了。” 车厢外是fbi的人正在收拢残局,远处还有零星的喊声和车门开关的声响,但在这辆车里, 在他和她之间的那几寸距离里,他的声音是唯一的具体。 他笑,补充道:“结果都一样。” 陈咿的眼泪在话落的瞬间如大雨滂沱。 许清嶙从担架上挣扎了一番,想去够她的手,又被护士拽了回去,他忙说:“哎,你别哭啊,咱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陈咿不说话就只是哭。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扎带勒出来的红痕,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直到伤口都处理完了,许清嶙想了想,再次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对不起,不该让你经历这些。” 陈咿的眼泪明明刚刚收敛,闻言又一下子涌出来,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她抽回手擦了擦脸,站起来,俯下身把他抱住了,用力地抱着,带着眼泪和沾满灰尘的呼吸:“我以前都无法想象,你做的事情竟然会遇到这么多危险,我以为刀光剑影顶多只是在谈判桌上……” 她的话停在尾端。 他收紧手臂,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很低,渐渐地也有些哽咽:“放心,以后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刚经历劫后余生,并没有更多的能量留给他们互诉衷肠。 他们只是紧紧相拥,能感觉到彼此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们认识七年了。 从同一排课桌到那辆风驰电掣的摩托,从南望市林荫道两旁被风吹动的樱花树到加州的尘土和枪声,中间隔了一整个青春。 那时候,操场上的少男少女肩并着肩走在跑道上。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地在后背上晃着,包上的小挂件一颠一颠地碰到对方的手肘又弹开,那点距离在当时的心里已经是全部了,再近一步,天会塌下来。 他们不知道,七年之后他们会站在异国的土地上,经历过枪声和逃亡之后,在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抱着彼此。 南望的林荫能吹到加州的风吗? 那个夏天镜头记录下的咔嚓声,十六岁的傍晚和另一只校服袖口擦过的触感,能透过七年和一整片太平洋,落在今日这个简陋的房间里吗? 操场上并肩走过的少男少女,看着远方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自己能看到很远很远? 直至今日,他们才明白,原来青春从来都不是用来畅想的,它只管发生。 直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偏斜变成了带着一点橘红色的暖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才慢慢地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声“好了”。 他们松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留下了一个很短的空白,像是被时间轻轻拉近了的微妙距离感。 陈咿要先回到原定行程里,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得太大,也不想让自己的工作因为这个插曲中断太久。 许清嶙也要飞回纽约,那批青铜器的后续处理还没有收尾,卡特的牺牲也需要他去面对和消化。 分开之前,许清嶙把她送到原住所,并安排十几个保镖在周边保护她的安全:“等我把纽约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你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来家里做客吧。” 陈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好。” 他们分开了,像是两条在暴雨里短暂并流过的支河,重新汇入了各自的方向。 回到工作里后,陈咿的生活被密集的行程重新填满。 看片会一场接一场,排片表上密密麻麻地标着时间和厅号,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不同的放映厅,同时进行的还有媒体交流会以及研讨会。 她通常会选择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那些接连不断的发言间隙里偶尔出神,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被加州阳光晒得发亮的棕榈树上,想起前两天和许清嶙还站在同一棵心形树的阴影里。 创投提案会她去了两场,晚上还时不时有几场官方酒会,中间还抽空去了一趟市场放映厅,看了三部已经完成后期制作的独立长片,顺手拿了制片公司的联系方式。 她每天回到酒店的时候脚底都是麻的,高跟鞋脱下来放在门口,脚趾陷进地毯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毯纤维一根一根地扎进皮肤。 许清嶙那边,落地纽约之后几乎没有停顿。 那批春秋青铜礼器的转运流程还在收尾阶段,卡特牺牲之后,对方□□的残余势力暂时退却了,但仍需要确认每一个环节的安全性。 他去仓库亲眼看着那六件被追回的器物重新封箱,贴上海关和追索组织的双重封条。他在现场待了一天一夜,和负责押运的安全主管确认了运输路线和交接流程的每一个时间节点,然后才离开。 他在回程的车上给文物回国的合作方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了文物到达国内后的接收方案和后续展览计划,挂了电话之后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纽约灯火从玻璃上流过去,他没有睁开眼。 一个星期之后,陈咿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最后一场交流活动结束之后,她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嶙不峋:【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有人接你。】 她看了一眼发送人,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她下楼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朝她微微欠身:“陈小姐,许总在机场等您。” 她的行李被放进后备箱,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去,洛杉矶的早晨正在从金色变成白色,棕榈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许清嶙的私人飞机停在机场的远端,银白色的机身被晨光照得反光,她登机的时候看到舷窗内侧放着一束栀子花,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刚才被人放上去的。 花束上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有一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很随意但不潦草:“飞过来大概要五个多小时,你先睡一觉。”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嘴角的弧度歪歪的。 她把它放进了随身包的内层夹袋里。 靠上座椅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心想,许清嶙可真有钱,也真有心。 飞机落地纽瓦克的时候,纽约已经入夜了。舷窗外面的灯光铺从哈德逊河的两岸一直漫到看不见的地平线。 陈咿在廊桥口看见了许清嶙。 他已经看不出有伤,懒散地靠在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边上,周围人来人往,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走了几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说:“瘦了。” 陈咿愣了一下,笑出来:“你打招呼的方式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转身走在前面:“正常的方式是什么?好久不见?你今天真好看?” “你选一个。” “都不选。”他侧过头,嘴角在笑,“我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陈咿:“……” 一个白眼丢过去。 晚餐约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餐厅,门脸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但推门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整个空间被灯光泡着,天花板很高,吊灯垂下来像倒垂的流星。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角落,旁边那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女人,男人戴墨镜,压低帽檐,但陈咿还是认出来了——那张脸她在大银幕上见过不下十次。 她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转过目光,对许清嶙笑了一下:“你选餐厅的时候是故意的吗?” 许清嶙正在翻酒单,头也没抬:“我订的时候不知道他会来,但如果我知道,我可能会选更贵的那家。” 陈咿:“……” 又一个白眼丢过去。 整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他帮她切了一块牛排放在她盘子里,她递过去一勺松露土豆泥算是回礼。 许清嶙说起他妈妈最近的情况,说起那批文物已经顺利回国,陈咿松了口气,说等它们在国内展出的时候,她一定要到场。 旁边那桌的大明星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手里的叉子碰一下盘子边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吃完饭出来,他亲自开车送她回酒店。 车子停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门僮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陈咿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丽思卡尔顿的顶楼套房层,中央公园南侧的转角,正对着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 她知道这地方,住一晚的价格够普通人在外面租三个月的公寓。 “这也太过了吧。”她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了一眼那亮着暖光的大堂。 许清嶙把车钥匙递给泊车员,转过身来:“不过。” 这时旁边的车上下来了一对中年男女,女人穿着缎面礼服裙,男人西装革履。二人在门口话别,道别之际,男人倾身吻了一下女人的额头,女人在他胸口拍了拍,然后互相告辞。 许清嶙看了一眼他们,又转头看向陈咿。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不来个吻别吗,小姐?” 陈咿歪了歪头,看着他,笑出来。 那个笑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笑。 许清嶙挑眉:“恭喜!” 陈咿问:“恭喜什么?” 许清嶙卖了个关子之后笑道:“恭喜我这次没有收到你的白眼!” 陈咿:“……”白眼再次翻出来。 许清嶙一点也不生气,他的笑意还在嘴角上挂着,但他的眼神变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像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了上来,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亲吻她的脸庞。 陈咿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掌心里有一点潮意,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知道他们之间早就不一样了。 可是某些东西在这短短数月被推到了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轰然倒地,可偏偏就是逾越不过去。 “goodnight, miss chen.”许清嶙先开了口。 “goodnight.”她说。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方向。 服务员把陈咿的行李送到了房间。 她洗完澡裹着浴袍躺在床上,拨通了群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四个小窗口依次出现。穆席席在最上面一格,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厚重的眼镜片下眼底青黑一片,面前摊着翻开到一半的笔记本和几支横七竖八的笔,背景看似乎是在食堂。 她打了个哈欠,几乎能看见她嗓子眼里的扁桃体:“你那边几点了?怎么看起来这么豪华?” “凌晨一点多吧。”陈咿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扫了一圈身后的房间,“你们在干嘛?” 穆席席幽幽地翻了一页笔记本:“靠,老娘真想创飞这个世界,今天是期末周最后一天,为了这门考试实施我已经二十个小时没睡了,吃饭都在背书,还好明天就解放了。” “那你考完了要去干嘛?”赵致政问。 “去上海找工作实习啊。”穆席席抬了抬镜片,揉了揉眼睛。 赵致政立刻笑出来:“那你还说什么解放啊,这不还是继续当牛马?” 穆席席猛地抬起头,对着摄像头伸出食指:“在学校里当牛马,和在家里当牛马,和在工作岗位上当牛马,能一样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屏幕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穆席席家里的情况不好,这两年受大环境影响收入更差,一个上小学的弟弟,一对做小本生意的父母,客源一年不如一年。她不回家,不是不想,是回去了一分钱挣不到还要被家里那些杂事缠住。 大家都挺心疼她,但是又并不担心她。 因为穆席席一直都是一个很有韧劲的姑娘,也一直在努力往外走、向上走。这样的人,未来的人生就算差,也不可能比现在差。 何况这是穆席席自己的课题,也只有她自己才能去完成它。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雷昊元赶紧接过话头,“对了,陈咿,你在美国怎么样?见着我哥没?” “见着了。”陈咿笑了一下,“还挺惊心动魄的。” “怎么个惊心动魄法?”赵致政凑近了屏幕。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陈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我回国慢慢跟你们聊。” “又吊胃口……”雷昊元拖长了尾音。 正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新的加入窗口,江雾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屏幕里声音炸开: “江雾!你还敢上线!” “闪婚的感觉怎么样?” “你简直疯了!”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江雾抬起两只手挡在面前,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陈咿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几张挤在一起的脸,听着赵致政在追问江雾细节,雷昊元在旁边起哄,穆席席连笔记都不翻了专心吃瓜,乱七八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涌出来,江雾被问得节节败退,难得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什么,但每说一句就被人抓住新的把柄,最后她放弃抵抗,仰面往后一倒,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句“造孽啊”。 陈咿笑得肚子疼,脸埋进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第二天, 陈咿醒过来的时候房间是暗的,厚重的手工遮光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边缘镶着同色的流苏, 闭合的时候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翻了个身,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上午十点四十分。 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 其中有两条是许清嶙发的,正好在她醒来的十分钟之前。 嶙不峋:【醒了告诉我。】 嶙不峋:【化妆师和造型师今天全天在酒店待命, 你什么时候起,她们什么时候上来。】 她有些小惊讶, 因为他太过体贴。 她选择打给他。 没想到刚打过去,还没响一声,那边就接了:“醒了?”他的声音有变化, 背景音安静了,像是特意换了一个房间接电话。 “刚醒。”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化妆师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他说, “知道你起不了太早, 化妆又很辛苦,干脆让其他人帮你代劳。” “……”陈咿没说话,眼底有笑在晕染开。 她起床收拾了一番,才叫化妆师和造型师进来。 那两人进来时,陈咿又是一怔,竟是在美的韩国化妆师和造型师, 如此说来,便不用担心妆容过于欧美化,而不符合她骨相和气质的问题。 陈咿再一次被许清嶙的细心周到打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陈咿就坐在房间的梳妆台前,什么也不用做。 化妆师先用了一整套护肤品给她打底,然后是一层一层的底妆,她全程闭着眼睛,偶尔感觉到刷子扫过眼皮或者粉扑按在脸颊上的力度,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 造型师在她身后摆弄她的头发,及腰的长发被分成好几股,用卷发棒逐一烫出微微的弧度,松松地垂在肩膀上,发尾被喷了一点亮泽喷雾,看起来如绸缎一般。 陈咿今天化的是韩式和中式结合的妆容,不知道韩国人是否将中式妆容理解为旧时闺秀感,她看向自己,明明没有被人精心粉饰过的痕迹,所有的修饰都是从皮肤底下自然泛上来的,可却觉得气质变得不像她——骨相里带着水乡被雾气养大的温润,眉眼之间却又有着不属于旧时代的疏离感。 她的目光落向镜子里的时候,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一个被重新解释过的自己。 她轻轻一笑。 换上一条白色小礼裙,长度到膝盖上方一掌宽,腰线收得很贴,裙摆从腰往下散开,走动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光在流动。她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裙摆扬起又落回去。 手机响了。 许清嶙的来电。 “弄好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的键盘敲击声。 “刚弄好,你那边还在忙?” “收尾了,中午想吃什么?” 陈咿想了想:“听你安排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键盘的声音停了:“要不去eleven madison park?”他说,“在麦迪逊广场那边。他们的招牌是鸭肉配蜂蜜薰衣草酱,前菜有一道鹅肝慕斯裹着苹果啫喱,是挺有意思的味道。甜品里的纽约芝士蛋糕你一定喜欢,不是那种甜腻的,他们的做法是烤过之后再冻一层薄薄的柠檬慕斯上去,很清爽……当然,是以美国人的嗜甜程度来比较。” 陈咿听着他说完,笑了:“你背菜单的时候是照着念的,还是自己记的?” “啧啧……这么看不起我?”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我吃过几次,当然有发言权。”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就吃这个吧。” “好。我还在公司,等会儿派车去接你,我们直接餐厅见。” “行。” 车子把陈咿送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门僮替她拉开车门,她踩着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下了车。 麦迪逊广场附近的街道干净又安静,和那种闹哄哄的观光区不太一样,路两旁的建筑都有年头了,但被维护得很好,餐厅的门脸不大,镶着一圈黄铜边,门把手被擦得锃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许清嶙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看到她进来就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利落,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明显被精心打理过——额前那几绺平时垂下来的碎发全部往后梳了,露出整片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 这个发型让他的五官显得比平时更硬朗,但也正因为如此,他额头上那道伤疤毫无遮挡地现了出来,还好上面贴了个白色的创可贴。 陈咿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创可贴上停了一瞬。 许清嶙注意到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给她一个更好的角度去看,嘴角带着一点无所谓:“其实已经好了,我觉得有点不美观,才贴了创可贴。”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页,手指按在纸页边缘,但目光没有真的在那些字上移动。 她想到二人在轰鸣声和飞扬的尘土中疾驰逃命的样子,再看向周围高高的拱形窗,地面铺着深色的拼花木地板,沉甸甸的银质餐具,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那个在血泊与尘埃之中挣扎着向她爬过来的男人,和面前这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的人,难以想象二者之间只间隔了短短一周。 “想什么呢?”许清嶙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把菜单合上:“在想这些菜到底好不好吃。” “就凭咱们两个一起吃过那么多次路边摊的情谊,你不信我?”许清嶙震惊脸。 陈咿莞尔一笑:“好好好,我完全信任。” 她还是很懂分寸的,她这个不出钱不出力的人,待会儿只需要尽情夸赞就好了。 许清嶙小声说“这还差不多”,把服务员叫过来,用法语报了一下前菜的选择,合上菜单还了回去,又说:“有些东西是值得反复吃的,我不是那种吃一次就换地方的人。” 陈咿微怔,眼神闪躲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吃过的餐厅里有哪家是你反复去的?” “三四家吧。”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有家意大利面在布鲁克林,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他们的墨鱼汁面做得特别好,老板是西西里人,脾气很差,有一次我夸他的面好吃,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说得虽然对,这不是废话吗’。” 陈咿笑出来:“你还去吗?” “还去。”许清嶙做了“我向来如此”的表情。 第一道菜上来了,鹅肝慕斯裹着苹果啫喱,被放在一只浅口的白色盘子里,旁边点缀着几颗榛子碎和一小撮海盐。 陈咿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鹅肝的绵密和苹果的清爽在舌尖上碰在一起,后面有一丝极淡的肉桂味慢慢浮上来,她点了点头:“值得吃三次。” 许清嶙看着她,笑了。 这个笑容和他昨晚临走前给她的那一个很像,有一种很安静的满足感。 整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甜点上来的时候,陈咿主动换了个话题:“下午什么安排?你不会真的只请我吃一顿饭就送我回去吧?” “那要看你想去哪儿。”他切开自己面前那半块芝士蛋糕,推到她面前,“我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安排,我是你的,整个纽约都是你的。” 又是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陈咿一口气都差点没有提上来。 她只好装作没在意,看着那块被推到面前的蛋糕,芝士层的表面烤出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焦化,上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柠檬慕斯,颤颤的,像一层薄冰。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觉得一般,就放下了。 她擦了擦嘴巴说:“那我要从布鲁克林大桥开始走。” “走过去?”他挑眉。 “走过去。” 他看了她两秒,把最后一口气泡水喝完,站起来:“那就走过去。” 他们从麦迪逊广场公园向南,穿过熨斗区、格林威治村等充满文艺气息的街区,走到布鲁克林大桥位于曼哈顿的入口。二人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坐下来聊聊天,然后再继续走。 陈咿穿着高跟鞋走不快,许清嶙就放慢步子走在她的外侧,偶尔在有台阶的地方侧过头确认一下她的脚。 布鲁克林大桥的步行道上有风,从东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把她的裙摆往后掀了一下。桥上的行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绑着头带的慢跑者,有拿着手机自拍的游客,大家都在用自己的速度往前走着。 她扶着栏杆停下来,看向曼哈顿的天际线,最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轮廓,站在河口的绿色岛屿上,像一个缩小了的人偶。 “你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第一站是哪儿?”她问。 许清嶙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两只手臂搭在铁栏上,目光看向和她相同的方向:“我妈妈的公司。” 陈咿转过头看向他:“嗯?” 他说:“我妈妈身体不好,我需要接手公司事务,第一次飞纽约就直奔办公楼了,根本来不及想别的,这个地方伫立着自由女神像,但这里的自由和我没关系,这里的寸土寸金才和我有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对着远处的河面,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那个创可贴的折痕照得更清楚。那个创可贴跟他的眉骨平行,弧度刚好沿着骨骼的走势。 就是这一刻,陈咿感到内心的冲动,仿若河岸两侧的堤坡上长着的芦苇,细细的茎秆在水边摇着,晃着,没有更剧烈的震颤了,可却始终无法安宁。 她叫他:“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向她:“我在。” 重逢这么久了,陈咿第一次问他:“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陈咿会在此刻问出这句话来,许清嶙并不算意外。 所有感情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 他们之间横着的那根刺,早就软化,不会感到痛,也不会感到硌了,只是想彻底把它拔出,直到此刻才是水到渠成。 许清嶙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来承接陈咿的这句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后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又移回来,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准备好了要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在鼓励他慢慢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可能会有点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吧。” 陈咿点了点头:“好。” 他们沿着步行道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来。那是桥面上为数不多的木质长椅,漆面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灰色,椅背朝着桥栏的方向,面朝东河。她先坐了下来,他在旁边坐了下来。 “从哪儿开始讲呢。”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停顿数息,他才缓缓开口,从那个送她回家的路上,撞见自己父亲私情讲起,然后是他的挣扎和苦闷,愤怒和彷徨。 他的情绪越来越浓,仿佛爱恨并不因为任何时间而消失。 他说,他最恨许东勋的是,许东勋明明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和磨难,但因为出轨这件事实在太过常见,就导致他的痛苦,好像是在无病呻吟,所有人都觉得不过如此。 陈咿听的几度哽咽,但一直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起廖冰心劝他不要用感情牵绊住她的时候,她才出声问了一句:“你妈妈真这么说?” 许清嶙说:“是啊,那些话我一个字也忘不掉。她说‘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但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话,它将一文不值’,她说‘多一个女孩痴心等待,对你是只赚不亏的事情,我身为你的妈妈,乐见其成,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亏心’。” 许清嶙把这些话完整的复述给陈咿听,除了那句—— 当廖冰心问:“这个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他回答:“前途和朋友,我会选前途,但是前途和陈咿,我会选陈咿。” 他不想夸耀他的爱。 有些事,不必让她知道。 陈咿对廖冰心的那番话而感到震撼。 那句话的重量不是在语义上,而是在它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上,因此力重千钧。 许清嶙继续往下讲。 他说起自己刚接手公司那阵子,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处理公司文件,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回邮件。他觉得自己智商本来挺高的,可那会儿却觉得完全不够用了,他又不能对廖冰心表达,因为那时候她的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他怕她担心,只能自己扛着。 白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晚上要处理的事,晚上处理文件的时候又想着医院那边有没有电话来,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被多重疲惫和压力搞得整夜睡不着觉,去看了医生,开了一些药,吃了大概半年,才慢慢好起来。 当然,除了这些,对陈咿的想念很难被归类到哪一类压力里面。 不在课表上,不在文件里,不在医院的联系人名单里,但似乎对他的的影响更为沉重。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河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看了她一眼:“那几年我觉得唯一的支撑,就是去你的社交平台上看你的动态,比医生的药都管用,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回河面上。 她坐在他旁边,风从她耳边吹过去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膝盖上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手指扣在自己的指节上,像是在用一点力道把自己稳住。 她一直没有哭,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她就只是听着。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去了大都会博物馆。 欧洲绘画厅里有莫奈的睡莲,亚洲艺术区有一整面墙的壁画,颜色已经斑驳了, 但人物的线条仍然清晰, 许清嶙驻足良久。 他们在洛克菲勒中心的观景台上看了夜景,之后又去了高线公园。走到高线公园南端的时候, 空气忽然变潮了。 头顶的夜空被一片云遮住了大半,路灯的光照在云层的底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陈咿的鼻尖上感觉到了一点凉意。 “下雨了。”她抬头。 “嗯。”许清嶙也抬了一下头。 雨来得很突然。 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还不算什么, 但十几秒之后雨势就变成无处可躲的程度。 高线公园的两旁没有遮挡物,最近的出口还要走五分钟。 陈咿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头顶,但那点遮挡在这么大的雨面前约等于不存在。 许清嶙的反应比她快, 他的西装外套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脱下来了,外套被他翻转了一下,举过头顶,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布料展开的那一瞬间, 雨水被隔在了外面, 他朝她的方向靠了半步,把外套的中心点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像撑起一顶临时搭建的屋檐。 “跑。”他说。 她怔了怔,而后扬起大大的微笑。 下一秒,两个人开始跑。 鞋踩在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幕从他们两侧落下去,风声、水声、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不知为何,格外热血。 他的外套一个人撑刚刚好,两个人撑免不了潲雨,他往前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把外套的角度偏向她那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咿察觉到这个举动,忽然笑出声来。 许清嶙的声音在大雨中类似于吼:“你笑什么?” 陈咿却捂着肚子笑得更畅快了,她喊:“跑快点!跑快点雨就追不上我们了!” 就是这一句话,许清嶙蓦然明白过来她为什么笑了。 他也想起了那个画面。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突遇暴雨,他们俩和雷昊元三个人撑着一个校服外套,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跑法。 青春啊,兜兜转转还是你。 最近的出口是一段下行的楼梯,楼梯口上方有一小片从旁边建筑延伸出来的门廊,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他们冲下去的时候,脚步在金属台阶上踩出密集的声响,最后一阶的时候她踩到积水,滑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在她身侧极快地托了一下她的小臂,又松开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门廊下面的时候,雨水在他们面前落成一排笔直的水线,像一道幕布。 陈咿的裙摆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鞋子都湿透了。 而许清嶙一直在替他遮挡,看起来比她惨多了,他除了和她挨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是干的之外,全身大半个身子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也被水压成一绺一绺的,他往上撸了一把,露出英挺的眉骨。 陈咿从包包里掏出尚且干燥的纸巾,递给了许清嶙:“擦一下脸。” 许清嶙接过来,陈咿抬眼间注意到他额角的创可贴被水泡皱了,她下意识抬手,关切地碰了一下,问:“这个要撕掉吗?” 许清嶙都忘记自己还贴着创可贴了,闻言笑了一下,说:“好。” 于是陈咿就帮他撕下来了,并无任何暧昧或别扭。 创可贴背后的伤疤并不狰狞,一条浅褐色肉疤,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微微蜷曲痕迹。 许清嶙接过她手上的创可贴:“好了,你快擦擦,别管我了。” 陈咿“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擦脸,本能地掏出手机,擦拭被雨淋湿的屏幕。 刚擦了一下屏幕,那个光就亮了。 许清嶙本想调侃一句:“给你擦脸用的,你怎么先擦……” “手机”两个字还没能完整地说出口,他忽然看到她手机上的画面,居然是那张照片—— 雨里,两个人在跑,她的头发扬起来,他侧过头看她。 雨丝斜斜地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的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指尖还悬在屏幕边缘。 许清嶙缓缓地看向她,当着她的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摁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他的手机和她的手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亮着同样的画面。 一个抓拍,一场大雨,一秒钟定格下来的两个人。 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春永驻呢。 陈咿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点的羞涩,一点点的甜蜜,还有那么许多许多的坦然处之,她收回手机,表情惬意地靠在廊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内壁上,笑说:“纽约的雨天,果然说来就来。” 许清嶙朝他侧了侧,他的肩膀挡掉了大部分被风刮进来的斜雨。他低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什么吗?” “什么?” “《纽约的一个雨天》。”他说。 陈咿眸光一亮:“你也看过这个!” 许清嶙笑:“我看过许多呢,没准我们两个可以交流一下看片心得,或许口味会很像。” 陈咿把被雨淋湿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闻言只抿唇微笑。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也抿唇微笑。 雨在那个时候小了一些,空气中的水汽混着植物的味道,外面的雨丝丝缕缕,让人莫名想念江南。 直到雨完全停下来,许清嶙才送陈咿回家。 而这一晚,当他们站在酒店门前,对着亮着暖光的大堂,许清嶙正式开口邀请:“陈咿,去我家做客吧。” “……” 尽管仓促,但陈咿还是提前给许清嶙的家里人准备了礼物。 那套餐具是陈咿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家店里看中的。bernardaud的铂金边骨瓷系列,产自法国利摩日,白色的釉面,边缘一圈铂金色的细线。整套一共十六件——主盘、餐盘、甜点盘、面包盘各四只,每一只的边缘都有一层手工勾边。 她买完之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店门,许清嶙的车正好停在路边。 他看到她走过来,推开车门迎了两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纸袋落入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腕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亲自开车前往。 目的地是廖冰心购置的别墅。 那栋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三层别墅,门口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台阶两侧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 陈咿下车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廖冰心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就铺开了。 “来啦来啦,快进来。”廖冰心侧身让开门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接过很多次了。 陈咿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饭香,是热腾腾的饺子馅料混着葱姜爆锅的油香,混合着各种炒菜香。 许清嶙把陈咿带来的礼物拎过来,说道:“这是她买的。” 廖冰心一看是bernardaud就心中有数,知道这姑娘有品位,便笑着双手接过,表示感谢,又热络地领着陈咿往里走。 穿过玄关走到客厅的时候,外婆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哎呀,姑娘来了!快坐快坐,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外公也跟着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还特意把盘子转了一下,让好看的那一面朝外。 许清嶙弯腰就要捏葡萄吃,就在这时,廖冰心就看到了他额头上的伤:“你这额头怎么回事?” 许清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抬手碰了一下创可贴边缘,语气轻松:“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伤口看起来可不轻。” 外公闻言,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许清嶙被围在中间,嘴角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理由,声音微微扬起来:“人家客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廖玉壶听到这话立刻拍了拍脑门:“哎对对对,我去给你倒杯水。” 廖冰心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拉了一下陈咿的手腕:“真不好意思,一进门就让你看这个。” 陈咿摇了摇头,目光从许清嶙额头上收回来,落在廖冰心脸上:“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您恢复得很好。” 廖冰心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快:“不用担心,我这身体现在比前两年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个月就可以彻底停药了,我现在每天下午都出去走一圈,精神头比以前足。” 陈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的注意事项,廖冰心一一答了,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约莫二十分钟后,菜全部上桌了。 十六道菜摆了满满一大桌,从红烧排骨到清蒸鲈鱼,从蒜蓉粉丝蒸虾到糖醋里脊,中间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可见全家人都十分重视陈咿到来。 廖冰心坐在陈咿旁边,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碗里:“趁热吃,这个馅是我调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阿姨。”陈咿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点了点头,“好吃。” 外婆在对面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以后常来。”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刻意打听什么,也没有说不适宜的话题,桌上聊的都是些生活里的琐事,或许清嶙儿时的趣事。 吃完饭之后,外公、外婆还有廖玉壶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收拾的活儿。 廖玉壶把碗碟摞起来的时候朝许清嶙摆了摆手:“你带人家小姑娘去你房间转转,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廖冰心也笑了笑,朝陈咿点了一下头:“去吧。” 许清嶙站起来,陈咿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穿过走廊,踩上楼梯。 他的房间比她想得要暖一些。 原本她以为会是那种黑白灰的冷色调,毕竟他这些年做的事情,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都带着金属和水泥的气息,但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却是原木色的地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棵绿植,叶子很长,垂到书桌边缘。书架上摆着的书杂而不乱,有一些小摆件平添设计感与温馨。 她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去,在扫过床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定。 他的枕头上,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 小娃娃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 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陈咿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指着它,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才放出来:“这不是……小衬衣吗?” 许清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十分平和。 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它的脸蛋,递到她面前:“是啊,这可是我的宝宝被呢。”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俏皮。 陈咿接过来,指腹擦过布料边缘那些被磨过的痕迹,布料在她的指尖下温顺又柔软,一定是被握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也在回望她。 他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其实也经常挂‘小衬衣’,可后来我总怕弄脏,就放在家里,而正好那段时间我遭遇了抢劫,劫匪把我的包抢走了,当时我吓死了,跑了好几个街区,以为找不回来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明显的哽咽:“还好,那人只把包抢走了,把包上的拍立得扯下来丢在了地上,从那天过后我就更舍不得把‘小衬衣’挂出来了,可那张拍立得……那是我的心头血,没有它,我坚持不下去,我必须时时看着它。” 陈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潮湿笼罩着呼吸,喉咙里很酸涩。 她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她问,“你有没有受伤?” 许清嶙摇摇头,他吸吸鼻子,看着陈咿说:“我没事,还好他们没有拿走我真正珍贵的东西。” 陈咿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心脏回流,这段时间他带给她太多震颤了,不是吗? 感动不是这一刻才开始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积累,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条河在缓慢地蓄水,水位一点一点地升高,终于在这一秒漫过了堤坝。 她彻底沦陷了。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光,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的,她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退开半步,声音有一点乱,眼神更是迷茫:“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少废话!”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的嘴唇从轻触变成了覆盖,从覆盖变成了探寻,先是用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松开一点,又覆上去,他在吻她的间隙里换气,气息从鼻尖溢出来扫过她的脸颊,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移,拇指压在她肋骨末端的位置。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声,从耳膜内侧一路涌向嘴唇和他手掌触及的地方。她仰着头,下巴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信号,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直到她快无法呼吸,他的嘴唇才从她的唇上移开了一寸,扫过她的嘴角和下颌线,停在她耳垂旁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找到了她的嘴唇,她拥他更紧,指甲沿着耳垂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在微微地颤。 他低下头,喘了一口气,呼吸也不太平稳。 陈咿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主动献吻了,那么这之后该说的话,也是要说的。 她刚想开口。 许清嶙却退了一步,单膝落地,一只手拖着她得指尖,眼睛注视着她:“陈咿,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哭,但眼底有一层细细的光,像傍晚河面上被最后一缕夕阳照亮的水纹。 她忽然想,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命运不是一条笔直的路,它是纵横阡陌组成的风景。 她笑了:“或许你六年前就该问我。” 许清嶙的眼角湿润了,他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她说:“因为我六年前就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这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可对于陈咿和许清嶙身边的人来说, 却是平地起波澜,是惊奇的,意外的, 让人兴奋的。 他们和好之后, 共同发了一条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 配图是高二远足时那张拍立得合影——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在河滩上,身后是金光闪闪的河床, 脚边是成片连绵的草地,阳光倾泻下来, 在他们脸上和肩上洒满细碎的光斑,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配文只有八个字:“青春荒唐,我不负你。”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没多久,两个人的微信消息就都冒出了99+的红点。 但外界的声音始终太嘈杂, 无论是祝福还是疑惑,此刻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谁都没有再去看那些不断涌入的消息。 只是在某一刻的犹豫之中, 他们不约而同地分别选择给其中一个人进行了回复。 许清嶙回复的人, 自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死党李未孤。 李未孤问:“终于追到手了,这其中是不是也有我的功劳啊?” 许清嶙靠在床头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说了句脏话:“你这话说的,你有个屁功劳。” 李未孤“靠”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把你爱情路上的拦路虎娶回家了吗?这可给你增加不少助力诶,你个没良心的。” 许清嶙想了想, 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度:“哼哼,等我顺利把我女朋友娶回家,你再来邀功吧。” “……” 陈咿回复的那个人则是陈祾安。 他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只有一句话:【看到这条消息我松了口气,谢谢你给我画上一个句号,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固执到何年何月。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陈咿看着那几行字,停顿了很久,打了一行长篇大论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过去:【只因他的等待,恰逢花开。】 她看着那行字从对话框里送出去,指尖还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 某人就已经欺身而来了。 陈咿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许清嶙压着翻了个面,肩膀先陷进床垫里,然后整具身体都跟着倒了下去。长发在白色的床单上铺散开来几缕发丝覆在她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手机在这个过程中脱了手,掉在床垫侧边,屏幕朝外亮着刺目的白光。 她抬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低垂着,瞳孔里有一层带着压迫感的光,像深夜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翻涌着暗流。 窗外的暴雨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和窗帘传进来,穿透了她的胸腔,在心脏表面轻轻拍打着。 这会儿是夜里十一点多,他们刚从百老汇听完一场音乐剧出来,回酒店的路上大雨如注,他提议来她酒店暂避一下,她也怕下大雨开车危险,就让他上来了。 结果就发生了此时此刻这一幕。 他的目光让她感到自己的皮肤在微微发紧,她不甘示弱,更不想露怯,睁大了眼睛问道:“许清嶙,你干嘛?好心好意收留你,耍无赖是吧?”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他的眼尾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亮着的手机屏幕:“刚才和谁发消息呢?” 她抿了抿唇,把目光转向别处,下颌微微抬起,一个故作骄矜的姿态,不说话。 他的目光沉下来了:“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亲你了。” 她把嘴巴抿得更紧,目光折回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瞪他的意味。 他挑眉:“嗯?” 她这才松了口,有些埋怨:“你都知道是谁了,还问我。” “是。”他说,“就是因为知道才问你,那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我都跑美国来了,他还追着我。”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推他的肩膀:“人家哪里追着你啦?自作多情。” 手掌抵在他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掌心里,“快起来。” 他纹丝不动,反而往下沉了沉重量:“我不起。我吃醋了,你得哄哄我。” 她真是拿他没办法,这个男人越来越孩子气了。她继续推他,带着无奈的笑:“你先起来,压着我算什么呀?” 推搡之间,她的手臂滑了一下,肘弯落下的时候不偏不倚地擦过他小腹下方,那片区域在她碰触到的一瞬,他整个人一僵,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闷哼,他的瞳孔明显放大,眼底的火苗迅速蔓延。 她也察觉到了。 她的手指在他腹部上方僵住了,像一只停在半空不敢落下的鸟。她飞快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已经伸出手来,掌心托住了她的下颌,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脸掰正,低下头来。 嘴唇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的嘴唇覆盖上来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力道非同一般,先是含住她的下唇,舌尖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舌头纠缠在一起,发出湿润的声响。 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牙齿,他的吻近乎啃咬,下唇被他含住又松开,她根本来不及喘息,水光在两个人嘴唇分开的间隙里拉成一线细丝,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将断未断地悬在他们之间。 她的嘴唇已经被吻得微微肿了,下唇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上面沾着他的津液,像一枚被雨水打过的果实。 他吻了很久才把她放开了一点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暗色更浓了:“今晚我想留在这儿,可以吗?” 她很混乱。 隔着薄薄的面料传来的温度让她头皮发麻,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她太知道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时间不应该从他们和好的那一天开始算,应该从他们分离的那一刻就开始算。六年的思念倾巢而出,压在他的身体里,即将决堤。 可她还是犹豫了。 她伸出手拨开自己散落在脸侧和颈间的长发,几缕发丝缠在她指缝里:“我觉得……太快了。”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下头。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也早就在心里替她准备好了退路。 他低下头,最后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肩膀绷着,脸色也不太好,生理上他忍得实在辛苦。 可他还是笑了一下:“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怕我会忍不住。” 说完他就转身朝门口走。 陈咿从床上坐起来,撑着手站直了身体:“要不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休息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别送了,外面凉。” 她却还是走上前去了,光脚踩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裙摆在她腿边轻轻晃着。 她站在门口,看他弯下腰换鞋。 他换好鞋之后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来,指尖穿过她耳侧的头发,插进她柔顺的发丝里,微微收拢,把她拉近了一些,奉上一记深吻。 “goodnight.”他松开她时说。 她关上了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暴雨声还在继续,胸口里的心跳声比她预想中更响更重,她发现她心里比刚才接吻的时候更混乱。 感情汹涌到一定程度,会化作激情。而那份激情再深刻一些,满腔爱意压不住的时候,它又会归于纯情。 他们好像一直在搞纯爱,从十七岁到现在,搞了这么多年,似乎也该结束了。 陈咿忽然这样想。 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陈咿确认她得想法并非一时冲动,她忽然很想叫住他,她知道他肯定已经开车走远了,可她还是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地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她刚要冲出去,迎面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墙。 陈咿:…………??? 许清嶙他根本没走!!! 她倒抽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就被人边凶猛地亲吻边推进了门里。 “啪”的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的后背被压到了门板上,冰凉的木纹抵着她的肩胛骨,他的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了重新装一遍,嘴唇、舌、牙齿、呼吸,全部碾上来,不留一丝缝隙。 她的嘴唇已经被亲得发麻了,可是他的嘴唇还在上面碾压着,舌尖扫过她上颚的时候她的脚趾猛地蜷了起来。 他边吻边脱她的衣服。 睡裙的肩带被他用手指勾住往下一拉,细细的布料从她肩膀滑落到肘弯。他的手从她腰侧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像是要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都烙上印记。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了下颌,从下颌滑到了颈侧,在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她一口,她立即嘤咛出声。 他带着她一路往床的方向走。她的腿跟不上他的节奏,脚后跟在地毯上拖着,睡裙的裙摆缠在她的腿间,被他用手一把掀了上去。 直到她的腿弯碰到了床沿,他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她向后倒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许清嶙撑在她的上方,他的眼睛眯起来,狭长的一道,里面那层暗色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头终于放开了缰绳的野兽,在用最后的耐心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他单手抓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整件衣服从他身上剥离下来,露出下面布满薄肌的身躯。 她看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迷离的,眼睛里的光涣散成一小片一小片,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许清嶙……你骗我……你刚才根本没走。” 他笑了,舔了舔下唇,歪歪脑袋问她:“宝贝,都这时候了,还叫许清嶙呢?”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忘掉了。 她看着他的笑容里藏着的蛊惑和餍足,看着他眼底那层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的暗涌。听见他在倾身而吻之前,喷薄出三个字:“叫老公。” 守株待兔,如果等到的是你这只兔子,我将甘愿荒废一整个田园。 他们紧紧纠缠。 雨声隔着窗子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们的呼吸声被雨声包裹在其中,起伏相和,像两株被暴风雨扭在一起的藤蔓。 第二天陈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 她眨了眨眼侧过头——许清嶙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一动不动的,正看着她。 她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截,被子被她揪到下巴附近,裹得严严实实:“你……你干嘛啊?这么看着我……” 他笑出了声:“你醒啦。” 她的脸颊开始烧起来,那些昨夜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帧都清晰得让她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她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神经病吧……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看她这副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被子从他身上滑下来一半,露出锁骨和胸膛上几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被猫挠过的。 “没什么,”他说,“我只想问问你,要不要去洗漱?要的话,我抱你去啊。” 她简直炸了。 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在故意调侃。 她的腿酸得像是昨天被人拆下来重组过一样,腰侧的肌肉动一下就发软,浑身的骨头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吼:“我又不是没长腿!” “你是长腿了,但你的腿啊,昨晚都用来缠我的腰了,现在啊,可软绵绵的不好使。” 话落,他掀开被子,伸手一捞,像拔一棵长在地里的萝卜一样把她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整套动作的,便落入他怀里。 她在他怀里惊呼了一声,被他夹着就往浴室的方向走。还好昨晚睡觉之前她倔强地给自己套上了睡裙,否则现在岂不是要被他一览无余? 她用拳头捶他的后背:“许清嶙!你讨厌死啦!” “陈咿,你可爱死了!” “哎呀你烦人!” “哎呀你不烦人!” “……” 就是这么幼稚的对话,一路飘荡着往浴室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清嶙放下所有工作,带陈咿畅玩纽约,而她去过许多地方之后,最爱的还是在中央公园划船。 他们经常会在中央公园的湖上划一整个下午的船,她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湖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他坐在船尾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陈咿的签证办了一个月的,感觉眨眼间就到期了,离开美国的前一天晚上,廖冰心再次请她吃饭。 饭后,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只玉镯,暖白色的,在灯下透着柔光,像凝固住的月光。 廖冰心把镯子放到陈咿手心里:“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她沉静的模样里带着看过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就当是祝福你们两个人,不负青春年少。” 不是不负自己,不是不负爱情,而是没有辜负青春年少。 这句话的意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陈咿恰好是那个懂的人,许清嶙也是。 陈咿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玉镯,声音很轻很稳:“谢谢阿姨。” 回国那天,林秀君和陈国器一起开车到机场接陈咿。 许清嶙那边有助理安源来接,陈咿上了自己家的车,车窗摇下来,她朝他摆了摆手,他站在车旁边也朝她摆了摆手。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街景从高速变成城市道路,再变成熟悉的街道。 陈咿靠在车后座,听着父母在前面聊天,有时候插一句,有时候不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那些熟悉的路牌和行道树正把她接回原来的生活里。 她很喜欢此刻,觉得内心十分安宁。 许清嶙那边就不一样了。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之后,安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了:“许总,最近勋心科技公司的董事长要见您,秘书室这边已经接待好几次了,您是要拒绝吗?” 许清嶙靠在后座,窗外的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他想了想之后,按了按眉骨:“见。” 安源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但是最近南望市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震惊的新闻,我想您可以先了解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见许总。” 许清嶙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 安源已经把手机妥帖地递过去了,屏幕上是本地财经新闻的公众号,标题被加粗加黑地放在页面的最上面。 许清嶙接过来,眉头越皱越深,像是一团正在聚集的黑云从眉心开始向两侧蔓延开,把整张脸的线条都压沉了。 他没有说话,把手机递还给安源,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从机场到公司的路程有一小时十五分钟,他就那样沉默了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公司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他才重新开口: “见。” 作者有话说: 守株待兔,如果等到的是你这只兔子,我将甘愿荒废一整个田园。 第96章 第96章 许清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回国之后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许东勋。 次日上午,他久违地再次踏进勋心科技公司。 大厅里的格局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前台换了一个人, 电梯间的灯比以前亮了一些。 他走进许东勋办公室的那扇门时,许东勋正坐在办公椅上, 像往常一样签署着文件,他的背挺得很直, 签字笔在纸页上划过的声音很潇洒。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的位置大致相同,只是个别的小摆设发生了变化, 比如桌上多了一盆绿植,书架角落里多了一尊小小的铜像。 许东勋听到脚步声,没有立刻抬头, 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完,才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姿态松弛却并不随意,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面容沉笃。 他看向许清嶙:“来了?坐吧。” 许清嶙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不必了,有什么话快点说吧, 我中午还有事。” 许东勋看了他片刻,也不勉强,身体靠向椅背, 目光从许清嶙的脸往下扫了一遍,眼神很慢,慢到像是他的每一寸肌理细细观察过,眼尾的光扫过来时,带着长期坐在高位上养出来的威严感,不浓烈但很压人。 许东勋想了想开口了:“我这边的事情不知道你了解过没有?” 许清嶙嗤了一声,眼角眉梢尽显轻蔑:“就是你被人戴了绿帽子那件事儿吗?” 许东勋的脸色黑了几分,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瞬,声音也跟着沉下来:“嶙嶙,我至少是你爸爸,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许清嶙还是笑,这次的笑意更轻佻:“哦?那我应该怎么说?说你杀伐果断,在得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之后,就在两年时间之内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所有清算,把奸夫□□一并赶出了自己的圈子中心,打了一场胜仗……” 说到这里,许清嶙咧开嘴角,乖戾地挑眉问道:“你是想要我这样恭喜你吗?” 许东勋的目光沉沉的压下来,那层平时用来装点门面的温和终于被许清嶙的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种被当众剥了脸皮之后的屈辱感。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重新掌握节奏的克制:“你就这么恨我?” 许清嶙看着他:“不。准确来说不是恨,而是讨厌。恨这个情绪太浓了,你接不住,你也不配拥有。” 他早就不恨了。 恨这种扭曲人情的玩意儿,不应该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几年来,许东勋这三个字、这个人,离他和母亲的生活越来越远,廖冰心想不起,他更忘之脑后。若非见面,都快忘记这个人曾是人生这般重要的角色。 许东勋早已经从他们的生命里彻底退出了。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情绪,那么他只是极其讨厌这个人而已,讨厌到,看他栽了跟头就忍不住拍手叫好。 许东勋听到他这么说,刚开始自然是生气的,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把这股气恼狠狠压住了,过了一会儿居然还缓缓地笑了:“我无意和你争执。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把所有障碍都清扫完毕了。你回来吧,回来之后我这个位置就是你来坐。”他拍了拍自己的座椅。 许清嶙看着那个被拍过的椅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是人,我有欲望,我当然不会说这么庞大的资产我不想吞下去,你这个位置我也确实想要。” “但如果让我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不可能。” “我凭自己的手段也可以得到这家公司,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当然如果你想直接拱手让给我,我也非常乐见其成。” 短短几句话,许清嶙说得不留半点情面。 他说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像一个恶棍。 “你!!!”许东勋真是被他气着了,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笔筒震了一下。 许清嶙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的畅快无法言说。 他抬起手鼓了鼓掌,不重不轻的几拍落在办公室里:“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蠢,会把一个当众奚落自己的机会,拱手交给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你的人手中。” 他嘲弄地笑,最后扫了许东勋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脚步是稳的,每一步都踏在地毯上,发出轻而坚定的声响。 许东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风度:“你他妈给我回来!你个小兔崽子!我还是你爹!” 声音在他身后被办公室的门合拢了,隔断了,消音了……直到再也听不见。 许清嶙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落在他的肩头上。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声轻松。 奚落许东勋不是目的。 他只是需要给十七岁的自己好好出一口恶气。 执念已破,仅此而已。 许清嶙从许东勋的公司出来之后,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咿:“你大概多久能到?我爸妈为了你这顿饭都快忙翻天了。” 话还没说完呢,背景音里就听到林秀君和陈国器几乎同时喊了一嗓子“你别催他,让他路上慢点”。 许清嶙刚刚从一场剑拔弩张的父子对峙里走出来,胸腔里还残留着那间办公室里冰冷的空气,听筒那端的热意却如此真实,让他浑身的冷意瞬间蒸发。 他笑:“半小时之后就到。” “好,那我们等你。”陈咿说完,他听到她在那边转头喊了一句“他说半小时”,林秀君在背景里说“好好好,那我现在开始炒菜”的声响。 他挂断电话,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半小时后,许清嶙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了陈咿家门口。 许清嶙换了鞋走进客厅,林秀君已经迎了上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先坐,喝口水。” 他顺从地被她引到沙发上坐下,陈国器解开围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招呼他喝茶。茶几上早就备好了热茶和几碟水果,茶水是碧螺春。 许清嶙坐定之后,才把那几件礼物离得其中两样递上前来。 林秀君赶紧摆手:“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这么客气。” 陈国器也附和:“是啊,不用这么破费。” 许清嶙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件是我特意挑的,您二老先看看合不合心意。” 林秀君和陈国器对视了一眼。 林秀君先伸手接过那只稍大一点的锦盒,打开盖子,里面衬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正中央嵌着一只通体温润的和田玉镯。陈国器也打开了另一只锦盒,一只青玉貔貅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衬布上,线条圆润古朴,玉质通透。 陈国器用指腹沿着貔貅的轮廓摸了摸,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呀,这东西……这个品相,市面上根本拿不到,短时间内不好准备的吧,你是不是本来想送给哪个老板的,然后临时……” “哎!”林秀君拿胳膊肘怼他,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在官场多年,怎么还是学不会说话?人家一片心意,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转过头来向许清嶙赔笑:“他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啊。” 许清嶙却神色从容:“没有没有,要多亏了叔叔问出来我才好解释。”他往前坐了坐,把两只锦盒都往他们的方向推近了一点,“这些是我几个月第一次在博物馆见到阿姨就买好的,当时我想着,一定有机会把它们送出去。”说到这她瞥了眼陈咿,笑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就如愿以偿了。” 林秀君和陈国器均是一怔。 陈咿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许清嶙那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几个月前,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她对他还带着一身的刺,而他已经在挑选送给丈母娘和老丈人的玉器了?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许清嶙,我发现,你这颗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 他挑眉,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神采奕奕的狡黠,压低了声音回她:“我的心是绿色的。” 陈咿一愣:“什么啊?”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接下来的话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面部红心不跳:“因为你叫春春,春天是绿色的,我的心也是绿色的。” 陈咿怔住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了一点,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个男人用土味情话堵得说不出话了。 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父母,还好,两个中年人的接受度比她想象中高得多,嘴边挂着藏不住的喜色。 她这才放心地笑了。 心里很甜。 林秀君把玉镯收回去,笑着朝许清嶙招了招手:“来,坐下吃饭吧。” 一整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炖得红亮油润,油焖大虾摆成了一圈,莲藕排骨汤香气浓郁。 林秀君站在桌边,用围裙擦了擦手:“听春春说,她第一次去你家拜访的时候,你们做了十六道菜。今天阿姨也做十六道。”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希望你喜欢。” 陈咿第一次去许清嶙家,廖冰心用十六道菜表达了对她的重视,今天许清嶙登门,林秀君同样回馈了这份心意。 这顿饭不是简单的招待,而是郑重其事的回应。 许清嶙想了想,认真地看着林秀君:“谢谢阿姨,我会尽量都吃光的。” 陈咿在旁边笑:“少说大话了,十六道菜呢,你怎么吃得光?” 许清嶙只笑一笑,拿起面前的汤碗,舀了一勺莲藕排骨汤。热气扑上他的脸,带着藕的清甜和肉香,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认真地赞叹:“阿姨,这个汤和我妈炖的一样好喝。” 林秀君笑得合不拢嘴,又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那你就多喝点,喜欢的话以后常来。” “好。”许清嶙笑道。 又吃了会菜,许清嶙很自然地话赶话问及陈国器脚踝恢复情况,林秀君反问他妈妈身体怎么样了,许清嶙一一答了,说已经在慢慢康复了。 陈国器听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许清嶙碰了一下:“年轻人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扛了那么多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许清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陈国器又补了一句:“你和你父亲的事情,我也多少有些了解。不要有负担,心平气和地看待所有问题,然后诚实面对自己的心,就好了。” 许清嶙端着酒杯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压住了翻涌的感动。 他把酒杯放低了一点,杯沿落在陈国器的酒杯下面,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谢谢叔叔,我干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下午。 吃完饭之后,许清嶙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陈咿出门送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南望的夏夜闷热中带着一丝风,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他们沿着小区的步道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咿忽然停下来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许清嶙回过头看她:“干嘛这么支支吾吾的,”他笑了一下,“有什么事儿不能说?” 陈咿的目光闪了一下:“那我说了,你确定你会答应?” 他挑眉:“你先说来听听。” “你先答应。” “你都没说,我怎么答应?” “那你先答应我才能说呀。”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变得很微妙的安静。 许清嶙站在那里看着她,眼底似有热浪正在聚拢,陈咿和他对视的那瞬间,莫名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他走上前,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巴。 一个很深很绵长的吻,在夏日的街头展开。 他的唇是热的,带着一点刚才喝过酒的余温,他的呼吸扫过她鼻尖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酒气。他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拇指插进她耳后的发丝里,像是怕她跑掉一样收拢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世界安静了,蝉鸣退远了,光变暗了,所有的街道和建筑都软化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嘴唇相接的触感,是温热的,绵长的。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她。 唇分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啵”,像一枚气泡忽然碎了。 她的脸颊红透了,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害羞,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喂,你要是不想答应那就……” “我答应了。” 她一怔。 他的嘴角弯起来:“一吻为定。” 陈咿感觉自己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丢下一句:“下周我朋友们要和你吃饭!”就转过身跑了。 许清嶙站在原地,忍不住畅意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宋璀错,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人拥有绿色的心脏了。 第97章 第97章 威(5)小队的人要见许清嶙, 就在一周后。 见面这天,许清嶙一个会议卡在重点,比预定散会时间要晚半小时。 他从会议室刚出来, 陈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干什么呢, 怎么还没过来,我们就等你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催促的笑意, 旁边隐约能听到杯盏碰撞的声响和谁在背景里催促着什么。许清嶙不自觉地笑起来:“马上到。” 许清嶙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齐了。连李未孤都来了, 他坐在江雾旁边,身体微微偏向她那一侧, 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虽然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种亲密躲不过他的眼睛。 大家一看到他, 眼睛就像灯泡一样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纷纷站起来,每个人都做出了往里请的手势。 “哎呀,主人公到了快快快起身迎接。” “让我们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那个在美国死里逃生的情圣吗?” “情圣什么情圣, 现在应该改口叫准新郎了吧?” 七嘴八舌的调侃像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涌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夸张的笑。李未孤坐在原地没动,朝许清嶙投过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说来也奇怪,尽管所有人都对陈咿和许清嶙好了这件事不意外,但这个消息还是在他们这个从高中就攒起来的小圈子里,发生了不亚于核爆的震动。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像“欧亨利”结尾一般, 唯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八个字可以概括。 原本这时候聚会,人是到不齐的。穆席席本来正在上海辛勤打工, 提前知道他们俩的归国日期之后,大家确定好这一天聚餐,她愣是请了一天假,买了今天早晨最早的一班高铁极限回南望,中午吃完饭之后又要极限赶回去。 所以,她可不能轻易放过每一个精彩瞬间! 当许清嶙拎着提前订好的奶茶走过去,把一大袋饮品放在桌面上,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请你们喝奶茶。” 穆席席第一个跳出来:“光喝奶茶怎么够啊?不行不行!” “对对对,奶茶谁喝不起呀?这个惩罚太轻了。”雷昊元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都迟到快半小时了,只罚你买奶茶太轻了,谁不知道你有钱呀?”连赵致政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许清嶙赶紧朝陈咿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陈咿接收到信号,刚要开口,穆席席一个侧身就把她和许清嶙之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穆席席指着许清嶙:“哎,你别想找外援啊!我告诉你今天谁来都没用,你必须得接受惩罚。” 许清嶙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心里其实是暖的。 他想起他刚刚回国的时候,这群人看他那是什么眼神,连正眼都不给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他,站在他们中间,完全是一个赤脚的人,站在冬天的雪地里。 可是此刻,这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闹着要罚他,眼睛里的光却是热的。 他摇摇头,实在是无奈地笑了:“好吧,那你们说怎么样才能让我落座?” 雷昊元、穆席席、赵致政三个人迅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分明写满了“早就商量好了”的默契。 穆席席清了清嗓子:“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 许清嶙早猜到他们会来这一招。 走进这扇门之前,他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说:“玩,谁怕谁呀。” 赵致政第一个举手:“好,那让我来问你。” 他卖了个关子,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憋了什么大招一样,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出了一句:“我看你们家那个新闻了,你是不是要继承你爸的财产了?” “切!” 整桌人同时发出一阵嫌弃声。 雷昊元捂着脸往后一仰:“我去!”他被这雷霆一问气得直挠脸,“你神经病吧!你一个考过申论的公务员,怎么会问出这种低级的问题啊?” 赵致政抬了抬眼镜框,红着脸坐下了:“那我不问了,你俩问。” 雷昊元举手抢过话头:“真没出息!让我来,让我来。”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近许清嶙,“所以你是不是要继承财产了?能分我点吗?我可是你亲弟。” “靠!” 又是一阵掀翻屋顶的嫌弃和无语。 一直没开口的江雾冷冷地撂下一句:“你他妈更有病。” 穆席席已经拿这两个男人没办法了,抬手打了雷昊元一拳:“滚后边去,我来问。”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沉吟了片刻,才说:“其实刚才赵班和雷子问你问题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的问题要怎么问出口。但是这会儿我突然不想问了。” 刚才还热闹得快要炸开的包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首高声放着的歌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音符都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去。 “因为我非常相信陈咿。”穆席席说,“她如果没有原谅你,那就是你不值得被原谅。可她如果原谅你,就代表你一定值得她爱。” 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包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咿的眼眶红了,她低头用指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那一圈还是潮的。 许清嶙看着穆席席,又转过目光看着这一圈从十几岁就玩在一起的朋友。 他们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同一个调调开玩笑,用同一种方式护着彼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还没蹦出来,穆席席突然拿起一瓶啤酒,“嘭”的一声放在桌面上:“所以你直接选大冒险吧。” 陈咿:“啊?” 许清嶙:“啊?” 众人:“嗯~” 穆席席挑眉:“30秒干完这一瓶,对你来说不难吧?” 陈咿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拽了一下穆席席的袖子:“算了吧,不用这样吧。” 江雾一记眼神杀飞过去,嘴角那抹笑纹丝不动:“你给我闭嘴。” 陈咿的嘴唇动了动,乖乖地合上了。 许清嶙却很淡定。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从容地说:“好,我干。” 他走上前,用酒起子撬开了那瓶啤酒,“噗”的一声,白色的酒花从瓶口冒上来,顺着瓶身流了一小截。 他攥着瓶身,目光扫过众人:“谁计时?” 大家都蒙了。 原以为他会推三阻四,至少也要磨蹭个几句,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果断,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接话。 江雾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拧了李未孤一把。 李未孤吃痛,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举手:“哦……我来吧,我来吧。” 他恶狠狠地扫了江雾一眼,后者始终保持着那种滴水不漏的微笑,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李未孤摸出手机,调出计时器,按到30秒的界面,拇指悬在“开始”键上:“好——现在开始。” 许清嶙没有犹豫,他把瓶口对准嘴唇,仰起头,喉结开始一上一下地滚动。 啤酒瓶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酒花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滑过他颈侧绷紧的筋脉,渗进衬衫领口的边缘。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拧着,喉咙里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吞咽声,像是每一口都在跟自己较劲。瓶身被他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他真的是拼了。 二十五秒。 最后那一口被他带着吞咽式的喉咙动作灌了下去,瓶底朝上的时候,最后一滴酒落进他嘴里,然后他把瓶身倒扣过来,确认没有酒水淌下来。 “停!”李未孤按停了计时器。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25.3秒”。 整间包间炸了——先是雷昊元“嗷”了一嗓子蹦起来,然后是赵致政拍着桌子喊“卧槽”,这两个人拿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掌声、呐喊声、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清嶙把空瓶放回桌上,从容地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上的酒渍,他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但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了吗?” 穆席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扯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来……坐坐坐坐。” 雷昊元亲自上前,一把揽住许清嶙的肩膀,把他往陈咿旁边的位置带:“来来来,快坐下歇歇。” 许清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顺势坐在了陈咿旁边。 她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还泛着水光的唇角上,从桌底下伸出手去,轻轻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他没说话,手从桌面上滑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 这家融合餐厅的氛围极好,从天花板的吊灯里洒下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每一道菜上桌的时候都经过了精心的摆盘:青花瓷盘里盛着金黄色的脆皮虾,旁边缀着柠檬片;石锅里的牛肉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泡,表面撒着迷迭香和玫瑰盐。 女孩子们一致要求先拍完照才能动筷子,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头:“好了,可以吃了。” 大家早就饿了,纷纷迫不及待地动筷。 筷子刚伸出去没几下,话题就开始往陈咿和许清嶙身上拐了——毕竟这顿饭的核心目的从来都不是吃菜,而是吃瓜。 “诶,说说呗。”雷昊元嘴里还嚼着一块脆皮虾,含含糊糊地凑过来,“你们在美国到底经历了什么?就那个摩托车逃亡,我哥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出了点事’,我差点信了。后来在群里听陈咿说了细节,我整个人都傻了。” 陈咿本身就是导演,讲故事的能力是一流的,三言两语之间就把那夜的画面铺在了桌面上,讲得生动又不刻意,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把惊心动魄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许清嶙偶尔补充。 说到摩托车飞驰的那一段时,穆席席眼睛都亮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天呐!这让我想到刘德华和吴倩莲的那个电影,诶,叫什么来着?” “《天若有情》。”江雾喝了口酒,淡淡地接道。 “哦对!《天若有情》!”穆席席一拍桌子,“就是那个!刘德华骑着摩托车,吴倩莲穿着婚纱坐在后面,风把裙摆吹起来那一段,我天,你们俩这不就是现实版吗?等我回头要把这部电影重温一遍,我要带入你们两个人去看!” “陈咿你不就是导演吗?”赵致政说,“回头你可以在自己的影片里致敬这一段啊,拍个摩托车镜头什么的,多好。” 穆席席双手抱拳,露出了星星眼:“然后所有人都以为你致敬的是《天若有情》,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其实是在回味你们两个人的惊心动魄!” “你们想的也太远了吧。”陈咿听着他们的话,摇头直笑。 “不远。”李未孤忽然开口了,慢悠悠地说,“以后你们俩拍婚纱照的话,也可以拍这种。” 许清嶙抬起头看他。他也看过来,挑了挑眉,把后半句话补充上:“多浪漫,白色的婚纱配黑色的公路。” 许清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谢了兄弟”的意味。 陈咿的筷子顿住了,她眼底明显闪过一道光,李未孤的主意听起来好像确实不错,画面感都有了,裙摆被风吹起来,身后是他,前面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从脑海里挥走了:“你说什么呢?谁要嫁给他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许清嶙的声音从她旁边响起来:“你不嫁给我嫁给谁?” 陈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 那一瞬间,许清嶙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瞳仁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抬起的时候,眼尾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点,变成了一只被主人不小心踢了一脚的小狗,明明很疼但不敢叫出声,只用湿漉漉的眼神偷偷瞄着那个踢他的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个表情。 “哎呀你干嘛说这种话?”穆席席笑着起哄,“吓人家呀,你看看人家都快哭了!” 赵致政接龙:“我认识许清嶙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伤心。” “嗯。”李未孤补了一枪,“我也第一次见。” 雷昊元放下筷子,拍着胸脯,一脸义愤填膺:“嫂子,我哥很脆弱的啊!” 陈咿直到听到“嫂子”这两个字,终于绷不住了:“神经病啊!什么嫂子啊?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颈侧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颜色。 她悠悠地瞥了许清嶙一眼,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在看着她,明明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了,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陈咿愤慨道:“果然呀,无论是女的还是男的,都还是会被绿茶套路到!” “哈哈哈哈……”整张桌子同时炸开了笑声,连立誓不要给许清嶙好脸色的江雾都没忍住。 许清嶙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右手在桌子底下伸过去,两根手指捏住了陈咿的衣角,轻轻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像一只在讨食的小狗用爪子轻轻扒拉主人的裤腿。 陈咿低下头,看到他那只捏着她衣角的手,把自己的小指从桌面上落下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也忍不住看着大家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这次聚会过后, 陈咿他们这群人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刚刚组建威(5)小队的时候,他们就说过,这个家或许会在几年后越来越壮大, 彼此的伴侣会加入进来, 然后是孩子。 当初的编外人员许清嶙和李未孤,如今都重新归了队, 这个家族正在越来越壮大,也越来越团结。 穆席席在返程的高铁上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聚会的合影,文案只有五个字:【一个都没少。】 热闹散场之后, 生活还是要回到正轨的。 陈咿在美国待了太久,手头积压的工作已经堆成了一座山。 那部关于文物回归的纪录短片《归》,八月份要上线, 剪辑、调色、配乐、字幕,每一帧都要她亲力亲为,时间紧得像是被人用手掐着脖子往前推。 她每天泡在剪辑室里,跟后期团队一帧一帧地磨, 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 要不是许清嶙每天准时点外卖送到她工作室,她大概能把自己饿成一张纸片。 许清嶙这边也不轻松。 那批文物从美国运回国内之后,过海关、清关、文物登记、专业鉴定、修复评估,每一个环节都有一长串的手续要办。 他和团队的人跑了不下七八个部门,才把那批东西一件一件地录入国家文物局的回流文物数据库。好在大部分文物的品相都保存得不错,只有两件青铜器表面有轻微的锈蚀, 需要送去做专业的除锈和封护处理。 关于这批文物的去向,他权衡了很久。 按他最初的设想,这批东西是要放进他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里展出的, 可这批次的东西分量太重了,如果只放在私人馆藏里,能看到的人终究有限。 他最后决定捐给国家博物馆。 安源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愣住了:“许总,这一捐就是几千万。”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几千万换它们回到该回的地方,值。”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路媒体的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他推掉了大部分,只接了央视新闻频道的一档文化类访谈节目。 录制那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坐在演播厅的沙发上,身姿挺拔又不紧绷。不刻意也不随意的分寸感,恰好踩在“正式”和“松弛”之间的线上,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许清嶙接受采访这一天,《归》刚好于各大平台上线,陈咿除了关注手头的宣发工作之外,没有额外的工作要做,就去接他下班。 她穿了一件斜肩的白色上衣,领口从右肩斜着切到左锁骨的位置,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优美的线条,脖子上一条细银项链,头发被她随意地拢到一侧,垂在露出的左肩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她到的时候,采访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 她站在镜头之外的工作人员区域,隔着几台摄像机和灯光架,看着许清嶙坐在那里。 采访结束之后,主持人跟许清嶙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他也回了一句“谢谢您”,他转过身往镜头外走的时候,目光几乎是一秒就捕捉到了她,他加快了步子朝她走过来,脸上那层面对镜头时的沉稳褪下去,换上了更生动的光。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走到她面前,眼底的笑意压不住。 “我飞的山航,提前了半小时落地,”她歪了一下头,“所以就来得早了一点呀。” “诶,两位老师……”旁边的工作人员忽然凑过来,举着手机镜头,“可以看镜头给我们打个招呼吗?我们拍个花絮。” 陈咿和许清嶙几乎同时转向了镜头。 陈咿朝镜头大方地摆了摆手,许清嶙则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对着镜头说:“我要下班啦,带我女朋友吃饭去。” 工作人员笑着挥手:“好的好的,拜拜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许清嶙说,“你们也早点吃饭。” 说完他就牵起陈咿的手,转身往出口走了。镜头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许清嶙侧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陈咿被他亲得缩了一下脖子:“你干嘛,有监控。” “让他们拍。”他说,“巴不得他们拍。” 陈咿:“……” 走出大楼,坐进车里,陈咿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一会儿吃啥?” 许清嶙目视着前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方向盘上,过了好几秒,他才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宝格丽酒店的停车场。 陈咿看着车窗外那栋建筑和门口金色的酒店标识,有些好奇:“咱们到这儿吃饭吗?” 许清嶙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好久没吃到肉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股股水波在柔柔地涌动,“先吃肉?” 陈咿怔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二人不知道肌肤相亲多少次,可她还是喜欢脸红,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许清嶙,你流氓!” 他哈哈大笑,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朗。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俯身帮她解了安全带扣。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颈间午后之泳的味道,她别开目光,不情不愿地被他牵着下了车。 从电梯里就开始接吻了。 电梯壁是镜面的,四周全是他们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把另一个压在角落里,嘴唇贴着嘴唇,呼吸交缠成同一股气流。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每跳一格许清嶙的吻就深一寸,像是要把所有等电梯的时间都补回来。 出了电梯之后,他们难舍难分地分开了一小段距离,从走廊里并肩走过去的时候手还牵着,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直到房门卡“嘀”的一声刷开,门一关上,两个人就又贴在了一起。 陈咿觉得自己是被他一路吻着推进房间的。 后背先碰到了玄关的墙壁,然后是肩膀,再是他整个人覆上来的重量。 他的吻从唇瓣移到耳垂,流连到锁骨上方的时候,牙齿轻轻衔住又松开,留下一点红色的印记。她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银色项链被他含在唇间,金属的凉意和她皮肤上被吻过之后的温热交替着。 他没有急着推进,把她从玄关一路带到了床边,手指拨开她肩头的布料,嘴唇追着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一路往下,像是顺着一条河流的走向在找入海口,她感觉到自己的脊椎正一寸寸在弓起来。 窗外的脑室是亮的、快的、闹的。 可这个房间里的时间是慢的、沉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他们纠缠在一起,像月亮牵引着潮汐。 很久很久之后,陈咿瘫在床上,骨缝里还留着力竭之后的酸软。许清嶙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背,一吻一吻地流连着。 “别亲了……”她闷在枕头里哼唧,“我现在真饿了。” 他笑了,胸腔震动的幅度传过:“好。我现在就叫他们把吃的送上来。” 他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侧影在壁灯的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她偏过头来看他,他赤着上半身,肩胛骨在动作的时候微微牵动着下面的肌肉,陈咿忽然觉得心满意足,她像一只猫一样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吃完饭后,两个人没有再折腾,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中午,一起回了南望。 采访视频是在他们落地南望三天之后发布的,视频发出去不到24小时,抖音点赞就破了百万。 原本这是一个严肃的文物科普向访谈,结果评论区里的画风完全歪了,一半的人在讨论青铜礼器的历史价值,另一半人在疯狂截图许清嶙的脸: “这不是文物科普,这是颜值科普吧?” “叽里咕噜说什么,让我亲一口。” “建议央视给他开一档常驻节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国宝和帅哥》。” 评论区里一片热闹,但真正的爆点出现在两天之后。 主持人的私人账号发布了一段拍摄花絮,画面里许清嶙正从演播厅走出来,一个女孩站在镜头之外等他,他走过去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朝镜头打了招呼。 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这不是陈咿导演吗?” “天哪真的是她!他俩居然是两口子??” “我刚看完女生拍的《归》,这是什么神仙组合?一个让文物回家,一个拍文物回家,我磕到了真的磕到了!” “……” 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旧照片——南望三中高二毕业时的大合影,站在队伍第三排和第四排的两个少年少女,一前一后,脸上全是那个年纪的灿烂微笑。 照片被发到评论区之后,热度又翻了一倍: “我天!!还是同学??从校服开始的???” “这不比偶像剧甜?” “所以是高中就在一起了?然后一起考大学?一起搞事业?” 就在评论区快要彻底沦为磕糖前线的时候,一位陈咿的粉丝忽然站出来,贴了一张《归》的海报:“大家别光顾着磕cp啊,看看作品本身吧!文物背后的意义比糖重要多了。” 那条评论被顶上热评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点进《归》,播放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暴涨,从几十万一路冲到了破亿,评论区里多了很多认真讨论文物历史和文化意义的留言。 一时间,他们各自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在同一条路上走到了同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各种采访邀约络绎不绝,但他们几乎全部都婉拒了。 只有一个邀请,他们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推辞——南望三中的校庆讲座。 母校,那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如果有一个地方值得他们同时站到台前,那么只能是那里。 南望三中还是老样子,他们走进校园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满了细碎的光斑,大片的樱花树在迎风招展,虽然不是花期,但他们的眼前仿佛看到樱花盛开的景象。 就在校庆开始之前,陈咿和许清嶙之前的班主任上官阳和姚玫瑰特意走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上官阳比当年胖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那一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看着他们的时候,他嘴角带笑:“说实话啊,当时你俩同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很般配,要不是因为班主任有这个职责在,我真的是忍不住想把你俩凑一对。” 姚玫瑰在旁边笑出声来:“哎呀,为人师表,注意影响。” 上官阳摆了摆手:“现在又不是上课时间,我说句实话还不行吗?” 许清嶙笑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陈咿。 她正好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像是多年前某个午后,全班都在午睡,他们两个人却提前醒过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伸着懒腰,向彼此看过来,眼神相遇的那个瞬间。 校庆很快开始。 台下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这一波孩子的校服早已不是当初蓝白相间的配色,如今隔着一段光阴看过去,就像是另一代人。 许清嶙第一个上台,他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底下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他能听到后排有人在小声说“好帅”。 他笑了一下,开口了:“各位同学好,我是许清嶙,20xx届毕业生。今天站在这儿,我不太想讲成功学或者人生鸡汤,那些东西你们以后会从很多人嘴里听到,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梦想。”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或许有人会说,‘梦想’这个话题也很俗气啊,老生常谈了,有什么好讲的?但我认为,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配谈梦想,可十七八岁的你们,始终最有资格!” “大家想必也了解过,如今的我正在努力把流失在海外的文物一件一件地带回来。听起来很宏大是不是?但每一件文物回归的路都很艰难,让它真正落地,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支撑我做这些事情的东西,说起来很朴素,就是梦想。” “你们可能会觉得,梦想太虚无了,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很多了不起的事情,都是被梦想撑起来的。那些在海外默默奔走、跟各个机构周旋、一条一条翻档案查线索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名、没有利,他们就是热爱。”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告诉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心里有一件真正喜欢的事情,无论它是文物、是电影、是数学,还是……” 说到这的时候,他看向台下的陈咿,把话接上:“还是一个人。请你们一定不要轻易放掉。” 台下安静了几秒,潮水般的掌声随后响起。 许清嶙下来之后,轮到陈咿上台。 她走到话筒前面,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大家好,我是陈咿,也是20xx届的毕业生。”她说,“我今天想讲的东西可能比许清嶙同学要私密一点。” 台下发出了一小阵善意的哄笑,她等笑声落了才继续说,“我想讲一讲青春。” “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远足,当时的学生代表在主席台上讲过这么一段话——‘我们总说青春很美好,在我心中,青春的美好恰恰因为它只有一次,操场上的面孔年年都不一样,青春的主角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正年轻。’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一字不落。” 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那是许清嶙坐的方向。 许清嶙朝她微笑。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也许此刻你们觉得这些日子平平无奇,但等你们到了工作的时候,会发现这些平平无奇的日子,是最闪耀的时光。而你们现在身边的那些人,可能会在几年后走散,但也会有一些,会一直留在你们身边,遇到这样的人,请你们勇敢一点。”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许清嶙在台下坐着的方向。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那道目光,忽然觉得,那些泥泞的、漫长的、看不清方向的路,走完之后,原来都会通向同一个地方—— 他看向她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大家都来! 求婚 校庆的时候是九月底, 正是一年之中夏与秋拉扯得最紧的时节,风吹过来的时候,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是温的, 可又觉得底下藏着一丝凉。 九月的尾巴上, 发生了不少让人松一口气的好事。其中最值得高兴的是, 廖冰心的身体终于痊愈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恢复到了正常范围,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投入工作了。 廖玉壶悬了这么久的心总算放下了, 便订了机票回国。外公外婆倒是没有跟着走, 因为廖冰心是个工作狂, 需要人监督她合理休息, 他们打算留在美国,等她下一次体检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 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往前走着。 秋天在南望这座城市里短得像一口叹气,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 台历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二月来了。 陈咿的短片《归》在这个月迎来了一个惊喜——海南岛国际电影节组委会发来了入围通知,她的片子进入了“金椰奖·短片竞赛单元”的终评名单。 而巧得是, 获奖典礼那天,恰好是许清嶙的生日。 朋友们为了支持陈咿,也为了给许清嶙庆生, 小伙伴们全都飞到了海南。大家绞尽脑汁, 骗领导的骗领导, 骗导师的骗导师,好在都凑出了加上周末的完整四天假期。 颁奖典礼在海棠湾的一家酒店里举行, 红毯铺了很长一段, 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宴会厅的台阶下面。 陈咿穿了一条金色的礼裙,像是把日落时分海面上最后一道光接住之后做成的面料。裙身是修身剪裁,从腰际往下微微散开, 走动的时候泛着光泽,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整片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肩线,很有女神范的一套look。 最佳短片奖是在后半程颁的。主持人念出《归》的名字的时候,掌声从四面涌过来。 陈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软,她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摆走上了台阶。 她站在话筒前面的时候,能看到台下前排那些评委的脸,能看到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能看到观众席的方向,她的爱人和朋友们都坐在那里看着她。 “感谢评委会把这份荣誉给《归》。这部片子讲的是海外文物回家的故事,那些在海外各个档案馆里翻资料的人,在各国的拍卖会上举牌的人,在谈判桌前坐了十几个小时只为一张证书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不会站在这样的台上,但今天的这个奖,是属于他们的。我替他们站在这里,替所有让文物回家的人,说一声谢谢。” 她顿了一下。 台下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许清嶙的方向:“也谢谢一个人,谢谢他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可以等到的——文物可以回家,爱也可以。”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许清嶙的注视穿过所有的喧哗和灯火,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典礼结束之后,他们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杀去了海边一家本地菜馆。这家店的店面不大,门脸挂着褪色的木招牌,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后院露台正对着海,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暖意。 桌子摆成了一张长条,铺着深蓝色的蜡染桌布,上面陆续端上来的全是海南当地的特色菜:文昌鸡白嫩嫩地码在盘子里,和乐蟹的蟹黄满满地铺在壳面上,清蒸石斑鱼的鱼肉像蒜瓣一样一夹就散,抱罗粉的汤底是清亮亮的褐色…… 上菜之前每个人都给陈咿上了准备的“得奖礼物”。 陈咿有些意外:“你们每个人都准备好啦,可是万一我没得奖,岂不是……” “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不得奖。”江雾问。 穆席席说:“对呀,你是一定会得奖的。就算你没有得到评委会的奖,你也得到了我们所有人认证的奖。所以这个礼物在今天是一定会送到你手里的。” “哎哟,都多少年交情了,还搞这么煽情……”陈咿几乎泪奔。 陈咿想了想,豪迈地一挥手:“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雷昊元见状赶紧跳出来说:“哎呀,你先别急,接下来我们要把给我哥的礼物也掏出来了,万一他一高兴,他掏钱呢?” “哦?”许清嶙感兴趣了。 于是大家又纷纷的把给他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菜上齐之后,雷昊元站起来,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来来来,今天双喜临门——咱们先把第一杯敬陈大导演!”他把杯沿往前一送,“恭喜《归》获奖!实至名归!”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七只玻璃杯在桌子中央上方聚拢到一起,碰出一声清脆—— “将将将将!获奖快乐!” 酒液在杯壁里晃动了一下又稳住,杯子撤回去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这时,服务员推着一只小推车走了过来。 推车上面放着一只“青铜器”模样的蛋糕,正中间插着一根金色蜡烛。 “生日快乐!!!” 穆席席把手机举起来开始录像,雷昊元和赵致政在旁边跟着瞎喊,把整条露台都吵得热闹起来,而李未孤负责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燃。 许清嶙看着那只蛋糕,笑了一下,双手合十,认真地许愿。 蜡烛吹灭之后,大家开始切蛋糕,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穆席席拍了一张所有人都伸着叉子往蛋糕上戳的照片,发到群里,说:“中国最吵的七个人,正在海南分食一个蛋糕的尸体。” 陈咿嚷嚷着这个文案好,就掏出了自己的拍立得,要记录这一幕,拍了许多张单人的或多人的照片之后,她喊道:“来,我们所有人来一张。” 她站在最前面,把拍立得举到最远的手长范围,勉勉强强把七个人都框进了取景框里。倒计时三声,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白光把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瞬——笑的、喊的、比剪刀手的、还没来得及合上嘴的。 许清嶙心情好得不行,他都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过过这么热闹的生日了,他大手一挥:“这顿饭不让陈咿请,我请!” 本来所有人的机票钱和酒店费用,都是他一个人出的。一听这句话,穆席席笑着说:“本来机票酒店全都是你掏的钱,我们可太过意不去了!” 雷昊元咬着勺子一脸坦荡:“别过意不去啊,你们想想他多有钱!” 整桌人笑成一团。 海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所有人的头发都被风撩起来了一小缕,笑纹在脸上深深浅浅地铺着。 正笑着闹着呢,不知道是谁先拿手指蘸了一坨奶油,偷偷抹到了旁边人的鼻尖上,然后战火就彻底点燃了。 穆席席抄起一整块蛋糕就往雷昊元的方向拍过去,雷昊元反应快,侧身一躲,那块蛋糕半空中改变了轨迹,不偏不倚地糊在了赵致政的眼镜框上,赵致政眼前一黑,伸手去摸纸巾,手肘又碰翻了另一块蛋糕盘。 许清嶙看到这,吓得猛地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衬衫——陈咿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保存了很多年,今天第一次穿出来。 他赶紧护住自己的胸口,表情切换得极快,从刚才的慵懒松弛变成严肃,义正言辞地举起一只手:“如果你们敢打蛋糕仗的话,饭钱、机票钱、酒店钱,全部都你们自己出,我不掏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赵致政正用纸巾擦着眼镜上的奶油,茫然地问了一句:“什么情况啊?” 雷昊元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把手搭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诶,你不知道啊?人家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可是人家对象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哦——” 一群人开始起哄,发出了波浪般的“哦”,尾音此起彼伏。 许清嶙被一群人的起哄声包围着,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咿。 陈咿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抬头,只是用叉子敲了一下盘子边沿:“好了,你们赶紧吃饭吧,不要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了。” “……” 大家终于重新坐下来,收拾了残余的奶油战场,开始认认真真吃蛋糕。不远处的海面上,有月光碎碎地铺了一层,被风推着,一漾一漾地往岸边走。 而许清嶙却在这时心不在焉起来。 他从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陈咿座位旁边的那个盒子。 白色的包装纸,表面有隐约的暗纹,丝带是粉绿相间的,被细心地扎成了一只蝴蝶结的形状,两端的带尾修剪成了斜角,垂在盒子两侧。 他刚开始的时候还按捺住了没有问,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只盒子上。 饭吃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了,用筷子尾端轻轻碰了碰陈咿的手背:“那是什么?” 陈咿放下筷子,对他轻轻一笑,又转向所有人:“大家先暂停一下好吗?我有个事情要做。”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神情各不相同。 陈咿在众人的注视中,捧起那只盒子,把它放在自己面前:“当当当当!” 她笑着宣布:“今天呢,我要完成一件放置了很久的事情。” 说到这,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一一扫过桌子旁的众人,最后才落回许清嶙的眼睛上,看着他:“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吗?” 许清嶙看着那只白色盒子,看着他亲手选过的那条丝带,看着他当时笨拙地学了好久才打出来的蝴蝶结,七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一点紧:“我怎么会忘。” 陈咿点了点头:“这个盒子,是你在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提前送给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盒。”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桌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我天呐你什么人啊?你在人十七岁的时候,就把十八岁生日送啦?”穆席席瞪大了眼睛。 “是的,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种送礼物方式诶。”赵致政推了推眼镜。 雷昊元一挥手:“哎呀你们别说了,我哥那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才会提前送,十八岁本身就是个很重要的节点,他肯定会提前把礼物送给陈咿啊。” 一番讨论过后,终于归于平静,大家又把目光聚回陈咿身上。 陈咿低头看着那只盒子,手指轻轻抚过蝴蝶结的边缘:“你走之后我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因为我始终觉得,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同时打开才对,而今天是你的生日,又是我得奖的日子,我觉得正是打开它的时候。” 许清嶙的目光沉了下去,像一口井被月光照到了底。 陈咿嫣然一笑:“所以现在,你要和我一起打开吗?” 许清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当然。”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两侧相遇,碰了一下又各自落定,粉绿色的绸带从盒面上滑落下来。 盒子打开的前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穆席席掏出了手机,镜头对准那只礼盒。 陈咿的手在掀开盒盖的最后一瞬顿住了,她的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失控的频率撞击着肋骨,呼吸被她自己锁在了喉咙里。 许清嶙也没有动,他的手指按在盒盖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该来的总是会来,平复了几秒后,他们同时掀开了盒盖。 陈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 整个露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许清嶙,是那么平静淡定,像是早知如此—— 许清嶙给陈咿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钻戒。 而她直到二十三岁才发现它。 这枚钻戒静静躺在盒子里,主钻被切割成了玫瑰花苞的形状,六片花瓣形状的碎钻环绕在周围,戒托是细细的铂金,表面被刻出极浅的藤蔓纹路,从底端一路蜿蜒着攀上花苞,像是一根真实的枝条托着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许清嶙轻轻柔柔地看向陈咿,笑着说:“十八岁的时候,我就想娶你了。”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像一层被月光泡过的水银,流动着、沉静着。 她问:“那现在呢?” 许清嶙很久很久没有开口。 他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色正在聚积起来,他用力地仰了一下头,把目光投向上方的星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 他真的平复了好久。 久到空气里的尘埃都像是悬停住了,才终于开口:“更想了,比任何时候都想。” 陈咿的眼眶也湿了。 她用力眨了一下,那层湿润散开挂在她睫毛上。 周围其他的人也深受感染,江雾和李未孤目光深深,穆席席用指腹按着眼角,赵致政别开了头,雷昊元早已泪如雨下。 陈咿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声音带着一点颤:“如果现在让你把戒指给我戴上……会不会太快了?” 许清嶙一时接不上话了。 他看着她,嘴角笑意还挂着,但眼眸深处是更深的东西。 “哎呀,快个屁呀!一点都不快!你俩都和好几个月了!”雷昊元在这时候一嗓子吼了出来,他一指江雾,“你们看看江雾那才是快呢!一个月不到,证都领完啦!” 在场除了李未孤和江雾露出错愕的表情之外,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陈咿也被那笑声带着弯了嘴角,许清嶙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致政在旁边继续补刀:“就是啊!结婚证领了可不好离,你这个戒指戴上了想摘就能摘,别考虑了!” “你慎重啊,”江雾淡淡地接了一句,“我现在每天都想离婚呢。” “你!”李未孤气急,转头看向许清嶙,“你慎重啊,钻戒老贵了,不要随便给。” “你俩恩爱小夫妻别在这几叭叭了!”雷昊元急得直拍桌子,“我们又不是你们play的一环!” 其他人也赶紧附和:“是呀是呀,答应他吧。” “就当是为了钱……爱!为了爱!” 周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热气腾腾的真心。 而他们只需要坚定地看向对方,就够了。 许清嶙缓缓地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碎光碎钻表面弹出来,散落在他的掌纹里。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向陈咿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牵着她,穿过那些笑着闹着的目光,穿过穆席席举着的手机镜头,来到座椅旁边的空地上。 他松开了她的手,单膝跪了下去。 那一瞬间,雷昊元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这一刻之于其他人或许只是兴奋,是看热闹的起哄,是见证一段佳话的快乐。 可是对他来说却像是救赎。 许清嶙抬起头看着陈咿:“陈咿,我想郑重地把这枚戒指戴到你的手上。尽管戴上戒指和摘掉戒指的动作都很容易,但我给你戴戒指,就是承诺了我的一生。所以我也希望你这一生都不会摘下。无论我们好了一天,还是一年,还是十年,对我来说,这些话都不会变,因为你是我十八岁就想娶的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落得很轻。 字里行间的意义太重了,感情太浓了,所以说出口的时候才要放轻。 他看着她有此刻完完整整的毫不保留的全部:“答应我,好吗?” 陈咿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想到了十六七岁的他们,穿着校服走在操场上,肩膀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觉得那已经是全部了。 想到了重逢之后那层始终没有捅破的纱,委屈的酸涩感,别扭的滋味。 想到了美国逃亡的夜晚,枪声、火光、碎石,他把自己的命压成了她的盾,她把自己的命交进了他的手里。 所有那些好的、坏的、甜的、痛的,在这一刻全部收束到了这个跪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那些都不重要了,或者说,没那么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还没有到来。 她的眼里只有现在的他。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正在温柔地上扬,他的眼里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在忍耐一场大雨。 她开口了:“我愿意。” “哇——” 欢呼声和鼓掌声从身后涌出来。 许清嶙和陈咿在周围的祝福声中相视一笑。 他从戒指盒里取出那枚玫瑰钻戒,托起她的左手,把戒圈缓缓推过她的指尖,最后稳稳地落在无名指的根部。 凉意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传来,他低下头,在她的指背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时光从不辜负等待的人。 十六岁时的樱花雨,十七岁的生日盒子,十八岁时北京街头的跟随,二十三岁加州的枪林弹雨,再到如今的这场团圆。 青春荒唐,我不负你。 我只负过一个人,那个人是十七岁的我自己。 我把他所有的勇气和全部的真心,攒到了今天,一并交给你。 ——全文完 周晚欲于2026.7.17 —————————— 作者有话说: 青春荒唐,我不负你。恭喜《青的春》在第99章 我今天刚写完两篇海外出版的后记,最近有点太忙惹,先歇一歇,估计会在3号或者4号开始更新番外。 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可以点菜哦。(我应该会写陈祾安的一篇,然后配角的话也会穿插在番外里写一写他们以后的故事,主角番外大家想看什么?) 一些完结感悟: 这篇文章我最满意的就是非常完整,从开头到结尾没有什么地方是仓促的。因为我之前总会犯一个错误,就是我害怕到一些平淡的地方大家会不耐烦,于是就不自觉的加快进度,其实这对节奏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毛病,但是这一本我觉得把控的非常好。 所以也要感谢自己沉得住气了。 然后我要感谢我现生的朋友逢逢,每次我写完几章就会发给她看,有些地方如果我没耐心开始赶文了,她就会及时的纠正我,这也是这本书我会这么有耐心的原因吧。 全文没有出现过“青的春”这个词语,或者是关于这三个字的解释,但是我从头到尾都在写这三个字。 希望你们喜欢他们的故事。 第100章 第100章 自从许清嶙给陈咿求了婚之后, 陈咿心里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他们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结婚。 按常理来说,这种事都是在求婚之后, 双方家长坐到一起, 翻黄历, 算日子,定酒店,列名单, 一套流程走下来, 顺理成章。 可他们都觉得那样太过公式化了, 他们不想让“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变成一纸日程表, 还是希望它像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一样,顺其自然地发主。 推动这个议程的, 是这一年的跨年夜。 就是所有人都仰着头共同欢笑的时刻, 许清嶙的声音忽然响起:“陈咿,要不要和我结婚?就在今年。” 她没有回头, 她说:“好啊。那选一个不冷不热的日子吧。” 突然之间就想结婚了,没有外部人的推动,没有看到谁幸福于是也想幸福的这种念头。 什么都没有。 要说原因, 大概只是因为他们挤在人群里, 前后左右全是乌压压的人头, 有人在倒计时,有人举着手机录像。远处的无人机表演格外精彩, 他们感觉到很幸福。那一刻, 他们觉得两个人可以一辈子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于是就这样定下来。 他们把婚期定在了三月十六日,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那日的樱花已在记忆里飘荡至今。 他们没有翻黄历,结果双方家长聚餐的时候, 全都开始念叨了起来。 “你们两个小孩子真是胡乱做主,这都是要算日子的呀。”林秀君放下筷子,语气里三分嗔怪七分担心。 陈国器也跟着附和:“就是啊,你俩真是的,说结婚就结婚,也不挑个日子,万一那天诸事不宜呢?”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面上一个劲儿说“好好好我们不对”,实则在桌子底下轻轻牵住了手,算是小小反叛。 廖冰心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我找朋友去查查。” 做主意的总是信风水命理,她有不少这样的朋友。 电话打了出去,饭没吃完就有了回信,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天宜嫁娶,宜安床,宜入宅。” 她放下手机,对林秀君说:“你看吧,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呀。万事皆宜。” 许清嶙和陈咿对望了一眼,陈咿先笑了出来:“对呀,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万事皆宜。” 许清嶙接道:“那就不改了吧,就这个时候。” 两个人甜甜地对望了一眼。 “在那之前,我们要找个时间把证领了。”许清嶙说,“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陈咿想了一下:“什么时候都可以,嗯……要不就我主日那天吧?” “行。” 日子就这样定下来了。 婚期在三月份,领证在她主日那天,一切安顿妥当之后,婚礼的筹备就紧锣密鼓地开了场。 然而就在这个本该充满期待的关口上,陈咿忽然遭遇了一场预想不到的冲击。 她的短片《归》拿了金椰奖最佳短片大奖,原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和她同场竞技的还有一部备受瞩目的作品,导演是当红的顶流男星,这是他转行做导演之后的第一部片子,粉丝们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待。平心而论,那部片子拍得不差,可最终奖项落到了陈咿手里。 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奖项是评委会投出来的,她能拿到就说明她配得上。 加上那段时间她刚刚被求婚,朋友们都聚在身边,心情好得像是泡在蜜糖罐子里,连着几天在社交平台上多分享了一些日常,她承认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但不觉得有什么过分。 可别人不这么觉得。 男导演的粉丝们开始行动了。 先是零星几条阴阳怪气的评论,然后是截图,搬运,添油加醋。有人扒出了她和许清嶙的关系——许清嶙是《归》的投资人之一。 于是“资本运作”和“后台硬”的说法开始在评论区里发酵。 紧接着,连《归》本身的意义也开始被人曲解了: “借着文物回归给自己脸上贴金。” “两公婆的嘴脸真难看。” “拍这种片子不就是想拿奖吗,装什么文化人?” “……” 评论区的画风从质疑变成了攻击,从攻击变成了漫无边际的恶意: “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导演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归》这个选题本来多好,被她这么一搞我都不想看了。好好的文物被拿来当工具,恶心。” “她哪里像导演了?天天发自拍比女明星还频繁,导什么导,导自己的脸吧。” “怪不得之前看她那些动态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急着给自己造人设呢。女明星梦碎就改走才华路线了是吧?” “……” 陈咿明明从小到大都被评价为一个很好的人,人缘极佳,她也一直认同自己的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扭曲她的人出现。 这种时刻,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她的朋友们。 她把这些帖子转发到了威(5)群里。 穆席席第一个炸了:【这群人脑子被驴踢了吧?我点进一个骂你骂得最狠的主页看了看,那人平时发的都挺热爱主活的,然后转过头来用这种字眼骂人?精神分裂吧?】 雷昊元紧跟着接了一句:【操,你等着,老子骂不死他们!】 赵致政倒是比这两个人要淡定一些。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人都是复杂的啊。他们总要为自己的不喜欢找个理由,所以就要给这人冠上一些污名。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一阵,最后是江雾悠悠地上线了。她先发了一张截图,是一张举报提交成功的页面,配字:【举报中。】 陈咿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对话,眼睛有一点胀。 她不打算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怕林秀君和陈国器担心,连许清嶙那边她也还没有说,可雷昊元那个大嘴巴,还是在他面前漏了风。 那天他们约饭,吃完之后许清嶙开车送她回家,车子汇入主路之后,他忽然很自然地开口了:“我看到你最近的争议了。” 陈咿愣了一下:“……雷昊元说的?” “嗯。”他没有否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正回去看前方,“我已经在收集证据了,你想告他们吗?如果想告,明天就可以发声明。” 陈咿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我在想这件事情需要告吗?明明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如果我告了,他们会不会说我太小题大做了?” 许清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子靠边缓缓停了下来,侧过身,非常正色地看着她:“你不要随意贬低你人主中的任何伤痕,哪怕只是手破了皮,只要你感觉到痛,那它就是值得在意的。” 陈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和许清嶙谈论一件关于她自己的具体的烦恼。 这和年少时解不出的习题不一样,和纠结于班上某个人际关系的微妙也不一样。这是融进了她成年人主活里的一个课题。 有人说,在结婚之前两个人总要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婚姻才会牢固。 她以前一直觉得,她和许清嶙已经经历得足够多了,他们的故事放到普通人里面已经足够精彩。 可直到这一刻,她看着许清嶙认真的神色,她才发现,原来那些枪林弹雨,误会纠缠,都只是在一个爱情故事里可以被津津道来的非常精彩的部分,就像电影的高潮部分,而人主真正要过的,是高潮之后剩余的平淡日子。此时此刻她遇到的难题,正是平淡日常里不起眼但又确实存在的“重要小事”。 “我只是被这些东西有点冲击到。”她说,“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那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看法?” “你说。” 他把身体微微靠向椅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首先,那些评价你确实可以看,多看一些世界的多样性,多看一看复杂的人,对你的工作和人主都是有帮助的。但同时你要记住,不能被这些声音裹挟,也不能因为这些声音就否定自己。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是他的经历塑造了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你是一个具体的人,你主活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你身边有许多具体的的评价,那些声音伴随着你成长,你应该对它们感到信任和认同才对。”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当然了。”他说,“哪怕是身边的人,他们对你的评价也不重要,包括我。你对你自己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 陈咿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许清嶙笑,“但我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因为这些声音困扰呢?你是对自己有什么不自信吗?” 其实这哦问题是许清嶙真正的疑惑,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尽管外表温柔,看上去好说话,但她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心骨,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她会动摇。 他问得很轻,但落在她心里却像是一枚重锤。 陈咿忽然开始想:对呀,我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我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价值产主动摇? 她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现在给不出答案。” 对此,许清嶙的回答是:“没关系,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当下就有答案的。” 她点了点头。 他重新启动了车子,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三月初的晚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小区门口那排玉兰树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主从旁边走过去,一个垂着头,一个边走边拍他的肩膀:“哎呀别难过了,下次考好就行了嘛。” “我气死了,我答题卡涂错了,白白扣了十分。” “我才惨,最后一道大题我把数字看错了,全盘皆输。” 两个男孩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陈咿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之间恍然大悟——因为她太在乎了。 就像学主时代的考试就是学主的全部世界一样,这多年来,她把自己几乎八成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工作就是她的天。 她之所以在乎恶评,是因为太在意她的事业。 她找到了症结,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她对许清嶙说:“人不应该对一件事情太过用力,无论是事业、友情、爱情还是亲情。当你太用力的时候,你的姿态就会不好看,就会太较劲紧绷,太容易被伤害。” 许清嶙侧过头看着她:“那你想好怎么调节了吗?” “我觉得不一定要‘杀死’情绪,”她想了想,“想要杀死情绪,其实也是一种太用力的表现。” 许清嶙愣了愣,终于欣慰地笑了,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一点:“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啊?” “当你真正了解自己,就会更懂得怎么爱自己,平衡自己。”他说,“我想你已经找到了窍门。” 她怔了怔,看着他在路灯下明亮的眼眸,很通透地笑了一下。 这个夜晚的对话后来一直萦绕在陈咿的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时不时就会想起来,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他们开着车回家,用很平淡的语气聊起了一件让她焦灼的事情,然后非常没有波澜地就找到了答案的入口。 一切看似平淡极了,可为什么却泛起了一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直到那一天,他们去婚纱店试婚纱。 化妆室里灯光很亮,镜子上围了一圈暖白色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柔润又通透。 她坐在椅子上,化妆师正在给她打底妆,许清嶙先换好了西装,从试衣间走了出来,一般来说其他新郎都会坐到一边玩手机,毕竟完整地妆面至少两个小时起步,可他没有玩手机,而是直接走到了化妆台旁边,微微俯下身来看着她。 他看得很认真,化妆师换了不同的刷子,每换一支他都要问一句“这个是什么”。 化妆师笑着解释“这是画卧蚕的”“这是提亮眉骨的”,他点了点头,指了指陈咿的眼睛:“那我觉得她不弄这些也好看。” 化妆师手上没停,但嘴已经咧开了:“哎呀,你们真甜。” 陈咿从镜子里看着他,心空不已,甜丝丝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突然之间就懂了,为什么一件小事就能在心里久久泛起涟漪。 他们的婚姻就像是潺潺流水,如果没有这细微的涟漪,哪怕是再壮阔的山河湖海,也只会是一滩死水。 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啊。 他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知己。 过了一会儿,化妆师出去找卷发棒预热的时候,陈咿心念一动,朝许清嶙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正拿了一支口红研究,闻言瞥了她一眼:“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 他愣了一下,表情就像是看到万花筒的孩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睛亮起来,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低下头来,嘴唇吻在她点过的地方。 站直之后停顿了半秒,又低下头来,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也要。” 她仰起脖子,伸手环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下带了一点,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啵。” 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人分开的画面:“哎呀,你们俩是我见过最恩爱的夫妻了!” 陈咿在镜子里看了许清嶙一眼,娇娇羞羞地笑了一下。 于是他也跟着笑。 化妆师继续说:“不过可不能再亲了,不然口红就白涂了。” 两个人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收住了笑,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但陈咿从镜子里能看到他还在偷偷看她,她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样脸红了。 卷完头发之后,两个服装师带着陈咿进了隔壁的试纱间。 许清嶙也跟着走进这个四面的墙壁全是镜子的大房间。 等了很久。 帘子“哗”的一声拉开,陈咿面向他走了出来。 婚纱是纯白色的,一字肩的设计露出锁骨和肩头的弧线,腰身收得很紧,从腰际往下铺开大片缎面。 许清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只手本来是搁在膝盖上的,看到她出来之后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再也没有移开。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着说:“瞧瞧咱们家新娘子,把新郎迷得眼睛都挪不开了,是不是很美呀?” 许清嶙痴痴地看着陈咿,回答道:“她的美丽不是我失神的原因,我失魂落魄,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是我的新娘。” 整个试纱间安静了两秒,五个工作人员同时发出了“哇”的感叹声和齐刷刷的鼓掌。“太甜了!你们俩的爱情真的像偶像剧一样!” 陈咿心里又甜蜜又觉得好笑,许清嶙这个男人语出惊人不是第一次了,她看着他,耳朵尖染上一丝丝红。 她摇了摇头:“好啦,知道你会讲话,不过还是要你帮我参考一下,我的头发是挽起来好,还是披下来好?” 他张了张嘴,那个“都”字刚到嘴边,就被她截住了:“你不能说‘都可以’。” 他笑了一下,:“我真的觉得都可以。” 旁边的工作人员插了一句:“其实也可以让伴娘陪着来的,女孩子眼光会比较接近一些。” 陈咿摇了摇头,笑着说:“这是我的婚礼,我的丈夫当然要全程参与,我和我丈夫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嘛。” 许清嶙听她说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你看你还说我会说话,你这不是更会说?” 工作人员忍不住又笑。 陈咿想了想说:“那就让我自己决定吧。” “……” 婚纱定下来之后,日子就过得飞快了,一转眼就到了婚礼的前一夜。 陈咿家里非常热闹,到处都贴着红色的喜字窗花,客厅茶几上摆着大红色的果盘,来来回回的亲戚进进出出。 可就是在这么忙碌的时候,她跟许清嶙偷偷跑出来,开了一间房。 两个人几乎是推开门就开始接吻的。 门锁的“嘀”声还没彻底消下去,她的后背就已经贴上了玄关的墙壁,明明每天都会接吻都会上床,可他的呼吸压下来的时候,还是带着隐忍了很久的热度,十分迫不及待。 他的手穿过她耳侧的发丝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布料,热情地把自己送上去。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处一盏暖色的壁灯照过来,她被他从玄关一路吻到床边,床尾被他扶着借力了一下又放开。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耳垂轻轻含住,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皮肤上,引起一阵颤栗。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可他的亲吻却一点也不轻。 落在她眉骨上的吻像是要记住她因为太过舒服而皱眉的表情,落在她耳廓边缘的吻故意把呼吸加重,想让她听到他也因为她而无比欢乐,落在她腰侧的吻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像是用嘴唇在提前给她预告“你知道等会要发主什么”。 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到她的手心里,他们的纠缠像两棵在风里摇晃的树,根系在地下已经死死拧在一起。 很久之后,两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趴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肋骨传上来,慢而有力。 他的一只手环在她后背上,手指松松地搭着她的肩胛骨边缘,指尖偶尔动一下。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很需要这种独处的时刻。 什么都不用说,只是这样待在一起。 哪怕第二天就要站在所有人面前交换誓言,哪怕手机已经被打爆了,父母和朋友们在到处找他们,他们也只是想把这一刻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 …… 婚礼这天,天公作美。 阳光从早上的第一缕开始就亮得柔和妥帖,户外婚礼的场地选在城郊一处庄园酒店的大草坪上,仪式台搭在一棵老榕树下面,白色的长椅分列两侧,椅背上系着浅绿色的丝带和白色的百合花,连成排的玫瑰沿着步道两侧一路铺到了台前。 风不大,刚刚好能把新娘头纱的边缘吹起来一点点,又不会把发型吹乱。 场地里飘着花香和青草的气味。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陈咿站在步道的这一端,手臂挽着陈国器的胳膊走过来。 她还是选择把头发挽了起来,发髻松松地盘在脑后,用几枚珍珠发夹固定住,露出整片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头纱从发髻开始披下来,薄薄的一层白纱坠到腰际以下,走动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越过步道分列两侧的面孔,被风吹动的玫瑰花瓣,最后落在最远方的那个人身上。 许清嶙站在老榕树下面,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正看着她。 她走向他的过程中,有很多画面在他们脑海里闪过。 十六岁时遥遥一见的樱花雨,十七岁的走廊总是出现他们并肩聊天的身影。 晚自习小声争论习题,到最后争论到面红耳赤,全班安静转头看他俩吵架。周末一起出去吃路边摊,回家的时候他总会送她,而她总走在他的里侧。 天台上发主过对峙和争吵,他曾说“她是一个强硬的软妹”,而她称他为“绅士的混球”。 舞蹈房里,他说“天底下最最最最欺负我的就是你”,二人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初恋的酸甜感,就像咬下一口青苹果。 还有后来的分别,他在她艺考时偷偷回国,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约定好去北京,其实早就一起去过了。 更别说重逢那一天,他就这样在樱花纷飞里闯入她的取景器里。 后来在ktv的像撕咬一样吻着对方,在相思小镇的草坡上听着同一首歌,在加州共躲枪林弹雨。 还有那三张拍立得,他的“五”“二”“一”。 以及十七岁他就为她准备好的戒指。 所有的画面都被一根透明的线串在一起,当她终于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那些画面就自动连成圆。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他说:“你今天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你也很帅。” 两个人的家长坐在第一排。林秀君已经捂着嘴流眼泪了,陈国器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自己的眼角却也亮晶晶的,廖冰心坐在另一侧,眼泪也在蜿蜒落下。 穆席席已经彻底放弃控制,眼泪把睫毛膏都哭花了,雷昊元在旁边递纸巾递得手忙脚乱,赵致政的眼镜被他取下来擦了擦,李未孤坐在江雾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悄悄地交握着。 他们的婚礼没有司仪。 他们面对面站着,许清嶙先开口:“陈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前途和朋友,你选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犹豫:“前途。” “那前途和我,你选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 他笑了一下:“我的答案也一样。” 他们相视而笑。 然后各自拿起了对方手里的戒指,把戒指慢慢地推过了指节,稳稳地落到底部。 “礼成。”他说。 底下响起了掌声。 陈咿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她的家人们和朋友们。 很想哭,可是她最终没有。 她看了看穆席席,又看了看江雾,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自己的捧花拆成了两半,一半递给了穆席席,一半递给了江雾。 三个女孩在台前抱在了一起,久久没动。 最后的环节是大合照,所有亲朋好友都拍完之后,雷昊元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几件校服。 蓝白相间的南望三中老款校服,他把校服一件一件地分给所有人。 许清嶙把校服套在了西装外面,陈咿也接过了她那一件,披在了婚纱外面。江雾,李未孤,雷昊元,赵致政,穆席席五个人分别列在新郎和新娘两侧, 摄影师数了三声,快门按下的那一秒,每个人都露出了毕主最灿烂的笑容,大喊: “结婚快乐!” ——————————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是他的经历塑造了他会喜欢什么人。这句话是刷小红书看到的,侵删。 就是想用一个小切入点来证明许清嶙不仅是一个能当好男朋友的人,也能做好老公,做好一个知己。 第101章 第101章 实验中学的人都知道, 靠窗第三排那两张桌子,是给“双陈”留的。 一个陈咿,一个陈祾安。 两个人的名字念成绩单的时候挨着, 考场分布的时候也是挨着的, 连竞赛获奖名单的时候还是挨着。 久而久之, 不仅是身边的同学,连老师都习惯了把他们一起提,那两个名字天然就应该贴在一起, 拆开了反而不顺口。 他们确实很配。 成绩旗鼓相当, 性情一静一温, 连姓氏都一样。 班上和他俩玩得都好的边沐然总是喜欢开玩笑, 说你们俩以后要是真成了一家,连改姓都不用改, 双陈合并, 省事省心,传两个人的宗, 接两个人的代。 陈咿听了,总是要拿笔袋丢他。 而陈祾安在旁边,心里却早已开始畅想这一切, 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涩, 早已泄露了他的悸动。 后来陈咿打不过贱兮兮的边沐然, 就气得脸颊红红,鼓着腮勒令陈祾安别愣着, 快点一起收拾这只“边牧”! 陈祾安每次都会说好好好, 我帮你教训他。 说着就站起身,一手勾住边沐然的脖子,一手反扣住边沐然的胳膊, 像捉小偷似的把人扣押带走,边往教室外面走,边振振有词说什么,我看你以后还乱不乱说话! 但每次出了教室,他都会收回龇牙咧嘴的模样,冲边沐然一挑眉说,谢了兄弟。 边沐然也不客气,笑道,兄弟,你俩的事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那段时光真美好啊。 陈祾安后来无数次回忆从前,青春的时光不长不短,从十二岁开始算起,到十八岁,也有六年,可他竟觉得此生最美好的时光,竟都在和陈咿同桌的那半年了。 班级奉行按照成绩挑选座位的机制,而他们总是前两个挑选的人,总是会选择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大课间之后的阳光最耀眼,他会把课本立在桌上挡光,光从书脊的缝隙里漏过来,她有时候会伸手去接那些影子的边缘,指尖沿着光线的边界慢慢划过去。 他就侧过头看她一眼,觉得她这样子好特别,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举动,可他却觉得找不到第二个人会和她一样。 他们之间做过很多稀松平常的小事。 比如晚自习要用以为很小声其实很大声的气音讨论题目;老师总爱拿其中一个人的试卷讲解,他们就面朝对方,看着一张试卷听讲;早自习背书的时候偷偷戴耳机听同一首歌,总是要用头发遮住耳洞…… 还有每次大考放榜,公告栏前总是挤满了人。 他们从来不等散了人潮才去看,反而默契地挑人最多的课间去,并肩挤进去,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如果这次是她第一,他就会偏过头说一句“这次可以啊,让你侥幸超过我了”,语气里看似调侃,实则却带着棋逢对手的认输。可如果这次是他第一,她就会拿胳膊肘怼他一下,念念有词地说“你昨天不是说那道大题没做出来吗?骗人”! 总之,谁都服气谁,可谁都不让谁。 陈祾安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陈咿的。 大概是高一开学不久之后,秋游的车上,他坐在她旁边,她靠着窗睡着了,头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地磕着,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把她的头垫在自己手心里。 是的,那时候太年轻,连把她拉到自己肩膀依靠的动作都不敢做,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 后来,他慢慢积攒这样的心动。 每一次有意无意的并肩里,他把心中的甜蜜攒下; 在她低头问题目时他刻意放慢的语速里,他把克制攒下; 放学后他故意多留十分钟等着和她一起出校门的拖延里,他把雀跃攒下。 他不急。 因为他笃定陈咿是他的来日方长。 那半年的相处像一条舒缓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也平静。 他从来没有想过,河流有一天会改道。 她转学之前的那段时间,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让人没有实感。 直到最后那天放学,她把书箱从桌肚里拖出来,他帮她扶着箱底一路搬到校门口。 箱子很重,两个人一人抬一头走了一段路,中途谁都没有说话。 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有空去我家玩啊。” 他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她转身走了。 书包带子在背后晃着,校服在阳光里显得很干净,她的身影是如此窈窕。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上了她父亲的车,才抬起手,挥了挥。 从这一天起,她的座位空了,靠窗第三排变成了一张没有同桌的桌子。他习惯了上课的时候往左边看一眼,看到空荡荡的椅面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后来,再也没人和他一起去公告栏看成绩单,看到名次之后,他再也笑不出来。 那时候的陈祾安,心里有着很具体的失落感,但不至于被形容成悲伤。 因为他总觉得他们的以后还有很长——两家的母亲是多年的挚友,熟到可以随意串门,一起吃饭,一起旅游。 寒暑假的时候,陈咿会拎着一袋她妈妈烤好的饼干出现在他家的玄关。 她坐在他家沙发上写作业的样子,他看过无数遍,她习惯把左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拿笔的姿势有点歪,写累了会靠在靠垫上打开王者打得昏天黑地。 两家人也会约去露营。 地点在南望市郊外,大片草坡从路肩往下铺开,坡底是一条浅浅的溪,坡上有几棵老树,风景算不上多么别致,但至少很治愈。 由于两家的父亲动手能力都堪忧,每次篝火烧起来的时候,通常天已经擦黑了。 火苗从柴堆里蹿起来,把他们围坐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两家人围在火堆旁边吃饭,备菜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红薯用锡纸包好了埋在火堆边缘的炭灰里,慢慢煨着,烧烤架上罗列着香气扑鼻的肉串。妈妈会从后备箱里翻出来一瓶自酿的梅子酒,倒进纸杯里分给各人,连陈咿和陈祾安也被允许喝了小半杯。 营地的夜很安静,没有城市的车声和灯光,只有溪水声,蝉鸣,鸟叫声,和火堆里木柴裂开的“噼啪”声。溪水在月光下是银白色,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地,晚上没有月亮,可星星特别多。 大人们聊了一会儿天就开始打牌。 陈祾安和陈咿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他弹吉他,她唱歌,一晚上录了好多视频。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的时刻了。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即便她转学了,也不影响故事的走向,岁岁年年,双陈并列,无人能代。 可命运的残忍之处就在于,先遇见,不代表能先拥有。 陈咿在三中认识了一个人。 叫许清嶙。 陈祾安那帮实验中学的老同学,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都愣住了。 这人无论从眉眼和气质,还是清冷干净的少年感,几乎也可以说是陈祾安的翻版。 有人拍了张模糊的侧影发到群里,后面跟了一串“卧槽”和“这也太像了吧”。 朋友之间开始打趣,说陈咿是不是找了个替身。玩笑轻飘飘一句,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他此后的日日夜夜。 其实当事人的预感是最强烈的,从陈祾安第一次看到许清嶙的时候,他就知道,从此,属于他和她的「双陈时代」,彻底落幕。 许清嶙成了陈咿故事里的男主角,而陈祾安,从最先出场的人,陪伴最久的人,家人默许众人公认的那个人,慢慢变成了旁观者。 他站在她人生的舞台侧面,看着她喜欢别人,看着她为别人心动,看着她把所有年少滚烫,义无反顾的东西悉数赠予他人。 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唯独占不到她的心。 后来,他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后。 温柔,克制,体面,从不纠缠。 他学会了在她提到许清嶙的时候自然地点一下头,他开始在所有人起哄“双陈”的时候笑着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得知她官宣之后,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前,他打了很久的字。 第一版太长,第二版太酸,第三版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 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谢谢你给我画上一个句号,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固执到何年何月。】 隔了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于是补充一句那个他问了自己很多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在经历了那么多他带来的伤害之后,为什么会是他?】 他以为陈咿会沉默,或者会发来一段漫长的解释。 可她的回复只有几个字:【只因他的等待,恰逢花开。】 他看着从对话框里浮上来的句子。 忽然就懂了,她不仅仅是在说许清嶙,也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不是你不好,只是你恰好错过了这朵花开的时间。 他以为放手需要痛定思痛,需要一场大醉或一次长谈。 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地收到这样一条消息,然后他的故事就被画上了残忍的句号。 他的青春里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 没有家庭关系破裂,没有痛彻心扉的选走他乡,没有生死相依的逃亡。 别人的青春有热烈,有纠缠,有得偿所愿。 唯独他的青春,是一场从开头就写好的落空。 此后年年,春风岁岁,再无双陈。 只剩他一人,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无尽落空的青春。 第102章 第102章 回想起来, 高一的暑假,实在有太多值得铭记的往事。 帮江雾出头,当然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件。那件事之后, 江雾虽然嘴上不说, 但陈咿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安全感。 但这两个月的时光里, 还有其他有意思的事情发生过。 比如许清嶙的辩论赛。 五月底的那场班会,上官阳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撑着讲桌边沿, 用了大概两分钟的时间宣布了几件事。比如高考和中考的放假安排, 还有就是辩论赛。 上官阳抬起头扫了一眼全班:“还有一件事, 学校收到了一个国际辩论赛的邀请, 亚洲区高中生辩论锦标赛,今年在上海举行。这个比赛规格很高, 全亚洲的名校都有队伍参加, 进了决赛的话,对以后申请大学也有帮助, 希望想要尝试的同学踊跃报名。”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许清嶙。 消息一出,下课的时候教室里就炸了锅。 几个人围在许清嶙的桌子旁边, 赵致政最先开口:“哎, 我记得你以前初中的时候就参加过辩论队吧?要不要试试?”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 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化完冰块的咖啡,懒懒散散地说:“再考虑吧。”他拖长了尾音, “感觉有点麻烦。” 陈咿闻言转过头来:“你怎么这么懒呀?这种事儿都嫌麻烦。” 这时候他俩正巧处于相爱相杀的互怼阶段。 “我懒?”许清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从椅背上弹起来一点点,“你懂什么呀?夏天谁不想躺在空调房里吃喝玩乐?还让我去苦兮兮地备战辩论赛,压力多大, 你勤快你咋不去。” “那怎么啦?”陈咿托着腮,歪头看着他,“能者多劳嘛,你去,我嘴皮子可不溜。” “你嘴皮子还不溜?都把许清嶙说无语啦。”一个女生插话进来,笑着说。 这时候赵致政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种笑意味深长,带着看穿了一切的狡黠:“哎呀,陈咿,你想看许清嶙打辩论赛就直说嘛,何必拐弯抹角的?” 陈咿愣了愣,耳朵尖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粉:“谁想看他打辩论赛啦?我想听他说话,天天都能听到。” “那可不一样哦。”赵致政的目光在许清嶙和陈咿的脸上来回游移。 许清嶙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幽幽地转过头来看向陈咿,嘴角那抹弧度带着一点痞气:“怎么,想看哥哥我打比赛?” 陈咿翻了一个白眼,翻得毫不留情:“我可没说,请你不要误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什么哥哥?你正不正经啊!?” 许清嶙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从痞气变成了故作无辜的委屈:“好,那我不多想,你不想看我去,那我就不去了呗。” 陈咿震惊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轻描淡写地从一个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的人嘴里说出来:“谁不让你打了?” “你呀。”许清嶙指了指她,“你刚说的,不想看我打比赛。” “我没说。” “那就是想看我打。” “我也没说。” “那你既不想看我打,又不想看我不打,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许清嶙又把咖啡杯拿起来摩挲,把尾音拖得很长,斜着眼睛,懒散看着她。 陈咿愣了愣。 几秒钟之后,她从许清嶙的表情中捕捉出了那一丝狡黠的捉弄。 她抿了抿唇,笑了出来:“好你个许清嶙,我就知道你这人是坏透了的葡萄,一肚子坏水儿。” 许清嶙眯起眼睛,一脸无辜:“我又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又被你骂了。” “好。”陈咿坐直了身体,双手搭在桌面上,昂着头颅说,“那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支持你去打辩论,你要是打不回第一名,你说怎么办吧?” “别,这种假设可不应该用在我身上。”许清嶙眉毛挑了一下:“应该问,我要得了第一名呢?你说,你怎么奖励我?” “打回第一名,我就……”陈咿想了想,词卡在嘴边。 “你就怎么着?” “我就叫你哥!”少女摆出英勇赴义的面容! 许清嶙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刻他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握着杯壁,指节收紧了一下,这几句话像是回弹的弹珠,从他心里落下,噼里啪啦地响个没完。 少年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咖啡,冰冷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正在升温的感情。 “好嘞。”他努力让嘴角那抹笑毫无异样,“一言为定啊,就这么说了。” 他转头看向赵致政:“赵班,你是见证人啊。”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亮光:“那必须的。” 最终,许清嶙还是报名了辩论赛。 赛事的分层很清晰:先是在校内选拔,然后是全国赛区的高中生辩论联赛,各省市代表队打循环赛,最终选出一支队伍组成中国代表队,去上海参加亚洲区半决赛。 辩论队每队四人,分一辩到四辩,各有分工:一辩开篇立论,二辩驳斥攻辩,三辩自由辩论主攻,四辩总结陈词。 许清嶙被安排在了三辩,那个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翻车的位置。 由于辩论联赛的时间很紧,只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所以从报名的第一天开始,许清嶙就忙了起来。 课间的时候他不再趴桌子睡觉了,而是翻着一沓沓打印出来的资料,用荧光笔在上面画得密密麻麻。午休的时候他经常不在教室,社团活动室里传来他和队友们争辩的声音,有时候是模拟辩论,有时候是对着录像反复拆解对手的论点。晚自习结束之后他还要留下来和指导老师讨论辩题到很晚,每次回到家都快十二点。 陈咿有时候学完习准备睡觉之前,会在微信上问他“还在准备吗”,他回一张桌面上堆满资料的照片。她回他一个“加油”的表情包,他会把那张表情包保存,再回给她,她总要吐槽“又盗我表情包”。 七月中旬,国内选拔赛结束。 中国代表队四人的名单定了下来,许清嶙的名字赫然在列,第二天一早,他和队友们就直接飞了上海。 陈咿决定去上海观战。 她跟家里说是去上海玩几天,顺便看比赛,林秀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早已自作主张订好的航班,什么也没多说,只问了句“钱够不够”。 林秀君不是不担心,只是好在和陈咿通行的还有江雾和李未孤,不算独行。 江雾主要是陪陈咿一起去,顺便想拍些街拍出片,李未孤作为许清嶙的死党自然也跟上了。 四个人在上海汇合的那天,许清嶙作为参赛选手因为不能吃生冷辛辣,不能晚归,不能熬夜,于是只和大家约了傍晚在外滩散步。 外滩的人流在入夜之后会变得极其密集,但他们去得早,选的是靠近北侧游客相对较少的那一段。 江风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温热的夏夜味道,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慢慢褪成粉紫色,再褪成极淡的灰蓝色,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已经开始亮灯了,隔着江面看过去格外不真切。 陈咿和许清嶙走在前面,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陈咿侧过头问他:“你明天和谁打?” “台湾队。”许清嶙把手插在口袋里,“台北的一所高中,听说去年拿了亚洲赛的季军,实力挺强的。” “哇塞,那你们必须得赢啊。” “你放心吧。”许清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独属于许清嶙的笃定从容与自信,“手拿把掐的。” 陈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东北方言都出来了。” “这叫人不可无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许清嶙把目光投向江面,晚霞的绚烂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从他的眉骨到鼻梁,如特意打造的氛围光,“打辩论赛最忌讳的就是紧张和没自信,你要是先怕了,那上台第一句话就输了。” 陈咿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他的轮廓和晚霞渔火融为一处,远处的摩天大楼在他侧亮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近处的江水在暮色里缓缓流动,泛着金色波纹。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坦荡而无遮无掩的信念,特别闪人眼睛。 她的呼吸在那个瞬间慢了半拍,一下子就心空了。 她赶紧借着撩拨头发的动作移开了视线,把目光转向江面:“那你明天加油。” “放心吧。”他又走了一段,想起什么,忽然停下来,“好饿,我们去吃东西吧?” 他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喂,你俩吃啥?” 江雾和李未孤走在后面,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江雾抱着手臂走在靠江的那一侧,李未孤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两个人中间空着一个可以再塞仨人的位置。 听到许清嶙的喊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都行。” 说完之后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别别扭扭地移开了目光。 江雾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李未孤把视线转向了别处,两个人之间那层不对付简直就像是盛夏午后一道看不见的干雷,闷在云层里,光有声响没有雨。 许清嶙见状,便下意识调节气氛,也算是顺便帮李未孤一把,笑了一声:“哎呀,你俩不愧是同一屋檐下住久了的好兄妹,这么有默契。” 李未孤听到这话,只是悠悠地看了江雾一眼,什么也没说。 江雾却急了:“许清嶙,你再乱讲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陈咿在旁边帮腔:“就是啊,许清嶙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我们家小雾都害羞了。” “谁害羞了?!”江雾的脸颊瞬间红了,连颈侧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连你也欺负我,是不是?” 陈咿怔了怔,心想:青天大老爷,我可真冤枉,怎么帮人还能帮出埋怨来了? 可她来不及辩驳,说着江雾就已经冲上前来,伸手就要掐她的腰。 陈咿笑着往旁边躲,江雾追上去,两个女孩在江边的步道上追逐起来,一个跑一个追,裙摆在风里扬起来又落下去。陈咿跑了两步就被江雾抓住了,被她挠到腰侧的痒痒肉,笑得弯下了腰:“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江雾不依不饶,两个人缠在一起差点撞上旁边一个遛狗的人,又赶紧松开手齐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对视了一眼,又笑作了一团。 许清嶙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闹,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李未孤也停下来看着,虽然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他看着江雾那张因为奔跑和害羞而泛红的脸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风景都要长一点。 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四个人衣摆吹得轻轻晃动着,远处的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他们这晚去了和平饭店吃饭。 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滩全景,许清嶙在得知他们要过来的时候就提前预定了,他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把菜单给他们三个,他们三个不太好意思点,许清嶙只好又点了几道,合上递给服务员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咿和江雾知道靠窗位置的“低消700元/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发出惊呼。 江雾:“嶙哥大气。” 陈咿:“许清嶙土豪!” 许清嶙正在倒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知道我有钱就别给我省。” 李未孤坐在旁边,低头夹了一块面前的冷盘,又看了一眼许清嶙,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复杂。“谢了。” 他这样说。 许清嶙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很平:“谢个屁。少给我客气,吃吧。” 李未孤笑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 短短几句,一个男孩子保全了另一个男孩子的体面。 吃完饭之后,四个人沿着南京路走了一段才把许清嶙送回了辩论队下榻的酒店。 许清嶙站在台阶上面,台阶下面的三个人排成一行,陈咿站在中间,左边是江雾,右边是李未孤。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三道长长短短的痕迹。 “加油啊。”江雾先喊了一句。 “嶙嶙加油!”李未孤言简意赅,但他抬了一下手,朝许清嶙比了一个拇指。 “加油!”陈咿把双手拢成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 许清嶙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暖流在心口聚拢起来了,温热的一大片,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着台阶下面那三个人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陈咿看到了他拍照的动作,灵机一动也掏出手机来,镜头对准台阶上方的许清嶙,把他拍他们的这一幕留存下来,完成了一个套娃。 那天晚上同学圈里最热的朋友圈有两条。 先是陈咿发的,配图是那张她拍的许清嶙:【我们的似水年华。】 后是许清嶙发的,配图是他拍的那三个人:【似水年华的我们。】 前者说的是那段岁月本身。 后者说的是被那段岁月浸泡过的我们,那个年纪的我们,莽撞,天真的,发着光。 第二天,比赛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许清嶙他们的对手是台北市立第一女子高级中学的队伍。当天的辩题是:“社交媒体让人们更亲近还是更疏远?” 许清嶙所在的队伍是反方:更疏远。 正方一辩开篇立论,逻辑清晰,论据详实,用了将近三分钟的时间铺开了一幅“社交媒体打破时空壁垒、让人与人的连接更高效更紧密”的图景。 反方一辩接着立论,从“虚拟挤压真实互动”的角度切入。 二辩环节双方你来我往,驳斥与反驳斥交织,像一场精彩的博弈,台下的观众看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敢空出来。 到了自由辩论阶段,正方三辩忽然抛出了一个让全场安静下来的点,她用一组非常精准的数据论证了社交媒体如何帮助弱势群体找到同伴,获得支持。她的数据详实,情感充沛,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做了大量功课,功底很深,连台下评委都在点头。 反方这边有一瞬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现场观众看来几乎察觉不到,但坐在台下的陈咿注意到了。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 然后,她看到许清嶙站了起来。 许清嶙没有看资料,没有翻手卡,只是把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了身体。 他的声音清晰,字字铿锵:“对方辩友刚才的数据很有力量,我承认,社交媒体确实让某些人找到了归属感,但我想请对方辩友想一个问题,你点赞一个朋友的照片,和你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很好’,这两件事,哪一件会让他在许多年后依然记得?” 会场里安静了。 “我们不是在讨论工具的好与坏,我们是在讨论人被工具改变了什么。点赞是非常轻易的,陪伴才是大难度的,社交媒体把陪伴压缩成了可见,把关心简化成了已读,你以为你离别人更近了,其实这只是一个假象。” 他坐下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陈咿坐在观众席中间,周围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她拍手的动作一样激烈。 后面的环节反方的节奏明显稳了。四辩总结陈词的时候,许清嶙的队友们已经收回了此前所有的失误,把整场辩论的关键交锋点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最后一句话落定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评委团退场商议许久,回来的时候主持人宣布的结果让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反方胜出。 中国台湾代表队惜败,中国代表队晋级四强。 许清嶙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陈咿已经站在观众席最前面那一排等他。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他穿着的那件辩论赛统一配发的深蓝色队服上,随后才落在他的眼睛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抬起手,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嘴角勾了一下:“哥没骗你吧?”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那个赌约。 她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而是抬了抬下巴:“切,等你拿了冠军再说。” 比赛结束之后,许清嶙和队友们去接受了一个简短的赛后采访。 采访视频被剪辑之后发在了比赛的官方平台上,标题是“逆转台湾队,三辩金句引爆全场”。不到一小时,采访以及比赛的各个切片就已经满天飞了。 评论区的画风从最初的“辩论技巧分析”慢慢歪到了另一个方向: “三辩也太帅了吧!” “这颜值直接打包去拍校园剧好不好?” “叽里咕噜说啥呢,来让姐姐亲一口……” 许清嶙晚上和队友聚餐的时候,陈咿把那些抖音转发给他,他点开看了几秒就关掉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天气预报。 “你不高兴吗?”队友凑过来问。 许清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高兴啊,但也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之后,他又溜出去和朋友们汇合。 四个人这次没有去外滩,而是在上海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找了一家甜品店,他们点了四份精致的小蛋糕,每一份都只有巴掌大小,摆盘却像是艺术品,旁边缀着可食用花瓣,价格昂贵到可以买十个普通蛋糕。 江雾用勺子挖第一口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本是不爱吃甜食的。 许清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份:“今天赢了比赛,庆祝一下。”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弄堂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巷子里被拉长,然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他们聊了聊明天的半决赛,聊了聊台湾那支队伍的战术特点,然后又聊到了很多和比赛毫无关系的话题。 四个人的声音和笑意融化在灯光里。 之后陈咿他们回到南望。 许清嶙继续打国内的循环赛,一路打到了决赛。 决赛在香港举行,学校对许清嶙闯入决赛感到无比光荣,官网和官号决定同步直播这场比赛。 陈咿突发奇想,找上官阳申请了一间阶梯教室,在学校论坛和超话里发帖,邀请校友们一起来看决赛的直播。 那天到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得多,阶梯教室里人都塞满了,后排还有人站着。 屏幕上是香港赛场的画面,镜头扫过辩手席的时候,坐在陈咿旁边的穆席席伸手指了一下屏幕:“看,许清嶙。” 屏幕上,许清嶙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轮廓被舞台的灯光照得俊朗分明。 这场中国队对战韩国队。 决赛的辩题是:“人工智能的发展对人类是福是祸?” 许清嶙所在的队伍是正方——是福。 韩国队是反方。 他们用英语进行辩论。 前半场的交锋异常胶着。 韩国队的论点扎实得滴水不漏,他们从就业替代,算法偏见,技术失控等多个维度铺开一张没有破绽的网,让台下的观众席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阶梯教室不少人在说:“他们说啥呢,这个字幕翻译太慢了,我听不懂。” 这场比赛专业名词确实过多,作为母语并非英语的学生们来说,确实听起来有些吃力。 陈咿安抚大家:“没事,我们主要看氛围,看氛围……” 说着话呢,屏幕上许清嶙站了起来。 这是自由辩论的最后一轮,也是全场最关键的节点。 他的声音从阶梯教室的音响里传出来,清晰又稳定:“对方辩友的担忧我完全理解。我也害怕许多许多东西,比如我害怕技术失控,害怕机器取代人,害怕我们创造了比自己更聪明的文明。”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视着对面:“但我请对方辩友想一想,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工具,在诞生的那一刻都曾被恐惧包围过。火的诞生烧死过人手,可它最终照亮了夜晚,工业革命最初的那些机器砸碎了无数人的饭碗,可它最终把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他向前倾了一点点身体:“恐惧是我们的本能,但恐惧不该是我们的终点,人工智能它不会替我们做决定,它只会替我们执行决定,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机器有多聪明,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去使用和把控这种‘足够聪明’的东西的人。” 掌声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麦浪,从一头涌到另一头,在阶梯教室里形成了持续很久的轰鸣。 许清嶙坐下之后,镜头扫过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很稳,眉宇间满是少年郎睥睨万物的神采奕奕。 屏幕里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整个阶梯教室沸腾了—— 中国代表队赢了! 许清嶙赢了! 画面上,许清嶙的队友们站起来互相拥抱,许清嶙也跟着站了起来,但他没有去抱队友,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喧嚣和灯光,落在镜头上。 阶梯教室里的欢呼声快要掀翻屋顶,陈咿坐在人群中,也跟着大家一起拍着手,她的手掌拍红了,她看到了许清嶙的眼神,她多想告诉他:我知道你赢了。 但转念一想,他一定知道她知道,所以才会这样看向镜头吧。 穆席席在她旁边用纸巾按着眼角,嘴里说着“神经病啊又不是我赢了激动什么”,李未孤坐在后排,一向特立独行总爱装酷的他,鼓掌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赵致政在旁边拍桌子,一边拍一边喊“许清嶙牛逼”。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少年欢呼。 陈咿忍不住把这一幕录制下来。 晚上的时候,陈咿给许清嶙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上那条视频:“恭喜冠军。”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 他站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旁边,背后是整片夜景,手里举着一枚金色的奖牌,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一”的手势,嘴角带着笑,那个小表情呀,看起来是又飒又爽,像一片正在发光的,即便在黑夜也如此明亮的夏天。 是的,意气风发的许清嶙,就是盛夏本身。 陈咿刚想回复什么,就见他又追了一条消息:【赌约别忘了,我等着那声‘哥哥’呢。】 陈咿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语音键,对着话筒说:“哥哥,许清嶙哥哥……行了吧?” 香港的夏夜闷热潮湿,风裹着城市的热度和海水的腥气灌进衣领里来,把许清嶙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他点开那条语音,把听筒贴到耳边。 陈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只他的瞳孔深处像是有烟花绽开,火星从他耳朵一路荡到了胸腔里,在心脏噼里啪啦地炸着。 他的心跳在那几秒里变得清晰可闻。 他舔了舔唇,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又听了一遍。 队友看了他一眼,叫他一起离开。 他没注意到,他的整个世界都被那两个字占满了。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有多傻气,队友们指着他边说什么边笑起来。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了录音键,故意拖长音调,欠揍地说:“哎!好妹妹,陈咿妹妹~~~” 他的声音本是清爽的,可那几个字却说得又甜又黏,细听之下还有几分调皮。 他松开发送键之后,想象了一下陈咿听到这条语音时的表情,大概先是愣住,然后耳朵变红,她会不会把手机扣上缓几秒钟才敢再看屏幕呢。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咿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两只爪子中间,配文是“我没脸见人了”。 许清嶙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出来,今天他似乎总在笑。 他没有再继续逗她,他知道她害羞了。 想了想,他又给她发了一段文字,语气正经了三分:【明天晚上的飞机回南望,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又回了一个表情包,配文是“知道了”。 他又笑了。 第103章 第103章 威(5)小队成立十周年的纪念派对, 一直拖到五月下旬才举办,由陈咿张罗,盘下了一栋城郊带花园的别墅, 举办了一场小型派对。 别墅的白色外墙爬满了半墙的蔷薇, 后院有一大片草地, 草被修剪得齐齐整整,边缘种着一圈绣球花,开得正是最好的时候, 环境十分宜人。 派对的主题叫“花儿与少年”。 没什么复杂的含义, 就是陈咿正在看这档综艺, 于是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觉得这个词念起来有青春的味道。而为了契合“青春”二字,这次的主题色被定为绿色, 陈咿提前在群里叮嘱过, 让大家都穿绿色的衣服来。 这次活动毕竟热闹。 不仅小队的小伙伴们都到了,“家属”也悉数到场。 陈咿和江雾的家属自然不必多说, 早就在旁边鼓捣炭火,积极为大家烧烤了。 许清嶙穿着一件白色印绿苹果的短袖,正低头用夹子翻着烤架上的牛肉串, 低头时颈上的项链会低低垂下来。 李未孤穿得特有创意, 一件迷彩元素的短袖, 他正往玉米上刷酱汁,动作不紧不慢, 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rap。 两个人各干各的, 偶尔交换一下调味料,谁也不嫌谁碍事,火苗偶尔蹿上来, 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好远。 这次雷昊元和赵致政也带了他们的女朋友来。 雷昊元的女友是他学校的同事,教英语的,叫陈薇。 陈薇是那种小猫咪长相的姑娘,微微上翘的大眼睛,嘴角也若有似无地天然上翘,笑起来的时候慵懒又迷人。 她身高一米六五,不矮,可雷昊元实在太高了,足足比她高了三十公分,两个人第一次并排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大家都嚷嚷着这才是“最萌身高差”。 赵致政的女友是他高三的同学,当然,也是陈咿高三时候的同班同学,叫李开荷。 那时候李开荷是他们尖子班里最不在意外貌管理的女孩,因为打理长发麻烦,会浪费很多学习时间,她干脆剪短,留着比男生还短的头发,全年穿着校服,从来也不追求新潮的话题,没有手机,往家里打电话都是借别人的。 她学习刻苦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人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但没人想得到她的外貌会有今天这样的脱胎换骨。 此刻她的短发已经留长,卷成及腰的大波浪,耳垂上坠着一对宝格丽的耳钉,正坐在遮阳伞下面和陈咿,江雾以及陈薇一起打麻将,摸牌的那只手上挂满了梵克雅宝和卡地亚,动作从容又利落。 原来她并不是不爱美,而是她从不把外表上的美丽排在第一顺位,她不是美丽的奴隶,于是当她的见识提高,收入丰厚之后,她自然有能力让美丽服务于她,找到最适合自己,自己也最喜欢的风格。 她现在是一家创业公司的老板,女强人类型,说话不急不缓,但每句都能落在点子上。 她和赵致政都是家境贫寒,靠自己一路拼上来的,由于性格不同才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赵致政选了稳妥的考公路线,她则在考上名校之后整合资源自己创业。 一年前他们在一次追尾事故中重逢,两个人下车查看,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约会,两个人的工作都忙,可还是能抽出时间在路边的咖啡店里坐整整一个下午,把高三毕业之后缺失的那几年一点点缝补了回来。 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 一圈四个女孩全是清一色的绿。 陈薇穿了一条牛油果绿的吊带裙,李开荷是浅草绿的连衣裙。 陈咿则穿了一件草绿色的针织短袖,下身是白色短裤,衬得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江雾坐她对面,穿的是新中式改良的吊带绿纹旗袍,头发用一支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一手摸牌一手喝茶,姿态闲散。 牌桌上笑声不断,陈薇摸了一手好牌舍不得打,捂着牌面不让人看,被其他三个人追着说“快出快出”,她偏不出,抱着牌往后一靠。 李开荷就沉稳得多,每次出牌之前都会想两秒,打出之后看到别人吃碰也不慌,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穆席席没和她们一起,她一个人在泳池里游泳。 泳池不大,但水很清,蓝蓝的一池子嵌在草坪一侧,像是谁在地上挖了一块天空出来似的。 游泳是她今年才刚刚学会的,一见到水就亲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化身浪里白条,多游几个来回。 由于初学,目前只会游蛙泳,姿势不算标准,但胜在有劲头,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连体泳衣,乍看之下更像一只小青蛙了。 游到泳池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露出整张素净的脸,她趴在泳池边沿喘了口气,看了看岸上牌桌那边笑声不断的四个人,又看了看烤架那边正在忙碌的男人们,感受着水波轻轻拍打自己的锁骨。 她至今还是母胎单身。 倒也不是不想谈,就是总觉得遇不上一个真正让她可以很心动,不顾一切想谈恋爱的那个人。尤其是看到自己好姐妹的爱情都这么真挚热烈,她就更不想将就了。 有时候她也会想,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许清嶙和李未孤这样的男人呀。 可转念一想,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她们能遇到他们的真命天子,我就不能遇到我的呢? 穆席席的烦恼其实是许多普通女孩共有的。 她担心真爱不会降临,又担心早已错失真爱;担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又担心如果一直顺从自己的心走,等真的错过了又会后悔。 她这几年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业和工作上,互联网的风向一变再变,她利用自己的专业,从传统地写新闻稿件,到运营自媒体,再到做自己的播客,反响都还不错,现在也有了固定的粉丝群体。 她正打算下半年的时候出一本书,书名她都想了几个版本,还没有最终定下来,但在心里跟自己说“今年一定要把它顺利完成”。 这几年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变得缓和了不少。 也许是父母年纪大了,管不动了,而恰好她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双方之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就自动松了一点。 还有就是家不常回了,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摩擦自然也就少了。 当然,她心里觉得更重要的原因是,父母老了之后就会想要依靠孩子,当一方变成弱势群体的时候,心理上总会矮一截。 当年很小很小的她面对父母的权威是这样,现在日渐年迈的父母面对已经独立了的她也是这样。父母子女一场,有时候真的是很难讲清的课题。 她决定慢慢地放下自己,好好地跟父母相处,不怨恨,也不忘记,能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她又游了两个来回,才从泳池里上来,裹上浴巾去拿喝的。 路过雷昊元,他正蹲在烧烤架旁边生火,准备炒菜,脸上蹭了一道炭灰自己不知道,陈薇远远地喊了一声“你脸上有灰”,他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蹭到了另一侧,陈薇看不下去了,骂了声“大傻子”。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许清嶙和李未孤的烧烤已经烤好了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冒着热气和焦香。穆席席端起托盘走到遮阳伞下,把食物放在牌桌旁边的小圆几上:“来来来,先吃先吃,打牌哪有吃东西重要。” 陈咿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笑眯眯地打出去:“糊了。” 李开荷看了一眼她的牌面:“你什么时候听的牌?我怎么完全没发现。” 陈咿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是你们笑话雷子的时候啊。” “……” 女孩们牌也打累了,就三三两两散到树荫下的秋千架和遮阳伞旁边,和男生们集合。 穆席席坐在秋千上,晃着脚,听着旁边陈薇和雷昊元在争论到底是谁把辣椒粉放多了,听着赵致政和李开荷在聊最近看的某一本书。听着江雾和李未孤嶙在讨论昨天晚上吵架到底是谁的错,以及偷瞥了好几眼陈咿和许清嶙,他端着果盘,她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就自动喂给她一块。 所有的声音都浮在夏日的空气里,轻飘飘的,穆席席被她口袋里的消息提示音提醒回神,她拿出一看,刚刚到账二十万块的广告佣金结算尾款,她欣慰地笑了起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没有遇到那个人之前,她还有这群人。这大概就是青春留给她的,最沉甸甸的礼物了。 整个后院的空气都被香味填满。 许清嶙和李未孤的烧烤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大托盘上,牛肉串滋滋地冒着油泡,边缘微微焦脆,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粉;鸡翅的表皮烤成了金棕色,边缘微焦;玉米棒被分成小段,每一段都刷了黄油,表面亮晶晶的。 雷昊元炒了一大锅花甲,陈薇在旁边帮忙摆盘,端了那盘花甲上桌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甩了甩手,雷昊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烫着吧?” 陈薇把手伸到他面前:“你吹吹。” 雷昊元真的低头吹了一下,被陈薇笑着推开了:“你也太实诚了。” 雷昊元挠挠头,又转身去盛另一个炉灶里热气腾腾的小龙虾。 他今天是主厨,尽管桌上有一半的菜都是买现成的,不过能炒好几盘口味迥异的菜品也是实属难得了。 大家放着好好地桌子不用,所有人围坐在草坪上铺开的那张野餐垫上。 野餐垫也是深绿色的,和今天的主题色很搭,上面摆满了盘子,碗,杯子,还有几瓶冰好的饮料和啤酒。 太阳正在慢慢往西偏,午后的光线从头顶的热白变成了偏暖的金黄,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雷昊元倒满了一杯啤酒举起来:“来来来,十周年啊,我先敬一杯。”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陈咿身上,“来,第一杯敬陈咿,因为我发现啊本质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和陈咿有联系才会聚到一起。” 是啊,穆席席和江雾都是陈咿的好朋友,赵致政是陈咿的前桌兼班长,雷昊元是因为当初有小小地喜欢过陈咿才会加进来。这个圈子好像真的是围着陈咿组建的。 陈咿被他这么正式地一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端着杯子站起来:“别别别,什么敬不敬的,一起喝一杯倒是真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酒杯,饮料杯,奶茶举成一圈,在餐桌上方聚拢:“威(5)十周年快乐!” 雷昊元喊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喊: “快乐!” “永远快乐!” “威(5)的第二个五年计划圆满成功!” 许清嶙在喊声里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她正笑得眼睛亮晶晶,他看着她,把手里的啤酒轻轻碰了一下她杯沿,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十周年快乐,小仙女。” “小仙女”三个字是陈咿在群里的头衔。 陈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十周年快乐,祝贺你编外人员转正式员工。” 许清嶙笑了一下。 坐定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 雷昊元夹了一大块花甲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说真的,回想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十年特别不真实?” 他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谁想得到十年之后咱们还能这样坐在一块儿?” 赵致政推了一下眼镜:“别的不说,许清嶙和李未孤还能坐在这,确实是没想到的。” 许清嶙:“……” 李未孤:“……” “确实啊,某人当初说走就走。”穆席席毫不客气地接话,先是看了眼许清嶙,说完又瞥了眼李未孤,“某人也一样。” “得了啊,别再旧事重提了,我当初走,是被逼无奈。”许清嶙切了一声。 “我也一样。”李未孤说。 江雾在对面慢悠悠地吃一只虾:“所以呢,对席席来说,他俩离开是最难忘的事情吗?” 穆席席愣了愣说:“也不算吧?” “要不要每个人都讲一件最难忘的事?反正十周年嘛,总得有点仪式感。”陈咿忽然提议,表明了和江雾两人都想岔开话题。 雷昊元第一个表示赞成:“好啊,从谁开始?” “从我吧。”穆席席主动举手,“我先来。” 穆席席目光移到了陈咿脸上。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最难忘的……是高二那年的元旦话剧。”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其实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印象深刻的回忆。 “那一年陈咿导了《樱桃园》,结果演出前,我妈不让我演,要我辞演。后来陈咿叫上许清嶙和雷子,三个人拎着水果牛奶跑到我家去,想劝我妈改变主意……” 穆席席声音有些辽远,那天客厅里的对峙,许清嶙被李英蓝直接打断的那些话,雷昊元插不进去嘴的窘迫,还有陈咿揽着她的肩膀鼓励她的一幕幕,都让她有落泪的冲动。 她没有刻意渲染什么,每一句话都说得平平的:“我永远记得许清嶙说的话带给我的震撼,他说既然家人给不了你钱财和权利,就不要来指手画脚你的人生。你本就一无所有,能做的只有捂住耳朵往前冲。” 这句话说完之后,穆席席看向许清嶙,许清嶙抬头,对她无所谓地一笑,眉眼清澈,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瞒着我妈报名参加了演出,元旦那天她突然来了后台。”穆席席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她拉着我不让我上台,我挣脱了,并且在那天我宣布我要转科。”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陈咿看着她,眼睛已经红了,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亮光在串灯下晃动着,她知道她的朋友一路走来,顶天立地。 “所以对我来说,威(5)不是什么‘高中时候的朋友’,你们是给我勇气的人,是我一辈子的宝藏。”穆席席笑了一下,“好啦,我的说完了。下一个吧。” 没有刻意煽情,但大家都有点泪目。 四周安静了几秒。陈薇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真好。” 她并不认识那个时候的穆席席,但她听懂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雷昊元接过话头:“那下一个我来。” 他看了一眼陈薇,又看了看其他人,最终硬着头皮把目光对视上陈咿:“既然席席都敢这么坦荡回忆往事,那么我又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最难忘的……是高二的时候,我借我哥的名义网恋,后来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让你俩误会至深,对不起,其实我想说,那也是我青春期最灰暗的时光,我每天都在自责。” 陈咿听完之后,久久未语。 许清嶙知道,有些事是一辈子的疙瘩,即便还是能一起吃一起玩,但只要提起那件事,就会有超脱友情的感受出现,比如酸涩,比如难过。 所以陈咿不想回答。 但雷昊元却一定要提。 前者因为不想失控。 后者因为愧疚。 许清嶙笑了一声:“好了,既然是过去的事情了,那就最后一次提,你要真想道歉,现在敬我一杯酒吧。” 说着,举起杯子。 雷昊元又深深看了陈咿一眼,心领神会了什么,赶忙提杯碰上许清嶙的,一饮而尽。 这件事就这样被揭过去。 赵致政第三个开口:“我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逃课去给雷子过生日,结果被教导主任抓现行啊。” “我去。”江雾叹了一声显然也回忆起这件荒唐的小事。 “我还被罚跑圈了呢,我最无语!”陈咿说。 赵致政一笑:“是吧,我觉得特群像感啊,我说的事情是属于我们每个人都一起参与的呢!” “说起这个,高一暑假你们帮我揍流氓也挺牛逼的,我印象特深。”江雾端起面前的酒杯,笑了笑。 “陈咿在走廊大喊我的名字,你们还去砸消防报警器,雷昊元跑过来的时候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还有,李未孤提着斧头砸向门锁的动作……害,有点像《闪灵》了。” 她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所以我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天。” 李未孤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的左手从桌面上移到了她的右手旁边,小指搭了上去,轻轻勾了一下。 江雾转头看他,他挑眉,表情是痞气的,却又如此郑重,仿佛那时候的一幕幕如今仍然令他担忧和害怕。 “好啦,那些痛苦的回忆全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吗?”陈咿笑着安慰大家。 李开荷问:“那你呢,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事?” 陈咿想了想,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在练舞房的场景。 那时候许清嶙总会来看她,给她拍摄,手机里全是她的照片和视频。 看她久久不语,而脸颊红红,穆席席一笑:“哎哟一定是想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了是不是?” 陈咿一怔,回过神来,咬牙道:“我才没有!你乱说!” “哎呀呀呀……”这不回应还好,一这么说,娇娇怯怯的样子,谁还看不出什么呀,大家都开始起哄。 陈咿简直想钻地缝了。 许清嶙也笑得合不拢嘴,丝毫没有帮她的意思,只在笑得差不多了,才说:“好了好了,快吃东西,菜都凉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段,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色。 穆席席举起杯子:“那我也提一杯,为了下一个十年,碰!” “为了下一个十年!”所有人一起举杯,七嘴八舌地重复着。 杯沿碰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喊了句“威(5)!”,所有声音就汇成了一片,回道:“牛逼!” 喝完这杯酒之后,大家又坐了一会儿,聊天的氛围变得更加松弛了。 陈薇问起了穆席席的播客最近在做什么选题,穆席席正在说下半年想出书的计划,讲得眉飞色舞。 雷昊元又开始往烧烤架里添炭,说“还有好多食材没烤完呢”,陈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帮你吧。” 雷昊元笑了一下,把夹子递给她:“你烤,我调味。” 李开荷和赵致政坐在秋千架上聊天,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忍不住站起来比较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差。 这边,穆席席看陈薇去帮雷昊元了,就去找事情做,她想吃火锅,就喊江雾和李未孤一起帮她把折叠桌打开,把锅拿来下底料,陈咿听说后,也去帮忙,去冰箱里拿提前买好的食材。 大家七手八脚忙活的时候,许清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找出了一把吉他,坐在草坪边缘的石凳上,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个音。 陈咿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闭上眼睛。 琴声慢慢响起来了,是一首民谣,叫《高米店南》。 冷暖我不念你, 江河知道你。 这首歌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旋律,是歌词。 许清嶙选这首歌,是因为他此刻坐在这里,十年之后,所有人都还在,他忽然觉得,他不需要说出“我很珍惜”,因为风知道,草知道,身边的人也知道。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放掉,琴弦在空气里颤了几秒。 他的手没有离开琴身,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 她在他肩膀上靠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睛,松开了他的手,然后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算大,但足够把许清嶙包围在里面。 陈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的光:“你什么时候学会弹吉他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许清嶙把吉他靠在石凳旁边,轻轻拍了拍琴身:“你也没问过我啊。” 她歪了一下头,表示“你继续”。 他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一点:“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就像一个百宝盒,你每天打开一次,都能发现一个新的惊喜。” 陈咿一愣,随后抿了抿唇,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少臭美了。” 她捶得不重,他也没有躲,拳头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甚至还往前迎了一下,然后二人笑作一团。 穆席席远远地朝他们喊了一嗓子:“喂,你俩腻歪够了没有?火锅要开了!谁嚷嚷着要吃虾滑来着?” 陈咿眼睛一亮:“我!我嚷嚷的!” 许清嶙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站起来之后朝她伸出手,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轻轻一拉,把她从草地上拽了起来,她晃了一下才站稳,抬手拍了拍短裤上沾的草屑。 两个人走回桌子旁边的时候,穆席席已经往红锅里下了大半盒虾滑。虾滑一颗一颗地从勺子里滚下去,先沉底再浮上来,在翻滚的汤面上变熟,穆席席看到陈咿走近,主动把漏勺递给她:“第一颗是你的,你嚷嚷的。” 陈咿接过漏勺,捞了一颗虾滑放进自己碗里,蘸了一下调料,咬了一口,眯了眯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那边雷昊元也端来一大盘烤肉:“来来来,刚烤好的五花肉来喽!” “哇塞,好香!”赵致政惊呼。 其他人闻声,也都赶快去搬凳子,围着桌子陆陆续续重新落座,筷子开始在锅里此起彼伏地起落,烧烤的签子哗啦啦堆在桌子上。 吃了一会儿之后,雷昊元第一个开口:“哎,刚才咱们都在说过去的十年,那未来的十年呢?”他放下筷子看着大家:“你们想过吗?” 赵致政推了一下眼镜,想了想:“十年之后我应该已经在体制内待了很久了,不出意外晋升的一定的,前途应该是光明磊落的。”他看了看李开荷,“而她应该已经嫁给我了,公司也许比现在大一些,也许不大,但她应该还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李开荷本来在点头,听到后半句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我的公司一定比现在规模更大。” 赵致政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嗯,你说得对。” 雷昊元又问:“那小孩呢?” 赵致政的脸忽然红了一下,他瞥了眼李开荷,其实他并不知道李开荷是否有生育的计划,他咳了一声:“这个……还没想那么远。” 穆席席在旁边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赵大班长脸红了我天。” “吃你的东西吧。”赵致政笑着怼道。 李开荷笑了笑说:“不过应该会有小孩子吧,感情好的话,当然要生个孩子。” 说着她看了眼赵致政,赵致政一愣,十分动容地笑了笑。 陈薇拿着筷子停了停,她侧过头看了看雷昊元,又看了看大家:“我们的话,十年之后大概还是在南望,还是教书,我们的孩子肯定早已经出生了,其实我想生一男一女,如果没有的话,两个女孩也很好。” “哎呀其实一个孩子就够了,两个你太辛苦了。”雷昊元接了一句。 “喔!咱们雷子这么疼媳妇儿!”赵致政笑。 雷昊元说:“那是。” “……” 穆席席想了想,然后说:“十年之后也许播客还在做,听众多了一些,也许换了一种形式,继续运营我自己的账号,总之就是还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写我自己想写的东西,输出我认为有价值的内容。而爱人呢,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到,有的话当然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 她看了一眼江雾:“你呢?” 江雾放下筷子,淡淡地说:“十年之后我应该还在做我现在做的事情,把那些该留下的人留在身边,自在,随喜。” 嗯,自在,随喜。 这就是江雾的性格。 听到这,一向不怎么参与大家话题的李未孤也开了口:“我对未来其实没什么规划,我觉得人生就是要走一步看一步,而在当下行走的过程中,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后悔,都对得起自己和身边人就足够了。” 大家久久未语。 直到江雾的一声:“说得好!” 大家菜七嘴八舌地附和:“说得好!说得好!来干一杯!” 于是再次提起酒杯。 许清嶙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手里拿着半盒虾滑,已经开始下第三批了,他把最后一颗虾滑从勺子里刮进锅里,然后放下勺子,想了几秒:“十年之后我应该还在做我现在做的事,让更多的文物回到它们该回的地方去。” 他说得很平,神情而是淡淡的:“陈咿应该还在拍她想拍的东西,我们可能会买下像这个别墅一样的房子,会有一个带着大草坪种着花的院子,哦对了,院子里还要种一棵树。” 陈咿在旁边笑了一下:“你还想种树?” “种一棵大的,夏天能遮阴的那种,到时候再树底下放上椅子,咱们再聚一起聊天吃饭。” “什么树?” “樱花树吧。”许清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原来他早就想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眼前浮现三中的樱花大道,那些在樱花树下一起欢笑的日子。 穆席席又是第一个端起杯子:“那就说好了,十年之后我们还在南望,或者不在南望也没关系,反正等到樱花盛开的时候,大家还要像今天这样,来到许清嶙和陈咿的家,坐在他们家的樱花树下,一起吃一顿火锅和烧烤。” “虾滑必须管够。”雷昊元补了一句。 “五花肉也管够。”穆席席说。 杯子重新碰在一起,火锅还在继续烧着,各种食物在汤里翻滚着,热气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变成薄薄的白雾,散进南望的渐渐变深的暮色之中。 青春是一场漫长的回声。 你十七岁喊出的名字,或许要等到二十四岁才能听到回响,二十七岁才能有个好的结果。 而友情比爱情更沉默。 它不像心动那样有振聋发聩的响声,不像亲吻那样有着刻骨铭心的温度,它只是在你每一次转身的时候,提醒你:原来那是只属于我的守候。 十年了还在,二十年了还在,即便爱情不在了,它还在。 最值得炫耀的事情从来不是“我朋友遍天下”,而是“老朋友不多,但每个都真心,我回头的时候,他们都还在”。 风不再是那年夏天的风,人还是那年夏天的人。 这就是让我骄傲的青春。 全文完 8.10.2026 —————————— 作者有话说: 8月8济南签售会的时候,主持人问我对这本书有什么遗憾吗,我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写那么多字了。写出这么糊的作品,也算是被现实狠狠打脸了,很挫败,也很抱歉没写出让大家喜欢的作品,因为我知道很多老读者也没追这本。 哈哈,我说这话可不是求安慰或者想听一句“你很棒”,我甚至很不希望说完之后有人安慰我,我还要再说一遍“没啊,真的很差”,这种屡次非常客观非常清醒地承认自己很差的感受很不好受,因为我不是在谦虚或自我贬低,而是陈述事实而已。不过这种话我在作话说完就算了,总说也挺招人烦,我自己也烦。 我非常心平气和地接受我的失败,也想告诉你们,我不会放弃呀,会好好写下一本。 下一本《春逝》是迟到了一年的免费文,可能会改一些设定,但还是酸涩救赎文,基调不会变。 然后,陈咿许清嶙,祝你们幸福,故事里所有的小伙伴,祝你们幸福。 我永远爱你们。 纪念这个属于樱花,青苹果和初恋的春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