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嫂》 内容简介 《夺嫂》作者:一方青月 【简介】 呼风唤雨疯犬权臣x温柔倔强美娇娘 强取豪夺|,爱人的成长史 沈漪和她的丈夫因家中遭难,投奔了丈夫那位贵为当朝太傅的大伯家。 谢太傅位高权重,欣然地接受了他们。 丈夫生性单纯,可沈漪却通透了然。丈夫未得官身,在谢家人微言轻。她事事周全,谨小慎微,盼着丈夫早日中举,求得一方自由天地。 好在丈夫的堂弟,谢知玉,身为太傅之子,刻苦用功,学识渊博,是朝中最年轻有为的内阁学士,前途一片光明。 谢知玉虽沉默寡言,却热心堂兄的科举之业,回府后都要亲自到院中指点。 沈漪感激不尽,每每总在旁替他们研墨,打点杂务。偶然间,她听闻谢知玉说起苦恋一个女子不得。为报恩情,她诚心支招,只求于他婚姻有所助益。 谢知玉凝视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一向冷清的眼里,浅浅含笑地应下了。 后来,沈漪的房中堆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情诗,衣柜中各色的四季衣物,妆奁里金钗银篦,辉光夺目。而这些无一不出自这位叔弟之手。 再听闻他下朝回府时,沈漪只能以病躲他,不敢相见。 忐忑回到房中,却见男子官服未解,拿起了她的茶杯一饮而尽,神色如捕猎的猛虎。 “漪漪,你不愿意爱我,那便只能恨我了。”在她丈夫日夜躬耕的课桌上,谢知玉彻底撕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能来。“ 月色朦胧里,雪地红梅一失清冷,开得浓艳繁茂。 她流干了眼泪,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可以重来,她当初一定不会随丈夫,来到这座谢家大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 正剧 日常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沈漪谢知玉 一句话简介:我想要的都得到 立意:自由生活 ──────────────────────────── 第1章 第一章 你恬不知耻 第1章 第一章 你恬不知耻 长安不比洛阳,自有长安的规矩要守。 只是沈漪久不回来,早将曾经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 长安城永和坊红枫巷里,两扇合拢紧闭的掉漆朱门前,明眸皓齿的姑娘,和友人久别重逢,在门前小巷里轻声说笑。 嫁给谢怀安后,沈漪搬去洛阳,今日是两年来头一次回京。一双琉璃色的眼瞳里,清浅笑意荡漾,整个人年轻貌美,如同春花绚烂夺目。 忽而,朱门吱呀一声,悠悠踏步行出一位冷面妇人,身旁跟着两个半大门童。 沈漪见了母亲,满眼欣喜,浅笑着移到朱兰英跟前,微咧嘴角向她行礼。 朱兰英穿着一袭姜红圆领直袍,头上反绾髻一丝不苟,斜插着一朵小体牡丹,正是京城时兴的插花妆。 一张鹅蛋脸虽有岁月风霜,可皮肤白皙,依稀可见年轻之姿。 瞥了这归宁的女儿通身朴素衣着,朱兰英面色严肃,又审视了沈漪虽然身形清减了些,身姿依旧玲珑,这才左右一挑眉,让小厮合上大门。 朱兰英慵懒克制地将她拖入府内,尖声细语地低斥道:“你才离京两年,岂将京城里的规矩浑忘光了?” 这就是时隔两年,母亲对沈漪说的头一句话。 是了,这里先是京城长安,而后,才是她过去的家。 沈漪睫羽缓缓低垂,脸上笑意慢慢沉了下去,一张芙蓉面上终于平静无波。 从前她还是闺阁女儿时,家训就很严苛。 《女行论》有云:行如流云,声若鸣溪,克谐妇道,是谓淑女。 自她启蒙始,家中就以大晟朝《女行论》为典范,要她行动如云轻盈,出声淡雅,笑不露齿,时刻保持体统。 人前大笑大闹,需惩以热汤浇沃臂膀,若是犯错数三,就要戒尺责打,三日禁食。 只为做到一句:女子以娴静侍奉夫君。 只是沈漪久不见亲朋,又到底年轻,难免忘乎所以。 今日乍然受训,她才恍然想起过往种种,沉声求饶道自己不敢忘了家中教诲。 “你回到家里,我们一家人团聚,如何笑闹都不要紧。只是在长街巷口,那般模样,不成样子。” 朱兰英瞧她低眉顺眼,浅斥了一句,咽下了嘴边的责备。 跟着朱兰英进了院子,沈漪抬眸看去,阔别两年的院子里,一切照旧。 东面依旧种着桂树,寓意折桂升迁,西边一颗青枣,嫩芽翠绿。 从中间的砖石路穿过阴凉的堂屋,就到了内院。堂前两侧各有一株海棠,只是并无新花。 还是我在家时,海棠开得好些。沈漪心里暗叹道。 “父亲好吗?阿兄和宁妹也都安好吗?”沈漪追问了一句。 可朱兰英蹙起蛾眉,回身驻足瞪了她一眼,方才说过的规矩,马上就忘了。 沈漪彻底住了口,低着头,安分地随行,再无声响。 进了膳厅,接风宴足足摆了十个菜,炖煮之肉香气扑鼻,还有长安名菜牡丹酿,惹得沈漪垂涎三尺。 她幼时,家中兄妹三人都嗷嗷待哺,幼妹沈宁又天生体弱,需昂贵药物补气,故而日子并不富足。 这些精细的吃食,她从前食用并不频繁。 如今却能吃上了,沈漪心里欣慰。 坐在桌前半饱时,朱兰英施施然开口:“太傅位高权重,如今你在侧,实该多多近身伺候长辈。” 去岁,沈漪公爹过了身。谢怀安无官无职,除去他母亲的嫁妆,谢家的财产几乎都被分了个干净,轮到他手上时,只有良田二亩,不得以回京投靠了谢太傅一家。 如今母亲说要她服侍长辈,沈漪只想到寄人篱下之苦涩,今日又被斥责,只是寒心地随口应和着。 见她听得进去,朱兰英才继续道:“你父亲在工部二十年了,还在从六品打转。如今你父亲能不能到五品,就看你的了。” 沈漪一颗心沉甸甸的,喉间也泛着酸。 原来是为了向太傅求官,才写了信,单独把她叫回家来。 沈父就如同跻身庙堂的一根藤蔓,所有眼见之物都是向上爬的工具。 就连他们兄妹三人,也无不是为了送入京中权贵家中所培养。 六品官放在地方,生活必定已经足够富余,可在长安,却是如过江之鲫,一抓一大把。 “你嫁这谢二郎,从前我就说不好,如今若不是还有这门谢太傅的亲戚,我非要叫你与他和离不可。你这一身的本事,还有精细养着的一张脸,费了多少心思。”朱兰英说完觉得晦气,摆了摆手。 “婿郎乃是谢太傅之侄,同宗同源。说来我与谢太傅也算是半个亲家呢!”沈荣兴才喝了两杯就开始犯浑,咂嘴饮酒,几杯白酒下肚,就开始和太傅拉亲攀戚起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说谢家坏,一个说谢家好,听得沈漪眼前一黑,脸上滚烫红如熟桃,羞愧难当。 牡丹酿已经索然无味,沈荣兴还在喋喋不休。 “我虽为朝廷命官,六品而已,其中拮据,你在沈家十六年,能不知道吗?”沈荣兴又仰头饮了一盅白酒,略有醉意。 见沈漪不接他的话,沈荣兴也猜出来沈漪的想法,冷笑道:“你觉得我提自己的辛劳,有失体统?” “女儿不敢。”沈漪口是心非。 “你回去只尽管向太傅提小官辛劳,他听了若是无动于衷,可见他心冷无情。” “既无情之辈,我若是不提辛苦,他更看不见我等小民流血流汗!” 沈荣兴言辞凿凿,总有他的一番道理。 “趋炎附势,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况且谢二郎他已娶你两年,再不中举,便是你无能。便是为了谢二郎,你们也该借此机会向太傅提起此事。” 见沈漪一直无声以对,兄长沈霖出声劝阻父亲道:“二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父亲且让她缓缓吧。” 席间沈霖沉默,一开口竟是给沈漪说话。 朱兰英登即沉了脸,斥起沈霖:“你若是能耐了,便早日出府去,与你大理寺的同僚挤那么廨,也不必回来给你老爹老娘摆架子!” 屋子里顿时死寂沉沉,唯剩细微的咀嚼声。 沈霖三年前中举,进了大理寺,官职不高,堪堪做一名七品司印寺丞。原本定了亲事,因为乍然中举,父母退了亲,说要再好好物色,至今也未寻到好人家。 如今沈霖二十又三,可父母似乎并不着急,还说再等一年。 想起这些事情,沈霖心里也不痛快,索性闭嘴不语。 这头既然斥责起了沈霖,朱兰英少不了要提一提沈漪当年的作为。 兄妹三人,除去一个病怏怏的沈宁在喝汤,沈霖和沈漪都默默不语,低头受着母亲这日复一日的“教诲”。 只听闻朱兰英细数:“昔日你恬不知耻,委身谢二郎,若非谢家三倍彩礼,我是万万不肯的。如今谢家落魄,你又不能辅佐夫君,实在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 这话说得刻薄,沈漪鼻头发酸,双眸渐渐湿润。 嫁一个喜欢的人,被说是不知耻。 沈漪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面对沈荣兴和朱兰英时,总是不免湿了眼眶。 生养之恩大如天,可沈漪是个有思想、有意志的人。她被困在生养之恩和个人意志之间,心头总有巨石压着,叫她喘不过气,却无从调解。 方才父母说,谢怀安两年未中进士,是沈漪之过。 沈漪心里暗道,若是要夫人在侧添香才能科举成功的,那那些未曾娶亲的,又如何中举? 本朝新立三十余年,就有杜陵贫民,连中三元,才气纵横,轰动全朝。 不说远的,只说谢太傅的儿子谢知玉,在谢家排行第三,称谢三郎,荣登殿试状元时,甚至不及弱冠。 如今他年方二十又一,就已入主中枢,任职中书省正三品尚书郎。 听说谢知玉才高八斗,文武双全,把握一朝大小财政,内外衡度,无人不称道。 如今他在外巡察,沈漪并未见到他,只听闻他深得圣上器重,是人中龙凤。 可见世上男人与男人的差距,远比男人与女人的差距要大。 这些话,沈漪默默地烂在了肚子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与谢怀安感情甚好,说出来怕伤了他。 沈荣兴冷冰冰地拨了胡须上的汤汁,瞧着沈漪装扮朴素,面露嫌色,又数落了几句。 “我既然回来了京城,就把我的先知子带回谢家吧。”沈漪低垂着头道。 她缩了缩衣袖下的手心,压下心头苦涩,提起了她早些年养的一只乌龟。 那是一只黄喉拟水龟,她自六岁开始养这小龟,取名做先知子。到她出嫁时,风雨不改地足足照看了整整十年。 谢府虽非她家,养一只安静的乌龟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到此事时,朱兰英脸色青紫,和沈荣兴心虚对视了一眼。 “它怎么了?”沈漪温声细语地蹙眉,眼眸里流出几分困惑和担忧。 “二妹,”沈霖望着为难的父母,出声解释道,“你出嫁后我们悉心照料,可那年冬日下雪早,一夜之间乌龟竟在池中被冻死了。” “我们原想写信告知,又念及你新婚在外,怕你伤心,这才没说。” 沈漪听罢,不发一言,良久才木然地应了一声,此事便算揭过了。 直到黄昏时分,沈漪回到了昔日的闺房。 如今已是沈宁住着。 沈漪坐在堂前圆桌旁,从包里拿出山参,一扫饭桌上的颓靡,关切开口:“宁妹你的病需静养,这些药你先用。你若是不舒服,要速速遣人与我说,莫忍着。quot; 沈宁病容憔悴,双手接过那难得的老山参,药香浓郁,想必是上好的人参。 再看沈漪一身素衫,连京城面馆的老板娘都穿上了最实兴的团花纹襦裙,她却还是一袭深妃色交领间色裙,朴素简约。 沈宁愧疚得啪嗒掉泪:“二姐姐,是我连累了你。” 她久病在身,需人参等贵重补药吊气,一吃就是十五年。 其实她已经不大想医治,沈漪出嫁那年,大夫就说她命数将近,余生少则两年,多则五六年光景。 可沈漪却不信,她难得发了脾气,训走大夫,力求家里不放弃用药,等日后寻到好大夫,就能一举痊愈。 沈漪向来关心沈宁,她夫家出事后,日子艰难,沈宁又拿了沈漪的药,更觉愧疚,只好将她在饭桌上问及的乌龟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当年沈漪写信叫家里照看那龟,母亲却说老龟能补身体,杀了给沈宁补身。后来大夫说沈宁体虚,龟补相冲,最后便是家里其余人吃掉了。 难怪沈霖要替父母掩饰,原来他也是食龟的其中一人。 “二姐姐你不要怪阿娘,说来都赖我身体不好。”沈宁泪眼婆娑,满脸愧疚。 沈漪沉默,而后失声而笑:“无事,不过一个畜生罢了。” 一个她离家学艺时,细心翻阅书籍取名先知子,陪伴她十年的畜生罢了。 她自己尚且不值一提,何况一只畜生乎。 她拍了拍沈宁的手心,叮嘱她好生养着身子,自己安顿好了再回来看她。 “二姐姐,你走路回去吗?”沈宁又问。 如今沈漪寄人篱下,何谈车马出行。 “只有两条大街的距离。”沈漪小时在江南学艺,声音清润,如山间兰草,纯净高洁。 话虽如此,可沈宁如何不知,太傅府在京中最繁华的朱雀街,路途遥远,自己却爱莫能助。 沈宁见她转身离开,连忙拉住沈漪,小跑到书柜前,拿着一瓶野蜂露:“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可我记得二姐姐你爱食甜的,去年冬日我就留下了这瓶桂花蜂蜜。” 沈漪凝视着这个出落成半大姑娘的妹妹,拍了拍她的头,掩饰了泛起的愁绪。 眼下不止沈漪,连同沈宁的未来,也寄托在谢怀安的科举之上了。 沈宁顺势抱着她,挤入她怀里卖乖撒娇道:“你说我好吗?” “宁妹最好了。” 沈漪捏了捏沈宁背后的两侧小辫子,又轻轻地晃了晃。 “比谢家二郎还好吗?” “与谢家二郎,一样好。” 沈漪宠溺地点点她的鼻头,脸侧露出两个梨涡。 “总有一天,我要比谢家二郎待你还好。” 半大的姑娘天真无邪,甜滋滋的笑容,逗得沈漪心头发暖,捏着那蜂蜜玉瓷瓶,像是捧着暖烘烘的手炉。 只要谢怀安今年秋试中举,沈漪在家中也能多几分硬气。到时再由她出面替沈宁寻一门好亲事,只看人品,不看门第,让沈宁再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病症,诚实相告,还能换得真心。 朱雀街门前,谢府朱红正门禁闭,含珠石狮蔚然蹲守。 斜月初挂屋檐,沈漪纤瘦的身影往斜角门边上走去。裙角翻飞如花边,纵是暗沉深色,也难掩衣裙下出众姿色。 穿过宽阔的连廊,不知走了多少个院子,行至一道白墙院边,谢管家凌厉的责骂响起:“你又把这万壑幽兰剪坏了!” “你不是头一回犯错了,在公子的院里,也这样不小心!” 细鞭挥打空气,落在皮肉上,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路见不平,沈漪想替她说两句情,可又想起此乃谢府,她旅居在此,贸然插手乃不敬……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男主在第三章 妹妹的名字一波三折,起初打算叫沈澜,结果偶然发现和一本大热门的女主同名了,后来我改成了沈(彤,可是竟然不能显示遂改名。下一本甜文伪骨《玉镜台》,专栏可看文案,求收藏!连载酸涩追妻文《成婚二载后》更新中,求收作者坑品很好,都会写完哒! 第2章 第二章 夫君谢二郎 第2章 第二章 夫君谢二郎 一个小丫头剪坏了花草,不必责罚如斯。 沈漪驻足廊下,脚步若有千钧,无法挪动。 处处都有受苦的人,不是她闭上眼睛,就能假装看不到的。 昔日她未学规矩时,偶然快活大笑,就会被母亲鞭打。 那时她常常盼着有人能出言求一句情,让她少受些打。 可从来没有。 父亲也好,兄长也好。 从没人为她说过一句“不要打了”。 沈漪猛然睁开双眸,出声喝住那鞭刑:“别打了。” 她站在半月拱门处,背后虽无一人支撑,却挺直了腰杆:“这花不合心意,总管也难做。沈漪不才,懂得些许修花裁枝,且让沈漪一试,以免总管烦心。” 声音轻柔,可脸上却写满坚决,一双明眸如波,似能照亮院中黑夜。 总管谢明是个千年的狐狸,万年的人精,奉承了几句,阴森森地说愿意给沈漪一试。 莲心听到有人出言相助,抬头看向沈漪,薄唇委屈地无声蠕动着。 手起刀落,沈漪的剪刀利索地穿梭,残花顿时有了新机。 见沈漪当真有几分剪花修枝的本事,谢明换上笑眯眯的嘴脸,诚恳道:“其实明日我找人重新修过,也是一样的,反倒麻烦了沈娘子。” 沈漪不在意他假仁假义,只装作不知,与他演完这场戏:“不过些许花木之事,举手之劳。” 她说罢,瞥了一眼跪着的小丫头。 谢总管明白她的意思,此事便作罢了,傲然离去。 沈漪脸上平静无波,心下却十分明白,谢明是看不起她的。 他们眼光毒辣,最会审时度势,也明白沈漪如今处境。 “多谢沈娘子搭救。”莲心抹了一把泪痕交错的脸,双丫髻上淡黄的丝带摇晃着,和那一套白黄襦裙相得益彰。 “没事了吧?”沈漪弯腰扶起她,出声问。 不问还好,一问,莲心听着那温柔如春的嗓音,一时委屈不已,噗簌噗簌掉泪,泣不成声。 见莲心几度抽泣得喘不上气,沈漪拉长了嗓音哄道:“哎呀,我初来府上,不记得所住的畅音阁怎么走了,可否劳烦你给我带一带路?” 她面容纯良乖巧,可眼眸里露出狡黠,一如璀璨星空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莲心重重地点头,泣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沈……娘子……请随我……来。” 一块洁白的方巾被塞到了莲心手里。 那方巾是棉布所制,吸水很好,上面绣着一朵水面清荷,不蔓不枝。 “不哭啦,都过去了。”沈漪柔声哄着半大的小丫头,如同莲心的姐姐一般。 沈漪其实是知道路的。 她初来乍到,最怕在谢府迷路丢了谢怀安的脸,早早就把回畅音阁的路走上好几回。 如今身陷囹圄,寄人篱下,却还能救人于危难,沈漪忽而觉得自己是豪情万丈的女侠。 不比求官要职来得更有意义些吗。 沈漪被父母斥责的失落,也渐渐消散了些。 二人穿梭长廊,沈漪问起莲心当差几何。莲心说自己今年十三岁,在府上四年,这段时间被谢总管指派来给谢知玉打点园子。 “我们公子虽未婚配,可已经分府另立门户,太傅府这他不常回来。”莲心时不时还抽泣两声,略带着鼻音说。 听说谢知玉回京也就在这几日了。 沈漪对谢知玉知之不多,问起他的脾气性格,莲心却称赞连连,倒像是真心实意觉得谢知玉关爱奴仆,公平赏罚。 丝毫未将谢明拿谢知玉压她之事算进来。 沈漪心里想他能让谢明如此打人,大概并不关心仆从,只是因为他久负才名,又不常在府上居住,莲心才对他有希冀。 莲心已无亲人,唯一的依靠就是谢府了。 自然不会说半句谢府的不是。 “我们太傅出身长州小谢氏,人丁稀少,鲜少看到亲戚往来,不曾想还有谢二郎和沈娘子这般标致的亲眷。”莲心无心的一句话,却叫沈漪复而不安起来。 谢怀安和谢太傅都姓谢,却是不同的谢。 谢怀安出身陈郡大谢一族,其祖父的一房外室也姓谢,却是来自长州小谢。 当今太傅谢永芳便是长州小谢一族的外室之子。 谢永芳幼时,并没有得过谢家的护荫,眼下谢怀安前来投靠,说来也有些牵强。 所幸谢家如今权势滔天,并不在乎多几口人的饭菜,才接纳了谢怀安。 正因如此,沈漪才倍感压力。今日朱兰英说起,沈漪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现下,沈漪只能不声不响,企盼夫君今年高中,早日立府,脱离如今这尴尬的局面。 行了半个时辰,悠扬琴声自畅音阁里升起。 不远处,湖心亭内,四面帘幔垂落,朦胧笼罩着四角湖心亭。 烛火透亮,谢怀安抚琴的身影翩翩,如夜间山林野鹤,投落在朦朦草帘之上。 他是个音乐痴人,心性纯良,思虑单纯,倒怡然自乐。 指尖一曲《凤求凰》尽诉衷肠,一路随风无阻地揭开沈漪一路的隐忍,直冲她耳畔,潜入她心间。 莲心也很识趣地并不打扰,躬身福了一福,脸上带着些看热闹的笑意告辞而去。 昔年沈漪也爱好音律,一手精绝琵琶曲,玉手扫弦,有“妙音素手”之称。成婚二载,她与谢怀安合奏无数回,可以说得上琴瑟和鸣。 若是在平时,沈漪大概会喜出望外,欣欣然坐下与他合奏。 可今日沈漪的怨气却如拴不住的野犬,四处奔袭。 怨他逃避学业,怨他居安忘危…… 受斥、乌龟丧命、沈宁病容,一整日酝酿的种种不快,如同积压了满满一屋檐的积雪。 而谢怀安并未温习,沉湎乐曲消遣,成了压垮沈漪的最后一粒雪花。 谢怀安模样周正,气质温顺,虽已经二十又三,却依旧天真。他站起身时,比沈漪高了足足一个头,满脸等着夸奖的样子。 “如何?父亲和母亲可喜欢我准备的万寿图?”谢怀安没有发现她的怨气,开口问询。 他未一同归宁,为表孝心,便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入了一幅万寿图,托沈漪带回去。 沈漪沉默不语,想起这万寿图被母亲丢入杂物中时的画面,又不免心疼丈夫。 谢怀安精心准备的礼物,在父母的眼中,不过是一副上不得台面、送不出去的礼。 她的情绪来得快,也消得快。家里的事情,怨不得谢怀安的。 原本的失望和浅怒,被谢怀安一句话问得心口酸涩,软绵绵地扑进他怀里。 惶惶终日,彻底崩溃于最亲密的人面前。 听闻沈漪抽泣,谢怀安双手扣着她肩膀,紧张得细细端详,问她何事哭泣。 她却只是无声流泪摇头,胸口几乎要被这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该说什么呢?说他要细心准备科考?说父母施压? 这些话说出来,反而叫谢怀安难受。 与其两个人难受,倒不如沈漪自己受着算了。 “我会努力科考的。”谢怀安这些日子听沈漪多次提起科举,联系她如今举动,谢怀安也马上精准地说出了沈漪想听的话。 沈漪脸颊蹭了蹭他胸膛,无言颔首。 她把后半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只盼着,有朝一日,他们二人能搬出去住,哪怕一间茅房瓦舍,只有他们夫妇二人。 而这个梦,系在谢怀安的科举中榜的基础之上。 因此她方才发了些脾气,马上又愧疚自己严苛,情绪七上八下的,如同局促不安的小兽,在寻找最让她安心的洞穴。 忽而双腿被人一揽而起,沈漪整个人横在了谢怀安怀里。她下意识地勾着谢怀安脖项,随即贴脸相蹭。 两个温热光滑的脸庞相贴,几步之间,她的后背就抵在了榻上,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从她眉间、鼻端、唇瓣滑过。温热的气息沉入她颈间,透过纱衣直入衣领之下,染红了一片雪地。 夫妻俩一路奔波,已经足足大半年不曾亲近。 沈漪胸膛起伏,紧贴着丈夫光洁的前胸,嘴里被他吻得嘤咛乱哼,沉入了无尽的欢快中。 雨声渐大,压过了女子轻哼。 风雨越来越急,沈漪迷离地勾住他,紧紧抱住他脖项,等待着彻底的解脱时,他却停了下来。 “二郎。”沈漪语气幽怨,气他看她如此洋相。 他从没有这样为难过自己,她很难受。 眼睛里擒着泪珠,沈漪看不清谢怀安的模样,只知道他气息发烫,带着怨气在惩罚她。 “你今日听罢我的曲子,都不曾说过好听。” 原来是为着这事,沈漪心头又气又好笑,不过一桩小事,何至于在这种时候说起? “那你进来些,我便告诉你。”她眨了眨眼睛。 只有在这时,她才会露出狡黠嗔怪的一面。 谢怀安被她诱得浑身僵硬,咬牙推近,又揽过沈漪无暇的背部,侧头咬住了她的耳垂。 柔软的藕臂缠着脖颈,往下抹去了他后背耕耘的汗水,沈漪凑近他耳畔快慰地叹了一声。 她看到,谢怀安的耳朵红了。 嘴角的笑意荡开。 沈漪抱紧他,唇齿间声响不加掩饰,悉数展现了最真实的她。 面前白光闪过时,她仰头轻呼,万念皆空,紧紧地抱住了丈夫宽厚的肩膀。 “二郎……你觉得去求伯父……”沈漪缓了一会,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父亲的提议。 不为父亲,只为着谢怀安。 可话出时,匍匐在上的人突然不动了,风雨欲来,一片沉默。 沈漪忙道:“是我失言了!” 二人安静下来后,沈漪伏在床边,青丝散落到地,被肆意怜爱后的女子柔若无骨。 谢怀安坐回床边,替沈漪整理着,道自己要以自己的实力证明,他能进仕,以后莫要再说求官举荐的话了。 “漪娘与我诚心备考,辛苦两载,必定能以己力进仕,济世安民。” 他既有心,沈漪也答应等他。 可距离秋闱还有半年的时间,沈漪能等,沈宁却不能等。 望着微微晃动的帘幔,沈漪想起一人。 谢太傅的夫人,冯氏。 能解她燃眉之急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三章 三弟谢知玉 第3章 第三章 三弟谢知玉 来谢府后,沈漪拢共拜会过冯夫人两次。 谢永芳和谢知玉深得重用,冯夫人诰命加身,又是太后的妹妹,谢家已然如日中天,无可匹敌。 旁的陈郡谢家子弟甚至不敢来攀亲,都张望着前来探路的沈漪夫妇二人。 昨日沈漪回了一趟娘家,求官虽难开口,求药她却愿意一试。 前两回见冯夫人,沈漪知她好喜庆之色,便从箱奁底翻出了一套桃粉知春交领襦裙。那裙子有些旧了,褶皱很多,沈漪早起熨烫平整,又去翻首饰盒。 她的行装不多,首饰盒里也空空无也。她翻箱倒柜,也未寻到朱钗相配。最后只好在交心髻插入两枝春樱,以自然春色争一分得体。 花开正艳,映得人面桃红,清新脱俗。 “二郎,我该去拜会伯母了。”沈漪见谢怀安早起温书,也不多打扰,单手扶着半开的木门告辞。 她站在金灿灿的晨光里,发丝镀着辉光,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圈温暖的光芒。 畅音阁主楼是一栋双层独栋木楼,一楼用作书房,二楼做卧房。 这些日子,谢怀安便在一楼温书。 他手持卷轴,昨夜信誓旦旦,可今晨起来,却觉眼前字迹乱飞,因而并未抬头送沈漪出门。 清心苑里,沈漪在廊下静候,亭亭玉立。 晨曦饮露的玉兰清幽淡雅,迎风盛放。 素兰贴身伺候冯青阳十多年,今日从冯青阳房中铩羽而归,直言夫人心情不好,不见人。 沈漪叉手行礼,道自己愿意一试,哄夫人开心。 素兰扫视沈漪上下,打扮素雅,却清新自然,一张清水芙蓉面,配上银铃雅音,是个新鲜人儿。 原来再过五日,便是冯夫人的生辰。 她与谢太傅成婚多年,恩爱如初,膝下只有一子,如今公子说五日后回不来祝寿,冯夫人自然生气。 “可气着不用早膳,也不是个办法。”沈漪曾在江南学艺,嗓音清甜和顺。 素兰久在长安,初一听这软语,也倍感舒爽,心下生出几分动摇。 哄得夫人高兴是她最重要的使命,引荐沈漪,即使不成功,也不会有损失。 正说话时,房里打发了送膳的婢女出来。她们手中提着食盒不知所措,向素兰求助。 “除非你能把高乔成寻回来了。”素兰打量沈漪一二。 高乔成是冯夫人最喜欢的秦筝乐师,往日她心情不好,就喜欢召高乔成入府弹奏。可前些日子,高乔成回乡嫁人去了,也不知道以后京城还有谁人能弥补冯夫人心中空虚。 沈漪灵光一动,问起冯夫人喜欢什么曲子。 “难道你会弹筝?”素兰激动,随后又失落道,“罢了,弹筝者众,高乔成却只有一个。” “秦筝清亮,沈漪愿以琵琶一试。”沈漪胸有成竹,面容刚毅坚定。 冯夫人最喜欢的是入阵曲,此曲讲究锐意进取,势在必得。 素兰眼看沈漪身姿柔弱,可说到琵琶曲时,又颇有气势,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勾勾手掌,示意在游廊处静候的丫鬟替沈漪取一柄琵琶来。 沈漪回头对那丫鬟道:“劳烦姑娘到畅音阁中取我的琵琶吧,只是莫要惊扰了苦读之人。” 见沈漪竟有自己的琵琶,素兰眼神骤然一冷,方知沈漪是“俑女”出身。 哼,专门伺候权贵的“俑女”。 沈漪面容一片沉静,像是并不在意素兰对她的打量和偏见。 日头爬过白墙,斜斜映着树影,照在端坐于四方凳的沈漪身上。 廊下寂静,素兰进去时,沈漪望着那曲谱注释,惊觉这首她弹了几年的曲子,竟是谢知玉所作。 从前她夸过这曲子势如破竹,气势磅礴,曲风老成,必定是个心怀天下的智者老叟所作,没想到竟是谢知玉十几岁时的作品。 此次弹奏,沈漪更重了几分力道,每一弦都耗尽了心血。 一曲奏罢,如凤翱九天,磅礴的曲子激荡得她也热血沸腾,额际沁出薄汗,连声喘气。 门外众人一片静谧,不敢出声,彼此眼神却都掩饰不住惊讶。 放下琵琶时,指尖中央压弦的红痕未消,素兰便推门行出,道冯夫人请她进去回话。 跟着婢女入内行礼,沈漪垂首不敢细细查看,只知道余光里价值万金的前朝白玉彩瓷瓶一闪而过。 在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描绘里,她脑中幻想过,故而一见就对得上。 只是那实物比她想象的还要精致,流光溢彩,摄人心魄。 屋里燃的是一两就要百金的苏合香,每一缕香气都染着西北的旷达辽远。 大晟近十年时兴高脚家具,可冯夫人的房中却依旧是矮榻。 冯青阳盘腿坐在榻上,闭目不语,饱满圆润满头乌发,未染一丝风霜。她头上金凤白玉钗篦样式低调,可雪色珠光四溢,是藏不住的富庶。 京中一等一高贵的妇人。 沈漪脱鞋上前,向她行了叩拜大礼。 冯夫人伸出了一条腿,并未言语。 却是叫人伺候的神色。 不等人吩咐,沈漪便躬身跪在榻前,给冯夫人捏捶小腿。 沈漪的力道正好,软硬适中,捏得冯青阳舒服得浑身惬意。 连日来的疲劳消去大半,儿子写信说不归家的怒意也渐渐散了。 冯青阳这才缓缓睁眼,打量起沈漪。 此前见过两面,今日再见,看她妆容寡淡,衣着朴素,又蹲跪伺候的,倒是个懂事的人。 又想到她夫郎无依无靠,她一介妇人,更似漂萍。 可她并无哀叹,反而从容淡定,足见心性坚韧。 是个抛得开颜面的人。 她手持扇柄,像是挑选般,挑起沈漪的脸。 沈漪并未抬眸,以免冲撞,任由她挑拣。 这样的事情,她早年就经历过。 她生得可人,早年在浙地学曲,在那里,婆子们从五官到头发,从指尖到身形地打量这些小官之女。 比起江南学艺时,那些不被疼爱的庶女来说,沈漪算是命好的,因此她不敢有一句抱怨。 “好孩子,正是春日好景,穿得这样朴素。”冯青阳瞧着沈漪头上斜插的对称花枝,叫素兰拿了她妆奁里的首饰,悉数送了沈漪。 满满当当的一盒珠宝,珍珠,玛瑙,金银,眼也不眨地就要都给了沈漪。 沈漪受宠若惊,跪在地上连声拒绝。 她原以为冯青阳是要打发她些许银钱,没曾想,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她左右推拒,一直到冯青阳坚持,沈漪才收了其中三枚钗篦。 “畅音阁偏僻幽深,要走上许久,你们不怪我吧?”冯青阳看到沈漪低头拜谢时,雪颈根部露出的些许红点,若有所指地问道。 沈漪夸道畅音阁环境清幽,谢怀安筹备秋闱,正是顶好的去处。 趁着冯青阳留她用早膳之际,沈漪趁机插了句替妹妹沈宁求药的事情。 果然如沈漪所料,冯青阳一口答应下来,替她物色好药。 沈漪忙活一日,终于抿唇浅笑,额迹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脸侧晕染了一道汗渍。 身旁轻视的目光并未消减,反而在沈漪求药声中,越发明朗。沈漪低垂臻首,捏着衣袖,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中,撑着坚定脚步回畅音阁。 孤独的身影娇小玲珑,抱着巨大的琵琶,抵挡了一切不怀善意的揣测。 待到沈漪离去,素兰替冯青阳捏着肩膀:“这两日英国公夫人不在,还好有沈娘子来与夫人解乏,她这一手琵琶弹得好呢。” 冯青阳闭着双眸,慵懒地轻嗯了一声,并未抬眼,平静的脸上带着高位之人的淡漠。 丝毫看不出是方才那个慈眉善目的夫人。 这边沈漪行经一芳草抽穗的院子时,莲心正在院子里捧着一团乱糟糟的竹绳,一手狼狈地顶着摇摇欲坠的葡萄藤架,像被紧锢在原地一般,不敢动弹。 她见了沈漪,如遇大赦,委屈地哀求:“沈娘子。” 进了这绿意盎然的园子,沈漪不必问,也知道是谢明在为难她。 沈漪心软,过去放下琵琶,替她撑起葡萄架子。 屋檐角影子斜蹲在日头黑影下,望着二人解绳的身形。 “今日又劳烦沈娘子了。”莲心满头大汗,飞一般跑去屋里翻找剪刀。 沈漪思索片刻,利索地拿起竹绳,站在廊上扶手高处,用竹绳固定好了藤架。她在家中侍弄花草,此事于她并不难。 院门处,一个身形挺拔、长相清俊的白衣男子,悄然冷漠地望着劳作的沈漪。 出了年,谢知玉便去了浙地巡察,没想到一来一回竟折腾了两个月。 半个月前,他才收到母亲来信,草草扫了一眼,上边说母亲给他寻了一室通房。 通房暖床,他从不感兴趣。 不知道为何,如今又说起了这事。 气得谢知玉立马修书说自己赶不回去她的生辰。 信送去驿站后,他又想想今年是母亲四十五的整寿,到底还是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进府后,他一路不准通报,准备给母亲一个惊喜。 一回来,果然就在他的万华园里,看到了母亲所说的新通房。 谢知玉见过无数京城娇花,可今日在清风葡萄架下,女子粉衫桃面,惊鸿一瞥,就已胜过人间所有姹紫嫣红。 女子见了他,也遥遥地露出些许浅笑,向他行了叉手礼。 浅粉的群摆微漾,暗香浮动,他与江南道众官舌战的疲惫、赶路的晕眩不适,一瞬都烟消云散。 他踱步靠近,移不开半寸目光。 谢知玉打量着她浑身上下,眼里带着不自觉的光亮,嘴角擒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好像看到了春风下曳动的婀娜花木。 赏心悦目。 原本他还嗤之以鼻,今日得见,却不得不拜服母亲眼光,很不错。 腰肢纤细,柔若无骨,站直却傲然如松。 沈漪行完礼,抬眸时却见男子已然无声无息地行至跟前,她心里吓了一跳,面上却强撑做波澜不惊。 颀长昳丽的身姿在白玉澜衫和火红腰带的装饰下,显得仙气飘飘,隐隐带着沁人心脾的绿叶清新之气。 腰间两侧系着青蟒纹玉佩,还有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分坠于他蹀躞带两侧,雍容华贵。 “此处蚊虫多。”他眼尖,一下就瞥沈漪颈间红痕。 衣领往下稍许,竟然还有蚊虫叮咬的痕迹。 “今夜里来我房中伺候。”开口时,双眸寒光里难得带着一丝期待。 伸手想抚摸沈漪下巴。 这动作吓得沈漪浑身一震,连忙往后退,声音微颤:“谢大人说笑了,妾身是谢家二郎谢怀安之妻,沈漪。” 那一双眼眸瞬间冷到了极点。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知玉,他和谢怀安生得完全不一样。 可直觉告诉她,眼前宝剑浓眉高扬入鬓,鼻梁高挺如玉柱,浑然天成的贵胄公子,正是冯夫人思念的儿子,谢怀安的三弟,谢知玉。 不是回不来吗?怎么又出现了? 他方才这话,可是把自己当做了他的侍妾? 作者有话说: 求收!前期随榜更新,一周可能四更到五更,更新时间是晚上九点。 第4章 第四章 意中人? 第4章 第四章 意中人? 被那道幽深目光盯着面门,沈漪脸色煞白,匆匆行了个礼告辞,大步迈向谢知玉身后离去。 才行出几步,她又想起没抱那琵琶,深垂着头,雪颈染了一片绯红,回身抱了琵琶,提着裙子快步沿着游廊出了院子。 粉衣倩影消失在月洞门前。 谢知玉面色凝重,抬头却发现在角落处的莲心。 眨眼间,他掩饰了阴沉眸色,略带些主子的威严,招手让莲心上前回话。 两度擦肩而过,那人步履匆匆,却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香气。 他丢脸如斯,更觉厌恶。 沈漪狼狈地逃回到畅音阁里,心脏越跳越烈,小脸煞白,更衬着她粉唇娇嫩诱人,如同新开的桃花,在枝头摇曳。 进门时,谢怀安正在屋里发呆。 他学了许久,眼皮坠坠欲合。 沈漪出现时,他一瞬回过神,手中虚握的笔没来得及收束,便直挺挺地落在案上。 雪白的纸张上飞溅出一道狰狞分叉的墨枝。 一个清晨成果寥寥。 沈漪心里咯噔作响,莫不是,二郎科举不成,当真要怪她辅佐不当? 谢怀安满面尴尬,并未察觉到沈漪的异色。 而沈漪也下意识地隐瞒了见到谢知玉的事情。 她心下乱糟糟的,怕越说越错。 若叫人知道谢知玉错认她一事,他若大度还好,若是不大度的,日后可不妙。 沈漪想着万一的事情,索性闭嘴不提。 走近些,《论语》摊开在案。 书页墨香从指尖涌来,传递着千年前的智慧。 若是谢怀安没有为政为民的心思,再如何努力,只怕也是无功而返。 沈漪心中感慨,双手握住谢怀安掌心,与他贴面道:“二郎,你若当真不喜欢读书,我也不逼你了。” 与谢怀安成婚二载,沈漪知道他最喜闲散。 若是谢怀安自己不想,还不如趁早脱离苦海。 “不可,那你我何处安身?”谢怀安咬牙拒绝,愁眉苦脸,说了几句心里话。 “我前来此间,是为了知耻后勇。可大伯关怀,我更需发奋苦读。为了娘子,也为了我,更为了大伯一家栽培帮衬,我都需考取功名。” 沈漪摇摇头:“二郎你本是闲云野鹤,我们回洛阳去,做一对躬耕夫妇,也不无不可。” 话虽如此,沈漪心里也没有底气。 谢怀安既吃不了读书的苦,那打渔种田的疲劳,就能受得了吗? 沈漪一面想周全谢怀安的梦想,一面又为难柴米油盐,苦涩在喉间翻涌。 “漪娘,是我无用,害得你思虑忧心。”谢怀安回握住她的手,宽厚坚定,“你放心,我必定用功!” 相较于谢怀安一心钻研音律,沈家一心将儿女送入高门,不遗余力地培养她和沈霖,因此她诗书都通。 沈漪见谢怀安坚持,也不再说丧气话,转而问起《论语》“朽木不可雕也”的解读。 谢怀安双目瞪着天花顶,磕磕绊绊道:“孔子看错了宰予,特写此言,批驳宰予白日昏睡,惰怠惫懒。” 虽说解释在理,可如此回答甚为肤浅,远非科举所求。 沈漪眉间爬上一抹忧愁,问他还有何后续解读。 谢怀安哪里想到别的,浑然发懵。 他只当沈漪还在敲打自己,低头认错:“我今日有些疲乏,才惫懒了些。漪娘你放心,我即日起,日日苦读!“ 他态度良好,时刻反思表态,沈漪一口气憋着无处发作。 掐指算来,离秋闱不过半年,若是此次不中,还得另等三年。 “二郎多虑了,我并未怪你。此句后话乃是说孔圣待人之道,由‘听其言而观其行’变为‘听其言而观其行’,可见耳听未必为实,还需自行探求真知。” 沈漪深知谢怀安并未勤学之辈,只好忍着焦虑,循循善诱,慢慢辅之。 谢怀安点头,顺从地静坐书案旁,一一记录她所说。 虽笨拙些,只要肯学,就还有些机会。 可只要沈漪想起沈宁的病来,又浑身不安,焦躁苦闷。 她寻了一颗蜜枣,含在嘴里。 把嘴里的苦味冲淡。 再努力些,等二郎中第,就都好了。 *** 冯夫人寿辰热闹了三日,沈漪也寻理由躲了几日谢知玉,渐渐忘了那日二人唐突的误会。 从清心苑回畅音阁的半道上,她遇到了莲心。 那日沈漪替莲心撑住葡萄藤架,可等她拿了剪刀回来,人却已经不见了。 当时她家谢公子坐在那摇摇欲坠的藤架之下,淡漠出声:“那粉衣女子是何人?” 虽说谢知玉大概不会罚她,可他脸色铁青,实在吓人。 男子声音清冷疏远,如山里沁出的冷泉,只可远观。 莲心抖着声音答道:“洛阳谢二郎夫妇来寄宿,那是二郎的妻子,沈漪。” 后来她奉命等沈漪,一连等了好几日,今日总算盼到了沈漪。 小姑娘满脸焦急,一把将沈漪抓住。 迫切地求沈漪答应。 等听到是谢知玉的单独邀约,沈漪立马出言回绝。 “公子说,请沈娘子只抽出半炷香的时间。沈娘子就当做行好,去一趟吧,就在万华园。”莲心急得快要哭出来。 莲心可怜兮兮,沈漪也不能总不见他,只好答应了。只是她坚持要莲心一直陪着她,不可离开一步。 这几日万华园里牡丹开得正好,紫竹清瘦劲道,配上华贵牡丹,倒别有一番韵味。 牡丹花丛旁的避雨亭里,一人背身而立,头上火红丝带垂落腰间。 今日他着的是素青色的长袍,宽袖飞扬,青红相间,映着张扬恣意的灵动。 即使早有准备,可他转身的瞬间,那一张俊朗如月的脸还是叫沈漪仍是下意识捏紧了手下的锦帕。 “嫂嫂怕我?” 谢知玉微微歪头,打量起沈漪后退的一小步。 清俊的样貌,配着宽厚健硕的肩膀,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不似书生,也不似武将,倒介于二者之间。 还有掩饰不住的才智。 极度敏锐的感知力。 原来真的有人,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人。 沈漪强装淡定,瞥了四周空旷的院落,往后挪了一步:“三弟说笑了。” 即使没有那日的事情,沈漪也不想与谢知玉有过多往来。 “嫂嫂不必惊惧,此处是逐英的别院,没有别的仆从。” 谢知玉说话时,眼里泛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并不似他身形所透出的冷淡。 可那直勾勾的眼睛里,却透着玩味,直直望向沈漪,像是在看他的东西一样。 并不掩饰什么。 连带着浅浅笑意,也变得虚假,可怖。 沈漪满腹诡疑,僵着脖颈问他唤她所为何事。 那样的目光过于强势,叫她恐惧得浑身如蚂蚁啃噬。 身旁之人越过她,径直往她身后石凳一坐,他掌心锦帕上,是一只玉色上乘,玉质温厚的绿玉手镯。 浅浅的青色,如同从高处俯瞰湖面,泛着耀眼波光。 “那日逐英唐突了嫂嫂,特意寻了此镯给嫂嫂赔罪。” “是和田红绿玉,绿中泛红,较之白玉更为难得。” 谢知玉说话不紧不慢,面色冰冷,却紧盯着沈漪,漆黑的眼珠深邃如夜,几乎要把沈漪吞没般。 身上隐隐传来一股松墨暗香,清冽而悠远。 即使他并未暴怒,沈漪也明白他为人清傲疏离,并不似莲心所说的随和近人。 “三弟不必多礼,我早已不记得了。”沈漪笑着回应他。 守礼,疏远。 浅浅的梨涡不多不少地浮在脸颊。 随即她福身辞谢,就要转身离开。 谢知玉面色一沉,用力一按玉镯在石桌上。 难得的好玉,顿时碎成了四五块。 玉碎清脆,听着像金子沉入水底,打了水漂。 她僵愣在地,错愕地望着谢知玉,他竟然直接砸玉? 简直是纨绔行径。 沈漪惋惜,那玉石贵重,若是换了药,估计也能买到不错的补品给沈宁。 “此物不能入嫂嫂的眼,嫂嫂便是不肯原谅逐英,逐英只好舍弃了这死玉,再寻过别的好东西给嫂嫂赔礼。” 他砸碎了那精美的玉镯,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话时也不看沈漪,定定地端坐亭中。 整个人清凌凌的,虽是“道歉”,却浑身充斥着高傲。 俨然一副架着沈漪,逼迫就范的模样。 沈漪浑身不由自主地发颤。 看着像个温润公子,实则是个混世魔王。 沈漪咬唇深呼一口气,将那五瓣碎玉拾在掌心。 “三弟言重了,我并不曾怪罪三弟,便也无从记挂三弟失礼之说。”沈漪找补服软,“此镯便算我收下了。” “不行,明日……”他正说着明日还要见面,沈漪哪里能如他愿。 今日不遂了他,明日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三弟!” 沈漪进院子来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冰冷瘆人。 一如初见那日。 她鲜少这般失态打断人的说话,肺里抽出寒气,舌面都在打颤:“我是俗人,喜欢金子,回头我拿金子镶补起来,便是独一无二的玉镯了,足矣。”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方才所说之话的真假。 四目相对时,沈漪仿佛被他吸入了一处无底洞,不断地坠落、坠落,呼吸也不知被遗忘在哪个角落。 脊背生凉。 滴落一滴冷汗。 直到他在无言中嗤笑一声,大步昂首离去,沈漪才松了一口气,腿软坐在葡萄藤下的游廊扶手。 不管是笑,是静,那一双眼睛里透着冰冷,高高在上的疏离,都叫人不寒而栗。 她温婉的面容上汗岑岑的,憋闷地拿起那一手的碎玉,敲了敲木头扶手。 无力反驳谢知玉,只能为难这碎玉镯。 心底嘀咕着,真希望不要再见到谢知玉了。 *** 月色朦胧,映照长安万户长街。广和楼灯火通透,笑语欢声。 雅间里,陈衔白坐在上方,朝他举杯,半醉半醒地问:“如何?我替你选的镯子可好?” 比起一脸端正自持的谢知玉,陈衔白更多了几分纨绔之气。 他官职不高,姐姐却是当今皇后,和谢知玉皇亲国戚的身份倒相近,自小长大的情分,让二人走得越发亲近。 “区区俗物。”谢知玉声音清淡平静,清瘦的指节拈过酒杯,将美酒一饮而尽。 谢知玉其实不喜欢喝酒,两人聚在一起,时常是陈衔白喝酒,谢知玉喝茶,一聚就是一个下午。 桌边一方巾帕,放在谢知玉手旁。 绣着水面芙蓉,不蔓不枝。 恰是沈漪那日给莲心拭泪的。 莲心被谢知玉叫去问话,帕子掉了出来,他道自己可以代为偿还,让莲心把帕子拿出来。 莲心想着谢知玉为人善意,便也给他转交了。 可直到今日,谢知玉还未归还那手帕。 这几日他休息不好,思来想去觉得是因为那日认错了沈漪,实在丢他英名。 虽乍一听是小事,他却从未犯过如此急切的毛病。 原本打算给她送枚镯子赔罪,此事便了了,他也不必整日介怀。 没想到沈漪竟然看不上他的镯子! 干脆他将沈漪夫妇赶出门去,眼不见为净。横竖母亲接待他们,也不过是闲来无事赏玩罢了。 看他如此贬低这花了上百两银子的玉镯,又破天荒地喝了酒,陈衔白越发好奇。 “你有意中人了?” 外出江南道巡察一个月,回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忙着关门奋笔疾书,而是叫他帮忙寻个玉镯,说要送给一个女人,且不是他母亲。 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陈衔白与他相识十年,知道谢知玉必定有异。 只见素来冷淡自持的谢知玉,摸着洁白的下巴,下意识地回答:“一个六品小官之女。” 语气轻蔑,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 陈衔白颔首,自然而然地接话道:“给你当个通房也凑合。” 可谢知玉却忽而脸色骤变,一脸严肃,满目森然。 他惊觉方才陈衔白所问之事,眸光瞬间暗沉如望不见底的深渊。 意中人? 平生二十一年来,头一回感觉到,如此烦躁。 啧,绝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 谢三:我lp竟然不收我的礼!岂有此理!反应过来的谢三:不对,我可不是说她是我的lp,听错了。 第5章 第五章 为了谢怀安,她什么都愿意 第5章 第五章 为了谢怀安,她什么都愿意 那日酒后,谢知玉便发了疯似的,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房中写奏折。 一旁伺候的行夏胆战心惊的,睡也不安稳,只能跟着他在一旁熬。 直熬了三天三夜,谢知玉才收起笔墨。 行夏见状,安心地倒头就睡,压根没看到他家公子连官袍都没有换下,就径直去了清心苑。 清心苑,晨曦初微。 石桌上摆着两碟枣糕,甜茶热气腾腾,冒出一股甜腻香气。 旁边放着一盘洗净摆得整齐的甜樱桃。 谢知玉给冯青阳看自己指尖沾染的墨渍,讨好说道:“儿子请安来迟了,母亲不要怪儿子。” 虽是熬了几日,可他面上却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替圣上办事要紧。我儿辛劳,快来坐下。”冯青阳拉他坐下。 谢知玉声音清润,翩翩而问:“母亲怎么喜欢吃樱桃和枣糕这些甜食了?” 冯青阳随口道:“给漪娘备着的。”说罢,她让人给谢知玉换上了一杯淡茶。 微风徐徐里,猝不及防地传来那个名字的讯息。 谢知玉眸光一凛。 听这话,是沈漪要来的样子。 他并未接话,反而不动声色地问:“母亲不是来信说给儿子寻了一门通房吗?怎么也不见人?” 心里一道声音警醒着,他不必在意沈漪,若是有了欲.念,那就见一见通房也无妨。 这头冯青阳难得听他主动问起通房一事,喜不自胜,只道:“正在调教呢,再过几日,就送到你侍郎府上。” 不过几日的功夫,他还是能等的。 冯青阳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你前几日见过怀安了,他虽说不是什么大才,这些日子我瞧着,也算识礼数。” “你若是得空,便回这府上住着,家中替你操劳杂务,你去指点指点,好叫他夫妇在京城安身。” 一半是为了沈漪和谢怀安,更是为了冯青阳自己能多些看到儿子。 这话才起,那头谢知玉的拒绝已经脱口而出,他咬牙切齿道:“我、才、不、去!”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意气用事,谢知玉又补充了一句:“嫂嫂讨厌我,我何必去讨嫌。” 他不说倒好,一说这话冯夫人便透过那股酸腐之气,知道他是在闹性子。 谢知玉三岁启蒙,为人端方,从未编排过一个女子的不是,何况还是只在前几日寿宴上初见过一回的兄嫂。 如今张口就说沈漪讨厌他,必定是少爷脾气上来了又在闹呢。 冯青阳只当他是长久的不近女色,有些孤僻,便顺嘴替她分说了一句:“她出身低微,有时举止小气,是眼界使然,原也与你无关的,不必介怀。” 沈漪为人和善,虽是消遣地接纳了他们二人,可这些日子,冯青阳确实觉得她还不错。 见谢知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绿交替着,冯青阳以为谢知动摇了,便添了一把火道:“莫不是你怕见着怀安,怕不能辅佐他中举?” 这显然是激将法,谢知玉并不中招。 可他又想到若是辅导科考,岂不是日日都会见到沈漪? 方才还说不必在意沈漪,可此念如风起,瞬间撩动了他心上浅漪。 星目微眯,嘴角浅笑难掩。 正沉思时,素兰在院子圆门处传话道:“沈娘子来给夫人弹琵琶了。” 冯青阳眉头轻挑,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看了看谢知玉,示意他留下一起听,允了沈漪进院来。 昨日沈漪得了冯青阳送来的一根天山老参,今日特来道谢。 抱了琵琶款款而来,沈漪遥遥就看到了一身绯袍未解的谢知玉。 早知他会来,今日她就不来了。 心里虽是不愿,可沈漪还是从嘴角挤出一个浅笑。 那梨涡又不多不少地浮在那一张芙蓉花一般的脸上。 谢知玉眉头轻皱,眸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胸膛紧绷着。 其实那日谢知玉怒砸玉镯,沈漪就知他性格顽劣。 沈漪尚且没有气他无礼,他倒像是气沈漪未能告明身份,害他出丑。 果真是少爷的命,少爷的脾气。 稍有些不如意,便要给旁人施加压力。 也不知道谢知玉是否手上墨渍未干,每每近身他些,沈漪总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墨香。 沈漪悄然后挪了一个身位,眼帘低垂着,温顺谦卑地奏响了琵琶,掩饰了自己所有的脾气。 这些日子沈漪不曾与丈夫合奏,却总来给冯青阳献艺。 冯青阳一高兴了,送了沈漪些珍宝玩意,叫她拿去买药给妹妹治病。 今日见了沈漪,冯青阳指了指桌上的糕点:“都备着了,你且用些再弹。” 往日沈漪都是先吃了糕点,才弹奏的。可今日谢知玉在一旁冷眼盯着,沈漪不想过去,只是垂下睫羽道自己直接开始弹奏。 见她并未动身,那一对锐利如刀的眼眸再次扫了她一眼。 她抚琴声起的一瞬,谢知玉懒洋洋的傲慢身姿忽而挺直。 她的琴艺很好。 轻柔从容,不卑不亢。 比起她这副卑微的面容,她的乐声更有几分骨气。 沈漪一曲罢,还未等到冯夫人的夸赞,先听闻谢知玉出声呛道:“嫂嫂弦音精妙,曲艺高超,却为何擅改我琴谱?” 兴师问罪时,谢知玉甚至把手搭在沈漪方才坐着的椅子扶木处,两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女子一身粉裙,首饰除了两根丝带,几乎没有,无粉黛施面。 沈漪左右躲闪,垂了眸道:“怪我学艺不精,误弹错音,请三弟见谅。” 有两处,她这几日弹习惯了,今日在谢知玉面前,也忘记改回他原本所写音节。 雪颈低垂时,墨发衬得雪肤更多了一分冰清之气。 大晟女子没有打耳洞的习惯,她耳垂上空荡荡的,小小的一片,看上去软乎乎的。 许是春天的花粉到处乱飞,谢知玉呼吸有些不畅,呼气略重了些。 握着椅沿的手慢慢收缩握紧,暴露了几道勃发的青筋。 她好似完全没有脾气,如同一个死物。 指责什么,她就先认错。 谢知玉的发难好像打在棉花上的一拳,白费力气。 眼瞧着谢知玉还要说话,冯青阳佯装板起脸,出言斥道:“你不要再为难漪娘了,不过几个音符,你且去吧,母亲有漪娘陪着就好了。” 谢知玉被冯青阳赶客,道自己还要忙公务,起身径直离去。 那衣摆飘摇,带走了一院墨香,沈漪这才安心地吸了一口气。 这头冯青阳见谢知玉终于走了,才对沈漪说起劝他辅导谢怀安科考一事。 原来是要请沈漪出面说服,可沈漪哪里来的面子说得动他? 沈漪指尖微动,划拨出一声不高不低的琵琶清音。 “伯母厚爱,沈漪自当尽力。”沈漪心里明白,冯夫人是为了让谢知玉住这府上,母子团聚。 冯夫人怕谢知玉不愿留在府上,便让沈漪做这不讨喜的人。 若是谢知玉答应了,皆大欢喜。 若是谢知玉不答应,也只会怪提议的沈漪,与冯夫人无关,也无伤他们母子情分。 如何开口,冯夫人却没说半个字。 可这事却不可不做。 如今沈漪已知道谢知玉疏远她,若是再开罪了冯青阳,在府上更会举步维艰。 既然冯夫人提了,那她便借着这个由头去做,也算是解决谢知玉和她的一小个误会。 她是嫂嫂,又是客居,合该先低头。 沈漪抱了琵琶,先在谢知玉回尚书府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她心想,若是谢知玉来了,她便说自己是来给他道歉的,说她不该擅自更改曲谱。 等来日熟络些,再提辅导一事。 三年前,谢知玉高中状元,若得他指点一二,谢怀安应该能少走许多弯路。 想到谢怀安,那些什么恐惧、尴尬、不适,都被沈漪抛在了脑后。 为了他,舍身忘我地前进。 她抱着琵琶美滋滋地畅想,转而又担心被人瞧见了自己如此窃喜之状,稍稍敛容,端庄娴静如初。 远远望着谢知玉院子的方向,却还不见他出门。 她手发酸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沉重的琵琶放在了树下,食指绕着衣裙上翻飞的衣带,时不时地张望来人方向。 偶有路过的婢女投来张望打量的视线,随即毫不避忌地露出鄙夷之色。 去清心苑的路上,她也听过几次笑话她的议论。 不外乎是说她攀附权贵,卖笑讨好。 沈漪闭了闭眸,把那些流言蜚语甩在脑后,只要是为了谢怀安和沈宁,这些都没有什么。 不远处的高楼上,镂空金龙绕着柱梁盘旋而上,绯红的官袍典雅高贵,直直望着一墙之外毫无察觉的沈漪。 女子一静一动的神色,悉数收纳眼底。 一举一动,都在扮演成熟的女子模样。 “挡着我看风景。”谢知玉面无表情,健硕的胸膛微微起伏。 行夏自小与他同吃同住,感情深厚,讨好地说道:“公子叫她走,她岂有不走之理?” 虽是晚春,可午后的阳光也很是毒辣,烤得人像干了一般。 沈漪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树荫下,时而浅笑,时而又板着一张小脸,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乐乐。 谢知玉心弦一颤,随即又有些莫名的恼怒,丢下一句“随她去”便回了书房。 待到崭新的佛经摊开在案时,谢知玉执笔游龙,方写了一列便顿笔,喉珠滚动,最终未问出声。 行夏满头疑问,不知道为什么公子叫他买了这经书来抄。 书案上满满一页的《静心经》,密密麻麻,却陈列有序,字字遒劲。 眼看着他越写越快,不似静心,却像是赶着做什么任务般。 书房里只有笔墨沙沙作响之音,直到谢知玉搁笔问出那句“她走了吗?”,行夏才明白,原来公子急着写完这一页经文,要为了召见沈娘子。 “还没走。”行夏伸长脖子,看着沈漪低着头在院子外。 “哼。”谢知玉顿笔。 “公子要叫她进院来吗?” 谢知玉冷冷开口说:“出府。” 为了避开门前蹲守的沈漪,谢知玉非要走那角门,行夏替他收了行囊,跟在身后。 行夏嘀咕,他家公子或许有些扮演小偷的癖好。 从后门出去时,谢知玉又瞥见沈漪那一袭衣角,忽然转身,撞到了后边的行夏。 而可怜的行夏为了避开他家公子,直直摔了个大跟头,一脸痛苦地捂着屁股道:“公子你做什么。” 他并未回答,反而面色忿忿,丝毫不像往日淡定从容的模样。 “你去同她说,我累了歇下了,她要是乐意等就等着。” 谢知玉接过了行夏手里的行囊,自顾自地上了楼,索性今夜就住回了太傅府。 行,合着现在公子的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行夏大大地呼了一口气,望了望还在远处蹲守的沈漪。 这沈娘子又不吃人,生得如花似玉的,何至于避如蛇蝎呢? 见一面又能如何? 倒像是心虚着不敢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六章 “嫂嫂,我表字逐英。” 第6章 第六章 “嫂嫂,我表字逐英。” 翌日,谢知玉眼底略有乌青。 他休沐不用上朝,却依旧遵守上朝礼仪,面上涂了粉黛,边戴纱帽边阔步外出,迎面便撞见了在院外树根处的沈漪。 她坐在庞大的裸露树根处,像从夹缝中生出的一朵小粉花般娇俏。 身边站着的是一身白衣,飘摇似雪的谢怀安。 他所谓的二哥。 谢知玉微愣,随即听闻谢怀安开口:“三郎。” 自从谢怀安来了谢府,他就多了一个平生无人喊过的“三郎”之名。 他乃是长州谢氏一族,是名正言顺的谢家独子大郎,如何成了三郎! “我表字逐英。”谢知玉冷冰冰地开口。 谢怀安憨憨一笑,点点头:“逐英。”随即又礼尚往来地说道,“我表字仲昭。” 不再与谢怀安言语,那一道目光偏移,定在了沈漪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沈漪昨日已经告诉自己不能害怕,可如今还是被那一对深邃的眼眸盯得心头发慌。学着丈夫的语调,跟着喊了一声:“逐英。” 许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谢知玉眼神里带着吞噬的意味。 高大的身形黑压压的靠近,伴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男子火炉般的热气蒸得沈漪脸上莫名其妙地发热。 谢知玉脸上淡淡的一层散粉,唇色也涂着男子口脂,并非艳丽之色,却显得精神奕奕,整个人覆着朝气。 男子需带妆上朝,这是大晟朝官员的仪容要求。 比起他来,粉面桃腮的沈漪也自愧不如。 她两颊微粉,臻首雪貌,娇柔后躲,半个身形藏在了谢怀安的肩膀后,带了一丝怯懦。 十足的闺阁小女子。 “昨日漪娘同我说,她擅改了逐英的《破阵曲》,今日我特携她来给你道歉。” 谢怀安明白,有些曲艺人对自己所做乐谱异常珍视,是不容许旁人稍作修改的。 实际上对于谢知玉而言,那不过是他发难的一个借口。 可见到沈漪如今躲在谢怀安身后,他反而来了兴致。 沈漪分明是害怕他的。 既然如此,若是他日日都出现呢? 她不得吓破胆了? 想想就觉得畅快。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昨日避着沈漪不见的模样,也不觉得如今自己这般想法多么幼稚。 脑中就那样顺当地出现了沈漪在他面前抱胸发抖,殷殷求饶的画面。 那样一个颤抖的身躯…… 她今日也穿了粉衣,看得出来她素来粉色。 谢知玉眯着眼睛,脸色一转和悦,温润出声道:“不必多礼,我早已不记得了。” 说话时,却是朝着沈漪的方向。 如此熟悉的语调,激得沈漪也不由抬眸回望。 从他饶有意味的眼眸深处,她确实看到了谢知玉故意为之的作弄之意。 这话,分明学足了沈漪万华园应约,拒收他的玉镯的语气。 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懂。 沈漪柔柔垂首,脸色依旧谨慎小心。 发丝舞动,在初阳里泛着金光,一股清荷的淡香晕开空气四周。 没想到谢知玉如此轻巧就原谅了沈漪。 谢怀安握住了沈漪的手,天真道:“漪娘,你瞧,逐英他不再追究此事了。” 话虽如此,可沈漪仍是小心翼翼地掏出用金子镶嵌好的玉镯。 正是那日他送的那枚。 “以金补玉,结金玉之缘,这是我们夫妇赠与三弟的谢礼。” 沈漪像是哄孩子般,双手捧着镯子。 谢知玉眼眸沉着,谢礼?有何可谢? 可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顺着她微微举起的手看去。 素手纤纤,如玉葱修长。 衣袂下,藏住了几寸旖旎雪肤。 左腕上,长着一颗小痣,显得俏皮灵动。 说话时,略显羞涩地咬了咬唇,饱满晶莹的唇珠被她咬着,挤出一丝娇艳的红。 “那日我不慎闯了三弟你的万华园,实在是园中美景可人,沈漪无心冒犯。” 沈漪索性把话说开,将谢知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看来沈漪已将那日初见之事说与了丈夫知,瞧谢怀安的样子,大概并不知道二人之间的误会,只知道二人见过一面。 如今沈漪把他赠的镯子转赠回来。 其实他都明白,是当做给他辅导的谢礼。 他接了,便算答应了。 那日广和楼里,陈衔白问他是否有了喜欢的女子,他慌不择路心神微乱,误以为是喜欢。 眼下他悉数明白了,这并非喜欢,而是极度厌恶下,产生的玩弄之心。 沈漪身份低微,又是人妇,他怎么可能对她有心思! 接近她,不过是为了玩弄而已。 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他一生顺风顺水,只有那日认错了她,又给她道歉送镯被拒绝,这才多生出了几分遐思。 说到底,还是怪她不肯收玉镯。 谢知玉沉默地从她手中取物。 指尖不经意轻撩她掌心,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旁人看来是偶然,沈漪却明白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这样纨绔任性的性子。 大概是在惩罚她那日不肯收这个镯子。 女子耳迹微红,羽睫颤动如蝶,却没有躲开。 今日他看得真切,在谢怀安的身边,她眉眼生媚,春波荡漾。 心底泛起一层不明的妒意,他藏得很好,面上丝毫未显,反而一改方才冰霜,面容一柔。 谢知玉勾起食指,弯钩轻敲了沈漪眉心,轻声纠正道:“逐英。” “嫂嫂,我表字逐英。” 这次声音里隐隐带着温和的蛊惑。 那动作亲密,像是师生训斥学生,又带着一丝包容和放肆的宠溺。 谢知玉眼眸亮如星辰,映着沈漪娇小的身影,像是水中招摇的水草。 沈漪忽而头晕目眩。 担心在谢知玉又如那日般突然发疯,只得慌乱地重复了一声:“逐英。” 谢知玉接过了那镯子,恢复了往日淡定的语调道:“明日我就到畅音阁去,你们先照这个目录温习课业。” 说罢,他转身让行夏把自己昔日的课本拿了过去,递给沈漪。 擦肩而过时,沉甸甸的墨香氤氲散开,还有些许沉水木清香,闻之叫人心旷神怡。 谢怀安并未察觉沈漪异常,他儒雅平和,心胸开阔,如今心愿达成,仿佛在和妻子讨功般:“太好了。” 沈漪得了谢知玉首肯,也确实欣喜,顾不得研究方才谢知玉故意为之的接触。 她明眸弯弯,绽开一抹浅笑:“多谢逐英。” 春花烂漫,一瞬万华齐放。 心脏似被什么捏住了,竟漏跳了一拍。 那句浅浅的道谢,到他晚间伏案时,还萦绕耳侧。 望着手背托腮沉思了半个时辰的谢知玉,行夏悄然出声道:“公子,今日还抄经书吗?” “不抄了。”谢知玉从书案前徐徐起身,解开了衣带,往铺好的整齐床榻上躺去。 大晟民间逐渐流行起高脚家具,可高官卧室讲究日日清洁,便还是用矮榻居多。 夜里仆人将床榻取出,被褥清理完毕,主家才休憩,至翌日才收拾回去。 行夏贴身照顾谢知玉,伴读、收拾,今年他尚且十七,待他二十岁,便可参加科考。届时若金榜题名,也能自己安身立命。 如今看谢知玉一副静悄悄上榻脱衣的样子,行夏知道他有事情思索,也不多打扰,径直去了外头。 屋子里只剩两根夜明烛,昏黄沉闷,静谧得墙外蟋蟀爬行的声音,也闯入谢知玉耳中。 许是睡不着,谢知玉满脑子都是沈漪的身影。 沈漪这个人当真奇怪得很。 若说胆小,她敢一个人守在院外围截他,说她胆大,躲在谢怀安身后时,紧紧依赖丈夫到模样,完全是怯生生的小娘子。 女人,都是如此多变的吗? 那就如她所愿,日日出现她面前,看她作何反应。 真是有趣极了。 谢知玉思绪乱飞,屋里熏香也化作了那一阵清荷气息。 梦里的女子靠近自己,起伏的胸膛,娇艳欲滴的唇珠上下翕张,柔柔地唤他“逐英”。 她说话时,丝丝吐露着枣糕的甜腻,甜茶的清香,直冲他的唇面,逼迫他张开双唇一般。 而自己并未推拒,张开了嘴巴,探出舌尖往女子檀口直驱。 那一股香气将他整个人紧紧握住,他胸膛生硬,任由女子勾手钓在他脖项上,心里反而期盼着更多的触碰。 可沈漪却忽而缩了起来,松开双臂,想逃开他,一如今日躲在谢怀安身后。 谢知玉皱眉不语,将那女子按在身下,大掌朝着她身上柔软袭去。 睡梦中,谢知玉一个鲤鱼打挺,猛然醒来,松开了自己紧握的地方,用力地蹬开了被褥。 满头大汗面门直流,热气熏得他浑身像火烧般,口干舌燥的。 他握住身下被褥,反复镇定遐思。 脑海里一道声音不断地响起,沈漪身份低微,身份低微。 是了,沈漪身份低微,欲攀龙附凤,这才要引诱于他! 真是可耻的坏女人! 他明日去辅佐谢怀安,必定要叫她狠狠出丑,日日不安! 既然识破了沈漪诡计,他沉着应对便是,可即便如此,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沸腾,浑身都躁动得厉害。 好像在和什么大敌对抗一样。 谢知玉一掀被角,大步行至书案旁,盘腿坐下,翻开那《静心经》,喃喃地念了起来。 念着经书,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乱如麻…… 屋外暮色沉沉,到明日天亮竟还有好几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想改个书名,初定《二嫁疯犬小叔后》 第7章 第七章 服侍她的小叔 第7章 第七章 服侍她的小叔 谢知玉的学习资料很多,他身轻如燕的走在前头,身后是苦命挑担的行夏。 竹扁担吱呀吱呀的上下颠着,左右各一满满半人高竹筐的书本,堆成了小山。 行夏满头大汗,脸涨热得圆鼓鼓的,如黄昏时分的晚霞般。 沈漪夫妇站在门前,见了此阵仗,都惊愕哑然,怯笑了一声。 他们都没有想过,会有如此繁重的课业。 “循序渐进,有所取舍,能学完的。” 说话时,谢知玉睨了一眼,沈漪正挽着谢怀安的手臂。 他像是没看到般,径直从二人相挽的手臂之间穿过。 墨香淡雅闯入沈漪鼻尖,她不得不松开手臂,偏身让霸道的谢知玉先进了门。 台阶下,行夏呲牙咧嘴地挑着重担,可怜得很。 沈漪上前想替他虚扶着。 行夏慌忙摇头拒绝。 谢知玉曾因沈漪在院子外蹲守而不悦,行夏便知道谢知玉大概是看不起沈漪的。 如今他可不敢劳烦沈漪。虽说这样拒绝有些无礼,可行夏不得不与沈漪保持距离。 “沈娘子请松手,我好着呢。”行夏咬牙,歪着头用肩膀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沈漪向来心软,满眼怜惜,仿佛挑担的那个人是她。 只是行夏不准她帮忙,她也不敢乱扶。 等行夏艰难地入了房,沈漪才又跟了进去。 房里用的是矮案桌,上榻需脱鞋,盘腿而坐或者跪坐。 沈漪进屋时谢知玉坐在了谢怀安的对面,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她退出留在外室,照着行夏所说,将书山一一摆列在眼前。 行夏虽是书童,可久不挑担,一路走来,双肩一阵隐痛,在一旁低声呻吟。 不多时,心细的沈漪从房中取出伤膏,叫他涂在肩膀上减轻酸楚。 “涂了很快就好了。”沈漪声音温柔得像溪水,潺潺而出,清脆悦耳。 行夏脸一红,不想要她的药。 才说要和她保持距离的,现在又用人家的药算怎么回事? “你可要我帮你涂吗?”沈漪真诚地问,说起来行夏还比她小一岁,算得上弟弟了。 吓得行夏连忙抬起胳膊,边龇牙咧嘴边连声拒绝:“我自己来就好。” 他咬牙低了头接过,行去屏风后擦药。 沈漪腹诽行夏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她又不吃人。 正诧异时,一道尖锐的目光袭来。 虽是无形之物,可沈漪被像杀气十足的剑光刺了一下,浑身寒毛直立。 她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是否出错。 今日她梳的是飞云髻,发髻齐整,秀颈修长,淡粉的交领外衫在身侧打了一个精致的结,衣衫并无不妥,鞋袜也都整齐干净。 一顿低头审视,沈漪并未发现不妥,这才抬眸望向谢知玉。 内室书案上,谢知玉手中一根狼毫轻点白纸,在提醒谢怀安动笔。 沈漪豁然开朗,起身行到谢怀安身侧,这是要她服侍丈夫整理仪容。 她低头从怀中掏出襻膊,秀手翻飞,挽起他的左袖袖口,又贴着谢知玉的后背,从他右侧把那广袖收束齐整。 她站在谢怀安的身后,沉稳地系好襻膊。 这个角度,却是正对着谢知玉的。 谢知玉只消抬眸就能看到沈漪对谢怀安极尽温柔的伺候。 即使不抬眸,余光之中,也能看到女子粉衣罗裙,像娇花般绽放在她丈夫身旁。 把这个丈夫当做了她的天一般伺候。 庸俗。 谢知玉胸膛沉闷得很。 等她系好后,柔夷在谢怀安肩膀上捏了两下,而丈夫也回头轻拍一下她的手背。 二人就连笑起来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夫妻间的默契十足。 也看得出来,沈漪必定是如此服侍过谢怀安无数回了。 而比起谢二郎,谢知玉今日穿的是雪白窄袖圆领袍,提笔书写时,全然无阻。 压根不需要束袖。 一阵不悦涌上心头。 此外,除去她身上常有的一阵淡淡的清荷香,还多了一股甜腻的桂花香,直钻到谢知玉鼻端。 大概是因为案桌上放着甜腻的枣糕小食,才如此甜腻。 他轻咳了一声,想将喉头心上挥不之去的清香冲散。 沈漪却闻声走得更近了些,问他是否要茶。 谢知玉瞳孔微颤,猛然捏住了手里的书。 沈漪跪坐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影,头上的桃花发簪很简单,却束着她满头墨发,依稀可见光亮。 明眸如波,柔柔地望着他。 “劳烦了……”谢知玉回答得有些勉强,一口气堵在胸膛不敢呼出。 他在担心什么吗?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这香味,昨日、前日见她时,明明都不曾闻到。 是她今日特意涂抹的发香吗? “院里没有旁人伺候?”谢知玉按捺住跳动的心,压下心头那一缕疑问。 她离得太近了,反而叫他不舒服。 想让别人来添茶。 沈漪梨涡浅浅:“二郎他备考需静,我伺候就好了,不必府里添累。” 事实却是谢明道府里人手紧张,并未安排专伺院中的奴仆给他夫妇二人。 谢怀安是男子,不好言这内宅之事,沈漪又担心他们客居的身份和谢明是府上大总管不同,若是与冯夫人说谢明安排不周,引发嫌隙,怕谢怀安备考不得安生,便也没有提。 听闻沈漪回答她不想旁人伺候,谢知玉脸色阴沉,一转念就知道真实原因,却也不再说话。 她自己都无所谓,难不成还盼着他出面替她主持公道? 上课时,沈漪才发现,谢知玉或许是个好学生,可并不是个好老师。 他言谈跳跃,思路畅通。谢怀安难以跟上他跳脱的思绪,还好沈漪在一旁陪同提点。 一日下来,谢知玉说得口干舌燥,沈漪则担惊受怕,后背衣衫尽湿,生发了阵阵凉意。 翌日,出发前。 谢知玉看了看所着衣衫,脚步一顿,停在门口,若有所思。 行夏欣赏他身上紫袍,感慨道:“公子新买的束袖和这套衣衫最配了。” 两臂之间,早搭配好了便利的束袖。 压根不需要襻膊那么落后的东西。 谢知玉酸溜溜地涌出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今日换青云阁的魏晋广袖青衫。” 夏日将近,穿些清凉的颜色,让自己舒心些。 行夏疑惑:“公子不是说大袖不便吗?” 谢知玉一瞪,行夏便不再言语,自己轻轻扇了一下嘴巴,调笑道自己多嘴了,替他换了广袖青衫。 “你在院里修养,不必去了。”谢知玉解开那束袖,道。 他想起昨日行夏不过肩挑这一担书,就要涂药修养,相当无用。 昨日行夏和沈漪在外室讨论肩膀酸痛,又很是聒噪。 今日索性摆摆手,把他拦在门口。 可行夏却不依,伺候公子书房事宜乃他职责所在。 “你不是肩膀疼吗?”谢知玉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行夏惊叹,恍然原来他家公子如此关心他。 那他更要鞠躬尽瘁,跟着过去伺候才是。 “昨日沈娘子对你倒好,还给你涂药。今日你还好意思劳烦人家?” 这话冤枉行夏了,他急忙解释说昨日是他自己上的药,不敢劳烦沈娘子。 公子不喜欢沈娘子,他需和沈漪保持些距离。 “你只去外边医馆挂我的账治一治,畅音阁便不必去了。”谢知玉重复了一遍。 既然如此,行夏也不再坚持,说自己会去治疗肩膀,争取早些回去当差,挥手含泪送别了孤身前往畅音阁的谢知玉。 *** 畅音阁里。 “行夏没有来吗?”果然沈漪问起了他。 谢知玉冷眼道:“他手脚粗笨,来了碍事。” 沈漪哑口,不知如何应答。 她知道,行夏是谢知玉用了十几年的书童,若是他都不会伺候,那还有谁能伺候的了? 沉默着替谢怀安束好襻膊后,谢知玉坐在对面,也煞有介事地展开了双臂,双目定定地望着沈漪。 这是叫她替他整理衣袖的意思? 沈漪望了望谢怀安,谢怀安大方地拿了一条的襻膊递给她。 沈漪低头接过,心底却不大舒服。 倒不是不愿意给谢知玉整理衣袖,只是觉得谢怀安好像并不在意自己。 她是他的妻子,服侍谢怀安是她的本分。 可谢知玉,本不该由她挽袖…… 沈漪压下心底的不适,劝服自己谢知玉是天之骄子,她是谢知玉的兄嫂,关心照顾小辈是应该的。 平心静气地给他束袖,整理了青衫。 沈漪交叠着谢知玉的宽袖,绑了一头,又绕到他身后,从另一头穿出。 谢知玉身形高大,沈漪跪坐在他身后,呼吸清浅。 她离得很近,却又没有一丝的触碰。 丝丝不绝的香气包裹了谢知玉全部思绪,宽袍青衫下,紧绷的肌肉撑着一方矫健的臂膀。 即使看不到她的模样,脑中好像也有她的身影。 那一双秋水含情的眼眸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灵动的指尖像山间跳动的精灵,牵着襻膊在他身上留下烙印。 她似乎很爱笑,腮边两颗梨涡浅浅浮现,增添了无限柔情。 可和给谢怀安挽袖不同,沈漪不会触碰谢知玉的肩膀,也不会和他柔情蜜意地对视。 他只能默默放下双臂,声音沉静地道谢。 女子戴着一如既往的浅笑,慢慢站了起身,踱步出外室。 啧,谢知玉心里一阵烦闷,她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可那香气、轻柔的动作、水眸凝视,无一不在暗示什么。 他不信沈漪如她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害。 她必定存了心思勾引他,叫他误入歧路! 望了望自己这一身青衫,谢知玉忽觉惊恐,若说是沈漪勾引他,那他为何当真换了这不方便的广袖来? 岂非证明他已经落入沈漪圈套中? 清茶徐徐泄入杯中,沈漪的声音再度响起:“逐英?” 谢知玉从幻想着大惊回神,却见沈漪和谢怀安四目凝望,二人携手相依,关切地问他何事出神。 人家夫妻情深,是他多虑了。 桌底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克制着心头异样的焦灼。 作者有话说: 谢三:我大概是病了 第8章 第八章 耽于温柔乡 第8章 第八章 耽于温柔乡 谢知玉一个月的辅导,渐渐让谢怀安的学习入了正轨。 他公务忙着,却也每日不辍出现在畅音阁,不可谓不尽力。 每日都涂着脂粉,整肃仪容,泰然出现在沈漪夫妇面前。 这日,畅音阁中窗牗大开。桌面上摆着沈漪喜欢的蜜枣,油光红润的,就如同沈漪的脸颊一般。 视线穿过窗牗,能看到沈漪正低头描画,谢怀安也在一旁奋笔疾书。 清风涌动发梢,二人对视一笑,缱绻情深。 沈漪眼下暗沉,可她知道谢怀安心思渐定,诗作得体恰当,纵使百般疲劳,也甘之如饴。 她爱怜地替谢怀安擦了擦额角汗水,起身想给他端茶时,转头恰好看到廊下出现的谢知玉。 红衣圆领袍精神奕奕,他威风凛凛,宽大的衣袖垂落两侧。头上并未戴冠,一根玉簪束发,如同玲珑剔透的宝玉,撞入沈漪的视线。 这些日子,他很爱穿广袖大袍。 谢知玉风雨不辍地出现了一个月,沈漪与他渐渐熟稔,脸上的笑意也更自然了些。 即使他偶有些奇怪的接触,沈漪也渐渐不觉得有异。 因为谢知玉此人思绪飞跃,实在难以跟随。 听别人说,聪明人说话做事都有些怪,沈漪想大概就是谢知玉这般样子。 如今沈漪也不再害怕他,总能全心全意地笑脸相迎。 只是谢知玉好像不喜欢她笑,一看到她微笑,他就会移开目光。 她替谢怀安研磨添香,挽好衣袖,时不时添茶、抚拭汗水,无微不至地伺候谢怀安。 也不知道是否女子所研的墨更加耐用,谢怀安执笔一个时辰,也未用尽那砚台一方墨水。 前几日,被调教好的通房,也送到了尚书令府,只是他忙着,并没空去看一看她。 谢知玉歪着头,小臂立案,掌心撑着额角,心想等回去了,他也要那通房给他研墨挽袖。 到时候且看看用这女子研磨的墨,写出的文章是否更精彩。 这几日上朝时,和谢知玉向来不对付的周焕之又提起谢知玉说的重开西域丝绸之路,明褒暗贬,言辞中言及皇上最看重的京郊运河筹建,企图让皇上彻底推翻丝绸提案。 谢知玉想起,和周焕之明枪暗箭辩驳,极费心神,可还是比教书要轻松些。 思绪回到畅音阁中。 食指和中指交替叩桌,在桌上轻敲着节律,谢知玉斜撑着头,徐徐发问。 “前人有云,朝野上下,庙堂内外,都可心系天下,兄长对此有何见解?” 谢怀安唯爱音乐,于读书一事上,向来心大,谢知玉随口一问,他就随口一答。 他并不知道自己因何为官,随性发挥,脱离授课内容,大有一种“秀口一吐,就是整个大晟”的气势,最后若有其事地感慨道,“民生凋敝,济世安民”。 听得谢知玉连连摇头,难免扶额低叹。 如今是要考进士,可不是言官进谏。 简直是越说越不像话。 望着谢怀安毫不知错的脸,谢知玉喉珠无声滑动,咽下了嘴巴纠正的话。 可几番隐忍过后,他渐渐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道自己去外面透透气。 站在畅音阁的池塘烟柳旁,谢知玉像个孩子般折枝泄怒。 他本意是要来给沈漪二人添堵的。 如今本末倒置了。 变成沈漪和谢怀安两人给他添堵了。 他忽而想起,每每沈漪添茶的时候,会拿着茶壶,从谢怀安的身边慢慢站起,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她会伸出右手,端起他的茶杯,手持杯底,徐徐沏茶。 顺着茶香溢出的,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芳香。 一举一动,轻柔如水,不染尘俗。 这时谢知玉会移眸在她纤细的五指上,顺着手臂,一直看到她肩膀,往下…… 不对,谢知玉忽而醒过神。 他并非来此耽溺温柔乡了的! 美人处处都有,沈漪已是人妻,绝非良人! 况且他们感情真挚,不像作假。 就算沈漪存心要勾引他,他也不该迎合此等不合伦理纲常的感情。 若是他生出龌蹉之心,实在白读了十几年圣贤之书! 他反复地在脑中告知自己此事,好像只有如此,才能抵挡住沈漪周遭那一阵幽香的侵袭。 “枝条不好玩,这柳叶船才好玩呢。” 清甜的声音闯入他脑中,他心神一震。 不知何时,沈漪已经悄然来到他身后,蹲下折了几搜柳叶船。 随着沈漪话音落下的,是她白皙手掌心处抹出的几只柳叶小船。 她提着裙角,蹲在一处塘岸岩石上,丝毫未察衣带坠落池边春水泛起的阵阵涟漪。 她满心满眼都是那几艘她放走的绿叶小船,像是在望着什么珍贵无比的友人,口中喃喃道:“孤帆远影沉碧空,固然凄美,还是不如红尘相伴踏江湖来得爽快。” 晚春的午后余晖穿透细密的柳条,映在她浓长的睫毛上,琥珀色的眼珠映着粼粼波光,看着人心神飘荡凌空。 谢知玉的怒意、挫败,顿时烟消云散,浑身轻飘飘的。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沈漪说的是,结伴而行好过孤独求道。 眼前之人虽是个小官之女,却有几分聪明。 虽是浮萍,居无定所,表面上处处讨好,骨子里却不卑不亢。 这些日子,谢知玉知道沈漪比谢怀安还开窍些,索性坦白:“我三岁读诗,六岁读书,九岁做赋,也算得上学有所成。” “我还练武强身,凛冬不曾嗜睡,酷暑也不拖沓,从无一日病假休憩,如今一杆长枪,也能上阵杀敌。” “这些都是我身为谢家子弟该做之事。” “嫂嫂,依我看来,兄长实非此中之才。” 谢知玉细数学业,只为了告诉沈漪,他喜欢赢,所以他努力刻苦。 就如同这些日子,他和沈漪相处,也不曾逾矩。 也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念头,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越线,否则必定一败涂地。 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在谢知玉的眼中,也只化作了输赢二字。 可从谢怀安身上,看不出一丝想赢的意思。 因此,谢知玉断定,谢怀安科举必定难以成事。 沈漪站起身,放下了衣裙,修丽的身形屹立池边,倒映水面。 女子柔和地望着他,眼神像是春风拂水般,落在他身上,赞叹道:“逐英,你很优秀。” 温柔得像羽毛坠落,悠悠地在空中飘荡,最终荡如他的心间。 她说他很优秀? 谢知玉一愣,随即摇摇头:“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知道自己很优秀,原也不必说的。 他身受谢家栽培,成材散叶,支撑家业,是理所应当的。 沈漪瞳孔里映着散落的金乌丝线,琥珀般的眼眸闪闪发光,紧紧地盯着谢知玉。 在大晟两万万人口中脱颖而出,成为新科状元,绝不是“应该的”几字可以概述。 寒来暑往的努力,都在岁月长河里化作了前进的沙砾,铺设了一地绿洲,孕育着如今的谢知玉。 “我是说,你坚持了十几年苦读,一定很辛苦,可是你坚持下来了,你很厉害,真的很厉害。”沈漪惊叹。 谢知玉一阵眩晕,沈漪的声音离得很近,在他脑海里回旋。 唇齿张合,浅浅含笑地夸他很优秀。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沈漪总是鼓励谢怀安,而并不发脾气。 她的眼睛,可以看到人的心底。 谢怀安多幸运啊,能遇到沈漪这样体谅他人的女子。 一时间,谢知玉的脸色有些狰狞。 心头却有一股暖意汩汩涌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一切努力,都是他该做的。 可他也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对他说,他辛苦了。 回首寒来暑往的十几年,忽而觉得自己撑过来了,也算是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谢三:lp夸我厉害,还关心我累不累,呜呜呜,她心里有我。青月:有没有可能她谁都夸呢?她也夸她夫郎呢,还关心行夏呢,你记得不?ps:今天去看了一部电影,佩服导演编剧和演员们可以创作出这么感动人的故事。虽然目前我的故事总是很稚嫩,可还是很受鼓舞,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写出那么动人的故事能给我的读者们一场酣畅淋漓的体验! 第9章 第九章 脖颈肿胀了 第9章 第九章 脖颈肿胀了 见谢知玉久立不语,沈漪又接过他刚才所说,谢怀安不合适科举的那句话。 其实不必谢知玉说,沈漪也知道他所言非虚。 在这偌大的长安,除了此路,她也不知何处能容纳他们夫妻二人。 唯有奋力一搏,方知所能到达之所在。 “逐英,你博闻强识,又心性坚韧,”她放宽心,双眸坚定地直直望着他,“若是你也不能助二郎,我们唯有回洛阳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倘若不仕,她和谢怀安就只能离开寸土寸金的长安。 假的是她不会再回洛阳,而是要去一处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弹唱农桑,苦中作乐。 谢知玉听闻沈漪此话,轻蔑地瞟了她一眼。 “见难而退,乃是懦弱之举。” 他冷冰冰的评道。 若是事事都做不到就逃避的话,大晟根本不可能结束此前五十年的战乱,大一统了华夏,开创了新朝盛世。 遇阻便一走了之,岂是勇者所为? 春光朗朗,沈漪在阳光下,粉衣罗裙泛着柔和的金光,而谢知玉藏身在柳梢绿荫里,傲然背对。 一进一退,各站一边。 沈漪听他训斥,并不恼怒,反而眨了眨眼睛,柔柔开口接道:“逐英说得是。” “所以我相信,你断然不会懦弱地弃我们于不顾。” 说罢,她转身回眸狡黠地勾了勾嘴角。 唇边漾着两个小梨涡。 在她唇枪舌剑一来一回间,“懦弱”二字便送回来给了谢知玉。 谢知玉哑口无声,震惊地发现,原来他竟着了沈漪的道! 头顶鸦雀略过,似在嘲笑他中计。 谢知玉立于池边,凝眸看着沈漪倒映池水的身影。 心里却忽然止不住的兴奋。 原来他的嫂嫂,也不是看上去那么温顺。 她也会使坏,也会“算计”自己。 他紧紧盯着沈漪离去的身影。 她这可算是示好吗? 谢知玉腹部一阵痉挛,酸涩翻涌,竟觉得平生头一回如此紧张。 轰隆隆的雷声伴着漫天的乌云,初夏的第一场雨哗哗涌入谢府。 瓢泼冲散了一院残花,谢怀安站在西窗轻叹道:“满园鲜花,就这样被冲散了。” 沈漪走过去,牵住谢怀安的大掌,依偎在他肩膀处,道:“二郎不必惊扰,绿肥红瘦亦有硕果成。” 二人心性不同,所见亦不同。 他们夫妇二人缱绻情深,自有一番多情画面。 只是房中多了一个闲人。 谢知玉看他夫妻携手亲密之状,剑眉低垂了一瞬,起身道自己看久了书,眼睛酸涩,想来玩个接诗的游戏放松一下。 谢怀安来了兴致,一手拿了紫狼毫,跃跃欲试。 正要准备接龙时,谢知玉却径直朝沈漪走来。 分明是谢怀安离他比较近些,他却先给了沈漪题字。 谢怀安的手顿了一顿,视线不由得在二人之间停驻。 纸上笔力遒劲狂傲,写着“雨落穿林见,红花随波散”数个狂草大字。 是按照方才谢怀安所说花落伤感所作,可落笔风雨惊,诗意在墨宝,沈漪自然明白谢知玉所作并非伤春之语。 她沉吟片刻,题了一句“不与世相逐,英僚满四座。” 谢知玉望着那清秀的楷体,词句隽永,心脏再次仿佛被击中般。 他表字逐英,这么多字,沈漪为何单单选中这二字…… 谢知玉心中翻江倒海,狂风暴雨般敲击着他,像是永无安宁之日。 头一回感觉到一颗心又冷又热,为难得很。 可这些时日他心底却越发清楚,自己拼命克制的,正是所想靠近的。 沈漪写罢,将诗歌递给谢怀安,叫他题下一句。 “再添反而坏了意境。”谢知玉从沈漪手中抢接了那纸,重新拿纸提诗,叫谢怀安接下去。 向来温和儒雅的谢怀安忽然警铃大作。 他此前还未察觉,如今却发现,似乎沈漪和谢知玉之间已然有了惺惺相惜的连接? 他面色渐沉,借口外出更衣便悄然离去。 等他回来时,手里提了一个新的鸟树黄铜镂空香炉,道:“雨天蚊虫多,用薄荷香好。” 那股薄荷清香在屋子里氤氲荡开,清新雅致,沁人心脾。 几人诗作几轮后,雨点成丝,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地响着。 黄昏时分,谢怀安指了指谢知玉的脖颈。 谢知玉脸上施了粉黛,看不出来,可修长的脖子处,零星显出三四个红疹,且越来越肿。 “逐英,你被蚊虫咬了。”谢怀安说着要拿沾了薄荷水的手帕给他清理一二,缓解肿胀。 谢知玉也觉得不太对劲,拿了铜镜一看,密密麻麻的疹子,密布成团。 活脱脱一个麻子脸,丑得吓人。 他连忙解开襻膊,横举大袖,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快步出了院子。 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面容绝对不能让沈漪看到! 谢知玉走后不久,沈漪一一整理桌案上的草纸。所有的诗作都找到了,唯独没有找到最开始的那首。 她想把那诗裱起来,给谢怀安打气。 没想到就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 身后传来谢怀安关上书房门的声音,“嘭”的一声,带了一点怒意。 沈漪正翻找诗歌,并未回头。 片刻后,丈夫的拥抱贴上她后背,并缓缓加紧,掌心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停留。 谢怀安把头埋在她发丝和脖颈间,猛猛地嗅着女子身上暖香,驱散了一日的疲劳。 像是感觉到了谢怀安的沮丧,沈漪偏过头蹭了蹭他,柔声安慰道:“二郎累了吗?” 这些日子谢怀安专心学习,今日才发现谢知玉紧紧盯着沈漪的神情,叫他很不舒服。 心底像是打翻的醋瓶子,泛着浓浓的酸。 他指尖顺着沈漪腰间衣带,一点点解开她的遮蔽,探了进去。 沈漪也并未阻止,只是喘息渐起,顺着他腰身贴合的角度,把自己拱入他怀中。 身材玲珑的女子被压在今日满是课业的书桌上。 身后的力量有些重,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烫,随即轻轻地抖了起来。 “二郎……”她手心握住两边桌角,娇媚地唤了一声。 谢怀安的力道比以往都大。 甚至没有等她准备好,就已经开始了。 谢怀安咬住她发烫的小耳垂,终于闷闷开口:“我不喜欢读书。” 他难得承认了此事,“可我喜欢你,漪娘,为了你,我也要努力。”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看到沈漪和谢知玉站在一起的模样,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恐惧。 郎才女貌,好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嫉妒的春风透过关进的门缝,挤满了房内的每一处。 那香炉里的梨花木香淡雅,在薄荷的掩饰下,根本无从查验。 谢怀安从未想过,偶然得知的谢知玉对梨花木香过敏,竟能在此刻起了这样的作用。 谢怀安自己此举理亏的,可他一时鬼迷心窍,便做了这小人。 力道并不收着,反而越来越尽力。 沈漪微微转过头去,回吻住了夫郎的唇舌,以此回应他。 今日所题之诗,也是她对谢怀安的美好祝愿,愿他坚持自我,终有一日会成才成器,跻身庙堂。 *** 谢知玉的房中灯火透明,暗夜寂寂。 莲心眼尖,已然发现异样。 “公子,你的玉佩定是落在了谢二郎的书房。” 她指了指谢知玉素日不离身的腰间青玉蟒纹佩饰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了无一物。 “我自己去寻。”谢知玉戴着帷帽,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莲心知道谢知玉必定很喜欢这位“二哥”,否则何以每每来畅音阁,总是面带浅浅的笑意。 待到谢知玉行到院门外,却见方才还开着的房门,已经严丝合缝地闭锁着。 他心里诧异,二楼卧房并未亮灯,一楼书房烛火若有若无,四周都有些看不清路。 谢知玉只得放轻了些脚步,小心地捂着怀里那张题诗的小笺。 那是他鬼使神差,拿走的沈漪墨宝。 只因她题诗时,用到了“逐英”的头尾相连字样。 沈漪的心意,他自然明白。 她以他名讳题诗,在向他撒娇传情。 或许此刻她还在忐忑地等他的回答。 若是他以这番脆弱的面容出现,沈漪会不会安慰他?又会如何安慰? 正想着时,一声女子低吟嬉闹声传入耳中。 软语在耳,却伴着男子粗重的呼吸。 惊愕地顿足在廊下。 他虽未知风月全貌,却也粗粗阅过些许避火图,知道此刻那扇门后,上演着怎样的戏码。 双腿如穿着灌了水的棉鞋,再也挪不动一步。 沈漪分明写了这藏着他名字的诗歌传情于他,如今又与她夫郎行此污秽之事! 谢知玉不知她在丈夫身下的神情如何,只听男女合音,便揪住了衣领,护住痛意汹涌的心脏。 他败了。 彻底败给了沈漪。 作者有话说: 不与世相逐,出自李白《九日登山》,原句:渊明归去来,不与世相逐。英僚满四座,出自李白《春日陪杨江宁及诸官宴湖北感古作》。沈漪:谢三郎总是毛手毛脚地碰我,我头疼。谢三:lp捉弄我,调戏我,她好爱我。 第10章 第十章 丧家之犬 第10章 第十章 丧家之犬 雨声淅淅沥沥,沈漪拉开了谢怀安不安分的手,把衣裙从地上捞起来,又细细穿过裙,系在腰上。 她面色微红,喘气未消。 地上满是他们推落的纸张,连带着谢怀安做好的笔记也七零八落地躺着。 “你怎么这般猴急,快些去传膳铺床,我把你的笔记整理好。”她眼眸中情韵尤存,软绵绵地捶了一把谢怀安的胸膛,满是情意。 谢怀安心满意足地把她又揽入怀中,将那被汗水沾湿的额发拨开,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好娘子,为夫和你一起收拾。” 虽说做了夫妻这许久,可沈漪还是第一次被谢怀安如此强势地摆弄。 回想方才在这书桌上的事情,她又红了脸,咬着唇点头。 谢怀安原本有些吃味,可见了沈漪这般模样,又顿时消了气。 沈漪全身全心都是他的人,他不该胡思乱想。 连同对谢知玉,他也多了几分愧疚。 沈漪对谢知玉根本没有一丝心意,他今日这般急切倒叫她笑话小气了。 风雨停歇,烛光亮起时,屋内屋外都一片寂然,只有收拾残纸的声音,偶尔传来两声夫妇交心的和谐笑声。 后来的几日,谢知玉说公务繁忙,就未出现在畅音阁。 谢怀安打听得知他府上进了一个通房,悄声与沈漪说了,沈漪面红耳赤,捂住了他嘴巴:“二郎,如今是白日,莫要说这些。” 见她这般羞涩,并不关心谢知玉府上情况,谢怀安捏了捏她小脸,鼻尖蹭了蹭她的,才又执卷看书。 这日清晨,沈漪出府去给沈宁送药。 她们约定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在府外大柳树下见面,沈漪给她送药,沈宁也趁此机会外出复诊。 对家里,沈宁只说是去城中庙宇祈福,来回半日时光。 “二姐姐,我在这里。”沈宁戴着帷帽,浅黄色的短袄显得她神采飞扬。肤白貌美,一双大眼睛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 自从沈漪回京,沈宁心情大好。 每每见面,总拉着她说许多自己读书见解,二人交流一番诗书,沈宁再缠着沈漪问些江南的风光,半日光景也总是不够的。 今日沈宁握着一卷画轴,在树下顾盼。 “再过几日,我要陪母亲去相国寺吃斋半个月,赶不上你的生辰,所以我今日便提前送你。”沈宁拉过沈漪的手腕,神气地展现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沈漪是五月初五,正阳的生辰。 过了这个生辰,她就十九岁了。 今年事情繁多,就连沈漪也是沈宁提醒才想起,原来又准备到端午了。 沈宁笑容满面地拉开她所画的卷轴。 是一幅大晟民俗图。 分了江南、西北、岭南和北方四个板块,每一处都有自己的风景民俗,或平民,或贵人,悉数游乐笑语,拍掌为乐,喜庆溢于言表。 “我不曾去过这些地方,这些民俗之貌都是看书和听二姐姐你说的,你看看画得好吗?” 沈宁红了脸,又指着江南的青山烟雨,道:“这是二姐姐你说的雨后江南,如何?” 沈漪每年回来,都会和沈宁躺在一张榻上。 两人盖着一床被褥,两对脚丫并排着,相互碰撞摇晃着脚底板。 每夜沈漪都会细数江南风光给沈宁听。 在她的描述里,江南人杰地灵,风景秀美,每一州县都各有千秋,不遑多让。 在黑夜里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时,她会忘记自己学艺的痛楚,会忘记曾经那么想念家人,只是神色张扬,带着小姑娘的稚嫩和天真,不停地向沈宁介绍着每一处新奇。 “宁妹,你要好好吃药,你喜欢画画就画,每日都画。你好转以后,就拿着你画的画,去实地看看。看看书里说的,和你想象的,到底有何差异。” 沈宁郑重地答应着,那些日子里,两姐妹就这样谈到天亮,一宿接着一宿。 那些江南风光,秀美陈列,沈漪没想到沈宁竟然活灵活现地画出九成相似。 她惊喜地点点头,连声赞叹沈宁画得精妙无双。 “那就好,我送给二姐姐就放心了。”沈宁咧开一张小嘴,神气地挑眉,脸色却比沈漪刚回来时,要苍白几分。 沈漪心头一痛,想来是她画画,耗了心神。 她与沈宁互相扶持,从沈宁第一次生病,她就在一旁照料,即使中途分隔两地,她也月月写信问及沈宁情况。 比起男子的兄长沈霖,沈漪对沈宁更多了几分纵容和关爱。 她一步步看着沈宁从学语、走路、画画,到今日的大姑娘,两个人即使处境有所不同,也总能互相体谅,相互关心。 沈家最后的温暖,便是沈宁给的。 沈漪摸了摸沈宁柔顺的发丝,正要说些体己话,却听闻沈府的马车从树下经过,是母亲回府了。 沈宁大惊,怎么母亲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挡住沈漪的身躯,推了推她走进一家茶馆:“二姐姐你先走吧,这几日父亲和母亲总提起你不肯开口求官,若是被母亲知道你回来了,少不了又要一顿训。” 沈漪还未说话,才拿着画轴收在腰间,就被沈宁偷偷摸摸地从茶馆后门挤了出去。 慌乱间,沈漪想将手里的药塞给沈宁,可她却双眸坚定,拒绝了沈漪的药。 一头是沈漪背影粉裙的一角,一头是沈宁利落挡住朱兰英视线的身影,只听闻沈宁嬉笑着迎上前拉住朱兰英:“母亲。” 眼角余光中,沈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沈漪捏着腰间的画轴,珍视地装入袋中。 她一定要治好沈宁,让她过健康快乐的人生。 只要想到沈宁,家里那些腌臜,沈漪也能视若不见。 等外边马车轮轴滚滚而作,碾压着青砖,发出沉重的嘎吱响,沈漪才从后门离去。 午后回谢府时,天色阴沉沉的,沈漪手臂上挂着一个竹篮子,严实地盖着一层里藏青色的粗葛布。 莲心眼睛尖,见沈漪神情怪异地挡着篮子穿过回廊,赶忙上前小声拦住了沈漪。 方走近几步,她就听到了沈漪篮子里传出哼唧的声音。 “沈娘子,你可是带了一只狗进府?”莲心稚嫩的脸上挂着几分惊恐。 沈漪点头,掀开了一个小角,白色的皮毛显露稍许。 她知道自己未事先与谢明报告此事,可这才断奶的小狗饿坏了,她想早些回去先喂它一顿米糊。 “千万不要!”莲心拦住了沈漪的动作,“我们夫人被狗咬过,是万万见不得狗的!” 沈漪朱唇微张,久久未能合上。 在谢府,冯夫人是待她最为亲近的人,是万不能得罪的。 等她回过神来,只能无声叹气,自己尚且寄人篱下,何谈养狗呢? 沈漪快刀斩乱麻,向莲心借了一把伞,转身出了府。 先去寻了昔日闺中密友张知婷。 可张府奴仆见了沈漪,却说张知婷回了山东,如今不在府上。 沈漪顺口问了一句是何时的事情。 张府的奴仆顿时黑着脸瞥了一眼,并未作答就冷冰冰地合上了门。 大概因为沈漪披着个穷酸的篮子,又身着素衣,满脸奔波的疲惫之貌。张府的人误会她打秋风来了,自然没有好脸色。 沈漪听清了大门合上那一瞬的冷漠,沉默地转身,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的,不过一两次闭门羹。 又不是没有试过。 雨水渐渐大了,沈漪一边护着篮子,边撑开肩膀处粗重的油伞,寻了个檐阶宽敞的米店门口,娴静地躲雨。 林氏米业,牌匾高悬。 米店檐阶上,才断奶的小白狗拱开那层藏青色的葛布,探出一个脑袋。 水润的黑宝石眼睛打量着沈漪,两只薄薄的耳朵折下去盖住耳孔,嘴边露出半截粉嫩的舌头。 怯生生的半笑着,想靠近沈漪。 除了方才在谢府哼唧了几声,一路它都很安静。 像是知道沈漪在想办法安顿它一样。 沈漪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怜惜无比地眨了眨眼睛。 “小东西,你阿母到哪去啦?”她自言自语道,脸上浮着一层忧愁,“我和你一样,也都没有家了。“ 沈家就在永和坊红枫巷里,可沈漪知道,从一开始,沈家为她开启的门,就是有条件的。 要她顺从,要她听话,学习一切礼仪,遵从一切教导,成为父母想要的沈漪。 否则就是如现在这般,有家却似无家。 就连见一见妹妹,也得选在父母外出的时候,生怕被他们知道。 人生十八载,到了此时此刻,就连她的家人、昔日的好友,也不见得能给她打一打伞。 “给你起个名字,随意一点,叫小白可好?”沈漪拍了拍小白,琉璃色的眼眸染了几分墨色,爬上一抹消沉。 当初在洛阳备考,兴许还不会为这些人情往来的世故所扰。 也不必如丧家之犬般,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沈漪本是个进取之人,大概是看到了小白,触物及己,才感伤至此。 雨声哗啦毫无减弱之势,轰轰的雷声碾压着乌泱泱的天际,反而又叫沈漪从绝望中生出一分不甘和希望。 来都来了,后悔无益。 只要她再努力一点,等谢怀安科举中第,一切风雨都会平息。 小白舔了舔她的手背,温热柔软的触感,还带着一股奶香味,沈漪心底软乎乎的。 一架宝蓝盖顶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上榜好像有字数限制,明天一天是不更哒。后天晚上九点再恢复更新(目前大修存稿中),谢谢宝子们给的营养液谢三在渐渐走上“歧路”的过程啦(不值得鼓励哈,是错误示范) 第11章 第十一章 牵起她的手 第11章 第十一章 牵起她的手 马车才停下,那拉车的马就用力地甩了几下马头,本就污脏的店门,更是一片狼藉。 几滴泥点子,冰冰凉凉的,甩在沈漪身上、脸上,泥污浊气攀上衣缘。 油伞撑开一片晴朗,随着车厢巨物跌跌撞撞地下车,马车车厢也剧烈地晃动着,在风雨中不堪重负。 下来的正是林氏米铺的东家掌柜,顶着竹篮那么大的肚子,骂那拉车的马:“你这畜生,脏了铺面叫你好看!” 才说完,林吟滔就定睛在沈漪身上。 只一瞬,就明白她是个兜比脸干净的小妇人。 他厉声斥道:“莫在此处避雨,挡着雨水外排了!” 林吟滔一身土黄色的圆领棉袍,绣满了金元宝的纹样,圆滚滚的肚腹里满是铜臭的积累。 檐下本是躲雨之处,岂会有挡雨外排之理,分明是借口赶人。 沈漪站起身,提着篮子往廊里挤了挤,隐忍求道:“我在外边歇雨,不去里面。” 林吟滔看出沈漪清贫,不依不饶:“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说罢,林吟滔便一把抓住沈漪上臂,一把要将她推出檐阶之下。 沈漪踉跄摇晃,下意识地护着那竹篮子,整个人直直往外倒去。 会摔到泥水中…… 沈漪认命地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并无雨水迎面浇来。 反而后背结实地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雨声哗哗中,还有一股熟悉的墨香。 她猛地抬头,头顶是一柄素白色的长杆油伞,身后的谢知玉将她护在怀里。 谢知玉今日并未穿官袍,反而一身深青色窄袖骑装,头上白玉冠中央嵌着一颗明珠,闪烁着奢华的七彩珠光。 “逐英。”沈漪惊喜,在他的搀扶下站直。 想离开他怀抱时,却发现他左手紧紧扣住了自己的肩膀,紧紧地把她护在怀里。 沈漪这才发现雨伞太小,若非他紧紧搂着,二人就必定有人要淋湿。 她咬唇低下了头,肩上的灼热,渐渐爬到了脸上。 被谢知玉撞见这样的窘迫,有些丢脸。 “怎么?林大掌柜就是这样做生意的?”谢知玉漠然诘问,眼眸不经意地一扫林吟滔。 虽是少年模样,却也不怒自威。 为沈漪说话的谢知玉面上冰冷,可掌心的温热却捂着她心间,传来阵阵温暖。 不知怎得,她凭空生出了几分委屈。 回京后,还是头一回有人替她出面。 话音未落,谢知玉却已经护着沈漪进了林氏米铺,又若无其事地替她理了理发梢。 亲昵之状并不避忌人前,喷薄的气息隐隐约约像是故意喷洒在沈漪的脸上。 那两道视线直直射来,根本不容沈漪反抗。 男子手上的动作很轻,扫去沈漪发顶飘来的些许雨丝。 宽肩青袍在前铺陈,沈漪好像置身于清晨的竹林,浑身包裹着淡淡的清新朝露气息,连带着沁人的墨香。 像是久酿的陈酒,熏得人醉。 显然,林吟滔在这三言两语中,已明谢知玉身份不容小觑,更别提他天生的傲气自周身溢出。 “公子可是要买米?”林吟滔厚着脸皮问。 谢知玉手边的伞收在身侧,从他骨节分明的清秀指间,伞面哗哗流淌着雨水,直在米店里蔓延。 那掌柜的也未敢说一句不是。 “夏米陈旧,冬米不足。”谢知玉眼中怒意未消,冷冰冰地扫了一眼铺子,就道出了店里的实情。 林吟滔脸色僵住,只能尴尬赔笑。 沈漪手垂在腰下,悄悄地扯了扯谢知玉的衣袖,求道:“逐英不要为难老板,这可都是好米。” 谢知玉垂眸,望了望被她扯动的衣袖,手心蜷缩成拳。 手心下,是彼此才知道的亲近。 即使只是扯一扯衣袖。 却好像扯动了他的心一样。 他指了指铺子最上方的粟米,改口道:“本公子买你千斤粟米,明日送到城外四方庙中。” 三锭银元宝放在林吟滔眼前。 他两眼放光,转头对沈漪道:“多谢公子,多谢夫人!雨冷伤身,您二位吃了热茶再回去吧。” 谢知玉听他所言,眉头微挑,却分明是高兴的模样。 林吟滔便更加来劲地夸二人相衬。 夸得郎才女貌天上有地上无的,沈漪要开口解释,却被谢知玉一把执起她手腕,拉着便出了店门。 细微的雨声拍打着伞面,却盖不住沈漪突然的心悸。 他掌心的茧子,一下一下摩擦着沈漪娇嫩的手心。 紧握的力道寸寸侵袭,她能感觉到肌肤之下,谢知玉温热的血脉在流淌。 马车启动,车厢里一片寂静。 “逐英,你放开我吧。”沈漪放下小白,抬眸望着他。 恳切的要求,合乎情理。 相牵的手上那偷来的片刻美好,就这样烟消云散。 “若是我不来,你就任由他那样欺负你?”谢知玉略带责问的语气责问,盯着她低垂了头,露出的鲜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 可沈漪却压根不畏惧,只是有些羞赫,他分明是嘴硬心软,在替她出头。 她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来。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京城店铺上千,全城都是屋舍,何愁寻不到躲雨的地方。 若是被人瞧不起就要算账,那京城人人都有一本账要算,算也算不清了。 因此沈漪并不觉得冒犯:“他只是说话难听些,并不算什么。店铺生意人很在乎门面整洁,我也理解。” 和他走得近时,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热浪般的气息,就好像站在火炉旁边,还有那一阵令人安心的墨香。 他今日如同解救她于为难的侠客,面上冰冷冷的,却实则热心得很。 心脏怪异地扑通扑通跳着,沈漪浅浅地试探问道:“逐英这几日忙着?” 一连五六日,谢知玉都不曾来给谢怀安授课。 沈漪知道谢知玉担任尚书令,朝中事务忙碌,不是谢怀安所说的什么桃色之故。她身为兄嫂,受了谢知玉这样大恩,总要关切几句的。 雨过天晴的鸟雀声乍起,莺莺婉转作响。 “逐英?”沈漪见谢知玉驻足不语,又柔柔唤了一声,满带着长嫂的关怀之意。 抬头看去,她睫毛轻轻抖动,认真地端详谢知玉:“可是有何烦心之事?” 即使她不能替谢知玉解忧,听一听他诉苦也是可以的。 谢知玉眉头不易察地皱了一瞬,瞳光定在眼前女子身上。 沈漪见他为难,便不再追问,侧过脸去看小白。 雨后天际复晴,阳光透过云层,撞开迤逦的车窗,打在温婉的女子身上。 她墨色的发丝围着一圈金色柔光,温暖柔软,看着那一只奶味的小白狗。 而他在看她。 她却丝毫不察。 握住的拳头,久久未能再松开。 那里有她手心的温度。 心底的声音响起:她成亲了。 另外一个声音道,成亲又如何,人的一辈子变数颇多,怎会没有别的可能。 鳏寡丧偶之人难道就要一直守着孤坟到老吗?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为正道。 思绪乱糟糟的,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她所做诗作,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的? 无论结果如何,谢知玉都难以否认,他当真陷入了沈漪的芳泽之中,无法自拔。 尚书令府邸。 小白被谢知玉安顿在单独一个院落,谢恒精心照料着这来路不明的小奶狗,满心欢喜。 而夜色朦胧的明月楼中,李婉茵一如往昔,身穿素粉纱裙,巧手提掀香炉盖,往里添香。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观此一景的人却冷冰冰地摇头:“不是如此。” 这话叫李婉茵心头警铃大作。 这些日子她奉命来伺候谢知玉。 第一日就进了书房,她柔柔地褪去外衫,却被谢知玉厉声喝止。 随后谢知玉怪异地要她穿上这一套粉裙,命令她给他研墨。 研墨添香,这些事情李婉茵都会。她才走了几步,就被谢知玉纠正:“不对,走路慢些,端庄典雅。” 李婉茵低垂着头,放慢了脚步。 谢知玉却已经不耐烦,摆摆手叫她出去:“让行夏进来伺候。” 到底她犯了什么错,李婉茵至今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日,就奉了行夏的要求,照着画像,换了发髻、衣衫、鞋袜,再次出现在谢知玉书房。 迎接她的,却是更为严苛的审视和压迫。 谢知玉从来不会靠近她,只是远远就问她用什么香,学的什么书法,又问她哪里人士,并未出于关心,只是如同审讯牢犯般例行询问。 李婉茵是被冯夫人千挑万选进入谢府的人,原本她以为自己就要飞黄腾达,没想到进了府,被冯夫人好生历练调教了半年不说,见到了谢知玉,才是调教的开始。 她生得如花似玉,眸如林鹿,身姿婀娜,水蛇般的腰身一扭,叫人魂都跟着走了。 原以为她来了只要教这么子敦伦,享受人间极乐,可没想到竟被冷落嫌弃成这样子。 被批评了几夜下来,李婉茵早没有了伺候谢知玉的念头。 “是哪里不对,公子倒是找个能对的人给奴家瞧瞧呢。”李婉茵半嗔半怒地说了句真话。 没想到竟像是乱石激起浪花,向来面色无波的谢知玉竟露出了半截阴阴笑容:“日后你会见到的。” 脑海里,那个女子的身影越发曼妙,在每一夜随他同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十二章 离间计 第12章 第十二章 离间计 几场急雨后,满长安的牡丹渐渐谢了,炎夏的灼热日甚一日。 畅音阁里,谢怀安挑选着今日他出门会友要穿的衣裳。 虽然不多,但是还是需细细挑选搭配一番。 沈漪今日便趁着谢怀安休息,要去尚书令的府上看看小白。 听闻沈漪此行,谢怀安面露难色,斟酌一二后,还是道:“夫人,京城人多口杂,你切莫与三郎独处,或者明日我同你去也是可以的。” 他这些日子,故意说了许多谢知玉与他通房恩爱的事情。即使沈漪并不爱听谢知玉的事情,谢怀安那日见过谢知玉盯着沈漪的模样,还是有些酸意。 他总想让沈漪知道,谢知玉如同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俗人,会欣赏美人,喜欢美色,她总该避忌着。 她捏了捏谢怀安的脸,觉得他幼稚可爱:“你整日里想些什么,我也是京城人,怎么会不懂这些。” 二人顺势亲近了好一会,谢怀安把她从怀里放出来时,女子满面潮红,不敢再抬眸看他。 府上的管家谢恒见是沈漪求见,先是一愣,随即给她引路。 他道谢知玉被陈宗司叫去帮忙了,少不了要夜里才能回来。 沈漪恰好自在地观赏院中美景,带着小白玩乐,把此间逛了个大半,满目的美景看得她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满墙的迎春花红黄相接,抬头间,却见一个粉衣黄裙的女子闪过。她发丝散在腰间,身形清瘦,只露出一个侧脸,却叫沈漪心中疑惑不已。 这打扮,一眼就觉竟和她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今日沈漪,也同样着粉衣黄裙。 没等沈漪上前行礼问候,那女子已经消失在屋角。 “是公子近日的书房侍女婉茵。”谢恒得体地回答,紧接着眼珠一转,悄然移开话题,问起沈漪在京的亲族。 沈漪如今借着谢府的光,若是与谢府有龃龉的,她便不该提起。 这并不简单,故而她一答话,就无暇去想那个与她很是相似的女子了。 与此同时,会仙楼。 舞姬胡旋翩飞,琵琶声声伴着诗歌飞越房梁,萦绕在酒席上。 席间五六人各自饮酒弹唱,如今正在兴头上。 坐在主位之上的,不是谢知玉又是谁。 他对外说去宗人府司,转头却来了会仙楼。原以为不说他的名字,沈漪就会陪同谢怀安出席,没想到还是只有谢怀安一人。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怀安青衫布衣,束着平民头巾,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间有几分矜贵气质。他未曾出仕,可父亲在世时,也是庙堂一员,应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也毫不拘谨。 白衣飘飘的谢知玉一掀衣袍,大喇喇地坐在谢怀安旁,嘴角勾起,可眼里却无笑无波:“逐英以为嫂嫂不愿怀安兄出来饮酒呢。” 茶水声潺潺,流入一脸平和的谢怀安耳中。 绿茶的芳香包裹着二人,茶香四溢。 高雅的琴声悠悠停下,谢怀安咧嘴笑出一口银牙:“漪娘对我关怀备至,什么都准的。” 说起沈漪时,谢怀安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骄傲。 依稀还有些故意为之的炫耀。 这些日子谢知玉辅导尽心,谢怀安固然感激,可他也见过几回,谢知玉盯着沈漪。 男人的直觉和占有欲,让谢怀安心里生出几分不悦。 谢知玉脸上神色未变,眼角一眯,像是掩藏野狼捕猎前的杀意。 他如葱的指节,淡定地整理袖口,幽幽开口:“兄嫂伉俪情深,叫人艳羡。只是嫂嫂这些日子辛苦,今日是外男聚会,明日我们在家中小宴一番,也让嫂嫂松快些。” “我若还留恋宴席,怕漪娘要不允了。连续两日赴宴,未免颓废。”谢怀安摇摇头。 他清楚沈漪对他科举之业的重视,连带着自己也未敢放松。 “方才还说嫂嫂什么都允呢。”谢知玉怪笑一声,作弄揶揄。 自从那日在米铺替她挡了为难,牵了一回手,她依稀间,总有一丝回避之意。谢知玉几次邀约,她都不曾露面。 他想见的人,怎么就见不着了?谢知玉不习惯,他向来呼风唤雨,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如今这样磨着,倒叫他越发想念。 谢怀安被他这么一句话架着,再解释显得沈漪霸道,也显得他无能,只能道他们夫妻二人叨扰府上,不宜再劳累诸人设宴。 见谢怀安始终不同意,谢知玉也只得作罢此事,又转了话题。 “那日兄长去更衣,见嫂嫂累得站不起腰,双手颤抖,逐英实在惭愧。”谢知玉回忆起沈漪为了谢怀安鞠躬尽瘁的模样,语气也从轻佻松快变得认真。“她说,二郎天资不聪,需后天努力,不断进取。若是我早嫁了有功名在身的人,便不必如此辛苦了。” 谢知玉说罢叹气,饮了杯中绿茶润喉。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谢怀安,见他像是听进去了,又故作矜持地问道:“不知道嫂嫂平时也会如此出言吗?” “兄长莫要见怪,逐英对女子知之不多,不过口抒己见,绝非对嫂嫂心有不满。” 年轻的脸上满是真诚,包罗了漫天星辰的一对凤眸尽显天真,可他在朝中打滚三年,最精心的骗局也能破解一二,眼里的聪慧实则藏不住。 只是谢怀安心有所思,并未察觉他眼中的算计。 谢怀安自从父亲去世,沈漪和他流离搬迁,从未说过苦累。他只在沈漪归宁那日,见过一次她神色颓丧。 原来沈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会如此丧气吗,畅想他原本就有功名的人生吗? “这都是因为我。”谢怀安心酸,他不敢怪沈漪怨怼,实则确实是他不够好。 想起沈漪日夜操劳之貌,眼前珍馐也食不下咽,他索性站了起身,匆匆告辞。 留下旁人面面相觑,望向谢知玉时,都暗道大事不妙。 谢知玉脸色分明不好。 巍巍高山,周遭是化不开的霜雪。 刺骨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厢房。 和他在朝上厉声批驳朝臣时的凌然不同,今日他更多了些阴寒,双眸冷鸷。 他若为玉,也是一个锋芒毕露的玉锥,锋利尖锐,是最顶尖的利器。 如同见缝插针的玉锥,却插不入这两块严丝合缝的玉珏面前! 他以为对谢怀安说沈漪对他不满,就能离间他们,眼下这情形,倒显得他谢知玉是个蠢蛋小人! 既失了风度,又没达成目的…… 颜面扫地的声音,原来是此间茶盏碎裂的清脆之声。 众人唏嘘,上前关怀。 畅音阁中,谢怀安一把抱住花圃前拿着小壶浇花的沈漪。 下巴垫在她肩膀处,双手环抱着她,幽幽开口:“夫人,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沈漪手里一愣,随即听他几句解释明白事情始末,心里泛着酸甜,原来他都知道。 “等我中了科举,我们就租一个小院子,只有我们夫妇二人,再配一个小书童。你在里边种花,我再种点青菜。 “门前一棵桂花树,像你家那样的。”谢怀安想起去她家提亲时候的事情,即使过去了两年,依旧是历历在目。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是如何说嫁给我的?” 温暖昏黄的光线下,她高挺的鼻梁小巧精致,落下明暗交杂的睫毛暗影在脸颊上,沉默却恬静,侧盘的辫子攀在胸前,垂下一片静婉。 思绪回到了两年前。 他们相识于一次踏青游会。 谢怀安对在游会上弹奏琵琶的她一见钟情,问了她家名姓,她却不应不答。 为求沈漪青睐,谢怀安跟着她,得知她府上后,又锲而不舍地在她房外弹琴求爱。 当时沈宁被他吵得睡不着,出来把他琴砸了。 可他也不恼,站在断琴前,反而越过沈宁的身影,旁若无人地直勾勾望向了门前的沈漪。 她身姿若梅,倚门回首之时,墙头春花烂漫,亦不如她脸上浅浅蹙眉的心疼来得动人。 她心疼他了。 当时他想,若是砸一次琴,就能见一面她,他也愿了。 如此一直追着沈漪的背影弹了许久,旁边的沈宁都被磨没了脾气。 直到半年后,沈漪终于感动答应了他的求娶。 “是你说要一生一世只娶我一人,此生不纳二色,以京城三倍彩礼求娶,我家才允的。”沈漪嗔怪,柔媚地斜在丈夫怀里。 若是被家中人见到她这般艳丽面容,必定要以家训责罚,可沈漪在谢怀安面前,从无那些规矩。 “那是自然,我有贤妻如斯,不需旁人。”谢怀安得意洋洋,替她揉着小腹。 沈漪娇嗔把此事搪塞了过去,这才略略低下眼帘,掩去过往鲜为人知的心酸。 她没有说过,曾经的她是如何跪地哀求父母,同意这门亲事的。 沈家精心栽花十载,只为了让她待价而沽。 没想到沈漪遇到了痴心的谢怀安,她感动于谢怀安的真情,也日夜恳求父母答应婚事。 时值隆冬,她跪在院子里,一日一夜,未曾起身。 她还记得,那日雪花飘了整整一天,堆得她满头银丝,朱兰英才终于松了口。 改要了三倍彩礼,还要谢怀安不得纳妾,这才答应二人婚事。 沈漪如今还记得当时的心情。 即使浑身冰冷酸痛,她也只记得血液畅快地冲刷着身体每一寸。她握住满眼是泪,前来搀扶自己的沈宁求问她是否听错了。 当时她想,父母终究还是心疼她的。 才过去两年,却好像远得像上辈子的。 苦难不值得铭记,她只要记住和谢怀安在一起的每一日快乐就好。 这些事情,她付出了,却不想说出来叫谢怀安心里难过。 二人回忆了往昔,情深翻涌,寄人篱下的日子也少了几分苦涩。 相互依偎着温存片刻后,沈漪替他解了衣衫,叫他先睡,自己去解手净身。 回来时,谢怀安已经睡着了,在榻上仰面而卧,乖巧温顺。 沈漪心头软绵绵的,过去替丈夫掖了被角,转身下楼整理书案,为他明日课业预习。 下楼时,她发觉谢怀安的琴,竟换了新弦,做了新保养。 眼下他们日子拮据,谢怀安如何能连套保养?此念一闪而过,沈漪也未曾细究。 轻巧的脚步声窸窸窣窣传来,两声叩门声吵醒了闷热的夏夜。 “沈娘子,谢二郎,都睡了吗?” 说话的正是莲心。 沈漪打开门,却见莲心捧着和果子,道是公子拿回来的。 上午才用了九返糕,这夜里又吃和果子? 沈漪脸红,在谢府的人看来,她有些嘴馋。 “呀,这是今日公子寻来替弦,给谢二郎换上的呢。”莲心转眼看到沈漪背后的桐木琴,一本正经地说。 沈漪顺口问道:“怎么好端端的换弦了?” “沈娘子你不知道呀,我们公子有心上人了,这是感激谢二郎替我家公子献计的谢礼。”莲心得意地小声说,眉飞色舞的,好像是她有心上人一样神秘。 烛光下,沈漪依旧肤色白皙,嫩如滑蛋。单辫粗厚,雪肤墨发,红唇翕张间,似水柔情无限。即使莲心同为女子,她也不由得心头美得一颤。 沈漪听闻这个消息,却是浑身彻底松快下来,柔声地问:“是哪家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十三章 她的帕子怎么会在他身上 第13章 第十三章 她的帕子怎么会在他身上 听莲心说,谢知玉喜欢的正是他院中的通房李婉茵。 只是好像李婉茵不喜欢他,每每去书房伺候,公子总是闷着脸从房里铩羽而出,最后孤身过夜。 沈顿时想起了在府上看到的身影,谢恒说,那是李婉茵。 听谢怀安所说,却是谢知玉和李婉茵感情甚笃,莲心所说却又不相同。 当时沈漪见到了李婉茵,谢恒却不愿介绍。 想来真相便是谢知玉未得芳心,所以他作为家仆也不好折辱主家面子,才没有引见。 如此解释,倒也通畅。 “三郎博学多才,即使今日未得姑娘倾心,也总有一日会得偿所愿的 。” 莲心觉得眼前唇红齿白,墨发垂腰的女子,若是和她家公子站一起,也是养眼相衬的,只可惜她已经嫁做人妇二载有余。 她微微叹气,忍住了不该说的话。 沈娘子和她的夫婿恩爱和睦,也是一段佳话。婚姻之事,两人恰好,多一人便显得逼仄了。 几日雨后,便是大晴天。 前几日,沈漪未能把药给沈宁,今日她托了人去同沈宁回话,道她赶在沈宁出发去相国寺之前,再来送药。 不巧她来得早,沈宁还未出现在大柳树下。她便戴起兜帽挡晒,河面清风吹走了几分暑热。 “在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后背响起。 若非那是一个浑厚的男音,沈漪都要以为是母亲来了。 说话的是沈家的总管,和父母一道生活了三十年的沈齐。 沈漪没有回头,把兜帽扣得紧了些,身形藏在大柳树下。 她本就清瘦,缩着身子更显娇小,却将沈齐和药铺老板的交易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父亲早就截住了沈宁的药,每月两次在此交易,今日是因为药铺老板有事才提前到来,便阴差阳错地叫沈漪撞见了。 听着那二人默契的商讨,像是早已做过许多回这样的事情了。 沈漪眼前一晃,险些站不稳。她指尖用力地捏住了兜帽系带,指节泛白,骨髓里都隐隐作痛。 日头热烈绽放,树影被晒得漆黑。清风拂动树梢时,阳光映着她酸涩的双眸,依稀可见她眼眶发红。 她手上的小参,买来就花了三十两。上次冯夫人那参,没有百两银钱,是拿不下的。 可这老板收参时,连五十两都没有用上。 这些银两,沈漪自己也舍不得用。若是都用去给谢怀安在外租住,也能住小半年。可她想着沈宁的病要紧,万事都紧着沈宁的药。 这是沈宁的救命药啊。 眼下,她悉心谋划来的良药,却成了父母倒卖的货物。 成了碎银几两,用去买官贿赂。 难怪那日沈宁不肯受她的药,原来她早就知道,这药拿回去也落不到她手里。 从前沈漪就说,沈宁的病要好好养着,日子还长。果然五六年过去了,沈宁一切都安好,可见当时沈漪的坚持是对的。沈漪原以为,家里已经听进去了,会好好替沈宁照看着,没曾想到头来还是如此。 沈漪冷冷一笑,她突然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在努力。 连连呼了几口气,心头都痛得像被钉了一般。 长安,就这么难活下去吗? 沈漪不甘地咬破了下唇,腥甜顺着舌面淌下喉咙,一片腥甜,耳畔蝉鸣像在声声嘲笑她的天真。 要是沈漪有血性些,便该冲出去质问沈齐。可她知道,沈齐对她家忠心,这定是父母的命令无疑。 和她往日所知,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模样,是完全重合的。 沈荣兴做这些事情,或许只会觉得尤为不足。 她家向来如此。若她冲出去问了,反而还有更多难听的真相在等着她。 沈漪不敢,也不愿,只能捏着最后的山参,浑浑噩噩地飘荡在街巷小道上。 明明入了夏,怎么周遭还阴森森的。沈漪打了一个激灵,浑身发寒。 不知走到何处时,一个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她的去路。 顺着黑色的皂靴抬眸望去,谢知玉那张端方俊俏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如同一面墙,挡住了她。 却又好像想给摇摇晃晃的她一点支撑。 在河对岸时,谢知玉便在二楼的醉芳阁,一眼看到了蹲在河边的沈漪。 她面容沉静,如同一颗没有脾气的玉石,静静屹立河边,阳光散落粼粼金光,照亮她一袭粉衣。 谢知玉不知道自己聚精会神地盯了她多久。 他只知道沈漪先是观察柳树干的蚂蚁小虫,然后又倚着蹲下倚着栏杆,最后拿着两根枯枝,在地上玩了许久。 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孓然一身,却能怡然自乐。 沉稳得不像十八岁的少女。 谢知玉的目光一直随着沈漪的脚步,脑海里翻涌她昔日井井有条地照顾谢怀安的模样,又显出她弹奏琵琶时轻快自在的神色。她是安静的、活趣的、叫人意外的,每一种面貌,都是她。 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他心里就一片舒畅。 可盯着盯着,谢知玉却看到沈漪浑浑噩噩地进了一条小巷子。 他心里生疑,马上跟了过来。 “嫂嫂。” 谢知玉从腰间香囊掏出丝帕,下意识地往沈漪唇间擦,想抹去她那一道刺眼的红。 那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到处打转,叫人心底揪疼。 沈漪抬眸,神情疏漠地接过了谢知玉的帕子,麻木地按在自己唇上。 和那日他从雨中米铺解救她不同,今日她因家人之故伤心至此,是断不能让谢知玉知道的。 他是一个外人。 沈漪下意识地把他排除在外,人有亲疏远近,即使谢知玉是谢怀安的堂弟,在如此局面之下,他也是断不可依赖之人。 “方才不小心磕破的。”沈漪眨了眨眼睛,强撑着精神,一如既往地咧开浅笑。 明眸弯弯如月,脸上梨涡不深不浅地浮现。 “逐英怎么在这里?” 秋风扫落叶般,沈漪打点了脸上的失落,绽开笑颜。 谢知玉喉珠沉重地滑动,抬起的手缓缓地放了下去,“我路过……” “多谢你的帕子,我日后给你赔一条新的。”沈漪并不在乎他在这里的原因,只是随口一问,不知道谢知玉回答了什么,她只是木然叉手行礼告辞。 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阵清荷雅香。 得体而疏远。 谢知玉想伸出去的手,悬停在了方才沈漪待过的地方,握了空白。 在一片静谧中,谢知玉缓缓收回了手,眉头不受控地拧成一团。 她不过在沈府附近待了片刻,就伤心至此,是谁叫她如此难过,谢知玉一眼便知。 可她却不要他的帮忙。 谢知玉眉头皱得凤眸微方,胸膛起伏间,喷出一口浊气。 正欲发怒之时,又觉女子矜持,她那日给他题诗,尺素传情,他悉数明白。 沈漪碍于身份、情面,是不能与他过分亲近的。 如此想着,谢知玉心里畅快些许。 回首斜了一眼沈府破落的门户,他大步上了马车,满面阴翳地吩咐道:“去工部屯田司探望探望。” 作者有话说: 就是第二章沈漪给莲心的帕子呀,嘻嘻,谢三捂了好久,慌不择神拿错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她被打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她被打了 大晟的端午龙舟赛事如火如荼。 今日也是沈漪的生日。 只是她如今处境艰难,除去谢怀安,谢府无人知她生辰。 自清晨开始,谢怀安就和谢知玉忙着参赛事宜,沈漪连他们面都没见到。 及至沈漪进了赛场,耳畔传来几道议论嘲笑谢知玉的声音。 沈漪并不认识官场之人,匆匆瞥了一眼,笑话他的是个有些年纪的老者。 那人身宽体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腰牌上挂着一个“周”字。瞧他衣饰讲究,大概是朝廷重臣。 历朝历代,臣民聚派成团,多则三五派,少则两派。 得了皇上信任的,看不起皇上不亲近的;而未得天子青眼的,又记恨常伴君侧的宠臣。 恨人有,恨己无。 在崇高遥远的朝堂之上,人心不比妇人内宅斗争磊落。 沈漪不欲多听这些是非对错,转身离去,在满江龙舟里搜寻着谢怀安的身影。 晴空万里,人潮涌动,她第一眼却瞧见了人群中鹤立的谢知玉。 沈漪灵光一闪,想起几日前,谢知玉从怀里掏出丝帕给她一事。 她后来回到院中才发现,那方锦帕正是她许久之前,给莲心拭泪用的。 她亲手绣了清荷的图案在锦帕上。 从谢知玉身上,竟能拿出她的锦帕。 这种事情,沈漪光是想想就觉得惊悚,生怕二人之间有何误会,还是远离些为妙。 恰在此时,谢知玉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之际,沈漪立马移开了目光。 他正欲勾起的笑容,登即凝固在了嘴边。 河堤上,沈漪已然寻到了谢怀安,他穿着火红色短袍窄袖,手持船桨,头上系着麻绳状的吸汗丝带。 她欣然一笑,双手围在唇周传音:“二郎加油!” 因谢怀安常年习乐,气质随和,如今在窄袖胡服划桨之列,也是其中最文雅的一名。 沈漪则一袭浅黄半臂,下着青绿紧身胡旋裙,腰身紧束,远看翩翩如蝶,灵动婉娩。 顺着女子清甜的嗓音转头,只见她举起手臂,露出一节白玉般的小臂,轻挥两下,在火热的竞技氛围里,明媚地舞动。 仿佛世上只有他们两人,一个真诚文雅,一个温婉动人。 谢怀安也笑着振臂回应。 忽而,龙舟那头哨声急促响起,是队伍集合的声音。 谢怀安扭头往舟上行去。 这哨子来得突兀,引得在舟尾控制方向的陈衔白一脸不忿,朝着吹哨子的谢知玉扬起了船桨抗议。 陈衔白轻咂了一声,没好脸地转了个头,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主台上帘幕之后的身影那么眼熟。 此次主持赛事的是礼部尚书,能让尚书如此大礼的,唯有宫中帝后了。 即使挡在帘幕之后,陈衔白依旧清楚,那正是他最亲爱的姐姐。 深宫如重重牢笼,即使她曾经是最自由的鸟,如今也只能隔着帘幕,才能望一望长安城外的蓝天。 陈衔白眼眶发热。 他动容地眯了眯眼睛,眨走眼中酸涩,对谢知玉扬起船桨,振臂道:“逐英,今年可一定要赢!” 节庆的红绸翻飞,人来人往,暑热和焦躁蒸腾着沈漪血液里的每一滴水分。 人群如热浪般簇拥着,沈漪螺髻入云,香腮似玉,好在并未施加粉黛,否则滚烫烈日,只怕悉数化作汗水了。 一回头,沈荣兴的身影毅然闯入眼帘。 沈漪下意识想装作没看到,躲进入群里,可沈荣兴不会叫她如愿。 “漪娘。”沈荣兴喊住她,板着脸转身,“你随我来。” 沈漪只得垂手跟了上去。 父女行至一处人烟稀少之处的小巷子里。 沈荣兴并未谴责她视而不见的无礼,指了指远处一处阴庇之所。 谢太傅和冯夫人就在那边乘凉观赛,惬意潇洒。 “你替我引见太傅,我亲自道谢,感谢太傅对你与二郎的照顾。”说话时,不知怎么的,沈荣兴还在捏自己的右肩。 他的肩周连着脖颈处,缠绕着伤痛帖,那是他过度用笔所致的肩周疼痛。 沈漪从前还替他按揉过缓解酸痛,画面一晃已是十年以前了。 今日的沈漪,知道家中人情淡漠,也并未发问沈荣兴因何发痛。 “伯父和伯母忙着应酬,我人微言轻,如何能插得进去,父亲太高看女儿了。” 沈漪面色僵硬,断然出言拒绝。 沈荣兴没有想到沈漪敢拒绝,面色如猪肝红紫。 “父亲要我说几次都是一样的,我无能为力。” 沈漪扬起脸,对他拿沈宁山参一事耿耿于怀,怨恨一下涌上胸膛。 她素日里并不发火,也不代表着她永远都不会生气。 “父亲,为了一袭官位,就能如此心狠,置宁妹的病于不顾?” 她直白的质问,瞬间点燃了沈荣兴的怒火。 望着沈漪一身朴素的黄绿衣衫,还略带怨怼的神色。 他从前没有想过沈漪会如此厉害地反驳他。 实在不孝! 沈荣兴脸上发热,出手一甩。 力道不重,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和清脆的巴掌声却足以让沈漪发懵。 嗡——脑袋里蜂鸣不断。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沈荣兴,眼里顿时含了泪。 今日端午,可也是她的生辰。 这一巴掌甩断了她最后一丝希冀。 心底的失落如潮,将沈漪的理智悉数淹没。 “父亲,我十二岁时,你的朋友对我手脚不净,你只道是他关爱我。” “后来我在江南被人灌醉,险些落水溺毙,写信告知家中,却只说是我行为不检。” “为了和二郎的婚事,我跪求一日一夜,家里还要谢家一千两彩礼。父亲,这些年,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女儿?” 过往卖弄颜色的迤逦,已然叫她浑身不适,可沈漪想着家中艰难,她需出力,总是忍耐。 她有几分姿色,在这样的小官之家,遭受的比她所说的,要多得多。 在遇到谢怀安之前,她就算嫁与富豪为妾,也是她的命。 可她见过男子真心,尝过人间真情后,总盼着家里也生出多几分温情。今日一怒之下,将昔日不堪说了出来,并不觉痛快,反而倍感屈辱。 “一袭官位?”沈荣兴恨铁不成钢,怒斥沈漪如今高悬明月,不食烟火。 他拉着沈漪手臂,推她出巷子看向人山人海的岸边,“你瞧见了吗,有人在那里遮阳乘凉,有人在这里摩肩擦踵,弱肉强食,自古如此,我不向上爬,今日你连嫁给谢二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无缘无故地被谢知玉关在屯田司,罚写了三日汇报,不给吃喝拉撒,出来时整个人脚步虚浮,好不狼狈。今日听沈漪忤逆他意,更是火冒三丈,数落起她的愚昧天真。 沈漪只觉屈辱又刺耳,用力挣脱开桎梏,颤抖着跑出了巷子。 “弱肉强食,弱肉强食……”父亲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说的。 从前沈漪惭愧自己不能帮衬家里,所以事事顺从,可今日她发现,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听话行事而已。 毒辣刺眼的阳光炙烤着京城,青砖石上腾腾冒出的热气,伴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刺痛沈漪一直隐藏深处的柔软。 沈漪蜷缩着身形,小小一只蹲在树荫下,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擦了眼泪。 和在谢府一样的,来往的人们会议论她。 把她的落魄当做饭后甜点,用锐利的审视眼刀细细品味。 从前沈漪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可如今她发现,她在意得很。 为着父亲说的“弱肉强食”,她那么努力的经营,现在看来全是笑话。 眼泪簌簌掉落时,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至少还有二郎对她好。 她不该叫二郎替她担心。 想到此间,眼泪堪堪止住,沈漪捂着发肿的脸,半遮半掩地回了府邸收拾。 决胜赛时,是正午最酷热的时分。 舟上众人也回到岸上喝水休息片刻,一炷香后就要开始最后的角逐。 谢知玉左右观望,没有看到沈漪。 又看了看谢怀安的方向,沈漪也不在那里。 担架之上,中暑无力的周焕之移开脸,依旧被陈衔白拦住,笑嘻嘻道:“周大人不贺我们夺冠吗?” 周焕之和谢知玉有隙,陈衔白又向来帮腔谢知玉,见周焕之被抬着出去,便来报他今日贬低之仇。 谢知玉也上前,慵懒戏谑:“周大人大腹便便,跑得慢,早些去了,还能早些得冥水尚书之位。” 话里话外嘲讽他肥胖,还直言咒他早去。 越是漫不经心,越是气得周焕之头顶冒火。 周焕之挣扎了一下,未能起身。 陈衔白摇摇头,连声咂咂嘴:“老了,做什么都可怜。”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周焕之双目突突欲裂,最后也只能干瞪眼,呻.吟着被抬出场外,双手连连捶那木板。 纨绔子弟!纨绔子弟!周焕之呀呀嘶哑地叫了几声,随即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这边嘲讽完周焕之,见谢知玉左右观望,陈衔白眼皮一动,坏笑揶揄道:“怎么,你那姑娘也来了?” 他也放眼看去,却不见一个姝丽。 “会情郎去了吧。”陈衔白不知道谢知玉心上何人,见他这些日子为着女人心神不定的模样很是好笑,便接着损他。 谢知玉不理会他的风言风语,默然收回视线。 他想要的,至今还没有得不到的。 无论是今日的胜利,还是她,他都会得到。 待到沈漪回来时,谢怀安正拿着获胜的红丝巾,到处在找她。 她扶正了帷帽,靠近了丈夫,隔着如烟的纱帘唤道:“恭贺二郎。” 她伸出手,替谢怀安擦着颈间流不止的汗水,听着谢怀安雀跃的欢笑,她脸上的火辣也消退了些。 谢怀安给沈漪系上了他夺冠所得红丝带,鲜艳夺目。 二人笑眼弯弯,帷帽上素色的纱帘微动,沈漪渐渐忘记了方才的狼狈。 沈漪想去抱一抱谢怀安,可他却脸一红,道浑身汗臭要先去换衣衫。 这头谢怀安才走,便有人拍了拍沈漪的肩膀,沈漪回头,却是双手捧着一艘木舟的谢知玉。 他已经先一步换了衣衫。 一袭白衫,腰间蹀躞带一丝不苟,晶莹的玉佩挂在腰间。 雪衫长袍紧实地包裹着他身躯,精美的线条若隐若现,没有一丝方才在暑热盛夏里挥汗的野性,又是一个素雅文人。 沈漪戴了帷帽,朦胧的面纱下,露出她坦领细腻的肌肤,白如高山霜雪,晶莹剔透。 谢知玉回过神,递上了自己的礼物。 “这是?”沈漪不解。 “是我们龙舟千秋号的缩小版,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以这场胜利为贺,第二个礼物嘛,就是这舟模型。” 说话时他分明视线飘忽,眼神躲闪。 倒真是奇怪。 他竟然会知道今日的她的生辰。 沈漪一笑时,红肿的脸撕拉生疼,她轻轻嘶了一声,随即掩饰道:“多谢逐英,二郎他一定很喜欢。” “我是送给你的。”谢知玉纠正,见她捂脸,立马定睛在她的脸上。 纱巾隐隐约约勾勒着女子精致的面容,眉如春柳荡碧波,眸似明珠悬青天。 只是瞥了一眼,他的手已然无意识地上前,猛然撩起了沈漪帷帽的纱巾。 四目相对,男子温热的手掌环住她颈间,手臂挡着垂落合上的纱帘,声音隐怒而凌厉:“是谁打了你?” 掌心浅茧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刺激得她后背一个激灵。 随即谢知玉钳住了沈漪的下巴,指尖灼热,掰过沈漪的脸就要查看伤痕。 她肤色胜雪,就是晒一晒都会红,更别提被人这么打了一下。 如今又红又肿,难怪要戴帷帽! 谢知玉冷怒,一字一顿:“是不是,沈、荣、兴!?” 沈漪心下一顿,他怎会认识父亲? 她回挡了谢知玉,匆匆放下纱帘,垂下羽睫道:“此事和家父无关,只是有些过敏。” 这分明就是被人打的。 谢知玉怒火中烧,在府上没有奴仆她不提,在米铺被驱逐她不怒,今日被打她还不说! 她是个死人不成! 被欺负了,就不会欺负回去吗! 平生二十一年,谢知玉头一回气得指尖发抖,汗毛直立。 沈漪见谢知玉不信她的说辞,只好坦白一二:“此事是我的家事,请三弟莫要受累出面。” “怀安兄怎么说?”谢知玉咬牙切齿。 他连替她出面,都没有正当名义! 他不能,谢怀安总能了吧? “你不要同他说这些,他会伤心。”沈漪连忙摇头,“这些事情,不是你看上去那样简单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道理是如此,谢知玉还是无法咽下,怎么会有如此迂腐的受气包! “此事,你知我知,再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了。”沈漪的声音沉闷,像是哀求。 她低头,帽顶露出的发髻上,小绢花随风而动,楚楚可怜。 清减细腰,不堪一握,谢知玉心里颤了一颤。 沈漪已经如此求他,怎好不依呢。 无论沈漪开口要什么,他都会给她。 只可惜,沈漪从未开口要求过什么。 “你随我回院,我有上好的伤膏。”谢知玉叹了一口气。 他从没有试过这么窝囊,就算是同僚,若有冒犯,他也不会放过。 如今沈漪被打,他竟不能出面。 想想也觉得可笑。 不过一想到今日是沈漪生辰,陪她有了秘密的是自己,谢知玉心里又酸又甜的。 这样的秘密,一点一点的积攒着,有朝一日,他就能赢了谢怀安。 最终得到沈漪。 看了看眼前人儿娇小的身影,他又止不住心疼,恨不能替她将那人打成猪头,再沉入江底喂鱼。 那日罚关了他三日汇报,还是太轻了。 作者有话说: 强取豪夺倒计时 第15章 第十五章 魂都被勾走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 魂都被勾走了 谢知玉的府上,环境清幽,精致讲究。可主院明月楼中一颗小槐树倾斜倒伏之状,半死不活,和这精致的院子格格不入。 院中东厢房,正是谢知玉的书房。 李婉茵提着砚台污水欲倒,却抬眼时看到跟在谢知玉身后的沈漪的背影。 女子天生的敏感让她多了几分警醒。 那身黄绿夏衫的女子玲珑曼妙,举手投足尽是端庄。 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谢知玉亲自带一个女子进了明月楼。 那个房室,她来了府上这段日子,也从未涉足过。 目光透过书房的窗棂,将两人亲昵收入眼底。 左右轩窗木雕花配上如意纹,徐徐灌进凉风,撩动着沈漪的纱帘,若隐若现的面庞处,红肿异常。 “用了这药,夜里应该能消肿。” 谢知玉拿出一个七彩琉璃长颈瓶,瓶身色泽多彩,焕发耀眼光芒。 “这药不如借我一日,我回去涂……” 沈漪捏着衣衫,感受到谢知玉突然靠近,她忙不迭往后坐了几寸,怯懦地提了一嘴,声音却来越小。 “这是御赐之药,我不敢转借。” 谢知玉面不改色,径直打开了药瓶,一股奇异的香味涌出。 透过帷帽的纱帘,沈漪看到他自己拿起束袖缠绕衣袂,手持纱布,蘸取药油,一举一动十分谨慎。 随即,一声低声的“失礼”闯入沈漪耳畔,随即坦然掀开帷帽。 这一切他都做得自然从容,倒显得是沈漪扭扭捏捏的。 沈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搭在腿上,局促地抓起了裙子布料。 望着眼前端方柔婉的女子,谢知玉掌心一顿,她从未离他这么近过,近到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颤抖。 弱不禁风的。 他嗓子里像有千万人挤着,说话时干涩生疼:“嫂嫂转过头去吧。” “不然还是叫府上丫鬟来吧。”沈漪说话时还是紧闭双眸,颤抖的羽睫如同脆弱的蝴蝶,在花一般的脸上微微扇动翅膀。 耳畔是风吹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谢知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时近时远,如海浪冲刷着她的神经,伴着阵阵墨香。 好闻得沈漪心里生惧。 她或许不该来的。 这毕竟是谢知玉的府上。 一阵热气在体内涌动。 沈漪手上捏得更紧。 怎么好叫谢知玉给她上药? 事已至此,她连该不该睁开眼睛都不知道,心里鼓声直擂,一呼一吸漫长煎熬。 “不是说此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谢知玉坐直,清风送墨。 伴着药油的香气熏得沈漪头晕。 即使他只是涂药,沈漪却觉得那纱布一下一下,伴着药油在她脸上刷涂的动作太过于迤逦。 她是嫂嫂,他是叔弟,虽说是亲人,但这样是可以的吗? 沈漪答不上来,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越来越近的墨香味,仿佛扑腾而来的浪花,就要冲到她身上。 她轻蹙细眉,嗓子轻呜了一声,面前人停了手,柔声得好像新打的棉花,软绵绵地在她耳侧作响:“是疼吗?” 不问还好,一问,那温热的吐息就在沈漪耳畔冲刷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她浑身发烫,半边身子酥麻,紧绷的胸膛像是没了力气,肩膀沉了一沉。 像踩在细软的海沙上,清凉滋润,铺面而来的海风,渐渐带走了脸上的灼烧痛。 谢知玉垂眸,喉珠凝在修长脖颈之中,抿着唇继续涂药。 从上往下看去,谢知玉可以看到沈漪墨发半包的头颅,脸上肌肤吹弹可破,浮着刺眼的红。 他下意识地鼓起腮帮,轻轻吹了吹。 从东厢房远远看去,就好像男子在亲吻玉一般的人儿。 冰凉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温凉交织,拂在沈漪脸上。 淡淡的清荷香,瞬间勾住了他的魂,他僵硬着身体,挺着的臂膀也有些发酸。 清风送来时,沈漪吓得魂不守舍,晕乎的脑袋命令她登即拔身而起,连忙往后退。 那一阵自带的松墨清香,像是要把她扯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沉沦到不知天日到地方。 她急忙拿帽道:“多谢逐英,我这就回去了。” 再不离去,她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嫂嫂请留步!”谢知玉忽而出声喊住她,转身去房中拿了一件物什,递给了她。 “生辰快乐。” 是一枚玉佩,雕刻成浪涛里漂浮的鲜花模样,通体椭圆,边上浪花纹做得生动贴切,耳畔如有涛声。 沈漪喉头发涩,今日的礼物,竟悉数都是谢知玉送她的。 龙舟、药油、玉佩…… 像是猜到了沈漪所想,谢知玉摇摇头:“嫂嫂与我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是给嫂嫂的谢礼。” 沈漪抬眸,卷翘的睫毛下明眸灿如夜星,熠熠生辉。 收到生辰礼物,她还是有些开心。 谢知玉说这是给她的谢礼,感谢她这些日子鼓励他追爱。 沈漪点点头,这才收下了他的礼物。 “这药生效需要时间,我稍后把怀安兄带出去庆贺,以防他知道你受伤一事,但求嫂嫂莫要怪他冷落你了。” 这安排照顾了沈漪今日生辰,理应由丈夫陪同的心情,又道明了眼下二人不宜相见的情况。 谢怀安是她最亲近的人,原本不该瞒他的。可父亲打她,谢怀安难不成还能去和她父亲对峙吗?那样只会叫谢怀安心里更难过。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沈漪叉手拜别,眉宇间浅浅的失落还未散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绿树之后,房子里复冷清下来,只有他鼻尖上,还有她方才说话时,残留的余香。 合上门,横过门闩,谢知玉闭目将额头抵在门框处。 从门缝里透过的一丝微风,还夹带着她方才涂药时的声音。 那是她从嗓子眼里,压抑而出的一声轻哼。 当时他手顿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弄疼她了,定睛却看到她低垂着眼帘,红透了半边身子。 她固然是他的嫂嫂,可她到底是个久居内阁的小姑娘。 那时她耳根红如火烧,顺着小小的耳垂,一直爬到了颈间、衣领之下。 一个极易害羞的女子罢了。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拒绝自己。 可见她确实有意亲近。 谢知玉想及此处,心下痒痒,生出一分两情相悦的满足。 他喜欢的女子也喜欢他的。 待到沈漪离去,谢知玉在门后闭上眼睛。 手里握着七彩琉璃瓶的力道越发收紧,像是捏住了沈漪的手。 “沈漪。”他额面轻蹭,仿佛门前和他相抵的人,正是心中所思之人。 指尖虚空地放在面前,幻想着那是沈漪眉间应有的高度,想替她抚平蹙着的眉头。 这样一直下去,她一定会记得他的好吧? 临近黄昏。 沈漪回到太傅府上时,莲心却送来了青提米糕,道是沈府的人送来的。 “还热着。”莲心端出瓷碟上的糕点,青提的酸甜和米香混合得恰到好处。 那样的味道,只有母亲才做得出来。 青提米糕要提前泡米,研磨好后马上蒸制,耗时至少一天,绝非临时起意所能作出。 沈漪小时候就很爱吃各类糕点,其中青提米糕是她最爱。 见那糕点精致如往昔,猜也知道是朱兰英精心准备的。 原以为没人记得她的生辰,可母亲却从相国寺送来了青提米糕。 沈漪脸上依旧红肿着,沉默地接过了米糕。 莲心像是知道了什么,也不问何故如此,只是小心翼翼地递上糕点。 沈漪咬唇,下唇几乎要被咬破出血,心里恨道为什么打了她,又给她关爱。 若是只打她,如今她便能硬下心去,再不理会沈家之事。 如今这般,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怨怼家中! 沈漪心头不免生出一分恼怒,咬了一口米糕,泪水却夺眶而出。 味道和她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委屈和苦涩混着米糕的香甜,酸涩冲刷着她的鼻腔,眼泪掉个不停。 那些才升起的怨怼,马上就消散了干净。 沈漪双肩止不住地颤动,即使沈家那么多不好,也终究还有一处好,到底还是她的家。 虽然只是一个四处漏风的家。 倔强地擦掉眼中盈满的泪珠,每一口米糕,都能让沈漪想起母亲是如何流汗研磨的。 朱兰英虽然管教严苛,可还是会记得她的每一次生辰,会精心做沈漪最喜欢的糕点。 即使她今日已经身处相国寺,沈漪生辰专属的米糕还是如期而至。 最后泪水却是越流越汹涌,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也这么爱哭。 只是这一点爱,就足够她原谅沈家了。 一旁的莲心吓得发傻,茫然地接过沈漪递来的米糕,一边哭一边从嘴里喷出些米糕碎屑:“沈娘子,你哭得我也要哭了。” “呜呜呜——”莲心拱入沈漪怀中,轻拍着她背部。 两个姑娘抱头痛哭,最后莲心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抽噎,沈漪也才止住了眼泪。 呜咽声潮起潮落,两人红着眼睛对视,糊里糊涂地笑了一声。 女孩子之间的情谊来得简单,彼此抱头哭过一场,两个人亲近了许多。 自从这一次情绪决堤,莲心总担心沈漪不开心,日日都来替她送新季节的行装,直到沈漪房中都快要放不下了。 恰逢六月雨水季,莲心把新购置的防雨靴拿来给沈漪过目,问她喜欢哪种。 短款筒靴、长宽袜靴,皮质、革质,中原式样、西域胡人式样,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漪诧异惊呼,她只有一个人两只脚,怎么穿得下这么多鞋子。 两双轮换便足够了,眼下婢女送来了满满一长廊的鞋子。 莲心一一介绍着鞋子的来历,沈漪听得头疼,随手指了指其中两双。莲心皱眉,替她做了选择,选了头三十双,说摆入鞋柜里。 “这双是菱湖泛舟的,那双是夜行宴会的,还有这双,合适山行,走起来防水且不滑。”莲心点点头,这才选完靴子,又摆摆手,要送夏装来。 “停停停。”沈漪走过去,把那些婢女遣散,拉过莲心问,“府上银钱不是按照院子分配的吗,我来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衣衫,怎么夏装又重新添置?” 莲心一脸天真地解释,府上的银钱如何分配轮不到她操心,只知道公子买了说送来这里,她只管做。 “除了衣衫,还有娘子的琵琶拨片,也有新的。” 沈漪心虚,她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接受。 “二郎在楼下吗?我去同他说说。” 给她都这么多,给谢怀安的行李不是更多了? 叫谢怀安同谢知玉开口说此事好了。 沈漪念着,提起裙角蹬了几步下楼,眼前景象却叫她满目愕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十六章 要她做他的人 第16章 第十六章 要她做他的人 畅音阁里,空荡荡的了无一人。 沈漪进门时,甚至能听到清风翻动书页的声音,却无谢怀安的读书声。 不过一个上午在楼上收拾,未曾下楼,现在一看,书案无笔墨,毫无准备今日学业的模样。 “二郎去哪里了?”沈漪等了片刻,始终不见谢怀安,知道他并非更衣,约莫是出门去了。 院里小厮若无其事,慢悠悠地道:“到琴楼去了。” 沈漪对此竟浑然不知。 她柳眉轻蹙,转身戴了帷帽,往琴楼赶去。 她并非不准谢怀安出去,而是他分明昨日才出去会友,何以今日又去? 况且也根本没同她说起。 直到了他们所在的琴楼,沈漪才在珠帘之外,看到谢怀安在一群莺燕脂粉中,抚琴消遣,满脸松快。 那些女子身姿清凉,扭动着雪白的肚皮,金色的花钿在身上各处闪闪发光,极尽妖艳之挑逗。 沈漪气得发抖,掀开珠帘,踏步到了歌舞圆台中央。 这才真切地看到谢怀安半醉不醒的模样,而那琴声乃是他身后的谢知玉所奏。 谢知玉见了沈漪满脸严肃,率先站起身,恭敬有礼道:“嫂嫂不要生气,是怀安兄学得疲乏,叫我带他去琴楼小听几曲的。说来也是我耳根子软,嫂嫂怪逐英吧,不要怪怀安兄。” “他近来学习也很是辛劳。” 话说得体面,可这眼前荼蘼,却一点也不体面。 谢知玉举起手臂一摆,那些歌姬都识相地散了。 屋里只剩下醉意朦胧的谢怀安,和站在屋中,气得肩膀发抖的沈漪。 青天白日的,何以醉饮至此? 还有满屋子的脂粉香气,沈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谢怀安会背着她在外面偷香。 沈漪上前,压下了心头怒火。 她把趴在桌上的谢怀安推了起来,他软如烂泥,瘫倒在椅子上,咂了咂嘴。 沈漪神情肃穆,悬着手帕垂在谢怀安面门,用手帕尖尖扫动他鼻端,如同轻柔的羽毛。 谢怀安察觉发痒,醉梦里胡乱抓了几下,突然于桌上睁眼醒来。 他定睛瞧见是沈漪,这才如梦初醒,顿知自己不该白日买醉:“漪娘。” “诓我去买最新的《铨选新知》?怎么来了此间?”沈漪鲜少如此凌厉地质问谢怀安。 可距离秋闱开考不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此次不得中举,便要再等三年。 她有时候觉得谢知玉对她、对谢怀安,似乎有些不同。 即使二人是亲人,谢知玉与她接触得也太过频繁了…… 可谢知玉于她是有恩的,若这只是误会,她便是胡乱编排,实在大罪过。 因此沈漪只得压下疑惑,经常和谢知玉说起他喜欢的李婉茵,以此分散他的注意。 可心底深处,沈漪无时无刻不盼着谢怀安能独立起来,否则寄人篱下的日子,还要继续下去。 那些苦痛,她从来不与谢怀安多说。 眼下谢怀安放纵之貌,实在叫她苦不堪言,语气也不由得凌厉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谢怀安心里也发闷,今日他只是听谢知玉抚琴,做一做曲子,并未拈花惹草。 这些日子,他勤学苦读,昔日弹琴作曲的乐子,是半点没沾。 来了此处,听谢知玉弹得入迷,他一时高兴,便多喝了几杯。 不曾想那酒如此厉害,不过半壶下肚,就醉得他不省人事,直到沈漪来此才醒。 他并未沉迷女色,也觉得沈漪如此大惊小怪,害他在人前失了面子,不悦道:“不过放松一日,你就这样逼迫我。” 从前沈漪温柔克制,不会如此冷面斥责,是他过于宠溺沈漪,以致她恃宠生娇了。 说罢,他又踉踉跄跄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醒酒茶。 说醉也不是很醉,沈漪一来,他其实已经酒醒了一半,只是心里也委屈,嘴上不想服软。 她是他的妻子,如今却只记挂着他的仕途,压根不关心他的心情,叫他如何不委屈。 今日同谢知玉出来,听到谢知玉说起沈漪苛责。谢怀安这才恍然,旁观者清,可见沈漪确实严格。 “一日放松,明日头疼,后日昏睡,二郎,我们的时日不多了。”沈漪服软,咬唇憋闷地恳求。 此话更似束着谢怀安,压着要他学习,顿时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 他一挥大袖,浓眉一横道:“你何至于这样夸张!又没到明日、后日,你便先假设我到时不学。你只逼着我学,自己呢!” 回了京城,她何曾睡过一个好觉,无一日不为他忧心,可他却熟视无睹般忽视她日复一日的陪伴。 沈漪顿时尖了嗓子冷笑。 那冷蔑程度,竟和谢知玉冷眼不相上下。 “你只以为我不知道!如今你也沦为以乐侍人的琵琶女了!” 谢怀安恼怒,想到此前二人多次合奏,笑语欢声,如今沈漪却拿琵琶讨好冯夫人。此事在谢知玉面前不好直提,可他嘴巴一急,就将心中怨怼说了出来,毫不留情。 沈漪身形一震,险些站不稳,尖锐地质问道:“琵琶女?我卖笑是为着谁?” “你自己知道!”谢怀安知道沈漪如何哄冯夫人开心,也知道她从中得到何种好处。 本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沈漪不准他饮酒放松,她却日日抚琴为乐,简直枉顾他这些日子辛劳。 越是亲近的人,越是知道如何伤害人最深。 故而气头之上的谢怀安也专挑扎沈漪心窝的话说。 “谢仲昭!”沈漪气得面色发红,分明是要和他理论的,开口却带了哭腔。 端午生辰那日,他没有发现她脸上的伤痕就算了,她本也不想说父亲打她一事。 今日却被谢怀安如此贬低,她真想替自己叫屈。 喉咙像是塞了满满的砂砾,磨得她嗓间泣血,无言以出,唯有泪断如珠。 屋里沉寂着,只剩下了呜咽的哭泣。 谢怀安见她哭得厉害,竟也没有哄她,反而夺门而出,扬长而去。 只剩下沈漪一人缓缓蹲下泣泪。 而站在一旁的谢知玉,始终未发一词,仿佛并不在场。 直到二人吵得不欢而散,他才挪动了脚步,走近沈漪。 “嫂嫂不要生气了,怀安兄酒醉之言不得当真的。”谢知玉的声音传来。 沈漪擦了擦眼泪,从臂弯里抬眸时,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容豁然现于眼前。 他单膝蹲跪下来,眼里平静无波。 沈漪看到,他圆领雪袍上金丝绣边泛着波光,脸上毫无醉意。 大概他滴酒未沾,饮酒的只有谢怀安一人。 沈漪不知道是谁提议来此地放松的,横竖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谢知玉到底是外人,沈漪也不好同他生气,只是用力地擦了擦泪痕。双眸红如皎皎白兔,却倔强地闪避了他关怀的眼神。 眸光潋滟闪烁,饱满唇瓣水润晶莹,翕张间贝齿半露,兰息如妖,叫人流连忘返。 她好像有些爱哭。 谢知玉腹中一紧,眸光深沉了一瞬,随即又化出些许与他不符的天真。 他化掌做勾,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沈漪的头顶乌发,一脸无奈地开口:“有句话我不知该讲还是不该讲。” 谢怀安何德何能,有沈漪这般宽容他的妻子。 他要一点一点地,在沈漪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但讲无妨。”沈漪应道。 得了沈漪的许可,谢知玉沉吟了片刻,斜眼偷瞄沈漪后,又改口道:“罢了……还是不说了……” “三弟。”沈漪板着脸,小巧的鼻端红润,一抽一抽的。 话说一半,有头无尾,实非君子所为。 见沈漪坚持,谢知玉瘪了瘪嘴角,垂下乌黑浓密的睫毛,一边扶住沈漪小臂,让她起身,一边声音淡远,娓娓道来今日情状。 “二哥他心中没有科举之业,我原不想与嫂嫂说的。可今日嫂嫂也见到了,他人在学府,心却伴着音律去了。“ “我也是喜好音律之人,理解二哥的心情,只是他不该不体谅嫂嫂的难处,只记得他自己的牺牲,全然不顾嫂嫂辛苦,我替嫂嫂不值。” 谢知玉暗叹,索性坐在了沈漪旁边,衣角重叠。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发明显。 那股淡淡的墨香袭来时,沈漪心底一片冰凉。 顾不得警惕谢知玉,她只满脑子为了谢怀安伤心,她心里无比明白,谢知玉所言不虚。 这些日子,沈漪也在一旁看着谢怀安的状态。他本就不是喜欢读书之人,只是这个家,需要他科考功名撑起来,沈漪才不得不逼迫他。 “嫂嫂,我早年出使西域,有一个伤心疗法。”谢知玉道,“可我却不知道有没有用。” 声音清淡如隐林仙人,循循开口。 “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骤然靠近的拥抱,男子宽大的臂弯,把她轻轻地揽在了怀中。 力道很轻,只是虚揽着。 可已经足够离经叛道。 沈漪下意识地挣脱他,慌乱间,唇瓣若有若无地浅浅扫过他脖项处。 绵软的吻如同蜻蜓点水。 她心脏扑通直跳,手心直冒汗,结结巴巴道:“这不合礼,逐英自重。” “此次我便……不……计较了,……莫要……再有下次。”沈漪心想,自己身为长辈,该多引导谢知玉,磕磕绊绊地指正道。 到底是谢知玉比她虚长三岁,沈漪便是装年长,也仍是装不像,底气全无。 望着沈漪沉默而发红的脸,谢知玉却一脸淡然:“嫂嫂,在西域,拥抱是亲人之间的礼仪,日日都要做的。” 可这里的大晟,是中原。 沈漪咬唇不语。 谢知玉一而再、再而三的亲近,让她很不舒服。 连同那日他收藏了她的巾帕一事再度浮现脑中。 沈漪不得不警醒着。 况且没有问过她,就要抱她,失礼于人。 沈漪咬牙红着脸训道:“三弟,你我叔嫂……有别,即使是……西域之礼,也不可用。“ 谢知玉眼里分明含笑,并不惧怕。 素日里她即使不笑,面上也带着一股柔和的劲,一生气时,整个人都紧绷着。 还有,她一怒,就会喊他“三弟”。 就好像小孩子耍脾气一般。 “是逐英失礼。”谢知玉淡然道歉,和沈漪拉开了距离,透过漆黑的瞳光,把她整个身影摄入眼帘。 管她真心还是假意,他既然吃了她的饵,便没有放她走的道理。 总有一日,要她做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谢三:漪漪勾勾手,本狗狗就来了,什么?你说她不是叫我?怎么可能,我这么好的狗,生来就是要伺候漪漪的。且看我马上清理“门户”。 第17章 第十七章 将她剥开品尝 第17章 第十七章 将她剥开品尝 临近宵禁时分,沈漪回到畅音阁。 畅音阁里,清风阵阵,烛火通透,照着前来道歉的谢怀安满脸疲态。 他倚靠在床榻的柱子边缘,像是睡着了,微微仰头张着嘴,呼吸很浅,发着轻轻的鼾声。 一身素色长袍,上衣处绣着青竹叶。 和沈漪所见官员不同,谢怀安是一介平民,并不系蹀躞带,腰系粗陋布带,因为长久穿戴,已经有些褪色。 还是沈漪嫁给他那年,给他做的。 沈漪靠近时挡住了烛光,在睡着的男子身上洒落一片柔和的阴影。 谢怀安靠着柱子的头微微一动,却并未醒来。 实则他闭着右眼,偷偷睁开左眼偷瞄沈漪。 睡颜未改,可脸上一丝狡猾,已经根本藏不住了。 那鬼鬼祟祟的神色倒古灵精怪。 发现沈漪早就察觉了他在装睡后,谢怀安缓缓起身,将沈漪揽入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长的牛角梳,塞给了她。 瘪着嘴求饶。 “漪娘,我并非是去消遣,是去作曲。” “这是我用今日作曲所得的银钱,购入的牛角梳。” “漪娘,我今日胡言乱语,并非真心所想。我说了混账话,如今便给你赎罪。” “我还不能亲手替你做一把梳子,等我考取了功名,再亲手给你做一把赔罪,我们用这梳子,相守白头。” 谢怀安越说越快,抱着沈漪的力度也大了,生怕她发怒挣脱开他。 沈漪听着他声声诉说,鼻头酸涩,用力地揪着他的衣领,在他怀里锤了他两下。 先是小声抽泣,随即放声痛哭起来。 她早就不生谢怀安的气了。 要气就气这命运捉弄他们,若是她没有那样逼迫她的父母,要是谢怀安早年得了科举,要是公爹没有去世… 这其中,但凡有一件事情不要发生,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可事已至此,他们两人该同舟共度难关,而非彼此抱怨。 今日之事不过小风小浪,眨眨眼就过去了。 “夫人,不哭了。”谢怀安知道沈漪不再生气,心里更觉愧疚。沈漪待他掏心掏肺,他还把学习的苦闷洒在沈漪身上。 今日他口不择言说沈漪卖乐取笑,实在该打。 若他只有十两银子,也要将这十两悉数给了沈漪。 若他只有百两银子,便把百两也给了她。 有何不可。 这辈子,他只要沈漪一个。 早在相识时,他就立下了共度一生的誓言,绝不能被今日的风雨冲散。 “成亲时我就说不会让你伤心泣泪,今日是我对不住夫人。”谢怀安吻了吻沈漪额角,二人相拥得越发用力。 沈漪心里委屈齐发,肩膀抖动,一边又抑制着,两片樱唇上下抖着,可怜得叫人心紧。 谢怀安把她纳入怀里,沉声哄了几句,后来她哭得更厉害了。 见她哭个不停,谢怀安心里越觉得自己混账,索性吻住了她,用最缠绵的吻止住了她的哭泣。 唇舌探入,柔和地安抚。 可后来沈漪哭得更厉害了。 屋里潮水连天,到处都氤氲着桃红。 他从未这样强势,几乎要叫她昏过去了。 可是沈漪喜欢,想要更多。 她想抱一抱丈夫,却没了力气,只能含娇望着他,细细听他一字一句地给她念着所学的诗作。 那些诗作她也学过,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解法。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他捏了捏,沈漪满脸潮红,湿哒哒地看着他,眼眸里满蓄着柔情。 为了不呼出声音,她咬着唇,殷殷相视。 “鱼戏莲叶间。”她闭上眼睛,好像看到游鱼在碧波荡漾的绿叶下躲藏,鱼尾拍岸,相遐甚欢。 忽而屋外一声异动,晕头转向的沈漪被吓得浑身一动,像是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想更起身去看窗外的人影。 谢怀安哪里肯放她走,半求半拽地揽着沈漪圆润的后脑勺。 最后沈漪被他晃着,再无暇管外面的声动。 一夜温存,二人和好如初,甚至更为亲近。 醒来时,谢怀安已起床收束整齐,榻上只有她一人。 等沈漪回过神,谢怀安吩咐送来的避孕汤药也已经晾凉了。 沈漪庆幸,整理着衣衫。他虽放肆,却也还是把她说要避孕的事情记在心上。 她脸上一片和悦,端起碗一滴不剩地饮罢。 才行出门口,便看到昨夜被猫打碎的盆栽,行经的婢女只是抓着扫帚,一脸惊恐地议论着什么。 遥遥见了沈漪,婢女们都躲闪着离去,谁也不愿意来给她解释为何聚堆。 直到莲心来,沈漪才知道,昨夜谢知玉回了他府上,却被刺客刺伤了。如今告了假,在府上养伤。 谢怀安清晨听闻,已经先一步去探望了。 “伤到哪里了?”沈漪关切追问,两片樱唇一张一合间,芳香在莲心面门上流连。 莲心双瞳微亮,直言请她一同去探望谢知玉。 本该如此,沈漪匆匆答应,便往尚书府赶去。 在尚书府上,沈漪再一次见到了谢永芳,那位传说中的太傅。 谢永芳儒雅清俊,髯徐垂胸,头上凤翎鲜亮地昭示着他尊贵身份。 沈漪跪拜行礼后,冯青阳眸光在她和谢知玉之间逡巡,随即像是知道了什么,又看了看谢永芳,开口道:“子均,我们让年轻人在一块好好说说话吧。” 知子莫若母。 谢知玉那样的性子,何曾对一个女子青眼有加,只消说他自沈漪进门那一瞬眸色明亮,冯青阳就知道大事不妙。 一个沈漪不算什么,他若是喜欢就纳了,只是冯青阳知道自己夫君,谢知玉的爹,最是清直。 谢知玉犯错,也从没有轻饶的。若是被他知道了谢知玉的心思,别说这腿伤并不严重,便是高烧不退,也得被他惩治一番。 冯青阳顾不得别的,只能先支开谢永芳。 谢永芳说话温文尔雅,却也给人无限疏远之感,唯有对冯青阳,流露出些许亲昵。此刻也听她言辞,牵着她的手便出了房间。 待到他二人走后,屋子里一室的仆从,异口同声地松了一口气,像是感激主家并未追究他们失责之过。 “逐英,当真和伯父说的一样,不要紧吗?”沈漪站在谢怀安身后,关切开口,也顾不上他昨日抱她的尴尬。 那事情过去了,她便不想再提。 谢知玉身负武学,这些伤于他并无大碍,只是刺客跑了,他需引蛇出洞,才装作这虚弱模样。 沈漪如此担心他,他心头生暖,瞳中漾出三分欣慰,又轻捂着胸口:“无……碍的,咳咳……” “兄长先回去吧,距离科举便只有十多天了,万事都要筹备齐全,咳咳。” 谢知玉从枕头底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科举注意事项,捂着嘴巴咳了一声。 他明明伤了腿,又不是伤了肺。在一旁的行夏皱眉,他家公子不会是脑袋撞坏了吧。 沈漪感动于他的周全,谢怀安见他详尽述备,这些日子对他的些许怀疑也都尽数散去,握住了谢知玉手心,郑重承诺道:“三弟殚精竭虑,我心不安,必定专心致志,一举中第。” 谢知玉又咳了一声,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一脸疲态地点点头,“咳咳,你们先回去吧,有劳关怀了。咳咳。” 夫妇二人行出明月楼时,谢恒却在后边叫住了他们,为难地开口:“听闻沈娘子耕耘树艺,不知可否帮个小忙。” 说的是院子里那棵小槐树,生得歪歪斜斜,虽有护栏导引,却还是东倒西歪,很不雅观。 谢怀安笑出声,道逐英院中样样精致,怎么就留了这一棵树。 谢恒解释道他家公子喜欢槐花,这是他亲手所培,可惜生得慢,三年了也才堪堪成活。 “漪娘,你且替逐英看看吧。”谢怀安对谢知玉也再无怀疑,捏了捏沈漪的脸颊,道他先回府收拾行囊,等沈漪回来再查漏。 沈漪自小在沈府照料花木,便答应了下来,利索地卷起裙裤,挽袖进了那护栏之内查看。 不多时,琴声自里屋悠悠响起,是谢知玉起身弹琴。 沈漪听着悠扬的曲调,指导谢恒把树苗挖出来,又重新翻土种了下去。 一来二去,足足费了一个多时辰。 “嫂嫂进来喝杯茶吧。”谢知玉忽然出现在门前,倚靠着,姿态从容淡雅,犹如仙人。 方才还不热,如今忙完,也到了接近正午时,她命人遮阴护好树苗,也盥洗后进屋用茶。 “嫂嫂,逐英弹得好吗?”他靠近沈漪,手掌忽而止住琴弦余震,侧头问她。 衣袂连得很近,叠在沈漪上方。 另外一只手,压住了沈漪的衣袂。 沈漪和他熟识之后,发现他并不如从前那般耍赖,反正像个孩子,有些淘气,和沈宁向她撒娇时,尤为相似。 今日他腿上受了伤,更显得有几分可怜。 素日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沈漪僵住的身躯,娇小动人,脸颊上红了一片。 她见他忽然靠近,为难地咬了咬下唇,躲开慢慢靠近的谢知玉,轻声地“嗯”了一声。 甜腻得空气都染了蜜糖一般。 谢知玉嗓间齁甜,眉眼弯了弯。 沈漪口渴,多喝了两杯茶水,思绪飞得遥远,对自己昏昏沉沉倒在桌前的事情毫无知觉。 琴声断了。 满屋檀香白雾里,男子扶住了倒地的女子,女子青丝散落肩头,如瀑如丝,清香怡人。 眸光贪婪地定在她身上,放纵自己沉溺。 想吻她抖动的羽睫,吻她娇艳的红唇,吻她细嫩的脖项。 想吻遍她全身。 在他的吻里,她会如何颤抖?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堪,想把洁白的她也染上他的颜色。 可若是与她,他愿意沾染少许桃红鲜汁。 谢知玉呼吸浑浊了些,眼里失了清明。 将她整个人抬上榻,望着那一身素色罗裙,如月无垠,在雪肤上刻画着诱人的曲线。腰间系带整齐规矩,没有一丝移位,双手端庄地束在腹间。 腹间汹涌澎湃的意念再也无法掩饰。 一对宽厚的手掌捧起昏睡女子的脸,男子低头下去。 鼻尖相对。 谢知玉浑身滚烫,像是高烧不退般。 原本是想靠近沈漪降一降火,可眼下,怎么越烧越厉害了。 鼻尖顺着她小巧的鼻头,滑落在她人中、软唇、下巴,一路蜿蜒。 像是嗅闻珍贵的宝物般,谢知玉隔着衣衫,把她浑身的香气刻入脑海里。 那个卑劣的念头不断地躁动,驱使着他颤抖的手往前。 只要一拉,将她悉数剥开,她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十八章 和离而已,办就是了 第18章 第十八章 和离而已,办就是了 那沉重炙热的吻悬停在昏睡的女子上方,落下也不是,移走也不是。 他舌尖轻点唇瓣,燥热的汗水滴落在娇花恬静的睡颜上。 氤氲了一脸的柔和。 望着女子唇间一点银白皓齿,暖玉生香,手上青筋如同破土青竹,层层显露。 可手掌摩挲了许久,终究还是咽下了最后那一股即将破门而出的冲动。 这样实在宵小。 他堂堂谢家独子,是朝中内阁能臣,才比东方,貌若潘安。他若是要一个女人,怎能用如此下作的方式。 谢知玉咬咬牙,翻身滚躺在她身旁,和她平坦着,头依偎在女子肩膀旁。 紧紧依恋,额际蹭了蹭她的肩膀,久久不舍离去。 侧躺着时,压到了腿上刀伤,一阵酸痛,却带着诡异的爽感。 只因他下意识忍痛,用力一扯,便将那昏睡的女子贴近了自己身前。 两层衣料相隔,魂牵梦萦的人儿香气盈满全身。 清荷的香气带着水润和潮湿,发丝上桂花香甜而不腻,白玉鹅蛋般的脸庞,鬓角绒毛微微发黄。 一如初见她时,在葡萄藤下,满园春色。 已经满足得不能再满足了。 他张口咬住女子耳垂,浅浅尝着。 榻如行舟,碧波千顷,总算有了他的方向。 从此,她的身上也有了他留下的印记。 午后,沈漪在别院醒来。 睡了一觉倒少了许多疲惫,只是她耳后隐隐发痛。镜子里的她,脖颈侧方依稀有些发红。 大概是昨夜谢怀安闹得过了。 沈漪想起他昨夜模样,脸上发烫,双手拢了发髻,又瞧了瞧衣衫一切如常,不知为何总悬着的心才安定下来。 印象里,谢知玉离她很近,近到她都快要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可后来如何了?沈漪竟丝毫都没了印象。 正起疑时,小白忽而从一道绿墙花圃里冒头,四脚腾空的飞一般跑来,吐着舌头热情地舔她。 翻出肚皮给她揉。 沈漪又惊又喜,柔柔笑着轻捏它下巴和肚子。 心底依稀还在疑惑自己为何在此醒来。 当时谢知玉邀请她进屋喝茶,两人谈论了一番琴声……然后沈漪就没了记忆。 “沈娘子今日劳累,用了茶便说累了,公子便请娘子到别院休息,沈娘子都不记得了?”谢恒满脸慈祥地盯着她,诚挚谢她帮忙。 许是谢恒在谢府当差久了,会读心,竟知道沈漪在疑惑何事。 沈漪浅笑着露出脸侧梨涡,虽然她听来还是觉得陌生,可又觉得大概是这样没错。 天色渐沉,她起身道要回府,谢恒也不多留,为她叫了马车送她回府,一双眼睛却始终恭敬地盯在沈漪身上。 并非恶意的打量,只是习惯性地悬停在她身上。 沈漪见过沈齐当差的模样,也是这般,目光时刻盯着府上最尊贵之人,垂眸望其脚背。 如今谢恒的模样,和她娘家的管家一模一样,倒显得她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人似的。 好生奇怪。 “等逐英抓到了刺客,你们也派人告知我一声,好叫我安心。”沈漪叮嘱道。 “多谢沈娘子关怀,公子一定很高兴。”谢恒答应着,恭敬地挥鞭,朝着放下车帘的她挥手道别。 一丝不苟,大方得体。 明月楼里,行夏依照吩咐送来了新行装。 “公子不是沐浴过了吗?怎么还要更衣?” 其实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候,依照行夏对谢知玉的照顾,问一嘴也再正常不过了。 可谢知玉却像被人踩了尾巴,浑身不自在,生硬地挤出一句回答:“天热,出汗多。” 待到他换下那身衣衫,某处水泽斑斑,隐隐还带着女子的芳香。 为了掩饰一二,他又泼了几杯茶上去,寻了个由头让行夏带下去洗。 换上绯色圆领袍的谢知玉,面如冠玉,剑眉似墨,一双玄色皂靴套着双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全然不似受伤之人。 只见他春风得意,昂头挺胸地直奔广和楼去了。 那是贵公子们最喜爱的所在,弹奏丝竹雅音,泼墨参禅,又能听曲住宿,寻觅乐趣。 照旧是和陈衔白在雅间商议。 说罢刺客一事,陈衔白怒道:“若说嫌疑,首当其冲可不就是周焕之吗?” 谢知玉主张丝绸之路由朝廷官营,他这一主张和盘踞陇北一带的胡氏的势力冲突,故而胡氏最有动机除掉他。 而周焕之作为胡氏的傀儡,是他们明晃晃的刀剑。 谢知玉点头肯定,周焕之背后是望族胡氏,固然危险,可不代表其他人就不想要他的命。 皇帝年轻气盛,主张营商征服沿海。谢知玉考虑国力未富足,当沿用前朝资源开拓西域之行,而非从头开始修造运河,也因此他多次劝阻暂缓对大运河的建设。 其中工部靠运河建设,也拉拢了不少富商、豪强,他们背后说不定就有崔卢李郑王等家族的支撑。若是谢知玉能阻止此事,这些家族对谢知玉怀恨在心也是情有可原。 如今谢知玉罢朝,朝中无人阻拦运河之事,跳出来争功和潜伏在暗,都会拨弄暗流。 此事眉目尚可追踪,但一想到沈漪,谢知玉眉头又拧在一起。 “你在宗使司,可知和离一事是否难做?”谢知玉沉吟片刻,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话锋虽转得离奇,陈衔白却已经习惯了谢知玉跳脱的思维,并未觉得奇怪。 他在宗人府管理皇家籍贯,说来也是闲职,便经常研究和离一事,对此了解颇深。 若因夫妇双方情感不合,一方自愿放弃嫁妆、彩礼等一切经济纠葛,按照原数充公,则女脱夫籍,夫出女族,是为和离。 可以认为和离就是以全部嫁妆或彩礼为报酬,向官府买一个和离认证。 “要两个人同时办理吗?”谢知玉又问。 “那倒也不用,谁来都行,拿了和离书,你来代办都可以。”陈衔白玩笑性地逗趣,“怎么?你族中,谁轮得到你谢尚书过问的?” 写了和离书就能办和离,甚至不需要本人。 谢知玉轻笑了一声,戏谑道:“照这么看,和离还相当简单呢。” “你谢逐英财大气粗,自然不觉得把彩礼或者嫁妆拱手让人有何损失。可平民百姓一生清贫,父母劳作一辈子,才攒到一个家,若是分开,男方没了嫁妆,女方没了彩礼,可是头等大事。” “再说了,能到分居这一步的,多少有仇有怨,再没了银钱依傍,不比叫人扒皮更难受吗!” 所以尽管听上去放弃金钱就可和离,可实际上大家都不愿意和离,而休妻和休夫条件苛刻,更不容易,因此朝廷就达到了维持家庭完整的可能。即使已经裂缝累累,没有彻底崩裂,就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只要把怨气争吵封锁在一个小家之中,对大家就有好处。 陈衔白眸光深沉,有些人千方百计想在一起尚且不得,可有些人却根本不在乎姻缘,世事难周全啊! 想起心底那个最亲近的人,他瞳孔里的光渐渐黯淡褪色。 见陈衔白无妻无妾一身轻,却对和离嫁娶之事了如指掌,谢知玉狐疑打量:“说来你是怎么有心思研究和离之事的,难不成你喜欢有夫之妇?” 明明是他心有算计,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转而指责陈衔白。 那正义凛然的模样叫陈衔白心虚,谢知玉为人聪明,若是被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可当真是不得了了。 陈衔白一时发慌,压根顾不得损他,只是一个劲地否认,称自己闲来看的闲书而已。 而谢知玉向来清高孤傲,若说他喜欢有夫之妇,陈衔白是打死也不信的,因此他也并未怀疑谢知玉有何谋算。 对面的谢知玉却并非当真要套陈衔白的话,脑中想起昨夜经历的事情,几分忌恨悄然盘踞。 昨夜月色正好,可他却因朝事出头,被父亲一通训斥。 既然被召回太傅府,他便想借口去看谢怀安,也去看一看沈漪。他们夫妻二人吵了一架,今夜必定分床冷卧,他此刻去见沈漪,也能安慰一二。 如此想着他悄声行至畅音阁,却发现她房中灯火通明,鸳鸯交颈,风吹船动。 一双凤眸凌冽怒瞪,双拳紧握欲砸门而入将那交颈的两人分开! 才和谢怀安吵得不可开交,如今就滚到一处去了! 这是第二次了! 亲眼发现她的每一寸都被谢怀安肆意怜爱过。 身上,心上。 都是谢怀安的痕迹。 夜风拂面,传来二人声声低咽,谢知玉站在院外,掌心已然被指尖划伤,也毫无察觉。 而后他踉跄回到府上,伤心之余才险些被人暗算。 细细分析可知,沈漪已经成了他要解决的当务之急。 想到只要谢怀安稍稍低头,就能哄得她原谅,谢知玉确信,沈漪确实是个没脾气的人。 既然如此的话,他又何须忍耐? 区区和离,跑一趟就办完了。 “公子,夫人召您。”行夏的声音在雅间屏风外响起。 略带了一分为难,“她此刻就在广和楼中。” 空气瞬间凝固。 冯青阳是从来不会涉足这些酒肆瓦舍的,即使广和楼是全京城最富庶的酒楼,在她眼里也上不得台面。 可今日她却亲自来了,必是跟着谢知玉来的。 不在家里召他,是为了避开父亲。 要避开父亲谈的事情,谢知玉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答应道:“前头带路。” 作者有话说: 存稿岌岌可危 第19章 第十九章 他都想占有 第19章 第十九章 他都想占有 阁中冰山白烟,化作利刃驱逐暑热,满屋盛开冰莲,如同冰室般怡人。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冯青阳轻摇宫扇,牡丹金丝扇面轻点身旁的空位,让谢知玉坐过来。 谢知玉一脸淡然,走路时全然没有了今日腿伤卧床之姿。 “看来玉哥儿还是不喜欢我准备的人。”冯青阳悠悠开口。 她关心谢知玉,也愿意纵容他,今夜母子交心,她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只是要在谢知玉这里率先站队,寻一个保证。 谢知玉坦然一笑,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即使冯青阳不说,谢知玉也知道他身边有母亲的内应。 譬如李婉茵,便是首要怀疑之人。 他不曾要她伺候,李婉茵不能完成任务,为免责罚,必定将蛛丝马迹都向母亲汇报,正因如此,谢知玉才特意带沈漪回府,让李婉茵看到沈漪和他共处一室的亲昵之貌。 透过李婉茵的嘴巴,母亲就知道了他对沈漪的心思。 谢知玉知道母亲对自己从无不应的,如今这事,母亲也是女子,对他必定能有所帮助。 听到儿子坦然承认,冯青阳眼皮不轻不重地抬了一下,脑海里浮现沈漪的面貌,平地无波地问道:“玉哥儿作何打算?” 沈漪此人虽有些聪慧贤良,到底是谢怀安的妻子,既为人妇,又是外人所看的兄嫂。若是谢知玉要娶她为妻,那冯青阳是断不会允的。 只是谢知玉向来很有主见,又是她和谢永芳的独子,冯青阳需先探一探他对沈漪到底情深几许,才好应对。 “不过小小女子,让我作乐几日,厌弃了也就罢了。”谢知玉眼里寒霜凝聚,睥睨雄霸之气蔓延满堂。 他虽对沈漪有遐思,也确实觉得小小女郎,作陪几晚,激发了他的兴趣,待他吃饱喝足,往后便一定没有用处了。 见谢知玉如此回答,冯青阳也颔首同意。 冯青阳家世很好,又和夫君一心一意,实则并不十分看得上沈漪这般小官之女,只是见她通透,放在眼前消遣取乐。 不过小小六品官员的女儿,又非完璧,能给她伺候谢知玉,也实在是她的福分。 与她对谢知玉的关怀比起来,千百个沈漪也抵不过。 “我将他们赶出府去,你再行事,切莫胡来叫你父亲知道,省得他头疼。”冯青阳对沈谢二人不以为意,却很在乎谢永芳。 谢永芳为人正直忠诚,必定不会允许此事。冯青阳却大胆出格,谢知玉骨子里也多少有了些她的魄力。 他们母子一心,谢永芳不允,最后只会让冯青阳为难,还不如早些替谢知玉打点好。 听了冯青阳此话,谢知玉得意,母亲是站在他这边的。 “叫母亲烦心了,一切儿子会打点好。”谢知玉神色稍和,给冯青阳倒了茶,叹道,“儿子心中难过,如何被这般小官之女迷了眼,蒙了心,就是放不下她。” 他知道冯青阳向来疼爱他,再适当的撒撒娇,冯青阳便彻底信任他,替他周全父亲那关了。 这话说的确实真心,谢知玉想起沈漪,便又酸又甜的。恨不得把她吞了下肚,细细品味。可又不解,为什么自己会对她如此,倒真叫他头疼。 冯青阳叹气,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情爱如木,总不开花。她时常担忧谢知玉有龙阳之好,断了谢家命脉。 京中子弟十六七岁就多数破了元阳,再晚些,至十八岁也基本初尝云雨,到了谢知玉这般,立业而未成家的,连通房都不要的,可谓是“一朵奇葩”。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沈漪,虽上不得台面,可能伺候着他,叫他先懂人事,知琴瑟之好,也足够冯青阳安心了。 “傻孩子,你喜欢就收着。”冯青阳轻轻勾了勾他头顶,便算是惩戒。 “只一点,她身份低微不足以配你,你断不能娶她。”冯青阳神色肃穆,毫无退路可说,“婚姻大事,于你如虎添翼,贵女可托你青天直上。” 这是她今夜来此,要谢知玉给的唯一保证。 可谢知玉是断不认可这话的。 他才貌双全,已在三品之阶,若再许贵女,只怕皇上都要不允了。 此刻他只管答应着,日后娶妻之事,让父母相互制衡,最大的受益者总是他。 什么贵女不贵女的,谢知玉不在乎。 他此刻如同想要糖果的任性孩子,不顾一切,只想着沈漪。 从没有一刻急切成现在这样。 她的全部,他都想占有。 一分一毫也不让给别人。 寸寸相思愁煞秋风,霜白了野草之际,鸿雁过隙,送来了秋闱的消息。 随着人群挤在皇榜之下,谢怀安被人挤得脸都变形了,脚几乎悬空,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榜。 可来来回回寻了三遍,都未曾看到自己的名字。 烦人的庆贺声却一个劲地往他耳朵底钻,这个是三甲第一名,那个是二甲十名。 就是没有他的名字。 心底的凉意渐渐传遍周身,肩上重担瞬间压垮了他。 他明明那么拼命了,起早贪黑,用功苦读,为何最后连个最末的榜都没有他的名字! 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想过,可真的面临如此,他还是难免失落。一想到沈漪满脸期待的模样,他就不知如何面对沈漪。 “怀安兄。”谢知玉从人群中扯住了谢怀安。 他一身低调的绛紫色圆领直襟,暗线金丝绣着精致的波浪纹,如同不染尘的霜雪,双眸肃静,嘴角微绷着,“我有话同你说。” 两人到了雅间上座,谢知玉拿出一封引荐书:“今年试题有些刁钻,我担心变故,提前托人留意斜举的招募。怀安兄明经科不成,先走斜举入仕,也是可行的。” 大晟科举分为文举和武举两种,其中文举便是春秋二闱,此外还有一个单招的斜举,针对有三个月以上边关长官幕僚经历所招。 这提议来得突然,可谢怀安没有幕僚根基,怎么也不愿意。况且这样的路子,大多数是打点好了关系走个过场的。若谢知玉没有打点,他去了也是浪费时间,若是打点了,岂不是承了他更大的人情? 无论哪种,谢怀安都不能接受。 “怀安兄,你我本是兄弟,怎么如此见外,照料兄长,本也是逐英该做的。” 谢知玉把引荐书塞到他手中,“你今日便出发,赶在霜降前到敦煌,到时写信给我,明年春闱开考时,便能参加斜举应试,必定能中。” 这一路的时间节点,谢知玉都算得十分精准,可见下了功夫的。 谢怀安这几个月颗粒无收,想想自己辛苦,沈漪也辛苦。 原本不愿意求官,是因为觉得自己有几分聪明。 可被谢知玉辅导下来,他虽未听谢知玉抱怨过一句,可多少也明白,他与谢知玉差距甚大。 今日放榜,无缘在列,犹如最后一记重锤,砸得他浑浑噩噩,再也无力拿起书卷了。 还是屈服吧。 只当是为了漪娘。 “我既然出行,还是亲自向漪娘道别。” 谢怀安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包袱,站在门前,捏住包袱的手一松,复要回府,却被谢知玉拦了下来。 “怀安兄不记得了?嫂嫂应我母亲的约,同去去寺里斋戒半个月,如今还有十天才回,再等秋风起,兄长若是路上受寒,逐英心中有愧。” 谢知玉让母亲提前一个月约沈漪,等沈漪得知放榜之日时,就因为已经答应了母亲,无法毁约。 他再写信给敦煌的好友,让他接应谢怀安。 他辅导谢怀安这些日子,也知道谢怀安并非科举之才。今年试题刁钻,不必谢知玉插手,也知道他是万万上不了榜的。 做了这许多功夫,今日谢怀安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只是谢怀安站在风中犹豫,若是如此一走,便不能和沈漪告别,实在草率。 他望着淡定从容的谢知玉,心里佩服他万事准备妥帖,更觉自己未能中举,辜负了沈漪一片辛劳,要亲自道别。 “兄长功业大成,平安归来之日,红袍锦衣,儿女情长更有意趣,岂能留恋这朝朝暮暮。” 谢知玉推搡着他上了马车,叮嘱车夫好生驾车,将他顺利送达。 二人依依惜别,不过一个上午的事情,谢怀安就从落榜的悲伤中,被谢知玉推上了寻觅前程的未知路。 他不安地阖眸,诚如谢知玉所说,为了沈漪,他该付出更多一些。 此次不见,是为了让自己时刻铭记此刻辛酸,以苦鞭策,下回见到妻子,必定是衣锦还乡之时! 直盯着马车顺着街巷远去,摇摇晃晃的马车也没了踪迹,谢知玉眸中寒意渐深,嘴角露出一丝阴翳的弧度。 “跟上去,别让他哄了王五带他去寺里,务必径直出发去敦煌。” 说罢转身,拂袖回府。 暮色沉沉映着京城最后一抹余晖,明月楼里,满室墨画铺陈在案。 窗外一只灰白飞蛾,穿过墨香幽幽,带着日思夜想的清荷淡香,直往满屋的画纸深处在寻着什么。 只见飞蛾停在画上,画中一女子或笑或嗔,或站或立,正是前来谢府借住的那位沈娘子的面容。 比她寻常时候多了几分海棠的媚,这便是谢知玉所见的她。 绕过几幅倚菊轻嗅、扑扇流萤的画,便看到一女子香肩半露,躺在云汽缭绕的浴桶中。只得一个白璧无瑕的背影,水纹微动,藏起了她曼妙身姿。 飞蛾又靠近了些,停在一幅匆匆而做,并未完成的半成品工笔画初稿之上。 画里女子靠坐在清凉竹编小榻上,抱臂环胸,无一物遮蔽。她咬唇敛眸,青丝垂在玉臂上,紧紧闭拢的腿.间一朵小花盛放。 眸不含娇花自红,秋水随风送入梦。 飞蛾停在她樱唇处,舞动蝶羽,忽而猛然吐出白丝,染了一画的磷粉,在烛光里隐隐反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谢二其实有一点容易动摇,不够专心和坚韧的毛病。谢三则过于谋算和专制漪漪现阶段也有一点天真,总倾向于委屈求全。后面他们三人都会经历不同的事情,渐渐转变哒,敬请期待 第20章 第二十章 谢知玉,你疯了! 第20章 第二十章 谢知玉,你疯了! 秋霜露重,月牙偏倚梧桐,疏影横斜。 谢怀安已经离开了半个月,沈漪回了沈家解释谢怀安离去之事。 而此前沈荣兴打她一事,便默认是沈漪自己受着了。 便是沈漪放不下,也只能放下了。 要沈荣兴道歉是绝无可能的。 从沈漪的描述中,沈荣兴凭借游荡庙堂多年的敏锐,迅速抓住了盲点。 在沈荣兴看来,谢知玉和沈漪夫妇二人年龄相仿。如今他替谢怀安周全着,可见他与谢怀安有些情谊。 如此一来,沈荣兴作为谢怀安的老丈人,求谢知玉的庇护,说不定可行。 就算是谢知玉曾无缘无故关押了沈荣兴三日三夜磨汇报,沈荣兴也欣然咽下。 官场半生,他早已勘破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真理。 况且那还是皇上深信的权臣。 还能反了不成? 谢知玉行官权责罚沈荣兴,沈荣兴行家主之权责罚家里人,层层下压,早将自己的不满发泄了出去。 忽而,进来一小厮附耳对沈漪道,谢知玉传令说有谢怀安的来信。 沈漪遂起身行礼告辞。 这头沈荣兴望着女儿离去的倩影,心底忽而有了一丝异样的猜疑,却因为这个想法过于不堪,终究未敢深思。 马车停在偏门,沈漪下了车才看到,此处并非谢府,而是富丽堂皇的广和楼。 楼里歌舞升平,金碧辉煌,处处金箔鲜花,薄酒飘香,一廊春风,看得人眼花缭乱。 重回叠廊,如在山间行走,若非有人带路,沈漪是万万不会走出这座披着面纱的建筑。 见到沈漪时,谢知玉脸上红扑扑的,双眼迷离。 母亲提醒他办好沈漪和谢怀安的和离后,才与沈漪说情。 可谢知玉思忖一二,若提前给沈漪铺好了和离之路,倒显得是他筹谋许多,非沈漪不可。 即使事实如此,他也不想被沈漪知道自己如此急切。 否则岂不是叫她小瞧了自己?往后她不得拿捏了自己? 如此想着日后的事情,他一颗心中软乎乎的,竟有一种行走在云端的飘忽。 甚至于,他丝毫未发现,自己已把沈漪纳入了余生考量,而非他与冯青阳所说的“作陪几日”。 他甚少饮酒,可今日他倍感畅快,便小酌了几杯,似乎有些醉了。 朦胧醉意里,眼前人轻柔地笑着,细若柳枝的腰肢儿不堪一握,从他掌中滑过的指尖,像在暗示什么,最后却若无其事地接过他手里的信封。 清荷的香气冲散了他的酒意,定睛再看,却见沈漪已经珍视地轻嗅火漆蜡封。 正色端庄,毫无迤逦的暗示。 火红的蜡封印着西域的花木痕,松脂香扑鼻而来。 沈漪这些日子时常躲着谢知玉,因着她心底多少对谢怀安不辞而别一事有怨,而谢知玉正是促成此事的大因。 若非为了这封信,她是不会来见他的。 沈漪腹诽,怎么谢怀安不写信给她,反而给了谢知玉。 拆开信笺时,一枚金色梧桐叶随信飘落。 “漪娘展信如晤,夫已到敦煌长河之畔,一切安好,勿念。夕阳映照汤汤,比邻也若咫尺,飘零落花寄意,惟盼君心久待。” 纸短情长,潇洒恳切,他在那边,大概是开心的、自由的。 沈漪并不怨他,只是心疼他孤身求仕。 若是带上她,两个人在哪里都是家,何苦她一人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沈漪心头泛着酸,把信放在脸侧,像是依偎在谢怀安胸前,倚靠着那一封小小的信笺。 那样的画面就如同谢知玉多少次梦里,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 在他的梦中,沈漪曾说过要做他的女人,今日他便来此给她允诺了。 “敦煌有无限风光,逐英有幸,也在其中见识过黄沙大漠,雪地林原。”谢知玉扯住了沈漪的手臂,压下她的双肩,让她不得不坐在桌前。 沈漪欲躲,肩上骤然一空。 他已经松开了手,拿起短剪,裁去烧得黑炭般的烛线。 背影疏漠,一袭素色长袍如同雪鹤,衣袂飘飘。 在摇曳的光线里 ,谢知玉绘声绘色地说起了他曾经去敦煌的见闻。 从雪山草地,到牦牛野熊,戈壁黄沙,大漠孤烟。在他所述中,每一种草木、每一处河川,都仿佛有了生命,演绎着生动的西域奇观。 谢知玉越说越高兴,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在房中踱步讲解。 他酒意在喉间翻涌,依稀间仿佛看到,沈漪嘴角擒笑,眉目含情,羞涩躲避。 沈漪抬眸间看到谢知玉,顿时错开视线。 那一道羞红了脸的躲闪目光,更让谢知玉心头一震。 不由得浑身发热。 激动不已。 他从桌前走到窗台,又从窗台行至屏风,最后好不容易回到了圆桌前,站在沈漪身旁。 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她身边坐下,洒落一个庞大的阴影时,沈漪脊梁骨没来由地一僵。 一个浑厚的左掌忽然按住了沈漪大腿。 沈漪呼吸凝滞,抬眸就撞入谢知玉那双漆黑如夜的瞳孔里。 像是掉入了陷阱里。 沈漪后背汗流浃背。 这是何意? 她猛然起身,却发现莲心已经不知何时离了房间。 偌大的房间之中,只得她与谢知玉二人。 掌心滚热,顺着她站起的动作,继续追了过来,灼烧着沈漪的肌肤。 酥麻感从腿蔓延到腰间,沈漪鼻头发热,眼眸湿漉漉的,掌心却沁出冷汗,怯懦回避道:“三弟你醉了,我去替你寻一盏醒酒茶。” 转身要开门下楼,却一个飞速旋转,双臂被人高高举起,整个人都被压在了门框上。 门闩“咔”地合上了。 等沈漪反应过来,身前已经是谢知玉近在咫尺的肌肤,身后是硬邦邦且不平整的门框。 硌得她后背生疼。 身前的柔软被他□□的胸膛压得严严实实的。 “你是喝醉……了吗?”沈漪咬着唇,惊惧地往后缩着身子。 如同受惊的小鸟,红着眼眸,无力地推动他如山般纹丝不动的肩膀。 他身上醇厚的酒香飘入鼻端。 还有那火炉般的气息。 她嗓音柔和,仿佛在求饶。 果然是毫无脾气的软梨。 那一对红艳艳的唇瓣,透着潋滟的水光,等着人去采撷。 谢知玉逸兴遄飞,嘴角勾起,攥着她的双臂,高举在头,压在门框处。 微微低头,唇瓣若有若无地擦着沈漪的额际,拂动她发丝。 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沈漪。”谢知玉唇瓣已经彻底贴在了她的额际。 这样陌生的人,却如此蛮横的力道,让沈漪惧怕得浑身发软。 后背紧紧贴着门框,她退一寸,他便进一寸,步步紧逼。 若是再说他醉了,沈漪心里是不信的。 力大如牛,哪里有半分醉的模样! 可他不醉,却如此轻薄她,岂非是□□? □□! 大逆不道! 沈漪像被热水烫了个满面,周身都叫嚣着要马上离开此地。 “你马上放开我……”沈漪声音发抖,浑身却没了一丝力气。 若非他顶着她,只怕如今她已经瘫坐在地了。 谢知玉鼻端蹭了蹭她,唇瓣也贴着,却并不着急闯入檀口,只是自顾自的一往情深道:“沈漪,我输了。” 他以为自己能戒开她,可长夜漫漫,锦被冰寒,无一不在催促着他靠近沈漪。 谢知玉双眸寒光里跳动着灼热的光,几乎要把沈漪烤化。 一刻也不想等了。 “这些日子,你为何避我,叫我好生想你!” 这话竟带了几分他从未对外人有过的嗔怪。 什么面子、什么圣贤,通通不算数。 他只要沈漪,解脱他日夜的煎熬。 这些话憋在心底,今日趁着夜色朦胧,酒过兴起,悉数吐与了月色知。 “既然想入我谢府,便做到底,干什么若即若离!岂不是玩弄于我!”谢知玉捏住了沈漪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梨涡,呼吸忽然变得十分急促。 像是带了面具般,变脸如呼吸频繁。 很想吞下品尝那处梨涡,必定和她这个人一般,甜蜜蜜的。 这个磨人的小可怜。谢知玉咬牙切齿,又喜又怒。 “沈漪,你是二嫁之身,样貌也不算顶尖。” 话虽如此,视线中却见沈漪唇色粉嫩欲滴,眉目春情璀璨,如同最艳丽的春花。 他忿忿不平地控诉,贬低着沈漪的全部,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重新拾取理智。 “你父亲、哥哥都官位甚微,母亲见识浅薄,妹妹还有重病。” 她这样的人,得他的青睐,该马上用力地回抱住他,让他在无止境的苦痛中觅到一阵欢愉。 谢知玉像跑了几十里路,气息从未如此起伏波动过,薄唇轻抿,话锋一转,道:“这些都好说,我自会替你谋划。” “沈漪,我答应你,让你做我的女人。” 如钝刀一敲,沈漪脑袋一片空白,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何曾要求过他这种事!? 他的声声贬低,又为何变成了如此浓烈的陈情? 这一刻的谢知玉确实像个醉鬼了。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做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叫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总之,必定是误会了。 沈漪浅咽了一声,答道:“我心里只有怀安一人,三弟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下巴处的力道骤然加紧,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印。 谢知玉胸膛波涛起伏,他已经说到如此份上,她还不愿意? 做这一副姿态,莫不是还在矜持着以求取更多? 他眸光沉沉,用力捏住了她下巴,迫使女子望着他,水眸潋滟。 “我为了你,已经枉顾圣贤,自甘沉沦,你还有什么不满?” “他如今在外,你从了我,他不会知道。此后我也会善待他和你的家人。”谢知玉灼热的呼吸快要把她烤熟了。 这话何止大逆不道,简直不要脸! 难不成他竟要与谢怀安一同拥有她? 沈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他这是公然撬墙角! “谢知玉,你真是疯了。”沈漪哑然,却在开口的瞬间,发现一只大掌已经蜿蜒上来。 掌中摩挲着峰峦,莫大的恐惧和屈辱将她盖住,本该竭力推开,却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谢知玉越是亲近地夺取她颈间幽香,发现自己越不可控,不由得恼怒。 让他为了她疯狂,明明是她的计谋!他还是上了钩! “你与我题诗传情,替我挽袖添香,赞我行事周全,许我替你上药,几番暗示于我。如今我来了,你为何还不从?” 掌心每一次的力道,都是他出于本心,想叫沈漪快活,叫她像和她那个没用的丈夫在一起时,一样快活。 不!更快活才对。 这事情做得他也面红耳赤的,心底的声音却引导着他,一寸一寸地探索面前女子的肌肤。 藏在衣领之下的,罗裙之下的…… 霎时间,血液都凝固在一处,他心没来由地一顿,那种陌生的感觉,竟是刺激而欢愉的。 而沈漪却竭尽全力,挣脱开了他的桎梏。 他是当真想要和她厮混…… 何其荒唐!她是他的兄嫂! “我怎么会对你这般宵小动情!即使没有二郎,我也断然不会喜欢你的!” 沈漪胸膛灼烧着一般疼痛,屈辱的触碰让她双臂颤抖,眸中盈满水珠,却硬生生憋着。 怒火烧得她鼻尖一抹艳红,整个人如同熟透的桃子。 谢知玉那对清冷凤眸里迸发出浓烈的爱意,紧紧盯着眼前娇小的女子。 樱唇娇嫩欲滴,散发着清淡的香气,日夜挠着他的心口。 她还在演什么把戏! 他可是谢知玉啊! 无论是样貌、才学、家世,所有的一切!都比她那个丈夫好了千百倍! 未等她开启门闩,他已经再度钳制住她的双手,嘭的一声,重重地压在门框之上。 他再也不想等了,径直对着日思夜想的唇瓣狠狠地覆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开启每日手敲的痛并快乐进程!这篇文应该走榜没有上一篇好,不能顺v了大家看了给我留点评论开心开心呀,我就又有动力了也谢谢之前给我评论,还有给我营养液的宝子们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占有全部的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占有全部的 冒犯如笋破土而出, 冲溃了沈漪全部的抵挡。腔壁里只有搅弄风云的敌人,再无温柔缠绵的缱绻。 沈漪被那股浓重的墨香包裹着,每一丝都紧贴着他灼热的身躯,被动地承受他暴风骤雨般的夺取。 即使她紧闭牙关, 也依旧被他强势撬开, 一点一点地侵袭卷着她舌尖。 那原本还有些恼怒的人, 在尝到女子香甜的一瞬, 周身的怒火都被安抚平息了。 像在惩罚她。 又像在引诱她共享这一份欢愉。 记忆里, 她方才喝了甜茶, 又吃了一口香芋云片糕, 还有一口桂花酥糖。 每一处都甜腻得叫人欲罢不能。 他好像着了魔, 深浅地品尝着。 这一个狂热的吻,彻底稀释了他数月来的酸涩和陌生的焦躁。 比抄写多少本静心经都有用。 沈漪用力挣扎,可身上那滚烫的人,却如同巨石般,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彻底尝尽她每一处清甜, 才终于餍足地松开了她。 松开她时,谢知玉望向她的眸光里满是柔和。 原以为经历如此激烈的吻,沈漪早已折服, 却不料他松开她的瞬间, 一个用尽了力气的巴掌呼来。 “啪!” 清脆结实的一声,落在他清俊的脸庞上, 撕碎了一室静谧和迤逦。 沈漪不容分说, 用尽力气将他推倒在冰冷的地面, 转过身去拔门闩。 可脖颈处凉飕飕的,手心发汗,颤抖的指尖怎么也拔不出那小小的横闩。 身后汗毛直立, 她只有一个念头:被他抓住不得了! 后背仿佛有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等着将她吞噬殆尽,让她浑身爬满了疙瘩。 谢知玉坐在地上,嘴角抽搐,不敢置信。 难道当真只是他的一意孤行吗? 他挤了挤墨眉,缓缓起身,雪白圆领袍下,矫健的小臂慢悠悠地横在她手边。 皮革束袖护臂上缠枝金丝隐隐若现。 他素来文武双习,便是陈衔白也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区区一个沈漪。 轻飘飘地就拦住了手足无措的她。 此刻他已经没了方才的情意和迷离,反而多了几分沈漪不承他情意的不满。 不过小小女子,竟敢如此折辱他的心意。 沈漪背对着他,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唇瓣翕张间,舌尖一阵刺痛,她惊觉是方才他侵袭时划破的。 方才那里的每一寸都被他肆意吮.啃过。 沈漪倔强咬牙,索性直接咬破了舌尖,任由那一股腥甜,来冲淡她腔壁的陌生气息。 谢知玉把她转了回来,二人正面相对,势如水火。 她眼眶发热,又用力拿衣袖擦了擦嘴唇。 哪怕擦破了嘴皮,她也想擦去他留下的气味。 一想到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感激过谢知玉,她就恶心得要吐出来。 那一瞬间,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如千钧之石。 他人生之中头一次亲吻女子,她竟敢擦嘴? 把他当做什么污秽之物? 谢知玉怒发冲冠,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未等她反抗,就已然将她凌空抱起。 再轻轻一掷,娇小的女子就坠入了绵软如云的小榻之中,青丝散落,我见犹怜。 欺身压上去。 想让她身上画满他的印记。 这半年多来,谢知玉一边抄写静心经书,一边勤加观摩各种画册学习。 他已经逐渐明白,沈漪身上有时候会显露的红痕,到底是因何所致。 正因如此,他才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想今日,想立刻亲自试验一番。 夜深独枕锦被,醒来时总是无比空虚。望着满室的画册和经书,都无法叫他静心入梦。 如今终于香玉在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她碾碎了吞下去,全部占有她。 眼前娇艳的倩影如同上岸的鱼,不安地想逃离,挣扎之际,映照着彼此都发红的眼眸。 直到被他死死扣住双腕,上衣短袄“哗拉”一声撕裂时,玉润隐隐可视,被人盈盈握满。 除去谢怀安之外,第二个人…… 沈漪终于死心地沉静了下来,这头却无声无息地垂泪。 委屈至极。 浑身凉飕飕的。 在悬殊的力量面前,沈漪心如死灰,坦开的衣襟如同她岌岌可危的贞操,根本无法周全。 她双手被束着,只能无力地侧过脸去,避开当下如此狼狈的画面。 鼻子酸涩,抽噎变得不可控,眼泪啪嗒啪嗒直坠。 默默地哭成了泪人。 她这一生从无逾矩,也无害人,为何要遇到这样不平之事…… 上天何其不公!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开在死灰破败的残花之上。 谢知玉望着这没了挣扎,却开始无声泣泪的人儿,也呆愕地停了动作。 跨坐在她小腿之上,咬牙不语。 面前的姑娘伤心到了极点,泣不成声,如同坠入无人知晓的暗河河底。 眼泪就断了线般掉个不停,污了一张玉面。 沈漪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弱肉强食”,当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因她是个门第低微的女子,因她被谢知玉看上了,而谢知玉是天之骄子、国之能臣,所以沈漪连反抗都毫无门路。 即使她今日侥幸保存了清白,明日呢?后日呢? 谢知玉这尊大佛,踩死她比踩死蝼蚁还要简单。 除了她,还有谢怀安、还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一切。 这些她弥足珍贵的记忆,于谢知玉而言,抵不过他今夜的兽.欲。 只要他不高兴了,摧毁这些,只需动动手指头。 若是不来谢府就好了…… 要是没有认识他…… 沈漪泣不成声,飘摇不安的神思崩出无数条裂缝。 她钻进自责的裂缝里,变成了作茧自缚的蚕,怎么也刨不开这层层叠叠的悲戚。 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漪揪着衣领,如濒死般大口大口地喘气,却越发呼吸不畅,芙蓉面上也失了神采,唇间一片苍白。 枯萎的花朵摇摇欲坠。 眼泪掉个不停,慢慢地打湿了他伸来的束袖。 “沈漪。”他动作轻缓,拂去她脸上泪痕时,从指腹传来一阵瘙痒。 轻柔有如鸿毛。 一声无能为力的叹息,在静谧的雅间里传开。 夹带了一丝愧疚。 “别哭了。”他低声哄她时,像知道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有些悔意,又依稀带着高傲的命令。 他命令她不准哭了。 习惯了发号施令,他不知道如何低头。 看着沈漪脸上憋了一整夜的泪,终于滑落的时候,他心底却没有一丝痛快,反而像被刀子割了一样钝痛。 他不想让她流泪。 “我答应你,你与他和离之后,我再与你行敦伦之礼。”他起身离开,伸手上前,想合拢她半开的衣衫。 沈漪等他一起身,立马缩了两条细长的腿,远远地往它里钻去,眼神惊惧恐慌,手脚并用地钻离他。 “好了。”他硬是上前,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不准再哭了。” 生硬的语气,却是他所能做最大限度的低头。 仿佛哄他最心疼的珍宝。 明明脸上一个大巴掌印着,却好像无事发生。 他从未对女子表白,也不知道如何向女子表白。 或许该如母亲所说,先替她办好和离之事,再向她求欢,她会同意。 早知道就听母亲的了。 谢知玉有些懊恼。 掌心轻拍着沈漪单薄的后背,可以摸到她有些凸起的肩胛骨,小小的一个,和她这个人一样。 叫人怜也不是,爱也不是。 谢知玉把掌心的温热传给沈漪,让她恢复了几分神智。 女子在他怀里轻拱,他便马上松开了她,双眸直视着她,等她的回答。 云层渐散,窗边月色探入,照亮了沈漪哭声方止的憔悴面容。 一脸坚毅,一字一顿地拒绝。 “沈漪,宁死不从淫.贼。” 话音刚落,乌云再度蔽月,一声凄厉的鸦叫从树梢林间响起。 颤抖的声音却铿锵有力,打破了谢知玉全部的奢望。 他脸上滚烫,忽而嗤笑出声,彻底明白了沈漪宁死不从的决心。 如今被冠以“淫.贼”之名,他尚且不辩驳,可她就算死,也不从他? 这莫大的羞辱于他而言,不外乎踩着他的脸吐唾沫。 从未有过如此挫败的时刻。 他即使再喜欢她,也不能没了自我。 那一张俊颜骤冷,起身整理衣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边月色,只剩下黑压压的压迫,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漪。 眸中一瞬的恨意无比真实。 “喏,那你自己了断吧。” 他从护臂之处,抽出贴身的小匕首,取出刀刃,掷在沈漪抱腿蜷缩的身前。 死了倒干净,省得日夜纠缠他,总叫他心头痒痒。 他就不信了,没了沈漪,他就不会对别的女子有心思了。 匕首锋利地闪着白光,白刀进红刀出,沈漪就能逃离今夜屈辱,保全名声。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被褥上的匕首,刀鞘滚烫如热炭炙着她双手。 沈漪浑身寒热交替,又惊又怕,手心冒汗。 满脑子都是往日所学贞烈之说:妇当恪守妇德,以身御辱。死有重如泰山,亦有轻如鸿毛。 匕首寒光微芒,照亮她前途一片红艳艳,满目皆是她身后洒出的热血,以此来铺就死后贞洁清名。 死节于此,可保清白? 沈漪心头一痛,阖眸递刀往喉间相送。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二更。大家放心,谢三他不敢造次!漪漪也会从此开始成长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一月赌约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一月赌约 “沈漪!” 谢知玉心一抽, 往前迈了一步,呼吸沉沉。 他朗声一斥,顿时将她哀凄而濒临破碎的灵魂唤了回来。 沈漪从绝望求死中猛然醒神,眼泪悬在杏眸之中, 委屈地打着转儿。 明明神色那么可怜, 可一举一动却充满了傲气。 谢知玉沉着脸移开了视线。 不敢看她。 明明不过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 穷得叮当响, 还有一个扶不上墙的丈夫。 没了他, 沈漪不过京城一个无名氏而已。 凭什么让他牵挂至此! 谢知玉手心悄然攥紧, 似乎随时准备上前夺刀。 仿佛有两个他在苦苦挣扎。 一个想让她死, 一个想让她活。 出口却是冰冷的嘲讽, 打破了一室死寂。 “你死了,等谢怀安回来,刚好迎新人入门。” “我见御史家的千金年纪相配,算是佳人。” “到时自会叫她去你坟前孝敬一二。” 谢知玉眉梢难以察觉地轻挑, 细细捕捉着沈漪的反应。 她跪坐在榻上, 心头越发委屈。 谢知玉说的新人之事她是不会信的,可他却提醒了她,若是她就这样死了, 谢怀安该怎么办? 还有沈宁…… 沈宁才十五岁, 她还那么年轻,拿药吊着一条命, 若是没了沈漪, 她还能坚持多久? 最在乎的两个人, 成了溺毙前上天留给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绳。 可顺着这绳索上了岸,在岸边等着她的,却是她根本无法抗衡的豺狼虎豹。 沈漪不想死, 也不想委身谢知玉。 她只想好好地过她的小日子。 人生有许多道坎,只要她坚持下去,说不定……说不定明天,谢怀安就回来了。 也说不定,谢知玉明天就暴毙了! 那样的话,沈漪要是今日死了,岂不是太亏了? 一旦想到这里,天平开始左右摇摆,最后越摆越快,混做一团乱麻,直直砸向沈漪。 “啊——” 沈漪崩溃地丢开匕首,坚守的意志彻底决堤,她弓身俯在榻上,掩面哀泣。 要是榻上有一个洞让她能钻进去,一直坠落到黑暗的地底,再也不用见到谢知玉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冰冷的匕首砸在地上。 随着匕首落下的,还有谢知玉脸颊难以察觉的冷汗。 在看到沈漪松开匕首的那一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 至此,他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在意沈漪。 在意得不得了。 算了吧。谢知玉悄无声息地拾起匕首。 心底的声音在喊:放过她吧,别逼她了。 另外一个声音却在说:凭什么?她叫你这半年煎熬如斯,你全然忘记了吗! 在谢知玉左右思忖之际,沈漪已经止住了哭泣,单手合着衣衫,下了榻,双膝一曲,腰肢直挺挺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头顶凌乱的绢花在微微颤抖。 止不住的眼泪又落下时,她倔强地用力一抹,红着眼眶:“谢大人,饶了我吧。” “我只是卑微妇人,非完璧之身,如何承蒙大人厚爱?若是小妇人存心勾引,便是有失妇德。如此品德,又怎堪匹配大人清风朗月之姿?” “求求谢大人饶了小妇人吧。” 即使是求饶,那神态也倔得正义凛然。 单薄的身姿,捂着领口的碎衣,却已经迎面接受风雨的敲打,怎么也不愿意弯腰。 她又擦了擦眼泪,说罢就要给他磕头。 谢知玉心底冰霜密布,双眸凌冽地盯着她,喉头像堵了烂棉絮,叫他一阵恶心,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是下意识拦住了她垂头的动作。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审视的眸光锐利如刀,漆黑的瞳孔迸发出冷漠的光。 他心中生怨,沈漪宁愿死,也要避他,当真把他当做洪水猛兽不成? 心脏竟像被虫子噬咬般疼痛,空落落的。 眼眶也生了热。 谢知玉从未试过如此挫败,那样异样而复杂的情绪,叫他也生出几分恐惧。 他掌控不了沈漪。 这是头一回,遇到一个让他无能为力的人。 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鼻端又泛了酸。 “沈漪,我不逼你。”谢知玉凤眸微眯,屈身向前,用匕首勾起她的下巴。 嘶哑的低语伴着怨恨,毫无顾忌地洒在沈漪水光盈盈的脸上。 冰凉的刀刃反射着寒凉的光芒,刺眼得沈漪根本无从睁眼。 她被男子冰冷匕首轻浮地挑住下巴,珠泪啪嗒一声坠落,砸在匕首上。 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接连敲响了二人的心弦。 “你不从我,是因为你喜欢谢怀安,不喜欢我。”谢知玉拿匕首轻拍她下巴,如同对待最低贱的婢女,道,“如此,你与我打一个赌吧。” “若是爱一个人,当护她周全。如若不能,便是不爱。那么我们赌赌看,爱你的人,能否护你周全呢?若是不能,那我便赢了。” 谢知玉说得平静无波,丝毫不像是在逼迫她的样子。 在他看来,谢怀安尚且泥菩萨过河,如何护得住沈漪? 这样的人,拿什么和他相比。 他赢定了。 她如此崩溃,给她些许希望,再缓缓谋之,才是正道。谢知玉自认为很懂得松紧御人之术,放在沈漪身上,也是可行的。 听到谢知玉开启了新的话题,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知玉是一个喜欢赢的人。 当初辅导谢怀安科举之时,他就亲口说过,他喜欢赢的感觉。 今时今日,他依旧把赢当做一切的动力。 沈漪可怜他,虽有高傲出身,呼风唤雨,却从未感受过人间真情,如同假人般功利地追逐着既定的目标。 那样清慢的神色,谢知玉如何看不出来。 她扬起头颅,眼中带泪,却无比坚韧地直视他眼睛:“那你输了。” 从许诺打赌这一刻起,她已经知道她赢了。 可是谢知玉还不明白。 “以一个月为限。”谢知玉拍了拍她的脸颊,拇指重重地揉擦过她的两片红唇。 “你输了的话,便从了我。我若是输了,给你自由,从此不再纠缠你。” 三声清脆的合掌声在夜空的波纹里散开。 沈漪毅然决然离去的身影,让谢知玉今夜满腔爱意,悉数化作了屈辱,深深地烙在他身上,一生相随。 他的颜面,自此荡然无存了! 越是相处,他越是觉得沈漪心里有他,再未怀疑过是他的错觉。今日酒后见她神情温柔,一时鬼迷心窍,竟就说尽了真心。 陈衔白说过,人生最大的错误,便是以为别人喜欢自己。 谢知玉如今才明白此中意思,脸上生烫,绯红一片。 他往上拭去眼中湿润,深呼出一口怒气。 方才小酌的畅快已经烟消云散,他挥毫泼墨,立誓要送一份大作给这不识好歹的沈漪! 与此同时,沈漪出了广和楼后,一路小跑着穿过街巷。 夜幕方启,距离天明还很远很远。 可是沈漪知道,自己只能不停地跑,直跑出广和楼,跑出谢府,跑出京城。 跑到蓝天白云的自由之下。 她只有一个月。 拼尽一切,追逐最后的自由。 回到沈府,见到沈荣兴的一刹那,沈漪千言万语忽然堵在了胸口。 她能开口吗? 对家里说谢知玉是个如此无耻的人,沈家会帮她吗? 沈漪不敢赌。 即使有过母亲从相国寺送来青提米糕的情谊,她也不敢赌。 经过和谢知玉一夜荒唐交手,她衣物染汗一入泡水而出,发髻倾斜,垂落两根乱发在脸侧,她拨弄几次,却还是照样垂落,好不狼狈。 抬头见到了父亲那一张冷冷扫视的面容时,沈漪心底一沉,毅然改口道:“父亲,我路上遭人劫持,好不容易脱险,如此回了谢府怕叫人笑话,求父亲包容我一夜!” 她想的是,今夜在沈府暂避,打点行囊,明天一早她就出城,永远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说谢三输了呢,因为他心疼了先心软的人终将会一败涂地。下一更在周四,然后就继续日更啦!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像钻入了她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像钻入了她 直到沈漪睡下, 也未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回到了曾经的家,住在了曾经的房间里。 同住的沈宁已经用了药,药效发作时, 她有气无力, 神色恹恹, 勉力和归家的沈漪打了招呼, 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可沈漪惊魂未定, 心中酸涩又无处宣泄, 纵是躺在昔年熟悉的床上, 也辗转难安, 无法入眠。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沈宁画作。 画纸上墨香氤氲,和沈漪近来常闻到的很是相似。 冥冥中,沈漪仿佛又回到了今夜奔逃的小巷里, 寻寻觅觅也找不到出口。 她狼狈地拢着衣衫, 穿过一条无人的漆黑小道里,眼看着就要回到沈家门前,却被一个突然拦路袭击而来的大掌扣住了手腕, 径直地把她堵在无人知晓的小巷里。 眨眼间, 那大掌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那一双浑是玩味的眼睛, 微微眯着, 湖光般的眼眸倒映着无法挣扎的沈漪, 眼看着她被扒光了衣衫,沉沉下腰…… 沈漪吓得猛然睁眼,从榻上挣扎坐起, 惊魂未定地环视四周。 这是房中,是她昔日的家无疑。 如今这是沈宁的房间,沈宁虽然已经不在身边,可沈漪记得,她明明是见到了她的。 所以,这个当真只是一个梦,梦而已…… 尽管知道如此,可沈漪仍是止不住地直打颤。 昨夜哭着又跪又闹,才让谢知玉退让一二,可下次,他不见得会心软了。 因此沈漪要趁着谢知玉今日不备,马上收拾细软,离开此地。 宜早不宜迟。 这些计划来得粗糙,沈漪面色凝重地接受了当下的境况。 无论如何,她定要离开谢知玉! 窗外朱兰英的声音忽然响起:“漪姐儿,谢大人来看你。” 谢大人?谢知玉? 莫不是她还在做梦! 沈漪好不容易才平复的情绪,顿时又起波澜。 像是感应到沈漪在念着他的名字,窗外清朗如雪的声音骤然响起:“嫂嫂。” 那道身影如同驱不散的幽灵,在她昔日窗阁徘徊。 见她久久不语,朱兰英的声音又响起:“谢大人且去前堂稍等片刻,我进去……” 担心母亲就这样进来时,谢知玉死皮赖脸的不走,以他这般无耻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的。 沈漪不得不妥协:“我梳洗后便来。” 声音像鸿羽一样轻柔,细听才可察觉她嗓音里的颤意。 沈漪想着,他总要上朝去,她只要磨磨蹭蹭直到他上朝去,就不必见他了。 不多时,香兰端了盥洗盆进房。 秋水微凉,浸透了沈漪的面容,凉意彻底冲散了她浑浑噩噩的梦魇,她才大梦初醒。 抬眼看去,沈漪明眸亮如白昼,坚毅果决。那一道坚韧的目光,在柔婉的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等到香兰给沈漪梳完发髻,沈漪怕谢知玉没走,便寻了个由头,叫她解了发髻重新梳。 挑选衣服时,沈漪在仅有的两件合身衣衫前左右摇摆,穿了这件,又试那件,几度取舍未决。 她飞速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廊阶,假模假样地吩咐香兰去看谢知玉是否还在府上。 香兰见沈漪一路磨蹭,要妆面、头面、衣衫尽善尽美,以为她还要时间准备,便当真出了去。 听闻香兰道谢知玉走了,沈漪松了一口气,探了探身上藏好的银钱和路引,借口说回谢府,准备父亲午后求见太傅一事,便出府去了。 实则只有她知道,此去她便不再回来了。 一路上沈漪几度回头,依依不舍地像要将院中一切刻入眼里。 即使沈家算不得最好的家,可却是沈漪唯一的娘家。 如今就连沈宁,也以为她当真是回谢府。 她这一走,沈宁的病是否还能照看周全? 沈漪一想到此事,不免又着急上火。可她必得先保全了自己,才能保全沈宁。 几度踌躇犹豫,终于行到了沈家大门前。 沈漪回头望着那悬挂上方的牌匾,一声拜别还未到嘴边,就被猛然拽到了沈家门前那棵大柳树后。 谢知玉红袍鲜丽,还未冠帽,一张刀削斧凿的容颜,不悲不喜,已有仙人之姿。 高雅清隽,一枝独秀,如冬日腊梅般孤傲。 只看他朗月之姿,哪里想得到他昨夜的疯魔行径呢。 沈漪花颜失色,险些没呼出声来。 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沈漪不知,她轻蹙眉梢,眼角带愁的模样,也能惹得谢知玉心下一柔。 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沈漪推到树后岸边栅栏,双臂拦在她身侧。 昨夜那般无处可逃的窒息之气瞬间聚拢在沈漪头顶。 眼下是青天白日,就在沈家门前。 但凡有一个人发现如此情状,她都可以立马跳江去了! 谢知玉身形高大,将胆怯恐惧的沈漪挡了个严实。 “怕什么?有我呢。”谢知玉贴近了些,“早着呢,没人。” 那一副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很想欺负。 谢知玉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微凉,如出水的小荷尖角,白里透着粉嫩。 沈漪低头不语,如今她心头有怨,压根不愿意和他说话。 “今日午后,我随皇上去西山秋猎,有好些日子不能见你,我想念你。” 他面如冠玉,陌上无双,说起这些粗糙之语来,却丝毫不显猥琐,反而多了一分烟火气。 沈漪抬眸,恰见他绝世无双的俊颜。 老天怎么就对他这样好呢?给了他如此聪慧的头脑,又给他高门显赫的身份,还有这样的容貌。 “谢郎君,”沈漪阴沉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虽是不怀好意的,可谢知玉仍旧止不住心花怒放,浓眉得意地扬起。 她明媚如阳,声音清甜悦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人得紧。 只是稍稍靠近她,谢知玉便觉得自己没了半个魂。整个人都好似飘荡在温柔的水波里,随波逐流。 眼前人面若姣梨,口含朱丹,无比动人。 还有一个月……再等一个月…… 架在桥边栅栏处的手臂因为过分的忍耐,青筋突显。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不在此刻将她揉入怀里。 “你放心地去吧,”沈漪挤出一个梨涡,眼底却毫无喜色。 “我祝你有去无回。” 那样她连逃亡都不必了。 听罢沈漪此言,谢知玉瞳孔里辉光一闪,紧盯着她,上下打量。 她今日倒伶牙俐齿,不似昨夜梨花带雨,反而似吃了辣椒般呛得很。 这还是认识沈漪以来,头一回见她如此凌厉。 在琴楼,她骂谢怀安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如此看来,他谢知玉倒赶上谢怀安的待遇了。 谢知玉心里窃喜,也暗笑自己巴巴地跑来这里受沈漪的白眼。 可偏偏见了沈漪这一副活力十足地嘲讽他的模样,他欣喜得紧。 凤眸里望着沈漪身影,如同春日雨丝甜入心间。 原来中意一个人,便是这样的感觉。 只要看到她,他就高兴。 更别提如今她这一副打扮精致的模样,叫人爱不释手。 谢知玉眉头得意地一挑。 沈漪见他被咒还这一副欣喜之貌,只觉他脑子坏掉了,不等他接话,便推开他,跨步大摇大摆地离去。 却在一步之间,被他倏忽拉住手腕,重新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如春雨般轻巧,一触而逝。 瞬间钻入了她骨血之中一般,遁入她身体每一处。 让她从头到脚都一片酥麻。 比起昨夜那样激烈的,今日这轻柔而珍视的一触,更让她不知所措。 这样轻柔的吻,在朝阳初辉之下,照亮了谢知玉的双眸,也点燃了沈漪的羞耻。 沈漪脸烫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漪抬手想如昨夜一般反抗。 可他早有防备,游刃有余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凑近她耳畔,对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声调戏道:“慢了。” 轻轻弯起手指,在她头上轻敲一下。 那是专属于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小姑娘的动作。 未等沈漪怒红了脸,他已经转身昂首阔步离去。 在沈漪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擒了一抹笑意,久久未散。 只留给她一个洒脱恣意的背影。 混账!混账! 沈漪擦了擦脸颊处的亲吻,手心发烫,他怎么可以这样! 被谢知玉这么一折腾,沈漪到城门时,已经是巳时初了。 和沈漪印象中的城门口不同,今日的城门两边再无摊贩,宽阔的街道反而排了四条长龙车队,两进两出,门前十几个衙役正重重设卡查验文书。 待她排队站得腰酸背痛时,终于得以虔诚地递上了自己的路引。 只翻开一阅,衙役便立马道:“你今日不能出关。” 查验路帖不过是查看来者名姓,沈漪是正儿八经的长安人士,又从无乱纪,如何不能出关? 见沈漪不肯走,又生得娇滴滴的,衙役心一软,解释道:“你这住址,可见是官宦儿女。如今你们那一块的人出城都得经过京畿县令审阅才准放行。” “这样吧,你且去旁边登记,我一并送上呈阅。” 沈漪不安地问:“为何要限制我们?需要多久时日?如何告知?” “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清楚,至于时间,少说十日八天的,多则半个月吧。” 此言更胜晴天霹雳,沈漪脑袋一片空白。 她与谢知玉的赌约无异于与虎谋皮,遵不遵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沈漪也根本没有指望过谢知玉会信守诺言,她想的是此乃缓兵之计,趁机逃离,因此她是万万等不了半个月的。 恰逢谢知玉陪同秋猎,若是这段时间她走不脱,日后更无可能了。 她眼泪汪汪地望着衙役,软磨硬泡都无功而返,只能不甘地在一旁守着。 看了许久,被拦下的人寥寥无几,沈漪忽然警惕起来。 她不敢自作多情,可昨日谢知玉那般发疯的模样让她心有余悸。 谢知玉不会为了她,一大早就兴师动众,以一城之人拦她一人吧? 不,不能吧…… 沈漪将这荒唐的念头一扫而空。 长安乃是国都,谢知玉权力再大,也屈居皇权之下,封锁长安,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 是因为恰逢秋猎出城,管控严格些罢了。 今日不行,说不定明日就可以出城了。 沈漪喃喃低语,若谢知玉权势可在京城呼风唤雨,一夜封城,那还有何事是他不敢的…… 她不敢想,更不愿意相信。 与此同时,尚书令府邸。 谢知玉正悠哉地给槐花树浇水,行夏行步匆匆,向他呈阅皇城兵马司的请函。 上面赫然写着沈漪欲出城的消息。 谢知玉轻轻一笑。 行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家公子竟对沈娘子有所遐思。 “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谢知玉想起沈漪那日关心行夏,转头打量起行夏的面貌来。 许是跟他久了,行夏生得模样也很端正,只是更清瘦稚气些。 说起来行夏也和沈漪年岁相近…… 谢知玉眸光深沉,他知道不该如此胡思乱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总感觉,所有的人,都觊觎沈漪。 作者有话说: 谢三:今天也是为老婆着迷的一天。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长相思,摧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长相思,摧 沈漪不愿死心, 一一跑遍了四个城门出口,悉数碰壁。 望着西沉的金乌,她恍然大悟,谢知玉去了秋猎, 太傅作为帝师, 极有可能随行伴驾了。 如此一来, 父亲也不会追着她要拜会太傅一事了。 年少时期的沈漪, 外出江南学艺, 那里生意人很多, 最会讲究变通之术。 商贩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 总能哄得上下齐笑, 生意顺畅。 沈漪心神一定,明日便向这些生意人讨经,兴许也能寻到出城的法子。 正周全着逃跑计划时,耳畔密密的战鼓声由远到近, 震退了一众百姓。 沈漪所在的茶摊上也一阵喧哗, 众人纷纷起身张望。 “是皇上呢!”一人低声惊呼。 沈漪早就知晓了此事,又苦于受困,无心凑这热闹, 淡然地瞥了一眼, 却顿时愣了神。 皇家卫队队伍浩浩荡荡,神情肃穆地扫开众人, 穿过两道狭长的人浪, 吹着号角, 威严地出城前往西山。 而跟在皇驾之后的,正是谢知玉。 他一身戎装,红白文武袖衣袂飘摇, 松弛地握着宝马缰绳,在马鞍之侧,竖着一杆红缨长枪,微芒闪烁,耀眼非常。 这是沈漪第一次看到他着戎装的样子,与从前装束大相径庭,那样神武的姿态,竟叫她心不受控地颤了一颤。 他说过自己自小练枪,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竟然真的会武。 其实沈漪只要想想昨日在广和楼,他是如何压倒性地将她禁锢在身下,就能明白他有熟练的擒拿之术,当是练家子出身。 因为过于屈辱,沈漪实在不愿多回忆,也就未能把向来执笔舞墨的谢知玉,和在马背上傲视群雄的他联系起来。 比起素日青衫广袖,这红衣猎装,更显得他意气风发,少年英杰之姿跃然马上。 沈漪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得天人之姿。 此念一冒出尖芽,便被沈漪狠狠掐断,岂可长他人志气!谢知玉再俊俏,说到底不也只是一个纨绔! 她面色凝重地盯着他。 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她害怕谢知玉,可又不得不与他对抗,她绝不屈服! 许是那道目光怨念太深,谢知玉只觉一道杀意从侧面射来。 寻着杀气外露的视线,他往东面偏头。 高大的乌骓之上,男子的那道目光飞越过众人跪拜的身影,缓缓降至沈漪所在的茶摊上。 如同盘旋的飞鸟,终于寻到了他的归巢。 安心,温暖。 世上有好书、好景,可这些已经不能再入他眼。 俯仰天地之间,他眼里只有一个小小女子。 夕阳余晖打在谢知玉俊朗面容之上,锁定沈漪身影时,他眼眸流光溢彩,如七彩琉璃。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叫他摧心肝的遐思里,纵容沈漪在他心田驰骋。 想到有一日能一亲芳泽,谢知玉下腹一紧,手中更一把握住了缰绳,仿佛那是沈漪纤细的手腕。 他心潮澎湃如十五六之少年,想让沈漪看一看自己高超的武艺。 于是乎,他双腿夹紧马腹,向沈漪所在的方向,耍杂技般挥动长枪。 寒光微芒画了一幅标准的银龙出云图,在默默无语间,二人隔着几十尺之远,以此寒芒悄然辞行。 一套枪法耍罢,他很是得意地挺着腰身,意气风发地随着队伍出了城。 沈漪望着那傲然远去的身影,满眼不敢置信。 不为别的,只是惊叹谢知玉竟能立马锁定她所在的位置。 他如此敏锐,说不定封了她出路一事,当真是他所做? 沈漪心乱如麻,婉娩的脸上,点缀着哀凄的杏眸。 谢知玉深思谋算,必不会干脆地离去。 沈漪隐隐察觉到,谢知玉背地里必定有所动作,在不知何处等着她踩落陷阱,脊背凉津津的。 沈府,一夜寂静,翠竹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一院清幽。 沈荣兴左右踏步沉吟许久,传了暮色里静候一旁的香兰进来回话。 “今日谢大人来,你见小姐如何?”他眼眸跃动着丝丝盘算,期待地等着香兰的回答。 “二小姐听闻谢大人来,便小心谨慎地挑选衣物、妆容,精心打扮,只是最后没能见到谢大人。” 沈荣兴心下一顿,轻蹙了一下眉头,只转念一想,就有了思量。 这头他怕香兰多想,去了外边胡言乱语,便面不改色地从容解释道:“重仪容,乃是家中礼节,沈家受了谢家关照,这是小姐答谢之礼。” 既然家主发了话,香兰想想也觉有礼,便也不再多想,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不多时,沈荣兴却抓住了前来倒茶的朱兰英手腕,浑然亢奋地说:“英娘,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来今日白天时,谢知玉亲自来寻沈荣兴,提起沈漪对他有意一事。 谢知玉道,沈漪以兄嫂之身份,多次引诱他,他均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她。 可若是下回再犯,他便要拉她见官,要叫全天下都知道沈家人的德性如何粗鄙。 “这说的……漪娘?”朱兰英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迟疑。 听着可一点也不像。 沈漪性子恬静淑雅,知礼守节,一笑一动都是她亲自规训出来的,是断不会做出此等诱惑叔弟的败坏门风之事的。 沈荣兴放下茶杯,大喇喇地后仰,放松畅意地倚在太师椅背,双手扶着椅沿,无比肯定:“谢大人喜欢漪娘。” 浸淫官场多年,沈荣兴最明白正话反说之理。 谢知玉乃是朝中重臣,他喜欢沈漪,若沈荣兴不允此事,转头将此事倒给了他的死对头知,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因此谢知玉反说沈漪引诱他。 若是沈荣兴同意此事,自有应答之法,若是他不同意,谢知玉也能全身而退。 沈荣兴和朱兰英是最明白沈漪性子的人,她行为端正,是不会拈花惹草的。 因此,谢大人这么说,只有一个理由,他喜欢沈漪,而沈漪还未答应他。 而特意来寻沈荣兴,就是谢知玉的障眼法,沈荣兴已经接收到了谢知玉的暗示。 听闻沈荣兴的分析,朱兰英恍然大悟,想起今日清晨谢知玉来沈府一事,正正是谢知玉的态度。 枉她在内宅半生,竟还被一个半大青年骗了过去,当真以为他来寻昨夜未归谢府的沈漪的安全。 “可漪娘与二郎……” “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往后别再提了。” 沈荣兴手里把玩着下巴短硬的胡须,让下人看到沈漪回来,便传她到正厅回话。 他心里明白,此事要办,还要办得隐晦。 绝不能让谢知玉有机会反咬他沈家之过。 清幽的室内,他露出一丝阴鸷浅笑。 晚秋露重,月明星稀。 西山猎场共有数十座高山围场,行宫里可见一道望飞瀑直下,房殿中富丽奢靡,亮如白昼,依稀可见里边歌舞升平的欢快。 而自请守夜,坐在篝火旁的谢知玉一言不发,任由那抹阴沉悄然爬上眉宇间。 夜一深,他就又想起了沈漪。 今日他去与沈荣兴交涉后,沈荣兴那副模样,他已经知道沈荣兴会如何选择了。 对沈荣兴而言,沈漪不过是他往上爬的一个阶梯。 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 只要稍稍有些脸面的人暗示对沈漪有意,沈荣兴也许都会答应! “行夏,如果不是我……是旁的尚书之子,或是公爵之家。他们之中,或老或少,或胖或瘦的人,看上了她,是不是沈家也会如此对待她?” 这话问出口时,他向来高傲的脸上,多了几分脆弱和怀疑。 朦胧月色下,篝火热炭噼啪剥开,恰似谢知玉此刻心疼沈漪的模样。 他虽有意从沈家入手逼迫沈漪,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荣兴答应得如此轻快,恨不得沈漪立马从了他。 原来沈荣兴就是这样对他的女儿的吗! 谢知玉自幼父母恩爱,琴瑟和鸣,对自己也有求必应。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的父母,能将女儿拱手推出房舍,要她撑起一片天的! 若是这些人厌弃了沈漪,得手后让她明珠蒙尘,沈荣兴可会解救她出火炉? 谢知玉心中已有了答案。 那个柔弱如柳条的小女子,再能反抗,昨夜也只能哭着求他放过她。 可怜得毫无倚仗。 谢知玉尚且有些良心,想着日后若是厌弃了沈漪,也总会给她安身之所。可旁人会像他一般有始有终,替沈漪谋划未来吗? 断然不会的。 那沈荣兴就这样答应了他,岂不是不负责! 不!不可以!他重重地拧着眉头,抿唇沉思。 怎可让沈漪遭受如此折磨……谢知玉心头一疼。 她那样娇小的身躯,如何撑得起沈家的重担!晒一晒都会红的雪肤,怎么忍心让她受烈阳摧残。 行夏不知如何作答,他回想自家主子这些日子的怪异,也想不明白,是从何时开始,他对沈娘子有了情好之念的。 自从昨日谢知玉从广和楼回来,就变得怪怪的。 今日一整日,他罢朝在家,有时候会阴沉沉地打量行夏,有时又黑着脸批评行夏穿得花枝招展。 好像行夏做什么都不对。 索性他不回答。 反正他家公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如行夏所料,谢知玉并未等行夏的回答,自顾自地叹气生怨,抬头仰望。 明月朗朗照乾坤,白玉圆盘渐渐化作了女子的面容,隔着银纱夜云,谢知玉也能清晰地看到沈漪朝他浅笑,和他遥遥相望。 才分别一日,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又到周末啦,开心!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简直放浪!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简直放浪! 秋猎的第四日傍晚, 陈衔白来寻谢知玉时,却听闻他已入帐睡下了。 才入定时分就歇下了,好生奇怪。 行夏脸上沁出一层心虚的薄汗,强撑着解释道:“公子那日追入密林猎杀熊罴, 虽险胜暴熊, 可透支体力, 回来便生了高热, 用了药才歇下来。” 昨日谢知玉神勇, 助皇上射杀了一头成年黑熊, 风光无限。 今日白天谢知玉又猎了一头雄鹿, 鹿血进献给皇室众人后, 自己却说逐鹿后有些高热,提前回了营帐歇息。 陈衔白知道谢知玉这几日英勇,既然他疲乏,也不便纠缠。 只是他心里有所郁结, 索性坐在了谢知玉的营帐之外, 自顾自地扒着灰炭,倚着石块闷闷不乐。 营帐门前,行夏盯着陈衔白守在营帐前的身影直哆嗦, 紧紧皱着眉。 他回头看了看里边空无一人的床铺, 暗暗许愿陈大人夜间被蚊虫叮咬几许,就耐不住快些离去吧。 否则, 等公子从外边回来, 岂不是被撞个正着?假寐自然不算大事, 可私自出猎场,却是大过…… 而此刻的谢知玉,已单独出了西山, 快马加鞭地回到了长安城。 无垠月色一路相伴,开了满道的好花,飘香相随。 他悄声爬上沈漪家中院墙,看到了沈漪在院中秋千安坐时,忐忑不安了一夜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这几日他总担心自己疏漏,被沈漪逃出了城,日日不安,今日怎么也要亲自来见一见她。 虽是深夜,沈漪却毫无睡意,坐在院中与明月相伴,心底暗自思念着谢怀安。 院子里一棵绿枫枝繁叶茂,在月色下显得黑压压的,倒衬得沈漪一袭白衣,更似月下仙女。 她青丝垂腰,如山间瀑布丝滑,轻夹于耳后,露出一张芙蓉花貌。 恬静可人,无需鹿血,已然让他血脉偾张。 于他而言,沈漪其人便已经是他眼下最无解的迷药。 谢知玉见她单独住在这一处院落,便明白沈荣兴如今已经扣住了沈漪的路引,将她单独关在此中。 一切都如他所料。 沈荣兴这般小官的心思,吊着个萝卜,便是什么都招了。 正入了他的圈套。 他想拿走沈漪的路引,不必亲自出手,让沈漪的家人动手,更能让沈漪丧失斗志。 只要她回头细想,就明白过来,就连沈家,也是站在他谢知玉这边的。 一路逆着夜风进城,踩着宵禁到了沈府,又翻墙进了此间。 谢知玉明知世俗不容,却还是一往无前,他只觉自己伟岸无边。 他何尝不知兄嫂不能与叔弟如此,可心中牵挂无法自抑,只能勇敢面对。 悄然行至她身后时,谢知玉心神荡漾,从她身后,猛然将她圈住,万分珍视地将其拥入怀中。 软乎乎的香玉,甜腻地陷入他臂弯,一夜的辛劳,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沈漪大惊,未呼出声时,已被夹带着一丝山间野菊清香的指尖堵住了唇瓣。 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柔软的唇瓣,品尝着唇间香甜。 另外一手紧紧箍着她腰身,把头架在她肩膀处,她发间桂花清香怡人,心旷神怡。 “是我,莫怕。” 谢知玉等她缓过神来,从腰后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束黄白相间的乡间小雏菊,如同巴掌大小的花束,开得正欢。 是他骑马回京途中,沿路采摘,特意送给沈漪的。 还精心装饰了两片青绿细长的野草叶。 难怪他指尖也满是菊花的清香。 他将野菊别在腰上,一路呵护,特意来送与她。 将这山间秋色,赊着月光,与她共享,美哉妙哉。 谢知玉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虽是山间野花,却是他一路细心呵护,冲破了一切礼教,追寻真心的见证。 沈漪被他揽着腰身,鼻端兰香勾着他指端,连着心脏也随着一抽一跳的。 她挣脱不开,只能把花接了,可她才接过背后送来的花,便又被男子强壮的臂弯再度凌空横抱起身! “我要喊人了!” 沈漪怒道,拳头捶了他两下,绵软的力道更激得他血脉沸腾。 女子起伏的胸膛昭示了她此刻的不满,可那双眼眸里,便是怒,也怒不出什么气势。 谢知玉勾唇笑笑,怀里的人儿轻若无物,比起他这几日猎杀的凶兽,当真是惹人怜爱。 他眼中怜惜,抱着她复又坐回秋千上。 这回是,谢知玉坐在秋千上,而沈漪坐在谢知玉腿上。 悬空的双腿如同面临深渊,随时都要坠落。 即使沈漪再不适应,也不得不僵住身形,不敢动弹,生怕惹了他发疯…… “好漪漪。”谢知玉半醉半醒般,手心蜿蜒往上,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项。 眼里又爱又恨。 左右为难,磨人得紧。 真恼煞了一股春风! 他并未用力,只是虚掐着女子纤细的玉颈,感受着她一呼一吸在他掌中。 如今沈漪就在他能掌控的地方。 这几日心中的虚空瞬间被填满了。 再也不需要驰骋在山野密林之间拿那些猛兽的性命发泄怒火,只要一个软玉般的沈漪,他的悉数雄风都成了绕指柔,化作点滴春雨,落在她身上。 不止沈漪,就连谢知玉自己,也感觉浑身僵住了。 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只是堪堪抱着她,便已经满足得一片安宁。 好像所有的静好,都是她给的。 该拿她怎么办是好! 他抵着她的腰肢,沈漪并非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如何不懂他此刻那一副迷离神色,到底经历着怎么样的不堪。 “你……”沈漪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动,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咬牙恨道,“放……肆……” 那灼热的呼吸,竟烧得她有些结巴了。 她不动还好,一动时地方移了一移,谢知玉也没忍住,惩罚她乱动般,猛然侧头埋在她发丝和颈间,像是寻一处栖身之所。 他太无耻了。 沈漪不敢动了,眼眶渐渐有了水汽,双腿不安地悬空坐在秋千处。 漆黑的院落里,唯有沉沉的呼吸声。 沈漪就连呼吸都僵住了,她怎见过如此放浪之事。 “漪漪。”他重复唤着她的名字,呢喃低语。 沈漪僵住了身形,只觉有风在吹,脑袋昏昏沉沉的,几乎要坐不住这秋千。 “你快点放开我。”沈漪咬牙,趁着谢知玉松懈之际,连忙跳下去,起身跑开了好几步之远。 她鬓边被他温热的呼吸染得微湿。 在洁白的雪色长袍下,峰峦迭起,月色尚不如她皎洁。 眸中带水,分明风情万种。 谢知玉只觉魂也没了半个,和她闲聊打趣道:“这么晚还不睡,可想到什么法子对付我了?” 这话足以说明,他早算到了沈漪有出城之意! 那封城之事,也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沈漪喘不上气。 她渐渐明白了,那日谢知玉看似酒醉,在广和楼表白,实则是早有预谋,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只要沈漪想出城,就会被拦下来。 沈漪竟在和如此心计的人对抗,况且他还是朝廷高官,呼风唤雨。 她那日出城未果,也并未回府,而是寻了客旅住下,夜里,便被父亲带人找到了踪迹。 后来她的路引便不见了,出城受阻,还有路引被偷一事,若说其中没有谢知玉插手,她不信! “这是你父亲所为,与我何干?”谢知玉没脸没皮,却说得毫不心虚。 这些事情他并未授意沈荣兴,确实与他无关。 恰如他的赌约所说,所谓爱她的人,根本无法护她周全,此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管是谢怀安,还是沈家之人,沈漪的这些家人,无一人能护她。 “你说话不算话!”沈漪只能无奈地拿约定一事堵他。 他说好了一个月为期,如今未到一个月,他就来耍流氓,言而无信! “我如何你了?” 不过抱一抱她,谢知玉幽怨地望着她。 若非这一个月赌约,如今他早已经撕了这碍事的月色长袍。 她倒好,丝毫不体会他隐忍的痛苦,叫他如何不怨。 他怜惜沈漪,盼着她对自己的情意更多几分重视。 见沈漪秀气文雅的脸上红扑扑的,复述不出他方才所做之事,谢知玉才满意地笑了笑。 到底是羞涩得可爱。 “好了,漪漪,我得回去了。”谢知玉拿出自己的匕首,递给了她,“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拿这匕首护身,过后寻我替你主持公道。” 他收敛了玩弄的神色,正襟肃容。 那把匕首,正是当夜他首次甩给沈漪的匕首。 如今他郑重地交给了沈漪手中。 她父亲是个没用的人,总想着卖女儿求荣。 若非是他谢知玉,眼下也不知道沈漪要流落到哪处人家凄惨求生! 从了他,总比从了那些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糟老头子好。 他此番出西山,已经是日夜兼程,接下来的时日,深入林中腹地,便是再不能偷跑出来了。 这些日子,若是有旁人觊觎沈漪,他可不饶过他们。 沈漪脸上疑惑,分明在问难道不怕她自戕,竟还敢千里送匕首。 他了然,勾了勾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如同那天在府外门前一般。 “漪漪,你和我一样,都是争强好胜之人,是必不会轻视自己的。” 那夜他慌了神,关心则乱,担心沈漪当真自戕。 可如今他想明白了,沈漪看似柔弱,实则胸有丘壑,是不会轻贱性命的。 说罢,谢知玉便身轻如燕地踏墙翻身出了府。 身影消失在眼前,只不过一瞬间的事情,那高大的院墙,对他来说,竟形同虚设。 只有秋千处横着的一束野菊花,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霸道地攀上沈漪的衣袂,留下他来过的印记。 她双眸肃静,芙蓉面上神态紧绷,谢知玉如此能耐,又如此无耻,她若是如此空耗时光,必定会一败涂地! 回了西山,虽是一夜未眠,可谢知玉从营帐出来时,却是满面春风,笑眼弯弯,畅快地往陈衔白的营帐去。 作者有话说: 漪漪:早谋算,早成功,早走早好!谢三:漪漪!我来啦!(宝要一辈子粘着你)看得明白他干啥了吗我放不出来!!!啥都没写呢就被锁锁锁锁……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御赐婚姻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御赐婚姻 十月飞霜, 红了半山,凉飕飕的晨风穿过飞瀑,奏响秋朝寂寥。 陈衔白和谢知玉均是一夜未眠。 只是谢知玉一夜春风,得意洋洋, 而陈衔白垂头丧气, 闷闷不乐。 “昨夜你来寻我, 怎么不进来喊我起来同游。” 谢知玉故意说得好像自己昨夜就在帐中休憩一般。 陈衔白对此毫不疑心。 西山距离京城有一日路程, 谢知玉又日日苦猎, 侍奉皇上左右。 若说他累倒了, 陈衔白觉得也再合理不过。 料谁也想不到谢知玉竟不知疲惫, 能如大罗神仙般, 不要命的连夜往返于京城和西山猎场。 山林里薄雾冥冥,晨兴方起,陈衔白并不回答昨夜之事,反而沉着脸色继续往林子里走去。 二人自小一同长大, 情谊深厚, 谢知玉坦然问起:“是为着皇后的事情?” 这话说得直接,被戳中心思的陈衔白脚步一顿,不敢看谢知玉, 一对僵足下干硬的枯枝“吱呀”断开, 在死寂的林子里尤为明显。 他的心思竟如此明显吗?陈衔白脸侧悄然滚落一滴汗珠,垂头沉默着。 谢知玉今日清晨回营时, 天色还有些沉, 他遥遥看见皇上自随侍的高美人帐中出来, 身旁是一抹柔媚得世间少有的倩影。 明明是霜寒露重的清晨,高美人却露着两条玉臂,柔若无骨地贴着皇上, 嘻嘻笑笑地随他去了林间泉殿。 昨日他猎得鹿血,进献给了皇室众人。 皇上年纪轻,加之进补,约莫是鏖战整夜,清晨便带着高美人去往林间温泉清洗。 谢知玉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退入林子里藏身,垂着眼帘,心里却想到了沈漪。 若是她也这般贴着他…… 那个曾哭着求他,又扬起头颅和他打赌,还出言咒他的小女人。 在谢怀安面前柔情似水,在他面前却坚韧不从,如此反差,却更叫他征服欲熊熊燃烧。 他忽然发现,若是沈漪如这般水蛇缠腰的缠他,谢知玉反倒还看不上呢。 偏偏他就喜欢沈漪这般矜持不服的模样。 他紧紧握住缰绳,感悟到果然是越难得到的越想得到。 如此念头让谢知玉松了一口气。 这样说来,他对沈漪正是这样的占有欲作祟,并非是什么情爱迤思。 虽然已经把话向沈漪挑明了,可谢知玉却不敢承认自己真的喜欢沈漪。 他心底还在奢望着,这样出格的感情,龌蹉的心思,并非真心,而是欲.望而已。 如今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勇气也算可嘉。他只能如此洗脑自己。 回了营帐不久,听闻行夏说起陈衔白昨夜在营帐外守了许久。见了陈衔白这番沉闷模样,谢知玉只要一转脑袋就想明白了。 昨夜皇上并未宠幸皇后,却和高美人春宵达旦,皇后颜面受损,陈衔白身为皇后之弟,自然是不悦的。 “不过才三年,他就忘了我姐姐。”陈衔白鲜少的露出了一副愁苦面容。 皇上有三宫六院,陈家人丁稀少,除了皇后陈蓉,也唯有陈衔白一人在朝为官,势单力薄。 陈蓉能坐稳皇后之位,也是因为皇上与她是登基前就成就的良缘,从太子妃登越成为皇后。 谢知玉道:“娘娘身体康健,和皇上感情稳固,日后有孕,诞下皇子,更是国之大幸。” 这样的官腔陈衔白听得发腻,侧脸不满地瞪了谢知玉一眼。 他又不缺他这几句奉承,况且他谢知玉何许人也,眼光毒辣,还看不清皇上如今对皇后已经没了过往情意不成? 再说这样的话,反而对陈衔白是一种侮辱。 昨夜陈蓉将陈衔白送的丝绸蝉衣丢了出来,好几个宫人都看到皇后大义灭亲,朗声谴责让陈衔白不必再来见她。 大概是闹得有些僵的。 谢知玉虽然不在场,可这些事情他自有耳线听到,便也不再打趣,反而细细分析起来。 “其实娘娘性格和顺,大方端庄,你又是他亲弟,与她一脉相承……”谢知玉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急促的澄清打断了。 ——“她不是!” 陈衔白最烦别人说皇后与他姐弟情深。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只是他父亲捡回来的一个孤女。 只是因为皇上做太子时,喜欢了她,而太子妃不可是父母不详之人,于是陈蓉就只能舍弃了前名,永永远远地做他们陈家的女儿。 可她叫做湘君! 赵湘君! 根本不是什么陈蓉! 陈衔白心底恼怒,如今除了他,已经没人记得她原来的身份了!他积攒了多年的压抑终于一朝崩溃于前。 被陈衔白嚷嚷着打断,谢知玉皱眉,冷了脸谴责道:“这些日子,你火气大得很。” 那道精明的弧光飞快地掠过陈衔白身上,狐疑地打量着他。 他们二人常年一块玩乐,陈衔白有何新鲜趣事,总与他说,想来如今未说的,也就是那些不如意的情爱之事了。 于京中男子而言,不得自己看上的女子青睐,说出去是一大丑事,陈衔白不与他说,也是情理之中。 放在往常,谢知玉是并不在意这些小事的,可如今他心系沈漪,便很自然就联想到了陈衔白或许与他经历相似。 谢知玉冷道:“和你的心上人有关?” 陈衔白也应有尽有,无甚烦恼,不外乎是女子不如意。 听闻谢知玉问话,陈衔白蹙眉不语。 他这位好友向来聪慧,如今他知道了多少?看出了多少? 可这反应,无疑宣告了谢知玉说中了他的心思。 兴许是这段时间对沈漪的念想越发紧了,谢知玉总能很敏锐的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 见陈衔白不说话,谢知玉感同身受地问道:“你可是喜欢上了,不应该喜欢的人?” 陈衔白心惊肉跳,双目倏忽间瞪得又大又圆,他果然知道了! 这可不得了! 他方才再次澄清了陈蓉并非他亲姐姐姐之事,此事虽然人尽皆知,可早无人提及了。 如今他乍然提起,谢知玉如此聪慧,必定已经猜出来他对陈蓉有超脱亲情的心意! “陈二郎,” 谢知玉神色严肃,挡在一脸挣扎的陈衔白面前,用许久不曾唤过的称呼,再度唤醒了陈衔白从前的记忆。 “你喜欢谁,都没有应不应该,而是值不值得。” 这段时间谢知玉也饱受情爱折磨,如今他不再纠结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教,自己快活了才是真的。 他要告诉陈衔白,如自己这般,随心而动,才是最妙的。 “有人告诉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也当如此,切不可一时气馁。” 谢知玉把沈漪曾劝导他的话,又拿出来告诉陈衔白。 说起这话时,他素日清冷的眼眸里也荡漾着一股暖波,眸光轻柔得不似那个驰骋朝堂,舌战群儒的谢知玉。 陈衔白哑然,他知道谢知玉向来大胆不羁,可陈蓉与他是满朝文武皆知的姐弟,他肖想家姐,谢知玉竟也不觉得吃惊? 到底是谢知玉过于开明了,还是他其实并未明白陈衔白心中所思是何许人? 陈衔白失声一笑,无奈地赞道:“你说得倒豁达。” 昨夜他去求见姐姐,却被她轰了出来。她端午时还愿意来看他的比赛,知道他中暑高热,还到府中探望,可为什么他主动求见,姐姐却是把他拦在门外! 分明是责怪他当年冲动之事。 “我只盼着她能过得幸福。”陈衔白消沉着,“可她压根不幸福。” “那你就让她过得幸福。”谢知玉一脸坚毅。 陈衔白叹息,明白过来谢知玉并未察觉他与陈蓉的感情,只是误会了自己。 若是谢知玉当真知道他与皇后一事,又怎么会如此劝说,他乃是皇上的臣子,必定是站在皇上一边的。 即使陈衔白和谢知玉是多年的朋友,此事也只能成为陈衔白永远的秘密,无法宣之于口。 接下来的几日秋阳高照,随着队伍进了密林里,谢知玉羽箭日日都射了满满当当的狐狸回来,说是要做一件狐裘。 “逐英!满山的银狐都被你射光了!”皇上一手提弓,一手握住缰绳,他马上背着一头小鹿,收获亦丰,佯怒谴责起谢知玉的霸道。 谢知玉谦虚地说自己只能猎猎狡猾的狐狸,不让陛下为谎言蒙蔽双目。 周焕之是个文臣,跟在一旁,听到谢知玉意有所指,马上上前吹嘘道:“皇上圣明,开运河,行民便,人人称道,开明前所未有,也是皇上治下严谨之功。” 朝中无人不知谢知玉事事都与皇上相伴而行,唯有运河一事,谢知玉不愿劳民伤财,主张修复前朝旧路,打通西域之路,待国力强盛后才谋定向海面扩张。 而修建运河能从中大肆获利,朝中官员大多力劝皇上坚持,企图让皇上抗住所有的压力。 谢知玉向来对着周焕之都没有好脸色,却从来没有如此凌厉的时候。 只见他眸光一凛,漆黑的瞳孔一缩,自马鞍处拔剑而出,朝着周焕之劈过去,吓得周焕之抱着马脖子大喊他那早埋土里了的爹妈。 未等周焕之反应过来,谢知玉已经拉着皇上的马护在身后,展臂拉弓,三道羽箭如雷迅疾,穿空而过。 随着树上一道绿衣黑裤的身影中箭落下,谢知玉才大喊道:“有刺客!护驾!” 一套救驾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就连周焕之也不得不暗叹他行动果敢,滴水不漏。 原以为救驾一事就此结束,不料到了夜间庆贺时,皇上喝了几杯新酿的果酒,就指了指谢知玉道他救驾有功。 “谢知玉英勇无畏,忠君护主,年少英杰,特赐与长平郡主择日成婚。”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哈,大家缓一缓我保持存稿两章这个赐婚就是让男主经历和女主一样被压迫的痛苦,他才能感同身受。因为我想写反抗,不仅仅是女主的反抗,也有男主的改变。虽然是强取豪夺,但是我不喜欢写封建大爹,还是想写灵魂伴侣。写男女主是相似的灵魂,才会被吸引。这个过程很长,我尽量保持心态慢慢把故事说完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纳她为妾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纳她为妾 这话说得轻巧, 可在场诸人瞬间沉默不语,面色大多变得异常难看。 皇上竟然让谢知玉娶皇家女。谢知玉他本就身份尊贵,娶个如此高门的妻子,岂不是满朝都要姓谢了! 绝不行! 素来同谢知玉不和的周焕之心底如是大喊。 而此刻谢知玉, 竟难得与周焕之的心思重合了起来。 不行! 他根本不想娶高门之女, 为何皇上根本不私底下与他商量一二, 就替他决定了终身大事。 谢知玉眉头紧蹙, 没有接话。 那样僵硬的动作, 谢永芳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谢知玉双瞳一闭, 嘴角线条紧绷着。 谢永芳赶忙上前, 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谢知玉, 先声夺人谢了恩。 回头时,谢永芳鲜少地瞪了一眼自己这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儿子。 他日子过于太舒坦了,以至于忘记了,皇恩浩荡, 可如涓涓溪流, 也可似洪涛,夺命于无常。 随着声声道贺而来的,是夜幕降临, 满天乌黑的前路。 谢知玉好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 他的人生大事, 就只是皇上的一句话,而与他本人意愿毫无关系! 甚至未等谢知玉开口说一句自己的心意, 皇命和父命如同两座大山, 径直地压在他双肩, 势必要他低头顺从。 管他是皇帝的表亲,还是朝中三品官,都不得不认命。 席间诸人饮酒畅谈, 直到深夜时,人烟才终于寥寥而消。 谢家三人单独回到了营帐,甫一进帐,谢知玉率先闹了起来:“父亲何故替我应下!我根本不喜欢长平郡主!” “能娶郡主已是莫上尊荣,莫不是你还要尚公主?” 谢永芳此前也听冯青阳说过要给谢知玉寻一门亲事,只是寻了一年多,也没个合适的。 如今皇上开口,便没有回寰之地。 想起方才谢知玉竟欲有抗旨之意,实在是胆大妄为。 谢永芳知道,谢知玉到底年轻,以为自己和皇上是知己,是表亲,却不明白,天下只有皇上一人说了算。 两人均是怒气冲冲。 谢永芳患有气疾,冯青阳最是紧张,使了个眼色让谢知玉先退下,让她劝说一二。 可谢知玉今日动了怒,倔驴般站在堂下,一步也不肯退。 此时此刻,父子俩两袭红袍,一上一下站在营帐之中,便是如出一辙的臭驴脸。 谢知玉救驾有功,不说奖赏,也不该是直接定下他的婚姻大事。 叫他吃哑巴亏,他是万万不肯的。 谢永芳不知道谢知玉在闹什么,可冯青阳却多少是明白的。 她出言暗示道:“玉哥儿也到了娶妻的时候,若是有喜欢的女子,也一并纳了就是了。” 谢知玉茅塞顿开,听懂了冯青阳的意思,可是他从未想过娶沈漪。 即使他能让沈漪和离,可沈漪又能与他成亲吗? 沈漪这样低微的身份…… 脑海里忽然浮现前些日子,他与她在沈府秋千上的事情,只是靠近她,就能叫他满心欢喜。 那样香软的女子依偎在他怀里,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腿上,淡淡的桂花香和浅浅的呼吸声,每一寸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当时只是将莹玉般的人抱在身上,他就已经湿透了,开心得像十五六岁的少男。 他便觉得,和沈漪成亲,好像也不错。 婚后他们可以一同在尚书令的府上居住。 届时把明月楼收拾出来,沈漪白日里在府上替他照料府务,和小白玩耍,都随她。夜里二人一同抚琴作乐,做一对恩爱鸳鸯。 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听曲,冬日观雪吟诗。 无一日没有乐趣。 谢知玉心神一荡,紧绷的神色稍有和解。 显然谢永芳也看出来了谢知玉的动摇,便答应下来:“那就依你母亲所言。” 谢知玉又想起沈漪近来总是凄柔神伤,若是他娶了妻,她不得更伤心了。 其实依照沈漪对他的冷头冷脸,他娶妻生子对她来说,约莫是没有半分触动的。可他眼下是火烧钳子一头热,只觉得沈漪对他总有那么一丝一缕的情意在。 他为了宽慰沈漪,索性提道:“我要同日迎贵妾进门。” 日后他还要让她做贵妾,等她生下孩子后,抬她做如夫人! 方才还在为皇上一道旨意掌控了自己人生而愤怒的人,转头就将沈漪的人生私自安排得妥妥贴贴,畅想起了将来的美好生活。 “放肆!”谢永芳脑袋一突一突的。 谢知玉从来没叫他操过心,怎么到了这里,就死撑着不愿意妥协。他身份特殊,又是新臣,这样的人,妻子人选本就轮不着谢知玉做主的。 如今谢知玉又闹着一日妻妾同入门,这样叫郡主的脸往哪里放?又将皇令放在何处? “是哪方女子?”谢永芳压下心头怒火,想听听他物色了哪家女子,竟迷得他如此出格! 谢永芳缓了怒火,谢知玉到底是他独子,不忍责怪。 此事说来也怪他未曾敲打谢知玉,如今这般,也足以说明谢知玉对那女子有几分真心。既是真心,他或许可以与那家人商议延迟个三五日婚期。 他虽然严格,还是想弥补一二谢知玉。 长平郡主,与他、与皇上都不算亲厚,父亲是自诩清流,才顾及这许多名声。可他谢知玉在朝中名声出了名的倔,只要不涉及运河之事,皇上也从无过问的。 他要定沈漪了。谢知玉执拗地想。 营帐中,寂静得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 冯青阳知道此刻不是该说沈漪身份的时候,原先提起只是想叫父子两各有钳制,缓一缓脾气。 如今二人稍稍稳定些,她又从中笑道调停:“夫君忙于朝政,竟然疏漏了玉哥儿的心思,他在朝中可有什么帮衬之人?也叫我知道一二?” 三言两语便将谢知玉的意中人引导到了朝中官员家中小女,谢永芳一时间答不上来,当真以为自己疏于关心孩子,心生愧疚。 冯青阳又道谢知玉年轻害羞,劝得谢永芳直接熄了火,竟率先给了台阶,让谢知玉自己回去想清楚再来回话。 谢知玉仍在耍性子,冯青阳佯怒道叫他回去思过,这头又挽着谢永芳斡旋二人之间:“玉哥他自小用功,难得有喜欢的人,夫君替他想想办法吧。” 沈漪身份虽低,可换个名头,入谢府也不是难事。 冯青阳向来宠着谢知玉,也与谢知玉商议过,纳了她养在闺中,也无人知晓她从前身份。 后来的日子,谢知玉日日不管不顾,穷追不舍,猎了几十只狐狸。 周焕之见他如此高调,便嘲讽道他如今要尚郡主,很是得意,目中无人。 谢知玉心想若是周焕之能把他这个婚事搅黄,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开口时便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要亲自给未来的妻子猎一套狐裘出来,夫妻恩爱,共匡江山,当真气得周焕之满地剁脚。 和周焕之斗了嘴后,行夏送来了截获的沈漪信笺。 那些写去敦煌的信笺,字体端庄秀丽,字字珠玑,控诉着谢知玉的罪行,也诉说着她的想念。 尺素虽短,情意却绵长。 一字一句皆看得谢知玉满脸暗沉,结实的胸膛烧着熊熊烈火。 谢怀安简直可恶,他人在时黏着沈漪也就算了,他不在了,竟还如此霸占着沈漪的心! 谢知玉展信在案,亲自将提到谢怀安的字眼都抠掉,自己誊抄了一份,以“逐英”之名替代,造了一份又一份沈漪送给谢逐英的情信。 他书法大成,仿写字迹炉火纯青,望着那一封封“情信”,自己都快要信了沈漪对他的真情。 心底对沈漪的思念也愈甚,一日日盼着回京城。 想抱一抱她,闻一闻她发丝的清香。 距离一月之期限还有半个月而已。 而京城中的沈漪,在谢知玉夜探沈府后,只觉府上护卫怪异,担心家中已和谢知玉勾结,特意放他进来。 沈漪遂拿走了手头全部积蓄,连夜逃出沈府,自己在城南最偏僻的静安坊,挑了一间别院住下。 白日里,她去一处私教乐坊授课,挣几个铜板,一边寻求些许不用路引也能出城的契机。 夜里她回来得迟,有时连饭也吃不下,只是换了衣衫就躺下,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她害怕,总担心一觉醒来,谢知玉就来到了她的身边,说一月之期已到,要与她行夫妻之礼。 这样的恐惧,她无一人可诉说,写去给谢怀安的信也因路途遥远,尚未有一字回信。 月色沉寂,秋霜吐着寒舌,婢女在外传话道:“小姐,有一位沈娘子寻你。” 是沈宁! 她怎么来了? 原来家中早知道她在此处,只是不来低头,像是在告诉她,家中并未与谢知玉勾结,是她错怪了沈府。 清瘦的沈宁一见她就屏退了外人,上前握住沈漪的手。 正值朔风料峭的十一月,沈宁指尖传来失温的寒意,却浑然不觉,有些焦急地塞了一个灰褐色的小布袋到她手中,道:“二姐姐,你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把这些拿着,打点出城要用的。” 说罢,沈宁解开布袋,满满当当都是她攒下来的珠宝和金银,看上去约莫有上百两! “你从哪里寻到这么多银子!”沈漪压低了声音,愧疚自己让沈宁担忧,又不免责备她不顾身体带着如此金额的钱财孤身前来。 沈宁时间不多,只能匆匆解释:“是我攒的,还有些是……找哥哥借的……” 沈霖? 原来沈漪搬出沈府的日子里,沈府也不安宁。 沈霖被父母压制多年,如今见沈漪被父母逼得有家不能回,沈宁又身体日发不好,想想也觉得家中做法荒唐,便与家中闹了起来,如今他已经搬去大理寺公廨住着了。 沈漪心里微微叹气,又想到自己和家中闹得僵,沈宁助她,家里迁怒于她该怎么办? 沈宁苦笑一声道:“虽说爹爹升官心切,将我的药换了次药,可他却从没有停过我的药,否则我哪里能等到今日?” 若是当真关心她,又怎么舍得换了她的药! 这些道理,沈宁未必不懂,可她明白又能如何?她没有夫家,也没有官职,和父母闹,也无处可去,因此她只能麻痹自己父母还是关心她的。 沈漪眼眶泛红,摇头叹气:“这些银两你收着,我自有分寸,不必担心。” 见沈漪说什么也不肯收,沈宁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又分了一半,让沈漪拿其中的五十两。 从沈霖和父母的争吵,沈宁也大概听得出来,二姐夫不才,父母逼迫二姐姐与他和离,二姐姐不愿,因而离家出走。 沈宁不喜欢谢怀安,可沈漪喜欢谢怀安。 她只要沈漪高兴。 因此她支持沈漪去找谢怀安。 “二姐姐,你一定要走,走得远远的。”沈宁时间不多,硬是把银钱塞到沈漪怀中,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院子。 沈漪追出去时,只见夜色朦胧,不辨水雾,遮挡了茫茫不清的前路,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周四哈。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逃不出的五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逃不出的五 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漪寻了十余日后,终于在一个波斯商队里,找到了愿意冒险带她出城的人。 为躲过城门查验,他们决定让沈漪藏身在大酒缸中。 酒缸上下分隔, 上层注酒, 中间用木板和蜡密封着, 沈漪缩在缸底, 过了城门再将她放出来。 “这酒缸砸了便坏了, 酒水虽次, 可这缸子大, 买来也贵哩。真主在上, 善女你该给我们六十两银。” 波斯人摇头晃脑地摸着络腮胡,操着一口浓浓的波斯口音汉话,两边圆耳环金灿灿的,富丽之态跃然于目, 开口却毫不留情。 六十两银子! 沈漪手头积蓄不多, 这数额实在巨大。 恍惚间,她碰到了怀中谢怀安送给她的那个牛角梳。 那是她与谢怀安吵架后,他来道歉时送她的。 昔日甜言还在耳畔回响, 仿佛谢怀安就在身边, 沈漪咬牙,直视着波斯人的眼睛:“成交!” 今日不同往日, 谢知玉在暗处虎视眈眈, 沈漪必得速速离开。 这钱虽多, 可只要找到了谢怀安,他们夫妻二人就算从头开始,也无所畏惧! 她阖眸祈祷, 祈求上苍让她一切顺利,安然出城,一路赶往敦煌。 沈漪不敢将波斯人的事情说与任何人知,悄然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院,不动声色地将交子放在怀里,又如同往常一般,去私坊授课。 可即使她再努力伪装,也无法掩饰她日日夜里担惊受怕,无法安寝的疲劳。 眼底泛着乌青,鹅蛋脸的下巴也越发地变尖。 她好似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舟,在权势的洪流中,竭尽全力在保全自己。 现如今,哪怕一朵最小的浪花,会可能把她打翻在河,将她吞噬殆尽。 几日后,皇上秋猎归来,队伍浩浩荡荡,威严的号角声声催促着众人跪拜,屈从最尊贵的帝王之权。 冷风凌冽拂动窗棂,高楼之上,沈漪一如往昔,在私坊弹响琵琶。 她宁愿独自求生,也再不肯回家低头了。 音符自指尖弹出,穿过屋檐廊角的风铃,飘至街巷马背上。 楼下长街,谢知玉红白文武袖衣袂飘飘,单手束着乌骓,姿态慵懒放松,随驾招摇过市。 同一轮金乌照拂二人身上,听着同一首曲子,又相交错过,彼此远离,似乎要从此错开交集,各行其道。 行至夜间,夜枭凄鸣,一片初冬的肃杀哀绝,午后还一片热闹的长街,如今已然寂寂无声。 临近宵禁,该出城了。 沈漪满心忐忑,在波斯商队的指点下,猫着腰钻进了波斯商队的酒缸里。 封蜡后,米酒汩汩注入,缸里充斥着浓浓的酒香。 此刻,横卧蜷缩在缸底的沈漪听着越发沉闷的声音,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直到酒盖封上时,四周一片寂静。 静谧里,她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会被发现吗? 她这样出城,被发现又会否被当做疑犯? 她从未有如此逾矩之貌,下意识捏紧了手臂。 一个长条状的硬物胳着她。 沈漪细细喘气,在一片漆黑里探了探,恍然想起,那是谢知玉的匕首。 被她拿来防身。 放在心口处的牛角梳也摩擦着她的膝盖。 沈漪握着牛角梳,当做护身符一般,闭目静神,对抗着不断攀升的恐惧。 很快,马车到了城门前驻足迎检。 几声敲击传来,厚实的酒缸壁消弭了底部中空的轻音。 有人在说话调笑,可她听不清楚,只觉得车队停止的时间太长了。 久久还未动身。 蜷缩太久,沈漪腿脚开始发麻,沉闷的酒气顺着肺部,溶进血里一般,整个人都开始晕乎乎的。 可她仍不敢动弹一丝一毫,生怕闹出声响而前功尽弃。 再等等吧。 明明是北风卷地的时节,在沉闷的酒缸里,沈漪冷汗直流。 汗水顺着她侧身蜷缩的面庞,滴在她眼睛上,濡湿了羽睫,腌渍得她眼眸酸痛。 每一次心跳都显得那么漫长,绝望。 终于,车子再度启动,她在缸里,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再次活了过来。 车子晃动,走走停停,直到停驻不动,亦无声响,沈漪终于发觉,有那么一丝诡异。 按理说,除了城门不远,波斯人就该停车放酒,让她出来才对。 怎么还不放她出来。 莫不是她被抛弃了?! 仔细听了许久,外头当真没有一丝杂音,死一般的寂静。 她蛄蛹着翻了个身,双膝蜷缩胸前,从手臂处掏出匕首。她要马上从酒缸里出来,否则必会活生生闷死在这里。 那匕首虽小,却锋利无比,她不过轻轻一划,刮走了一层蜡,木板便开始渗出酒水。 等她一脚踢开木板,米酒瞬间涌入暗格,将沈漪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她连连呛饮了好几口酒水。 沈漪从缸里挣扎浮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垂挂在缸口处,双臂吊在缸外。 骤然吸入冷风,她肺间钝痛,开始咳嗽不止。 还未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沈漪就从剧烈的咳嗽中,看清楚了眼前的所在。 不偏不倚,正是广和楼的小院。 她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双目通红,惊惧不已,连喘气都是奢侈的事情。 广和楼是谢知玉最常来消遣的地方,她被送来此处,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今日又恰是他回京的日子。 所有都是他算好的。 沈漪原以为,趁着秋猎结束,检查会松懈,就能一举出城。 没想到谢知玉早就算好了她的所有举动,每一步都将她牢牢绑住…… 缩在缸里隐忍许久,挣扎求生的活路,不过是跳进了谢知玉早就设好的陷阱! 不知道谢知玉此刻,是否居高临下地在看着沈漪的挣扎,并以此为乐。 沈漪自嘲地笑了笑,抹了抹脸上、眼角的湿意。 她不服! 就算是爬!也得爬出去! 顾不得浑身湿透的冰冷,沈漪手脚并用爬出酒缸。全身湿滑,重重地从高高的缸口摔落,腥甜涌上喉咙。 冰冷的地砖伴着呼啸的寒风刺骨钻心的疼,如同冰刀般刮着她细瘦的身躯。 沈漪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砰!” 小院里的一道门忽然打开,未等沈漪回过神来,已经整个人被拦腰提起,捉回房中。 华贵的雪衣锦袍,玉簪别发,面突若猴,腰间玉牌写着一个醒目的“周”字。 一副二世祖的模样。 他借着烛光,将沈漪面容打量了一遍,双目放光,露出淫.邪的笑容,竟径直将她塞入床榻。 沈漪大惊失色,呛酒后又吹了风,酒劲一瞬翻涌上来,头疼欲裂,浑身绵若无骨。 那人将她丢入榻上后,见她昏昏沉沉不反抗,轻蔑地松开她,转身点燃了一道熏香,一股幽兰的浓香顿时蔓延开来。 那是迷情熏香,用于男女交.欢提升情.趣。 幽兰夜来,猿猴人一扑而近,就要解她身上衣衫。 那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天子脚下也好,观音佛寺中也罢,烂人处处都有。 谢知玉也好,此人也好,沈漪一个都躲不掉。 她以为找到了出城的曙光,却是一道接着一道的算计,如同在权势的牢笼里挣脱不开的鸟雀,只能无助地泣血。 如今的她没了力气,跑是跑不掉了…… 沈漪咬牙,用尽力气翻身,顺从地将匍匐在她身上的人压在上方。 嘴角擒着一抹笑意。 凄凉,柔和。 如清水芙蓉,叫人心神一颤。 那人见她主动,又惊又喜,摊开双臂就要任她服侍。 可未等他再说话,嘴边的笑就止住了。 从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胸膛处已经悄然插着一把匕首。 一下、两下、三下…… 沈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数不清多少下,沈漪只知道,腥臭的血迹飞溅,染到她脸侧、颈侧。 污浊如同这个世界。 北风忽而破窗而出,席卷着初冬的第一场雪花,透过窗棂,飞到室内。 下雪了。 床榻上,淡粉罗裙的女子双目刺红,散落的青丝在破窗而进的风中飞舞。 一双发红而颤抖的眼睛,镶在一脸倔强的寒梅傲雪般的面容上。 女子看似身娇体弱,却不屈不挠,高傲挺拔,立于寒霜之中,一副倔强不服的模样。 沈漪克服了脑袋昏沉的痛苦,沉默而冷然从床榻上起身。 望着那直挺挺地倒在榻上,欲对她不轨的人,她一时竟说不上快活还是恐惧。 她此生从无逾矩,今日杀了人,她势必要以命偿命。 别说谢怀安、沈宁了,她什么都要没有了。 可她今日不杀此人,就要受人侮辱。 她势单力薄,要维护自尊,就要付出一切做代价,方能对谢知玉这般的人对抗一二。 她早没有了退路,不得不为。 那一股血腥味混着酒味,一遍遍冲刷她最后的神智,决堤的情绪让她“哇”一声伏地干呕起来。 直吐到胆汁都要干净了时,猩红的双目紧紧一闭,沈漪咬破了下唇,猛然握住了匕首,双眸坚定,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女士们、先生们!看我这里,下一章,一次过好吗!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与他荒唐一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与他荒唐一 沈漪才回过神时, 床榻上那人忽然发出两声呻.吟。 他竟还未咽气! 今日如此,已至绝路,不是他死,就是沈漪亡。 沈漪酒量不好, 又湿着受凉, 担惊受怕,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可手下的动作却井井有条, 毫无破绽。 她行到屋外酒缸取了酒水, 一一浇筑在衣柜、被褥、屏风上。 这座小院单独而立, 和广和楼的主楼并不连通, 将此院烧了,既能掩饰此人身上伤口,又不会牵连主楼之人。 飘雪簌簌,在夜空中织就斑斑点点的画卷, 落在沈漪身上、发上, 透着一股难以察见的阴寒。 就连沈漪自己,也想不到她竟能想出这样干脆果断的办法。 木已成舟,她唯一的选择便是不断地走下去。 即使她知道, 未来满是风霜, 也仍要挺直腰杆,只因她心有所念, 身有不甘, 必不能就此屈服。 火舌顺着酒水、灯油将整个房屋点亮时, 沈漪也没了力气,径直倒在了火海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沈漪想, 若是就这样死了,就轻松了。 可滚滚浓烟钻入鼻端,熏得双眸酸涩时,怀里的牛角梳掉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就好像在远处招手,让她往外去。 橘红色的火苗跃动着,贪婪地吞噬丝绸帘幔、桐木榻、梨木椅,往房梁蔓延。 喉间又堵又呛,体内迷香加上灼热的烈焰,沈漪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熊熊地燃起不甘的意志。 老天不会眷顾她的,是死是活,该由她自己说了算! 望着静躺在眼前的梳子,沈漪咬着牙,在冰冷的地上蠕动。 直到她攀上了门框,才终于扶门而起。 她犯下人命之过,又纵火毁证,从此她记忆里只会剩下无尽的血腥,留下她罪孽的印记。 即使背负如此罪孽,沈漪还是想见一见谢怀安。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纳这样的她,可是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消失在无人的夜里。 人生各幕的影像,窜出脑海。 母亲责备她礼仪不端,沈宁给她递来擦汗的巾帕,谢怀安跟在她身后追问她的名姓,甚至还有谢知玉…… 她看到,那个漏夜翻墙的登徒子,撇去了往昔的清冷,正笑吟吟地站在阳光里,朝她张开双臂要拥抱她。 沈漪惊惧地摇头。 怎么会想到他! 明明眼下一切苦难都是因为他! 沈漪心头委屈,重重地咬着下唇,视线也变得模糊。 今夜下了大雪,不过须臾间,就薄薄地积了一层浅雪。 白茫茫的干干净净。 她茫然地迎接倒地的声音,可奇怪的是,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一股清幽的墨香。 整个人被挤入一道温暖而柔软的披风里。 双目氤氲着雾气,沈漪下意识地搂住面前人。 她一路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意识,眼眸阖上时,眼角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 “救我……”那句未出口的二郎,被咆哮的西风丢弃在了黑夜里。 小小的一团被挤进怀里,紧紧抱住。 有一颗炙热的心脏,沉稳地在她耳边跳动,告诉她,他来了,让她卸下了全部的尖锐和恐惧,安然地沉入无尽的黑暗里。 此刻,抱着沈漪的谢知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今日午后,他回到府上,沈荣兴派人给他传话,道沈漪在广和楼等他。 谢知玉心中大喜,以为沈漪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彻底想通了。 他连身上骑装都没有换,只是接过办好的和离书,拿了披风就过来了。 只想快点见到沈漪。 可他因事晚到了些,来此地时,只见沈漪跌跌撞撞地从火光中出来。 女子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险些就要将她吞入火场。 风声瞬间安静了,他心脏骤紧,大步滑跪上前,将她双膝枕在自己腿上,不让她一丝一毫受寒。 在风雪里,二人紧紧相拥,跪立初雪的夜月之下。 他的力道渐渐加重,将那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裹在披风里。 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安抚自己慌乱的心,她还在。 雪落在她颈间,化作了一丝春雨,从她秀颈滑落,探入深处。 彻底昏倒在怀的女子,眼角湿润,神情肃穆,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沾了腥臭的血迹,狼狈不堪。 谢知玉心脏抽痛不断,腹下也如一股绳绞拧着。他左右检查沈漪身上,并无伤痕。 “公子……” 行夏在外打点,跑来时上气不接下气的,看到谢知玉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不敢看他家公子抱着的人。 只装做不知那人身份。 “将此处情况查清楚,明日好好算算账。”谢知玉抱起沈漪,眼中阴鸷一闪而过。 这场火来得猛然,却仍不敌他此刻怒火。 没人可以把沈漪从他身边夺走! 他冷眸湿润,唇线紧抿,又怒又悔,却在看到她昏睡怀里的模样时,彻底没了脾气。 此刻他总算明白,他输了。 爱她的人,是否能护她周全。 “漪漪,我输了,我输了。”他侧头,贴近她滑嫩的脸颊。 谢知玉把沈漪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宝,不容许任何人抢走。 曾经的贬斥、赌约通通都化作云烟,不复存在他的脑海中。 他只有一个想法,护着沈漪。 沈家不能、谢怀安也不能护她周全,那就换他来。 谁说除了谢怀安和沈家,就没人爱她了! 他谢知玉便是其一! 从今日开始,他要全盘掌控沈漪的全部,势必要护她周全。 楼中漫天的救火声和敲锣声冲破静夜。 黑夜里,橘红的火光下,白衣男子怀抱着昏睡的女子,毅然决然地钻进了那一架暖烘烘的双乘马车。 明月楼里,莲心给沈漪擦拭了身体,再换好了衣衫后,谢知玉恰好端着一碗醒酒茶进来。 莲心皱着眉,担心地开口:“公子还是找大夫来看一看,沈娘子一直梦魇,浑身发烫,发汗不止。” 这些日子,沈漪没有回谢府,谢知玉便调了莲心到他府上。 他知道,沈漪对莲心颇为关心,大概因为她家中也有一个年岁相近的妹妹,生着不大不小的精细病,照顾起来颇费心血。 而莲心年纪虽小,却很通透。 从谢知玉回谢府的第一日,把她堵在万华园,问那葡萄架下的粉衣女子是何人时,莲心就知道公子对沈娘子是有些不一样的。 今日见他毫无顾忌地抱着昏迷的沈娘子进门,她才彻底相信,原来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竟是真的。 她家公子深深地迷上了沈娘子。 莲心不敢多言,虽说于礼不合,可不说她的身份,谁又知道呢。 她没有那么多顾虑,只觉得郎才女貌,合该在一块。 软榻绵如云端,沈漪整个人陷入其中,竟轻巧似无物,只有一头乌发散落,铺在她肩头。 月色的长袍绣着金丝衣领,虽是低调的寝衣,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淡雅高贵。 鬓角微湿,还有些未清除的酒味,不难闻,夹带着她独有的体香。 梦里,沈漪呢喃低语着什么,唇瓣微张,急速地低喊着,在迷糊中又沁出两行眼泪。 被困在惊吓里寻不到出路。 “速去唤大夫。” 谢知玉哪里照顾过人,手足无措地坐到榻前,只能像哄孩子般,呆呆道,“来,喝了这汤。” 沈漪半梦半醒地喝了热乎的茶汤,只觉浑身内里干热,外体生寒,无法调控。 她一时之间悲从中来,竟放肆地大哭了起来。 她知道她终究还是逃出来了。 虽然闷在酒缸里、又险些被人淫辱,可她到底还是逃出来。 眼前谢怀安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晰,声音清朗如玉,若雪山融水清冽,止住了沈漪心底深处的炙渴。 她双瞳热泪直流,猛然张开双臂抱住面前的人。 是二郎,她的二郎,就在眼前。 他回来了!他知道她受难,这就回来了! 沈漪用力地把他抱在怀中,连日的隐忍彻底崩塌,呜呜哭着。 身体里每一寸都叫嚣着委屈,她有苦难言,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她想他。 脑袋懵然地迎上前,含住眼前人的唇瓣,泪水掺杂着落入口中。 辗转进去更深。 那样极致的缠绵,只有谢怀安才知道沈漪会如此主动。 手中玉碗砸落地上,清脆地震裂了谢知玉最后一丝理智。 他在做梦吧? 沈漪感是激他前来相救,故而以身相许吗? 来不及思考,他只是顺着腔壁里的香软舌尖,一点一点地坠落,彻底伏在沈漪的身上。 气息变得凌乱无序。 他的全部抵御,都成了一摊软泥。 好像有什么……在发芽,用力地顶着,想破土而出。 一夜奔逃未果的失落,受人挟制、伤人性命的惊惧,都在那酒里混着迷情香的诱惑下,化作了沈漪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告诉她,他就在身边,护着她。 “郎君。”沈漪望着谢怀安的脸,一夜的崩溃,终于在信任的人面前垂泪。 声音飘入耳中,谢知玉惊愕地扶住沈漪双肩,郑重地望着她。 “漪漪……”他想问一声她,想看一看她如今浑身发烫,到底是否要紧…… 话音未落,缠绵的吻再度袭来。 沈漪浑身滚烫地向谢怀安索取。 最后的定力,轰然倒塌。 “漪漪,我在这里。” 初雪下得越来越狂,屋里却暖意融融,沈漪哭着揽住谢怀安的臂弯。 他这些日子去敦煌,受了许多苦吧?他的双臂比从前健壮了些,紧绷的线条带着矫健的锻炼痕迹,强势又决绝。 谢知玉盯着双瞳迷离的沈漪,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心底生出异样的刺激感。 她终于肯了。 害怕她后悔,谢知玉不愿给她一丝一毫反应的机会,三下两下将她褪了干净。 可临门一脚时,他却难得红了脸,狼狈的匍匐起身:“漪漪?” 一副不知何往的神色。 纵使修习过许多画册,可到底是纸上谈兵。 她是这么柔软的女子,双眸挂泪,浑身如玉琢般,叫谢知玉不敢前进。 生怕吓坏了她。 沈漪两颊粉红,调笑了一句,迷迷瞪瞪地从榻上起身,面对面地勾住他的脖颈。 她看见,谢怀安竟露出些许疑惑和担忧,只觉得好笑,调皮地逗他。 寸寸游离。 男子定睛,往后撑着双臂,衣衫半开半挂。 整个都被她牵握着。 不偏不倚,折他在手。 “郎君。”她轻推他结实的胸膛,瞬间坐了上去。 那样陌生的感觉,软绵绵和硬邦邦,握手言和,绘出敦伦之乐。 他自此知道了去路,上前紧紧拥住沈漪,耳鬓厮磨。 “郎君、郎君……” 依稀间听到有人求饶,如同做梦般,那么虚幻。 握住了她长发,放在鼻端轻嗅。 拭去峰峦的水滴,如同马踏清风,带她看遍山林美景。 前来看病的大夫在门外喊了一声,忽而敲门声一顿,便羞然消失在深夜中。 房外重归寂静,只有房室之内的滴答水声。 沈漪醒来时,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在船上颠沛的美梦。 她扶住身边人的臂弯,却终于在一片颠簸中,面前人的脸从朦胧到清晰。 浑身光洁、青丝散落的女子猛然一缩。 痛意在两人之间蔓延。 是他!? 一直都是他? 沈漪望着这眼前糜乱,在反应过来前,瞬间哑了声音,紧握的掌心悄然渗出了血迹。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这种我就很担心怕自己给自己写欣喜飞了,野马脱缰哈哈哈 第30章 第三十章 交予她 第30章 第三十章 交予她 “漪漪……你……松开。” 谢知玉声音沙哑, 却第一时间望向了沈漪紧握的手心。 紧紧攥住的掌间渗出一抹血色,他眉头紧皱,强迫着她掰开,把掌心血迹涂在半挂在他身上的衣袍处。 沈漪双手顺势被牢牢禁锢在身体两侧。 顺着他的动作, 二人紧紧缠锁的模样一清二楚映入沈漪眸中。 不是谢怀安。 一直都是谢知玉。 见她清醒了许多, 那处即使方兴未艾, 也不得不忍了下来。 他合拢半开的衣衫,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泰然自若地问:“你还好吗?” 只是耳垂微红的模样, 到底暴露了他未消的情愫。 沈漪明明眸中带泪, 却不愿在他面前掉泪, 反而一脸倔强地往上拭去。 傲气冷冰冰的,挂在柔弱的脸上。 和方才主动勾住他魂儿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日在楼上逼迫她,沈漪打了他一巴掌,宁死不屈, 傲骨铮铮。 今日却愿意委身, 谢知玉隐约猜到了是她醉酒所致。 可他方才只装做浑然不知,顺水推舟。 谢知玉想坦然面对自己的贪婪,却又不想在沈漪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 那些阴沉的小心思, 他也想藏一藏。 他舍不得离开温柔乡, 又不敢再多进一步索取。 拇指来回在她消瘦的下巴处摩挲,盯着那饱满樱唇, 只觉喉间如千年的荒漠, 每一次的呼吸都透着干涩, 叫他也难以开口。 若不是他经历过方才沈漪那样主动的讨好,他此刻当真想不管不顾,就这样把她压在身下, 重新怜爱。 可沈漪若不愿,他又怎么好强迫? 琴瑟之好,自然是要身心交付为妙。若是结束了她哭得要死要活,他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在等,等自己妥协。 虽然不肯承认,他却是最明白,自己是受不住沈漪的求饶的。 她眸中带泪的模样,总是看得他心痛如绞,不得不从。 沈漪脑里千头万绪,心如死灰,她如今唯一的靠山,就是眼前之人。 即使她多不愿意承认也好,谢知玉确实赢了。 他已经把她锁在了这里。 沈漪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她早成了谢知玉的笼中雀。 那些逃亡的戏码,是他愿意时,就陪她玩一玩的把戏,不愿意了,就如今日这般,强势占有。 他一步一步,早就为她铺好了陷阱。她若是不从,明日就会背上杀人的罪名。 连带着送给她的匕首,都是意料之中。 可眼下,沈漪要清算的敌人还不是他,而是那个广和楼中被她杀掉的人。 她要脱罪,谢知玉是她唯一的靠山。 此人心肠硬,沈漪竟只能出卖自己,借用他手中权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思及此事,沈漪冷冷一笑,嘲弄地低了头颅,缓缓地将挡在身上的被褥放了下来。 依稀可见几处红印,浓烈地盛开在雪地。 圆润饱满的肩头挂着散落的青丝。 “谢知玉。” 平生头一回,有一个女子如此连名带姓地唤他。 每一个音符都动人天籁。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好听,心里只觉得沈漪要什么,他都能给了。 只见女子白璧无瑕,像是泛光的白雪,修长的身形铺在软榻上。 那样的画面,比他画过的全部沈漪,都要精妙。 无声的沉沦,涟漪泛开。 “你说。”谢知玉喉咙涩着,移开了视线,他怕自己忍不住。 “和离书何在?”沈漪声音发冷,面色如霜,却在眉宇中陷着一抹难以磨灭的凄楚。 那日在广和楼,他说会等沈漪和离。 后来他去西山秋猎,并不在京城,回来却是眼下情形,莫不是他已经办妥了此事? 沈漪发冷微微颤抖,心底也在疑惑,他权势滔天,难道还伪造和离文书不成。 直到那一张盖着了京畿府衙官印的和离书,翩翩落在她掌心,沈漪才绝望地明白,她的一切坚持,当真抵不过谢知玉只字片语。 心底的火比昨夜的火,更烈了千百倍。 鲜红的官印写满了权势,涂满了压迫。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得选。 尽管心中哀痛,沈漪却只是哑然笑笑:“大人果然考虑周全。” 如今她身负人命,无人庇护,只怕出不去京城。 只要她肯低头,他身为设计害她之人,自然会替她周全善后,以此展现他的无边权势。 小人行径,最喜如此炫耀。沈漪满眼生寒,心底无边凄楚。 不过一个躯壳罢了。 她猛一闭眸,挺直腰身,双臂搂着的被褥悉数落在腰边。 空无一物。 谢知玉敏锐地捕捉到沈漪的意思。 她愿意了。 谢知玉心一紧,不禁大喜。 看来这和离书一事,他办得极好。 虽说是仿造了夫妻二人的笔迹,沈漪却并未出言谴责,可见她心里其实是有他的,只是碍于和谢怀安的婚姻,才不答应他。 如今谢知玉将事情办妥,她便答应了。 谢知玉自个理顺了逻辑,自己也全然信了,满心畅快,伸手拨弄落在她肩头的长发。 指尖擒住她的发丝,在她颈侧生出炙热的火焰,指腹亲吻颈间。 两股火碰撞时,又顺势烧了起来。 身前青丝拢到了后背,一览无余的风光,他眸色晦暗,靠近她。 春风再起。 “漪漪,我……会对你好。”谢知玉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急切。 他心间有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开口。 同她许下海誓山盟? 说说成亲之事? 还是一一诉说他对她的想念?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他的吻落在她的肩头,轻柔如蜻蜓点水,怜惜克制。 潮涨潮落,半点不由人。 谢知玉将她横抱而起,桌上书墨落了一地。 和刚才不同,沈漪毫无回应,如枯木死气沉沉,任由他来去,紧咬牙关沉默着。 只是再死寂的枯木逢了这样热烈的春风,难免也要生出几片绿叶。 她眼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几分生机,亮得无法掩饰。 忽然她呼吸急促,双眸里水波粼粼,柔声推搡着求他止住。 谢知玉不明所以,本不欲听从,又见她这会沉闷不语,那愁情牵扯着他心弦,扯得心底微微发涩。 依了她吧,这小可怜样,好不容易回应了他,他到底还是从了沈漪的要求。 只是长腿不再涉水时,他见沈漪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恍然大悟她为何发话。 她不想要他的子嗣。 谢知玉初尝此事,后知后觉沈漪从前日日夜夜,也是如此与谢怀安厮混的。 她会对谢怀安提这个的要求吗? 一股不服输的怨气悄然升起。 报复再起。 “漪漪,放松些。” 明明是初雪时分,却如夏季暑热,叫人想寻一处荷花池,躲进深处避暑,消散通身暑气。 他要把谢怀安对她做过的事情,悉数做一遍。 要她只记得与他此刻的记忆。 直到天边鸡啼跃出云海,穿空而来。 “漪漪,如今我都是你的了。” 谢知玉气息尚未恢复,缠抱着女子,痴痴地诉说着这些日子以来他无尽的想念。 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给他的神表忠诚。 无与伦比的女子,此刻就在他的怀里,让他从此跨越了新的境界,成为不一样的男人。 他抱得很紧,发冠也在纠缠中脱落,长发和沈漪的交叠在一起,恰如现在二人之状。 满足得感激起上苍。 至于沈漪为何转了性子,他不必想也知道。 这些日子来,她只要沉心细思,就能明白,他比谢怀安好了千百倍。 他身份尊贵,聪敏过人,谢怀安能给她的,他能做得更好。 沈漪会爱他,乃是天经地义。 谢知玉从不怀疑此事。 怀里的人拱了一拱。 她累坏了吧? 谢知玉的衣衫垫在二人身下,如今湿漉漉的,已经不能穿了。 他把那揉皱的衣衫凑到鼻端嗅了嗅,仿佛睡在绵软的白云之上,她那么努力。 欣慰地靠近她,再度把她揽入怀中。 谢知玉整个人轻飘飘的,蹭了蹭她的肩头,依偎着她。 “我累了。”沈漪望着天花,木然开口。 清冷得不似她以往柔情。 像是后悔方才所作所为,她坚持挣脱了谢知玉的怀抱。 “好漪漪,是我该打。” 谢知玉见她双眸通红,知道自己闹得过了。 相识已经一年,今日骤然得幸窥见春天,自然是要一遍一遍确认的。 他化身最贪婪的小偷,满脑子只想把这一瑰玉偷走,藏在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 可沈漪挣扎着要起身,半冷半热的模样,又勾得他心头痒痒。 怕自己又起了念,他索性起身,行至衣橱,寻了两件长衫。自己披着一件,又给沈漪选了一件男子衣袍,替脸色恹恹的人儿穿好衣衫。 那样操持有度的身姿,大喇喇地在黑夜中行走,只是看一眼那矫健的臂弯,便知道他是如何把她抱在怀中怜爱的。 力气大得惊人,逗留又绵长无期,磨人得厉害。 沈漪任由他替她穿上衣衫。 她有些累了,再也装不出一丝讨好,冷脸上红晕未散,更显得如傲然寒梅。 一想到女子方才身姿为他折弯,他便满目放光,脸上神气压根掩饰不住。 恨不得叫要全天下都知道他今夜把自己给了沈漪。 虚掩着的身子在雪白的素纱下,方才留下的指印隐隐若现,女子的体香还在他鼻端流连。 谢知玉想起她火场遇险,又顿时后怕,问起她昨夜发生何事。 问话时,就好像丈夫问起妻子今夜的膳食,丝毫不觉得如今情状有多诡异。 在沈漪听来,他明明是策划了一切的人,却明知故问,像是等她情绪崩溃,等她惊惧求饶,势必把她的全部尊严踩在脚下。 约莫在朝中为官的人,都是这般知人不知心的模样。 她转眸,静静地望着他深情未减的双目,他的戏向来演得很好。 从曾经对谢怀安和她夫妻二人的关怀,到今日折辱她,他演得这样好,竟无人知道他道貌岸然的一面。 沈漪悄然移开眸光,只是垂眸不语。 谢知玉见女子羞涩,支支吾吾,不愿解释。 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虽愁,却也甜蜜,她不说便不说吧。 到底是闺阁女子,遇事便惊惧恐慌,如今连有人替她出头,都不敢诉苦。 她既不说,他自己查便是了。 心满意足的人穿好了衣衫,把沈漪留在屋里,道稍后会有人替她清理。 那人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榻上、地上都是一团污秽,足见方才毫不克制的放纵。 天将明,桶里热水冒着白烟,沈漪屏退了婢女,一脸死灰地伸手探入水下。 一阵刺痛,搅弄着好像要把一夜污浊悉数清理出去。 把他身上的气味都冲走。 就算是为了逃过人命官司,才不得不委身于他,沈漪依旧觉得自己脏透了。 虽是屋内,桶里却落了雨,嘀嗒嘀嗒的水声,断了线的水珠一滴滴融入其中。 莲心进来时,便是看到如此满身红痕的女子,悄然拭泪。 作者有话说: 女主:你还装你还装!南曲戏班子都没你能演!男主:lp美,lp香,我为lp扛大旗。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袒护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袒护 天边一抹淡金曙光刺破乌幕, 照在自明月楼院里出来的人身上,满面春风。 只消一眼,行夏便知谢知玉得意了。 每一步都骄傲得好像斗胜的公鸡,昂头挺胸。 昨夜, 行夏遵照谢知玉的吩咐, 在火场查证一番, 今日前来复命, 这才特意在院外等候。 虽说是不好的消息, 可还是不得不煞风景地说与他知。 行夏急匆匆地迎上前, 对着抬手整理衣袖的人附耳几句。 谢知玉听罢, 眼眸中喜色一闪而过, 紧紧地盯着他,反问了一句:“当真?” 行夏点头,他亲力亲为所查,不会有错。 昨夜在广和楼火场的, 正是周焕之的庶子周韫行。据说他喝得酩酊大醉, 一场大火过去,现在已经烧得透透的了。 要说谢知玉与周焕之的渊源,还得追溯回两年前。 谢知玉如今已经位高权重, 却也曾有过稚嫩懵懂的庙堂生涯。 当年, 周焕之假意靠近新官上任的谢知玉,却中途摆了谢知玉一道, 害他损失了一千万两白银, 足足罚俸一年。那一年, 谢知玉成了满朝私底下的笑话。 虽说现今谢知玉已经东山再起,可二人还是就此结下了梁子,加之政见不和, 势如水火,更是越演越烈。 如今周焕之老年失子,必定伤心不已。 所谓亲者痛,仇者快,谢知玉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现场看他哭诉一二。 他身为尚书令,统领六部,有指导刑部查察案情之责。广和楼乃是城中大热名楼,火烧名楼乃是大事,他前去查看,再合理不过了。 “公子,现场还发现了一把匕首。”行夏随即小声地说。 不必谢知玉说,行夏也知道那是他家公子的贴身小刃。这东西诡异地出现在火场,他自然是要马上处理掉的。 掌心摊开,是一把镶嵌鸽子蛋大小红宝石的匕首。 刀鞘是特制的,水火不侵,拔出检查时,便见里边血迹发黑,隐隐可见昨夜情状。 谢知玉接过,将昨夜沈漪身上的血迹和这遗落的匕首联系起来。他向来无畏无惧,心里竟然发毛后怕,若是她昨夜……又或者他来迟了……当真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并未在沈漪身上发现伤痕,想来是那混账东西的血。 她那样的女子,在广和楼独院里冒火出来,浑身满是酒气,如今还发现火场里有周韫行的尸体,不必多说,谢知玉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真是该死。”既然牵扯了沈漪昨夜之真相,他更要亲自去料理一番了。 “公子是说?”行夏心惊肉跳,微微抬头,想从他口中得到一句认证。 从前行夏以为公子厌恶沈娘子,所以也不准他过多亲近。 可后来行夏却发现他家公子竟约了沈娘子去广和楼会面,秋猎时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要千里迢迢连夜回去看一眼她。 瞧他昨夜他抱着沈娘子的模样,把她视若珍宝。 行夏腹诽不已,公子当真这样喜欢沈娘子吗?又是何时,他对沈娘子情根深种的? 行夏常年跟着谢知玉,于情爱之事上,也是个木头脑袋。 他不知道谢知玉是气昨夜沈娘子躲他,还是气旁人,因此不懂那句“该死”到底在骂谁。 “糊涂!” 谢知玉想到沈漪不愿开口,竟是因为这样,不免恼怒。 她从前就是这样隐忍!被沈荣兴打了耳光,被谢怀安贬低,桩桩件件她都是忍着! 竟有如此能忍的能人。 如今被人欺压至斯,竟还不与他说,简直是一个大蠢蛋! 白长了一个聪明脑袋!全然只顾着给谢怀安那厮照料起居了,压根没放半点在意在自己身上! 谢知玉越想越气,丝毫未觉自己步履急切,似初出茅庐的青年,而不似堂堂六部的长官。 被他训斥一句,行夏也顿时明白了谢知玉的心意,公子竟不拘沈漪二嫁之身。 沈漪生得那样的面容,又温柔娴静,端庄大方,偶然抬眸看行夏时,眼里也透着一丝聪慧。 自然是女子中极好的典范。 原来公子喜欢那样的人。 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什么的行夏顿时神色紧张,立马将脑中沈漪的身影一扫而尽,迈腿跟了上去。 广和楼独院的火方扑灭不久,所幸初降冬雪祥瑞,不过单单烧了一间,坍塌了一角房顶,旁的还算完好。 院中摆着一具白布尸身,京畿府衙的官员大小来了数十人,熙熙攘攘的,在院中议论纷纷。 正低语探查时,一声传令打破了院中清晨的寂寥。 顺着传令之声看去,绯红色官袍如火灼烈,腰间玉带和配饰泠泠作响,两排玄色官袍的衙差开道。谢知玉身形如松,赫然出现在门前,大摇大摆地吸引了满院数十人的目光。 得意,倨傲。 浑然一副睥睨之态。 果然是太傅之子,圣驾宠臣,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富贵之气。 京畿府衙官员见状纷纷下跪行礼,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谢知玉眼神直视那还在冒着丝丝黑烟的房舍,目不转睛地摆摆手,便算作免了礼,直奔昨夜案发现场去了。 里面烧得黑黢黢的,已经看不清一丝曾经的痕迹,空气里依稀冒出木炭裂开的声音。护卫跟在谢知玉身边,随时准备护着他。 谢知玉望向府尹,那是他昔日提拔的官员,命他将遇害者身份核实。 其实昨夜行夏就已经确定遇害者的身份,谢知玉在此却依旧装作不知,他如今只是一个来勘察案情的长官罢了。 据行夏探查,周韫行和他一众好友,捉了两名良家女子到此地狎玩,狂饮烂醉折磨人到了深夜,各自散去时,周韫行忘记了东西,才折返回来。 因他酒醉失神,误入此间,碰巧撞见了沈漪。 而与周韫行同饮之人,知道起火之事后,都怕昨夜狎玩良家女子,被人追查惹来祸端,便一口咬死不曾相聚。 如今他们更不敢跳出来认人,只能等各官员自己来认领,花费时间自然长一些。 而行夏之所以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广和楼里有谢府的眼线,只消打听一二,便能明白。 想来不止谢知玉,这里也还有别人的眼线。京中暗线藏身于波涛不止的江河,各为其主,开启着杀人不见血的争斗。 府尹点头:“此人佩戴革带,当是朝中官员。腰间玉佩形制未被破坏,右手拇指还有白玉扳指,下官已经命人将此二物取下描摹画稿,到各位大人家中询问。” 他是谢知玉提拔的,能力本就出众,破案思路亦十分清晰。 谢知玉便瞥了一眼旁边的仵作,命人将尸身搬进偏房,让徐府尹当即查验。 他在外站着,初阳金光照在他雪白的面容上,淡淡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年轻的面容满是坚毅果决。 验尸结果出来后,徐府尹将周韫行身上伤痕之事告知,又说他生前纵欲过度。 谢知玉眉头一挑,他昨夜才初尝人事,难得有些不解:“火烧成如此模样,还能查到此事?” 那尸身黑黝黝的,烧成炭了,还能知道纵欲之事?谢知玉某处竟不由得缩了一下。 徐府尹轻笑了一声,这位谢大人到底年轻。 “是他死前的状况,充血不消,火烤之后,更显……僵硬。” 听闻此言,谢知玉瞳孔微眯,凌厉霸气隐隐漫出,随即话锋一转,拉着徐府尹低声道:“广和楼是正经名楼,他身为朝廷官员,竟敢在此纵欲狎欢?死前身上有伤?” 原本广和楼也是娱乐之所,别人做什么也管不着。可今日此人身份特殊,又闹得火烧小院,被人知道是官员狎玩遭人杀害,实在丢脸。 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失火之事转移到了朝廷命官的纲常法纪观上。 从一人行为上升到一朝官员面貌,不可谓不大。 徐府尹年纪比他大了十来岁,却也佩服谢知玉思维转得如此之快。 人各有眼界。 谢知玉所说,乃是考虑朝中官员威望,是为了社稷安稳。 此人行为不端已成事实,再查只怕引出更多他劣迹,到时引发民怒,反而得不偿失。 谢知玉的意思,此事定为意外失火,找广和楼的人负责,对朝中大局是最妙的。 有些话点到即止。徐府尹已经了然,颔首应和,出言赞叹谢知玉思虑忠纯,他会照令行事。 “大人此言差矣。大人乃是此案主查,后续大理寺审理复核,再递交刑部归档呈阅皇上,一切都是为了我大晟江山,非我一人之志。” 谢知玉虎眸漆黑,深不见底,淡定地出声纠正道。 不多时,周焕之被大儿子搀扶着进来,一见那尸身,险些站不住脚,老泪纵横地嚎啕大喊:“五郎!我的五郎啊!” 徐府尹脑袋一转,明白躺在验尸房里的,便是周尚书的庶子周韫行。 此人浪迹花都,狎妓弄倌,劣迹斑斑,在朝又不务正业,尸位素餐,得知此人身份,徐府尹顿时不再可怜他。 “徐大人可必定要为我儿主持公道!”周焕之双目浊白,圆润的身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再顾不得与谢知玉斗了。 这头谢知玉打点完徐府尹,大摇大摆地离去,脸上淡漠无情,一如往昔高傲之色。 马车里行夏替谢知玉拍打衣袍沾染了些许黑灰,却听闻谢知玉悄声分析:“所以,她用了我的匕首防身……” 她犯了事,又故意留在案发现场。 如此一来,若是她死了,他脱不了干系,若是她不死,以此匕首作证,要他出面保住她杀人之过。 否则他贴身的匕首出现在命案现场,他少不了要被停职查办一段时日。 而她若是活着,便能趁此机会逃出京城。 我的好漪漪,竟会这样算计我了。 谢知玉脸上笑意渐深。 说不上的欣喜。 原以为沈漪只会逆来顺受,没想到昨夜她短短一瞬间,竟然逃离了歹徒,还设置了陷阱等着他。 越想越激动,最后竟肆意地开怀大笑,离了我,还有谁与如此聪慧的她相配呢! 谢知玉的大笑直到回到府邸,还在车子里回荡,丝毫不觉得他昨夜行径比起周韫行,也算不得光明。 可等他欣慰感慨地下车时,迎接他的,却是一脸愠怒的谢永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小谢同学和漪漪谈恋爱的酸酸甜甜啦,好好享受暴风雨前的磨合和宁静吧小谢同学喜欢漪漪什么呢,就是这种出乎意料的惊喜,她柔,他软,她刚,他硬,打打闹闹啦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时刻都在想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时刻都在想 谢知玉中了状元后, 不到一年便分府独立,与太傅府相隔了两条街。 说远虽然并不远,可谢永芳朝务繁忙,根本无闲暇来看他, 因此倘若要说两地距离近, 似乎也算不上。 像今日一大早, 谢永芳就怒气冲冲地跑来问罪, 还是分府以来的头一回。 “玉哥儿, 怎么沈娘子不回谢府, 却在你府上住着?” 冯青阳使了个眼色, 短短一句话就已经告知他谢永芳此行生怒之因。 母子二人此前已经对过账, 一心要瞒过谢永芳此事,此刻自然也站在一边。 原来是为着沈漪在他府上出现一事。 倒真是巧了,昨日才成了事,今日父亲就来了。谢知玉心道好笑, 却依旧镇静自若。 沈漪被迫与谢怀安和离一事并未宣扬开, 只是过了官府文书。在外人看来,沈漪还是谢怀安的妻子,是谢知玉的嫂嫂。 自从谢怀安前往敦煌后, 沈漪便回了沈家居住, 并未回谢府。 因此今日谢永芳碰巧来此,发现她住在此处时, 不由得大吃一惊。 嫂嫂与小叔同居一府! 说出去成何体统?简直荒唐! 谢知玉了然, 问道:“父亲母亲可曾问过沈娘子因何在我府上了?” “我是在问你!”谢永芳皱眉, 目光在他这个儿子身上逡巡,深疑他不直答的背后有所隐情。 冯青阳只一味做慈母,抚着谢永芳胸口, 对谢知玉解释道:“她胆小怕事,不愿多说。” 谢知玉心头一暖,她竟不向父亲陈情告状。 那个荒唐的想法不由得又钻出心间。 他总觉得沈漪对他并非全然无情,只是碍于情面,不敢将她的感情暴露出来。 譬如此时,她在府上时,谢府仆从应该也向她说过他父亲严苛正直才对,她竟然不趁此机会告他到状,让父亲替她主持公道。 就只能说明她对他有几分情分。 所有的线索,都让他不得不这样想。 真相就是这样,否则沈漪为何不说。 谢知玉迎着谢永芳回了府,边走边叹息:“父亲不知,嫂嫂家中对她不好,逼她和离,我这才留她在此。” 所谓打官腔,半真半假,谢知玉对此熟稔得很,况且沈家确实对她不好,他说的也不算假话。 谢知玉去过一趟沈家,加上端午那日,沈荣兴打了沈漪,他心里就知道沈家是何种人家了。 “你若要收留她,可安排在别院。直接在府上借宿,此处又无长辈,被人听了说起闲话,岂非污了你这一身官名?” 方才谢永芳问沈漪时,她却怯懦垂眸,满脸委屈,最后只是挤出一个“无处可去”。 谢永芳担心谢知玉犯了混账之事,沈漪不敢对他开口,这才恼怒。 得知沈漪家中剥削于一个小小女子,想来沈漪是因为不想将家丑外扬,这才闭口不谈。 只要不是谢知玉犯浑,谢永芳便放心了。 谢永芳怒气骤减,却还是责备他不该让沈漪住在此处,且不说与父母知道。他未嫁娶,府上无主母,和女子同住一处屋舍,很不体面。 理应叫她回谢府,或者给她钱财接济,让她住在外边也行。 冯青阳嘴角一撇:“子均此言差矣。人言何能控制?若是留她在别院,有心人编排玉哥儿,说他养了外室,又该如何?” 他们谢家位高权重,三人成虎,怕皇上听了风言风语,对谢家生出不满。 因此冯青阳所言其实也有理。 “那怎么不叫她回太傅府上?” 原本也住得好好的,沈家不好,便回太傅府住着,也不缺她一家吃穿。 谢永芳总觉得这其中还是怪怪的,为什么沈漪不回太傅府? 谢知玉双目机灵一转,借口如今天寒,撒娇想喝姜汁撞奶,支开了冯青阳。 见母亲走远了,谢知玉才露出一副憋屈的神色,偷瞄了他一眼,瘪着嘴半撒娇道:“父亲久不回府,回府后就关心沈娘子,母亲心里不高兴,儿子看在眼里……” “糊涂东西!” 谢永芳面色一红,随即转为铁青,声音却坚韧有力,“我与你母亲情投意合,一生一人,绝无二心!” 他对冯青阳一心一意,互相扶持二十五年,就算只有谢知玉一根独苗,也不曾纳妾。 谢知玉说这话,简直侮辱了他对冯青阳的忠贞! 可听谢知玉说的,他又自责起来,说到底是他疏忽了青阳,才叫她生出这般荒唐的猜忌。 被谢知玉这么一搅,谢永芳也不再疑心他留沈漪在府有何私心,毕竟素日里谢知玉行事端正,也不近女色,他不该疑心亲子。 只是他心底仍有一个疑问:“你既说她家对她不好,为何又奏请皇上擢升了沈荣兴做五品洛阳同知?” 这是谢知玉秋猎结束前一日提的,他不止提了沈荣兴,还有其余五个各部的老人。 他统领六部,道要升官就公平些,大家都给一个名额,也好让底下人见了,更安心在他手下做事。 沈荣兴既然人品不好,克扣女儿待遇,这样的人升官未免不妥。 可谢知玉却分析起沈荣兴一行人的优缺,他身为六部主管,任免提拔,自有一套说法。沈荣兴在朝,便只谈他的政绩,是可以升迁的。 谢永芳被他所说折服了,他身为主管,此事也是本职之内,并未逾矩。 听他句句有辩解,事事有原因,且沈漪和谢知玉说辞都没有不妥,谢永芳也彻底没了疑虑,只叫他好生照顾沈漪。 这头谢知玉打消了父亲的疑虑,又转头对母亲通报自己是如何向父亲解释的。 “儿子说,她年轻貌美的,怕府上其他人……” 谢知玉如此暗示,倒叫冯青阳一怒,打了他头顶一下,斥道:“怎可如此揣度你父!” 他深知父母情深,在二人之间左右逢源,今日也一如既往。 一旦扯到了父母双方,他们彼此就会护着彼此,旁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屡试不爽。 虽说谢知玉的话不中听,冯青阳想想也担心若是她不检点,依托谢府资源攀附其他权贵,岂不是坏了谢府名声。 不回谢府也好。 横竖如今儿子喜欢,丈夫那边再问,那就以自己悍妒之名替儿子揽着吧。 闹了一个清晨,谢知玉终于送别了父母,看着面前谢府主院巍然而立…… 只要他跨步过了这个院子,就能到明月楼去见到她。 喉咙突然变得干涩,每一道呼吸都开始发烫。 那样怪异的感觉让谢知玉自己都有些不安,他僵着脖颈转身,逼迫自己迈开步伐,前往司市司巡察。 一步也没有停,生怕自己反悔。 他走后不久就到了清晨,她此刻大概还在补觉。 怕若是见了她,他怕自己血气上涌,她便无暇再睡了。 才堪堪浅尝一二,他如何能满足于此。 司市司的人是京城头一份的玲珑,带着他在雪天里温酒吃肉,几口羊肉下肚,通体暖洋洋的。 黄昏时分的屋外,飘起茫茫大雪。 望着飘飞的鹅毛,谢知玉伸手接了一朵,融化在指尖时,丝丝凉凉的。 像昨夜沈漪唇瓣的温度。 明明身体那么热,两片诱人的香唇却带着一股清凉,叫人欲罢不能。 许是初尝人事的缘故,他今日做什么,都能想起昨夜那一幕幕叫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耳畔声声都是沈漪抑制不住而露出的声音。 那么脆弱的女子,却承受了全部的他,眼中含着泪,咬着唇。 谢知玉闭上眼睛,鲜少饮酒的人,豪迈地将杯中淡酒一饮而尽。 他大概是病了。 从前只想着,只消和沈漪一夜春风后,就解了相思之苦。 可今日才知,原来贪念是永无止境的。 得了一次,就想第二次,想更放肆…… 他想她。 疯狂的念头在身体里野蛮生长。 紧紧地卷着他,生出一丝痛意。 楼下饭馆里炖菜飘香,他忽然一言不发,冒着风雪冲下了楼。 在众人诧异的眸光中,谢知玉买了一份糖蒸酥酪,叮嘱车夫立马送回府上。 风雪天里,夜色来得早,四处也烧起了取暖炭,炭火的烟熏味、酒炉咕噜噜的醇香、盆里炖肉的鲜甜,织就了一幅平安喜乐的人间烟火图。 可谢知玉还是挥不走脑海中的人影。 他心猿意马,若是此刻可以和她一同钻进被窝里…… 真想马上把手头公务办完,回去把她挤入怀里肆意妄为。 从前他厌恶这种被沈漪调动的情绪,可现在,他却享受思念沈漪的时时刻刻。 等到可以采撷时,他会把这些思念尽数倾倒给她。 酒肉入腹,暖洋洋的躁动着异样。 而府上,他思念不已的人,正对着铜镜在擦药。 沈漪轻嘶一声,冰凉的药膏渗入红肿的肌肤里。 她望着府门,什么人也没有。 谢知玉果然是谢知玉,他当真能扫平大罪。 沈漪闷闷地呼出胸口浊气,知道他能解她一时困顿,可如今这苦,和牢里刑罚又有何异? 说不定在牢里受罚,她还多些坦然,不过是皮肉之苦。 现如今,她不仅身上没有一处好地儿,心里也如被油煎般难熬,身心俱疲。 她以嫂身与小叔媾/和,若是被人知道,她势必要沉江去了。 昨夜他力气那么大,如同巨蟒般把她缠得死死的。她在桶里净身时才发现,腰后、身前、腿间,无一不是他的痕迹。 就连膝盖往上的一些地方,都是他嘬出的印子。 这样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她已经没有印象了。只知道火一般的人不停的侵袭,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每一寸都热得不是她的身体一般。 想到夜里受的苦,沈漪不禁眼眶微热。 她不想再受第二回了。 如今以身饲狼,到底要如何才能避开他那样了无止境的入侵? 今日谢永芳来问她为何在此,她嘶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谢知玉尚且知人知面不知心,谢永芳又该如何呢?且他二人是亲父子,沈漪说了谢知玉对她图谋不轨,谢永芳又会信吗? 她不敢赌。 满室戚戚,沈漪的不安如同烛火般疯狂跃动,头脑又昏了起来。 “沈娘子。”莲心的声音响起,“公子送了甜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又不进去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又不进去 雪白嫩滑的糖蒸酥酪热气腾腾, 沈漪心头一动。 倒是鲜少见到热的糖酥酪,往常都是冰凉后凝固才食用的。 “公子说岁寒吃冰不好,特意叫人蒸过了才送来的。”莲心盯着沈漪眼眸,见她依旧双目微肿, 心下未免担忧。 可沈漪听了是谢知玉送的, 只是恹恹地点了点头, 浅品一口。 很甜, 甜到发腻。 沈漪是喜欢食甜的, 可因着不喜这送甜品的人, 连带着这酥酪, 她也不喜欢了。 最后冷冰冰地放下调羹, 道自己没了胃口,要上榻休息。 一整日都这般闷闷不乐。 莲心还想说些什么讨她开心,却见沈漪已经自顾自地灭了一根烛火,下了逐客令将她推出门外。 谢知玉回来时, 恰见此景莲心被拒之门外之状。他招了招手, 叫莲心到廊下回话。 今晨谢知玉出去时,沈漪还疲惫地躺在床榻上。他算着时间,沈漪大概休息到午后才见了父亲, 如今才至人定, 她就又要休息了。 他不免担心沈漪有什么不适,这些奴仆未能察觉。 “我说要替沈娘子按揉舒缓, 可有专门的大夫来过?” “是有的, 奴请了万通堂的苏大夫, 她手法精巧,又是女子,来了半个时辰。”莲心顿了顿, “只是沈娘子她不愿意……” 給沈漪冲水时,莲心看到她布满红痕的肩头,斑斑点点的,很是瘆人。 沈漪不愿意叫人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谢知玉自然知道是他的错,竟有些不好意思,脸色一贯的冷,就要走过这道抄手游廊去寻沈漪。 莲心以为谢知玉生气了,想起一年前沈漪替她出头,不由得小声喊停了谢知玉:“公子,沈娘子她今晨哭得厉害,许是劳累过度,这才歇息得早些。” 沈娘子是个好人。 莲心得过沈漪送她首饰衣装之恩,又时常见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别说她家公子,莲心也喜欢这样的人。 她知道公子在意沈娘子,却似乎没有用对方法,反而叫沈娘子生厌。 莲心想尽可能让沈漪在这里过得开心些。沈娘子性子和顺,想来也不会提那些伤心事,倒不如她为沈娘子提一提难言之隐。 横竖她是个奴婢,公子不会与她这般小奴计较的。 谢知玉推门进去时,屋子里有一股香油的气息在蔓延,昏暗的灯光照在榻上身影,洒落一室静谧。 寂静中,被子忽然掀开,本以为已经睡着的沈漪也从榻上起身。 “今日李娘子来找我了。” 沈漪先发制人,脱口而出。 坐起时青丝垂至腰间,晕着一层橘色的暖光,柔和舒缓得如同潺潺流水,却坐得挺直。 明明声音清甜,口吻却有些冷。 今日见过了谢永芳后,沈漪在明月楼隔壁的小院里逗小白玩,却听闻小白忽然吠了一声,她转头朝来人方向看去。 一个粉衣黄裙的女子莲步款款,单手倚着洞月门框,飞云髻上浅白腊梅暗香幽幽。 一举一动都柔媚得很。 沈漪见过她一面,也听管家谢恒说过,那正是府上的通房李婉茵。 而只有李婉茵知道,见到沈漪的这一刻,她才懂自己与沈漪的差异到底几何。 温柔的女子很多,沈漪看似柔弱,惹人怜爱,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天然的傲气,并非疏远之意,而是一副自重自尊的傲骨。 李婉茵心头微堵,她即使学得形似,又如何学得此女的风骨。 明明看到她在公子房中一响贪欢,还传了水净身,可依旧拂不去她身上淡淡的傲气,眼神纯澈,意志坚定,毫无讨好之色。 叫李婉茵惊奇的是,她提出与沈漪共侍谢知玉时,沈漪竟一脸淡然地答应了。 沈漪望着李婉茵,她是冯夫人亲选的通房,有她分担谢知玉的注意力,那是最好不过,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沈漪见了谢知玉,立马就提了此事。 李婉茵也住进来,他们二人时常见面,培养感情,也好让沈漪省些心。 可谢知玉哪里知道她肚子里弯弯绕绕,只以为沈漪生气他有通房一事,正要开口解释,又忽而笑眯眯道:“你很介意吗?” 在意他的另一个女人。 瞳孔里波涛层层起伏,仿佛要吞没她,吓得沈漪不得不移开视线。 谢知玉好像有病。 有大病。 怎么她说什么,他都能理解成那个意思? 一个她喜欢他的意思! 沈漪浑身充斥着对牛弹琴的无力,正叹气时,就被谢知玉握住了手腕,转开了话题:“今日怎么哭了?” 掌心和她十指相扣,传递着温热的抚慰,放在她腰间,寸寸开始上移。 沈漪呼吸急促,轻蹙起眉头,止住了谢知玉的动作。 一根素手葱指竖在唇瓣,堵住了他继续颈间往上的路。 她主动的肌肤相触,如同引发巨浪的最后一颗石子,谢知玉血气顿时往一处去,双目也霎时红了。 神智崩塌于一瞬,谢知玉用力地把女子挤入怀里。 宽阔的肩膀紧紧地把女子揽在怀中,霸道地不容她有一丝一毫地躲闪。 这两日雪下个不停,才到十一月,长安就下了这样的大雪,来年相比是大丰收。 一到雪天,四周就静寂着,心脏好像也在无边的旷野里悦动,回荡在山谷里。 两颗心靠得太近了,近到沈漪几乎要与他同频。 沈漪耳垂滴血般发烫,却被人攥住了下巴,强迫她仰头望着那对闪烁着光芒的眼眸。 他的眼睛亮得星河,灿烂夺目,煞是诱人。 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沈漪被自己这般反应吓到了,猛然挣脱开他的靠近,转身要离开。 可谢知玉一把拽过,一手扣住了她一条玉臂,再轻轻地揉她的头。 她的发丝散着桂花清香,丝丝缕缕生风,又有一股清荷淡雅之气,叫人心旷神怡。 “沈漪。”谢知玉把手放在她后脑勺,额头相抵。 他难得那样正经地喊她的名字,平稳如湖的声音,隽永醇厚,诱得沈漪满脑都放空了,只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昨夜有些鲁莽,弄疼了你,你该开口告诉我。” “日后有什么委屈,都要直接告诉我,不必自己藏着。” 他抵着沈漪额头,左右蹭了蹭,鼻尖相触。 举止亲密而不低俗,言语也轻柔含情,前所未有。 在沈漪过去十九年里,从没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家中只会叫她要隐忍,要懂事,要乖巧些不要闹得大家难堪。 可谢知玉却说,不要藏着委屈…… 那一道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浅浅酒气,沈漪心弦响动,闻着他身上夹杂的墨香,很好闻,竟鬼使神差地微启了唇。 可他随即而来的动作,却让沈漪警铃大作。 他单手挑开了沈漪的衣带。 方才那一瞬的心声跃动,顿时凝住了。 她怎能如此! 清醒之时,要与他如此行事,岂不是放浪…… 即使谢知玉拿着那封真和离书,沈漪也知道那是假到不能再假的和离。 她仍旧是谢怀安的妻子。 “谢知玉……我……月事在身……”沈漪忙不择路,只能拿此事搪塞于他。 谢知玉放开她,一副饶有兴致求学的样子,问她何为月事。 沈漪哪里想到谢知玉竟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雪颈都红了一段。 几句喘着气的解释过后,谢知玉绷着俊颜,唇线成隙,隐隐生出几分诡异的冷怒。 沈漪说她月事在身,发痛难捱,不宜同房。 那过去一年,辅导谢怀安时,他却未曾见沈漪有过一日懈怠,也未曾听她说过一次苦累。 她总是这样忍着! 眼中痛意沉沉,脸色也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那怎么办?” 他若是迁怒沈漪,她此刻虚弱,岂不是更叫她难受,只好自己咽下了那股不悦,转而低声讨好她。 “你让我安静地、好好地睡一觉。”沈漪柔声求道。 “好不好?” 红唇翕张,一句软乎乎的恳求带着致命的甜,惹得谢知玉血脉偾张,一把将她抱起。 轻轻地放至腿上,逼得沈漪只能勾着他脖子。 香玉在怀,谢知玉心满意足,从怀中掏出当初沈漪送他的镶金玉镯,执腕相送。 沈漪不解,为何把玉镯给她。 谢知玉脸微微拉长,瘪着嘴略带怨气地捏了捏她鼻子:“这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 买来给她赔罪,她却不要,后来请他辅导时,她还给了他,如今谢知玉又送了给她。 以他的财力,再送十个百个都无妨,只是这一个,是他最初送她的礼物,是不一样的。 他要送,沈漪便收,免得他又犯了少爷脾气要打要杀的。 不多时,沈漪双手交叠放在腹上,闭眸准备安寝时,却被手腕处轻柔的触觉惊得浑身一震。 轻柔的吻触像春日徐风,又似夏日晚霞,温情缱绻,温热的呼吸洒落,透过薄薄的肌肤,渗透到她腕间每一处。 热得人背后渗汗。 感受到他柔软唇瓣的爱怜,随即是他侧脸安抚她腹部的柔和。 害怕他等一下控制不住,沈漪下意识缩了缩躲开他。 “我不闹你,我只是想抱着你。”谢知玉贴住了沈漪唇瓣,只是重重地压上去。 并没有如昨夜那般撬动钻进去掠夺。 如他所说,确实是和她同床共枕而已。 许是真的累了,很快女子熟睡呼吸声平稳响起。 黑暗里,两道夜狼般的幽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在谢知玉的印象里,她是个聪明不外露的低调之人,性子和顺隐忍,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才会露出几分狡猾作弄。 即使对自己充满自信,在沈漪的感情面前,谢知玉还是会陷入无尽的怀疑和摇摆之中。 一面觉得沈漪有意,一面又清楚地知道,那些是他的自欺欺人。 只有那个人,才是她的例外。 他阖眸犹豫,最后悉数都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长夜漫漫,揽着女子细腰的手在被窝里悄然发力,双腿将她腿也合拢护着,传递给她自己全部的热量。 沈漪,即使你利用我,我也甘之如饴。 只要沈漪的心里,有那么一寸地,是属于他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贴住熟睡的女子单薄的后背,快慰地叹了一口气。 今夜不能叫水了,可他的衣衫还是要换一换。 作者有话说: 痴汉求欢夜夜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狗皮膏药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狗皮膏药 这些日子, 沈漪单独辟了一间偏房住着,想从这种“偷情”般的错愕中,抽身出来。 对谢知玉而言,那一封和离书已经足够证明沈漪如今的身份。 可沈漪知道, 那些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和谢怀安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而不是现下这般无媒苟合的情人。 谢知玉远超过沈漪所知的不要脸, 他也跟着搬出了他那富丽堂皇的明月楼, 和沈漪挤这一间小小的偏房。 大概他正在兴头上, 沈漪越是不理会他, 他反而越来了兴致。 意识到这个的沈漪时不时又忍着给他几分好脸, 希望他能早些厌恶了她。 只是谢知玉很会顺杆爬, 见她脸色一好,便对她又蹭又贴的,直闹得沈漪脸色阴沉,他便又装几分乖巧, 退出沈漪的怒气范围。 如此循环几次后, 沈漪不得不习惯了他的存在,她甩不掉谢知玉,只能自己克服不适。 原本沈漪出于个人修养, 总是有问有答, 可谢知玉见她来了兴趣,甭管是兴致一般还是兴致寥寥, 只要沈漪搭话了, 他就能振奋精神, 在她耳边说个大半天。 从前不知道,他竟是如此话唠的一个人。 沈漪梳头时,他站在她的身后, 执起她乌亮的发梢,一脸自然地说自己喜欢她发丝上淡淡的花香。 等二人吃饭时,他又道淡茶清香,沁人心脾,其中西湖小青团是他最爱,问沈漪喜欢什么茶。 午后,他见沈漪看书,便凑过去,道他收藏了许多文人墨客的书画,论起其中优劣,如大江东流滔滔不绝。 沈漪有时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也有时听得昏昏欲睡,直接就在榻上沉睡过去。 他觉得沈漪月事在身,不回应是因为不舒服,只是把温热的掌心放在她腹间,给她舒缓不适,一边死皮白赖地在沈漪耳边日夜宣传。 那些儿时爬树受伤的伤痛,和陈衔白“捉鬼”的乐趣,与师父做墨条的喜悦,中状元时的畅快得意…… 二人还无交集的岁月长河中,那些她遥不可及的喜怒哀乐,都在他绘声绘色的描绘里,变得清晰明朗,如同画面鲜活卷轴,陈在眼前。 渐渐的,关于他,沈漪闭着眼睛也能说出许多来。 他喜欢素青色,其次是紫金色。 他不喜欢喝酒,偶尔小酌几杯。 他书法师从王圣后人,草书写得绝佳,素日里也非常喜欢收藏书法字画。 他喜欢烈烈夏日,在烈阳下策马到避暑山庄,最是畅快。 和从前不那么一样的谢知玉,鬼使神差的,就溜进了她脑子里。 原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高傲的人,哪里想到他私下好像有说不完的事和她分享。 “准备除夕了,我要出门求福。”沈漪听罢他说的朝中轶事,放下调羹,直视着谢知玉的眼睛。 她从前害怕谢知玉,如今被他日日缠着束缚,没了自由,心里怀着一丝怨怼,反而能冷冷地望着他那对漆黑的眼眸,提出些许要求。 虽然那对夜眸如深夜的海浪般,总藏着惊涛骇浪的侵蚀之意,她还是迎了目光上去。 绝不后退。 “我和你一道去。”谢知玉颔首同意了。 他也有些年没去求福了,如今他有了想求的事情,自然也想去一趟。 尽人事,听天命,他双管齐下。 听闻此言,沈漪没来由地一缩脖项,好像在看躲不知何处漏来的冷风,视线悄然回收,声音强硬而任性:“我今日就要去。” 她私心里不想让谢知玉和她一起。 他白日上朝离开院子时,是她最快活的时候。 可是谢知玉的朝务和沈漪父亲不同。 他好像不用在宫中当值,只消每日清晨去露个面,有时候很早就回到了府上,也不出去,就在院子里待着。 只有别人求他,没有他去求人的。 也因此,谢知玉和沈漪待一块的时间更长了。 现在连出去求福他都要黏着,沈漪心里是千百个不愿意的。 “别担心,我今日休沐。” 谢知玉面色愉悦,他喜欢沈漪向他提要求。 这些日子沈漪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又月事在身,他不能与她亲热,实在磨得他夜夜难眠。 只有在她身边,那颗澎湃跃动的心,才会悄然安定。 我又没在担心你。 沈漪沉闷地咽下了喉间那口乏味的粥。 脸上郁郁,如这阴阴欲雪的冬日气候般。 二人各自披上了披风,便坐上了马车到城外祈福。 原以为天欲雪,祈福的人会少,没想到一眼看去,从山脚排到了山顶,都是提着篮子求神的。 大概是越不好的天气,来求福越显得诚心。 “来,漪漪。”谢知玉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要扶着她上阶梯。 她披着一道淡黄色的披风,显得娇俏可爱,在这个年纪,满是青春的气息。 虽然浑身裹着淡淡的霜意,却更显神韵。 谢知玉目如星河,映着这一身浅黄白裙的女子,欣喜地勾着唇,等她伸手。 万福寺台阶并不宽敞,两人并肩而行是堪堪可过。听说有九百多阶台阶,都是从太湖挖的湖泥和青石混做而成,冬暖夏凉,十分珍贵。 望着那伸出的大掌,沈漪摇摇头:“你走前边吧,我跟着你。” 她也是长安人,怎么不知道万福寺的传说? 据说万福寺求姻缘和事业是最灵验不过的,若是男女相携,一步一阶梯同行上山祈福,就能一生一世彼此守望。 谢知玉对她如何,她自然明白,他也想效仿传说求福。可他二人身份,如此祈福未免可笑。 沈漪不愿与他演这出情深戏码。 姿态虽然放低,却是拒绝之貌。 伸出的手愣在原地,沈漪头一回发现,他右手食指指腹上还有一枚圆圆的小痣。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拒绝,连同修长纤细的指尖也落寞地缩了一缩。 不知道为何,那一瞬的落寞和强颜欢笑,反而让沈漪生出一丝愧疚。 他那样恣意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愧疚只存在了一瞬。 他手段之高明,布局之深,远超她的想象,那日波斯人将她丢在广和楼,不就是他的杰作吗? 如今她被束在他身边,不也是他苦心孤诣的结果? 为何要愧疚! 沈漪看着那一只手默默收了回去,还虚假地挤出一个笑容。 以为他会就此生气,或者疏远她,没想到才走出两百阶梯,谢知玉便又开始浅笑着和她说起儿时来祈福的事情。 “那年我十岁,已经上了五年学堂,又生了重病。”谢知玉说罢,顿了一顿,像是在等什么的样子。 一瞬沉寂在二人之间来回拍打,沈漪不得不应付问道:“怎么生了重病的?” “练枪的时候受了风寒,就染了急症,大夫一度说我不行了,家中便带着我来此祈福。” 原来他儿时还有这样生死之事。 那些不断在她脑中翻涌的,关于谢知玉的回忆,渐渐洇湿了沈漪的思绪,让她很不舒服。 关于谢知玉,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见到越多不同的他,她心里那杆奇怪的秤,就越发倾斜。 好像他那样强势而无赖的植入,竟让沈漪不得不容下他。 沈漪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脸色又淡了下来。 在他的陪伴下,二人一前一后,近千阶台阶也很快就走完了。 偌大的寺庙赫然陈列眼前,金碧辉煌,香火袅袅,伴着诵经的低吟在冬日里铺开一座银山的繁华。 人来人往里,沈漪却一眼锁定了那日带她出城的波斯人! 原来那波斯人也在此处祈福,最令人震惊的是,沈齐与他在一块! 沈齐是沈家用了三十年的老管家,早就是沈家的心腹了,如今他出来,不就是替父亲办事的吗! 待到波斯人和沈齐分开后,沈漪又紧随其后,一把抓住波斯人的小臂。 那人扯了扯胡子,认出沈漪道:“善女莫恼,我把钱退给你。” “他给了你多少钱!” 沈漪这几日积攒的无助、悔恨,都在此刻化作了怒火,顾不得体面,直言相问。 她想知道,谢知玉花了多少钱禁锢她的自由! 这话问得突然,波斯人和谢知玉二人茫然相视,都露出疑惑之色。 “善女你认识这个善男?我不认识,不认识。” 波斯人说着,已经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塞回了沈漪手中。 “不准走!”沈漪声音颤抖,唇瓣蠕动着,惊惧漫上心头。 不是谢知玉找的波斯人来诓她出城? 方才看到沈齐和波斯人在一块,她心里生出一个可怖的想法,又马上被她否决了。 不是谢知玉,那肯定是谢知玉的手下……吧? 不会有其他人的…… “善女你饶了我吧,这样违背皇令的事情,我本来也办不了。是有个中年瘦子告诉我,叫我把你送那里去的。” 沈漪眼泪夺眶而出,咬牙道:“他叫什么名字?” 清瘦身影的中年人,会做这样事情的人,沈漪眼神绝望,濒临崩溃。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今天没来,他的仆人来了。” 手下力气散尽,捧着的银子散了一地。 前路忽而雾蒙蒙,朦胧水烟里,波斯人落荒而逃,渐行渐远。 三十两定金,他作为生意人,说还就还,可见父亲给他的,远比这三十两要多得多。 原来一直以来,要把她榨干骨髓的人,当真就是她的家人。 “沈漪,不准哭了。” 谢知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捏住她的下巴,要她仰头不哭。 可簌簌的眼泪,就那样滚烫地滴在他的掌心,顺着腕间滑落在衣袖里。 死寂的眼眸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哀绝。 由烫生凉,如同沈漪的心一样。 是父亲把她往谢知玉的身上推。 虽然沈漪早有此想,可真正站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她仍旧震惊到心痛。 沈漪忽而扯开嘴角,嘲弄地笑了笑。 只是那一抹凄楚的笑,比哭还要难看。挤出一个梨涡,沉入她的眼泪里。 谢知玉松了手,想擦去她脸上泪痕,却又好像被这绝望的眼泪灼伤了般,不敢出手。 他知道沈漪在哭什么,可他却没有资格安慰沈漪。 他就是和沈荣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否则何以要向皇上举荐他做洛阳同知。 用卑劣的手段,压迫她,留在他身边。 现在她伤心至此,就能认清楚家里人的无耻,也才会意识到,到底是谁能保护她! 只是为什么她一伤心,谢知玉也没了兴致,眼神不由得黯然。 谢知玉还未寻到让沈漪止住哭泣的说辞,沈漪已经在一片雾蒙蒙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黯然开口:“谢知玉。” “我想喝棠梨冰糖汁。” 最甜的那种。 话锋转得蹊跷,却犹如救命稻草,把茫然的谢知玉救出囹圄。 “那就去。”他顾不得沈漪的拒绝,一把握住她小臂,沿着腕间滑到掌心,紧紧地团住她的手掌,带着她往山下去。 什么棠梨冰糖汁、甜酥山、醉樱桃甜酿,凡是她喜欢的,通通都买! 作者有话说: 漪漪不哭,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她的郎君谢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她的郎君谢 人难免会对比, 沈漪看看自己,再看看谢知玉。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如谢知玉这般身份和能力的人,这个人世, 还有什么, 是他得不到的吗? 他出身权贵之家, 自己才智过人不说, 又心性要强自律。父母恩爱, 家庭和睦。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状元, 位极人臣。 人世间的苦, 他一点也没有吃过, 就能轻松换来呼风唤雨的权势。 有人顺风顺水,有人逆水行舟,上天何其不公。 那道冷漠的目光如积雪般,压在谢知玉肩上, 直到他抬眸时, 沈漪才收起自己委屈而无奈的目光。 这都是命,沈漪定下心神叹气,他便是这样的命数, 羡慕也羡慕不来。 二人没有马上回城, 反而在城外的一处小客栈歇脚,顺道避一避凌厉的风雪。 谢知玉开口便点了一碗棠梨冰糖汁, 又选了定胜糕、藕粉桂花蒸糕、红枣酥皮饼。因着他自己不喜欢食甜, 便只要了这些。 “再要一壶小青团。“沈漪喊住了转身要去点菜的小二, 嗓子里像含了磨嘴的沙砾,声音沙哑。 谢知玉愣了一瞬,是给他的小青团?他不可置信地侧脸看去, 却发现她一脸淡然,面上两团红晕,美若晚霞。 等沈漪发现时,谢知玉已经悄然坐在了她身旁,膝盖紧紧并着她的。 大腿贴着,好像心就能更近一点。 客栈不大,却因为天寒地冻,接纳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两人被挤到角落处,面前一张小桌,恰好能放他们的茶水。 沈漪没回应他的靠近,也不曾拒绝。 她给他点小青团也是因为她这些日子,误会了谢知玉勾结波斯人骗她,得知筹谋一切的是她父亲,这才以茶赔罪。 棠梨冰糖汁冒着热气,酸甜的气息幽幽袭来,沈漪抿了一口,乏味的嘴里顿时有了生机。 即使是哥哥沈霖,都会因逆反,被他赶出家门,去了大理寺公廨住着,何况是她呢。 心底的怨怼渐渐消了。 恨消失了,爱也悄然消失了。 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不该有的奢望,仅用了一碗齁甜的棠梨冰糖汁,就悄然放下了十九年的恩义。 从来没有这样无偿待她好的家人。 至少在她的生命里没有。 沈漪通透此中道理后,竟也不再流泪,只觉人生枉然,心口好似缺了一块。 即使客栈里人头攒动,她也感觉空荡荡的,无尽的悲怆顺着北风,将孤独洒满每一处角落。 “你怎么不喝?”沈漪自救般,转移了注意力,问起谢知玉。 她不该放任自己沉湎在失亲的痛苦里溺毙。 “这是假的小青团。”谢知玉耷拉着嘴角,清俊的脸色染着一层微愠。 这茶味过于清淡,与小青团完全不沾边,他只消一闻,就能知道真假。果然是小客栈,泡壶茶还要骗人。 外边北风吹得人头疼,沈漪环视一圈满店的客人:“今日天气阴寒,好不容易有壶热水,你喝一些暖身吧。” 真是少爷的脾气,喝杯茶还得哄。 这已是沈漪如今能对他做的最亲近之事。 拾起茶壶,她替谢知玉斟了一杯茶,叫人想起了年初时,谢知玉辅导时,沈漪在一旁伺候的模样。 坦坦荡荡,和现在也一样。 那样疏漠的神色,让谢知玉又想起当时谢怀安在的模样,她便不能给自己一点点好脸!悉数都给了谢怀安! 他到底哪里好!心里怒意汹涌。 积攒的情绪狂风暴雨般在脑中乱窜。 心寒又岂可饮热茶暖胃? 谢知玉又怨又闷,忿忿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噗——” 那一口滚茶猝不及防,在他嘴里绕了一圈,噗一声被吐在地上。 这么烫! 沈漪被他这么一吓,也不免担心,俯身察看:“要紧吗?” 周遭几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沈漪低头时,整条细颈都环在兔毛围脖里,白玉雕作的一张脸凑近,完全见识了他的窘迫。 谢知玉脸一红,强撑着摇摇头:“无妨……” 太在意沈漪的想法了,反而在她面前丢了脸。 竟如同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谢知玉心下狂跳。 “小娘子,你夫君没事吧?”小二见二人衣着华贵,样貌出众,气质斗非凡,自然要上前嘘寒问暖一番。 虽然谢知玉说没事,可沈漪担心烫伤了上颚,还是下意识地吩咐小二道:“麻烦快拿一碗冰酥山来。” 这边又一本正经地训起了谢知玉,“这会你可不能急着吞了,烫伤可大可小,拿酥山镇一镇。” 沈漪指点着他治伤,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肩膀上,想看他唇周有无烫伤。 那声音埋怨里夹带着一丝关切,柔声混着紧张,如天籁之音。 谢知玉忽然觉得烫伤也值得了。 “他说我是你夫君。”谢知玉得意地接了一句,浓眉得意洋洋地挑起。 还能插科打诨,可见伤得不深,沈漪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强健而坚硬的肩膀:“吃吧。” 话赶话说到这事情而已,难不成她还急匆匆去解释她二人并非夫妻? 不过一个逆旅过客,无须多解释。 本不是什么大事。沈漪是这样想的,复又坐下。 偏偏谢知玉却不这样觉得,他只道沈漪有心示好,自然顺着杆上爬。 谢知玉含了一口酥山冰块,坐回她旁边,膝盖轻轻撞着她的。 沈漪察觉到了他的雀跃,也懒得给他眼色阻止。 毕竟被谢知玉这么一闹,她反而从绝望的真相中抽身出来,不再暗自神伤,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感谢。 晃动的双膝不轻不重,靠得越来越近,清雅的墨香如同一道秋千,不断地荡入她心底深处。 由着他吧。 沈漪忽而有了这种想法。好像谢知玉的作怪、幼稚,反而成了陪伴的记号。 人群里,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瞳光都不可置信地抖动着。 陈衔白一袭湛蓝长袍,披着玄青色大氅,在角落处观察了二人许久,脑袋昏昏沉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当真是谢知玉吗? 此刻他身边的,不正是端午时,他见过一面的、寄宿太傅府的嫂嫂吗? 他们两人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如此破格之事,陈衔白不敢细思,可心底久远的记忆,却瞬时涌上心头。 女子默然抽泣,垂泪在他身上,灼热而沉痛,即使过去了这么些年,对他而言,也好像不过是昨日。 如果兄嫂都能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呢! 谢知玉和沈漪出门时,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身影交叠隐入人群。 客栈里,陈衔白目送二人离去,心底叛逆到极致的念头又死灰复燃,重现出斑斑火光。 风雪渐小,马车顶上积雪被一扫而空,行夏接了二人下车,见沈漪先一步走了,而谢知玉正要跟着进府。 “公子。”行夏叫住了他,分明是有话却不方便说。 沈漪脚步一停,扫了一眼主仆二人,并未言语,便径直回了府上。 谢知玉习惯了她这般模样,也觉得她这边清傲的神色很是可爱,并未出言批评过,只是指尖一扬,让谢恒过去替沈漪打点。 行夏等旁人都走了,才顿了一顿,面露难色。 “无妄道长下山了。” 这位道长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轻易看诊,就算是王公贵族,也请不动他。而他之所以愿意听谢知玉的邀请,也只是因为谢知玉能给他想要已久而不得的东西而已。 行至外院主厅,橙黄道袍的道长一如往昔,双目放光地望着谢知玉,见仪态翩翩,面若冠玉身似松,大加赞赏。 “公子乃是纯阳命格之人,百年难遇,好胜、刚强、高调、光明。若能入我道门,贫道将这数百年我道奇门之术悉数赠与,定能扬我道威。” 无妄道长拿出专门的抽血之管,一面还不忘向谢知玉宣扬教义,满眼都是对奇才的渴望。 和谢知玉对沈漪说的一样,他幼时重病,一度不治,便是在从万福寺回来的途中,遇到了无妄道长。 这位道长是个医痴,可他学医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执着于修道炼丹。 当时他看出谢知玉头顶祥云,连声赞叹,又问起他生辰八字,拍掌惊呼:“此乃是百年难遇的纯阳命格之人!岂会早殇?” 若是早殇,便证明乱世降临,日不蔽月。 他说了一通,要谢知玉与他遁入山林,冯青阳哪里肯依,抱着他哭得心碎。 最后无妄道长怜惜,也道日后还有缘法,便给他指点医药,果然药到病除。 此后十年间,他隔三差五就要问谢知玉是否有入道之念,怎么也不愿放弃。 也因此,谢知玉逐渐知道,他需要纯阳命格之人的血清理法器,镇守丹炉,而他到血,恰是这位道长想要之物。 时隔多年不见,这位道长风采依旧,只是风吹日晒,脸上多了些日色赠与的勋章。 他一甩拂尘,浑身冒着檀香气,精瘦狭长的眼眸里满含期待,似乎还在做谢知玉入道拜师的春秋美梦。 谢知玉听得冷冷发笑,如今他破了初元,早不是昔日童子了,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又不知他有何反应呢? 他虽脸色发冷,可双眸热忱,脑子里想着沈漪之事,便不觉有什么。 身旁的行夏一脸严肃,在谢知玉身边紧紧护卫,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四个劲装窄袖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盯着无妄道长。 血液一管一管抽离,心脏悸动,好似灵魂都要被抽出身体之外了。 为了沈漪,他不得不下些功夫。 一斛血被抽出,谢知玉握紧了拳头,用手衣堵住臂间伤口。行夏看着他使了个眼色,立马将怀里纸张逃出来递给无妄道长。 “去给这个女子看病?”无妄道长眯着眼睛看字条,摸了摸腮边长髯。 长安城永和坊红枫巷沈家。 谢知玉点点头,沈漪心里记挂沈宁,若是他能治好沈宁,沈漪必定会对他有所改观,也不会总给他冷脸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作者有话说: 准备高能预告,大家这几天及早看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回头时,他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回头时,他 大晟的赤红宫墙, 分隔了同一轮明月下的美景。 墙外是酒肆瓦舍的恣意酣畅,在酒后饭余的喧闹中,谢府的马车哒哒而过。 墙内是肃穆森严的规矩,束住陈衔白全部的心思。 长夜未央, 凤藻宫清池里映着圆月, 廊下宫灯随风摇曳, 在无边的静夜里发出嘶哑的抽泣。 陈蓉一如既往地遣散了一众宫人, 独自一人在殿中礼佛。 她虽贵为中宫皇后, 却只着了一件素色寝衣, 披着一件单衣外袍, 笔直地跪在蒲团上, 与世无争地闭目求佛,手中滑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虔诚得丝毫未察殿里来了人。 自从她一年前小产之后,她的正殿之中就只剩一尊观音佛像, 日夜焚香祭拜, 以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护佑她夭折的孩子安度冥川,再续母子前缘。 那个生命在她腹中,从无到有, 再从有到无。 对于旁人而言, 那个孩子曾经到来的记忆,如水过无痕, 不过是嘴里虚无缥缈的符号。 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 却是陪伴了她一百多日的骨血, 是最亲近的亲人。 如今物是人非,孩子的记忆在别人眼中,似水过无痕, 可那位苦命的母亲还在苦苦挣扎。 一只宽阔的手掌悄然抚上她的面容,陈蓉霎时睁开眼睛。 来人并不是孩子的父亲,而是这些年她想躲,却无法避开的陈衔白。 急速对视上的眼眸,又骤然移开。 满是心虚和愧疚。 “姐姐,为什么不看我?”陈衔白压低了嗓音,用气音说话,也难掩他满腔的哽咽。 青衣和白袍对跪在地上。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面前,陈蓉想起了遥远的那个午后,他也是这样压住她的全部光线,遮住了她的眼睛,带她沉沦。 出格的记忆再度翻涌而来,陈蓉心脏一抽,眼眸也不由得紧张地收缩起来。 她握住了手中念珠,一手拂落陈衔白的指尖,指腹堪堪擦过她腮边,和曾经爱抚她时,并无差别。 “此处是凤藻宫,夜深留你不得,你速速离开。” 陈蓉沉声撇开脸,伸出臂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紧闭的大门和半开的轩窗,足以说明陈衔白是跳窗进来的。 凤藻宫的戒备如此宽松,陈蓉见到他的一瞬,心下已经打算明日就要重整宫中守卫。 再一次被她冷漠地拒绝,陈衔白不意外。 他脸上一片平静,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似的,悉数都是今日见到的谢知玉与沈漪并肩而行的画面。 郎才女貌,看上去也是一段佳话。 沈漪的身份低微,尚且能与谢知玉在一块,他与姐姐,对外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对内也是最亲近的人,又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些日子,她沉溺在失去孩子的苦痛里,皇上却日夜与旁的宫妃颠鸾倒凤。 纵使他是天子,有三宫六院,也不该如此冷漠! 陈衔白把她当做爱人,也当做姐姐,无论是那种角度,他都看不惯皇上的举动。 “这些年,你就没有一日后悔过吗?” 陈衔白眼眶通红,上前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条藤草。“当年我们……” “你住口!”陈蓉低声地怒斥,打断他到了嘴边的话,满脸都是中宫的威仪。 她之所以嫁给时为太子的姜则,是因为太子向先皇求亲,不得不嫁。 当时她与陈衔白情投意合,可身份在那里摆着,无论如何他们二人也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便索性入了太子府,专心报陈家养育之恩。 可她心性不坚定,竟在出嫁前失身于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酿成一生之错! “是我对你不住,我失去了孩子,也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你就忘了我……”陈蓉阖眼。 话音未落,一个缠绵的吻就猛然袭来。 与柳行则的吻不同,陈衔白的吻更多了几分青涩。 那样横冲直撞、毫无技巧的吻,在她腔壁里游走,足以说明他直到如今,也只有过她一个人。 只有过那一次。 曾经的相伴真情漫过,陈蓉心软地闭上了眼睛。 她惊觉,自己思念这样的感觉。 失了孩子后,她郁结不解,起初柳行则还多番宽慰,可新人来得快,渐渐的,他也不来了。 深宫的夜那么长,凤藻宫华丽堂皇,也只有她孤凤难鸣。 最后只剩下她一人留在原地,望着柳行则离去的背影,缅怀着自己曾经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转过头时,她却发现曾经的陈衔白也还在。 当日犯的错,她不后悔,只是觉得愧对陈衔白,她不能一心一意,他又何苦求她。 可如今陈衔白的一举一动都在说,他不介意。 直到多年前的生涩,再次浮现她身上,陈蓉才意识到,她又一次沦陷了。 雪夜里春宵帐暖,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四周开着荼蘼的花,溢出别样的气息,陈蓉瘫软在他怀里,喘气时还有些未缓过神来。 她明白自己又犯下如此大错,眼神涣散。 陈衔白双目发亮,将她望入眼底,好像要把此刻她的模样铭记在心。 “你走吧。”陈蓉深呼出一口气,选择冷脸起身将衣衫穿好。 只是穿衣裳时,手心颤抖,暴露了她方才动情并非虚假的幻想。 可她得到过甜蜜时柳行则的无上宠爱,帝王的专宠,无人能抵挡。 如今她既想念柳行则曾经的甜蜜,也感动于陈衔白的痴情,更痛恨自己反复横跳的情绪,只能冷着脸,惩戒自己自己一错再错。 心底的声音在喊,她想要的是被人爱的感觉,而不是思念陈衔白如此不伦的感情。 陈蓉在心里反复纠正,她视陈家为恩人,全心报答陈家,不可辱没了陈家! 见方才还配合着自己重温初梦的人,已经换了一副神色,陈衔白哑声失笑,闭上眼睛时,两行清泪自脸上坠落。 原来从始至终,被困在过去的梦中的,只有他一人。 陈衔白垂下了头,退回陈蓉之弟的界限,将衣衫穿罢,好似方才的一室糜乱不曾发生。 她既然坚持要做陈蓉,那他就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是要站在她身边的。 乌云散去,只照到漆黑角落里男子离去的一小撮衣角。 “姐姐,我是不会走的。” 深宫的秘密,只有月亮知道。 日子一日日过去,送走了灶神,离除夕越来越近了。谢知玉的府上一片喜气洋洋,处处张灯结彩,除旧迎新。 可两条街开外的太傅府,却哀鸿遍野,血色和红色窗花混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更艳。 行夏一身青竹长衫,被绑在板凳上,后臀上已经打得血肉模糊。随着一棍一棍落下的,还有几十奴仆脖子唰唰后缩的声音。 谢太傅向来温文尔雅,友善御下,从未责打下人如斯。 无人知道他到底因何大怒,竟到要杖毙公子的伴读行夏的地步。 行夏满头大汗,因为忍着痛意,紧闭牙关,嘴边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意识模糊里,却听闻谢知玉挤开人群怒吼住手的声音。 “拦住他,给我接着打!”谢永芳的声音立马响起。 棍棒再次落下,行夏闷哼一声,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谢知玉在外办差,听闻行夏被父亲抓走,眼皮一跳,放下了公务火速赶回府上,便看到如此画面。 行夏自小跟着他,父亲此举,便是怪行夏没有管好自己。 可他要做什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行夏管得着吗!分明就是杀鸡儆猴! 一众仆从将他拦得死死的,谢知玉索性从护院腰间拔出一把大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一瞬,身后冯青阳凄厉的叫声响起:“都住手!住手!” 她向来神色淡然,从无如此失态,头上簪的牡丹也顿时失了色,冲上前来拦住谢知玉。 冯青阳爱子如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谢知玉脖子上取刀。 她双手握住刀刃,顿时十指染血,也丝毫不惧怕。 谢知玉也有些震惊,松开了大刀。 在朝中他舌战群雄,在野也能一手遮天,除了当日皇上赐婚,从未有过如此以命相搏的时候,属实吓得冯青阳三魂没了七魄。 那血淋淋的双手上滴着鲜血,染红了她腕间衣袖。 谢永芳眸光一沉,自廊下丢掉了戒尺,过去扶着妻子,急召了大夫来救治,又对停下刑罚的下人道:“不准停下!” 一想到谢知玉竟然霸占人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谢永芳心头怒火就无法平息,如今还连累冯青阳受伤,更是罪加一等! 谢知玉见父亲不肯松口,而行夏已经昏了过去,便不要命般上前将那人墙般的家丁撞翻。 他本来也习武,又是府上独苗,即使谢永芳再生气,府上家丁也不敢出了死力拦他。 不过三两下,谢知玉就如龙似虎般,穿过数十家丁,扑倒在了行夏身上,以身做罩护着他。 那行刑的人不敢再打了。 便是谢永芳怒施命令,他们也不敢再打。 见此情状,谢永芳也不多言,径直带着冯青阳便去了救治,谢知玉这才得以将行夏救了出来。 这些年府上平静无波,从未试过如此波澜,一众不知实情的奴仆也不敢打听,恨不得自己不在现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清心苑里,守着三位大夫,还有十几个奴仆。 冯青阳见谢永芳还板着脸不说话,便把奴仆都遣散了,冷脸道:“我不包扎,有什么好包的。” 那样任性的语气,和她年轻时,如出一辙。 谢永芳心一软,她们母子二人连心,便是这样来拿捏他的。 他沉默地接过了药,学着过去的模样,将她双手缠绕包扎好。 冯青阳张弛有度,顺势软绵绵地躲进谢永芳怀里,声音沉闷道:“子均,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包扎的时候吗?” 二十五年前的事情,谢永芳却永志不忘。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逃婚出来的冯青阳,穿着火红的嫁衣,手里拿着从头上拆下来华贵无双的凤冠,长发散落在腰间。明明是逃婚,却那么动人,毫无狼狈的神色。 夕阳的余晖给她脸颊晕上红妆,琉璃的眼眸里,写着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谢永芳当时还未发迹,和母亲挤在一栋两间的茅草屋里。 冯青阳拿出一锭金子,勾起他的下巴,说:“小俊生,我买你一夜。” 放浪得谢永芳红了脸不敢说话。 他喜欢冯青阳,远远在她府门前见过她,端庄而灵动,他心动不已。 那日冯青阳被父母强制嫁给一个生出两个庶子的人,只说曾经婚约如此,不可更改。冯青阳一朝梦醒,觉得自己该换一个不羁的活法。 也是因此,一个天之骄女,一个外室之子,才有了关联。 谢永芳叹气,想来谢知玉这样的性子,是完全冯青阳年轻时候的翻版。 他不该苛责谢知玉什么的。 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孩子,无论是好是坏,讨债也好,还恩也罢,都是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谢同学和漪漪出场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失心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失心 这头行夏被罚了大刑, 谢知玉即使有意相救,以身为盾,誓死都要护着,谢永芳又被冯青阳架住, 自然也是不能再打下去了。 只是谢永芳到底是一家之主, 骤然听闻谢知玉如此行事, 不免大失所望, 痛心疾首地给了他二十鞭刑, 其余各事留待后面商议。 鞭刑过后, 谢知玉是被抬着回来的。 仆人们趁着夜深, 从角门将他抬了回来。 明月楼里一片寂静, 人人自危。 所谓人心隔肚皮,谢知玉不愿意闲杂人等知道太多,因此知道沈漪乃是谢怀安之妻的人,也并不多。 可是今日谢知玉被鞭打如此轰动, 人人都知道了是因为公子和那位明月楼的姑娘无媒苟合, 众人只当做是媾和之责,却不知是叔嫂乱.伦。 谢太傅向来温和,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还对亲子下手如此狠厉, 可见是真的触及他的底线了,满院的奴仆都躲在院子后观望, 不敢出头。 而莲心是个心大的小姑娘, 只逆着众人恐惧而上。她道谢知玉醒来必定想看到沈漪, 想让她守夜,可沈漪却不说话。 沈漪如今在府上跟了谢知玉,是人尽皆知, 可她却不想主动履行照顾谢知玉这样的“份内事”,倒显得她真的是谢知玉的枕边人一般。 只是沈漪天性良善,又难得听闻谢知玉吃了这样的大亏,一时好奇原因,也好奇他伤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约莫过了子时,窗外寒鸦远远传来两声深夜的啼鸣,竖起耳朵也听不见明月楼那边有什么声音。 她想着这会大家都歇了,便蹑手蹑脚地探进了他休息的主卧。 沈漪哪里试过这般偷摸,心下扑腾直跳,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瞧一眼就走,只看看他伤势到底如何。 没想到轻轻推开门,却看到男子仰面躺着,他睡得沉沉,满脸苍白,却仍握着行夏的一角烂衣襟。 大概是受刑时扯下来的。 即使上药、清洗,都不曾能让他放下那布料,大概他昏死过去前,救下行夏是他的唯一执念。 不必亲眼所见,沈漪也能猜到他对行夏拼尽全力的相护。 看习惯了他往常不可一世的桀骜,现在他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都浅得若有若无,沈漪心下竟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好像在害怕什么。 身后李婉茵端着净面盆的声音响起,沈漪回头才发现,原来早有旁人来伺候他了。 那一瞬,她心底竟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随即又化作莫名的怒火。 那道羞红了脸的声音在责备,自己真是多余来这一趟。 他身边又不缺照顾的人,她来了实在没趣得紧。 巴巴地赶来,若是他醒着,岂不是更觉得她离不开他了。 就要离开时,却听闻榻上沉酣的人呓语唤了一声:“漪漪。”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有些委屈。 可他分明睡着,并没有醒来。 沈漪回过身,发现李婉茵已经识相地放下净面盆,直言让她先照顾,道自己在隔壁等换班。 看着手里拧干的湿帕,沈漪没明白过来,怎么还是落得照顾谢知玉的下场? 压下各种奇怪的思绪,她坐到谢知玉榻边,这才发现他冒了满头的冷汗。 “公子受了二十鞭刑。” “为着何事?” 莲心不敢回答,总不能说谢太傅为着公子和娘子您在一起的事情,怒而斥责公子吧。她怕沈娘子应了激,更不肯照顾公子了。 沈漪从怀里掏出丝帕,替他擦了冷汗。 她时刻警醒着谢知玉与她的身份,觉得自己不宜露出过多担忧,便冷冷道:“我不是大夫,他既然受着伤,自然要医女守夜好些。” “也在隔壁了。”莲心连忙回答。她明白只要么子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 日后沈娘子迟早是要入了府的。 今日沈娘子对公子多一分情意,日后也能好过一些。 一切都是为了沈娘子好。莲心人小却机灵,如今俨然一副院内主管的模样。 沈漪掰开他手心,可他死死握着不愿松手,明明昏过去了,却还是如牛般倔得很,力气又大。 “谢知玉。”沈漪埋怨地喊了一句,“你快点松开。” 这样握着,明日醒来,怕是手心都要淤青了。 原本沈漪只是随口一说,他睡着又怎么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曾想他竟真的像有了意识般,悄然放松了紧绷着的手心。 依稀间,谢知玉只听闻有流水潺潺,桂花的清雅伴着冰冰凉凉的触觉,柔柔地闯入他神智中,护着他熬过那二十鞭刑,还在梦里拖着他的手漫步春日花海,笑语盈盈。 他都依她,只要是她说的,什么都依。 如此照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日凌晨,他才终于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双眸。 沈漪心里一动,面上却平平无波,端了药来喂他喝下,他却耷拉嘴角,怨气凝在脸上,委屈地望着沈漪。 “这枕头睡得我不舒服。” 得,是谢大少爷没错了,开口就是嫌软嫌硬的提要求。 “那你要什么枕头?”沈漪冷冷发问。 “你自己试一下呗。”谢知玉见她没好气,知道她觉得自己娇气,便要证明不是自己不好伺候,实在是这个枕头硌得慌。 沈漪不与他消遣,只是顺从地给他换了枕头,虽然冷头冷脸,可手上的动作轻柔细致。 谢知玉觉得自己在做梦还没醒,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温柔待他,嘴角也不由得咧开,像是被打傻了,痴呆地望着她。 大概是前些日子被无妄道长抽了一弧血,受刑时还未恢复,所以才昏睡了一天一夜。 无妄道长告诉他说沈宁的病并无大碍,用他的方子好生调养,活到六七十岁不成问题。 谢知玉打算选个日子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漪。 到时候沈漪必定会感激得五体投地,指不定直接以身相许。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开心的在榻上打了一圈滚,恨不得马上飞到沈漪对他投怀送抱的那一日去。 只是他一激动,就扯到伤口疼痛之处,整个人僵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子也是真的舍得打他,打坏了他还有第二个儿子出来不成。 谢知玉被打了也并不难过,他本来就知道自己所做不道德,可做都做了,自然得做到最好的。 接下来在榻上休养了几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谢知玉明明神色大好,却赖皮地道自己受此大罪,怎么也还要再睡个三五日才回朝。 朝中之事有父亲替他扛着,不去也不要紧。 谁叫他打得这样惨的。 沈漪吹凉了药碗,照样冷冰冰地递给了他,他本想让沈漪喂一喂,又见她神色清冷疏漠,瘪着嘴隐忍喝下。 苦药入喉,他根本无须装,满脸都皱成一团,不要脸地怨一句道:“谋杀亲夫。” 沈漪动作一僵,被他这么挑逗,气得浑身打颤就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又狗皮膏药般贴上来道:“怪我嘴贱,我不说了,你给我递颗糖吧。” 被他扯着手腕,沈漪走不得。见他确实娇生惯养,脸色苦得青黄似窝瓜,倒不像是装的,她心软了,也唯有拿了一枚方糖碎递给他。 却见他低头凑近,一手稳住她手臂,嘴巴一张,含住她指尖糖碎。 她的指尖处划过他湿柔的舌尖,如同电火撩过,沈漪后背冒出一阵难以抵挡的酥麻,脸上也滚烫赤红。 狡黠的眸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分明是故意的。 登徒子! 看在他受过鞭刑的份上,沈漪这才没有发作。 可躺下去时,他又犯了娇气,说新的枕头也不好,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天寒地冻,你可以坐在榻上吗?”谢知玉眨了眨眼睛。 沈漪了然,是要枕着她的意思。 “那你早点睡。”沈漪想早点摆脱这样黏人的他,只好答应下来。 虽然隆冬,可屋里炭火足,充斥着一室暖香,沈漪只穿一件,也不觉得冷。 那颗头颅枕上来时,巨大的重量压着她双腿,他却如同撒娇的孩童,枕着她小腹之下,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包裹在绵软之中。 “漪漪,你和我说说你的事吧。” 枕着她清瘦的大腿,说不上舒服,可那种得逞的满足,闻着独属于她的幽香,是再好的枕头也没办法替代的。 “没什好说的。”沈漪拿了一本书翻开,挡住底下他紧盯的视线。 他抬眸只能看到她翻开倒过来的《道德经》,她竟然还看老子。 年纪轻轻的,也喜欢老子无为,倒也奇怪了。 谢知玉又想她本就聪颖,喜欢老子更显得她特立独行。如今沈漪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顶好的,挑不出一分错处。 好像他一个人也能狂热地陷入这种甜蜜之中。 “你喜欢书法吗?” “尚可。” “画画呢?” “尚可。” “弹琵琶呢?” 沈漪翻页的指尖顿了一顿,想起她许久不动的琵琶,低了声音如实答道:“喜欢。” 谢知玉得了她不一样的回答,心下更来了劲,又问道:“那你喜欢江南水乡吗?” “别问了,快睡吧。”沈漪见他越问越精神,越问越靠近她心中所喜,便将书放在一侧,逃避似的捂住了他嘴巴。 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手心的一瞬,她就后悔了,大概是他如今枕着她的亲昵,让她一时间有些失态,竟主动与他有了接触。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掌间,连同她手臂都酥麻起来。 她火速抽开了手,眸色深沉,不见渊底。 “我这几日白天睡着,现在夜里睡不着了。”谢知玉牵着她的手,握在手里。 此刻倒着看她的脸,才发现她五官精致,更胜初见,眉不画而黑,即使是不耐烦时,眼波流转也依旧动人。 伤口已经好得七八,可如今却有别的地方痛得不行。 谢知玉忽然拿过被子捂住自己整个脸,整个人都藏在了沈漪身下,好像潜入水中般隐形。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左右蠕动一会,终于他安分了,沈漪这才放心下来,倚靠着床榻靠背,准备等他睡着后再下榻。 沈漪双腿有些僵,却不敢动,她想让谢知玉快点睡着。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谢知玉给他枕着她双腿睡觉。 鬼迷了心窍吧。 溶溶月色闯入房中,留下一室静谧。 窸窸窣窣的被褥下,好像有一条长龙在闯荡什么,翻腾着锦被。 忽然,沈漪双膝被他抵着,在被窝里架起了一个小屋顶,微风从被子口闯了进去。 “谢知玉!”她低声训斥,手下掀开被子的动作也凝固了。 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她顺着微微拱起的被褥,望见他漆黑如夜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临门不入,却神色凝重地盯着。 沈漪心一惊,慌乱滴解释自己身体不方便伺候。 那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谎称月事在身,早就被他知道了! 他在被窝里抬起头看着她,随即又低下头去。 像方才包裹着指尖一般,只是如今包裹的东西换成了别的。 藏在被窝之下,惊涛骇浪,风起云涌。 沈漪瞬间握住了手中锦被一角,以此对抗他突然的袭击。 即使成婚二载,沈漪也不曾与谢怀安有过这样的尝试,陌生而极致的体验,让她瞬间没了力气。 怎么可以这样! 趁着他喘息之际,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头发,双手放在他两个耳朵处,冰冰凉凉的,想把他的头移开。 可他动作很快,再次低头凑近,闹得沈漪神思迷乱,双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用指尖勾勒着他脸上轮廓。 炙热的亲吻猛烈如雨,痴缠着她。 他再度亲了上去,瓶口甘露悉数为他流淌。 这次用尽全力,让她恐惧得战栗。 良久,谢知玉掀开被褥,沈漪才得以从燥热里被解救出来。 只是这般,就浑身湿透了。 她不言不语地平复着呼吸,两颊粉红如桃。 他得胜归来般,侧身搂过她,享受着她给他的无上荣光。 即使她与谢怀安成亲两年,她也不曾试过这般。 此中是他带给她的见识。 身旁的人始终不曾说话,只是背过身去,眼角濡湿,而别处更甚,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栗。 静静地和她躺在一处,不言不语,只是从攀登的高山下来,听着她窸窣穿衫挪动的声音,他也能感觉到身上的鞭刑伤痕,在以飞快的速度好转。 这才是最好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挑战改二十次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爱一个人,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爱一个人, 一夜迷情, 沈漪再未言语,只是陷入无尽的暑热里,不断地在梦里挣扎着,怎么也醒不过来。 父亲、母亲、哥哥、宁妹, 还有谢怀安, 和数不清的人, 站在她面前, 指责她不守妇道, 沉溺乱.伦之欢。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冲击着她, 叫喊着要将她陈塘曝尸。 “不要!”沈漪哭喊着, 梦里有人用力揪住她的衣领, 要把她丢下去。 一个失重跌落的错觉,她猛然自榻上睁开双眼。 谢知玉起身将她拥入怀里,轻柔地亲她额角。 沈漪浑身冰凉。 双肩在止不住地颤抖,她是个坏女人。 她竟然沉沦在这样畸形的感情里。 她的心里在抗拒他, 她的身体却在迎合他! 沈漪咬破了下唇, 却在谢知玉发现之前,用力地埋头进他胸膛,双手环抱住他。 一如曾经她对谢怀安那般亲近。 耳边跳动着他的心声, 咚咚作响, 健朗粗犷。 男子欣喜若狂地搂着她双肩,掰过她的正脸看她, 不确定地问:“漪漪你……” 看到她含羞带怯地颔首, 双眸波光粼粼, 谢知玉了然。 指端的力道瞬间收紧。 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烤焦,毫无保留的热忱里,如同天真单纯的少年, 终于觅得所爱。 果然是他的诚心感动了她! 谢知玉满心欢喜,登即篡取了她全部的呼吸,如狂风骤雨般诉说自己浓烈爱意。 “漪漪,是什么时候?”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间,红了一地彩霞。 他想听沈漪陈情,想听她说全部的心境,听她说如何对自己有了情意。 沈漪侧过脸,她这些日子若即若离,把他的心钓得不知所踪,他到底是初入情海之人,便被她攥得死死的,竟没有一丝一毫怀疑。 说到底如谢知玉这样狂妄之人,只会觉得人人都会喜欢他,根本不会怀疑沈漪的心是假的。 女子颈间都红了一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被他堵着,微微岔开了些,抚着他额角汗水,只是半真半假地轻呼了一声:“三郎。” 谢知玉却摇摇头,停了下来,鼻头轻点她挺立荷尖:“我乃是家中独子。” 他乃是长州谢氏一族,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大郎,从来都不是什么三郎。 这话说得奇怪,沈漪心下登的一声,满是不解。 从前谢怀安说按照排行,谢知玉是族中第三。 谢知玉如何不是三郎? 可眼下沈漪顾不得问原因,呼声一碎再碎。 他覆上她的小腹,按住微微鼓起的地方,她接纳了全部的他,并且全心全意地配合。 低头时,沈漪眼角掉泪,比昨夜哭得还厉害。 *** 新年的第一日,谢知玉去给谢永芳和冯青阳拜年。 即使那日闹得如此不悦,喜庆如今日大年初一,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地相互道贺。 谢知玉送了二老两盆不老松,移种到清心苑里,又道自己不懂事,让母亲担心。 冯青阳向来宠谢知玉,见他认错,更是欣慰。这头又继续劝谢永芳松松口,放沈漪入了府,否则她在府上住着,无名无份,也不是个办法。 今日是新年,谢永芳本不想发怒,又想着谢知玉与郡主有婚约,不宜一拖再拖,便单独将他提到书房问话。 书房里摆设很是简单,一个笔山,一个笔架,一方砚台和一沓白纸,铺陈在案。 案桌上移看去,是一幅悬泉瀑布,飞鹤捕鱼的山水泼墨画,虽初看淡泊,却一笔一划都透露着锐意进取。 不需刻意装点,只要迈步进去,就能看到主人家清风正直之气。 无论是朝务,还是他自己的事情,谢永芳向来是不会干涉谢知玉的。 原本就连婚姻之事,他也一直都说让他自己有了喜欢的姑娘,再与家里商量提亲。 只是谢知玉连通房都不要,谢永芳以为他对婚姻之事暂无兴趣,如今再听闻,就发现他竟已经走上了霸占人妻的道路。 “你如今有何打算?”谢永芳看见他颈间那道疤痕,那是前些日子鞭刑旧疤。 即使是严父,看到亲儿身上疤痕,也还是不由得心疼。 屋子里静悄悄的,安静得好像无人在室一般。 “当日你说要同迎妾室入门,可就是她了?”谢永芳明知故问。 心里无奈,他稍不留神,这个从不让他操心的儿子就走了这么大的歧路。 可谢知玉却很是得意,竟然春风满面:“漪漪与我情投意合,她答应要嫁我做如夫人了,我自然不能辜负她。” 大丈夫行于天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敢作敢当。他与沈漪在府上早做了夫妻,如今虽然亡羊补牢,也算为时未晚。 “当真?”谢永芳对沈漪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个礼仪齐备的孩子。 他原本以为,沈漪委身,是谢知玉强迫所致。 听这个意思,竟当真是二人有情? 可沈漪是人妇,又如何能不克制自己的感情,与谢知玉有了首尾? 这话说出来,谢永芳也觉得真实性不高。 况且行夏被打了个半死不活,也从未说过他二人有情,若是当真郎情妾意,行夏何不早早说了,还要受这么大的罪? 可见此言有待考证。 “当年我分府时,母亲说先皇赐的凤冠要等我娶妻才能请出来,如今可以细细准备着了。” “还有那些铺子田地,都得父亲写了分给她做彩礼,具体需要父亲与沈家对接。” “嫁衣尺寸……等开了年,我再请老裁缝去给她量身,听说现在苏绣很是流行……” 谢知玉越说越开心,脸上神采奕奕,像极了藏不住事情的孩子,喜怒悉数写在了脸上。 他向来老成,倒难得露出如此神色。 谢永芳拧着两根眉头,出手喊停:“停停停,你不是在骗我吧?” 谢知玉轻哼一声,觉得谢永芳不信任他。 他对沈漪事事依顺,捧着一颗热心献给她,他本是人间少有的俊杰,掳获芳心自然不在话下。 谢永芳乃是外室之子,明白沈漪如今被谢知玉这样养在府上,传出去名声多么难听。 原本谢永芳想,若是证明沈漪被迫,他便要救她出来,可谢知玉却说她答应了共事一夫。 她本是人妻,转而降级成了如夫人,她也愿意? 谢永芳心头闷得慌,总感觉二人所说对不上,可他自己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淡淡地斜了一眼谢知玉,谢永芳心道,从他嘴里八成问不出什么东西,索性单独召了沈漪到厅里回话。 “你知道我在朝中有何称号吗?”谢永芳眼眸投射出逼人的审视光线,如同待猎的苍鹰。 沈漪诚实地摇头,她有些站不稳,在堂下一踉跄,手肘处露出半截微红的痕迹。 是今晨谢知玉发带绑束她手腕的痕迹。 今早时,她才同意,他便发了狂般,试了那么多……她着实受了些苦。 她脸色变了一变,谢知玉他实在不是个好伺候的主,若真如谢永芳所说,他能替她做主,她便能自由了。 那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漪嘴角轻蔑笑笑,换回了卑微的神情,继续接受着谢永芳的盘问。 他们是亲父子。谢知玉已经不可信了,谢永芳又岂可托付? 如今不过是谢知玉委托了他父亲来打探沈漪的口风,看她是否真心相许。 沈漪喉管微动,咽下了呼之欲出的求救,如同看着一条硕大的鱼在水下拖着她的鱼饵离开。 她不敢赌。 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沈漪思来想去,有了决算,眼神定如青松,迎上谢永芳的目光。 “我看得出来,你在说谎。”谢永芳审视着眼前清瘦而端庄的女子。 大门敞开,透入一阵寒气,可她却硬扛着,没有一字抱怨。 心性坚定,一如她当初前来投靠时。 其实他不知沈漪说的愿意和谢知玉在一起,到底是真是假,只是诈她一诈,盼她露出马脚,逐个击破。 “大人,不怕如实相告,我起初是不得不愿。”沈漪抿唇发话,没有暴露自己心底深处的不甘。 “可后来谢公子他待我好,关怀于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知冷暖的人在身边。” 这话说出世间大多数女子心中所想,谢永芳打量着沈漪神色,她眼中含泪,双眸水雾氤氲,更显那双琉璃瞳的精致。 倒一点也不像假话。 沈漪是闺阁女子,见识浅,胆小怕事,而谢知玉有勇有谋,才貌双全。 才子佳人,原也是美事一桩。 因此沈漪这回答虽然俗气,却在常理之中。 谢永芳并未全然相信,可也不再疑问,既然沈漪愿意,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郡主为大,你为如夫人,你可接受?”谢永芳的声音缓缓泄出。 沈漪不知道谢知玉还有这个婚约,她忽而凄然笑笑,露出一丝自嘲的神情。 她以为谢知玉自甘堕落,强占人妻,是对自己多么情谊深厚,没想到他也不过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宵小之辈,沈漪从未看错过他。 谢永芳见沈漪显然不愿,反而并未疑心,只觉得二人当真是情深义重。 若沈漪贪图谢知玉的权势,如今她做妾也好,做如夫人也罢,都不影响她偏向谢知玉的感情。 可沈漪若是真心喜欢谢知玉这个人,是不能容许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的。 这样的道理,谢永芳对冯青阳,因此他深以为然。 同样的,沈漪对谢怀安也有过厮守终生的诺言,也很明白,爱一个人,就是占据他的全部,不想分给任何人。 因此对谢永芳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沈漪笃定地摇摇头:“平心而论我不愿意。” 她看得清楚,谢永芳眼眸松动,相终于信了她的说辞。 “若是大人相信沈漪,让我与谢公子一生一世相依,我必定好生感激。” 一言一行都在告诉谢永芳,她当真是心动于谢知玉,想和他厮守一生的。 如此便好办了。 谢永芳摸了摸胡须,将她扶起来,脸上微喜:“虽然你与逐英相识晚了些,可彼时也未算太晚,我当向皇上请旨,要你同日入府。” 虽说此事上谢知玉混账了些,可能到如此地步,也算是皆大欢喜。 到底是他的儿子,如今娶到他中意之人,谢永芳又怎么会不恭喜? 秋猎时,谢知玉既然提了要同日娶她,他谢永芳当出些力,为谢知玉扫一扫面前的阻隔。 况且,总是他们谢家对不起沈漪在先,只当做是稍稍弥补。 郡主那头……谢永芳顿了一顿,谢知玉这样的性子,又当真能政治联姻吗?他望了望沈漪,只盼着谢知玉为了沈漪,日后好生待郡主才是。 作者有话说: 改了很多,先这样写吧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何其淫!荡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何其淫!荡 年还未过完, 沈宁便穿着一袭明黄襦裙出现在谢知玉的府上,朝着沈漪伸出双臂,将她一把抱住。 又笑嘻嘻地依偎在她怀里:“二姐姐,新春安乐!” 沈漪才将糯米团子包好, 命人送去了谢太傅府上给冯夫人, 转身就看到沈宁来道贺。 过了个年, 沈宁倒多长了些肉, 之前脸上凹陷的地方, 都慢慢圆润了起来。 姐妹两再见面时, 很多事情已经心照不宣, 不必多嘴相问。 譬如沈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知道来这里能看到她。 问了只会让沈漪难堪,闭口不谈反而最好。 沈漪见了她,满眼放光,就连鬓边插着的小绢花都添了几分颜色。 只消一眼, 就看得清楚, 沈宁今非昔比了。 那双终年冰凉的手,如今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指尖粉嫩的半月牙如新生春草, 拖着沈漪的双手时, 轻轻摇晃了两下,满是得意模样。 沈宁指尖轻抚沈漪眉间, 浅浅愁纹隐入芙蓉清水里, 解释道:“二姐姐, 谢公子给我介绍了游医看诊,不过半个月,我就已然精神抖擞, 能跑能跳了。” 说罢,她还提起裙子,露出半个脚跟子,掂起脚尖转了一圈。 “塔哒!”沈宁瞳色很淡,此刻倒映着沈漪不可置信的脸庞,她越发骄傲起来,脸上洋溢着年少单纯的神气。 在那张笑颜背后,她把自己的顾虑藏得很深,不让沈漪挖掘到一丝一毫。 她只知道,谢知玉要求她来,她便来了,传达着谢知玉想让沈漪知道的消息。 北风吹拂着二人衣角,一粉一黄的身影,在光秃秃的冬日院子里熠熠生辉。 沈漪穿着粉色的袄裙,衣领上一圈白色绒毛,巴掌大的小脸上是精致的五官,一双明眸暗送秋波,总是含着柔情和慈悲。 叫人移不开目。 二楼廊角处,行夏替站在廊下吹风的谢知玉添上披风御寒:“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日若非谢知玉舍命相护,行夏已经被谢永芳杖毙了。如今还能一同赏雪观娇娥,实在是大幸。 顺着那道视线,沈漪身影翩翩,似无忧虑,行夏感慨良多,叹息问起:“沈娘子……曾经那位夫婿的事情,要把讣告给她吗?” 敦煌那边送了讣告来,说谢怀安年前外出驱贼,落入党河,被河中水怪吃了干净。 只是讣告走的普通驿站,衙差休了年假,因此拿到信时,已经是新年的正月尾了。 眼下正逢新春佳节,且谢知玉与郡主的订婚宴定在了四月,若是沾了这些,怪不吉利的。 可行夏若是拖着不说,等三月斜封时,沈娘子也会知道谢怀安已经身故,到时候她怪罪下来,反而更难收场。 “她与他非亲非故,寄来此处也是多余,李昀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谢知玉的声音很冷淡,神色冷漠,言语中埋怨横生。 这段时间总是见到谢知玉和沈漪在一块,有说有笑的,差点叫行夏忘记了,眼下这般冷傲寡言的模样,才是谢知玉原本的模样。 只有和沈娘子在一块时,公子才会把眼睛长在她身上,满目柔情地追着她身影跑。 得了他这样的人如此青睐,沈娘子如今顺从,也是理所应当的。 世间无人能抵挡如此儿郎的倾心追求。 行夏如此想着点了点头。沈娘子聪明温柔,他家公子才华横溢,实在是登对得很。 “给沈娘子的暖玉床,可好了?” 谢知玉目送不远处楼下的沈漪挽着沈宁进门去后,才回过头去看行夏。 相传世间有名玉,冬暖夏凉,凝神聚气,有美颜修身之效。 早些年,朝廷就在长白山脉地底发现了这样一个暖玉矿,年产暖玉仅千斤,价值万两。 谢知玉年前给沈漪定了一床,行夏道:“妥了,过几日便送来,只是矿方又提了价,还未来得及向公子您禀报。” “看着办就是了。”谢知玉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那床本就喊了一万两黄金的价,全国上下,买来的人也不会超过五个人,矿方不卖给他,也无人可卖了。 于他而言,多千两少千两不过眨眨眼的事情,可若是矿方有意抬价,不诚不信,他便有他的法子对付他。 给几分颜色,可不是让它开染坊的。 谢知玉满眼冷漠,提笔低头写信。 这头沈漪听了沈宁说起她突然被订下的婚事,脸上又不由得覆盖了一层阴霾。 原来家里见沈宁久病初愈,拍掌大喜,道要让沈家喜上加喜,便将沈宁许给了礼部司郎中的次子。 为了一袭官位,父亲窜通波斯人诓骗她一事,犹历历在目。如今就又打上了沈宁的主意,说出去也是头一份的冷血。 好不容易才有些转机,哥哥还和家里闹着,如今父亲就急着把沈宁嫁出去攀亲弄戚。 沈漪握紧了手心,只痛恨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这些都不妨事,只要我与姐姐你在一起就好。” 沈宁瞳色浅浅,带着脸上舒缓笑容,双眸如弯月,映着她拉着沈漪的双手,珍视地依偎在二姐姐温暖的怀里。 “我们姐妹在一起,就很好啦。” 这些年一直都是沈漪鼓励她撑下去,才能等到今日游医带来的转机,守得云开时,自然要往好处想。 姐妹二人说了一下午的话,沈漪送沈宁走时,素兰穿着朱褐色的袄裙,好似一根荆棘突然冒出来,拦住了沈漪的去路。 从前素兰就看不起沈漪,如今知道沈漪爬了谢知玉的床,心里道了几百个“果不其然”。可到了尚书府请她,却还是不得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沈娘子,我们夫人有请。” 沈漪并不在乎素兰的冷漠,她在太傅府上,早见过无数回这样的面孔了。 她嘴角含笑:来得还挺快。 看来是已经发现她连同糯米团子送去的东西了。 只是沈漪甫一进了清心苑的大门,整个人就被一把掳在地上,双手重重地压在背后,两个壮汉按住她的头,就将她的脸压往雪地上靠。 冰冷而屈辱的积雪在她脸上化开,一地泥污,顺着脸颊蔓延。 “沈漪,你好大的胆子!”冯青阳一改从前和善面容,怒不可遏地拍飞面前撕碎的画纸。 冯青阳初见沈漪,只觉得她是个心性洒脱之人,当时见她为了丈夫和母家卑躬屈膝,竟不觉得她趋炎附势,还佩服她年纪轻轻,就心性坚定。 如今再看她这一副模样,却生出几分厌恶。 若非她蓄意勾引,谢知玉又怎么会落入她的圈套? 今日沈漪遣人送了糯米团子来,谁料里面竟夹着一副小画,摊开一看,竟是她与谢知玉痴缠的简笔画! 简直是混账! 她勾引外男不说,与之行房竟然还要人画出来观赏,何其淫.贱! 气得冯青阳恨不得立马将她杖毙。 长平郡主生性恬静,即使她能容得下沈漪,可沈漪如此淫.荡,保不准为了争宠,做出什么事情来! 若是还敢用房中媚术伤害谢知玉的身体…… 越想越气,冯青阳站起身来,行至沈漪面前,示意那两个壮汉将沈漪的手拖到她面前,狠狠地一脚剁上踩住她双手。 足下旋转碾压。 “啊!”沈漪短促地痛呼一声后,随即咬住声音,不愿求饶,望向冯青阳时,竟满是悲戚。 从前她真心求助冯青阳,也得过她青眼以待,如今再看时,沈漪才明白,曾经的些许青眼,当真只是冯青阳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若是冯青阳不想,足可以把沈漪踩到泥土里,就如同现在这般。 冯青阳既厌恶了沈漪,见她如此之貌,更觉她装可怜,扮委屈,甩袖怒道: “看着她,跪足两个时辰才能起来。” 刺骨的寒雪透过膝盖缓缓渗入,沈漪不觉痛苦,反而心生畅快。 她把雪堆在膝盖旁,围住了整张腿,直到小腹上也是雪,她才停下。 她笑了笑,脸上雪污滑落两行灰痕。 冯青阳甚至没有问一句,那样的画,是如何画出来的,就默认了是她勾引谢知玉画下的。 画是她故意送的没错,可那是她自谢知玉的房间里发现的。 在那里,还有数不清的春宫图,悉数是沈漪的脸。 可沈漪何曾与谢知玉那般痴缠? 那正正是谢知玉自己对她心生淫.念,画了这满屋子的画儿来避火泄欲。 该打的明明是她的儿子! 沈漪胸膛起伏,心脏在冰雪中跳动得越来越慢,她一点也不后悔,这是她特意送来给冯青阳知道的。 恨她吧。 才跪了一刻钟许,雪越下越大,沈漪头顶覆满雪花,如同白首老妪,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在雪花满天里打颤。 沈漪双膝已经没了知觉,冰寒麻痹了酸楚,可她的脑子却还在等。 等谢知玉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来往的仆从。那一道道审视而冷漠的视线越过漫天盐粒,落在沈漪身上,仿佛依稀在说:“看吧,这就是勾引公子的下场。” 直到沈漪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那一缕久待的墨香,突然将她团团包裹住。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完全没空好难过,可能要隔日更了,我写得多少就发多少吧,本来写文也是为了开心的,现在每天忙到沾枕头就睡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你怎么不 第40章 第四十章 “你怎么不 从前沈漪嫁给谢怀安时, 他已失侍,沈漪就也不曾伺候过婆母。如今沈漪还未二嫁,就已经被冠以“立规矩”之名的惩罚。 她本意也是要让谢家不得安宁,冯青阳给了她如此大的面子, 要她跪雪, 便正中她的下怀。 沈漪知道冯青阳绝不可能告诉谢知玉, 今日沈漪夹在糯米团子的食盒里, 送了那样一幅画的事情。 况且冯青阳偏心谢知玉, 自然也不会想到, 那样的画, 竟然是谢知玉所作。退一万步来, 就算她知道是谢知玉所作,也会怪沈漪送来叫她难堪。 最后谢知玉来时,就会认定是冯青阳看不惯沈漪,母子间便有了间隙, 一来二去, 总有扩大的一日。 沈漪想想也觉得痛快,心底丑恶的想法生发呐喊,就要大家都痛苦才好。 从那日沈漪鬼使神差地被谢知玉吻过后, 她就越发害怕自己成为一心二用的“多情人”, 必得要尽快与谢知玉、与这一段孽缘划清界限。 只是眼下与谢知玉这样做戏交缠,自然是划不清界限了, 故而冯青阳就恰好成为保持她头脑清醒的工具。 只有面对着冯青阳最真挚的厌恶, 沈漪才会警醒, 她绝不能沦陷在谢知玉的糖衣冷刃之下。 春雪未消,最是乍暖还寒,明月楼里即使地龙烧着, 炉子火红通通的。 面前人一脸严肃,比起素日的傲气,今日的模样更多了些愁绪,萦绕在俊朗的眉宇间,却沉默地盯着她。 外头虫鸣随夜而起,屋檐积雪也化了融水,顺着檐角嘀嗒嘀嗒作响,清晰无比。 “阿秋!”一个喷嚏打破了两人的沉寂。 沈漪眼眸四下里嘀咕转动,回过神来,正准备娓娓道来一个她无意冒犯,却惨遭罚跪的故事。 只是人未开口,谢知玉便率先沉声道:“是我考虑欠妥,叫母亲对你有了成见。” 一句话把沈漪想好的故事堵在了喉头。 谢知玉突然这样体贴,倒像是变了个人,叫她措手不及。 现在是走温情路线了? 她向来是遇弯则弯,遇刚则刚的。 咽下了准备好的故事,沈漪也学着他服软的模样,体谅道:“世间母亲爱子,大概是一样的。” 只是说这话时,沈漪难免又想起了朱兰英。 那个会严苛教导她每一处礼仪的母亲,常年板着一张脸,可也会劳碌在厨房里,替她做生辰日她最喜欢的青提米糕。 有时候沈漪也会疑惑,这样到底算不算爱她呢?就好像眼前的谢知玉一样,他会保护她,可那些敲打沈漪的风雨也是因他而起,如此算来,他所作所为又算得上爱吗? 或许是因为自小外出江南求学,沈漪与家中聚少离多,因此格外珍惜家人的一切友善,只要一句叮嘱,一声关怀,就能让她心满意足。 只是物是人非,家里把她当做弃子,将她送给了谢知玉,沈家之绝情,已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沈漪感慨万千,想到朱兰英时,眼眶竟也微微发红了。 她的母亲和谢知玉的母亲,其实是不一样的。 从一开始,沈家就把她当做讨好权贵的工具。 “谢大人是有福之人,不必苛责自己,沈漪日后避开些冯夫人就是了。”沈漪膝上盖着被子,往上扯了扯,眼眶缺不由得发了红。 “请大人莫要与夫人置气,伤了家中亲情。” 这话虽假,情意却真。 沈漪眸里一片湿润,不是所有人都像谢知玉一样,无条件地得了父母无限的宠爱的。 因着沈漪生得一张温柔缱绻的面容,说起那温言软语,更是独一份的清甜。 红唇翕动,露出银白贝齿,雪肤花貌娇柔可人,逼得人恨不能吞了下腹。 谢知玉直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灰褐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缩着娇小的身躯,实在是可怜。 从前不觉得美人计是多么高超的计策,可遇到了才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去分辨她所说几分真假。 “她愿意”,比一切真相都来得重要。 他突然想起,无妄道长说的,万物相生相克,如今看来,沈漪就是他谢知玉的克星。 却叫他甘之如饴。 她为了他在用心,不比一切都来得重要? 谢知玉手下捏住了被褥边缘,身子探往前去。 “你怎么不叫我郎君了?”他坐在榻边,双肩宽厚,把沈漪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将她团团围住。 能从冯青阳的手中将她抱回了府上,原本该是浑然天成的安全感,可沈漪只觉得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和未来隔绝开,她怎么努力拨弄迷雾,也看不到前路何所向。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面门,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带着他独有墨香的气息,和她惯用的桂花香缠绕在一起。 明明是气息在空中交融,却好像两个人又缠吻了一遍。 沈漪垂下了眼眸,躲开他的滚烫的凝视,微微把被褥扯上来,挡在身前,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郎君。” 全部演出来的娇羞,如同世人所期待的那样。 恰好谢知玉就吃这一套。 暗沉的眸光若隐若现,似夜里将息未息的炭火,倏忽间,猛然窜起火苗。 那样的神色,沈漪再清楚不过了。 他又心猿意马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沉住了呼吸。 长臂将她揽入怀里,让她依偎在他身侧,如同倚着一块发热的暖炭。 她睁开眼睛,谢知玉已经上了榻,轻抚她背部:“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我不烦你。” 声音沉稳安定,竟如春风般柔和。 耳旁呼啸的风声忽然止住了,只有他结实的心跳声,加入沈漪的心声里,如同一根乍然插入清水的棍子,把她的思绪也搅混了。 沈漪收起了悄然竖起的刺,竟真的沉沉睡去了。 谢知玉把沈漪盯到睡着,执起她裸露在外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今日他去到时,正是天寒地冻的黄昏。 眼前的沈漪唇色都黑了,浑身冰冷,在雪地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 谢知玉将失去知觉的女子抱在怀里,又盖上了自己那一件玄色斗篷,在斗篷遮挡下,握住她冰凉的掌心给她取暖。 上一次在广和楼,母亲叮嘱他不能娶沈漪。当时他说的是“不过小小女子,让我作乐几日,厌弃了也就罢了。” 可到了今日,冯青阳知道,谢知玉自己也知道,沈漪对他来说,绝不是小小女子而已。 “母亲,一切都是儿子纵的,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谢知玉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人,却好像无物般轻松,字字却寒如冰霜。 父母之命不可违,他也违了不少,不差这一两桩。 还有郡主的事情…… 他既有了沈漪,又何须旁人? 只不过与她在一起这短短个把月,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岁岁年年。 在沈漪一事上,母亲早些时候还是他的盟友,转眼间,就成了沈漪的敌人。 不能护沈漪周全,乃是懦弱。谢知玉想起谢怀安来,他断不能成了谢怀安那般无能之辈。 手下将沈漪抱得越发紧,像是抓住了她的生命线,牢牢攥住,不让她逃离一分一毫。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尽量也更,下一章说为什么喜欢漪漪,回过头发现漪漪性格还是比较软,比较迷糊不成型,感觉到笔力的欠缺之后,就不敢动笔了,再加油加油!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习惯占有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习惯占有 人已经睡着了, 谢知玉把自己当做炭盆子,将她抱在怀里,约莫半个时辰,她才通体生暖。 睡颜慢慢褪下了紧张, 只余一方恬静, 清浅的呼吸, 在他胸前吹动他单薄的衣衫。 他素日里怕热, 即使是冬日, 也习惯着一件单薄中衣, 并不似旁人里边得加件绒毛长衫之类的。 那样睡着硌得慌。 如今那衣衫被她温热的鼻息吹拂着, 谢知玉移眸看向她。胸膛处轻微的起伏, 顺着领口可以看见她锁骨下小小的一枚痣,他指尖也有一颗。 把自己指尖和那处痣放在一起,轻轻地重合。 女子睡梦里微微颤抖。 唇瓣微微张开,如同预绽未绽的荷花, 他眼里闪过一丝愉悦。 她喜欢他的触碰。 望着怀里睡得安稳的人, 他压下了心口悸动,如珠似宝地吻了吻她额头。 那一缕芳香没了她丈夫的阻隔,彻底成为了他的, 让他忽然想起来, 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清瘦的身躯举着葡萄架,浅笑着对他行礼。 眼中万紫千红, 熠熠生辉。 只此一眼, 他没想到自己就再也放不下了。 谢知玉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可在一日日的挣扎里,他控制不了自己,与她走得越来越近, 也因此发现了她家中丑恶的一面。 他亲自去见过沈荣兴,生得清瘦,乍一看清高文人的模样,功夫都用来迎来送往,说出来也是平庸之辈而已。 如今他与沈漪得成,确实也少不了沈荣兴的助力,可谢知玉还是不喜欢他,只替他要了洛阳地方官的职位,等他年后官员调岗,就不必在眼前晃悠了。 横竖还有三四年,沈荣兴便到了致仕之年。 想到沈荣兴时,谢知玉对沈漪又多了一分愧疚,他不后悔前面所做,可人要朝前看,日后他们二人要成为恩爱夫妻,前尘往事就不必再提。 夫妻。 谢知玉脑中忽然就冒出了这个名堂,他要娶沈漪为妻。 双腿缠绕着沈漪,把她嵌入怀中一般。 亲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习惯之后,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哪怕什么都不做,抱着她,也是好的。 从前他潇洒恣意,在朝中舌战群儒,在各地巡察整顿,如同一只飞鸟,自由地穿梭在大晟国土,见识这方土地下各种风土人情,哪里想过,还有这样一个甜蜜的枷锁,让他自愿受缚。 他想得情到浓时,俯身前去,以鼻尖为笔,在她脸上轻点,唇瓣如雨丝,洒落一片温柔在她熟睡的面容上。 在无人知晓的沉沉夜色里,爱意就这样横生四溢。 一年前在池塘柳树下,沈漪曾透过他面上的泰然,直言他辛苦,竟一瞬像是拂动他心湖的春风,撩拨了他泛起涟漪。 她体贴,良善,她的家人和谢怀安好似都已经习惯了,竟把她的所有友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谢知玉替她不值。 是因为这样可怜她,所以待她好吗?谢知玉还是说不太上来,只是这般拥着她,只觉得有了一切。 沈漪就是在这样的怀里醒来的,她睡了个餍足,清晨的一缕日光,透过纱帘照在她面门上,吹弹可破的肌肤透着两团红晕,琉璃色的瞳里平静祥和。 谢知玉瞧了她一夜,抱着太紧怕她不好喘气,抱得松了又怕她发冷,明明屋子里地龙炭火没有停过,他却始终觉得不如他亲自给沈漪暖身。 “昨日多谢你照顾我,我如今已经好全了。”沈漪略带着鼻息,温声道。 说是照顾,其实谢知玉并不会照顾人,沈漪不过是说话体面罢了。 谢知玉看似聪明,实则照顾人时笨手笨脚的,喂她一碗药好像都在抖,越是害怕洒了药,越是要洒出几滴在她衣衫上。 沈漪依稀记得,他夜里给她掖被角,打到了她下巴。 还有那双不安分的长腿,夹着她不能动弹,浑身好似被人包裹的粽子般,严严实实地被他长臂长腿缠着。 沈漪不想说得过于亲近,可那神情却浑然在说她心里感激,谢知玉心头暖暖,恨不能把她按在上边肆意亲。 他大概是练武的习惯,清晨总是格外硬朗,日后他总要好好地与她算一算今日的隐忍。 “早膳食肉粥可好?”谢知玉替她穿好衣衫,不会系衣带,退到床下,坐在凳子上望着她束腰带、系衣带。 沈漪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你快些穿好衣裳,万一着凉了。” 那句着凉的提醒不过是顺带的,却叫谢知玉生出一分羞涩。 她的关爱,与亲人的关爱又有所不同,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他受用好几日。亲人尚且有血缘连接,可他与她,是纯粹以感情维系的。 这些日子沈漪对他无所不依,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是如何以权势把她留在身边的,还沉浸在彼此情谊渐浓的幻想里。 才出了二月二,柳条抽了新芽,遥遥看去,春风绿了一方河岸。陆续有几个孩童在微弱的东风里,追逐打闹,手里新扎的纸鸢拖着长长的燕尾,拉开了早春的欢声笑语。 沈漪在高楼之上,遥遥奏着琵琶,谢知玉与她合奏。 这些日子,她从未拒绝过谢知玉的亲近,婚嫁之礼也在声声合奏中,一点点的凑齐。 有时候谈起父母,沈漪只觉恍如隔世。 上回说到婚嫁时,还是和谢怀安,如今她就要这样做谢知玉的如夫人了。 却是没有半分的开心。 即使谢知玉对她很好,再没有从前那样强迫她。 情满将溢时,沈漪也会趁着情动不能自抑时,喊出几声,他便更柔情些,把她诱出更多。 好似他从前并未那样诓骗和强迫过她。 那是一种很窒息的感觉,如同沈漪从日日被剜肉,到后来习惯了苦痛,就不觉得剜肉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琵琶声断时,沈漪垂泪不语。 谢知玉慌乱搂住她问发生了何事,她只是绽开一个勉强的笑脸,摇头道是风沙眯了眼睛。 几日后,莲心却从沈漪房中,拿着一包药,谢知玉闻了药味,疑惑沈漪并未受伤,怎么用了药。 莲心一脸天真地道是沈娘子身子弱,进补的药。 这话叫人生疑,谢知玉与沈漪夜夜在一块,从未听过她说要进补一事。况且今日若非他上朝有事折返,又根本不会知道她在“进补”。 谢知玉按下疑惑,接过莲心的药渣,道自己顺路拿去扔了,叫莲心去伺候沈漪晨起事宜。 今晨他出来时,又劳累了一番她,如今她正赖着床,他得叫莲心盯着她用些膳食后再回去补觉。 莲心答应下来,待到廊下只留下谢知玉一人时,他捏着那包透着阴阴寒气的药,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突然变得冷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她自由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她自由了 “你是说, 你家公子亲自倒药渣?” 沈漪见莲心回来得这样快,一问得知此事,心底不禁一凉,额角冷汗倏地就冒了出来。 谢知玉何许人也, 又怎么会做这些事情!他不会是拿了药渣去查验了吧? 想到这里, 沈漪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这避子药他是不准用的。 眼下这些, 还是她分开几次药材采买才凑出来的, 份量和效用虽不如大夫所开精准, 可也聊胜于无。 谢知玉日日勤勉, 若是不加以节制, 到时候总意外怀了孩子, 反而叫她处处受人钳制。 她总说让谢知玉弄到外面,他有时照做了,也有时故意为之,揉着她就往里按。 沈漪早已经不欲与他这般任性之人多费口舌, 自己的身体, 总得自己留意着。 旁人只当她得了谢知玉关怀,还不感恩戴德地接受,是故作清高, 沽名钓誉, 可其中苦累和挣扎,也唯有她一人知道。 只是若是被谢知玉知道她悄悄服用此药, 他少爷脾气上来, 又有得闹了。 沈漪看看手头的行装, 不动声色打听了谢知玉确实一言不发就出门上朝去了,便又如当日那样,把钱财贴身带着, 穿戴一如既往,道:“出去外边走走吧。” 比原定计划早了些,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其谢知玉回来与她闹,沈漪宁愿先做逃兵。 莲心虽说做事越来越细心,可到底是半大的孩子,有很多事情一知半解,也因此沈漪才能骗过她,此次叫她同行,府上之人也不会注意到异样。 “沈娘子的小包倒别致。”行夏见沈漪出门,他不好阻拦,却也还是问了一句。 沈漪臂间挂着一个珠玉小包,里边嘟嘟囔囔地放了一件衣裳,露出一截绯红色的衣袖来。 “是谢大人的,有些针脚散了,我给他拿去补了。夜里我回来迟些的话,你们便到东市李裁缝那里寻我。” 一举一动都平静自然,行夏打量一二,也只好让她走了。 公子本来也不曾说过不准她出门,况且还有车夫和莲心跟着,沈娘子的路引又被城门口处禁了,自然是出不了城的。 马车缓缓驶出,到了城门处,果然被拦了下来。 沈漪不慌不忙,自车帘处伸出半截玉臂,慢悠悠地伸出谢知玉的路引,那守卫见了路引,低头不敢再看,便立马放行了。 马车往万福寺方向驶去,沈漪过分压制的紧张终于崩盘,加之这些日子服用避子药的副作用逐渐显现,她腹痛如尖刀在肚子里翻绞。 尽管她竭力捂着小腹,不让那绞痛肆意翻涌,可豆大的汗珠还是止不住,如雨滴落。 莲心在一旁伺候,手巾擦了又湿,最终她不得不喊停了车子:“夫人身子不适,你快去下边买一碗热茶来给夫人服下。” 车夫掀开帘子一看,沈漪已经疼得坐不住,整个人翻滚到了车厢地上。 他大惊失色,急忙停车,下马飞奔到不远处路边的茶馆。 沈漪呼了一口气,用力地抓住莲心:“他忘记带钱了,你去,要一碗红糖姜茶。” 她双目通红,应是忍耐不下了,咬着牙关才挤出这一句命令。 莲心也被吓得没了方向,跟着下了马车,迈开小腿往茶摊跑。 只是等他二人再回头看时,刚才那明明疼得直打滚的夫人,已经握着马鞭,生龙活虎地驱车远去,只留给二人绝望飞扬的尘土。 此刻抓住路上任何一个人问,都绝不会想到沈漪这样一个闺秀,竟还会驱车这样低微的活计! “是马受惊了吗?” 莲心不敢相信沈漪处心积虑要逃离谢府,呆呆着站在灰尘滚滚处,望着一骑绝尘远去的沈漪,只觉得是意外。 车夫一听,顿时想到若是如此禀告,定能减轻许多自己照料不周的责任,边认了下来:“对!快找人追上去!夫人有难了!” 两人嚷嚷着,想截停路过的马追上去。可马匹珍贵,非亲非故,二人钱财还不多,到底是虚张声势。 一老一少又蹦又跳,最后无功而返,只得快步回城寻支援。 寻到谢知玉时,他正在炮坊挑选烟花。 行夏穿过陪伴的数位炮坊长官,一一行礼,到谢知玉耳边硬着头皮禀报了沈漪车马受惊失踪一事。 那道目光顿时寒刀袭来般,谢知玉冷怒道:“派人跟上去了吗?” “已经去了,只是还未寻到,先向公子禀报此事。”行夏低头认错,一脸无奈。 他左思右想,沈漪行装也未收拾,今日出门也就拿了一件大人的外袍,他不疑有它,依旧觉得是意外。 可谢知玉却下意识地觉得这是沈漪一直以来怀柔的目的。 他着了沈漪的道! 亏得他满腔热血,还以为沈漪是真心陪侍他。即使得知她服用避子汤,也很快自寻了错处,怪自己纵欲太过。 他今日来这炮坊,便是要亲自给她放一夜烟花赔罪,与她约好,必定不会再放纵自己。 如今看来,也是他自作多情了! 没想到,沈漪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谢知玉忽然就想起她曾经有一日在池塘边,假意说若是谢怀安科举不成,要同谢怀安回洛阳去,逼得他进了她圈套,赶忙替她周全。 是他低估了沈漪,总以为她是个如面上良善柔弱的女子,实则她并不算全无心机,只是面上少现而已。 如今说是意外,他却一个字都不信。 那种被人捉弄的挫败感,和隐隐被她下了战书的胜负欲渐渐超出了她逃离的怒火。 抬眸看向满城晴阳,又是一年春好时,细柳拂溪潜入人心,润物于无声。 谢知玉也很快平复了情绪,大手一挥,将面前数十种烟花各选了两箱,命行夏跟进,自己一勒马头就往城外去。 不必说,他也知道,自己前些日子出于对沈漪的讨好,给了她自己的路引,此刻必定已经在沈漪身上了。 正好趁她外出散心的时间,处理完京中一些琐事。 到时再把她风光地接回来。 洛水河畔,风陵渡口,熙熙攘攘。 沈漪行出长安,便故意将马车撞落了悬崖,又立马换上了谢知玉的外袍,将腰带往上扣,这才勉强穿好,不至于步步踩脚。 她若是时间充裕,本该将这个衣服改好了再行动的,只是她再也不想等了。 从农户家中租用牛车进城时,那农户好心劝道:“这位娘子,就算给你进了城,到时夜了也无处可租马去敦煌。” 她虽穿了男装,可面容、举止、身形都依旧是一眼辨女,此计还需从长计议。 沈漪付了银子,只道速速出发,却不说进城后怎么做到,为了以防谢知玉的人后续来查,她每一步的行程,都只能她一人知道。 一日下来,她滴水未进,却浑然不觉,只知道要不断地跑,不断地换车马。 身上的银子流水般花了出去,却始终买不到她想要的那一份安心。 终于她换了第四次车马,来到了风陵渡口。 南来北往的行人彼此告别,迎来送往的声音四周吆喝着,沈漪从山林里一路奔逃而出,听着满河的喧闹,这才有了一分她终于要离开谢知玉了的欣喜。 她紧紧捏住自己仅剩的银两,还有谢知玉的路引。未来,他这个的身份,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沈漪一踏上船板,那船夫就吆喝道:“开船啰!” 夜风吹拂着她皎白的面容,西边浅月映在河面,流入不知名的大荒,就好似即将奔赴自由的她,不知何所往,却依旧向往未知的前路。 没什么会比过去一年更糟了。 沈漪坐在甲板上,久久不舍得进船舱,尽情享受着自由畅快的月色,一路相送。 风声柔和,终于解开了她终日紧绷的束缚时,她终于能敞开心扉,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眼泪便簌簌地掉了出来。 染湿了一张脸,还未有停止之意。 那日在高楼合奏时,她单独走了一曲激昂送别曲,便是送给谢怀安的。 他走了,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夫妻二人的缘分就猝不及防地断了个彻底。 沈漪又哭又笑,疯癫地趴在甲板上,好像要在一夜之间,把积攒的委屈,一次哭个干净,再也止不住伤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噩梦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噩梦 一路辗转到了苏州, 停留不过三日,沈漪没想到,她尚且没有拿谢知玉的路引冒充他的身份,他就已然找上门来了。 甚至她连一口气都还没喘上来。 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在苏州, 而不是去了敦煌的? 望着房室里绯袍默然的男子, 丰神俊逸, 却让她如见阎罗, 绝望得失声。 沈漪步履馋着, 嗓子眼里像被糊住了, 滚烫粘腻的生出干涩的痛意, 随着她步步后退, 撞上了两个胸膛僵硬,身形高大的“门神”。 那两人似水牛般壮硕,满面络腮胡,双手交叉抱胸, 怒目而瞪。 两座大山一左一右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她毫无退路,只能回头对着那房中阎罗。 “如何?我来得还算及时吗?” 谢知玉慢悠悠地站起身,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 可他一步一步靠近的动作, 却分明在说他并不如面上看上去那么淡定。 他大概是连夜赶路快马而来,身上还带着汗水的闷热之气, 冲淡了那一股原本沁人的墨香。 沈漪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出逃到此为止, 心底只觉上天真是不公至极。 为什么她想走就这么难?为什么谢知玉能如此只手遮天?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些事情? 心底那么多呐喊却无处宣泄, 她含着泪,怨怼上苍不公,倔着一张脸怎么也不肯流泪。 谢知玉原本不想这样挖苦她, 可是一看到她那张风尘仆仆,满是兼程风霜的脸,他就忍不住怒上心头。 京中有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况且他待她一片赤诚。他承认,最初时他对沈漪确实有些失礼,可这些日子,他也真心地为她筹谋未来,难道她竟一点也看不上? 一想到自己亲手奉上的真心,被沈漪如此践踏,执意逃离,谢知玉就气得食不下咽。 她如此不识时务,活该吃苦! 沈漪久在内宅,不明白权势之下,搜寻她的踪迹简直易如反掌。 她一下船,苏州城里就有人盯上她了,直到她入住客栈,他的人就火速通知了他。 就算她跑去岭南那么远,他不出一个月,也能出现在她面前。 那两个守卫见沈漪僵在门口,打量了谢知玉神色,立马识相地推着她进了门,再他们合力关上大门,如同门神般守在外边。 “沈漪,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率先的发难叫沈漪觉得好笑,他何时敬过她? 那些勾当,不必说,她也想得明白。 和沈荣兴勾结波斯人,诓骗她到广和楼,本就是他们的计划,他无须扮演什么无辜角色。若非二人早就勾结好了,谢知玉为何会举荐父亲做洛阳同知,不正是给父亲的报酬吗! 这些肮脏的谋算,谢知玉不会让她知道,可既然沈宁来探望她,她多番打听,总能寻到端倪。 他太小瞧沈漪了。 沈漪心头怒不可遏,可谓气急败坏,她既已经委身于他,他还记恨谢怀安,叫人将他害死在敦煌。 害得他做了孤魂野鬼,落叶亦不得归根。 桩桩件件,都是他在推波助澜! 她既然出得来,也不想再与他再有瓜葛,咬牙恨道:“今日我不死,来日也必定寻你报仇。” “放肆!”谢知玉见她这般强硬,顿时火冒三丈。 下一句却还是没忍住,先批评起她的不是,“你服用寒凉入体的药,自己的身体也不要了不成?” 沈漪嗤笑一声。 “你是因为我伤害自己的身体,所以生气?”沈漪不解,冷森森地瞪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资格呢?” “谢知玉,你想要我生下你的孩子,所以你说我用避子药是在伤害身体。可我一日又一日地在你身下求欢,又何尝不是在伤害我的自尊呢?” “这样自私的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伤害我的身体?” “你……”谢知玉没想到她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一时间嘴里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愿意的……”谢知玉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你自己信吗?”沈漪的发问振聋发聩,直击他心底,撕开他最深处的伪装。 那些无知、懵懂,不过是他的半推半就,他只是露出一眼想要沈漪的念头,沈荣兴就已经替他办好了一切。 如今被沈漪扯下/体面的遮羞布,谢知玉哑然,他信吗?信沈漪是真心与他在一起? 他想信的,他也在努力信。 可是沈漪不给他机会。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逃离他的身边,所有的温情都是假的。 她骗了他,就为了那个人,她舍弃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 谢知玉心底发寒,阴阴地笑出声。 为了沈漪,他做了小人,占有人妻,何尝不是违背了他一贯的品德准绳? 可如今沈漪却冷冷地反问:“你信吗?” 谢知玉犹如吞了岩浆,喉头滚烫,翻涌着灼烧的痛觉,叫他咽不下心头的不甘。 他觉得理亏,决定放下脸面最后一次恳求:“沈漪,只要你说这些都是误会,我就信。” 他愿意为了她和家里决裂,想过与她结为夫妇。 可是沈漪一脸坚决,冷漠得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漠视,决绝,毫无回寰。 自从她得知谢怀安客死他乡,都是拜他所赐,就不可能与谢知玉还有任何的回寰! “为什么?为什么连骗我都不愿意?”谢知玉心底的怒火喷涌而出,灼烧了他全部理智,只是用力地捏住了她的脖子,“你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他双目通红,突然如同嗜血的猛兽,要把她扼杀在这沉默的夜色里。 他讨厌沈漪,这样永远无法掌控之物,他宁愿不要,也不准她存在,影响他的取舍选择。 手下的力道越发收缩,掐着她的脖子一寸一寸往里缩,脚下开始凌空。 若是她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叫他牵肠挂肚,叫他生出要与她一生一世的荒唐想法! 沈漪绝望地挣扎着,却只能望着他超绝常人的力气,一点点拆碎她的前路。 眼前霎时一黑。 又忽而一白。 沈漪以为自己死了,百感交集。 可等她缓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被重重地压在了榻上,随即是他毫无怜惜,撕碎她衣衫的声音。 冰凉的触觉毫无怜惜之意,双手被绑着举过了头顶,她没有哭喊,嗓子好像被他捏坏了,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又或者是被他这样的模样吓到了,她只是缩着身子,又被他捞起来,按了进去。 沈漪眼眸里的光亮渐渐散了,身体却下意识地在保护自己。那些无法抑制的反应,却被他当做她最后的情意,更深一步地探寻。 在镜子面前,她望着身后的人,紧绷的肩膀一次比一次靠近。双目被他捂住时,他指尖的粗糙茧子划过她眼皮,单薄的肌肤下,是彼此攀升的力道。 久得好像一辈子过去了。 那些耻辱的烙印,就在此刻在了她的心里。 激烈的战斗结束时,沈漪紧紧闭着眼睛,可是谢知玉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她只是不想看他。 谢知玉也不想看到自己。 那些在她身上留下失控的痕迹,无不在斥责他伤害沈漪行径。 他心里有悔,却在看到沈漪这一副模样时,最后一丝愧疚又被压了下去。 原本他想着沈漪服一句软,他就能顺台阶下,可是她竟如此刚强,咬破了唇,也不愿低头。 谢知玉和她平躺着,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 沈漪心上没有一处属于他的位置,她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的爱意。 他缄口不言,很多事情问了反而伤心,不如不问。 天明时。 “把药喝了。”他单手把药端来,命令道。 昨夜兽性大发的他,即使最后时分还是弄在了外面,洒在她身上,弄得她浑身污浊。 如今她浑身赤着,腕间还有他昨夜捆绑的痕迹,却毅然坐起,接过他手上的药碗,顾不得烫,就那样一把夺过,如同三日不曾进食的乞丐,把药喝得一干二净。 她不要生下他的孩子。 他既然准了,那就喝光它。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间滚落,那样陌生的感觉…… 沈漪蹙眉,这个药和她此前服用的并不相同,还带了一点回甘,腹中暖暖,并不似那避子汤带着一阵阴凉。 她望向谢知玉,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答案,总不能是他换成了助孕的药方吧? 喉咙间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她顿时想把那药吐个干净,若是助孕的药,她宁可死了! “怎么?你还想生下我的孩子?”谢知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冷冷地反问。 站在榻前,极致轻蔑地扫了一眼她。 那一眼里,有悔恨,也有憎恶。 沈漪自心底阴阴发笑,恨她到要如此折辱她,昨夜还那样求她骗他,岂非矛盾到天上去了。 她冷着脸不再言语,赤足下榻,纤细的腰身有他按出的指印,触目惊心。 修长的腿上也落着梅印,春光明媚,她却无心遮挡,径直在他面前走过,捡起地上昨夜撕烂的衣衫。 今日走不了,明日还走不了吗? 沈漪脊背生寒,却怎么也不愿回头看一看他。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 只是她知道,人活着,就是一直撑着一口气。 没有了谢怀安,也还有沈宁,还有她自己的人生。 沈漪麻木地穿上衣衫,当着他的面,将昨夜的萎靡收束在单薄的襦裙里,又变回了那朵柔韧的野花,在风中招摇着不愿意低头。 在苏州短暂地住了三日,就好像做了一场遥远的梦,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如今又和他一塌而眠。 只是自从这次起,她再也没有说过话,谢知玉见她硬着,越是恼怒,越是用力,只是后来的每一次都是在外面。 再也没有过阳奉阴违。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极致之后,都只剩下绝望的孤寂,他如同渴求暖阳的寒鸦,怎么也盼不来日光的照耀。 他得到的,只有凌霜傲视的寒梅,分明寒香彻骨,不觉有丝毫的畅快。 心底深处,谢知玉无比清楚,他从一开始可以如此强迫她。可他为了和她感受真心实意的爱慕,一直想等着两个人身心交付。 有好几次,沈漪也给过他好脸,让他以为只要他在努力一点,就能得她的心,可现在却发现,原来过去那些美好,也都是谎言。 是一触即破的幻影。 沈漪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拒绝他的触碰,即使她身陷囹圄,也不曾给过他一个眼神,让他彻底在这样淡漠的独角戏里,快要癫狂。 静夜无言的软榻上,他拂了拂脸上湿意,一颗心狂躁不已,他恨沈漪连一寸目光都不曾给他,小小沈漪,怎么就如此狠心。 他也恨自己,一想到那日他当真冒出要杀掉沈漪的想法,他就恨不得把自己也杀了! 这样下去,他迟早要疯掉! 既然迟早都要疯掉,那就拿不到她的心,也要拿到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抱歉了,大家,最近状态很不好,行文我也很不满意,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接下来会一周二更,尽量度过这段卡文期。主要是现生事情加上卡文,真的写得非常难受。更新时间:每周五、六,不定期三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他不配做她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他不配做她 行夏再一次带来了清晨服用的药时, 随口吐槽道:“温经的专用老白术好难找,我跑遍了永安城才寻到这些。” 这里不比京城繁华,虽也是富庶之地,可到底是家外, 许多打点之处很是繁琐, 行夏顺嘴就说了这么一句。 “今日就回京。”谢知玉一脸寒霜, 声音低沉, 并不似他一路追来时那么高昂的情绪。 行夏一愣, 没想到公子这次才几天就要回去了, 随即面露喜色。 回京好啊, 京城什么都有。公子要给沈娘子的月事止疼药也能好寻些。 原本行夏过来前, 就收到了谢知玉的命令,要去寻一剂女子月事止痛之药,他也办妥从京城带了过来。路上遇到两个逃荒的女子急用止痛,实在不忍, 便又赠了出去。 这一路南下, 沿途所见逃荒难民又多了些。 看着谢知玉并不算爽朗的神色,行夏知道,他大概在沈娘子那里碰了壁, 便道:“其实沈娘子对谢……怀安他有执念, 公子让她去敦煌送一送,她心里没了执念, 也就……” 一道眼刀袭来, 行夏脖子一凉。 又戳中他最敏感的地方了。行夏移开了视线, 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装作若无其事岔开话题, 道:“听说燕王回京了。” 燕王,当今皇上的叔叔。 军功累累的皇叔。 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得跟天仙似的,时岁十八,名叫作姜明秋。 只是听说前些时候姜明秋生了重病,在府上闭门不出,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在这个节骨眼,燕王抛下重病的女儿进京,只能是为了如今匈奴频频进犯的大事。 匈奴进犯,从天山向南,直击敦煌,闹得西北也十分不安,燕王镇守西北一带,亲自进京汇报,可见事态紧急。 谢知玉是朝中内阁重臣,此事迫在眉睫,自然也是要出席研讨的。不论找不找得到沈漪,到了今日,他都得回京。 “我先走一步,你亲自照料她回去,用四驾马车吧,长途平稳些。” 四驾是超品大员和亲王才能用的,他让沈漪用,回了京保不准有人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像是知道行夏的担忧,谢知玉又补充了一句,“逾矩之论我自然打点。” 他将这一切安排好后,望了一眼客栈禁闭的房门。 那里安静得好像空无一人,却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大犟种和他无声地犟着,惩罚她,好像也是再惩罚他自己。 谢知玉心里越发不甘,对沈漪也就越发狠,可事后那种无尽的悲凉和空虚就更占据他心头。 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与沈漪举案齐眉,做恩爱夫妻,如同他的双亲那般。 只是他不明白,沈漪到底为什么犟着不愿意跟了他!软也好,硬也罢,她好像只认定了谢怀安一个人。 谢知玉此生从无挫败至此的时刻。 回京后,沈漪依旧住进了明月楼,即使他忙着各种朝务,还是日日都回来见她。 沈漪这些日子不言不语,像个木头。 见了他,那对杏眸一暗,就开始低头脱衣服。不论在院子里,还是在屋子里,全然不顾院子里旁人的目光。 奴仆们见识过谢知玉夜夜在她房中的盛况,就连李婉茵,也不再敢奢望从沈漪身上分一分宠了。 与其说谢知玉对她是宠,不如说是瘾…… 每每完事时,她身上新伤旧痕连带着,叫人看了也觉得辛苦。 正因如此,沈漪只有把全部的理智都抽离,她才能在一次又一次无情的摧残中□□下来。 只要她没有了神智,没有礼义廉耻,就不会感到痛苦。 见沈漪一来二去总是这样疯癫,不像是与他置气的模样,谢知玉便寻了大夫来治疗。 那大夫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又瞧见谢知玉一脸严肃之色,只敢小声地说夫人心绪不宁,情绪不佳。 实则便是癔症。 长久的压力加持,人体承受能力超出所能承受部分,就会进入假性痴呆症状。若是伴随感官闭塞,就会伴随沈漪这般沉默少语的症状。 “漪漪,我们过些日子就成亲,你不记得了吗?”谢知玉压下了那句就在嘴边的“谢郎”,望着面前痴呆的人,一时竟生出几分后悔。 是他这些日子用强,让她承受不住,才成了这个模样。 他是个混帐,又怎么能做她的郎君? 可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想放她走,只是在每一次深夜,望着榻上的她无言缄默。 她就这样走进他的心,却始终不愿意为他停留。 他怎么甘心! 就算是骗,他也想让她留在他身边。 “夫人她若有想见之人,叫他们多说说话,也能鼓励夫人自己走出幽闭。”大夫出主意如是道。 行夏在一旁喃喃:“那人都死了,她如何说得上话?” 谢怀安死了,她在乎的人…… 谢知玉像是想到了什么,拉住行夏,让他马上带沈宁来此处。 府里七零八落的声音到处乱飘,像虫子在沈漪耳边低语着。 那些暗处的声音,一会说“郡主溺亡”,一会又说“匈奴进犯,狼烟四起”,听得沈漪云里雾里的。 不论府上仆人在议论什么,都在看到沈漪的一瞬,闭上了嘴巴,默默走开。 沈漪亦不出声,只是日复一日地蹲在槐树前松土,她满身泥污,如行尸走肉,眼里无神,重复地绑着那一棵歪歪斜斜的槐花树。 手里麻绳绕在腕上,一如她在家时,给那些海棠和翠竹捆绑,从一小株长到一大片,都是她细心栽培的结果。 那些事情她虽然记不清了,可身体的直觉却将她带往这棵槐花树旁。 听说,来伺候她的姑娘叫做莲心,见她好不容易对这槐树多瞧了几眼,忙不迭过来问:“夫人,您想起来了吗?” 这话说得奇怪,想起来什么? 沈漪回头看莲心,微微撅嘴露出疑惑的神色。 尽管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有问必答,摇了摇头。 那双圆眸真诚善良,透着天真和单纯。 叫做莲心的姑娘才亮起来的神色顿时又暗了下去,道:“夫人您刚来时,还替我修剪了海棠花枝,让我少挨了一顿打呢。” 原以为这话能勾起沈漪的回忆,可这会她却不搭理了,她只回答问话,并不同莲心一起参与回忆往昔。 就如同懵懂孩童,父母叫吃饭便是吃饭,绝不会有洗手的意识。 莲心脸上染着一层忧愁,她不想沈娘子走,那日沈娘子就那样驱车离开,她心底又担心又害怕。今日好不容易沈娘子回来了,却成了这副模样。 沈娘子是个好人,却成了这副疯样,叫人如何不心痛。 这棵槐树苗生得不大,此前大约是处理过,只是泥土不肥,总是生得不好。 沈漪叉腰沉思,横着眉头打量一二,忽然灵机一动,跑到后厨一把推开大门。 里边忙碌的十几个人配餐厨娘都吓坏了,连忙把沈漪挡在门外:“夫人,后厨危险……” 话音未落,沈漪已经自顾自地拿了一盆鱼肉,径直倒在了槐树的小坑里。 在廊上看着疯疯癫癫的沈漪,一路追赶出来的厨娘们可惜那碗鱼肉,又可惜她好端端的姑娘竟然犯了疯病。 她们眼里流露几分无奈,感慨了几声她命不好,摆摆手又回了后厨,道这次要关好门,不能再给她进了来。 沈漪低着头填土,把鱼肉埋在了树下,荡平了四周填土后,便一屁股坐在了花圃里,泥污脏兮兮的,却浑然未识。 晚春的盛阳照不进这一座深深庭院,只有奴仆们在角落里静谧的偷瞥,透过院落里每一扇门窗,打量着这一位美貌而疯癫的少夫人。 他们听过很多传闻,却不知真假。 说这位夫人是二嫁之身,又说她不详克夫,却能得谢太傅独子的青睐。 人人都能看到她的疯癫,却也想从她的疯癫里,窥探一二为什么她会得到那样一位大人的喜爱。 “二姐姐,是我。” 一个明黄襦裙的姑娘忽然从院外冲进来,把沈漪从泥污里扶了起来,眼泪噗簌噗簌就开始坠。 沈漪觉得这个姑娘好奇怪,哭得梨花带雨的,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姑娘好像用水做的,哭了半晌,双目通红,就是不愿意松开她的手,死死地拖住沈漪手腕。 “不……哭……了。”沈漪慢慢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她见不到别人哭成这个模样,即使她什么也不懂。 许久不说话,她喉咙干涩,咳了几声。 终于听闻沈漪出声,沈宁也喜出望外:“你记得我了吗?二姐姐,我是宁妹。” 沈宁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了个“宁”,企图从她疑惑的眼眸里找寻一丝恢复神智的希望。 可是沈漪脸色丝毫未改,歪着脑袋打量沈宁,感受着柔嫩的指尖在她手掌心描摹出她所不知道的过往。 她不记得。 只是出于天生的好心,心疼沈宁哭得如此伤心。 沈宁? 她叫做沈漪,尚且是她鬼使神差之间才想起来的,她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更何谈别人了? 府里的人都叫她夫人,可是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 自己手心那个“宁”字痒痒的,见沈宁也止住了哭泣,沈漪这才没忍住笑了笑。 她很怕痒,咯咯地笑出声,却一抬眸就看到了角落处那一角红衣衣角。 笑声戛然而止。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女子跪在雪地里的画面,一个长相端庄的妇人手持戒尺,要她平摊手心在前受罚,重重地砸下那一瞬,她心底是想有人帮她求一句情的。 像是想到了尘封的可怖画面,沈漪顿时求饶地蹲下,双手抱着头,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叫人听也听不清的话。 沈宁止住抽噎,心如刀绞地抱住她,道:“二姐姐,我给你带了先知子过来。” “先知子,你还记得吗?”沈宁从身后掏出一个乌龟,放在掌心处,让沈漪从抱头求饶的狼狈中看一眼。 那是一只只黄喉拟水龟,只有半个巴掌大,满是活力地要从沈宁手上逃跑。 可就是这样一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畜牲,竟让沈漪移不开眼。 那些她珍视十年的时光,她倾诉了全部可苦累、少女心事和各色悲喜的见证,终于从她岁月长河里,浮出水面再来见一见她。 她望了望沈宁,又望了望那龟,神色一片凝重。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更新不稳定!我这周休息好,看看能不能尽快调整好状态。大家等等我吧我也想写完这个故事的关于为什么漪漪会思念她的乌龟。其实乌龟是一个载体,承载了她不被父母真正关爱的失落。她把那些苦痛说与乌龟知道,所以知道她苦痛的乌龟不在时,会好像失去一个小伙伴一样。她第一章的时候就没说,可是不代表她不会难过。ps:这本书的父母都喜欢鸡娃的哈。谢知玉家是他自己卷,沈家是逼着孩子卷,还有燕王,我接下来会告知,也是(鸡娃)卷王来的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以她为先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以她为先 瞳光尽散的沈漪, 一脸静谧。 沈宁屏住了呼吸,目光殷切,隐约在鼓励她,说出她期盼的那个名字。 只是风过尘起, 面前沈漪一阵停顿后, 又低头不语, 恢复了瑟缩后退的模样。 “不着急。” 沈宁摸了摸沈漪的臂弯, 自顾自地安慰她。 摸到她手腕上的镯子, 沈宁低头定睛细看了一番, 惊觉那是碎玉镶金的技艺。 晶莹的玉石内镶金点散光, 衔之以三个金环, 每一个小金环上,都雕刻着精巧的花纹。 此番工艺非常精巧。 玉器雕琢最是昂贵,更别提精心配上金饰了。 放眼全国,也只有京城才有这样的能人巧匠, 能做出如此技艺的玉镯。 沈宁知道沈漪如今被困在金笼里, 并不感动于她的显眼富贵,反而倍感难受。 穿金戴银,绫罗绸缎, 锦衣华服, 却成了消磨她自由的万重枷锁。 她握住她手腕的镯子,拉着她进了房间, 替她把这一身污脏的泥衣换下来。 玉镯尚且能修, 何况是一个大活人。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 沈宁都万万不愿意放弃。 沈宁明白,是父亲、谢知玉的各种压力,压得沈漪喘不过气, 她才会疯癫逃避现实。 如今她陪着沈漪,慢慢的,她一定会好转。 纵使带着这样乐观积极的想法,在看到沈漪清瘦的身躯如同藤蔓时,沈宁心里还是碎出了几条裂纹。 莹玉在昏暗的烛光里摇摇欲坠,三两白骨与二两血肉,森然展露在死寂的夜色里,无声地呐喊着沈漪这些时日的痛苦和不堪。 沈宁背过身去,擦了擦无声滑过脸庞的泪水,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得了游医的照顾,能克服一生的病痛,让她得以延年益寿。 即使因此承了谢知玉的恩,欠了他的人情,只要能留着一条命陪着如今的沈漪,她也觉得是划算的。 沈漪任由她替自己擦洗,又安静地躺回榻上,如同听话的孩童,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正当沈宁沉心静气凝眸盯着沈漪时,冷不丁一下撞入她忽然睁开的双眸,吓得沈宁浑身一震。 在睡梦中沈漪猛然惊醒,紧握着沈宁的手腕不放。 像是要告诉她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知道,先知子在这里。”沈宁指了指小缸里的龟,沉声作答,柔声安慰着惊醒的沈漪。 可沈漪目光还是定在她身上,水光盈盈。 那样稚嫩童真的眼神,看不出她年岁,只如五六岁的孩子般,在等着沈宁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那对杏眸下,无言地诉说着她的期盼。 沈宁了然,万事不顺也无所畏惧,只要她们姐妹还能相依。 即使沈漪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她也会陪在她身边。 沈宁想起过往,眼眶已然微湿。 从前是沈漪替她周全,如今她也能为漪做一些事情了。 “姐姐睡吧,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沈漪这才闭上眼睛。 腕间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感觉到面前人日益康健的生命,在告诉她,她就在这里陪着她。 月色凉如水,照在来人的皂靴上,一路直行往上,一张寒霜俊颜,冷清自持。 明月楼外,两个身影一站一跪。 女子长发披肩,一脸严肃,跪在谢知玉脚边,即使流着泪,口齿依旧清晰无比,声声控诉他的无情。 “谢大人,今日见她疯癫至此,我恨不能替她受了。” “大人天生贵胄,是不会明白我们姐妹苦中作乐的情谊的。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可我只有一个姐姐,只当做是姐姐这些日子的辛劳,大人便放了她吧。” 谢知玉长身负手,面色倨傲冷清,不声不响,既不拒绝,也不同意。 那对漆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落在沈宁身上,企图从神智清醒的她身上找到一丝过往沈漪的印记。 可是他却绝望地发现,沈漪就是沈漪,即使是亲姐妹,也不可相提并论。 沈漪会温柔地笑。 会在无人处左顾右盼后调皮地踢走路边石子。 会吃到甜品时,眼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光亮,动人心魄。 她还会卷起书轴,佯装微怒,敲打他的头。 替他挽起袖子时,温热的指尖包裹着细致的观察,笑着说他手上还有些许墨渍。 温柔美貌动人的、妖艳狂放的、含蓄弄娇的…… 世间女子有千娇百媚,可沈漪却是其中最叫他放不下的一个。 曾经在谢府,他与她那样平凡的每一日,都成了难以触及的梦。 直到今日,他依旧不想醒来。 谢知玉眼眸中不自觉地染上一分柔情,迈开步伐,行入室内,从硕大的红木箱里拿出他替沈漪准备的嫁衣,火红绚烂如朝霞,丝丝金光映照在他脸上。 这样绚丽的衣衫,穿在沈漪的身上,必定让她是人世间最美的新娘子。 不论是沈宁,还是谢知玉,都在此刻达成了共识。 而沈宁也从他的动作里,彻底明白了他的选择。 她收起全部的不堪,径直站了起来。 看来谢知玉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沈漪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谢知玉一人占着沈漪。 他从朝中回来,浑身疲惫,却还是第一时间来看她。 即使她已经熟睡,一脸平静,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近来皇上一意孤行,势必要先动河运。谢知玉直言上谏道,前不久在苏州遇到逃荒之人倍增,劝谏皇上该以稳定内外为主。 如今河运还差一年左右的功夫,皇上是铁了心要咬牙将抗敌和河运两事齐抓。 出发点虽是好的,可外敌觊觎,内患不除,腹背受敌,谢知玉一时间和皇上竟鲜少地成了意见相左的一派。 “夫人,你还记得吗?”谢知玉隔着薄被握住了她,凑近她身边说话,一如从前那样。 他说过许多自己的事情,沈漪以前就不爱听,可他就是要说。 这几日,父亲警告他郡主溺亡一事虽然无关,可到底是准夫婿,需主动行丧期避忌,至少一年内不准成亲。 说好的娶沈漪,也成了空谈。 望着谢知玉日益伟岸的身躯,谢永芳也知道自己或许老了,不理解年轻人的潮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是真心爱重沈漪,该以她为先。你想想看,以她为先,能做到几何?” 以她为先。 谢知玉不理解自己应该怎么做。 若是以她为先,照顾她的所想,她必定说要离开他,那样两人又怎会成良缘? 他自然是不甘如此的。 于他而言,爱是占有,是得到,是赢。 可谢永芳却不说话了,只是面色凝重,转而叹道:“郡主一事无法交代,我已经自请下放你到西北历练,你择日起身,为亡故的郡主建功立业,永保大晟安宁。” 郡主乃是富贵之身,她的亡故与他有何干系,竟就要如此硬生生地把担子压给他。 谢知玉头一回觉得他行走的金銮殿,是如此荒诞的一个地方。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浅笑,亏得他还是朝中内阁重臣,亏得他还是皇帝表亲,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只有眼前人,才是他的可触之物。 这些日子沈漪的病、朝事的不顺、父亲的倒戈,让向来桀骜的他接连受挫,在无边寂寂的夜里,生出潇潇颓意。 轻柔的吻晕在沈漪额头,怜惜地等她醒来,或怒或嗔地看着他。 他心底许诺,若是沈漪这回清醒好转,他便允了她去敦煌,他们干脆一起去。 也不必逼着她成亲,只要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就已经很好。 睡梦中,谢知玉的声音从天边传来,冰凉的吻如同冬日霜雪,覆着面门而来,她猛然从梦里挣扎坐起身。 霎时转头想避开。 榻边空空如也。 那个低语说“喜欢”的声音,充斥着自以为是的爱意,实则是自私的占有,霸占了她的全部人生。 简直令她作呕! 沈漪脑袋忽然嗡一声长鸣,回荡在她空白的记忆里,持续的蜂鸣不断地侵蚀她的理智。 她即使那么想醒来,想逃离,却又在回到这间满是耻辱的房子时,散尽了好不容易重新凝聚的神识。 下意识地,离开那些痛苦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如果这是梦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如果这是梦 沈漪时迷时醒, 有时候能一眼认出沈宁,可下一回见面时,就又不记得沈宁的存在了。 药膳配方一次次地调整,为着减少惊扰她, 院中只有沈宁一人常伴左右。 镜子里沈漪摸着自己消瘦的下巴, 滴溜的眼珠追随着沈宁给她梳头的动作。忽然, 沈漪转身用力地握住了那牛角梳, 紧锁着眉头陷入回忆。 依稀间, 她记得这个梳子是一个人送给她的, 可那人是谁呢?她记不清了。 “你知道吗?”沈漪从沈宁手心里, 取过梳子, 问起沈宁是否知道这个梳子是何人相赠。 她持梳凝眸,那一头秀发顺滑如瀑,她很轻松地就自头顶一梳到尾,乌亮似绸缎。 这两个月来, 沈漪虽然精神恍惚, 且旁人不愿意和她说真相,她也知道自己这是病了。 否则怎么会有人一觉醒来,总是不记得前一日的事情呢? 眼前这个叫做沈宁的姑娘, 从早到晚地照顾她, 沈漪很努力地记住沈宁有关的一切。 至少别人待她好,她需牢记。 这几日见沈宁面色苍白, 也总留意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否则何以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叫她看了伤心。 她喝了许多苦药,却还是不见好转,明明手脚俱全, 却被当做三岁孩童般照顾得无微不至,沈漪心底难免挫败。 如今她好不容易记起一点这梳子的事情,自然要顺藤摸瓜,让自己早些痊愈。 沈宁生得一张精致面容,秀美之中仍未褪去稚气,她端详沈漪手中摊平的牛角梳,算不得精致之物,最后坦诚地摇摇头。 当时见到这梳子被沈漪放在床头,沈宁就拿来给她梳头,后面就习惯了,并未想过是何人所赠。 可只要一细想,沈宁就知道,能被沈漪珍藏在身侧之物,小小一个梳子,必定是谢怀安送给她的。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是,谢怀安这名字提不提都不合适。 提了,沈漪记起,倒又让她察觉到如今受人囚禁的日子,徒添伤悲。 不提,沈宁怕沈漪陷入牛角尖般的自我为难,一直要回忆出真相。 她愣着没想好措辞,一时无言以对。 掌心密齿牛角梳静静地躺着,即使沈宁不说话,沈漪自己已经有了想法。 垒金梳子双双耍,铺翠花儿袅袅垂。人去后,信来稀,屈指数归期。 这梳子分明是她丈夫所送的定情之物,她必定十分喜欢她的夫君,才对他所赠之物,视若珍宝。 可是所谓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病着,她丈夫也不愿意来看一看她。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竟如此生疏了呢? 这两个月,由春入夏,那棵原本歪歪扭扭的槐花树都开始正着生长了,沈漪却只见过沈宁一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姑娘,自称叫做莲心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说是她丈夫的人来过。 “他呢?”沈漪眉眼清凌凌地一瞪,像是耍孩子脾气,把梳子掷在梳妆台上。 撞到了她满妆台的脂粉盒子,清脆地叮当作响。 原本日日呆滞,听不进入言的姐姐,突然如此冷峻的板着脸,问了这么一句他在哪里,沈宁压下心底的激动,瞪圆了眼眸,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姐姐说谁?” “夫君。”沈漪言简意赅,柔和的脸上多了一分威严。 不知为何,沈宁那一瞬竟好像看到了谢知玉一般,如出一辙的决绝。 就算沈漪只有几岁孩童的心智,也挡不住眼神流露出的那一股坚毅。 沈宁不敢相信这是她的姐姐,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不由得连连摇头,她是看错了罢。 她姐姐怎么会和谢知玉有一致的神色呢!谢知玉他何德何能! 细听沈漪确实提到了“夫君”二字,沈宁心下狂跳不止,硬生生地按捺住激动。 她知道这是沈漪好转的迹象,不敢像从前一般,表露对谢怀安的不满来刺激她,只是弯腰凑到她跟前,柔声解释道:“他忙着,才无暇来看你,他日日都想你。” 谢怀安早死了,沈漪精神本就错乱着,若是她紧接着想起了此事,那还了得? 沈宁自然要哄着她引开话题,便又道:“昨日我们说到小白,姐姐今日还去看看它吗?” 沈漪也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脑里努力回忆夫君的样貌,模糊间记起他素来爱穿白衣,虽记不起他大概脸,却有一种记忆,他生得文雅清俊,是极好看的一个人。 玉指轻轻攀着着沿,沈漪又握住了那把梳子,好像在细细品鉴那一梳一齿之间的情意。 那些缺失的记忆,好似被丢尽了无底洞。沈漪趴在地上,往洞口里捞,不知道捞出什么如同吉光片羽的记忆碎片。 等她握着那些碎片再细究时,便一阵头脑刺痛,如雷击般灼热,痛得她满地打滚。 因此沈宁也不准她再回忆,沈漪自己也害怕,沉默着坐在院子里,听沈宁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很快,沈漪又走了神,替沈宁整理了她有些散乱的辫子,专心地给她扎辫子。 这样的事情沈漪记得自己没有做过,可那么熟练的动作,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就能替沈宁扎好辫子,好像天生就会。 沈宁握住她的人手心,坚定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记得吗?从前你就是这样替我梳头编辫子的,三股辫,四股辫,你都会。” 在无底洞里,有隐隐约约在闪耀的光芒,是沈漪被掩埋的记忆。 听着沈宁描绘遥远的时光,那么恬静又美好,沈漪只是缓缓地摇摇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讲着故事的人,见她茫然之貌,声音哽咽了一瞬,又道:“无妨,姐姐你替我编吧。” 前些日子沈漪还不愿意开口,这段时间沈宁陪着她,她已经好转到能说话能笑了,沈宁不敢着急,泪意也渐渐消弭了。 沈漪懵懂,孩童年岁的心智,也不影响她此刻她对沈宁眼泪的同情,她擦了擦沈宁脸庞泪痕,又指了指自己:“不哭。” 在这里生活,算不得开心,也不会难过,她不喜欢沈宁哭,她希望看到沈宁开心,笑着迎接每一日。 夜里,沈漪和以往一样,祥和地闭上眼睛,今日却突发奇想,决定假寐。 她想,只要她不睡着,今日的事情,明日来了后她就不会忘记的。 虫鸣窸窸窣窣,轻柔的眠鼾声很快响起。 黑暗中,沈漪察觉到沈宁还在她身边,上下打点。 她拿了毛巾来给自己擦了手,又起身执剪调细了床头烛火,再替她把纱帘里的蚊虫赶了,做完这许多细小的事情,她才推门离去休息。 也难怪她精神不好,原来要照顾自己到如此地步。沈漪心里突然苦兮兮的,比方才喝的药还涩。 她要快点好起来,才能叫沈宁不要日日为她操劳。 想起她忘事之症,沈漪索性起身,决定把今日沈宁同她说的事情都记下来,这样即使她睡着了,明日翻阅,也能回忆起来了。 此念一起,还未下榻,就听闻门口处响起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蹑手蹑脚开门。 沈漪以为是沈宁忘记了什么东西,不想吵醒她才如此偷偷摸摸,可一转头,却发现来人是一个陌生男子。 可她却未惊慌大喊。 此处戒备森严,不会有偷盗之人。 那人生得极俊,浓眉冷眸,傲气天成。 “你就是我的夫君罢?” 沈漪见眼前人与她合眼缘,再瞧他进门合门的动作,举止亲和,也是个翩翩君子,心下也少了些芥蒂。 原来她的夫君是个偷偷摸摸的小贼人。 她病着这么久,他今夜才偷偷摸摸地来瞧一瞧她,还傻乎乎地拿着一条毛巾,不知道要做什么,实在不像话。 听她这两个月来头一回说话,门口的人脚步呆滞一定,捏着的毛巾因为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嘀嗒嘀嗒滴起了水。 沾了脚下一大片,却浑然不知。 沈漪嫌弃地起身,披着软靴就过去夺走他手中湿答答的毛巾,怪他为何深夜拿毛巾来。 “你都不来看我,我可不记得你。”沈漪把他手里的毛巾放入脸盆里,自己洗了手,又躺了回去床上,像是生气耍小性子,说着虚张声势的话。 可爱至极。 白衣男子大步跨来,打量了沈漪片刻,眸色一亮,忽而在她脸上亲了一亲,寂静的夜空都荡起了波澜。 沈漪脸一红,她的夫君是这般登徒子。 “漪漪,是我对不住你。”她的夫君把她搂入怀里,按住她纤细的脖子,把头埋进她发间,如同鸳鸯交颈缠卧般,严丝合缝地感受彼此身体的贴合。 心跳重叠的那一瞬,沈漪也被那种触电般的感觉惊到了,不由得捏住了他的大臂。 看似书生模样的人,臂膀却粗健强壮,她只消一碰,就能感觉到他浑身如同遒劲的树根,硬邦邦的。 “是我对不起你。”沈漪受不了他如此低声下气,也软乎乎地回了他。 就算不记得全部的事情,她的性子还是没有变,依旧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她在这里住着殿宇楼阁,吃穿的是锦衣玉食,听的是丝竹雅韵,可见府上条件优渥。他却送了她这个梳子,她还视若珍宝,二人必定是经历了许多波折,才会如此珍视这一个如此平凡的小梳子。 “我生了病,必定叫你多有为难。”沈漪委屈不已,否则他为何都不来瞧她,只在深夜才来,二人必定大吵了一架。 男子摩挲着她腕间玉镯,呼吸急促,连连摇头。 他猛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把她推开,眸光暗沉,哑声道:“不日我就要去敦煌历练,你在府上好生修养,等我安顿……” 其实此事早就定下来,只是他拿手头之事多番推脱,直到如今才不得不动身。恰逢沈漪好转,他想着自己不在此处刺激她,日后写信,也是一样的。 或许他离了沈漪,也能不再有如此强烈的占有之心,就能放过彼此。 沈漪也不必疯癫至厮。 “不要!”沈漪顿时回抱住他,脸庞蹭了蹭他的脖项,“我要和夫君在一起。” 谢知玉手下陡然用力,将她拥入怀里,久久不能推开。 如果这是梦,他一定不要醒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失忆漪就是诚实漪要是脑子想想就可以自动帮我敲完这些字就好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姐姐,走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姐姐,走 七月流火, 天幕湛蓝澄澈,沿着长安城墙铺陈而去。无数旅人远行,秋雁高飞,空余春闺梦里柔情。 无论几多相思, 在如今哗然躁动的长安城里, 都变得格格不入起来。 自从那夜谢知玉提了去敦煌一事, 沈漪就神奇地生出一个记忆, 谢知玉是她的夫君。 那日寂静暗夜里, 杏眼圆眸映着他沉郁的脸, 沈漪将榻脸捧在手心, 平视着他, 一脸郑重地道,他们夫妇一体,自然要相伴相随,故而她也要与他同去。 她癔症时好时坏, 记忆错乱着, 话虽不多,却让谢知玉几度露出为难之色,自然时不肯答应她的。 见谢知玉推三阻四, 再动容也不肯松口, 沈漪越说越起疑,凝眸盯着他道莫不是他在外边有了中意的女子。 这话一出, 谢知玉正襟危坐, 松开了她, 举起手立誓道:“我谢知玉此生只爱沈漪一人,若有违者,叫我粉身碎骨。” 他神色淡然, 浓眉之下眼珠滴溜,满是不必言说的精明。 “那你不肯让我陪你同去。”沈漪不阻止他立誓,只是静静看他发挥,他说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最后准了她同去的请求就行了。 沈漪虽是孩童心智,该留的心眼一点也不少,才不会听到他要立恶咒赌誓言时羞答答地就被他灌了迷魂汤去。 她望着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剑眉如墨,凤眸冷峻,唇珠嫣红饱满,平添了一分秀气,中和了他脸上的寒冷意。 那模样实在叫人挪不开目光,沈漪心好像跳歪了一下,不得不低头避开那道目光。 “实在是风霜苦寒,到了那边正是秋霜四起之时,你身体不好,还是先留在这。”谢知玉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我日日给你写信,到了明年开春,我就接你过去,这样可好?” 听他松了口,沈漪这才道可以考虑一二。 她如今神气得意的模样,从未在谢知玉面前露过,逗得他心下一紧,就想在她脸上一亲。 只是沈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亲热。 二人都有些错愕。 烛光曳动如水波荡漾,照着谢知玉傲雪凌霜的面容。 沈漪心下愧疚,却像被水草定住了身形,怎么也无法转动身子,无法如同方才相拥那样,和他做更亲近的事情。 拥抱和亲吻不同。 他的拥抱是柔和的,坦诚的爱怜。 可他的亲吻却在靠近她的一瞬,散播着无法隐藏的欲。 沈漪心头一颤,就连发丝都在无声竖立。 胸口随之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明明双手自由,却好似看到了红绸束腕,她被压在榻上无法动弹的屈辱之状。 是错觉吧? 沈漪陷入了怀疑之中。 她明明第一眼看到谢知玉就明白他是自己的夫君,可为什么他一要与她亲热,她就浑身顿时冒出无数尖刺? 再说了,既然是夫妻,为什么谢知玉来探望她却偷偷摸摸,不敢见人。 回眸望着低头不语,神情受伤得不知所措的谢知玉,满脸狐疑的沈漪竟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可她确实是出于本能回避他的亲近。 或许谢知玉与她之间,还有旁的误会没有解开,这才让二人生疏至此。 是夜无言而卧,沈漪与他躺在一张榻上。 手指盖在被下,悄然往他的方向移了一寸,却不敢再前进了。 她不敢尝试。 她在害怕。 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沈漪平复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恐惧,心道若是他靠近,她一定会允许。 哪怕再不舒服,她也不会再拒绝了。 只是直到沈漪沉沉睡去,他也不曾动弹过一个指头,就那样和衣与她平躺共度一夜。 出发去敦煌那日,谢知玉是悄悄动身的,连他身边的行夏也没有带去。 而沈漪发现此事,是他离开了好几日之后。 她渐渐好转后,又连等了四夜,都不曾发现谢知玉夜里有来过的痕迹,府上之人三缄其口。 那时候,沈漪却终于明白,谢知玉这人生得光风霁月,竟是个小偷心性。 他走便走了,何至于如此小气,连告知一声都不肯。 不带她就算了,还骗她等了好几夜。 沈漪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越想越不对劲。 为什么非得要她一个人守着这完全没有记忆的宅子! 她忿忿地将汤药一饮而尽,怒斥道:“他既然不要我去,我自然也不会去见他的!” 虽是责备之语,嗓音里却带着一丝天然的清甜,似蜜糖甜水,听得人心神一颤,半嗔半怒,活脱脱一个半大的懵懂小姑娘。 沈宁望着她这副模样,欣慰笑笑,如今这样倒比在家中隐忍求全,更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沈漪豪饮罢碗中汤药,手中瓷碗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幸而沈宁眼疾手快,把她那碗扶住了。 暑夏消退以后,沈漪好转了许多,也能记住沈宁、莲心、行夏等人,甚至还能跟着沈宁外出在街边散步。 今日便是她扬言要自己外出,叫沈宁在茶楼等她,她自会从家中一路探寻,与她会合。 “那我就在茶馆楼下等你了。”沈宁昨夜笑笑,替她掖好了被角,不似一个妹妹,反倒是姐姐般,无微不至地照料。 湛蓝的天幕上,飘过几朵雪白棉花,绒鼓鼓的,投下爽快的阴影。 沈漪走在阴影里,如同穿梭在荷叶阴影下的游鱼,在躁动的城中游动,却对逐渐动荡的时局茫然未知。 她一心只想见到沈宁。 只要见到她,和她在一块,她就会开心。 活得简单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轻松些就好了。 如此念着,沈漪嘴角含笑地绕过深蓝色的酒馆旗帜,出现在茶馆对面的廊下。 一辆双驾马车拦路,她驻足廊下,耐心等候马车离去。 再见面时,沈宁黄衣飘摇,在楼下朝她招手。 可沈漪的笑却忽然凝固在脸上,转而惊恐地指了指楼上。 未等她说出一个字,“哐——”地一声砸下。 青灰色的粗瓷花盆在沈宁的头上绽开红花,落在地上,碎成满地狼藉。 “宁妹!” 沈漪下意识地冲过去,不过一条街道的距离,她却好像跑了街头到街尾那么远,怎么也接不住自沈宁头顶坠落的花盆。 双腿颤抖不已,她将沈宁从泥污里抱入怀里,全部错乱的记忆,瞬间归位,从黑洞中生了翅膀,悉数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沈宁只觉脑袋里灌进凉风,呼呼作响,温热的血液从睫毛处哗哗滴落。她浑身没了力气,只能一软摊在地上,四肢乱七八糟地扭着,握了满手的尘土。 眼前红通通的,随即又变得白茫茫的,看不清前路,头顶传来那几人的讪笑。 “她好像顶不住了。”说话的是谁? 抱着沈宁的沈漪猛然抬头,再也止不住满眼怨恨地将那人映入眼帘。 生的是贼眉鼠眼,嘴唇薄如一线,咧着嘴在楼上雅座探出头来。 望着沈宁一身的血,他竟没心没肺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昨日的沈漪或许还不认识她,可此刻沈漪已然恢复了全部神智,自然认得出来,那就是沈宁说的与她有婚约的礼部司郎中的次子范迪。 亲手将花盆砸到沈宁头上的杀人犯。 未等沈漪把沈宁抱起来去寻大夫,躺在沈漪怀里的沈宁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竭尽全力伸出手臂探寻。 虽然双眼早已经翻了白,却还在挣扎求生。 此刻,沈宁就是一直壁虎断掉的半截尾巴,注定消亡,却还在舞动生命最后的执念。 只是任凭她再怎么努力,也望不尽沈漪眼眸里。 她只能茫茫然地搜寻着沈漪的身影,五指狰狞地在空气中乱抓。 直到她用尽力气,在一片白茫茫里捏住了一个类似衣袖的东西,像是扯住最后的一丝稻草,嘴里喊道:“走……走……” 她知道二姐姐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二姐姐经此折辱还苟且偷生,只是因为她的病,她舍不得自己而已。 如今她就要死了,二姐姐只要放下一切,就能逃离这个魔窟。 沈宁她喉中腥甜,翻涌出血气,眼神空洞,压根看不到沈漪,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走……”每一个字沾满了她的血。 大夫! 大夫何在! 沈漪扯开嗓子,却发现自己惊惧得压根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心里拖拽着沈宁颤抖不已的指尖,每一次抖动都更加的冰冷。 沈宁察觉到沈漪的恐惧,想安慰她一句,可又怎么说得话出来,只能回握着她的手心,用指尖最后的余温告诉她不要害怕。 心底又不由得升起一阵后悔。 早知道范迪如此暴躁,她便再说些好话,求一求他,好歹他们也是有婚约的人,总不至于就这样丢了性命。 如今她就要死了,姐姐可怎么办呢? 谢怀安死了,谢知玉远在敦煌,姐姐她无依无靠,日后癔症又犯了,还有谁能护着她? 说好了要一直陪着姐姐的…… 她不奢望与这些权势斗死斗活,她只是想和姐姐好好地活着。 这些想法渐渐化作了虚无,成为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沈宁的意识逐渐消散,只是执念不断,喃喃又重复道:“走。” 二姐姐,走吧,离开这里,寻找你的自由。 你要活到白发苍苍,要见识名川大山,要去看江南烟雨。 下辈子轮到我给你做姐姐,我会等你。 人生的每一幕都在眼前越来越远,沈宁的最后一丝执念,凝在这不断重复的一字里。 怀里的人呼吸彻底消失,手腕也从沈漪掌心垂落。 沈漪脑袋一片空白,捏住她的脉搏,却怎么也探不到跳动。 作者有话说: 我电脑保存了写文之初就想好的宁宁弥留时要说的话,结果这几天电脑死机了根本打不开,我又没时间修电脑,只能重新写过。剧情我都有,只是有些表达是我一开始想写的,之后修好了再看看要不要改回来开始漪漪成长线了,男主视角我放后面一点揭露,目前先专注在漪漪身上吧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有仇报仇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有仇报仇 耳边充斥着范迪自上而下的嘲笑, 不过区区司郎中的次子,无官无职,承袭父荫,也能如此狂妄, 青天白日之下公然残害百姓。 天理不在, 竟让阎罗白日出行。 沈漪侧眼轻扫望去, 满是纨绔团花锦纹。他身上散着一股浓重至极的脂粉味, 熏得人眼睛生疼。 大摇大摆下楼, 威风凛凛地从沈宁的尸体旁走过, 却被沈漪叫停了脚步。 范迪随着一同狐朋狗友, 指了指花盆碎片和乱土, 回头嬉笑道:“你要把这赖到我头上?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推的?” 四周站满了围观的人们,他们嘴里惋惜哀叹,分明有几道轻浅之声在指证范迪的罪行,却被他一声喝止。 只见他大步冲入人群, 随手抓了一人衣领, 将那人揪了出来。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只抓了一个比他矮小些的半大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阴鸷开口:“你看见我推花盆下来砸人了?” “还是你?” “或者是你?”他满脸不屑, 在人群里昂首指责。 而他所指到的人,都耸肩缩背往后退去, 生怕被他暴虐地拖拽出去殴打。 那肥硕的手指如同阎罗的刀剑, 无人敢近, 纷纷住了口,不敢再有应答。 “小娘子,你抱着她回去再好生哭丧吧, 可别在这里污了店家生意。” 范迪双手插入衣袖,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砸在沈漪身上,顺着落在了沈宁的手边。 是侮辱,也是玩弄。 沈宁与他早有婚约,约她来见一见,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才来陪了几杯,就闹着要走,让他在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总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 最重要的是,在他那帮朋友面前,他明晃晃地解决了沈宁,又全身而退,才算挽回他的威名。 他这才推了花盆下去。 横竖也无人敢指证他。 范迪嫌弃地掸了掸身上的灰,望着沈漪柔弱无力,只能气得发抖的揽住那死人的模样,从嗓子底挤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零零碎碎的铜板如同钉子般,砸在沈漪心上,把她最后一丝良善钉在茶馆门口。 与畜牲是说不通道理的。 沈漪眼里冒火,却只能先将沈宁身体旁的铜板一一清理干净。她不愿让这些恶臭的铜钱,脏了她的身子,再抬头时,只剩下范迪遥遥而去的身影。 大摇大摆,毫无顾忌。 即使她亲眼所见,也有旁人作证,他还是能光天化日杀人后平安离去,就只是因为他投了个好胎,选了个好爹吗? 沈漪头一回感觉到满口牙都要咬碎的怒。 有三两个好心之人替她将沈宁放上她背上,道一同陪她回去,甚至给她推荐了殡仪官,让她开始着手沈宁的身后事。 冰凉的血液顺着沈宁的头,就漫入沈漪衣领、胸膛,二人身上都染着鲜红,每一步都沉重得犹如泰山压顶。 即使她们二人谁也没有招惹,这些人要她们的命时,却轻而易举。 不仅是谢知玉,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色官员,满朝文武,他们皆高高在上,即使作奸犯科,自有权势辩护,替他们保驾护航。 而沈漪沈宁之众,便是付出尊严、生命,于他们而言,也是不痛不痒的损失而已。 一步一步地背着沈宁招摇过街,脑海中反复循环着沈宁的那句“走”。 宁妹,走去哪里?天大地大,又有何处容身? 沈漪被压着受辱,而沈宁被压着受死,走去哪里会没有这样的事情? 心底的恨越发汹涌,直回到了如今无人在的沈府,只有守着宅子的一个老仆,她才松了紧绷的一口气,眼眶发红,道:“给宁妹梳洗。” 最后再看一眼睡着不语,满脸泥污和血色的人。 沈漪盼着她下一瞬就会从她面前蹦起来,说自己是在和她开玩笑。 若是那样,她绝不会怪沈宁与她开玩笑的。 可是直到天暗,沈宁的身体硬了又软,再也没有动弹过。 行夏听闻了此事,赶来时,已经是沈宁头七之后。 他在灵堂上了香,望着一脸平静的沈漪,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沈娘子,你都记起来了吗?” 沈漪不语,却只是一个抬眸,行夏就明白了,她的神智悉数回位,如今更多了一分冷静决绝。 是的,她都记得起来了。 那些令她痛苦无比的耻辱,那些她逃避的感情,都在沈宁被打烂头颅的一瞬,如狂风作乱的夜海,咆哮着把全部真相堆到她面前。 沈漪明白,逃避退让,解决不了她的难题。 只有面对它,战胜它,才是唯一的办法。 “沈娘子,我已经将此事求告了府尹大人,他必定会将范迪绳之以法。”行夏惭愧不已。 公子去敦煌前,再三叮嘱他照顾好沈漪,可他这几日忙着太傅交代的事情,焦头烂额地打点谢府钱庄、茶园、田地等,短时间内变现抛售,耗了极大的精力。 不知怎地,现今一处两处的,都乱糟糟的,四起硝烟,贼寇作乱。 行夏思索,猜测约莫是匈奴的内奸混了进来,在城中煽风点火,这才闹得鸡犬不宁。 偏生范迪这种蠢货还敢在这种时候闹事,不必他家公子出手,他行夏也能解决这种蠢货,否则就白在谢府混了这十余年。 沈漪听罢他郑重声明,依旧面无表情,看了看夜色将近,一边送客一边道:“有劳了。” 行夏不敢催沈漪回谢府,她身体似乎好转了,可没有知根知底的大夫看过,行夏也不确定她何时又会发病,只能嘴里说着告辞,心底开始打起了找个大夫来打探沈漪身体恢复情况的主意。 常年跟在谢知玉身边,行夏打点善后的功夫自成一家,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站在满目白帆的灵堂里,沈漪眸光冷淡地盯着消失在黑夜的人影,手中的匕首悄然一亮,寒芒在夜色一闪而过。 “叫你打听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吗?”父亲升迁去了洛阳,带走了府上奴仆,只剩下眼前这个看宅子弓着身子的老仆。 这几日沈漪替沈宁守灵,写了讣告给父母,却不见他们回京。自长安到洛阳,再慢三天也该到了。若是他们自收到讣告那日就起身,早该到了,如今还不到,便是遥祭沈宁,不愿亲自回来送她。 父母尚且如此冷血,更别提旁人了。 “如小姐猜测的,那范迪日夜逍遥,今日宿柳街,明日眠花巷,不到翌日天明,都不会从房中出来。” 沈漪得知范迪今日所去,点头答应下来:“你这几日辛苦了,且早些休息吧,我今夜后就回谢府了。” 才说罢回谢府,沈漪就马不停蹄地直奔范迪夜宿之处而去。 大概是范迪打心眼里瞧不起沈漪姐妹,直到沈漪假扮他家中长姐,前去酒楼问候时,他已经认不出沈漪了。 “新来的小娘子?都来,你二人一同伺候吧。”范迪揉着身下的人光溜溜的躯壳,醉醺醺地起身。 说是醉了,却能脱了裤子,可见还未醉到不省人事。 没有醉,却不记得沈漪,足见他早习惯了杀人越货。 披着官家子弟的皮,却干着强盗贼人的勾当。 沈漪冷眉冷眼地望了望那姑娘,道:“我有话同他说,你且出去吧。” 说罢,端庄地摆了一枚银元宝在桌沿。 轻轻的,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贵气。 浑身的气质也和范迪身上那种谁也看不起的愚钝截然相反。 她的目光只在那女子身上扫了一眼,就避开了她此刻的狼狈。 垂眸等着她打点好自己。 因着范迪家中确有长姐,此中人并不怀疑沈漪所说的真实性。 这些公子哥的教养不怎么好,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总有几个长得根正些,这些人就时常来此处抓人。 “你好好看清楚我。”沈漪不哭不闹,行尸般度过了这些日子,也唯有这个酣畅淋漓的念头支撑着,她才能坚持到今日。 因着沈漪生得一张柔弱的面相,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范迪半醉半醒的,也并不觉得她是来讨命债的。 最多是……讨他的风流债。 想到曾经和这个小娘子春风一度,范迪嘴里勾起低俗恶笑,暗道自己阅女无数,竟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销魂的小娘子。 他敞开衣襟,松松垮垮地提着裤子,靠近些沈漪,正要喷出一口臭气调戏她,却觉得一阵撕裂疼痛袭来,胸膛温热,顿时喷涌鲜血。 低头时,沈漪手心握着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入他胸膛。 未等他开口说话,沈漪便猛然一拔,巨大的痛意压得他呼不出声,只能直挺挺地倒地,沉闷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浑身痛得灵魂出窍般。 可沈漪没有放过他。 她眼眶染着血色,这几日强压下的怒意彻底涌现,她无须思考那么多,只要把他千刀万剐,后面的事情,她也不必管了。 除了第一刀精准地插入他心脏,后面的每一刀都扭曲错乱地落在范迪的身上各处。 胸肺处骨头撞击匕首的震感反弹在她手上,刺痛了她手腕。 她到底不是专业的,真的杀红了眼时,只是茫然地刺进拔出,刺进拔出那样重复着。 直到他再也没有了动弹,如同一块死肉。 那一坨死肉瘫在地板之上。 沈漪松开手,坐在地上,曲起双膝,双手在膝盖上垂着,像是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事情。 欣慰一笑。 一命抵一命,再合适不过了。 她又不止杀过一个人了。 范迪,算起来,你是第二个。 沈漪起身取走匕首,从怀里掏出备好的另外一件外衫换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酒楼。 她知道,不要三两日,朝廷的衙役就会找到她,要她抵命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沈漪心愿得解,了无遗憾,可随时赴死矣。 迟早也会通缉到她的头上。 可是通缉令来之前,她还要看看沈宁要她看的世界。 行出酒楼时,月色朦胧如纱,行人熙攘吵闹,一如往昔。 眼前,沈宁身影穿梭在人群里,银铃般笑道:“二姐姐,我们去江南看看吧。” 都好,去哪里都好。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风浪都是女主自己面对了,我没有想过让女主一直小白花,所以也不确定这个操作算不算雷点,只是觉得女主有仇必定得报。大家可以反馈一下意见呀男主也有男主的风浪来了。另外,我之前锁的文,大修了个开头,给大家看看吧在专栏《成婚二载后》,一篇追妻文,陆礼宁洵的姐妹篇,送给大家。(可能十一点才能解锁,欢迎收藏!)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逃亡时刻团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逃亡时刻团 一夜未眠的沈漪, 拿着自己仅剩无几的物件,顶着寒风缩在城门前的巷子口处。 巷子里有许多丢弃的废菜、乱石,堆成许多份,如同河底碎石, 乱糟糟地摆着, 毫无生机, 满是无序。 她把匕首插入腕间护臂, 用宽厚的大袖挡住, 就那样从酒楼堂而皇之出了来。 出来时, 房间门是关上的, 她叮嘱了店家明日午后送范迪回府时再去叫醒他。 等他们明日发现时, 她已经出城去了。 宵禁城门大关,只有等到清晨开城时,沈漪才能出去。 她没有回府,寻了一张碎纸, 垫在腿下, 坐在巷子里台阶处,摊开双手,呆滞地望着掌纹。 掌心树杈生长, 细纹斑驳, 每一根枝丫的尽头,都开满了罪恶的血之花。 即使她有天大的理由, 人命之重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书中有圣贤道理, 有潇洒名将, 开明君主,教她如何为贤妻,做孝女, 可不曾教过她拿起这一把匕首,做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冷风呼啸刮着她的脸,如同刀子隔开脸颊,她脸上刺痛,这才止住了默默流下的眼泪。 那些因恐惧、后怕、茫然流下的软弱眼泪,牵扯着她心底最后的良知。 她杀了范迪,可宁妹也活不过来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沈漪不知道自己能逃几日,能逃哪里去,只是茫茫然瘫坐在地上。 她一手捂着那匕首,一手拿出谢怀安的梳子,放在脸侧缅怀旧人。 梳齿密密刺痛她掌心的一瞬,她突然清醒过来,即使谢怀安在她身边,他也摆不平沈宁之死。 范迪有权有势,若是谢知玉在还好说,可若是谢怀安与她,合他们二人之力,都不见得能将范迪绳之以法。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将谢知玉这厮拿出来对比设想。 她猛吸了一口寒气,肺里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眼中寒意汹涌闹腾,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 即使如今怕到发抖,不知道日后逃亡会遇到怎样的人,她也仍没有后悔。 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想不到,到了如此关头,陪着她的竟还是这把匕首。 沈漪手持刀鞘,轻轻拔出这嗜血的匕首,明明上次丢在了火场,谢知玉为了她又寻了回来,后来放回了她的床头。 那时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无赖得很。 这锋利无比的匕首,兜兜转转,还是在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这把匕首更能让沈漪安心。 随着鸡鸣声声,城门轰然开放,自由的天光自门缝处一点点渗入沈漪的眸中。 从前她就逃过一次,这次便能更熟练了。 只是没想到,出城的人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像躲雨的蚂蚁,一到了白天就纷纷从何不知名的地方冒了出来。 带着老人孩子的、推着推车的、背着行李的,无论是男女老少,青壮妇孺,个个都推搡着从街口处冒出来,用力地蛄蛹着往外挤。 “你们要到哪里去?”沈漪对眼前情状满是不解。 她前些日子病着,后来沈宁出事,她又关着门不理会外边的事情,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抓住一个青年问道。 那青年上下打量沈漪,见她姿态优雅,面相大方,也猜到她是富贵人家出身,更替她惋惜:“快些走吧,闯王打过来了!” “闯王是何人?”沈漪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一日也不曾察觉? 青年像是遇到了傻子般,一把甩开沈漪的手,又长话短说指了指沈漪身上衣物,道闯王进京,就是要杀你们这种贵族子弟,一个不剩。 话音未落,还未完全亮起的天就闪过几朵黑云,遮住了才冒头的金乌,青年一溜烟地带着家人往城外赶去,背影匆匆,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沈漪脚下也跟上大流。 不论如何,她总得快些离去,她在京城多待一刻,被找到公开处决的风险就大一分。 既然决定要走,肯定就不能如此轻易地被抓回去。 只是天辽地阔的,两条腿到底走不远。 别说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从未试过行此大凶之事,便是江湖镖客,光靠两条腿,一日也走不出几里。 晌午,沈漪饥肠辘辘,和寥寥数个赶路的人缩在一个香火破败的庙里躲着。 她寻了个角落,正打开怀里干粮要咬下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沈漪顿时浑身一震,慌乱地垂泪,一边站起身。 眼前人一袭文官青袍,大概是急匆匆跑进来的,幞头有些歪了。 沈霖扶了扶幞头,眼眶也微微发红。 “哥哥……宁妹她……”沈漪与沈霖年岁相差无几,只是他们男女有别,沈漪又自幼外出江南求学,兄妹算不得亲厚。可如今沈宁骤然遇害,兄妹三人只得他们二人相依,沈漪难免心生委屈,话出口就一边哭出了声。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沈霖握住沈漪的手,也不由得垂泪,单手拭泪,赶忙道,“二娘,你听我说,你为三娘报仇之事已然败露,可我并非来抓你回去的。” 沈漪心头一震,竟这样快她就败露了,兄长身为大理寺官员,又如何能徇私枉法? 她正要开口,却被沈霖摇摇头打断:“事态紧急,你听我说,朝中动荡不安,人人自危,范迪敢屈辱三娘,如今命丧黄泉是他咎由自取。如今你既逃出来了,就坐马车,马上赶往敦煌,谢知玉在那边接应你。你……” 这是兄妹二人头一回说到谢知玉的名字,沈漪不知道沈霖清楚多少个中情由,可见他咬牙切齿之状,便依稀有了猜测。 沈霖面怒愠色,又压了下去,接着道:“若是你不想见他,中途想走,我也支持你,届时你就取道衡阳。” “我昔年好友名叫裴行寂,在衡阳做同知,你去了就拿着我的名帖,拜托他送你到江西。我忙完这里的事情,就到江西去寻你。如此辗转多次,料他是大罗神仙,也难寻你。” “况且……”沈霖欲言又止,改口道,“我知你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只是如今艰难,且借东风飞跃这摊浊水,再论其他。” 这样直白地道出沈漪遭受谢知玉觊觎的现状之话,还是头一回听到。 沈漪心头难受,好似终于有人体谅自己难处般,欣慰地抽噎了一声。她压弯了嘴角,紧紧咬着唇才没有继续放肆大哭。 “不哭了,哥哥无能,保护不了你们。”沈霖抱了抱沈漪,触碰到她消瘦得扎人的肩膀时,神色黯然如枯草,鼻端生出酸涩苦意。 他拍了拍沈漪的后背,时间不等人,“好了,现在就出发,下次再见。” “哥哥!”沈漪忽然拉住了沈霖的手,“他们说有逆贼攻打都城,一路烧杀,见了高门大户就抢。你在朝为官,他们势必不会放过你的,你同我一起走吧。” “说什么糊涂话,这可是长安,天子脚下,我自然要与天子在一起的。”沈霖捏了捏她冰冷的脸,招呼了门口的马车,陈衔白出现的时候,沈漪更是一愣。 今日是怎么回事,她认识的不多官员,悉数到场,而且竟都不是抓她的。 做梦都没有这般天马行空的混乱。 “你快些吧,贼人的刀枪可不会等你,到时候给你捅几十个窟窿。” 陈衔白吊儿郎当,并不畏惧,只是声声催促着沈漪,甚至还轻松地同她开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 比起范迪等人的轻浮,陈衔白身上的浮夸更高傲些,带了一种距离感,如同一直对湖梳头的人形狐狸,和人相差甚远了。 言语间,他那精明的双眸在她身上打量,竟比从前寥寥几面的清淡中,多出几分敬佩。 “去吧。”沈霖推着沈漪上了马车,又拱手对陈衔白弯腰行礼,“有劳陈宗使了。” 天色昏沉沉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如同尖刀插在沈漪心肺上,她掀开车帘,望着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的沈霖,竟生出诀别的恐惧。 与沈宁的最后一面是那么猝不及防,今日见到哥哥,也是那么意外。 自从他搬出去大理寺后,沈漪鲜少见到他,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逃亡的时刻。 沈漪心头萦绕着解不开的愁,抓住车窗,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把沈霖最后的模样印记在脑中。 庙宇前的人也站得笔直,盯着远逝马车。 人生别离乃常事,他送别过一次沈漪出嫁,如今不过是另一次相离,终有重逢之日的。 直到眼前马车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远山之间,他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京城一夜大变,谢家悉数入狱,沈漪今日逃出城,倒真是巧了。 时间回到了今晨。 还未天亮,他在官廨门前被一身布衣伪装的行夏拦住,道太傅大人要见他。 沈霖和沈荣兴一样,官职太小,压根连进金銮殿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没见过太傅。 可第一面,他就被太傅骂了个狗血淋头。 太傅一脸盎然斗志,见了他就问他到底是否沈漪亲兄长,为何对妹妹关照甚少,孝顺父母却跌入了迂腐的泥潭之中。 “我……”沈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也不曾想到沈漪与谢知玉竟有如此孽缘,脸上又羞又愧,又怒又忧。 作者有话说: 还有剧情,暂时先写到这,明天继续赶。 第50章 第五十章 请圣上写罪 第50章 第五十章 请圣上写罪 沈霖被谢永芳尖声利语说得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他与父母关系不好, 心烦意乱,鲜少回家,与沈漪、沈宁二人也甚少沟通。 他一心扑入事业之中,企图以此麻痹父亲长久以来对自己的苛责。 可他却忘记了沈漪和沈宁作为女子, 既不像他一般, 有科举出路逃离家庭, 也并未觅得良婿, 能让她们在家中不受父母指责, 她们的日子只会比他难上十倍。 窗户里透进一抹浅色曙光, 却很快被随之而来的乌云遮蔽住。 天之欲明, 黑龙遮日, 整个谢府都阴沉沉的,笼罩在死寂里。 谢永芳大叹一口气:“其实我不该责备于你,是我谢某人教子无方,酿成如此荒唐大错。只是犬子洁身自好, 曾言愿以沈漪为妻, 他日沈二娘子若移节有意,你便拿我此信给她,要我儿好生待她。” 这些日子朝中血雨腥风很是动荡, 他身为三公之一太傅之责, 却现出如此消极之态。 沈霖连日来的不安,像是得到了证实, 心间陡然生出一股临渊欲坠的惧意。 他倔着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仍问了一句谢永芳何至于这般。 “沈家大郎, 你二十岁中举,已是人中龙凤,在大理寺矜矜业业, 难道看不清朝廷硝烟四乱之貌吗?” 谢永芳咳了几声,望了望天边昏暗曙光,闭眸哀叹了一声。 朝廷施政不当,早已激起民愤,匈奴趁着内乱,引发外患,闹得城中不安如斯。 “燕王在西北战功赫赫,半个月前奋勇抗敌,兵部也派了十万兵马增援,太傅不必如此担忧。”沈霖嗓音晦涩,仍是应承道。 谢永芳目光灼热,透过沈霖单薄的身躯,想起了昔日沈漪在他面前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沈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庭。 明明儿女才智出众,却性格软糯,都不敢露出锋芒,只是一味地屈从于父母的淫威,折辱自身意志。 可谢知玉喜欢沈漪,她又不愿屈服,避之如蛇蝎。 除夕那日谢知玉火急火燎地解释她心悦于自己,谢永芳初初还怀疑,苦思冥想之下,还是觉得沈漪在说谎。果然她后来伺机跑到了永陵渡,取道苏州。 谢永芳想起自己儿子那般争强好胜的模样,他一生顺遂,唯独在沈漪这里折了腰。他对沈漪念念不忘,钟爱有加,断然不会因为她是碧玉之女的缘故。 他想从沈霖身上,看出几分不屈,因此才骂他不能护佑妹妹周全,想激出他血性,可见沈霖依旧奉承着油腔滑调,难免失望。 眼前沈霖对他区区太傅尚且如此,皇上九五之尊,尊贵举世无双,所遇之人更何谈吐露真言。 十几载光阴的陪伴,谢永芳亲眼看着皇上从半大少年,长成一国之君,却也看着他身边越来越多谄媚之臣,忠言逆耳,却被束之高阁。 人人向他奉承国之太平,朝廷固若金汤,今日享明日之福,富人夺贫困之所在,山山压迫,积弊成疾。 我大晟表面辉煌,实则苦困矣! “你去吧。”谢永芳扶着胡须,递给了沈霖一封长信。“替我向沈二娘子问好。” 这是让沈霖去府上看望沈漪的意思。 人各有志,即使那是他亲儿,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沈漪钟情至此。只是儿子既然有意,他便尽力护着沈漪周全,也算是替二人前路扫清迷雾。 待到沈霖走后,他从书房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漆器墨盒。 盒身黑漆描金,双龙戏珠,精美绝伦。 谢永芳双手扣盒,取出里边装的先帝所赐朱砂墨条。那一对精干的眼眸里,流出对过往的怀念,生出几分不舍,最后他毅然决然地把墨条放回盒子里。 怀揣盒子,一正幞头,掀开衣摆,迈着四方步直往宫门而去。 金銮殿上,众人一大早就为着各地动乱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请圣上书罪己诏,昭告天下已过,安定藩王之心,确保江山稳固!” 这一句请求在大殿之中掷地有声,谢永芳自怀中呈出今日所带墨盒,给皇上返还先帝赐的朱砂墨。 请自己这位昔日的学生,以此朱砂,批己之过,平息民怨,以正朝纲。 “放肆!”姜则脸上雷霆尽显,狠厉地一甩手中奏折,猛地起身。 他自小习得帝王心术,又在登基这些年中,逐渐掌握朝廷大权,即使是昔日的老师,如今也该退于臣子之列,如何能逼他罪己。 那墨条上先皇亲自刻下的“慎行”二字,姜则更是恼羞成怒,盯着谢永芳的低头求请的模样,耳畔响起了许多他的罪责控告。 有人说谢永芳破格举荐学生出任地方主官,借着职务之便,接受各地学子宴请,收受稀奇贵礼。 也有人弹劾他纵容亲子行凶,与各部官员私相授受,各自为营。 听闻这些荒唐控诉时,姜则都怒斥了回去,可今日再见谢永芳要他舍下颜面,降罪自贬,他却忽然觉得,或许那些听上去荒唐无稽的控诉都是真的。 否则他谢永芳怎么会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还敢要他自污圣名! “太傅大人,听闻你的亲子,前尚书令谢大人,逼嫂为娼,这才害得郡主郁郁溺毙。你心中愧疚,才要他戍边做罚啊?” 周焕之悠悠出列,执着象笏启奏,却是对谢永芳冷嘲热讽。 “否则你独此一子,如何会舍得让他远出阳关,分明是你见他大逆不道,怕在京生变多事,才借机将他调离!” 这话突然提起,众人皆是大惊,低头窃窃私语,一时间议论纷纷。 “如今你又要陛下自唾其面,整个大晟,难不成是你谢永芳当家了不成!” 这话说在了姜则心上,他一言不发,坐回了龙椅上,如高山远隔重洋,叫底下人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 可周焕之却明白,皇上认同了他。 谢永芳望着宫侍双手递上呈阅的墨条,眼里闪过与先帝拼打江山的模样,不由得叹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诚不我欺也。 “先帝在时,与臣同铸此墨,道‘子均,皇儿托付给你,朕心甚慰。若来日他有行事不妥,于江山社稷不利之事,你便执此墨条,代朕亲笔讨伐。’臣时惶恐,道圣上聪慧贤德,乃守成之君。今日臣之献墨,非为谴责圣上行事有失,只愿圣上思之先帝辛劳,循循教诲,当思之民生多艰,弃前错而思明路,安动乱而定人心。” 谢永芳跪下扣头,几声咚咚作响,在大殿里回声阵阵。 见状,朝中几乎半数官员也都奏请圣上三思,谈起他罔顾民生之艰,劳税百万青壮修建开凿运河,这才引起各处动乱。 这话几乎扎在了姜则心上,且眼前这些人,为着谢永芳而与他对立而站,叫他心生不平,并不回答谢永芳所说,反而问起谢知玉逼嫂为娼之事。 “周大人实在是血口喷人。”陈衔白虽官职未到,可他身份特殊,凭着皇后族弟的身份,也能上朝议事,这会便出来指责周焕之。 “谢大人无妻无妾,可不似你家庶子,年不过二十,妻子都续了三弦吧?” 陈衔白与周焕之向来不和,骂战起来也丝毫不留情面,势必要把周焕之这老不羞骂到自己钻地缝里。 “那女子唤作沈漪,户部有记载,两年前已经嫁给谢氏怀安为妻。那谢怀安喊你谢永芳做伯父,她与谢知玉便是正儿八经的叔嫂,此举乱.伦,人天不容。你不害臊,还敢在这里大言炎炎,简直是恬不知耻!” 这头金銮殿里闹得不可开交,那头大理寺里沈霖单薄笔杆猛然坠落,在白纸上涂抹了一页凌乱。 慌乱之间,沈霖手里拿着行夏递来的纸条,心下狂跳不已,一路出城追沈漪去了。 那上面说,沈漪杀了人。 沈霖前些日子出差在外,也就未能收到沈漪的讣告,自然不知道发生了这么离谱之事,气得发抖,满目通红,悄然哭了一场。 一路上追赶沈漪时,他见到了郊外满城奔逃的百姓,颠沛流离,哭天喊地。 心下不由得感慨,若是圣上动一动嘴,就能平息许多纷争,成千上万的百姓也不至于流离失所,成了烟火炮灰。 他一路追赶,也才有了在庙外见到沈漪的一幕。 三日后。 沈漪在车马颠簸中,来到了兰陵。 一路上硝烟四起,贼寇作乱叫嚷着立地称王,圈起了自己的属地,和朝廷的力量你追我赶。 除去换马休息半个时辰,沈漪几人夜里也不敢停歇太久,直赶了三日才到兰陵。 这次陈衔白径直下了车,对另外交接的人交代一二,就转身换上单骑,孤身一人往长安的方向赶。 “陈二郎!你不一起去敦煌吗?”沈漪掀开帘子,对着陈衔白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陈衔白挥了挥马鞭,头也不回,嘴里淡漠地答道:“我要陪着我姐姐。” 这一路他寡言少语,只问了她是否真心和谢知玉在一起,她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啃着自己三天前带着的干粮。 “陈二郎,我并未不信你,是我身子不好,不能吃面饼。”沈漪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像是吞咽不下去,嚼着干饼也一脸痛苦。 陈衔白随口“哦”了一声,心里却道沈漪不信他还编了这么个谎言来搪塞他。 可即使沈漪对他了无情意,谢知玉仍为了她孤身前去敦煌戍边,如今谢府遭此大祸,他也不知道能否幸免。 “你到了敦煌,替我传一句话给逐英。” 陈衔白拨弄着火堆,火光里他双眸微亮,却突然变得伤感消沉。 在火光中,沈漪这才第一回看到,他眼眶微肿,像是哭过的样子。 思绪从告别陈衔白的匆忙,回到了达达的车厢里。 车壁哐当哐当直响,一路别离,沈漪握住手中匕首,竟感觉到一丝安心。 在这骤然而来的乱世中,唯有握在手里的,才能给她安全感。 只是未等她松一口气,一只羽箭就直直射来,赶车的车夫重重地坠下马车,而她也被紧随其后的贼寇团团围住。 嗜血未息的大刀,横在车帘之上,撕裂了沈漪前路。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还有剧情没走完,是重头戏来的,可是我太忙了没能写完,下一章继续补上(是朝廷戏,走完就到漪漪的剧情啦)下一章可能周四才能更了,最近真的太忙了我哇哇大哭可能有小伙伴给我推文,怎么突然涨了好多个收藏谢谢大家支持!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逃离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逃离 枯树林里光秃秃的枝干藏不住眼前贼寇的野心, 大刀舔血,不过眨眼之间,就将沈漪马车上的一马一人斩杀车前。 一眼看过去,她的马车被团团包围了三层, 作乱贼寇约莫半百之数, 个个腰上斜挎箭袋, 搭弓拉箭, 蓄势待发。 “只有一个女人!”带头探查的小胡子生得矮小, 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 说话时却叽叽喳喳, 闹腾得沈漪脑袋疼。 “俊俏得紧。”第二个查看的人, 长枪往里挑,枪身越过车帘,直击沈漪后背车壁。 他生得俊朗,声音却粗厚, 带着一股鄙夷的蛮横。 那一杆粗枪如钉扎入, 木屑钻孔掉落,发出沉闷的声音,随着那人粗臂一抖, 枪身悬空振动, 将把车壁四面撞开,如同被强行掰开的花苞。 沈漪腹中发麻, 翻江倒海般闹腾, 双股战战, 却不敢动弹。 长缨枪落回青年手上,冷声道:“把她献给大王。” 那些起哄喧闹的声音,响彻枯林, 她就如同货物般,被塞进了他们一路抢夺来的货物车厢之中。 尽管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捆绑时,依旧拿了手指那么粗的麻花绳,把她双手压到后边严严实实地绑住。 一只不干不净的手在她身上游离了几下,色迷迷的打量更让人无法容忍。 沈漪一口唾沫吐了过去,双腿用力一蹬,把给她绑绳子的人踢出好几步之外。 “臭娘们!”那人站起身一巴掌甩来,重得沈漪有那么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的魂都被扇飞出了体外。 发黄的啮鼠牙龅着,满口喷着飞沫就要再给她巴掌,却被方才长枪青年横臂一拦,他眉目硬朗,颇有行伍之姿,生得又高大,自然明白其中发生何事。 “这是大王的女人,轮得到你玷?”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小刀,话音才落,那人的耳朵就掉了下来。 坠落在地时,惨叫连连,却不得不跪着求饶。 “秦将军饶命!秦将军饶命啊!” 龅牙男被削了耳朵,却不敢反抗,只能低头求饶。 沈漪被关在货物堆之中,黑漆漆的,身边堆满了抢来的吃穿之物,各种味道混杂,很是难闻。 干燥的空气吸入肺里,冷冰冰的,她咳嗽了几声。 车厢门半开。 瞬间,透进明亮的光线,与开门的裴将军相对而视,他收了枪,一言不发地驾马往前走。 这个贼窝好奇怪,竟有这样天生神力之人,窝在其中害民,何止屈才,简直浪费。 还未到敦煌,沈漪望着映入目中的萧条,如今自己又入困境,不免心生悔恨,早知她在上一处就单独取道衡阳。 可一路上山,沈漪见人烟所至,皆是烧杀掠夺,无一处好居所。她这才明白过来,在她垂头赶路的短短几日里,烽烟熊熊燃烧,早没了一处平安的所在。 无论她取道衡阳,还是别处,都如同炼狱般,战火迅速在全国上下蔓延,炙烤着大晟的最后一分安宁,换取他们的势力范围。 沈漪被押送进仓库里时,屋子里大大小小关押着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缩作一团,躲在堆满木箱的角落里,你挤着我,我挤着你,都不愿意上前查看被丢在地上的沈漪。 大门合上,最后一抹光亮从沈漪脸上离去时,她眼前一黑,便如掉入深不见底的山洞里,冷飕飕的,手掌下是硬邦邦的石砖。 待到沈漪适应了眼前黑暗,才看清这里除了箱子杂物,也就是那些慌不择路的女子们。 地上放着一盆清水,边上漫出湿着,连小碗都没有。可想而知,人喝水时,就如同狗一般,凑过去低头饮用。 加之他们在这些女子身上的掠夺,简直连一刻也没有将她们当做人看待。 见沈漪是单独被丢进来的,那些人并不如以往那般随机将她们之中几人带出去凌辱,十几个女子都松了一口气。 好像逃过了一次未知的劫数。 她们脸上的惊慌淡了下去,一抹死寂的沉默,代替了方才的紧张。 沈漪原本也紧张得满腹绞痛,想着若是被送到他们山大王那里去,就拿手中匕首一试,如同她那夜对周韫行那般。 所幸,这帮人只是把她暂时关押在此。 沈漪站起身,因为过分紧张而一片空白的头脑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她自小在闺阁之中,从未来过这般粗野之地,如今要逃,她也不知道从何做起。 只能先透过门缝查看,可见外边站着两个把守的士兵,方才她被押送进来时,他们就一本正经地守着仓库,目不斜视,很是恐惧。 环视了一圈黑压压的室内,整个仓库是单独的一栋小楼,大概从前是养鸡的,只有一扇门和远远一个天窗,两处出口而已。 门口有守卫,又锁着,她自然逃不脱。 因此那高高在上的天窗,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撕拉——“一声,沈漪裙角衣摆被她用匕首割破了一大半,自膝盖以下,都断成了两截,柔柔地贴在她手上。 几道奇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等她们发问,沈漪就回眸看去那依旧挤成一团的女子堆,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窗,道:“我们把箱子垫高了,逃出去。” 这些女子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头上襟布发带束发,是典型的边关女子之打扮。 “此处离敦煌多远?”沈漪捏了捏手里断布,岔开话题。 其中几人与她年岁相仿,又听她提起敦煌,顿时来了些兴致。明明又惧又怕,还是朝她走了一步:“还有五十里路。“ 作为西域最大的关口,敦煌承载了战火,也锁住了最后的防线。在此刻四处硝烟的时候,这样的边塞大城,反而成了众人心中最后的朝圣地。 夜色越深,山大王回来时,众人就多一分危险。 “我们从这里逃出去。”沈漪压下嗓子里的干涩,指了指眼前两人那么高的天窗。 却无人应答。 沈漪开口道:“横竖都是一死,与其等死,不如试一试。” 可依旧无人跟上她。 几人后退了一步,倒显得一个十余岁的小丫头站在了前边,就好像是她自告奋勇要与沈漪逃跑一般。 等小环反应过来,沈漪已经自顾自拉住了她的手,鼓励道:“不怕,我有办法,我们一起回去。” 小环年轻,心底却也想离开,如今被沈漪抓住了,也就半推半就地配合着。 沈漪先是用地上水盆的水,沾湿了自己撕下来的布料,二人再合力把一只结实的箱子,悄无声息地移到了窗下。 一切准备就绪,沈漪就要站上去,让小环踩着自己往上爬。 “你们走吧,我在底下扛住你们。”一个身形圆润的娘子,衣袖烂了一只,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有两道粗瓦砾划过的伤口。 她站出来,面容坚毅,未等沈漪回答,就已然扶着墙壁,对着墙壁扎起了马步,示意小环从她身上爬上去。 来不及感谢她,沈漪只是略略点头致意,就接受了那位大娘的善意。 因为小环体量轻,爬上去时,底下的人也好支撑些。 可危难的是,小环力气也小,就算上得去,把湿布都拧干了,都掰不动那天窗的铁柱子。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沈漪忽然想起,在江南时,她见过纤夫沾湿绳子后拿粗木棒搅动船绳。 木头硬,比起湿布更好抓握和施力。 “用木头搅住湿布,可以省力些。”沈漪小声开口,一边把自己的匕首递了上去。 可刀身仍旧不够粗壮,脆若柳枝,根本掰不动粗厚的铁柱。 随即她在仓库里环视了一周,想寻一根粗壮的木头,却发现毫无收获。 放眼看去,皆是七零八落的碎屑、空荡荡的木箱子,胡乱地堆着。 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是他们换岗吃饭的声音。 如今守卫最是松懈,若是此刻不逃,今夜也难逃一祸。 沈漪深吸了一口气,闭眸回想,到底何处能寻到木头。 片刻后,一道怯懦的声音响起:“用我这根簪子吧。” 顺着声音看去,昏暗冰冷的仓库里,一个清瘦的姑娘双目红肿,手心摊着一枚银簪,细细一根。 沈漪正要开口说银饰湿软,无力支撑时,又有一姑娘递出了她的木簪:“我这个是木簪,用我的,坏了也不心疼。” “我也有。” “还有我。” 方才还不愿意配合沈漪的女子们,都压住心底的恐惧,选择与她站在了一边。 所有人都把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有人头发散落,单手挽着,也有人双目不舍,盯着仅剩的物什。 谁也不知道,如此千辛万苦从贼窝逃出来后,回去的家,是怎样的光景在等着她们。 或许眼下这簪子,就是她们家人给自己最后的想念了。 可为了此刻存亡,万物皆可抛。 沈漪深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玉簪也拔了下来,将十几个簪子拿布条与匕首缠绕在一起,成了粗壮的一捆,便如同一根最粗壮的木头。 小环一圈一圈地拧着,从最开始的轻松,到最后咬牙切齿,几乎要把牙关咬碎,脚下也摇摇晃晃要站不稳,终于把铁柱拉开了一个小口子。 “可以了!”沈漪低着声音,众人十指相牵,不敢高声庆贺,可黑暗也掩藏不住她们眼中的兴奋,如同跃动的光斑,在黑夜里点亮了一抹光晕。 直到十几人顺着天窗咬牙跃下,沈漪扎着马步,对一直在底下做支撑的宋大娘道:“大娘,你先踩着我上去,然后再拖我。” 宋大娘眼眶一红,摇摇头,道:“你出去吧,我留下来替你们看着。” 明明只有一人的距离,就能找到光明,为何要留在这苦难之中?沈漪望了望宋大娘消沉的神色,大约明白她的顾虑。 她心头微颤,把宋大娘抱在怀里,轻声道:“无论何时,女子受辱,都不是我们的错,不要苛责自己。” “就算是一夜、一次,哪怕是千百次,都与我们无关,该反省的不是我们,是那些犯下滔天恶行的人。”沈漪捂住了宋大娘双耳,让她能更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里蓬勃燃起的心声。 沉稳有力的心跳,每一瞬都在说她要自由,要像人一样活着。 “我们走。”沈漪替她擦了擦眼泪,即使她比宋大娘年轻许多,此刻却还是如同陷入失贞自责旋涡的宋大娘的姐姐般,拖着她的手,走出这一片黑夜。 十几人相互搀扶,好在其中有许多常年山间大柴的姑娘,对夜间山路很是熟悉,她们借着夜色,冒着腰,一路从荒无人烟的小径下山。 行至官道旁,望着山头火光,沈漪腿脚这才一软,原来她也能自己逃出贼窝。 明明走出了一个山头,从准备逃离到一路下山,沈漪都不曾颤抖过一瞬。如今低头一看,双手却抖动如筛,整个人都快要站不稳了。 身后红丹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还未等众人真正开心起来,一声急促哨声,自山顶猛然传来。 像是发现了她们逃离的恼羞成怒,叫嚣着要把她们剁了喂狼。 纷扰的喧闹声如雪崩,惊得山脚下众人头皮发麻,腿股发软。 作者有话说: 准备写重逢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敢相见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敢相见 “我们被发现了?”红丹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姑娘, 好不容易紧绷着神经下了山,眼看着入了坦途要回家,却被山上哨声惊醒美梦,满脸惊慌。 紧张之余用力扣住了沈漪的手臂, 担心地左右环视。 沈漪拍了拍她, 道:“不怕, 我们寻几处地方, 分别躲起来, 想来山头密乱, 他们也不见得能寻上来。“ 话虽如此, 事实却残酷得很。 此地山林落叶, 根本无处遁形,只有藏身于土坡、巨石之后才能有逃生之机。可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几块巨石,能藏得下她们这一大波人群。 可沈漪是一路带着她们逃离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山脚, 自然也是要负责护好她们的。 她又撒了个谎, 心底虽然愧疚,可在生死之事面前,无论如何, 也得继续向着活路。 即使只有血肉之躯, 也需生出玲珑心,勘破眼前困境。 胸膛中从未有过如此沉重之力道, 压着沈漪喘不过气, 无可逃避的责任心, 让她在危机中,忘记了疲累和恐惧。 她直起身体的一瞬,望见眼前大道几处岔路, 立马有了决断。 沈漪将众人分成了三组,按照身形大小、年龄老少,保证每组都有青年女子做后援力量。 她声音微颤,陈述时却依旧条理清晰:“我们分三个方向撤离,等他们离开。天亮后,再分别赶往敦煌会合。若是不幸被搜寻到的,竭力保全性命,沿途做下些许记号。以此布条为号,得救的人,再想办法找援兵。” 言罢,她把那撕下来的半截罗裙又划成了数十片碎步,分给了其他两组姑娘,便各自分了方向逃离。 才转身迈开脚步,一声短促而珍视的呼喊传来。 “沈娘子。”宋大娘拉住她,眼里不舍道别,“要再会。” 苍蓝的夜空里,刀锋无眼,所过之处,必定血流成河。 她们几人能否活过来,或许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即使无人提起这残酷的可能,她们也无比清楚。 沈漪郑重点头,十余人围成一圈,掌心交叠在圆圈之中。 “敦煌见。” “好!” 因为担心太集中会显眼,她们短暂地道别后,就沿着山体做掩护,各自往不同方向逃去。 马匹长啸打破山谷静谧,自远处踏夜而来,兵胄撞击,行伍有力,将整座山头包裹起来。 今日割下那淫手之人耳朵的青年自贼寇之中杀出重围,手持山大王首级环绕山场驱马怒吼:“贼首已被我斩下,缴械投降者,朝廷网开一面!” 此刻那一众弟兄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朝廷安插进来的卧底,伺机刺杀大王! 山上是乱糟糟的起哄,山下是孔武有力的嘶吼行军之声,贼寇无首,满目茫然。最后见到血淋淋的大王首级,无人再敢如往日般嚣张,都纷纷低了头求饶。 擒贼先擒王,如今贼寇兵败如山倒,秦伯理的卧底已是功德圆满。 一声马鸣闯入耳畔,银鞍白马自坡下一跃而出,月下男子面如阎罗,俊美冰冷,接住了秦伯理挑着首级的长枪。 时隔一个月,卧底的秦伯理复命道:“谢大人,他们掳获的女子都不见了。” 其实如今不该再喊他谢大人,可秦伯理就是没改得了口。 眼前之人,不偏不倚,正是下放敦煌历练的谢知玉。 这些日子他饱经风霜雨露,脸上生出几分粗糙,眼眸却依旧炯炯有神,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漠。 手臂上束着一捆黑布条,头上也并未带冠,只是拿麻带束发。 全身除了灰黑之色,没有一色多余。 秦伯理担心谢知玉误会是贼寇转移了她们,又解释道:“听说是他们今日新抓的一个女子,带头把她们都放走了。” 他今日将山上的消息传给谢知玉时,谢知玉沉吟片刻,问了一句那女子长相。 而后听闻秦伯理说山大王要沈漪侍奉时,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何故,谢知玉手上的茶杯竟应声裂开。 茶水溅了一地。 连带他手上也多了几道划痕。 即使谢知玉不声不响,可瞧着他失手失态,立马吩咐收网的模样,秦伯理知道或许是遇到了熟人。 大晟转安为危,乱世杀伐的喊声此起彼伏,谢知玉出任敦煌知府以来,俨然成了戍边将军,而非文官,战必亲出。 秦伯理此前就知道,谢知玉与当今皇上是表亲,即使今日下放,来日也总有回朝之日,因此他极力维持朝廷威望。 可谢太傅的死讯一传出京城,谢知玉神情恍惚了一瞬,手臂就中了一箭,后来他被皇令通缉,连夜出逃知府府邸。 秦伯理得过太傅恩惠,前来投奔,说终有一日会寻得真相,还他清白的。 如今谢知玉没了官员的身份,还与这些山贼一般无二,落草为寇,只是此地长官对通缉令都默不作声,只奉承应下,并不严搜,才让谢知玉在山间也组建起自己的势力。 他在一头默默戴孝,似乎并未查探谢太傅死因,秦伯理不说话,他猜测谢知玉或许早有答案,只是不欲与他细说罢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像是熟人的人,秦伯理还想着找来开导他一番,没想到那女子还挺能耐,竟连夜出逃了。 谢知玉移眸,面色无改,只是一身铁甲压着的肩膀悄然沉了一沉,拿回自己的长枪,勒马转身道:“且回去吧。” 有道是近乡情怯,盼了许久的人终于来了,却是在如今情势下,他怎么敢见。 倒不如不见。 他将长枪直插在马鞍旁,摸了摸前几日中箭的臂膀,今日他来得急,动作大了些,现在铠甲里又开始渗出血迹,在冬日里湿糯结冰。 那种无力的感觉,又逐渐将他包围起来。 记忆里,那只羽箭直挺挺射来,寒光微芒,嗖地一声,插入他愣神的臂弯。 这头,沈漪也好似看到了白尾羽箭如鹰击冲刺而来,慌乱之间,她猛然起身躲闪。 霎时间,肩膀处骤然而来的剧痛,叫她痛呼出声。 脸上被掌掴巴掌之处也一夜浮肿成囊,手腕上到处是擦伤、划痕,四处挂彩。 茅草屋里一片沉静,听她从里屋苏醒过来,门口忽然冒出一个长相文雅的姑娘,瞧了她一眼,这才欣喜地喊道:“安郎,她醒了。” 那姑娘秀气端方,手里捧着药碗,替她冷敷在脸上巴掌印处的布条揭开,道:“你醒了。” 顺着声音看去时,谢怀安的脸,就那样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此刻与他并肩而站的女子,沈漪却并不认识。 沈漪脑袋只有“嗡”的一声,好似做了一个荒唐得不知何在的梦。 作者有话说: 周六加班,周日也没心情了,上班真讨厌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的丈夫是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的丈夫是 冬日的风声沿着戈壁、黄沙, 席卷了塞外刺骨凌厉,猛烈地敲击着这一间茅草屋,却怎么也敲不醒沈漪的噩梦。 她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女子, 挽着谢怀安的女子, 声声柔情, 在唤他“安郎”。 可眼前之人, 生得一副周正面孔, 气质温和, 虽是布衣, 却也不失风雅, 不是谢怀安,又是何人! 见沈漪呆愣在原地,谢怀安那一对陌生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对身旁女子道:“秋娘, 你且与她说说昨日之事, 我去寻李郎中来。” 说罢,他二人才缓缓松开了手,谢怀安掀起衣摆一角, 快步出门。 缱绻之貌丝毫不避忌沈漪, 全然不曾放过一瞬神思在她身上,彻底地把她当做了陌生之人。 被那么陌生的眼神扫过, 霎时间, 沈漪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这一路的艰辛隐忍, 经历的所有不堪,变成她血肉之下疏忽冒出的尖刺,顺着沸腾的血液就要冲破那一层单薄脆弱的肌肤, 势要把她扎得浑身是血。 榻前,姜明秋望着满眼是泪的沈漪,关切问道:“娘子,你可还好吗?哪里疼?” 沈漪定睛望着她,心底千万个疑惑如一夜遇雨的笋尖,冒出土来,不知道该摘哪棵发问。 “你……他……你们是……夫妻吗?” 她颤着声音,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心底那个自嘲的声音不断响起:原来她的坚持,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 姜明秋显然愣了一下。 她姿容婉丽,朝云髻上斜斜插着一道韶粉珍珠流苏篦,熠熠生辉。无论是白皙滑嫩的肌肤,还是从容淡雅的动作,都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并非居住在这种破旧茅草屋长大之人。 比起沈漪清瘦的模样,姜明秋偏有几分恬静安详,更带着富庶之家养出的从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腹,点了点头,随即起疑地望着沈漪道:“娘子认识安郎吗?” 在她看来,沈漪初初醒来,就对着他们夫妻二人流泪哭泣,原以为是哪里疼痛难耐,可看她目光紧紧随着谢怀安离去,实在无法让人忽视。 心底警钟已然敲响,面上却不好显露。 “安郎?他可是叫做谢怀安吗?”沈漪止住了哭泣,渐渐定下心神。 她嘴巴再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看到了姜明秋隆起的肚腹。 虽不明显,可是她特意护着的动作,无疑是腹中有孕的模样。 只一眼,沈漪就想到了,若是她害得姜明秋心痛滑胎失子,也实在罪过。 谢怀安与她如何是他们二人的事情,与眼前的娘子无关,不该把她扯进来,更不该害了她的孩子。 可沈漪隐忍至此,路途风霜雨雪从未停歇,无情地浇注在她身。这头沈宁才离去不久,沈漪却不敢尽情伤悲,匆匆赶路逃离,自己昨夜方从魔窟出来,就被人一箭射中滚下山坡。 此间种种苦痛,在这一刻都化作辛辣涌上喉咙,她压抑着哭声,最后变成了抽噎,却还是因为担心眼前人承受不住,最后只得谎称道:“我与他,是……昔年朋友。” 即使这话根本无法解释为何沈漪哭成如此模样,姜明秋却信了,点头介绍了自己姓名,又说谢怀安也是她从山里捡来的,他只有一个写着姓名地址的文书,可问他为何在此,却是答不上来了。 “他失去了记忆?” 沈漪擦了擦眼泪,心下一惊,不由得暗自叹息,为何世道如此不公,对她不好,对谢怀安也不好。 “正是,瞧过了大夫,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如此养着。” 姜明秋说话时一下一下地抚摸自己肚腹,像是镇定地告诉自己沈漪的到来是好事,并非坏事。 日光顺着门缝透了金丝迈入门槛,悬挂在房梁上,照亮了一屋子的灰尘,让拮据的茅草屋一览无余。 条件如此艰苦,却能让他们二人怡然自得,在沈漪面前携手相握。 可见情意不假。 沈漪悄然打量着她显怀的模样,算了算谢怀安的“死讯”,想到姜明秋约莫照顾了谢怀安一年。 一年间,二人朝夕相对,女子温柔照顾,二人生了情愫,也是理所应当。 他明明功夫不好,却为了沈漪的生活变优渥、自由,想靠斜封走仕途,来了边关之地,这才遇险失忆,说到底沈漪也有责任,她垂下眼帘,彻底把真相咽了下去,即使苦哈哈的,也终究是一个人食了苦果。 “文书上所写谢郎君的地址,是洛阳城,可他已经搬到了长安,因此娘子你写信去洛阳,是无人回复的。” 她嘴里发涩,心里警惕,若是姜明秋问起谢怀安可有妻妾…… 可姜明秋却没有发问,通透地盯着沈漪,目光移到她肩膀处擦伤,道:“我来替沈娘子你换药。” 沈漪低头致谢,深呼一口气时,只觉心肺抽痛,一口气吊住,怎么也呼吸不上来。 这样诡异的疼痛,让她想起了被谢知玉囚在院子里的日日夜夜,她整条神经猛地绷紧,那是她意志坍塌的前兆! 昔日癔症的痛苦回忆涌来,沈漪一怒,用力地拧了一把大腿,肌肤的抽痛,竟然带来了一瞬间的舒爽,让她整个人从悲痛之中抽离到平静密闭的环境里。 她竟发现喜欢这种感觉,留恋那股诡异的爽利。 直到谢怀安再度带着那股陌生的眼神进来,他摸了摸姜明秋微微隆起的小腹。 蹀躞情深,含情脉脉,他们二人相依之貌,连发丝都沾着一样的金光,将沈漪排挤在外。 昔日的夫妻,成了最陌生之人,将旁人拥入怀里,那副亲近关怀的画卷,似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入沈漪心口。 可她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昭告真相,也没有再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心底淌血,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一寸淡然,和嘴角嘲讽的笑意结合得正好。 作者有话说: 七点钟下班,八点钟开始写,写完一件事情就更新啦。周五写男主了,不过明天估计还是没得空不好意思了大家,我天天这么奔波诉苦更!把另外那本也更一章!越是艰苦,越是要写文,才能把痛苦宣泄出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家仇未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家仇未报 远山灰蒙蒙的, 看不清南北东西,只有遥远的敦煌念想在支撑着她们,身影飘摇寒风中,却互相搀扶, 不离不弃。 临近天亮时, 解救的队伍终于从山上下来, 见零星几个流寇在追逐几个赤足奔跑的女子, 秦伯理动作凌厉干脆, 策马扬鞭, 伸手一把夺走谢知玉马鞍侧面长枪。 随着马蹄踏破萧萧北风, 那一杆红缨出招, 枪尖如龙,寒芒烁烁,眨眼间就将这些溃不成军到小喽啰放倒在地。 “那位救你们的娘子呢?”秦伯理因为见过沈漪,哪怕只是一瞥如今解救下来的众人, 也看得出来沈漪此刻不在这里。 那样清傲的神色…… 秦伯理下意识就想起了沈漪的面容。 他顺着飞舞的缨绳, 偷觑了眼他手里长枪的主人,猛然想起,昨日乍一看那位娘子, 他如同见了熟人般。 生得一张柔情碧玉面孔, 却在眼角眉梢间透着清傲之色。 是个倔强之人。 那种感觉,和秦伯理初见谢知玉时, 很是相似。 这次谢知玉急忙赶来, 虽未说起缘由, 可秦伯理与他认识这些时日,未曾见他这般情急。长久在边关军戎的敏感,让他下意识地把气质如此接近的两人联系起来。 年幼的小环捂着眼睛, 用力地擦着眼泪,一边对前来救援的谢知玉、秦伯理等人道谢,这头连声抽泣道:“沈娘子为了救我们,只身去了那头诱骗贼人,我们才得以逃到此处等待大人救援。” 说罢,小环懊恼惊惧地指了指对面小径,那里乱石丛生,陡峭险峻,看得人心头一紧。 “想来这位娘子行事果敢,颇有些聪慧傍身,必定吉人天相。” 秦伯理立马如此出言劝慰,手中已经勒转马头。 望着那陡峭山崖,他担心谢知玉如今的状态更要心乱,便道自己去搜寻,请谢知玉先带这些姑娘回城安置。 原以为谢知玉不肯,那手上用力握住缰绳,足下蹬着马镫,分明是要亲自过去搜寻的模样。 可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最后竟点点头,答应兵分两路,让秦伯理去搜寻沈漪下落,自己带她们回城。 面上故作轻松的强势,却藏也藏不住。秦伯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不敢去寻这位娘子。 怪哉怪哉! 若是无亲无故,又何至于躲避至此? 若是真的亲人,又岂会让她失踪受伤? 可见他们二人之间,藏着秦伯理还未挖掘到的秘密。 回了空落落,满目萧瑟的山林营地,谢知玉将马匹归还马厩,站在马槽前,寻了一把干粮喂马。 那一串动作迟缓,沉思着什么一样。 银白的无影青骢马被他一把又一把的干草塞进嘴里,嚼咬不及了,见他还是机械般硬塞过来,噗嗤地用力甩头,颀长的马嘴压在他手腕上。 谢知玉这才回过身看了看青骢马,略不好意思道:“抱歉。” 青骢马见他魂不守舍,咬下他肩膀处象征着戴孝的黑布条,谢知玉连忙又扯了回来,他摇摇头:“你叫我去寻她?可我如今父母俱损,自己落山为寇。” “就连你跟在我身边,也饥一顿饱一顿,一朝梦醒琉璃碎,半生奢靡绕黄粱。” 从前谢知玉不会如此酸腐地哀叹,可眼下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一回到营地就面对着不是明日命数几何的动荡,他头一回感觉到了,曾经那么奢华的日子,遥远得像梦一样。 过去浮华已然飞升飘浮在空中,永远不会落地。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谢知玉念完诗,竟头一回想喝杯酒,刷走肠胃里的愁绪。 这样失落的话,青骢马跟随谢知玉数年,还是头一回听到。 战马通人性,靠近了他些,轻轻喷了一口气,带着青草的料香。 谢知玉明了青骢马安慰他的心意,拍了拍马头,振作道:“过些日子我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一日过去,仍未寻到沈漪的消息,谢知玉整顿了队伍后,冬日夜幕又临。 这段时间来他日日读信,从无一日断绝。 手里的信读了千百遍,却一日一日地越发睡不下去,脑中又想起了父亲的声音。 即使不曾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也还是从陈衔白信里的字中,看到了他溅血庙堂的决绝。 这是陈衔白于京城快马加鞭送给他的,先于圣旨而来,其中字迹潦草变形,愤慨扼腕,涂改也甚多。 只消看他那张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痕迹,就能想知,他写这封信时,自己情绪也还未放松,纸上还有几处晕湿,约莫是他言及失望伤心,几度落泪所致。 时间回到沈漪替沈宁报仇之后那日。 她躲在城中暗巷等着出城,四周满是准备出城的人,而此刻的朝中,也不安宁。 庙堂之上,谢永芳请出前朝圣墨,奏请圣上罪己不成,反被周焕之以把持朝政为由加以构陷。 朝中半数之人替他说话,并未能解开圣上对他的疑虑,却坐实了周焕之的指控。 言及谢知玉觊觎兄嫂时,谢永芳面色不改,一脸正气地掏出文书,道:“我儿心悦一个女子不假,只是她并未宗兄之妻,不过是我谢家幕僚糟糠前妻。” 宫人顺着圣上的目光,为他递上谢永芳所呈文书,里面赫然写着谢永芳的身世,长州小谢族人也。 谢永芳来自于长州小谢一事并未什么秘密,只是这次的文书上,比以往所知的信息中,多了一项。 那里细细写着他族里记录:谢永芳之母乃是未婚生子,其子遵从母姓。 未婚生子,本是行为不检,生子扶养,更是默认的奇耻大辱。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说,他谢永芳乃是耻辱的象征。 “圣上明鉴,风光落魄皆是虚名,百姓苦楚却实在无虚,恳求圣上正名。” 此话便是拿自己的短,换圣上妥协,经此一事后,谢永芳也不能再在朝中立足,会快速被翻腾的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可他此行目的便是要圣上罪己,挽回局势,收复民心,便是舍了官身不做,换朝廷再多十年安稳,也是值了。 谢永芳抬眸望着昔日的学生,盼着自己豁出一切,能让局势稍有回寰,清瘦的身躯此刻满是力量,站在大殿之上。 如同山林里最庞大的树木,底下遮蔽了无数生灵,傲视着天恩雷霆。 “既然如此,那太傅就来向朕一表忠心,如何?”姜则行到龙椅一侧,拔出自己的佩剑。 那把他曾经在谢永芳教导下,一点点学会剑术的佩剑。 如今成了斩断二人师徒情分的利器。 于圣上姜则而言,谢永芳自爆身世之短,并不是给他以掣肘,反而是拉低了皇家尊严。 谢永芳若是轻贱的外室血脉,连带着他所教导的皇帝,也被他污了身份。 分明不是妥协,是示威!是藐视! 想到此处时,姜则最后一丝隐忍也化作了暴戾。 师徒情分在君臣面前,成了最不堪一击的关系。随着佩剑清脆落地的声音,曾经的礼义孝悌,被斩碎成无数碎片。 谢永芳朝着剑行了一步,旁边有人小声道:“太傅不可……” 未等他说罢,谢永芳已然握住剑柄,架在脖子上,那一瞬他想起很多。 譬如今日出门时,他未曾想到圣上绝情至此,他甚至没来得及与她说一声,今日下朝回家会晚一些。 他又想起儿时和母亲流离失所,餐风饮露时,望着铁蹄之下国土破碎的悲怆。 苦喊着分离的父母和孩子,汩汩涌出的血液,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呐喊。 当日的大晟,就如同人间炼狱般。 而那样的日子,也才过去不过三十年。 今日就又要重演了么? 不! 国值飘摇时,此身又有何所依恋? 谢永芳双目通红,毅然大喊道:“请圣上罪己!” 温热的鲜血自谢永芳颈间喷涌而出。 最后一个见到的人,还是冯青阳。 她年轻时,便与他私奔结合,在他未曾发迹时不畏辛苦地陪着他。当时她只有一个要求,要他这一生珍惜性命,临到终了时,要走在她的后面。 今日他却食言了。 抱歉,青阳。 或许她有许多的缺点,可谢永芳却只记得她的好,热血洒落时,她会懂得他为了世人免受昔日战乱苦痛的坚决吗? “父亲!” 夜风凉飕飕递灌进脖子里,谢知玉猛然从案桌上醒来,浑身僵住的血液化作眼眶热泪,奔涌而出。 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父亲死后,母亲也抱着他的尸身自刎而亡,家中未变现的财产悉数查抄,听闻行夏作为他家幕僚,如今也被通缉,不知所踪。 一夜之间,谢家就从一门两超品大员之家,成了朝廷忌讳,母亲的诰命,也形同虚设。 曾经的荣耀和权势,都不过是皇权的附庸。 谢知玉眼角湿意退去,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直直望着天边黑压压的穹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好似被看不到边的巨石压在头顶,叫他寻不到一条出路。 他回想只觉从未僭越,也未曾以圣上表兄弟自居,事事一圣上为先。可如今细想,他秋猎时,救主有功,被强迫婚之以郡主,就已然是一处打压。 原来此间压迫和剥削,早有端倪。 山林里夜枭发出一连串叫人悚然的诡异夜鸣,桌案上,黑色的孝条醒目地刻着谢家血泪。 “家仇未报,儿女情长如何寄托?”谢知玉自顾自倒了冷酒,迎头痛饮而下。 明明是冷酒,却喝得他浑身发烫,手中青筋渐显,怒火渐旺,自脾胃升温,灼烧着胸肺每一寸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告别旧人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告别旧人 “无妨, 我一个人习惯了。”沈漪见姜明秋要来替她擦汗,连忙接过了汗巾,自己照顾着自己。 养伤这几日,姜明秋总是陪在身旁, 嘘寒问暖。 可沈漪总是想起如今谢怀安与姜明秋才是夫妻, 心底总泛着压不下去的不适。 她不会再说真相, 可又无法坦然接受, 只愿早些养好了伤离去。 自小时起, 沈漪就被家中送到江南学艺。当时她年幼无知, 孤身在江南, 人生地不熟, 也一个人摸索过来了,她懂得照顾自己。 眼下见姜明秋总是给她忙前忙后地布置,她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从前都是她照顾家中,照顾沈宁, 鲜少有别人照顾她的时候。 沈漪心里微微叹气, 大概她天生就是劳碌命。 放眼看去,茅草屋里布置简单,主要是一床一桌而已。泥砖墙面打磨得平整无痕, 挂着一件蓑衣, 蓑衣旁松木衣柜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却塞着姜明秋的许多衣衫。 入门处还有一个矮小的鞋柜, 零零碎碎地摆着几双旧鞋。 还有三四双孩子的小鞋。 他们的孩子尚未出生, 父母就开始添置了它的衣衫鞋袜。 虽然姜明秋和谢怀安从未说过一句,可眸里都挂着无法忽视的期许。 沈漪有时在房里,透过窗户, 会看到谢怀安搂着姜明秋的身影。 那两道身形在院中相互依偎,和谐美好。 自己却如此见不得光,窥探着新夫妇的一切,好似想从这一股美好里,钻出一丝裂缝的小偷。 她心脏抽痛,很快也移开了视线。 沈漪以为自己曾经与谢怀安琴瑟和鸣,可以算上是恩爱夫妻,今日才明白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在过去三年里,她竟然从未发现谢怀安如此期待过一个孩子的到来。 即使他如今没了过去的记忆,可除去忘却记忆,他的琴声、性格,却全然没有变化。 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忘却里,只有沈漪是最亏的那个。 她曾经是他的妻子又如何,如今也只能以“友人”的身份,躲在这一对恩爱伉俪身后。 兴许是过去和谢怀安的亲密转移到了姜明秋的身上,沈漪私心里不想过多麻烦姜明秋,便提出让她忙自己的事情,不必顾虑她。 姜明秋见沈漪拒绝了她,终于把心底那句疑问问了出来:“沈娘子,安郎他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与他……” 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闷的冬雨哗哗而落,后面那半句发问,消失在空气里,屋檐之下一片沉寂。 “与谢郎君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沈漪低头,把汗巾放入水中清洗,道家中对自己苛责甚多,她习惯一个人照顾自己。 “我理解你。”姜明秋道,“我父亲亦是如此。” 直到姜明秋开始说起她家中的事情,沈漪才明白她是个单纯良善之人,喜欢上谢怀安,不过是两个苦命人的相互慰籍。 姜明秋说自己家中有些银钱,父亲要她熟读前朝赋文、诗书,治国理政、齐民要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一不精。 她实在受不住家里严苛的教育,只身逃了出来,碰巧救下了失忆的谢怀安,二人一见如故,便成了夫妻。 “我们一同弹琴,他琴声清雅,我和乐在侧,那夜月色正好,可皎月尚不足他一袭白衣清俊。” 听她说这些话时,沈漪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有一个女子,在她面前含情脉脉地说对她丈夫的喜爱。 她以为自己会痛得无法呼吸,可事实却是,她能像看穿一切的姐姐一般,平静地接受了姜明秋对谢怀安的爱。 经历了沈宁的事情,又遭受了癔症困扰,今时今日,沈漪已经能临危不乱,处事不惊了。 她静下心来,渐渐发现自己渐渐对谢怀安,已经没了曾经的执念。 这一年来,什么风浪,她都一个人过来了。 好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一个人从贼寇的仓库逃出来,也可以从周韫行的魔爪脱身,更手刃范迪,为妹妹沈宁报了仇。 大概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一个“法外狂徒”。 彼时,她的身边没有谢怀安,没有谢知玉,也没有父母兄弟,她什么都必须一个人做到。 此时,她也能做到。 沈漪望着姜明秋肚腹,真诚地笑了笑,道,“谢郎君他喜欢你,我从未见过谢郎君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一个女子。” “你可想要他加紧治疗,记起从前的事情吗?”沈漪问了句。 姜明秋迟疑了一瞬,随即答道:“这是他的选择。” 是啊,若是谢怀安记起来过往一切,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沈漪能把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吗?她又能否和姜明秋共享一个丈夫? 这些答案,沈漪自己都不知道,何况蒙在鼓里不愿意醒来探索的姜明秋。 姜明秋举止得体,出身优渥,却能与谢怀安屈居于此,可见是动了真情,就算得知沈漪与谢知玉是“友人”,她也不曾问过太多谢知玉家中之事。 就好像是,害怕沈漪告知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譬如谢怀安在家中已有妻子。 姜明秋压根不敢捅破纱纸。 只要彼此不去触碰,就不需要面对。 一日清晨过后,沈漪汲水给园中果蔬浇水,又把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等到谢怀安和姜明秋二人从外边回来时,篱笆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草,整个院子都焕然一新。 “谢郎君,夫人,”沈漪腰杆挺直,叉手向二人行礼道别。 北风呼呼,她脸庞消瘦,布条束发,一袭灰色布衣,足下还裹着束脚,俨然一副农夫男子的打扮。 可眼里清澈淡然,神采飞扬,将一套衣物挂在身后包袱就是全部行装。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我今日就走了。沈漪在此谢过二位救命之恩,祝二位早得麟儿,一生顺遂。” 不等他们出言挽留,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牛角梳。 她珍藏地裹了一层纱巾,生怕路上丢了,一路贴身带着。那是谢怀安与她大吵一架后,亲自做了送给她的。 一路过来,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谢怀安,如今见到伊人安好,她也没了执念,不需要睹物思人了。 牛角梳躺在手心里,油光铮亮的,每一寸都是她精心护理过的。 虽是便宜之物,可也是她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 她将梳子递给了姜明秋,笑着道:“这是我一位朋友送我的,手艺有些不精,我如今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望夫人不要嫌弃。” 此次被山贼俘虏,她逃出来已经万幸,身上已经没有银两,只得这一件物什。 总不能把谢知玉那把给她护身的匕首给了姜明秋,她有着孩子,送这样的利器,实在失礼。 只有送这把梳子。 谢怀安盯着那梳子,眉梢略微耷拉了一瞬。 却见姜明秋接过了梳子,诚恳道谢:“多谢沈娘子,我必定万般珍视,你安定后,大可以回来找我们夫妇二人,谢宅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尽管她年纪轻轻,可说话也圆满周到,滴水不漏。 曾经是沈漪出面代表谢家周全的人情世故,如今也换成她了。 沈漪点点头,拍了拍姜明秋手背,又对谢怀安道:“女子有孕辛苦,谢郎君要多留个心眼,好好照顾你家娘子。” 这话说得悠扬,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一般,等谢怀安回过神来时,沈漪已经告辞走出了篱笆大门外。 即使是乱世,她也坚持一个人赶路,那样孤独的身影,却丝毫不见落寞,反而还带了一股说不清的轻松。 问她何所去,她只道天辽地大,处处都可往。 轻快洒脱得不似大晟女子。 初阳的几缕金丝拍了拍沈漪肩膀,汇成一道温暖的披肩,与她抵挡严寒,就连脚下泥泞也少了粘腻,变得干爽,沾不上她鞋跟。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沈漪嘴里念道,内心轻快地笑了一笑。 谢怀安能活着就很好。 至于他不记得过去种种,也就不用沈漪再向他解释谢知玉对她所作所为,也少了许多她的痛苦。 沈漪手里拿着竹鞭,在路边一面挥舞着细瘦的竹鞭,一面轻哼万了歌。 “我道神仙好,忘了娇妻,无了金银,成了自在。他道神仙好,少了抱负,空了悲切,全了新生。” 从前只觉得歌中声声是疯言疯语,如今自己念叨,细细品味,才知道字字珠玑。 苦乐悲喜,万事都是空。 她此后要把他放在和沈宁一样的记忆里,束之高阁,不去触碰。 日光溶溶蒸腾了雾气,迎面而来的车队震得整条大道都在颤抖。 沈漪险些以为是贼寇又来,却在抬头间望着那一队奔驰的车马与她擦肩而过,尘土飞扬。 正逢世道乱着,如何会有这么大规模的车马经过? 沈漪顺着他们前往的方向,看到了他们直奔谢家而去。 这是来寻姜明秋的车队! 她拔开了腿,转身赶回谢家。 马车上,下来一位衣着无比华贵的中年男子,一袭贵重的朱紫色,冷漠高贵。 挥手间,他身边的侍卫,就毫不留情地一把将挡在姜明秋身前的谢怀安拽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皇家之责(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皇家之责( 篱笆小院里, 层层叠叠包围了三层士兵,半扇大门也被拆卸下来,踢飞到了篱笆墙处,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燕王姜伶面上风尘仆仆, 肩膀处还缠着绷带, 从朱紫色的外衫处, 隐隐露出一截缠绕的白纱。 看这阵势, 是刚从战场回来, 尚且没有来得及细细疗伤, 就亲自寻来了此处。 虽是里外密密的三层士兵, 可沈漪见过皇帝秋猎出行的阵仗, 看得出来,眼下他带过来的人,虽有近百之数,可也不过是他的亲卫, 是他最信任的力量。 而之所以认得出来那是燕王, 是因为他马车上挂着的大晟军旗。 眼下能代表大晟挂帅出征的,也唯有他了。 未等沈漪靠近,就听闻人群里姜明秋哭闹的声音, 比起她往日的沉着, 此刻却崩溃到不可控制。 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得沈漪头皮发麻。 也是在那声声毫无情面的哭喊里,沈漪才听得明白, 原来姜明秋竟是燕王的独女。 是了, 姜姓乃是国姓, 加之她所见姜明秋举止儒雅,颇有大家之风,确实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只是要说她是燕王之女, 沈漪还是不敢相信。 传闻燕王治下严苛,家风亦然。 可姜明秋却能出府与谢怀安结为夫妇,沈漪不必想也知道,燕王必定不知此事。 “爹,只当是女儿求您了!放过安郎吧。”姜明秋双眸坚定,毅然伸手握住指向谢怀安的利剑。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谢怀安面前。 沈漪好像对这种画面,似曾相识。 曾经的她,为了报答谢怀安一心求娶的恩情,也是这般跪地求父母同意婚事的。 区别在于,谢怀安不曾见过那样低微的她,可如今谢怀安却亲眼见到了姜明秋舍弃一切,只为了和他在一起。 说好了不再不计较与他的感情的,那一瞬,沈漪心底还是不由得泛着酸意。 从前她觉得,为谢怀安做什么,都是她报答谢怀安对她的一片真心该付出的,也就没在他面前提过她为了嫁给他,如何跪求父母的事情。 现在沈漪听着夫妻二人环抱哭泣,竟觉得自己从前替谢怀安挡住所有的苦,是错误的自我感动式付出。 而后她又把科举重任寄托在他身上,是强迫,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感情,也是需要功利和算计的。 对一个人好,就该让他知道。 只是如今沈漪明白得太晚了。 谢怀安亲眼看着姜明秋如何为了他舍弃尊严的,他日后便会更死心塌地地对她好。 即使持剑指着谢怀安的人,已经第一时间丢了剑,姜明秋手心还是划破了止不住地淌血。 血腥气翻涌在她鼻腔,害得她连连作呕,姜伶又气又心疼,亲自扶了她起身。 “求王爷成全!”谢怀安也一同上前扶着姜明秋。 仰仗着姜明秋对他的依赖,在气势森然的燕王面前,他竟也能并不逊色。 狭小的院子挤了一圈士兵,众人被燕王那一眼冰冷的瞪视吓得连呼吸都有些不顺。 姜伶怒火中烧,放眼看去,这一间破茅草房,只消他这一挥手,管它篱笆院墙,还是鸡笼菜园,都会碎在铁骑之下。 他不肯放开姜明秋的手,眼里生痛道:“你自幼生活富足,来此食如乞丐,穿如农妇,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往后余生百年,要吃的苦,数也数不清。” 才这些时日,姜明秋身上真金白银熏陶出的优雅从容,就已经逐渐被往来躬耕沾染了宿起夜归的疲惫,白皙胜雪的肌肤,渐渐被金光涂上了淡黄的痕迹。 明珠辉光渐蒙尘,还是他亲手打磨的宝珠,到头来说自己不愿成为引路明光,叫他一夜之间如何接受? 姜伶压下怒火,仍旧苦口婆心。 “爹,那些都是您给女儿的,女儿感激不尽。可如今,女儿所求,唯有安郎一人。” 见姜明秋如此坚决,姜伶不得不退一步而道:“你们生活艰苦,我怎么能安心抗敌?你们干脆都回王府去……” “父亲不可如此!”姜明秋道,“我愧对父亲教诲,上不能替父分忧,下不能还百姓供养恩情,父亲只当女儿不孝,莫要逼我了吧!” 二人对视一番,像是看穿了彼此心底的想法,脸上神色存异。 姜明秋在王府二十年,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父亲的为人。 他不过是假言假语要她带着谢怀安回府,而后谢怀安在他的范围之内,岂不是任由他处决? 因此无论姜伶说什么,她是万万不可与他回去的。 几人僵持了一会,姜伶道自己进去坐一坐,姜明秋便引他入了屋子。 及至屏退了众人,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姜伶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去。 门板合上的一瞬,姜伶一路奔波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紧绷的神色彻底跨了下来,浑身写满了劳累。 连带着他原本伟岸的身躯,一下变得佝偻起来。 战事吃紧,本不该来此,可姜明秋是他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又怎么可以不亲自来问一问她,因何私逃出府,还被人探查到在此与人苟合? 乍闻姜明秋私奔之时,他心里好奇是何等神勇睿智之人,能带走自家女郎的心。心底还暗暗期待,若是可用之才,大可以能招赘上门,细心教导,也算国之栋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今日见到了女儿百般维护的眼前男子,却叫他大失所望。 眼前看这男子文弱无力,双臂无肌无腱,言语之中也无博学之才,亦无几分担当,只有一张脸蛋,还算看得过去。 可男子要这脸做什么! 守城时,卖脸让虎狼外患看他这张脸放过一座城吗? 说到守城,姜伶原本疲惫无力的身躯,也涌现了一股怒意,最后越想越气,虎掌一拍木桌,桌子摇摇欲坠,抖落几缕虫蛀的白色粉末。 “我自小教导你,做人该有大义,身为郡主,该有为国的节气!”姜伶太阳穴突突抽疼着,不明白为何姜明秋会在此刻一走了之,终于也发起了脾气。 可姜明秋根本也不怕他,反而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父亲,我从未想过奢华一辈子,那些你强加给我的,你以为是我想要的,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是诗书好手,为了达到你的期许,我要花费整整三日才能把赋文读通理顺!” “这头诗书未成,那边又要外出与命妇斡旋。我知道我没了母亲,父亲你不愿续弦,是为了我好。可我既没有主母教诲,也没有知心好友,那些妇人个个人精似的,即便我贵为郡主,也仍旧免不了被她们私底下议论……” 姜明秋说到往日伤心之处,脸上涌现一股愧疚,很快又被憎恶掩饰过去。 比起对父亲栽培的愧疚,她更厌恶那种尔虞我诈的虚假交际。 姜明秋哭喊得梨花带雨,字字句句的不满甚是清晰,比敌人的尖刀更加锋利,直捅入姜伶的心脏。 桌子彻底碎了,在他怒意涛涛的一掌之下,终于成了一摊废木。 姜明秋拉着姜伶的手腕,脸色黑如铁面阎罗,道她身为皇家之人,此刻江山社稷动乱,该肩挑重担,岂有畏逃之理。 那些内宅苦楚,读书到苦累,比起无眼的刀剑沙场,便是人间天堂!她今日喊苦喊累,不过是没有吃过动荡的苦。 “你即刻随我回去!”姜伶拽着姜明秋就踢开了木门,他几乎是提着姜明秋出门去的。 只是姜明秋嘴里声声闹着,又踢又哭的模样,场面十分混乱。 “王爷手下留情!” 沈漪想拨开人群,从路边草丛里冲到了最外围,被士兵拦住了前进的身影,只能拉长了嗓子,朝着那屋外大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许多观点,不见得人物所想就是对的哈,只能说明是一时心境。比如漪漪此刻觉得自己把科举重任寄托在谢二身上,是一种强迫,这说法其实偏颇自责了。老实说,婚姻中包含双方的责任,漪漪担起了她照顾丈夫的担子,但是他没有担起来自己替她擎天的责任,所以两个人会渐行渐远。后面漪漪会自己撑起自己的天。当然也不完全是靠自己,要顺应规则。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混账老黄瓜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混账老黄瓜 说不上来为何要出面插手姜明秋和姜伶之间的事情, 沈漪在众人刀剑般锐利的目光中,愈发站直了身子,轻移脚步,上前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时初阳升起, 自云层冒出层层金光, 天幕上绵延万里金鳞云, 如同醒来的金龙, 盘踞在天际, 俯视着人间一切。 沈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 头上簪着算不上木簪的木棍, 发顶处系着一细小的红丝带, 那便是此刻灰扑扑的她身上唯一一抹亮色。 挺身而出的一瞬,金光自云洞泄下,照在她不屈的脸上。 明明是柔弱女子,却生出一丝擎天之树的魄力。 原本浑身上下毫无颜色的人, 此刻琥珀般沉静的眼眸里, 闪着不灭的光芒。 隐隐透着一股倔强。 姜伶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的诧异和震惊,很快如水纹消逝在湖面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姜明秋。 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他多需要姜氏女眷的助力。 若是没有姜明秋,便是假冒, 也得寻一个象征出来。 他摆了摆手, 让众人退出院子, 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 即使小凳与他格格不入,他还是别无选择。 征战的艰辛压着他逐渐年迈的步伐,此刻疲惫爬满全身, 如同千斤巨石拖住他,让他双腿乏力,无法再站着,只好不动声色地坐下。 “王爷要姜姑娘所做,不外乎协助王爷平定天下,拉拢人心。而姜姑娘为王爷所出,她在内安抚民心,王爷在外镇压动乱,日后收复各处割据政权,便可以皇家之名,排除异姓,重稳江山。” 三言两语将其中利害关系说得清楚,实在令人惊喜。 见沈漪是个聪明人,姜伶心里得以放松,只觉凛冽冬日久违的暖光,柔软地贴在他胸膛。 只是军人天生的敏感,很快把他对沈漪的满意扫得一干二净。 他此行为了救女儿出苦海,也为了让姜明秋发挥她毕生所学,安抚民心。 但凡姜伶换个身份,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眼下也就由得她去了,可在他们是皇家旁支,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为的。 如今食君之禄,思君之恩,以皇家之名,安定天下,重聚民心,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姜伶想着姜明秋在内主持大局,从前也悉心教导过此中事由,她应该能应付才对。 今日被姜明秋严词拒绝,反而是一个不知来路的沈漪,将他心底所想,分析了个干净透彻。 又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莫不是敌方的探子? “你是何家女子?”他冷言拷问。 姜伶指了指沈漪,不明白她一介女流,看上去落魄孤寒,又怎会懂得这些? 不知是从哪个先生学堂里,偷听到了此番道理罢了。 沈漪眸光越过姜伶的身形,只见他的身后,谢怀安和姜明秋双手紧握,彼此依偎支撑。 所谓患难夫妻,正如是。 沈漪自嘲笑了笑,也坐在了姜伶对面。 比起从前谢知玉的清贵,眼前的人勇猛之气勃勃而发,只是同坐一处,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燃烧的火热,冬日里也无所畏惧。 大晟国力稳固,有谢永芳那般正直之臣,也有谢知玉那般年轻敢为之力,更有眼前姜伶如此勇猛精进之将。 正因如此,动荡之时,各雄才一呼百应,各自称王,竟都想从中谋夺更多权势。 一时间,最底层的百姓,深陷战火,水深火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哀哉。 沈漪面露伤感之色,诚然开口道:“我自幼到江南学艺,琴棋书画不敢妄言精通,也算识得皮毛,愿为王爷驱使,借光平定一朝动乱。” 说话时,她指节轻敲着桌面,细数自己自大晟天元三年就开始学习的技艺。 即使她只言成效,不言如何习得,可从她一言一行,也能看出她是经过了无数严苛的教育,才长成今日这规范的模样。 “姜姑娘和谢郎君于我有恩,王爷所说护国,固然忠诚光彩,却也危险。沈漪低微,愿以身报答姜姑娘恩情。” 言罢,沈漪双眸直视姜伶,竟没有一丝退却。 时到今日,她早已经没了害怕的东西。 多活一日,都是值得的。 无须有任何顾虑。 若能以身报国,更是她此身之幸。 明明是柔弱无骨的面孔,却浑身迸发出如此坚毅勇敢的神情。 姜伶长凤狭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沉思。 对于女子,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他的女儿,可沈漪身上与姜明秋的柔情,是不一样的。 如今定睛细看,姜伶马上发现了,沈漪身上,是有肩伤在的。 她所受肩伤,因为活动频繁,最难痊愈。此刻肩膀处已然渗出血迹,即使如此,她也不曾皱过一寸眉头。 此中韧性,正是姜伶所希望姜明秋身上所有的。 如今姜明秋做不到了…… 姜伶没有很多时间等姜明秋回心转意。 来了此处一个时辰,军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回府处置,国之未定,家事为小。 姜伶心一横,最后审讯般逼问道:“你不过小小孤女,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凭王爷爱女之心。” 沈漪声音坚定,清甜的嗓音里,填满了肯定,缓缓地吐出姜伶心底最深的偏心。 “凭王爷身上有伤却无暇医治,连夜赶路,也要寻女归家的心意。” 此话一出,姜明秋定眸在一身甲胄的姜伶神色,她是沈漪提醒才明白,姜伶此刻越发惨白的神色,早没有了昔日她神勇父王的模样。 即使是天神,也在连月的战斗里,消磨了曾经的尖锐。 姜伶没想到沈漪不动声色,却能发现他腰腹之伤,不论是观察之色,还是人情之论,她都能达到姜伶的需求。 着实聪慧得叫人安心。 没了姜明秋,就选一个来演,也是一样的。 比起让姜明秋真正冒险出面,沈漪的出现,反而更给他这唯一的女儿,多了一分安全的屏障。 沈漪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可姜明秋却是他真正的女儿…… 即使方才率先发现他受伤的是沈漪,姜伶依旧只在乎姜明秋,那才是他一门心思将其从掌中襁褓养到大的女儿,如何不怜惜。 “爹爹……”姜明秋走上前,扶住了姜伶摇摇欲坠的身影,却被姜伶握住手心,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必担心。 “明秋,你是金枝玉叶,今日扎根乡土,只做体验便罢了。来日你若是想回,就派人将这柄剑送来给我,爹爹亲自来接你。” 说罢,他又握住剑尾,拿剑柄敲打着谢怀安肩膀,单手把剑丢给了谢怀安。 即使姜明秋要抛弃这个家,他依旧给她留足了后路,要她在这世间安然。 沈漪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最后低下眼帘,压住艳羡的眸光流出。 这样的舐犊之情,她并未品味过。 她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这样亲近的父女情分。 马车启动时,她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手心相牵的二人,站在茅草屋前,坚定地目送他们。 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任何人都无法拆开的高墙。 只有他们二人活在那里,面容平和地共迎风雨。 风霜雨露,在志同道合的二人身边,也有如朝露,只有润物之功。 “你从今日起,就是姜明秋,事成之后,我会给你酬金万两。” 其实沈漪本意不在金银,只是王爷开口,她也不推辞,便诚恳地道了谢。 “王爷嘴里要姜姑娘尽职尽责,实则只是担心她孤身在外忍冻挨饿,假借尽责之名,拆散二人罢了。” 沈漪把姜伶心底未言的心声,摆在明面上说,问了最后一句:“王爷为何不捆了姜姑娘回来?” “给她外面些许新鲜风霜,才明白府上温室的好。”姜伶神色淡漠,没了方才对沈漪的些许敬佩,反而一想起姜明秋和谢怀安站一起时,心里就堵得慌。 马车回了敦煌城。 一进城后,望着满城的告示,漫天飞舞的简报,沈漪这才明白,短短几日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原来,早在朝廷传来敌军的消息时,边关就已经被战火烤炙了好几个月。 而当时的她,因为得了癔症,尚且在治疗当中,压根不清楚一墙之外,人心惶惶之貌。 这些日子,她忙着赶路、逃亡、疗伤,从未想过因何如此顺利出了城。 时至今日才明白,为何哥哥会那么迅速找到自己,为何陈衔白会护送她出城。 原来都是谢永芳的筹划。 他虽无求死之本心,可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尽全力把她送出了城,最后自己溅血庙堂之上。 以死明志的壮烈。 却依旧换不来国君的醒悟。 只有生灵涂炭的动乱。 沈漪对谢永芳的正直有几分敬佩,他当日问过自己,是否为谢知玉所迫委身,言辞中分明在说他愿意送沈漪出城。 只是当时沈漪不敢赌他所说虚实,撒了谎不愿交代。如今看来,他当时说的竟是真的。 “多谢姜夫人布粥。” “谢姜小姐。” 这些灾民并不清楚沈漪的身份,只是道听途说,有人以为她是王妃,有人以为她是郡主,道谢时也胡乱一通海夸,脸上却怎么也不笑不出来。 望着这些逃命而来的人,个个消瘦,沈漪站在粥棚前也不由得神情恍惚。不经意间,一边道谢一边拥挤的灾民冲撞了她,手里那碗滚烫的粥落在了手背上。 几个仆人过来把她护起来,放在人群里,嘘寒问暖。 正说话间,却见到一袭白衣的男子,出现在棚外,凤眸微眯,遥遥地打量着人群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的沈漪。 即使他说了那么多次,莫要去打扰她的生活,可乔装下山进了城,见到她的一瞬,他原本死寂沉底的心,忽然跃动了一瞬。 好似一幅没了色彩的画,突然从石缝里,钻出了一抹绿色,一道生命的颜色。 脚步朝她靠近了一步,心跳扑通,重新又在胸膛跳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此生执念,除了报仇,还有一个她。 再一定睛,看到她高高梳起的发髻时,他耳中飘来一句不知何人所说的“姜夫人”,重石压在头顶,他一口气堵在心口,险些岔气倒下。 那个荒唐的想法,罪恶地冒了出来。 她竟嫁给了燕王这样的老头子!? 是那混账老黄瓜强迫了她!? 作者有话说: 漪漪:你是个混账东西,就别以为别人也是混账!终于开始写二人转了,接下来就是训狗和打拼了。原本我想怒写七千字的,但是电脑彻底废了,手机码字,一边磕cp一边码字,就是很容易走神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呢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就连她自己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就连她自己 人群里, 她伸出手背,被团在圆圈里,任由一众仆从细细检查,整个人放松而淡然, 并未因突然的烫伤而有一丝愠怒。 春芳未歇, 面上蒙着半张纱帘, 白纱荡漾如波, 朦胧遮掩着熟悉的眉眼。 即使看得并不真切, 谢知玉仍旧透过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无比断定, 那就是沈漪。 距离上一次得知她只身逃离魔窟后, 已然过了许多个月。 如今寒冬已过,又至新春今日,他才在敦煌与她不期而遇。 挥之不去的身影乍然出现眼前,谢知玉并没有急着上前辨认, 只是呆站在原地, 隔着人群,目光如烙印,落在她身上每一处, 细细描摹这些日子来她的变化。 即使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同, 一个手势的区别,都能让他欣赏上许久。 就如同观察一枚失而复得的宝珠, 要把她上下都看个透, 才算把二人分别的日子折合了回来。 当年他离京时, 她得了癔症,把自己错认成了谢怀安。最亲密的依赖,却成了扎他最深的利刃, 他于心不忍,忍痛离开,并在敦煌的每一夜,都千万次告诫自己不必强求。 过去这些日子,他日夜警醒,心声道要戒断对沈漪的思念。于是他把家仇凌驾在无尽的思念之上,用仇恨和杀戮盖住了情爱。 可是日夜煎熬挣扎的痛苦,却依旧不敌乍然一瞥的巨浪,心底最深处暗自涌动的思念逆流,成了决堤的洪涛,淹没了他全部的悲伤,幻化成最偏执的占有欲。 他还是想要沈漪陪在他身边。 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煎熬,无疑是钻了牛角尖! 眼下他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图一个她,如何算得上贪心? 上天把谢家的一切都从他身边夺走了,那么他拼了一条命,也要把她夺回来,难道不合理吗! 思及至此,谢知玉满心坦然,终于可以诚实面对自己无法磨灭的心意。 此城地处边关,深受西域佛学影响,传教者众,佛寺如云。战乱后,此间街道上,大小沙弥掌心相合,站在或躺或坐的人身边,替灾民、死者诵经。 她就站在木鱼声中,双目柔婉,将这众生苦楚尽纳眼中。 比起初见时的蓬勃生命,如今她身上环绕的慈悲,更显得高山景行,举世无双。 从他认识沈漪开始,她就是一个老好人,即使被家中父母压迫,被他逼迫,也从未有过怨言怒语。 她对所有人都好,自然也会感念如今世道悲乱。 “沈娘子。” 那道入鬼魅般的声音,越过人群,极其不伶俐地闯入了沈漪耳中。 惊得沈漪浑身一震,四肢僵直。 这样的一日,她早有预料,可真正面临时,仍旧止不住恐惧。 身旁仆从并不清楚她与姜伶的交易,也并不认识什么真正的姜明秋,只以为眼前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皇族姜氏,燕王独女,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一句无关紧要的“沈娘子”。 可沈漪不同,她知道总有一日会撞见熟人,故而时常蒙面出行施善,宣传燕王功绩。而频繁露面,又加快了身份暴露的时间。 即使这样的重逢,是她本该乐意见到的,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还是被她颤抖的手暴露了个彻底。 好死不死,冤家路窄,他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了。 她捏了捏自己颤抖的手心,迫使自己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谢知玉的身影。 玉砌精雕,巧夺天工,无一处不透着清贵之气,毫无草寇乱匪的模样。 上天真是对他好极了,即使占山为寇,依旧不失体统。 沈漪咽下喉中惊惧,压住眉眼的慌张。 敦煌乃是边关之地,风雨如刀,沙雪席卷,即使到了春日时,每一缕风也仍带着锋利的侵袭,钻进入的脖子里抽走最后一丝暖意。 眼前的男人,斯文地高举着薄伞,一如曾经在米铺前,他替她解围的模样。 耳旁木鱼的声音敲击着沈漪的灵魂,似乎在超度过往的她。 声声呢喃经文在漫卷风沙里,重塑了新的她。 一个能迎面直对谢知玉的她。 时过境迁,她如今是燕王的独女,姜明秋。 自然不会答应谢知玉那句“沈娘子”。 “郎君认错人了,我是燕王独女姜明秋。”沈漪藏起了手腕,身前仆人也把她护在后边。 谢知玉听她这个身份,噗嗤笑了笑,随她演着戏:“是我失礼,姜娘子心善,也赠我一碗热粥吧。” 他身上算不得锦衣,可也着了素色蝉衣,成套衣装,鞋袜齐全,身量翩翩,哪里像是缺一碗热粥的人。 见他此言轻佻,王府家丁执棍挡在沈漪面前,隔开谢知玉越发逼近的身形,怒斥道:“你若是要来消遣燕王府,便是不想活了!” 沈漪的手被热粥烫过后,方才已经拿湿纱巾包住了,低着头瞧去,腕间仍是露出一截红肿。 见此情形,谢知玉便不再插科打诨,神色严肃,对王府家丁道:“你们忙着打杀我,还不如早些寻了大夫给你家小姐看诊,日后留了疤,王爷可不饶你们。” 顺着谢知玉手指的方向,几人又再次盯上了沈漪伤痕,果然红肿得更厉害了些。 几人便大眼瞪小眼地举着木棍,把沈漪护在身后,护送着她步步紧退,直到走出半条长街,才缓了语气,骂起谢知玉这厮浑不要脸。 眼下这群奴仆从前并不是王府的仆从,不过是才招募进府伺候的,自然只认识这一位“姜明秋”,处处都把沈漪当做真正的燕王独女来护着。 今日沈漪布施被粥烫伤了不说,还招来了狂浪子,他们想想便觉得生气,一路上胸膛气鼓鼓的,直到了医馆才稍有缓和。 “不必恼怒,那郎君衣着不凡,不日我们还会再见的。”沈漪伸出手臂任由大夫包扎,面不改色地分析起来。 这些仆从读书不多,只知道听从燕王指示行事。他要他们保护沈漪,他们便保护沈漪,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 自从入王府以来,他们跟在沈漪身边,听她一字一句谈吐时,都觉得如沐春风,叫人怡然自得,几乎对沈漪言听计从。 如今沈漪说她日后还会见到方才那郎君,实在令人不齿。 “那样的登徒浪子,见来做甚呢!”他们七嘴八舌地闹开来,嗓门在医馆里震耳欲聋。 “无妨,时下正是人才短缺时,父亲要我广募英才,他这般的人,也值得一用。” 沈漪指尖在桌上轻敲,一一为众人解释谢知玉的本事。她并未暴露二人此前相识之事,只是从他言谈举止入手,循循善诱,引出他能臣的结论来。 待到大夫包扎好了她手背和腕间,一个硕大的绑带结如同大鸡蛋般圆滚滚递握在她手上。 这头大夫听她分析此中情由,脸上露出些许敬佩,她年纪尚浅,却处事不惊,实在难得。 他笑一笑:“姜娘子见了人一面,就能分析出他这许多本事来,真是慧眼如炬。” 待到沈漪回头再看那些仆从时,他们已然从方才对谢知玉的排斥,转变成对谢知玉的好奇。 沈漪这才蹙眉回想,自己方才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他们如此倒戈? 好似也就草草说了几句谢知玉身形如松,枪法必定高超而已吧。 她呼吸清浅,望着沙弥来往的街巷,春风不度玉门关,即使是春分,外边依旧黄沙席卷天地,了无生机。 可见到了谢知玉,压下最原始的恐惧后,她发现更多了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定。 思绪翻飞,闪回许多谢知玉的身影。 其中最清晰的,竟还是他秋猎那日城门舞枪之状。 虽然沈漪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得说,那是她见过耍枪最利落干脆之人。 枪心微芒飒飒如星,脚踏白马红缨猎猎,枪出如游龙惊鸿,利落洒脱。 就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回想起那样的画面时,她的全部恐惧,渐渐沉淀进了心底最暗之处,随后一块巨石堵住开启那道恐惧的门。 只剩下逐渐变得缱绻的敬佩。 偌大的街边,秦伯理戴着竹编斗笠,遮住面容,从墙角处窜了出来。 来人一把按住谢知玉在城中大摇大摆的身影,怒道:“逐英,你如今不知道自己是通缉犯吗?” 他才把朝廷的通缉令撕了下来,又怕谢知玉不知道,举在谢知玉面前,手中佩剑指了指画上清俊的面容:“你自己看吧。” 洛水汤汤,水边融冰碎裂成片,顺着河流漂下,依稀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个急切,一个却淡定从容。 画像上所写,是去岁冬日谢永芳血溅庙堂之后的“罪行”,皇帝将谢家清算了个彻底,唯一余下谢知玉因为提前收到了陈衔白的密信,在收到回京调令前,就离了府衙。 这样的告示,他们早已经见过无数份,如今聚集在山上的成千氏族,便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被迫离家为寇。 过往种种再度浮现,谢知玉缓缓接过画像,嘴角轻蔑笑笑,道:“我是朝廷弃子,你跟着我,除去报答我父亲对你往日恩情,还有何念?” 这话问得突然,秦伯理一时哽住,想起谢永芳坦荡荡死在朝上的惨状,不免由红了眼眶,叹道:“我……也不知道……” 人心趋利,谢知玉最是明白,从前不追究秦伯理好好为官,同他一起落草为寇的动机,今日他有了新的方向,也就立马要去秦伯理分清方向。 人生常态是离别,君向潇湘我向秦。 谢知玉从不觉得惋惜,只是望着秦伯理哽咽的神色,等着他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还是在这章修改增加内容,今日头疼,先写到这里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轻柔地蹭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轻柔地蹭了 秦伯理心底清楚自己意欲何为, 可是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能否对谢知玉开这个口,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离经叛道。 当今皇上听信谗言, 夺良将, 杀师灭亲, 置天下动乱于不顾, 全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短短一年不到, 烽烟四起, 光是喊得出来的割据政权就有十五六个之多, 整个大晟内忧外患, 民不聊生。 眼前的谢知玉曾经官至尚书令,入主内阁,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今日他家破人亡, 秦伯理能否认为, 谢知玉对皇上再没了从前的情谊? 秦伯理听闻谢太傅的死讯后,便没了为朝廷效力的心思,干脆随着谢知玉上山, 又听从谢知玉的指挥, 卧底到山贼老巢里,一举歼灭了七八处匪窝。 他摘下了斗笠, 身子往后倒, 单脚踏墙倚靠白壁, 闭眸深呼出一口气,随后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决定,沉声回答:“空有报国志, 却无报国处。庙堂已乱,不如在野,竭尽所能救我民生。” 来到敦煌,谢知玉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便是秦伯理。 他与陈衔白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同,秦伯理总是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初见时不苟言笑,熟识后,也渐渐发现他心思缜密,颇为感性,更有一身高超武艺,是难得的人才。 如今谢知玉有了新的打算,自然也要与他说清来去,自此分道。 谢知玉与他并肩站在墙边,低头时,看见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一抹草色。 嫩黄的草芽如天边朝霞,满怀着新生的希望,拼了命地撬动压在它身上的厚重石板,不断往外拱着。 草尚且如此上进,何况人乎。 听罢秦伯理的话,谢知玉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谢知玉微微抬头,一双冷峻凤眸自斗笠间赫然亮起,亮得摄人。 这是他头一次对外人承认自己喜欢沈漪。 “可是她不喜欢我,我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后来我们分别后再重逢,我清楚,自己仍想与她在一起。” “是当日那位姑娘?”秦伯理马上想起,自己当日对谢知玉说起那位姑娘时,他的反应确实不太一样,果然其中有隐情。 那姑娘生得标青,再瞧她后来孤身解救了一众女子,自己赴死诱敌,也算得上巾帼不让须眉了。 “你寻到她的踪迹了?”秦伯理站直了身子,也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就要拉着谢知玉一同拜访沈漪。 可谢知玉却很是见外地拍落了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拂动衣袖,整理被他触碰的痕迹。 红缨长枪可以借他用,可与旁人在这拉拉扯扯,谢知玉却实在受不了。 “这正是我要听你说的事情。”谢知玉拢好宽袖,又双手叉腰,很是笃定,“我要娶她为妻。” “逐英……”秦伯理并未计较谢知玉的疏离,只是话音一顿,心里说,人家不喜欢你,你上赶着不该是求娶,而该是改变人家对你的看法。 话虽未出口,可秦伯理拧眉沉思、一脸犹豫的神色,已经把他心底的顾虑悉数暴露给了谢知玉。 谢知玉摇头,却有些得意地夸赞:“你不知道她,看着弱不禁风,实则一股聪明劲,犟得十头牛都拖不回来。” 这话说得奇怪,秦伯理疑惑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他是个单身汉,不理解这种奇妙的情感,只是仍觉得谢知玉不顾沈漪意愿,是娶不到她的。 谁知谢知玉再度否认了他,这次他主动靠近了秦伯理,宽厚的手掌拍在秦伯理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拍散架了。 随之而来的是谢知玉难得的笑意:“我重孝在身,如今不能成婚,只是先把我自己绑在她身边,省得旁门左道趁虚而入,胡乱惦记她。” 说这么多,他就是要找回这位姑娘。 秦伯理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问:“那如今这位姑娘身在何处?” “燕王府。” 时日薄暮冥冥,晚霞如火艳丽,吞吐着彩云。 雁归时鸣啼阵阵,随着大雁划破暮色的,还有一个矫健的黑影。 那身影眨眼间就钻进了王府的客院,无比精准地把正在案桌上书写的沈漪,将她按在了身后墙柱处。 只用单手钳制了她的双腕,提起坐着的她,把她双手举过了头顶,膝盖抵着她双腿,再用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谢知玉眨了眨眼:“是我。” “我来问你一件事情。” “你可愿意嫁我吗?” 掌心处是女子巴掌大的小脸,瞪着圆眸倔着神色,不服地盯着他,眼里分明有几分怨气,鼻端喷洒出浅热的呼吸,熟悉得让人心驰神往。 谢知玉心口砰砰直跳,失而复得的喜悦就快要压不住了,只能用密密麻麻的情话止住自己越发沸腾的心绪。 “我知道你与燕王的关系,我也明白你的抱负。你相信我,我于你、于燕王都有用。” “漪漪,燕王不是个良善之辈,你一个人斗不过他,我陪你。况且我若与他谈判,他最终也会答应我的请求。可我们从前有许多坎坷,我不想再那样错过你,因此我娶你一事,必定亲自问过你首肯,我才做。” 那一连串的话,密得如街头巷尾与人说八卦的长舌之人,哪里有半分从前他沉默寡言之貌? 自顾自地美美谋划一番,又胆大妄为地不顾身份,闯入戒备森严的王府。 实在嚣张至极! 沈漪阖眸掸走心头怒火,硬生生压下被他激起的火气。 从前他夜闯沈府,她还当沈府护卫不得力,今日见他来王府也如此轻松,倒是她错怪了沈府的护卫。 合着他不只为人臣上道,做小偷大盗也是一把好手。 见沈漪一脸无奈,谢知玉好似读懂了她的腹诽,竟毫无羞耻之貌,反而引以为荣地挑了挑眉。 随后他把掌心从她嘴上轻轻移开寸许,耳语道:“你别出声,我只是来与你说说话的。” 沈漪眨了眨眼睛,当做了同意。 眼前投落了几分浓密的睫毛的阴影,如雾里看花般,让她有些看不清眼前之人。 比起从前的精致,今日再细细看他,只看到他面容消瘦了些,锋利的脸部轮廓更显冷峻。 两道浓眉如剑,压着狭长的凤眸,望入那漆黑的眼底,沈漪马上缩了缩肩膀,极力往后靠。 她虽告诫过自己不必害怕谢知玉,日后有的是用得到他的地方,可昔日他的狠厉,仍是透过此刻强制扼住她手腕的动作,一点点地在她脑海浮现。 那是一种极致的悬殊地位,造成的心理创伤。 即使今时今日两人已经易位而处,过往伤口仍是在相触的一瞬,猛然崩裂,哗哗渗出血液。 沈漪只能紧咬着唇,才能让自己保持最厚一丝清醒。 她知道,再度面对谢知玉,对她来说,无异于自主选择进入从前那样屈辱的岁月。 可事情和过去不一样了,她如今不该有什么畏惧,她没有任何可供他威胁的事情。 她此次选择他,不过是利用而已。 那股呼吸渐渐近了,谢知玉额面触碰着她的,单手抚上她倔强的脸侧,即使她侧了脸避开,他还是掰正了她的脸,和她面对面,鼻尖相触。 轻柔地蹭了蹭。 腕上的手顺着头顶,悄然往下探时,他探到了沈漪腕间藏着的匕首,登即一抽就把她的护身刃取了出来,欣慰地开口:“我这匕首,可给你些许护佑?” “我盼着你能用它化险为夷,可我又盼着你不要有用到它的时候。” 谢知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旖旎攀谈,在她耳畔、颈间,潜入她的血管里,回响在她每一寸流动的血液中。 肉眼可见,沈漪的脸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漪漪,你 第60章 第六十章 “漪漪,你 他靠近的动作娴熟无比, 夜间泛着的燥热浮在她身侧,激得她口干舌燥。 沈漪只得板着一张脸,低声斥责:“我是燕王独女,你是何种身份, 也来与我谈条件。” 听这意思, 这便是不肯嫁给他了。 谢知玉把她揽在怀里, 掌控在手心处, 拿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头。 一头热地靠近她, 与她交换每一口空气。 大概是他天生讲究, 即使如今落得占山为王的下场, 他也未变成那种一个月不洗澡的糙汉。反而照旧洗漱换洗衣物, 身上那股洁净和温热的清香,徐徐侵入二人之间。 沈漪见他不羞不臊,自知不敌,只能刻意压着呼吸的节奏。可是喘息时, 胸膛仍是不可避免的一起一伏, 像是诱惑着他的靠近。 健壮的胸膛贴了过来。 男子故意靠近碾磨,彼此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在窸窸窣窣地相亲。 “你倒说说,为何不肯?”谢知玉缓缓侧过脸, 唇瓣轻触她的耳垂。 那里软若绵云, 随着一阵芳香入鼻,他浑身一紧, 轻轻张口咬住粉嫩带红的耳尖。 那种胆大妄为是谢怀安不曾对沈漪做过的, 陌生的感觉却像夏日的冰块、冬日的火炉, 刺激得令人神往。 沈漪眼里热泪打转,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不是不想, 是不能。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一声情不自禁的轻呼,反而给了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你还记挂着谢怀安那个死鬼?” 耳畔的湿意顺着热乎乎的鼻息变得粘腻,连同她鬓边的长发,都好似生出了触角,在她脸上轻轻勾着,钓着魂儿般,害得她口中那句轻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谢知玉紧贴着她的地方,身上的匕首已然出鞘,隔着衣衫要磨破她的隐忍。 “还是你记恨我是个混账?” 句句挑衅着她的神经。 “谢知玉!” 沈漪终于忍无可忍,侧过脸避开他的啃咬,声音尖锐地骂了一句。 原来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账东西! 却还要做这些事情来恶心她! 沈漪的隐忍破功,被他的固执气得满脸通红,唇间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还以为,你成了哑巴呢。”谢知玉把她松开,却双臂圈在她身侧。低头时,炙热的体温透过阴沉的烛光,一寸寸地占据沈漪的神智。 “如今明明是你有求于我,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沈漪脸上发烫,俨然败下阵来。 可她到底经历了一遭生死,把这些情爱尊严都抛开了许多,很快她又能从怒火中平整了心绪,反而一脸审视地轻推了推他。 略有了些居高临下的傲意。 而不是从前那样永远低着头示好、周全的模样了。 虽然完全没有撼动如钢似铁屹立在她面前的人,但是也传递了她此刻严明的态度。 月色透过纱窗爬进室内,照在沈漪皎洁的面容上,银白月色尚且不足她白里透红的矜贵,看得人心头微颤。 “我若是求你,你便答应我?”谢知玉喉珠微动,紧盯着她如今模样,哑声道。 “你尽可以一试。” 话音刚落,谢知玉便兀自跪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跪地,高大的身形落在沈漪面前,瞬间矮了半截。 沈漪心头一顿,整个人彻底愣住,被他这巨变吓得目瞪口呆。 烛光霎时之间挤入沈漪眼眸中。 谢知玉双手伸到衣带处,宽衣解带,一把掀开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未等他袒胸露体,沈漪已经瞥开视线。 “谢知玉!你混账!”她以为他又要行不轨之事,低声斥道。 才走远了两步,却被谢知玉执腕扯住。 余光里,白皙的肩膀宽厚醒目,依稀可见这些日子他锻炼的紧实。 手心被他硬塞了桌上戒尺,好像握在手里的是一把决定他生死的长剑。 他抬头一本正经地开口:“漪漪,你责罚我吧。” 这人变脸怎么好似六月的天,阴晴不定?方才还闹着强要沈漪,现在一转眼就换了个人似的,竟然跪下求她责罚? 大少爷脾气又在闹哪出? 沈漪向来是个软性子的人,见他疯疯癫癫,索吻又跪地的怪异和嫌弃充斥她整个头脑,心里怒意涛涛,拿了戒尺,转眸瞪着他。 只是视线定在他身上时,她心竟不受控地一沉。 一瞬间,手心的戒尺松动,径直砸在地上,噼啪滚落。 曾经白皙圆润的肌肤上,如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狰狞似百足蜈蚣,从肩膀缠绕到后背,翻飞的肉块痊愈后,在伤口处长出嫩粉的新肉,增生出骇人的长条刀伤。 长的刀剑伤痕,交错纵横,伴着斑斑点点烧伤未愈的痕迹,似梅花点缀盘根错节的枝桠。 沈漪眉头紧锁,心里竟奇怪地又涌上气恼来。 她气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好像并非是在气谢知玉。 正思索着其中怪异,她的目光定在他头顶,竟发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秃发发痕。 下意识地伸手撩开他发髻,松松垮垮的发带被半解了下来,沈漪方才惊觉,眼前的谢知玉浑身是伤,就连右脑边缘也有一道凸起。 那凸起的旧伤,从额角延伸到头顶,因为发丝合拢,挡住了些许伤痕,仔细看就能发现那里头皮被铲掉了一整条手指粗的痕迹。 那是最脆弱的头皮。 隐约里,沈漪似乎能看到,谢知玉与人厮杀时,被人挑开头盔,直击面门而来,堪堪躲过一枪正中脑勺的致命之伤。 只要长枪偏稍许,或许他就没命了。 沈漪喉里苦涩,嘴里的怒意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深呼吸后微微叹气,把戒尺放回桌边,替他把发髻重新绑好:“若替燕王厮杀卖命,你不见得有命回到京城。” 这是她今夜头一次与他谈判。 谢知玉依旧跪着,拉着她的手腕,把脸放在她手心里,闭上眼睛满身放松地缱绻轻蹭:“走得多远,是我的本事,我死得早,你便不用嫁给我了,我若是不死,你就嫁给我,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事情。 沈漪知道问他执念因何而起已经没了意义,便蹲下与他平视。 谢知玉有些本事,她是清楚的。 四目相对时,沈漪看到他向来清隽的眼眸,微微垂着,嘴角耷拉,很快垂了眼眸,只余下一副精雕玉琢的面孔给她。 唇角胡茬清理得干干净净,唇线细细抿着,似乎在担心什么,露出一丝委屈。 沈漪拍了拍他脸颊,随即伸出一只手掌立誓。 “我与你做一笔买卖吧。” 燕王在乱世护佑她,她报之以后宅笼络人心。而日后要燕王登上帝位,那些割据各方的力量就要一一瓦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敌制敌。 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要逃也好,要活下去也罢,她永远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如谢知玉,算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算计到了这份上,沈漪突然觉得,自己渐渐活成了她最讨厌的父亲的那一副势利模样。 不!沈漪瞳孔骤然亮起,心底似有明灯指引,她如今所做,与父亲所为是不同的。 父亲是为了官运亨通,可沈漪既无官可做,也无财可捞,不过以自己蝼蚁之躯,搬动小小一片落叶,盼着能给大晟百姓一丝转机罢了。 人人都拉帮结派,各取所需,她不过顺应时势,又有何不可? 何必强加冰清玉洁的枷锁于己身? 沈漪竖起掌心,立于脸侧。 “一年后,你若替燕王拿下江山,我便与你在一起。若是一年后江山未定,你不可纠缠于我,否则我便是死,也不会遂你的愿。” 那一道声音沉稳有力,划破静夜,直击谢知玉心上,久久回荡。 她同意了。 即使是为了燕王的江山,她仍旧是同意了。 即使谢知玉知道,她此举带着明晃晃的算计和利用,他仍要马不停蹄地奔她而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谢知玉眼珠子一转,害怕她反悔,登即也伸出手掌。 “啪!” “啪!” “啪!” 三声盟约立誓过,两人战线已成。 未等沈漪继续开口,谢知玉已经一把抱她入怀,猛然扛了起身。 “谢知玉,你怎可放肆!” 沈漪猝不及防,怪他浪荡。 可她挣扎拍打时,又不自觉地碰到了他赤.裸紧实的肌肤。 紧绷的强健线条下,是狰狞的伤痕。 她手中力道渐小了些。 “漪漪,你对我总是心软。” 谢知玉很会顺杆子上爬,也毫不避忌地点出沈漪最后的心软。 “你放我下来。你既然投诚燕王,我便替你引荐他,至于如何谈,怎么谈,便是你的本事了。”沈漪收敛了怒意,与他公事公办地商议。 “这匕首,你是如何用它逃出那贼窟的?” 谢知玉松开了她,并不理睬她见燕王的建议,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地提起了她一路防身的匕首。 那是他的匕首,一路被她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谢知玉眼里发酸,那是他父亲赠给他的,后来他又赠给了沈漪。 如今他便只有她了。 即使她心有鬼胎,他也不想深入探究,只想知道,她一路如何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改情节哎呀,所以电脑坏了我真的很不爽,我的大纲全靠记忆,但是其实这个剧情已经有点超出我最初的版本了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长风相送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长风相送 “没什么, 左不过割断绳索……”沈漪想起被扇的那一巴掌,痛意在一瞬间闪过湿漉漉的眼眸。 她对谢知玉感情很复杂。 曾经她那么讨厌他,可到头来,在黄沙大漠的边城里, 举目远眺, 他竟是她唯一的故人了。 明明恨不得插翅逃离的人, 现在却结成了同盟, 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想与他说起这一路的辛酸。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异样, 沈漪顿时住了口, 一改面上消沉, 满脸要强地推他出门。 在她犯更多的错前, 她回过神来,用身体本能的抗拒,拒绝了他的靠近。 他们是同盟,就好好地做同盟。 一年后何去何从, 是一年后的事情, 就算与他注定要纠缠许多时日,也绝不是现在。 可夜色沉沉,一如他今时石墩子般的厚重。 “沈漪。” 这一声呼喊纯净透彻, 望入他漆黑眼眸中, 竟有山间溪流的清冽,倒映着沈漪此刻的慌乱。 “我会有用。” 随着这一句功利的承诺, 谢知玉将桌上匕首重重拍到沈漪手上。 短短四个字, 足以证明, 此时此刻,谢知玉对沈漪利用他替燕王征战一事,是心知肚明的。 此次的联合, 是一场赤裸裸的算计。 可他却说,他愿意为沈漪所用。 那样坦诚的承认,倒让沈漪一时被堵住,心虚地瞥开了视线。 谢知玉眨了眨眼睛,悄然将眼中湿意藏在浓密的睫毛下。 他本也没有奢求沈漪当真对他有情。 只是他自己从敦煌一路杀回长安,需要沈漪站在远处,让他得以励志,一路前行。 对沈漪而言,他有用,就是如今最大的诱惑。 “我听闻……你救了一群被俘的姑娘……她们都还好吗?”沈漪假意咳嗽,转移话题问道。 当日和小环她们分别,又养伤躲避,到如今已是好些日子了,沈漪不敢奢望乱世中一切安好,可总还是止不住恳求上苍,给那群苦命女子一条活路。 见谢知玉点点头,沈漪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 “是我分内之责。”谢知玉扣上沈漪指尖,要她接住自己再赠的匕首。 这话说得不对,他早已经落山为寇,又有何责救人? 可沈漪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她不想多问关于谢知玉的事情,省得给了他不好的联想,他总爱发疯,她不想招惹他。 月落东隅,王府潇潇翠微在晶莹晨露中伸展着腰身。殿门缓缓打开,晨风夹带着夜里寒凉,成团结簇的翠微花抖擞着欢迎踏门而出的人。 与谢知玉彻夜长谈的姜伶脸上毫无疲惫,反而一脸得意。 望着谢知玉领命而去的身影,他嘴角的欢快怎么也压不下去,勾了勾手指,门外副将跪下恭喜道:“收服了此人,王爷如虎添翼。” 且不论谢知玉手头的有好几千良兵利卒,便是他一个人,也能替姜伶省去不少的麻烦。 精卒可塑,良将难求,谢知玉在大晟官至尚书令,文武双全,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且看他能否把匈奴驱逐出大晟了。”姜伶长舒出一口气,“倒没想到沈漪真能把他引来。” “沈娘子……比看上去,要强得多,不像是普通的官家小女。” 二人说罢,曙光顺着白墙灰瓦,捣碎了天际团雾。云团里小孔透出金光,很快金乌跃上枝头,万丈金光洒落人间,映照着院中翠微苍绿的枝叶,生机连绵。 天边长庚星亮如烛火,隐入天明晨曦中。 自从谢知玉被通缉逃亡后,他便躲到了山上。在一次次的剿匪扩充中,发展了几千自己的力量,又培养了后方供应粮草的百姓。此次他说起投诚燕王之事,原以为山上会有许多反对之声,可没想到手下之人都低头服从,只是一脸严肃地说:“驱逐匈奴,是我辈职责。不论大晟如何分裂,若外患不除,只顾鱼肉兄弟同胞,如何算大晟儿女?” “老周头说的是!我没什么文化,可匈奴胆敢犯边,我们老早就想上阵杀敌了!” “大帅,我们听你的!” “驱逐匈奴,复我大晟!驱逐匈奴,复我大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发慷慨激昂,满脸红怒地喘着粗气,瞪着一对红目要肃清敌人。 震耳欲聋的山呼御辱之音撞在青崖石壁上,久久回响在山谷里,鸟雀惊飞,随着刀剑寒光,直指匈奴边境。 谢知玉咬牙蹙眉,古有西楚霸王,江东子弟全力相送,如今他得了敦煌老少支持,又怎么可不尽心竭力? 山上的环境算不得好,可胜在易守难攻,他们此番下了山,虽不必并入燕王的队伍,可到底是新流并汇,是否相容也并不好说。谢知玉见众人拥护他,只觉肩上责任如山,再重重地压在他两侧,无论如何,他总需对这群呼应他的人有所交代。 “柳叶村留下一百人耕作,分散各处,由甲虎队对接后方粮草供应,大垌村一百人对接冬衣、武器制作,由乙虎队护卫。”谢知玉召了十几人进帐,面前舆图高挂,几个重要隘口处,挂着他已然准备好的部署。 从行军路线到后方供应,他早已经有了想法,一一述与众人听时,亦清晰条理。 秦伯理望着他步步谋算到位的安排,不禁后背发寒。谢知玉于他而言,就如同看不见底的暗湖,即使此刻平静无波,却不知会何时拍浪而起,吞噬掉四周狭岸,扩大版图。 他想不明白,谢知玉是早就算到燕王会要求他抗击匈奴,还是他自己早有抗御外敌的想法,为何短短一日之内,他就能如此严密的部署路线和计划。 那日他说起心上人的柔情,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坚毅的决心,挂在清俊的脸上。 实在令人敬佩,又令人浑身发寒。 下山的一路,队伍里旌旗高挂,人人无声呐喊,势斩阎罗。激昂的情绪在步步交叠的脚印里,如薪火相传,熊熊燃烧。 匈奴自天山进犯,谢知玉带兵两万,自南端回防,不过整顿了几日,就备齐了队伍,密密行军出发。 此刻大晟上下,早已经分成了割据的数块版图,燕王在西北一带长久积累的民心汇成护城河,隔绝了朝廷颁布的一切政令。 尽管姜伶从未说过一句朝廷的不是,可人人都心照不宣,此刻西北的王,就是燕王,而非大晟君主。 姜伶放出要抗击外辱的消息后,西北更是一呼百应,一夜之间各方集结了十万军队,浩浩荡荡地要往天山出发。 敦煌大军出发时,天还未亮。巍峨的城门处守着数百相送的百姓,个个手握大晟军旗,引颈长盼,摇旗相送。 此刻无人在乎谢知玉被通缉的身份,有的只是收复山河的渴望。 人群被拦在栅栏之外,你推我挤,个个都想给出行士兵最后一丝力量,盼他们在阵前杀敌卫国,驱逐匈奴。 “谢知玉!”沈漪一夜未眠,终于下定决心自王府一路奔袭而来。 她在人群里拥挤着,终于得以从栅栏旁的人群,伸出一条手臂高高举起。 手心里,是伴随了她一路的短刀。 谢知玉闻声,轻吁一声勒停了马头,凝眸自马背朝下望去。 她一袭烟霞绯色,比朝晖更夺目,直勾勾地站在他马下,给他递上她最后的宝物。 重逢以来,沈漪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眸。 纯白的纱帘挡住了她的面部轮廓,却挡不住眼里深处的柔情。 谢知玉看得清楚,她还是那个良善的沈漪。 对她而言,这一把匕首,是他赠与的威胁。可也阴差阳错带来了福运,助她许多次撕开死亡的裂口,逃出生天。 如今她就算物归原主了。 盼着他逢凶化吉,杀敌归来。 谢知玉明了她的意思,他伸手接过那匕首,风过时,旗帜涌动,撩动着她薄薄的面纱。 本来有条不紊的思绪,忽然就乱了。 深处的记忆顺着凌乱的思绪,忽然涌上了脑海。 那年他学了一年武功,谢永芳自永州治水回家,见他在院中练枪,抚着髯须地站在一旁。而后冯青阳上前挽着他,二人便挽着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舞枪。 随后,谢永芳掏出这把精心锤炼的匕首,道是他请名师打造的利器,盼他刻苦练功,千锤百炼,成为国之利器。 收到这匕首时,他不过十岁,身边还有父母陪伴,有数不尽的欢愉,转眼间,一切过往的繁荣如云烟散。 不知是想起了永远离去的双亲,还是担心每一次分离后,就没有下一次重逢的沈漪,谢知玉心底泛着苍苍无尽悲凉。 两万大军、城中百姓挤在一处,也依旧空旷得似无人般。 眸光中,军队消散,满城的百姓身影退去,天地回归虚无的混沌。 一团白光里,只有一个男子立于马背之上,和他眼中的女子。 此刻天地辽阔,却只此他们二人。 他眯着双眸,瞬间手执长枪,精准地挑起她面上薄纱。 霸道地要她以此面相送。 若他有去无回,也要以此举告诉她,她是什么名字无所谓。沈漪也好,姜明秋也罢,她都只要以此真面示人,便是最好的。 纱巾顺着枪尖窜起,白烟般落入他手中。 在众目睽睽下,他把纱巾放在唇边,缱绻地闭眸吻了一吻。 她身上的香味在她唇边弥留。 无声地在人前做最后的告别。 队伍开始涌动,沈漪被挤入人群里。望着他无声地把纱巾放入怀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在马背上稳步离去的身影,竟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脚尖。 即使是千里,她也想以目光相送。 纱巾的一角,如冰刀舞动,划开了冰封的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夜间书信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夜间书信 身后春风绕城而过, 杨柳依依曳动,绕指柔情也留不住征夫坚定的步伐。 白日时,自敦煌出城前往天山之路燥热不断,到了夜里, 又从斑驳的山体里, 袭来阵阵寒凉。寒热交替间, 石山自内里撕裂的低吟簌簌传出, 满是边关大漠的荒凉。 虽是入夜时分转了凉, 谢知玉仍旧换下了夹绵比甲内衬, 只浅浅地披了一袭白衣。月牙初上, 军队在湖边扎营修整, 投落澄黄疏影,月缺离别时,更是数不尽的哀戚。 谢知玉自泉边木桌旁起身,连着敬了三杯白酒于明湖, 遥祭双亲。 悼念了片刻后, 身后传来皂靴踏在细沙的脚步声,是午后说要回家一趟的秦伯理回来了。 秦伯理本是敦煌人,一路出城, 未曾想队伍竟到了他的家乡扎营。自从秦伯理科举入仕, 他忙于仕途,已有三年不曾归家。此次行军打仗, 危机四伏, 他左右思量, 请了命回家一趟,不过两个时辰,就又回了营中。 谢知玉眼神一瞥, 示意他坐下,抬手替他斟了酒。 从前他不会给人倒酒,总是遥遥清冷谪仙般居于上座,如今过了些山上流寇的日子,反而沾了些常人之气。 “我不常饮酒,这酒也是营中将士带的,我要了一小壶,你我可共饮几杯。”谢知玉说罢,秦伯理便掀起衣摆,寻了一处石块,一屁股坐到旁边,毫无体面可言。 “我在京中有一位好友,他便酷爱饮酒,京中名酒三百,他浅闻就能分辨。” 说起陈衔白时,谢知玉深邃的眉眼闪过一丝感慨。 当年他与陈衔白、当今皇上,也算是有许多一同长大的情分在的。如今各往东西,陈衔白在大晟朝廷为官,他在边关做了燕王的野幕僚。 足见日夜更替,富贵贫贱如云烟可移。 陈衔白还顾念着兄弟情分,偶有京中消息,他依旧不计风险地传来。可日后到了燕王揭竿而起时,谢知玉势必是要与陈衔白兵戎相见的。 想到此中,谢知玉不由得叹了一声。 秦伯理此刻见谢知玉这幅神色,便以为他念及沈漪。 毕竟当日他挑起人家面纱的举动,人尽皆知,而后浅嗅入怀的珍视,更是好一出桃闻为人传唱。 此种多情之画面,又配上二人郎才女貌,实在很难叫人忘记。 “其实照我看来,沈娘子是关心你的,否则何以从王府早早奔来相送。” 一句轻柔的认同飘入谢知玉耳中,惹得他他耳尖一动。 虽如蜜糖醉人,可谢知玉到底不算全然失了智。说话间,他眸光敏锐地定在秦伯理腰间挂着的香囊上。 今日午后,秦伯理请命告假两个时辰时,还未曾佩戴。一眨眼间,他腰上就多了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 所用颜色新颖,花样繁复,绝非他家中母亲所制。 据谢知玉所知,秦伯理是个单身汉,并未娶妻,也无相好,又为何会有一个这般亲昵的香囊? 那道审视的目光不言而喻。秦伯理取下香囊,从中取出干透的茶花瓣。系带一松时,茶花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悠悠地在夜空里晕开。 “是我同乡的邻居送我的。”秦伯理大方承认。 他也是此次回家,才发现在他离家的日子里,竟是曾经的好友在照料他的母亲。 “是一位女子?”谢知玉把酒杯推到秦伯理面前,便是让他饮酒的意思。 秦伯理并未推拒,一杯下腹,通体生暖。 他点点头,此前他未曾想过邻家小妹与他有何超出兄妹情分的情意,可今日午后归家,却见她腕间缠着纱布,他眼中一痛,脚步先行,直冲冲地过去扣住了她手腕,就要拉起衣袖检查。 若是旁人他或许不敢如此失礼,可正因为是朱小娥,他深知她家人一路以来是如何苛责她的,才更要在此刻确认,她受的伤与她家中酗酒父亲脱不了干系。 待到朱小娥支支吾吾又止不住落泪时,秦伯理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若说从前相处的每一日,二人心思淡然如大漠腹地,毫无起伏,到了此时此刻,秦伯理的心,就好似一望无际的平坦沙漠,生出了一颗挺拔的橡树。 屹立在天地间,想给饱受风雨的朱小娥撑起遮阴挡雨的地。 便只是一瞬间的转变,秦伯理就明白了,这些年他时常关心朱小娥的背后,原来早已经不止是对妹妹的关怀。 二人在巷口执腕相视,秦伯理把身上所带银钱都给了朱小娥,又前往她家中将他父亲教训了一通,随后利索地要她代为照顾自己母亲,住到他院中去。 有照顾秦母的由头在,且秦家也无外男在家,朱小娥住过去,也算是合乎情理。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秦伯理无暇照顾母亲,聘了邻居照顾罢了。 可朱小娥却明白他的心意,从房中寻了香囊给他戴上,道:“是去年收集的茶花,可醒神驱虫,理哥儿戴着,也算是这茶花没有白来一遭。” 秦伯理握住她常年劳作,生了茧子的手心,郑重承诺道:“我下次回来就娶你!” 如今谢知玉问起,秦伯理又想起今日离开村庄时,朱小娥擒泪挥别的模样,脸上不舍与当日沈漪之貌,竟是相似的。 正因如此,秦伯理才大胆说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情意。 如今沈漪用着姜明秋的名字替燕王笼络名声,还能出面相送,足见她情意匪浅。 可谢知玉却是嗤笑一声,随即眼底泛着破碎的质疑。 那样奉承的话他自然爱听,可他也无比明白,那些情意,都是沈漪做出来给人看的而已。 “你不了解她。”他又替秦伯理倒了一杯酒,徐徐说起曾经沈漪如何伪装,最后只身逃亡苏州的事情。 无论沈漪说得多么好听,到头来谁也不敢保证,她就一定会乖乖听从。 她看上去如牡丹般娇贵,娇儿无力。可实则与她相处才清楚,她便是山间一株蒲公英。看似一吹即散,实则永远向往自由天地。 即使沈漪亲自和他立誓,他也不敢全信,只不过仗着自己对她有些用处,留在她身边罢了。 “没想到沈娘子还如此精干。”秦伯理连声赞叹。 沈漪带领一众女子逃离魔窟,如今又在燕王的指示下,将姜氏皇朝的名声笼络到敦煌燕王身上,着实不是凡女。 二人正说着时,有四个年轻精壮的士兵,相互推搡着往前,递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白纸,低了头道:“将军,我们不识字,有劳将军替我们写几个字,留给家里做个念想吧。” 是留遗书的意思。 轻飘飘的一句请求,却流出道不尽的伤悲。 谢知玉喉间忽而似被砂砾堵住了,干涩发疼。 他已经没了父母,而眼前的士兵,他们的父母,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没了孩子。 白发相送,尸骨无存,悲壮得令人扼腕。 再定睛细看,眼前的几人生得精瘦,面容却稚嫩。听他们说话,操着流利的江南口音,却跟着他上了山,如今又到了抗击匈奴的队里,不必细想也知道,他们必定一路从江南辗转到了此地,最后遇到战乱,无从归家,也毫无生计,只能上山做寇。 谢知玉如今心头多了几分柔软,还未答应,却见秦伯理率先起身,与那几人说说笑笑道:“遗书?我也写一份。” 他此次出征不同往日了,日后揭竿东征若功成名就,回乡迎娶朱小娥,自然是喜事一桩。可若是成了白骨堆中亡魂,自然也不能让朱小娥白等,需留好遗书安顿老母和她才是。 才定了情,就要写这样一封遗书,他想想也觉得不吉利,可又担心他有去无回,没有遗言传给生者,又实在残酷。 秦伯理接过那人的笔杆,蘸取了砚台墨汁,端坐在小木桌前,借着士兵点亮的烛光,笔走龙蛇写下一封诀别书。 “这墨不好晕染,用我的吧。”谢知玉回了营帐,将怀中书箱放在地上,木箱散着久经浸淫的墨香,刷着桐油的箱面,在月色下映着波光。 “我不识字,请将军替我写几行话就好。”其中一人上前,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白纸。 “就写,母亲,儿子已到长安,做香铺生意。同乡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欠条在永丰当行代管。日后若缺银两,可代为追偿。”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不似遗书,反而只是一封平安信。 谢知玉皱了皱眉,问他何故撒谎。 他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稚嫩的眉眼里带着些被看破的不好意思:“我母亲身子不好,她来不了长安的,只是怕她日后没钱可用,这十两让王麻子照顾着她一二。” “此行若是无归,燕王府也有阵亡抚恤,若是天不假年,到时银子发放到你故籍,却不知如何瞒得过?”谢知玉提醒他,这谎话说得不精明,劝他改个说辞。 那人却摇摇头,他撸起袖子,臂间时几道渗入骨髓的鞭伤痕迹。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曾经的伤:“来打仗可比挖运河好多了,挖运河三天两头就累死人,连抚恤金也没有,只不过抵了一年的赋税。可打仗能吃饱饭,若是能立功,家里的老宅能翻新,弟妹也能吃饱饭了。” “将军不要笑话我董二虎见识浅,我是个俗人,只想着吃饱活着就行,挖运河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跳了河一路逃到了这里。“ 谢知玉不语,只是心头沉闷着顺着董二虎的意思,在纸上写好留言,最后署名“二虎”,将信笺交给董二虎装入信封。 望着那几封信挤入箱奁里,几人这才道了谢又依依不舍地回去,可一波人才去,又来一行人,也为同样的理由。 若非战乱四起,这些人连刀枪都没有握过,如今却要上阵杀敌,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可身后苛政猛虎般逼着,他们才走上了这条路。 如今他们抱着无法回乡的决心,留下这寥寥数语诀别,却伪装成不必家人担忧的平安信。 怕只怕是,一头热血洒黄沙,另一头还盼着亲儿衣锦还乡,日夜引颈。 从前谢知玉忙着剿匪、扩充军备,也不曾与这些士卒亲近如斯,今夜本就因为祭奠父母心有忧思,遇到这些请求,也难以拒绝。 一连写了上百书信,到最后时,还是秦伯理让众人歇息,才把来人挡在了外边。 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门边蟋蟀夜明鸣声也渐渐退了,曙光若隐若现。 谢知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眸,掏出怀里那一方面纱,想起沈漪送行时模样,不由得又执笔题信,想尽诉衷肠。 “漪漪见字如晤。行军至于敦煌边城,见天边启明,却不敢欢欣。一夜替军中将士书信未眠,事罢,念及我从未写信与你,故抬笔问候。” 才写至开头,便见天边欲明,四处扎下的帐篷也渐渐开始收束了。 谢知玉顿笔,他忽而想起曾经谢怀安,也是这样给她写信的。 当时的她,拿到那些草草写就的信笺,竟视若珍宝,放在心头处,久久不舍得放下。 即使今时今日,谢怀安已经死得尸骨无存,早凉透了,谢知玉想起他时,仍旧好像咽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灼烧着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明白,谢怀安是沈漪的第一个男人,即使他多无能,到底是占了她两年的夫妻情分,即使他死了,也永远会在沈漪心头占有一席之地。 真是不公平! “将军,请穿铠甲。”秦伯理提醒谢知玉道。 谢知玉摇摇头:“穿来笨重,不便于行动。” 秦伯理熟悉他这番说辞,前些日子在山上他就不爱穿铠甲,整日一袭白衣踏着银马来回穿梭。可山上的贼寇到底是半吊子,战场不一样,刀剑无眼,他是军中统帅,自然要更慎重些。 “沈娘子那日给将军送短刃,将军不记得要亲自归还沈娘子了吗?” 此话一出,倒让谢知玉未出口的拒绝凝在了嘴边,重重地砸到了沙地之上。 他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和沈漪的誓言,回去再把匕首归还给她才是。 秦伯理见谢知玉没有再拒绝,了然沈漪二字对谢知玉的杀伤力,此后便有了劝服谢知玉的法子。他径直取下兵架上的头盔和甲胄,往谢知玉身上一套,望着那一整个威武生风的模样,坚毅求道:“将军,驱逐了匈奴,平定大晟战乱,还百姓一个平安之世吧。” 是恳求,也是许愿。 作者有话说: 许愿收藏,感觉没有收藏真的也是很难写下去了。呜呜呜,心态在日渐忙碌的生活里,变得更难了。接下来就是打仗了,不过漪漪也会出现的,不会让两个人分离太多了,要重新相处,认识新的彼此!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她要救下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她要救下 暑热渐近, 骄阳怒挂正空,明晃晃地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才从井边漫出的水,坠落在干燥的地板上时,就滋的一声冒出白雾, 蒸腾挥发了个彻底。 眼瞧着这一日日的实在酷热难耐, 沈漪撸起袖子, 缓缓行至院中汲水。 这样的事情她从前就常做, 并不似真的小姐那般不识五谷。她上下摇动着竹筒握杆, 满盆溢出的井水也从最初的滚烫到冰冷。 沈漪将井底深处的冰水汲了上来, 招了招手对一旁静候的丫鬟道:“去给王爷送去。” 她这间屋子地处南脉, 又有竹林庇荫, 井水在深处存着寒意,正是避暑的好物。若是用来冰镇梅子、杏子等瓜果,不出半日,就能吃到爽脆清凉的解暑鲜果, 比什么冰块都好使。 “王爷那头院里说他今晨身体欠安, 会在府上修养,小姐不是说有事同王爷商议吗?”小丫鬟害怕姜伶,只得寻了个借口伶俐地提醒, 也算不得逃避, 前几日沈漪的确说过想找姜伶谈一谈。 沈漪望了望正是午膳的时候,心想稍后姜伶又要休息, 不如趁着这时候先把她那日想到的事情提了, 他也与幕僚有个决断。 这些日子沈漪频繁出席各类招安活动, 打着姜明秋的幌子,举起姜伶的旗帜,加上众人将姜伶抗击匈奴的决定四处散播, 已经劝服了敦煌城内外大小贼寇,连带着西北一带的动乱,都已经有了安定的势头。 正因为频繁在各种山头活动,沈漪发现了农牧之时在战乱时节,已经乱成一团。 洛水之滨,平原广布,因地势、气候等种植时节有差,百姓从前听从朝廷农务司的布置务农耕种。起了战乱后,朝中政令根本无法颁布到地方就被截停了,百姓无从知晓,只能依照旧例,却出入频频,农时混乱。 若是农时耽误了,收成时就容易赶上霜冻,若是一年到头颗粒无收,守城的百姓也好,前方的战士也罢,都是要遭殃的。 因此眼下打仗重要,稳定后方的粮食供应也很重要。 百姓之中读书者甚少,多是依赖政令,骤然没了政令,只能口口相传,反而各行其是,闹得沈漪所见之地,都耕种得寂寂寥寥,萧条无比。 她左右思索了几日,终于将解决的办法理顺成了册子,希望姜伶按照前朝农务宝书的法子,将农时政令恢复正常,确保生产稳定。 “王爷,这几日前方捷报频频,可喜可贺!”姜总管跪下呈递战报,嘴里连声夸赞着谢知玉一队人。 姜伶点头:“如此甚好,照常将捷报通传下去。大家此刻越是高兴,日后援军无法出兵,先锋队覆灭时,大家就越是愤怒,既能解决谢知玉这样的麻烦人,又能剑指长安。” 几句算计旁若无人般,在院中阴阴渗出。 沈漪脚步粘在地上,手里的水盆也摇摇晃晃地端得不稳当。 只是她咬牙硬撑着,双臂撑住那水盆,竭力佯装镇定,才终于没有手下脱力失态。 她在门外喊了一声:“父亲,是我。” 此刻她是姜明秋,而不是沈漪,一切该为姜伶考虑,谢知玉如何,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沈漪靠着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才能勉强站住脚跟。 像是根本不在意沈漪的听墙,姜伶点点头,示意她进来,赞许地望着她体贴入微的观察,道:“好孩子,难为你记得我怕热。” 虽是夸赞的言辞,可语气却冷得像是最无情的人。 明明姜总管也是深知沈漪身份的人,可姜伶却从不在旁人面前,以沈漪之名称呼她,从来都只当她是姜明秋。 真切得沈漪都要怀疑自己失去了曾经作为姜明秋的记忆。 “父亲方才说,大家日后愤怒什么?”沈漪不动声色地发问。 屋子里透进一道烈日盛热,照在姜伶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透过那一道璀璨烈日,沈漪看到苏醒的龙,正张牙舞爪地逼近,脸上从容淡定。 明明这些日子他征战有伤,此刻却如同严酷的神明,手持戒尺,时刻准备着训斥他的属下。 不论是沈漪,还是姜明秋,都是他踏往权势顶端道路的工具。 或许他也爱护姜明秋,可他此刻显然更爱至高无上的权势。套着“父女”的枷锁,在名为“正义”的马鞭下,沈漪必须听从他的指挥,加快步伐,替他完成所有的任务,笼络全部的人心。 如他所愿,沈漪暂且做到了。 那么接下来,他只是需要一个导火索,一个挥师东去的名号。 “沈漪,我看好你,你过去半年多,都做得这么好,这件事,你也能做好。”姜伶指了指那盒子,那里放满了他下一步的通告。 这些通告就是他打倒京城人心底防线的有力武器。 不久的未来,敦煌、五巍乃至于河西走廊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响彻燕王的英明盛名,而抗敌先锋队的全军覆灭,就是他声名至高的时刻,到时他快马回京,二十万大军,定能横扫长安。 权势的宫殿,将迎接它全新的主人。 “父亲……高明……”沈漪摊开盒中内容,只见上面写满了歌颂燕王的歌谣,要她寻人借机传唱出去。 歌以传志,在先声夺人这一块,燕王早已经甩开了长安皇帝几条街了。 接过姜伶的盒子时,沈漪嘴边的劝告,也成了喉中鱼刺,既不能当面拿出来,也不愿意冒险咽下去。 “你怎么了?”姜伶面色严肃,见沈漪迟迟不走,打量着她。 沈漪此人有些聪明,可到底心软,妇人之仁。姜伶本就对她无情义,又想到姜明秋如今挺着肚子在外面待产,心里烦躁,更不想看到沈漪。 说不上是看到沈漪如此精进的本事,还是想起姜明秋弃自己而去的怨气,姜伶对沈漪总带了些难以掩饰的敌意。 “我没事。”沈漪寻了个借口说是天气热,捧着盒子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中,合上门的那一刻,沈漪腿脚才一软,背靠着门框滑坐在了地上。 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地急速下坠。 她以为自己想在了姜伶的前面,以为自己把这一切周全着,就能让所有人都能平安的回来。 可是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姜伶和皇上一样,都是冲着维护最高的皇家尊严而去的。谢知玉这般的人,只能用作耗材,而不是当做良将,培养做千里驹。 谢知玉此行,必死无疑了。 尽管是暑夏,光滑的青砖地板还是透着冰一般的寒意,直直透过沈漪腿间,紧紧攥住了她最后一瞬呼吸。 那日,谢知玉逆着朝阳,踏马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 昼夜更替,远方漫天夕阳余晖在黄沙包裹间,响起潇潇马鸣。 在一片凌乱的重雾里,沈漪看不清敌我,只知道大晟的军旗在战马嘶吼和将士的呐喊声中“啪”一声断裂成两段。旗帜落地的一瞬就被乱踏踩入尘土中,碎成无数碎布。 与此同时,锐利的箭羽刺破了黄沙,径直刺向谢知玉。他瞪大双眸,想举枪挡住,却又被敌方伸长的锁链扣住手边长枪。 沈漪再定睛望去时,那支长箭已经穿透谢知玉颈项,箭头泣血深红,卡在谢知玉颈间。 “谢知玉!” 沈漪的心脏好像也随之停了一瞬,从床榻上扑醒过来,大口地从噩梦中寻找最后一丝理智。 心底涌着一个声音,谢知玉如此聪明,不会就这样死的。 沈漪反复拿这个想法压住自己乱糟糟的思绪,谢知玉从前就在朝廷呼风唤雨,到了战场,他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与军队抗衡? 况且,听姜伶的意思,谢知玉的死会是他反扑回京的导火索。只有他死了,姜伶号召煽动手下回京,才能最大限度激发潜能,一举入主京师。 原本沈漪该乐见谢知玉如此结局,可听了姜伶两面三刀的解释,她反而阵阵恶寒。 在她面前,姜伶释放着清明之君的信号,可转头,他就与部下计划着激化矛盾,制造战争纷争,利用人们的愤怒,做他登上帝位的踏脚石。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姜伶的骨血才最重要,旁人的命,是多少都不要紧的。 沈漪越想,腹中绞痛越甚,最后她只能伏在床上,狼狈地擦去头上冷汗。 要论心思深沉,她不如姜伶计划周密。从命令她结识谢知玉,到引导谢知玉替姜伶送命,最后断了后援,都是姜伶早就选好的道路。 这一路上的沈漪,就如同云里雾里的提线木偶,被姜伶提着给他完成姜明秋的使命。 “如今也算是报答了姜明秋曾经的恩情。”沈漪忍着腹痛,坐直了身子,深呼一口气。 凌厉的痛意冲击着她的思绪,如同最用力的棍棒,把她脑袋里最后一丝顺从敲打出了体内。 她看得无比清楚,若是姜伶断了后援,谢知玉此行抗击外敌,便是死路一条,若不能突围出来,就要被敌人活活围剿而亡。 “只当做是为了我立下的誓言,他不该就如此死去。”沈漪下意识地捏了捏手臂。 那里空荡荡的。 一路以来,那里都有一把无比锐利的匕首常伴左右。 可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习惯了那样危险而锋利的东西。 她要救下谢知玉。 即使他那么危险,又那么伤人。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给我自己加油o(n_n)o,也谢谢追读的宝子,我无以为报,只能坚持把故事写完!!!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何止仗义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何止仗义 行至酒泉湖畔, 沈漪勒马翻身而下,只身一人,只一个包袱,一个斗笠, 腰间挂着罗盘指南, 就不知天高地厚地一路往谢知玉军队所行方向出发。 严格来说, 其实也并非一人, 她身后还有三个谢知玉信得过的卫队队长一路相伴。 几人驾马走了一日一夜, 到酒泉湖边, 见马儿渴得直喘气, 再急也只能停下步伐稍作休整。 苏煜朝、司马行、宋六好是谢知玉在山上结识提拔的卫队将领, 得知沈漪所说谢知玉此行危机,二话不说就寻了马要出城通知谢知玉。 “我也去!”沈漪将手中剩余通告撕了个碎,扬起下巴坚毅地宣布。 尽管看去身形较小,小小脖项不堪一折, 可她眸光亮得吓人。从出城通报, 到上山寻人,都是一个人所行,足见她有些反侦的本事。 倒不似足不出户的小姐。 几人互相传了个眼色, 眼前之人乃是燕王独女姜明秋, 而他们恰好也听过姜明秋的名声。 人人都说她胆大果毅,燕王已经许了她与谢将军的婚事, 因谢将军重孝在身, 这才没有完婚。 今日见她要背叛燕王, 和她当日人前与将军依依惜别的情义,倒也对得上了。 “你们不信我,大可以绑了我, 送到将军跟前。日后将军与我父亲对峙,他才有忌惮。”沈漪出声以姜明秋的身份劝服几人,果然让人难以抗拒。 “只是一点,我乃是燕王独女,此番为天下节义而动,舍我父亲,唯求天下人摒弃成见,共谋和平。” 若是战乱再如此继续,满朝不宁,外患趁机侵蚀大晟土地,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从此生活在匈奴的马鞭之下。 打仗的是百姓,输了后受苦的仍旧是百姓。 实在不宜如此两败俱伤。 几位队长半信半疑,可也觉得她所说有理,最终同意了同行。 虽然结伴而行,可到底不算全然信任。 几人轮流盯梢,见沈漪一路毫无小动作,反而替他们周全好了休息安排,又随身携带火石、干粮,准备充足,脸上纯澈透亮,白若绵云,不掺杂一丝算计。 见状,苏煜朝等人自愧不如,渐渐也不再疑心。 沈漪将马栓于树下,又捧了鲜草亲自喂马。 一脸络腮胡的苏煜朝满瞳震惊,走近感慨:“没想到姜娘子还会喂马。” 他们以为,像姜明秋这般出身优渥的人家,是不会做喂马这般低贱之事的。 绿荫之外,烈日炎炎,空气已经热到扭曲。热浪下野草蔫巴折腰,有气无力地听着过客几句寒暄。 沈漪确实不会骑马,也不会喂马,这些事情不过是这半年间,姜伶要求她学的而已。 依照姜伶所说,她身为郡主,享百姓恩养,也该思百姓之苦,需品味其中苦乐,才能替百姓发声。 话虽如此,可沈漪却发现,姜伶说一套,做又是另一套。他说要思及百姓之苦,可如今却利用起百姓的怒火,替他争夺皇位。 可见不该听人言,而该察人行。 “喂马不过小事,有何难的?”沈漪把手里草料分给了苏煜朝,让他们也喂马去。 她骑的是一匹黑马,铜铃大眼睛倒影着沈漪简约的一袭素粉长衫,马儿感受到了沈漪轻拍它脑袋时的温柔,一边从她手里啃咬草料,一边撒娇似地往她怀里拱。 自从出嫁后,沈漪就没有养过动物,就连小白也只是捡了给谢知玉代养,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热情的回应,噗嗤大笑起来。 泉边水声叮咚,轻轻敲打着岸边沙石,见证着一路又一路的过客。 就在不久前,沈漪此刻所站的脚下,也有一队庞大的人马经过,个个长枪短刃,甲胄在身。 热浪滚滚,在辽远的大漠中,幻化出昔日夜间的模样。那男子的身影,在热浪中若隐若现,眯着眼睛看去,正和她此刻身影重叠。 昔日月色朦胧,酒水倾泄湖中,连绵不舍,今日同一片水边,柔情未减,未说出口的尽是真心。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赶了几日的路,沈漪几人总算抵达了谢知玉驻军所在的燕然山城。 放眼看去,茫茫平地之中,遥遥竖起一座金汤城池,这是谢知玉他们先夺回的一座要塞。 “万幸!万幸!”司马行激动不已。 眼前大晟军旗高高挂于城门,猎猎而动,振奋人心。他们来得及时,谢知玉两万大军还在这里修整! 一想到谢知玉还在此地,司马行按捺不住鼓动的心脏,满脸雀跃地一抬手,就要冲进城中报信。 “且慢!”沈漪用力一扬马鞭阻拦那人。 细长的马鞭自上而下挥动,鞭身便擦着司马行的鼻尖而过。 好在司马行御马灵活,下意识地勒马掉转了方向。他望着沈漪马鞭的方向,明白她方才想做什么,满脸怒意地瞪着她。 “若是能就这样进去能寻到谢知玉,我自己便来了,何必等你们一同过来。” 沈漪不出声道歉,也不正眼看司马行,只是一脸淡定。那神色分明在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打到司马行。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恭敬有礼地知会他们,与他们细细分析自己心中所想。可如今,沈漪学习了假扮成“姜明秋”该有的气势,也从谢知玉身上偷了些“纨绔”,整个人都焕发着与截然不同的气息。 几人倒吸了一口气,都没想到一路过来娴雅文静的人,竟还有这样霸道嚣张的一面。 沈漪勒马停在河岸边,遥遥望着城中,又转眸望了望不远处的客栈,指了指客栈,声音毫无起伏:“我们先在这边住几日,若是谢知玉在城中,我有办法叫他三日后自己来寻我。” 坚定得不像商量,而是告知。 苏煜朝虽看上去大大咧咧,可总算多生了个心眼,这才明白沈漪担忧的是军中有燕王的奸细在。 若是这帮奸细得知,有人来提醒谢知玉不得参加合绞匈奴的行动,势必会绞尽脑汁从中阻拦。他们初来乍到,又势单力薄,不该早早暴露。 “阿行,不得冲动。”宋六好也伸出手臂挡在沈漪面前,要司马行不能意气用事。 “你且说说,有何办法通知将军来寻你?”司马行喘着粗气,一脸黑线。 沈漪知道他急,有意气他一气,更是不愿意开口,反而转身去往客栈。 行止门前,抬眸一眼就可看到,所悬挂的是一块新制的木制牌匾。不必细细嗅闻,只是稍稍靠近,就能闻到浓重的油漆味。从右到左,黄板黑字刻着“清溪客栈”四个大字。 旗帜颜色鲜亮,招牌新鲜出炉,无一不在昭示这客栈是新修缮完成的。 不必想也知道,是谢知玉他们收复失地后,老板为了从刀口舔血,挣几分钱,这才冒险开张起来的。 原本以为人烟萧条,可进了门才知道,里边安安静静住了上百人,老少皆有。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都像看到了什么奇珍异宝般,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进了院子的几人。 司马行本就被不言不语的沈漪气到满腔怒火,又被人当做猴子般看待,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大刀一把丢在桌上,粗声骂道:“看什么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从前的山匪习气,没了谢知玉的镇压,又开始显像。 那些人都被司马行吓得脖子一缩,连连后退了几步,老人把孩子护在怀里,孩子涩生生地低了眼眸,沉默得可怜。 沈漪从怀里取出一袋黄糖碎,原本是一路上怕肚饥昏迷的后备粮食,却最终没有派上用场。此刻用来给大家喝了,是最好不过的。 “暑热逼人,我请诸位喝糖水,庆贺燕城光复。”沈漪瞪了一眼司马行,要他住口。 随即沈漪把黄糖递给了小二,请他给店中人沏了糖水饮用。 不出半日,客栈里的孩子们喝着糖水,都与沈漪熟络起来。有几个胆大的,跑来她身边,问起她京城的好玩之处。 孩童本就懵懂,不懂战争的恐怖。沈漪望着孩子们天真的双眸,怜爱地摸了摸他们脸颊,如此也算是好事。 她腿上坐着一个五岁的女童,身边又抱着两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听闻孩子们发问后,假装思索片刻,随即道:“京城有民谣,像歌一样,我还会串起来,当做一整首歌呢,想不想学?” 她对着司马行几人冷若冰霜,可对着这些孩子们,又有说有笑,像个发热的小太阳,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 孩子们纷纷拉着她衣摆,你一言我一语地挤着说要学。 沈漪让孩子们坐好,细细教他们唱歌。 “细雨冷风清,溪水朝日迎。不与世相逐,英僚满四座。”沈 漪轻点孩童发顶,一次一次地重复这诗,声音似拂柳,荡漾着边城的美好。 大晟盛行做诗,如今又是战后重整,大人无暇照看孩子,便由着他们到处嬉闹。 沈漪布置道:“这还不算好律,你们拿这首诗去找人对出更好的律来,再来唱与我听,我看谁的律诗最好,就给谁吃糖。” 孩子如未雕琢的璞玉,一点即透,很快把这律诗记得滚瓜烂熟,还到处传唱说是京城的诗歌,从城内到城外,不过短短一日,就走遍了燕城。 翌日,沈漪在院中洗漱,轻嘶了一声。 这几日她戴着斗笠,可连日赶路,鲜少停歇,以至于她脸上到底是晒伤了。每每洗漱时,白嫩的脸上就蜕皮般地疼痛。她只能趁着清晨洗脸时,拿拧干的湿巾敷在脸上,缓解疼痛。 忽而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逐英’二字不好,放在律诗里少了韵。” 谢知玉来得倒快。 轻声细语的,便如凉风拂面,三春生晖。 沈漪摘下脸上湿巾,和他四目相对。 从容而淡定。 “我亲自来寻你,可算有几分仗义?”沈漪眉眼一弯,不回答他那句自贬,只是略显骄傲地稍一挑眉。 谢知玉一愣,他第一次见到沈漪对他这般嘚瑟的神情,就好像二人是认识良久的好友,能肆无忌惮地……撒娇…… 他清晨听闻这一句诗在稚嫩童声里传唱,就明白这是沈漪的暗号,再一问下属附近的商栈,马上知道了沈漪在清溪客栈。 即便是做梦,他也不敢想沈漪会跟在他身后来前线。 此时此刻,梦里人出现在眼前,还露出这一副狡黠的面容,一扫他此前阴霾,心底生机发芽,泛出一阵感念。 谢知玉眼眸酸涩,轻轻眨了眨,脱口而出:“何止仗义,更有情意。” 作者有话说: 漪漪那句诗,就是前边第九章 (好像),谢知玉给谢怀安辅导时,她所做的,谢知玉把那张纸都偷走了,所以会记得这首诗。既然能传唱,就说明是漪漪出现了,所以他马上就知道她在哪里啦。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梦中吻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梦中吻 沈漪被他话赶话说到了这里, 脸色略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一边拿湿巾按压着自己的脸,一边深呼出一口气,却不搭理他这话。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见她不接话, 谢知玉也很识时务地不再纠缠, 只是重新给她打了一盆水, 让她继续冰敷。 眼瞧着动作利索, 汲水 、端水一气呵成, 沈漪原以为按照谢知玉从前那般霸道的模样, 总得逼着她解释或者承认什么, 结果就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她的逃避。 她揶揄笑笑:“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了?” 倒是嘲笑他此前优渥家境, 五谷不分的样子。 谢知玉弯起食指轻轻勾打了沈漪头顶,别起两片唇不满地说:“看不起谁呢?” 指节在沈漪头顶轻敲时,不似惩罚,反而是宽慰。 他从前也试过这样敲沈漪的头顶。明明她才是他的嫂嫂, 可他这样做的时候, 就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长辈,“教训”一位不懂事的后辈一般。 那一袭青衫,手臂处紧紧扎着束袖, 衣袍上素草纹样低调朴实, 隐隐泛着白线微芒,如同盛夏里浮出水面喘气的鱼, 若隐若现。 比起从前他衣衫上所绣的飞禽走兽、金浪银云, 这素草纹本该显得落魄, 可此刻在他身上穿着,却只有令人安心的扎实。 配上那一张清俊隽永的脸,沈漪眼前一晃, 险些以为是苍翠山神幻化人形来见她了。 她回过神来,视线轻柔地落在他身上,她惊觉,这些日子他行走战场间,消瘦更甚从前。 好在他没有如她梦里那般,一箭穿喉。那些都是过度担忧了,他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比起见到谢怀安和姜明秋时的震惊,如今再次见到谢知玉,沈漪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做云烟散。 料谁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心底是无比期望着他的到来的。 这一路上沈漪心底着急的惧火越烧越旺。 可他的身影一出现,就好似隔空幻化出了一个如绿镜的平湖,湖面宽阔无边,水波平稳,包容了全部的急躁。 沈漪眸光回收,思绪仍旧在谢知玉和自己之间跳跃。 谢知玉从天之骄子到父母双亡、落山为寇,自己也从夫妻和美到如今孤身一人、无家可去。他们的命运就和大晟的国运一样,彻底颠覆了从前彼此的认知。 尽管谢知玉竭力想保持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性子,可沈漪还是察觉,他和从前有了一些不同。 譬如从前的他就不会如此淡定地回应她的揶揄,反而会有些气恼她的不配合,像是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时,发了脾气的孩子。 可眼下他彻底褪去了从前的专横,反而拿轻快掩饰了自己的慌张,从容地应对沈漪发出的攻击。 大概因为他曾经呼风唤雨,从无挫折,如今变故横生,经此灭顶之灾,他劫后余生,彻底成为了坚毅的大树。 “我帮你上药。”他忽然接过沈漪的湿巾,拉住了沈漪,在她拒绝前先出声:“等你同我去了营中后方,那里药物稀缺,且你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忙,到时可顾不上自己。” 此话的意思便是要沈漪先养好伤,他要带沈漪一同回营。 果然还是谢知玉,即使会配合沈漪的揶揄,最终仍旧是专制而独断地安排起了沈漪的去向。 只是沈漪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自然是要发挥自己的作用的。 战火蔓延至今,举国上下无人可避,她既然安上了姜明秋的名号,就要充分舒展枝丫,尽可能地为更多人撑起一片绿茵。 得知沈漪几人来此地的原因后,谢知玉向苏煜朝等人叉手道谢,一路披星戴月,在盛夏之中穿梭过大漠的情意,他必定万分珍惜。 “可惜了燕王不同心同德,害得我们白高兴一场。”司马行感慨万千,用眼神敲打着沈漪。 他至今仍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说起燕王的坏话时,故意叫沈漪听到,细细观察着沈漪是否神色,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惭愧。 “其实燕王也有燕王的考量,他手下兵力丰厚,是当今明君之选中,最名正言顺的人。”沈漪客观地分析。 “此次离心是他……”沈漪顿了一下。 姜伶爱护姜明秋,如今对谢知玉过河拆桥,是因为他急于收顺江山,让姜明秋民间生活安稳些。说到底是他出于对姜明秋处境的考虑,影响了他的判断。 “我们此次来到边关,不论如何,都需尽全力收复大巴关,重新铸起边防的最后一道城墙。我们虽然没有燕王的力量,可匈奴不知道呀,若要成事,也不是不可。”沈漪对谢知玉进言,这也是她亲自来此的最大原因。 若是苏煜朝等人来此通信,必定劝说谢知玉就此撤兵,不必替燕王卖命填坑。可沈漪却想借此机会,一举夺城,既解决了边患,也能让谢知玉在百姓中树立民心。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司马行又一腔怒火。 这次不止一向暴躁的司马行,就连苏煜朝,也有些不理解。 几人对此念头颇有出入,一时间谈得火热,久久无法达成一致。直到安置完毕,夜深又沉,司马行仍旧没有同意沈漪的提议,只怪她是个女子,战场意识浅薄,以外行指导内行。 眼看着话越谈越乱,谢知玉才让几人先去休息。 这头他才转身在房中点燃了安神香,回头时,就发现沈漪已经倚靠着床边柱睡了过去,没有躺下去,反而是头靠着柱子,像是说着话一下就睡着了。 望着睡过去沉静内敛的人,谢知玉澎湃的心也静止了下来。 她的心装得了天下道义,装得了这么多人,却装不下一个他。 谢知玉垂下眼睫,越是近在咫尺的她,却越发让人明白她的遥不可及。 此刻的他患得患失,就好像最敏感的藤蔓,在一片黑暗中伸出触须试探时,没有遇到意料之中的竹竿,就会瞬间缩回黑暗中,不再敢试探。 今日她没有回应他的那句调笑,救足够让谢知玉后退了。 只是难以抑制的亲近念头,在四周沉寂时,又如死灰般复燃。 胸腔里那颗心脏噗噗跳动,像在怂恿着他最糟糕的情绪 用最固执的占有,证明他的心意。 他面色渐冷,此刻有些厌恶自己是个男子。 好像无时无刻都想通过最低俗的占有,宣誓对女子的爱。 女子睡熟下毫无防备,再没有了抵抗,也没有了眼底的冷意,有的只是温和的起伏,在平静的脸上带着一层乖巧。 她变了这么多,可唯一不变的还是她的好心。 谢知玉凑近了一点,俯下身子与她面对面,可以闻到她带着玉兰清香的气息,温热得勾人。 白嫩的脸上还有些灼伤的红肿,似开得娇艳的春花。许是熟睡间想起了什么,沈漪轻哼了一声,随即偏转了头,谢知玉提起一颗心,在沈漪的头悬空前,伸手拦住了她。 那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腕间。 睡梦中的无知和懵懂,半睡半醒的轻哼,都似琵琶拨片在弦上欲拨未拨,撩动他最敏感的神经。 女子的唇瓣无意识地贴在他掌心,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把他皮肤灼烧发烫,血管下绯红成片,可他却纹丝不动,如同被定身的巨石一般,维持着女子贴颈而睡的倚靠之状。 对沈漪长久以来不由自主的靠近,让他无比留恋此刻模样,不舍得抽离,索性自己坐在她旁边,让她倚靠着自己肩膀。 明明床榻就在身后,却要她靠着自己。 后背早已经被这致命的靠近勾得寒热交替,汗流浃背。 桌上放着一盆观赏昙花,此花入夜而放,娇白胜雪,独在夜里热烈。 谢知玉双眸越发漆黑,转移了全部的心神,似要把昙花开放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他手心捏出了几道月牙,压着声音唤了一句:“漪漪。” 无人应答。 轻柔的熟睡声安心地枕在他颈侧,靠着他的肩膀。 软绵绵的身躯,和热乎乎的气息。 满足得叫人再无别的念头。 她的心里既然装着天下人,他就装着她。 一番平复过后,谢知玉静悄悄不语,只是侧过脸,在熟睡的女子头顶蹭了蹭,将她拦腰抱起,放平在榻上。 “睡吧,我陪着你。”他轻吻女子额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翻涌而来,浑身开始猛然战栗。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修改,我以后再也不连载了,要存稿全部才能上传。写了这几本,发现自己就是很喜欢写着写着就天马行空,最后变成绞尽脑汁改情节,真的非常痛苦!下本还是开玉镜台(就是章末推荐那本呀)吧,不过可能情节还要修改,有心软的宝子收藏一下吗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歉意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歉意 清晨晓风破梦, 暑热未至,脸上的一阵黏腻的湿滑钻进了沈漪神智,她嘀咕了一声,从梦里醒来。 双手下意识地胡乱一抓, 还未睁开眼时, 手腕就被谢知玉一把拦住, 动弹不得。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 从睡梦中醒来, 听闻谢知玉解释道:“你脸上晒伤得严重, 昨日上的药效果不好, 我寻了神仙玉草, 你敷半日就能好了。“ 那草状如绿色冰锥,两侧生有锯齿,谢知玉将锯齿和外皮削去,又放入捣药臼里盅烂成片, 臼里透明生白的草药散发着一股 “昨日未有定论, 你今日有何想法?”沈漪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她不习惯谢知玉给她敷药,却又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凑近时, 垂下睫羽, 尽可能轻的呼吸,避开他火热的视线。 “漪漪, 你两次选择了我, 我必定不负你。”谢知玉苦笑道。他知道自己和沈漪已然错过, 眼下不过是他再一次拿时势来胁迫她的结果。 就算没有沈漪此行,他也决意抗击匈奴。沈漪说起燕王不再提供后援,准备釜底抽薪, 出卖于他,也不过是给了他提醒,要他出兵更慎重。 该做的事情,仍要做。 “匈奴地处西北,气候寒冷,粮草供应不如我们及时,此战拖到入秋,他们还拿不下,也就认了。”谢知玉分析道。 沈漪着急,忽而抬眸撞入他视线之下,解释道:“如今离入秋还有三个月,我们哪里能支撑这么久?” 即使燕然山城收复在此,农时已乱,根本无暇播种,广袤的河西走廊,举目望去,尽是无措的颓败。 后勤不能供应粮草,前线战斗就是天方夜谭。 谢知玉摇摇头:“我们守城不急,攻城才急。” 话虽如此,可大军来城,正是要驱除鞑虏,守在燕然又算怎么回事呢? 沈漪被他弄得糊涂了,眸里生出疑问,却被他摇头避开回答,只要她静候佳音。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远处鸡鸣传来,院子附近门室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越发靠近的心跳声,那些远的、近的声音都闯入了沈漪脑中,她口干舌燥的,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像是察觉到了沈漪口干,谢知玉替她抹匀了脸上冰凉凉的药膏,扶着她起了身,自己合拢半开的外衫,指了指桌边:“我方才晾了蜜糖水,正是清晨醒神甜茶。” 沈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食盒里摆着一碗蜂蜜水,泛着浅淡的金黄色。 他好像一直都记得沈漪喜欢喝甜的。 沈漪压下心底的触动,端起瓷碗饮了蜜糖水,喉里被润过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她深呼出一口气,却不经意瞥见谢知玉背身脱下外袍的身影,她连忙移开了视线。 那日谢知玉给她看过他满背的伤痕,两人也早是坦诚相待的关系,谢知玉又和她一夜同屋,背对着她换衣衫,也算是再合理不过了。 可是一想到他衣衫之下的伤,沈漪就忍不住皱眉,紧压的眉眼下露出一丝惋惜。 白壁生出无数裂缝,成了碎玉。 很难不叫人惋惜。 沈漪想起来,一年多以前,他在府上,甚至连襻膊都不会自己束,如今已经能敷药、打水,无事不做了。 即使看上去他还是从前模样,可细细端详,却发现他每一寸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想想行夏也不知所踪,他府上也无生者,沈漪脸上蒙着一层阴翳,又在谢知玉回过头时,隐去了脸上的哀痛。 曙光探入屋内,沈漪正要拉开门栓,却被人顺手旋了个方向,背靠着墙抵在门后。 沈漪屏住了呼吸,双手摊在身侧,只是略略垂眸之状,却让谢知玉瞬间抓住了其中的意思。 若是沈漪不愿,自然是会百般推辞,而非垂眸静候之貌。 唇珠翘如荷尖,檀口微张,秋眉婉转回避,分明是允肯了。 唇瓣相触时,谢知玉浑身从内而外地熊熊烧了起来,先将她按在墙上,扶住下巴让自己滑入更深之处,而后掌心蜿蜒,渐渐把她后背扣往自己胸膛。 双眸紧闭,却放大了她越发急促的声音。 耳尖的谢知玉捕捉了她此刻的压抑和迷茫,挪开了温凉的唇瓣,避开她脸上药膏,指腹轻扫她略显红润的唇珠。 “不必难过,我们都要往前看。” 沈漪没想到他竟如今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心绪,正要嘴硬说自己并非为他惋惜,可话音未出,他已经低着头辗转压住唇瓣,里外试探。 二度袭来的海浪,冲刷了过往一切不悦,带走了曾经的隔阂,只余下白茫茫的沙滩,等着沈漪重新踏足,在那里留下印记。 那双轻柔的手从他腰间,缓缓放到了他身前,隔在两人之间,最后变成了揪住他胸前的衣衫,抓出一座皱巴巴的小山。 分开时,沈漪眨了眨湿润的眼眸。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湿了眼眶,又为什么会渐渐容许他这样放肆。 谢知玉声音都带着灼热,像极了一块烧得发红的石砖。 双目都因为极致的忍耐而变得发红。 不知道是在劝慰沈漪,还是在安抚他自己的躁动。 想再次靠近,可又碍于清晨时分,蠢蠢欲动,却始终未敢卷土重来。 “将军!”屋外脚步声渐近,司马行的声音响起。 沈漪担心司马行这般鲁莽的人要推开房门径直而入,猛然开了他,下意识地轻擦了擦唇角水泽,瞥了他一眼,又有些心虚地指了指自己脸侧,示意他脸上沾到了些许神仙玉草的汁液。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秦伯理、苏煜朝等人也就罢了,若司马行这样莽撞的人见了,可不得了。 可谢知玉却好似有话要说,喉珠滚动了几下,这才缓缓开口。 “我向你道歉,过往种种,我都一一还你,先还你夫君,最后还你自由。”谢知玉并未顾及屋外的声音,反而更拉紧了门栓,在她腰身处紧紧扣着门。 此刻不说,日后也不一定还有机会了。谢知玉把她束在怀里,她默认了他的靠近,让他死去的心,又重新跳动,总想着再近一点、再多一点。 沈漪不解,却并不声张谢怀安尚存人世的消息。 心口泛着止不住的疼,好似想起了沈宁的去世,又想起来自己孤苦的过往,种种酸涩和苦难,都忽然袭涌而来。 她从未盼过会有一个道歉,只以为自己与过去和解才是唯一办法,可是如今谢知玉却说,他愿意解开曾经困住沈漪的铃铛。 作者有话说: 可能没有男主发疯了,可能会修文,但是不打包票。因为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状态调整不好,这篇我要快点写完了,争取半个月不知道能不能行。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掌控她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掌控她 未等沈漪回答, 司马行的脚步已到门前,他大声拍着木门,门框后的积灰都被拍得抖落空中,飘浮在白茫茫的光柱里。 那一瞬, 沈漪竟对粗鲁的司马行没有了半分厌恶, 反而感激不尽。 若非他鲁莽冲撞到此, 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谢知玉如此坦诚的道歉。 谢知玉离去的身影坚毅勇猛, 满带着风霜辛劳。 因为知道他此前优渥, 见到他此刻落魄的模样, 一如金秋落叶, 形消影瘦, 孤寂落寞,沈漪反而心生一股莫名的怜爱。 她按住狂跳的心,猛然咽下了喉头的怜惜,心底反复劝说自己不可多情多事。 自小沈漪受到的教育, 都在叫她如何善解人意, 叫她待人和善,因此她时常考虑旁人的难处,心生仗义相助的念头。 就算是面对与她有着如此不愉快记忆的谢知玉, 她也仍旧会下意识地体谅他。 沈漪很不喜欢如此优柔寡断的自己。 日后她总要与谢知玉割席的, 如今对他多加怜惜,岂非是埋下祸根? 沈漪连连摇头, 掌心紧紧地捏着袖口, 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如何运筹帷幄统领这一只军队, 也不想再分神替他分析日后形势。 一路几人都诡异地沉默着。 沈漪和谢知玉是因为今日清晨之事,苏煜朝几人则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劝说谢知玉退兵回城,又怕开口给了沈漪劝说谢知玉退却匈奴的机会。 平心而论, 苏煜朝几人自山上下来归顺燕王,其实跟随的是谢知玉,因此对待谢知玉自然比对燕王亲近。 眼前人乃是燕王独女,说到底,他们也还是信不过。 这几日苏煜朝跟在这位姜娘子身边,看得明白,她心性坚定,吃苦耐劳,为人心善宽容,谢将军对她可谓是一往情深。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苏煜朝最怕枕头风,此刻闭口不谈退兵之事,省得又给姜娘子可乘之机,让谢将军带着弟兄卖命替她父王挣一个好名声。 几人心中各有所思,分别乘坐马车回到了敦煌城中,沈漪单独在新客栈住下。 待到沈漪收拾好行李时,一望日头才至中午,沈漪见苏煜朝来访,这才听闻谢知玉已经带兵出去了。 她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地抓住苏煜朝:“为何?不是告诉了他此行没有援军,还要三思后行吗?” 苏煜朝脸上担心并不比沈漪少,他被谢知玉派来保护沈漪,恨不能自己随着谢知玉上阵杀敌。 昨日几人就因为后续行动之事争论不休,今日沈漪如此问话,他也不解道:“昨日不是姜娘子你劝说将军要收复大巴关的吗?他与姜娘子想到一块去了,又担忧拖延久了,在暗处的奸细会收到燕王来信,言明我们几人的踪迹,只好马上动身。”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沈漪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心下却止不住忐忑,喃喃反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千。” “五千!?”沈漪双眸瞪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匈奴来势汹汹,少说有五万骑兵,他带五千人,能如何成事? 她腿脚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些,脸颊旁冷汗滴落,沾染了薄而黑的两侧鬓角,软绵绵的身躯好似没了支撑的孤花儿,失了三分颜色,瘫坐在桌前。 才集结队伍出发不到两日,苏煜朝救一把推开了客栈房门,对着沈漪怒而痛哭道:“我这就去往前线给谢将军陪葬了,姜娘子可向燕王禀报得偿所愿。” 他擦了擦哭红的眼眸,甩落一把匕首,丢在沈漪面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这是将军托我的东西,他说若是自己不能归来,就让我将此物归还姜娘子,多谢姜娘子当日相赠祝福。” 昔日谢知玉与沈漪在人前道别之貌,广为传唱,人人都道郎才女貌,郎情妾意,感天动地。 可苏煜朝几人知道燕王有意放弃谢知玉及他们的弟兄后,对沈漪也没了好脸色。 如今不过是顾念谢知玉最后的吩咐而已。 越是如此,苏煜朝越是恨得牙痒,恨不得撕碎了眼前的沈漪。 “他是个祸害,又怎会如此轻易死掉。”沈漪闭目,蹲下去拾起匕首,不敢相信地低语。 若说这是二人的信物,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也实在怪异得很。可一路纠缠,这匕首就如同她的福星,替她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 此刻沈漪握住那把有过昔日谢知玉体温的短刃,放在了心口处,就如同是握住了谢知玉的手。 三日后,屋子里香火袅袅,案上供奉着金黄的鸭梨,还有一把雪白的灰木折扇。 “走吧,我与你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漪踏步走出房间,身上一袭男性长衫,足下皂靴凌云踏波,浑然一副男儿模样。 只是一瞧脸上红晕白嫩,还是能察觉她女子身份。 苏煜朝不信,沈漪这几日在房中求神拜佛,念经颂文,况且她孤身一人,区区柔弱女子哪里有办法救人? “还不走?”沈漪驻足,回眸冷冷道,“谢知玉寻着你们这帮手下也当真浪费心力,如今他被困山坳,你们不早些安排救援,还在此处徒劳伤悲,简直南辕北辙。” 沈漪鲜少如此直白地批评,可是话到嘴边,就无比自然地训了出来,仿佛她早已经训斥过了无数回。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不知不觉退却了过往的许多隐忍求全,生出几分怒而自威的庄严。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自己精心对照出来的舆图,放在苏煜朝面前,指了指圈画出来的山谷:“他就在此处。”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你认识这些地方?” “我不认识,可我告诉你,地形复杂如江南群山,我也去过,遑论此处了。”沈漪加快脚步。 步履匆匆间,心底的紧张和不安也在她这两日的细细揣度下,尽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对谢知玉逐渐升起的敬佩。 她明白谢知玉是为了揪出奸细,才谎称遇害。待到奸细被查出后,他便乘着匈奴松懈,一举反攻,将敌方粮草烧尽。如此一来,匈奴就不得不退了。 只是粮草之地万分严密,他率五千人深入腹地,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估计只能退回地形复杂的山谷,沿着陡峭的山路回到燕然山城。 可人算不尽如天算,谢知玉再聪明,也想不到燕然山会在暑热夏日,下起霜雪,这才被困山间,久久传不回来消息。 苏煜朝听罢沈漪分析,也觉得她说得有理。 跟随谢知玉这一年多,他是见识过谢知玉排兵布阵的本事的,他极其聪颖,用人精准,说不定当真是他的一步棋…… “我们带五千人过去营救。”苏煜朝喜色渐露,拿出自己的令牌,道此次来剿灭匈奴的都是他们昔日山上的弟兄,相信他们听闻是去酒店将军,都会前来。 沈漪摇摇头:“无需如此声张,一千人即可,剩余之人等护卫好燕然城。” 虽是小小女子,说起其中算计,却能沉着淡定,布置得井井有条。 他拍了拍自己微红的眼眶,笑笑自己反而不如一个内宅女子想得透彻。 山谷间气候阴凉,绿树在林间抖擞身躯,部队穿梭进茂密的绿林里,按照以往传递信息的暗号,一一在林间查找。 从清晨到中午,并非三路都未能寻到踪迹,司马行暴躁地击打飞蓬草,粗嗓直喘大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叫他吃些饭却又不愿意,硬是要继续查看。 直到午后黄昏,苏煜朝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寻到了心心念念的记号。 望见谢知玉的队伍时,沈漪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扶着身旁的漆树,不由自主地往前跳着迈了好几步。 不过几日不见,谢知玉脸上胡茬冒了一层青,显得沧桑无比,双眸有些凹陷,带着憔悴在苦撑。 沈漪心神剧烈地颤栗起来。 早在她反应过来要保持距离前,就已经搭上了谢知玉的手臂。 检查着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三日来不曾阖眸的查验,总算有了收获。 回到了燕然城,众人面目大喜,欢呼着大退匈奴,想来到明年开春前,匈奴都不敢再南下了,老少奔走呼号,连声振臂呐喊。 一座无边死寂的城,就因为一场鲜为人知的奇袭,重新焕发了生命。 疲劳的沈漪已经顾不上与众人分享喜悦,只是黯然隐入人群中,回到客栈。 她解开发带,换了衣衫准备沐浴后,就上榻歇息片刻,却听闻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未及她转身,谢知玉边无声地从身后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双手在她身前合拢交叉,把下巴按在她单薄的肩膀处,轻嗅着沈漪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即使他寻遍各类香粉,也未曾寻到过一样的气味,大概是沈漪身上独一无二的体香。 更让人恋恋不舍。 走过了生死关,发现前方在等着他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谢知玉说什么也不想再等,只想借此机会再次尽诉衷肠。 可他轻蹭着她肩头垂发,还未贪婪地将她气息镌刻在脑,双手就被她柔柳般的指尖一一掰开,走出几步,和他保持了距离。 “我犯险来救你,是为着江山社稷安定有人。” 二人面对面而立,沈漪身高只到谢知玉肩膀处,眼瞧着他缱绻的神色渐渐变得沉默,最后化作落寞,她心底的冰也好似不知不觉地化了。 可她明白,那不过是她天生的善意,不想拒绝任何一个人,并未因为她喜欢谢知玉。 曾经谢知玉那样粗暴地对待过她,她若是还对谢知玉有这样不堪的感情,岂非脑子有病? 沈漪想到这,眼底的拒绝也就越发坚毅。 坚冰虽化,却又重新竖起高墙,将他隔在外边。 谢知玉苦笑,移开了那道殷切的视线。 他不想看到她。 如果她不来,如果她不出现,他还能骗一骗自己,她是关心则乱,是近乡情怯。 可眼前的她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对他唯一的眷恋,不过是因为他对结束战乱有关键作用。 他原本也说过自己对她有用,可说归说,心底却希望她并非如此念想的。 怎么说他也算是和她并肩作战这些日子,她就当作是,谢知玉又气又恼,索性质问道:“你自己呢?便一点也不想救我?” 沈漪一愣,她不想与他说情说爱,可他时时刻刻揪着她不放,实在厌烦得很。 她不说话,一副无谓的模样。 自从谢知玉身陷险境,她接连好几日没有睡觉,好不容易救回谢知玉,沈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会只想安心睡觉。 见她这番模样,谢知玉面门一片怒红,气鼓鼓地夺门而出。 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个人,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浑身放松地继续解开衣衫。 这边沈漪才踏步进了水桶,却见谢知玉又闯了进来,她气得正要发作,毛巾捂住了嘴巴。 “你当真是要气我!”谢知玉咬牙切齿,认命地握住她。 另一只手顺着颈间落入水里,搅弄着碧波。 沈漪不解,她又如何气到他了? “说好了一年为期……”沈漪避开他捂住自己嘴巴到毛巾,同时想躲,却被他在水下锁住腰身。 他不想等了。 “你不准说话了。”谢知玉把澡巾按入水中,自顾自地替她擦洗起来。 “谢知玉!”沈漪只觉身上滑过陌生的触感,在水下肆虐,只得低声骂道。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竟然青天白日地闯入她房中,不由分说地就要替她洗澡! “我混账!”谢知玉率先承认。 “你就是喊到明天,我也要做。” “横竖我早都是混账了。” 沈漪被他如此坦诚的承认扼住了咽喉,一时说不出话。 水声荡漾,哗啦一声,她整个人被猛然捞起。 “等一下我和你再一起洗。”谢知玉咬住她耳垂,炽热地盯着她唇珠,又挤了挤她脸上时常浮现的梨涡,执念地想要她笑一笑。 指尖触碰沈漪脸侧的一瞬,她浑身一软,却也顿时明白了自己一开始为何不愿意替他多想当下局势。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会习惯为他考虑。 就好像为谢怀安筹谋未来一样,替谢知玉筹划。 曾经的谢怀安是她的夫君,谢知玉算什么? 沈漪不敢细想这个问题深处的答案,只是侧过了脸,不愿面对。 落在床榻上时,她猛然回神,喘息不止,抖着手心要阻止,可他却用力执住她手腕,将发带解下。 他又要像从前那样了。 沈漪惊恐地望着他,并着双腿,连连摇头,可眼前一黑,先来的不是他发带束手的粗暴,而是他的掌心。 柔柔地贴了上来。 在她眼前盖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道掌心里,带着谢知玉此次受伤结的痂,划过她眼皮时,粗糙如沙砾研磨,等她适应过来,那一道发带已经覆上她双眸。 深蓝色的纱布,绕过挺立的鼻梁,在她眼前横着。 睁开眼睛时,透过厚实的纱布,还是能看到人影在眼前晃动。 “便是把我当做他……也可以。” 谢知玉双手轻按住沈漪双腕,虚跨坐在她身上,双臂在她身侧,形成不容分说的桎梏。 此次遇险,他险些有去无回,若是没有见到沈漪也罢了,可他却是见到了沈漪,与她有了盟约,共扶江山的。 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誓约,就好像他苦痛生命里的一道甜品,时时在他面前散着致命的诱惑,逼迫着他不断往前。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谢知玉已经想得透彻,什么都是浮云,只有即使的掌控,只有眼前人,才是最应该攥在手心的。 或许沈漪永远都不会接受他了,可他却不能没有她。 哪怕要他舍弃身份,成为谢怀安的人影子,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也愿意。 见沈漪捏紧了手心没再说话,谢知玉凑近些,随即吻了上去。 暖日融融倾泻,盛开了满室的霜雪梅花,撑开了风雪交加的天穹,独独洒落一道残阳在他身上。 只属于他的三寸日光。 他要牢牢地握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嫂嫂。”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嫂嫂。” 屋子里寂静得只剩下榻上女子的沉眠声, 听着她不知真假的浅浅鼾声,谢知玉原本躁动不已的心脏也餍足地渐渐平息。 今夜沈漪半推半就地再次靠近,让他凌乱的心生出几分肯定。 沈漪对他并非完全厌恶,总有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愫在。 谢知玉命人小声些将圆桶撤去, 又在屋子里点燃安神香。回头望着熟睡的人, 躲在软绵绵的被褥里, 他像最可耻的小偷般, 从身后贴近沈漪。 咽下喉头的叹息, 屏住呼吸, 一把将女子揽入怀里, 此刻的他, 终于明白“偷香”的意思。 这一番闹腾过后,已然到了深夜,气温降了下来,后背也凉飕飕的。 怀里睡得沉稳的人儿和顺得没有一丝脾气, 谢知玉顺着她手臂寻到了那对生着些许老茧的手。 比起寻常的官家女子, 沈漪的指尖多了几个硬邦邦的老茧,那是她常年练琵琶所长的印记,是辛劳的象征。 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小小的沈漪, 拿着孩童琵琶日夜练习的模样。 谢知玉心下生出一片柔软, 更贴近了她,下巴蹭了蹭女子发顶。 即使他不曾见过那样的沈漪, 可他好像认识了她一辈子。只要轻轻一动脑筋, 就能把今日她的模样套在虚幻的记忆里, 就这样,他见识过了沈漪的五岁、十岁、十五岁。 只是他陡然发现,沈漪十五岁时, 就已经快要认识了谢怀安,手下力道顿时不受控地收紧了。 一股懊恼的怒火窜上心头,他与沈漪同为长安人士,长安那么小,为何他们此前就不曾相遇过!偏偏让谢怀安遇到了她? 这么平吗? 谢知玉心底明白,今夜他再一次从沈漪身上盗取的欢愉,他自知此行无耻,可时到今日,他仍旧因为谢怀安曾经占据过她两年而感到怨恨。 即使他明明毫无立场。 可他总是止不住地想,若是他早一些……再早一些认识沈漪,他也就不必与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况且,以他的本事,他必定能护沈漪周全,而不是像谢怀安那般,在老父亲辞世后竟沦落到寄宿他人府上的下场。 谢知玉收束着手中力道,重重地吻着她的发顶,直到心脏同频共跳,在塞外的边城深夜里,成为彼此唯一最亲近的人。 女子瘦小的身形被他吞没,因为太过消瘦,肩膀处尖锐的刺骨毫无赘肉包裹,这些日子她居住在燕王府,却还是没有增加一点肉。 谢知玉自己在边关吃了苦,也明白沈漪这一路也不轻松。 放眼望去,此刻大晟的满朝文武,大概除了无良狗官,无人能高枕。 人生若浪涛起伏,他逃亡这些时日,也该是时候回京讨一份公道了。 梦里沈漪连连呓语,不安地翻来覆去闹着要喝水。 谢知玉这才想起,方才沈漪就闹着口渴,他哄着她说等结束后给她喂水。可等他折腾完了,她已然累得不想说话,眨眼间就已经沉沉睡去。 谢知玉眸光微亮,扶起她喂了一碗温水。他呼吸依旧滚烫,望着水顺着碗沿滑过嘴角,从下巴处落入纤细的脖项,没入衣领里。 消失在开满红梅的雪地里。 晕开了一摊指尖大小的湿渍,底下璀璨的红梅隐隐若现。 谢知玉鼻端喷出灼热的气息,替她擦了嘴角湿糯,重新躺回她身边。 寸步不离。 梦里,他回到了谢府,绕过重重高楼,翻阅无数的绿树白墙,在房中看到了自己给沈漪备下的嫁衣。 火红鲜艳,瑰丽似霞,金丝牡丹华贵无双,搭配着龙凤呈祥的盖头,每一缕丝线都是他细细交代最好的绣娘,连夜缝制出来的。 当时的他还固执地念着要沈漪给他做妾室,只道她身份低微,给她入门都已经算是抬举了。 可事实却是,他嘴上不愿承认,却已经替沈漪准备着娶妻纳吉的礼数。 若他当真计划以妾室之礼纳了沈漪,又何需亲自准备这成箱成柜的宝贝,生怕怠慢了她呢? 只可惜,世事无常,还未等他自己梳理明白此间情绪,也还未等他替沈漪穿上嫁衣,就已经不得不远走敦煌。 如今细细想来,朝中硬生生地将郡主之死的罪名安在他身上,不正是皇上对他不信的开端吗?偏偏父亲深信皇上依旧是那个良善的学生,以为是皇上要护着谢知玉,这才劝说他听命离去。 回头再看才恍然大悟,原来从谢知玉辞去内阁职务,谢家就彻底陷入了皇上亲手装好的铁笼里。 那是与他母族同源的天子,是儿时共同长大的兄弟,也敌不过岁月长河的冲刷,侵蚀了彼此最亲近的回忆,只剩下磨脚的砂砾,在二人之间不断放大摩擦。 皇权从来都是最无情的。 谢知玉在梦里忐忑不安,思绪在过往长安的种种场景中飞转,又掺杂着他在敦煌逃亡为山寇的记忆,寒热交替,霜雪不停。 脑海中翻涌的记忆七零八落地袭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似重锤摇摇欲坠,就要把他胸口砸个稀巴烂。 谢知玉猛然睁开眼睛,夜未央。 过往多少谈笑,只余眼前一个她。 立秋过后,秋风裹挟着金黄的颜料,给整座燕然城披上金色。放眼望去,金黄的草甸和黄沙绵延成片,在镶着金边的鱼鳞云下挥手道别。 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燕然城里,秦伯理挥手道别。如今局势动乱,城中无主,他且在此处镇守收尾,等谢知玉命令再进京援助。 望着远去的队伍,秦伯理想起今晨离去前,谢知玉拖着沈漪,在他面前交代诸事时的模样。 “你那姑娘……”谢知玉提醒道,“岁月无眼,你若是喜欢人家,不要瞻前顾后耽误人。若是你单相思……我便劝你再下功夫求娶。” 秦伯理答应着,戏笑道:“我以为将军要开导我,若是单相思,就要早放弃呢。” 秦伯理与朱小娥两情相悦,此次出征前就早定下了婚约,如今秦伯理得胜归来,自然是要成亲的。 “感情之事,有人同我说过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谢知玉往沈漪方向瞥了一眼,像是期待着什么的样子。 见她面不改色,神色又悄然一暗。 如今他是一举一动都想知道她作何反馈,明知她冷着一颗心,大概率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可一旦她如石头般,毫无回应,他还是止不住地失落。 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吃。 秦伯理与谢知玉、沈漪面对面道别,自然将谢知玉偷瞄沈漪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早听谢知玉说过喜欢沈漪的事情,瞧他这模样,便已然是情根深种,无可自拔。 和沈漪相处的时间不长,可秦伯理第一次见面,就发现沈漪不仅自己从贼窟逃脱,还连带救了十几个老少妇孺,他难免不大为钦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此举可以抵得上多少功德!也难怪谢知玉会喜欢她。聪慧勇敢,世间少有,如今套着燕王独女的身份,大公无私,实在是绝配一双壁人。 只可惜二人之间不知道为何总隔着一层纱,眼瞧着彼此关心,可望着他们相处,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眼瞧着沈漪就好像是冷僻的小猫,躲在柴屋的角落,打量着樵夫手里的热炭篓子,想靠近,却又不愿意当着樵夫的面被发现。 原本秦伯理涉情未深,以为谢知玉对女子毫无兴趣,可秦伯理回了一趟家,与朱小娥订下了终身,竟一朝之间生出了天眼般,竟发现哪哪都是他们二人感情的破绽。 例如沈漪会在众人望着谢知玉的时候,自己退居人后,可视线却仍是落在众人群拥的谢知玉身上,平和之余还带着一丝欣慰。 那日秦伯理拿着朱小娥所送的香囊回营,谢知玉嘴上不说,估计心里也想要一个心上人亲自缝制的香囊。到了今日谢知玉与秦伯理分别时,秦伯理低头一瞧,就将谢知玉腰间大喇喇挂着的粉色荷包,和沈漪身上衣衫,正是一个颜色。 就连波浪纹都一模一样。 粉色的,约莫是连夜缝制的。 秦伯理嘴角擒笑,对着远离的队伍招招手,感慨叹道,谢知玉的小猫,也在悄然靠近着他。 他们一众队伍一面消耗着粮食,一面往京城的方向行进,同时在沿途打压山寇,补充粮食,行军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直走到了深秋,队伍已经从出敦煌时的两万人,扩张到了五万人。其中还并未加上留下守燕然城的将士,一行人越发浩荡,旗帜也从燕王军旗,换成了谢知玉的谢家旗。 可队伍越是壮大,谢知玉越是发愁。 这日,他们在营地里休憩,沈漪听闻将士道谢知玉并未用晚膳,便端着那一饭一菜,亲自送进了营帐里。 掀开厚实的营帐羊皮,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着沈漪,她定睛看去,谢知玉正闭着双眸,仰面靠在抱手圈椅中,一副疲劳至极的模样。 他从前鲜少露出如此疲惫的神色,就连下巴的胡茬也更显颓废。 沈漪垂下眼帘,冷着脸端了饭菜过去,招呼道:“先用了膳。” 可谢知玉却只是睁开眼眸,坐直了身子,眼神略有躲闪,似乎不想见她。 从夏走到秋,这一路且战且行,若非吸附了新的商贾势力支撑,又得到了陈郡谢氏族相助,他们根本无力支撑这五万人的日常运转。 谢知玉到底是文臣出身,多的是治国之策,真的到了统领数万人的行程、人心、日常等事务时,才发现文武之间,有天大差别。 “你烦着不吃饭,若能解决眼前这些庞大的军费开支,那便饿上个三日三夜也无妨。”沈漪略带了几分怨气,可开口时仍旧温温柔柔的,反而不像生怨,更像是柔情关切了些。 谢知玉不语,只是望着沈漪,胸膛浅浅起伏着。 这些日子他勤加锻炼,肩膀也越发宽厚。他本就年轻,体力充盈,如今更是壮硕许多,看得沈漪有些后怕,咽下了喉间下一句劝阻。 可谢知玉却摇摇头,把她抱在身前,让她背靠着自己怀,坐在他腿上,双手摩挲着她手心:“那些事情,我早解决了。” 低声的呢喃带着一股无奈,脸颊轻蹭着沈漪,一股刺挠感在她脸上反复。 沈漪缩了一缩脖子,不动声色地躲开:“那你还烦心何事?” 这话一出,谢知玉把她旋转了一个方向,与她面对面。 一对鹰一般的眼眸紧盯着她,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唇珠,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沈漪茫然的神情,越是漆黑,越是纯澈。 满眼都是她。 沈漪紧张起来,手下摸到了那个他那夜缠着自己给他做的香囊,更是心神一颤,想从他腿上逃开。 可男子力道巨大,按住她想挣扎的双手,单手滑到她后腰处,把她整个人带入怀里,咬住了她耳垂,恶劣地惩罚道:“如今来投靠我的陈郡谢氏,不正是他的姓氏吗?” “嫂嫂。” 作者有话说: 放开自我后,突然又灵感一开,再次吹出号角:我这个月就要写完结这本!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娶你为妻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娶你为妻 这样出格的称呼, 似一只直冲沈漪而来的大掌,紧紧地捏住了她胸膛里那颗微微跳动的心。 心跳都止了一瞬。 沈漪浑身僵硬的动作,被谢知玉尽数抓在眼里,他早料到沈漪会如此反应。 说到底, 沈漪也和曾经的他一样, 被束缚在兄嫂叔弟的伦理框架中, 不敢正视自己真正的心意。 “你不是说……你是长州小谢出身, 与陈郡大谢并非本家……”沈漪颤着声音回答, 想起在谢府他步步紧逼的日夜, 她又生出几分不可控制的惧怕。 即使这些日子, 她与谢知玉亲近如往昔, 可心底却是乱糟糟的,就好似红杏出墙,做了不要脸的勾当一般。 如今谢知玉又提起往昔的称呼,可不是往她身上浇热水般煎熬。 她固然不能如举子般引经据典, 可她也是学过礼义廉耻的, 谢知玉与她曾经以叔嫂相称,让她实在无法彻底松下最后的防御。 只能麻痹着,在心底劝慰自己, 不过是为了时势才接受了谢知玉的靠近。 或许一年后, 会有别的转机呢? 沈漪满脸泛着异样的红润,垂眸时更似一朵含羞的海棠。 谢知玉将她抱在腿上, 如同抱着婴孩, 从她空荡荡的耳垂处移开唇瓣, 鼻尖轻蹭她脸颊,贪恋地吸取着她身上那股幽香。 “如今世道正乱,各方都重新抓牌, 出牌,瞧着大谢眼前掩蔽之貌,约莫不止在我这里下注了。”他是出身于大谢还是小谢,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将他看做是未来分割天下的刀。 听他如此分析,沈漪想起从前在洛阳时,在谢氏宗亲会里见过的各位族老。他们个个面相精明,满眼都算计着可用的后辈人才。若是无用平庸如谢怀安之辈,便弃之如履,这才有他们夫妇二人逃难般离开洛阳的日子。 沈漪又道:“若是多方下注,岂不是拿他们自己的资源,相互攻击?” 在谢知玉这边投放了数万白银支撑军费,又在别处投入数万黄金,最终他们都未能入主长安,岂不是打了水漂? 谢知玉笑道:“大小轻重,他们自有判断。” 若是看错了人,押错了宝,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识人不清。可这样庞大的支出,大抵是经过了宗族上下反复商议的。他们愿意支持谢知玉,也是因为他收复了匈奴占据的燕然城,让他们看到了平息战乱的希望。 沈漪顿了一顿,谢氏一族如此刺探谢知玉的情况,又送来白银解他燃眉之急,又怎么会查不到她此刻在谢知玉身边的事情? 可他们对此却毫无动静,没有只字片语。 分明在默认了沈漪跟在谢知玉身边。 即使他们明明知道,自己与谢怀安才是真正的夫妻,她既是谢知玉的兄嫂,必定是被强迫才留在谢知玉身边的。可那些所谓族老,却无一人谈及此事。 也是。沈漪神色冷了下来。 在战争面前,各家大族所能趁机掠夺的资源、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她沈漪一个人算什么? 不过区区女子而已。她如何生,又如何死,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只字片语。 沈漪想到此间,胸膛的沉闷更甚。她越发明白,自己要从这荆棘里,劈开自己的一条路。 她依赖谢怀安不成,转而依赖谢知玉。她长不成大树,就要攀附一棵参天巨树,才能站得更高,看到更远的地方。 谢知玉,就是她的工具。 而他也恰恰愿意。 谢氏和她都是一样的,押宝在谢知玉身上,既然谢氏不觉得有何失礼的,沈漪又何需总拿这些规矩束缚自己呢?沈漪自己开导着越发钻了牛角尖的自己。 沈漪不知道谢知玉爱她有几分,只觉得他不过是习惯了呼风唤雨的权势,遇到她不遵不从的叛逆,才生出几分兴趣。 如今他又遭遇父母之冤,更把她当做唯一故人,这才死缠烂打。 待到他重回巅峰,也就会对她没有了执念。 正思索着,沈漪只觉胸前一冷,那手已经透过衣领,捣入里衣内。她瞪了他一眼,昨夜才闹过,今日怎么又要闹她! “你若是不吃,我便把这饭菜倒了,到时人人都知道你浪费军粮。”沈漪一把将他不安分的手甩了出来,就要起身离开。 “你喂我吃。”谢知玉挑眉,松开她。 沈漪白了他一眼,见他如此想入非非,也顾不得惆怅,整个人都被他气得发抖:“你不吃就不吃。”她转身离开谢知玉怀抱,却在转身取食盒的一瞬,再被他拦腰抱起,放在桌上。 “那我喂你。”那人面不改色,就要挖起一勺鸡蛋羹往沈漪嘴里送。 “谢知玉!”沈漪鲜少生气,可谢知玉的无耻,却常常让她气得胸口疼,这会被他这么捉弄一番,实在委屈得很。 她原本想着谢知玉带兵辛苦,好歹二人也是同盟,才端了饭菜来劝他进食。可他不仅拿二人此前关系来挖苦她,还如此待她,叫她如何不气! 说话间,沈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她也恨自己如此不争气,轻易就被谢知玉带动情绪,可实在是不如他这般厚颜无耻,怎么能不羞! 谢知玉愣了一愣,没想到沈漪这就哭了。 他立马松开她,把她从桌上扶起来,赔笑道:“我不过是开玩笑。” “有什么好开的!你觉得好笑吗?”沈漪自己擦了擦眼泪,那拭泪的力道很大,看上去真是气坏了。 谢知玉又怜又好笑,怜她如此模样,又欣慰她如今不再忍着不发,遇事总算会发泄情绪了。 “不好笑。我错了,我错了。”谢知玉想替她擦擦眼泪,却见她往后退,只能自己端起饭菜刨了几下,示意沈漪看。 “吃光。”沈漪带着哭腔命令道。 眼瞧着谢知玉这会乖乖吃完了饭,又用了漱口茶,沈漪继续冷着脸道:“你自个安顿吧。”说罢已经下了桌子要走。 “我虽然吃饱了,可还有没吃饱的。”谢知玉拦住了沈漪拿着食盒离去的身影,悠悠开口,脸上洒落一片阴暗不明的神情。 食盒提手处,男子拉扯的力道很大,沈漪半寸也移动不了,只能疑问:“还有谁没有用膳?” 谢知玉不语,沉默地取下了她的食盒,将她拦腰抱起,放在软榻上。 眸光在她身前流离,心猿意马,意有所指。 沈漪脸一红,他竟然说这样的话! 知道他不要脸,可现在他是越发不要脸了! 沈漪撇开脸,心想伸头缩头都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只想他早些结束,便闭上眼睛,不管他的任何动作。 黑暗中,有衣物窸窣的声音,沈漪想象着他褪去衣衫的模样,又想起他昨夜那般,冷不丁抖了一抖。 “睁开眼睛吧。”谢知玉道。 沈漪启眸,只见他衣衫完备,并非她所想的那样,不由得脸更红了些。 顺着他手上捧着的物件看去,是一个粉紫的细玉镯。 晶莹剔透,质地温厚,通体生温,隐隐泛着幽香。 是软香玉所制的玉镯。 软香玉矿开采困难,全国也只有关东寒土层的方向有一处,产量甚少,一个小小玉镯也要千金。 如今他又怎么还有这样贵重的物件? 可未等沈漪问出此物来源,便看到谢知玉又跪坐在榻上,将玉镯捧到她面前,娓娓道。 “沈漪,我要娶你为妻,无论风雨,无论刀剑,都永远护着你。” 沈漪头晕目眩的,险些以为谢知玉今夜吃的不是饭,是开错的药。 他在说什么? 是沈漪发懵了,还是谢知玉脑子有病? 明明是夜里,可谢知玉却好像被骄阳烤得后背冒着热汗,脸上泛着滚烫的红晕,等着沈漪的回答。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推辞:“这些与你我的约定不符。” “你就连骗一骗我都不肯?”谢知玉眉头拧成一团,压着狭长的凤眸,更显阴沉霸道。 他明知今时今日并非求娶沈漪的最好时机,可他却如一个毛头小子,半日也等不了了。 其实他原本也不如此惊慌,只是大谢的人报上名号时,他实在如坐针毡。 不止谢怀安,任何一个姓谢的人,任何一个陈郡谢氏的人,都让他烦躁不已! 他们的存在在告诫他,沈漪曾经与谢怀安做过夫妻。 谢怀安无用、蠢笨,那又如何,他还是沈漪唯一拜堂行礼的夫君! 而他谢知玉,再勇武、聪慧、高贵又有何用,还不是只能靠着权势,压着沈漪和他媾和! 自己一直矮了谢怀安一等。 谢知玉越是这么想,心里越是发堵得茶饭不香。 “你我重逢时,我说与你做的买卖,是你替燕王夺下江山,我才……”沈漪声音小了些。 其实如今她与谢知玉这般亲近,早已经失了言。 原本说的一年后才嫁与他,可自从那日出城相送,人人都知她身为燕王独女姜明秋,与谢知玉有了感情。 如今沈漪以姜明秋的身份站在谢知玉这一边,也算是“叛变”了燕王。可谢知玉若要说与她结为夫妇,沈漪却仍旧不愿妥协。 “我不要一年后,我要现在,要时时刻刻。”谢知玉不再等她回答,再等下去,也是她推辞婉拒的说辞。 等她掉下眼泪来,自己也就没了办法,谢知玉不愿意再被她这一招屡试不爽的拿捏,只能生硬地把玉镯套入她手腕上,随即将沈漪压在榻上,顺着玉镯的方向,握住了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地宣告着:“漪漪,你只能是我的,我的。” 沈漪则是紧紧握住被褥,闭上眼眸时,只觉被他带着畅行在远山长湖间,满眼皆是和悦春光,寻不到一丝烦恼。 “你现在可以哭了。”谢知玉微微用力地咬她,刺痛和欢愉交替,似火烧,又似冰冻。 她压不住越发急促的喘气声,只能压低了声音,胡乱答应着,带着哭腔喊逐英。 “再喊一次。” 秋意浓,煞西风,一夜换了人间。 沈漪随军到了五巍城,未等军队集结完毕,她就感染了风寒,被谢知玉安顿在后方修整。 这一日,她随着外出采药的小队去收拾草药,却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山间走来。 那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径直朝她走来的谢怀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修罗场!之前有宝子说担心以后谢怀安恢复记忆什么的,下一章就揭晓啦! 第70章 第七十章 谢郎 第70章 第七十章 谢郎 沈漪思量许久, 只觉大事不妙。 谢怀安不是和姜明秋在敦煌城外养胎避险吗?又怎么会在五巍出现? 那一瞬,沈漪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并非故人重逢之喜,反而整个脑子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僵硬着身躯站在乡间小径上, 打量着朝她们走来的谢怀安。 是陷阱吗?是敌方派来的?还是谢知玉找来试探她的?沈漪心中千头万绪凌乱如麻, 脚下重如千钧, 迟迟不肯挪动步伐。 直到寻药的后勤女医首薛青玲放下背篓, 率先冲到前头, 远远地扶住了精疲力尽, 东倒西歪的谢怀安, 沈漪这才从满眼防御中回过神来, 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或许是这一路遇到许多回土匪的埋伏,沈漪如惊弓之鸟,就连曾经的丈夫,也俨然在她的怀疑范围之中。 眼前之人面黄肌瘦, 一袭破落灰褐色长衫, 宽袍衣袖撕裂成条状,衣领处挂着些摔跤沾染的黄土,狼狈得很。 那一道几乎昏厥的身影, 却在看到沈漪的一瞬, 眼眸霎时亮得摄人,直击沈漪。 薛青玲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 行事利落干练, 也顺着谢怀安的视线, 望了望身后的沈漪,疑惑地问:“姜娘子,你认识他?” 除去谢知玉和秦伯理, 队伍里其他人都真心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因为她是燕王之女,加上和谢知玉关系非凡,对她也有几分客气。 沈漪想否认,可谢怀安已经先一步熟稔地朝沈漪开口:“救我……” 话音才到嘴边,他硬生生挺着的一口气就彻底消散了,意识也消弭在寒霜腊月里。 朔风卷残云般,几人利索地将谢怀安抬上马背,牵着马将他运回了营帐。因为不明他的来历,又担心有传染病,薛青玲出于安全考虑,便单独辟了一间屋子给他修养。 沈漪见参与救治的几人就要离去,顾不得嗓子干涩,喊住了她们,不动声色地提醒道:“近来将军烦心攻城大事,你们莫要拿这些小事打扰他。救人此事,我亲自与他说吧。” 怕旁人对此起疑,沈漪眼珠微动,再淡定地提起草药锐减的难题,显得是为了压下草药难寻的问题才提这个要求的。果然如此一说,薛青玲脸上的疑惑才渐渐消退,答应下来。 沈漪贴身照料了谢怀安整整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黄昏时分,她给火盆里加炭时,才听闻谢怀安在床榻上呻吟了一声。 当时屋子里只得他二人,沈漪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也仍旧飞速地窜起身,行止谢怀安榻前。 才伸出手来,就被初醒的谢怀安下意识地牢牢握住了。 用尽了全部的力道,如同落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漪娘……”谢怀安睁开眼眸,满脸为难,哀绝地握住了沈漪手心。 他原本生得文雅清秀,此刻眼里情绪复杂,似看不清的水潭,咬着唇,像是祈求她的宽恕。 那一句久违的“漪娘”,分明昭示了谢怀安已经想起来曾经的过往,可紧接着的那句“秋娘”,又无比清晰地连接着他如今与姜明秋的姻缘。 “救救秋娘吧。” 他醒来的第一个请求就是救他如今的妻子。 沈漪想起他昏过去时,也像是话音未毕的样子。现在想想,他最初想说的,就是找人去救姜明秋。 去岁冬日见到姜明秋时,她还怀着孩子,如今想来也已经生了下来,可为何又会在五巍遇险? “这是怎么回事?”沈漪坐在榻前,回握谢怀安手心。 如今他病得瘦弱无力,手上骨节嶙峋,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畸形的寒气。 二人对谢怀安失忆娶妻一事矢口不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最重要的是先将姜明秋救出虎口。 据谢怀安所说,他们在城外养胎,安生度日,又有燕王暗卫护卫,其实无甚危险。只是待到姜明秋临产之日,来了一群蒙面人,在深夜里将大门踹开,又和燕王的暗卫大打出手,双方交战之时,谢怀安便带着姜明秋从后门逃离。 只是姜明秋胎气已动,破了水,怎么也跑不远,又是深夜,看不清方向,只能凭借记忆寻到一处破屋里生产。 “她千金之躯,又是初次生产,在满是灰烬、草虱的破庙里生下了孩子。待到她喘过了气,我背着她,抱着孩子继续一路奔逃。身后的杀手暗箭袭来,我担心她成了我的肉盾,只能抱着她,她抱着孩子,仓皇逃窜。可后来我们不敌杀手,她将我拦在郊外树洞里,自己从了贼人离去。” 谢怀安说起当夜凶险,额际也直冒冷汗,眼里通红,一时间哽咽得无法继续。 “是何人行刺?”沈漪见他喘不上气,便引开话题,不让他再回忆当夜惨状。 “燕王意欲剑指长安,可有意的藩王不止他一人,除去藩王,也有许多势力要夺权。”谢怀安抽搐了一下,将姜明秋分析给他的结论悉数告知沈漪,“当夜来追杀我们的,便是昔日与燕王交好的中山王。” 沈漪沉默下来,轻抚着他手背,道:“那如今姜娘子身在何处,你可有头绪?” 那一道无比熟悉的眼神,纯净得毫无杂念,直直地望着谢怀安,他心神一顿,不禁避开了沈漪的视线。 两年夫妻恩爱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他愧疚不安,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求救。 他明白,此刻向沈漪开口,而沈漪一个女子,不外乎是要向谢知玉开口。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亲自向谢知玉提,总比躲在沈漪背后要有担当些。 “拉够了没有?” 大门忽然被撞开,一整扇门都被踢飞撞到墙壁处,剩下一半斜斜地挂在门链处。 雪白长袍的谢知玉温润地踏步进来,双手负在身后,明明一脸掩饰不住的怒火,可还在极力表现出自己的淡然,仿佛毁门的根本不是他。 沈漪被那一声破门质问吓得魂都飞了三分,连忙站起身来,和谢怀安粘连的手也分开了。 为何谢知玉会知道谢怀安的存在?沈漪顾不得回想是否薛青玲通报,只觉得谢知玉对谢怀安成见已深,是断不会给他援助的,此事棘手。 “漪娘,你让我和谢……将军,聊一聊吧。”谢怀安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却坐直了身子,虚虚地拢了拢衣衫。 那一句亲热的漪娘,就连谢知玉都不曾唤过,如今谢怀安又有什么立场喊她如此名讳?谢知玉拧眉成绳,紧咬着牙关。 谢怀安是何态度倒不打紧,可沈漪却瞒着自己,把谢怀安藏在这里医治,若是她还抱着与谢怀安再续前缘的想法……谢知玉想想便要气撅。 沈漪断定谢知玉会为难谢怀安,自然不肯离去,反而坦然地坐了下来:“不必担心,谢将军武艺高强,与你我都是故知,自然会救你娘子出来。” 寒风透过那破门猎猎袭来,拂动谢知玉衣摆,连带他头上深蓝色的发带也随风扬动,飞往沈漪的手边。 谢怀安与谢知玉互相对视一眼,谢知玉率先回过神。他从沈漪的话语和谢怀安方才的陈述中,把整件事情来龙去脉拼凑了出来。 直到今夜,他才明白,燕王要沈漪以姜明秋的身份笼络臣民,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姜明秋日后的民心。 燕王竟有让姜明秋称制之心! 显然,中山王也有所察觉,打着斩草除根的心思,要将燕王血脉赶尽杀绝,同时拿姜明秋的命威胁燕王,才会追杀姜明秋夫妇。 “我为何要救?”谢知玉回答了沈漪方才给谢怀安的承诺,坐在离榻三尺远的桌旁,直挺挺地望着门外,高傲冷漠地盯着漆黑的夜色。 他讨厌沈漪如同护崽的母鸡般,将谢怀安护在羽翼之下的动作。 从前谢怀安科举不成,沈漪就是这样隐忍求全,为他周全张罗着一切人情世故,如今二人都没了夫妻之名,沈漪还这样护着谢怀安,叫他怎么不恼? 见谢知玉满脸冰霜,沈漪起身,行至桌边,叹息道:“争权夺势,无一日平息。” 战场不仅是国土的掠夺,更有看不见的权势斗争,在暗流中飞窜出不知何名的夺命暗箭。她斜眼偷瞄谢知玉神色,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并不理会她,索性站在他身后,双手柔柔地搭在了他肩上。 “谢郎,你进京报仇,如今燕王之名,可放肆借用,才能更顺利地进入长安。”沈漪并不生气谢知玉踢门而入之事,反而细细给他分析起局势。 那些事情,谢知玉不会不知,如今不过是嘴硬着要为难谢怀安罢了。 谢知玉被那双水草一般柔和的手一触,整个人都愣了神,僵硬地转了脖子,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沈漪却不回答,只是坐了下来,握住他横在桌上的一只手,殷切地望着他。 似清晨满是山雾的绿林间,半遮半掩的小鹿的水眸,氤氲着看不见底的雾气,七彩琉璃便隐于浮云后。 即使再有天大的怒意,他好像也不想追究了。 她叫他谢郎。 绝不是从前那样骗一骗他,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做郎君,替他分析眼前局势。 一如当年替谢怀安周全时的模样。 谢知玉嘴角微微勾起,却不愿让谢怀安瞧见,轻咳了一声,明目张胆地回握了沈漪的手。 白衣胜雪的男子将她拉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宣告着自己此刻的胜利,对谢怀安正色道:“我帮你可以,写一封和离书来。” 作者有话说: 女主是有一点钓系属性的哈,回头看第二章就知道啦,她曾经对谢怀安的主动,就是一种钓鱼,现在用在谢知玉身上,那都是他的福气。想写谢怀安和谢知玉对峙的,但是发现谢怀安现在根本没有砝码要挟他,暂时缓一缓,看看后续还有没有必要刚他。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亲近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亲近 三人各自对望了一瞬, 谢知玉这一语,便是彻底将他与沈漪的感情,赤.裸.裸地摆在了谢怀安面前。 按理来说,是谢知玉强占人妻在先, 该谢罪的人是他才对。 可如今谢怀安恳求他这个“仇人”救人, 有求于他, 谢知玉还不提趁此机会旧事重提, 更待何时? 所谓吃人嘴短, 拿人手软, 谢怀安要他救人, 自然要拿出报酬。此刻放开沈漪, 就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报酬。 “漪娘,是我对不起你。”谢怀安默了一瞬,瞥开视线,一把掀开被褥, 就要提笔书和离。 他鲜少有这样利落的时候, 利落得整个人都充满着尖锐的排斥,直挺挺地往沈漪心上扎。 虽说沈漪早已对二人感情死了心,可见他如今为了姜明秋, 一改往日温吞之气, 多少是有些气闷。 冬阳透过窗沿缝隙,如同春日的使者, 调皮地趴在谢怀安笔尖, 顺着墨渍给简短的和离书涂抹了一圈金边。 信笺递来时, 墨香萦绕,是他身上从未有过的味道。 沈漪在他的和离之下,也写上了自己的意愿。 至此, 谢沈二人的婚姻,真正走到了末路。 “刷——”地一声,谢知玉从沈漪指尖抽走那墨渍方干的和离书,像是欣赏最杰出的大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谢知玉凤眸高昂一挑,还未说话,就见谢怀安不顾腿上伤痛,径直地跪了下去,对沈漪道:“沈二娘,你我夫妻一场,不能携手白头,是伯昭背弃在先,只望沈娘子怜惜秋娘曾照料过你几日伤情,救她出水火之中。此生大恩,来时,伯昭当结草衔环相报!” 他虽是皱着眉,可神色却坚毅,言罢还要磕头,吓得沈漪连忙去扶。 可谢怀安心知救了姜明秋一事,对谢知玉而言并无好处,甚至还要分心入长安的行程,若是他不诚心求请,实在怕谢知玉不愿尽心。 他一人的尊严,在姜明秋和孩子面前,算得了什么! 沈漪怎么也扶不动他,只能求助地看向谢知玉,想让他帮忙一起把谢怀安扶起来。 可转眸望去谢知玉时,却见他额角青筋直跳,像是未曾预料到谢怀安来这一出大礼。 谢知玉心思敏感,顿时明白谢怀安在小瞧他的人品。 是,他谢知玉于沈漪一事上,确实不厚道。可旁的事情,他何曾食言过?这般相逼求情,实在是大大的讽刺。 “说来姜娘子是燕王之女,谢兄不会不知吧?”谢知玉叠好了和离书,放入信封之中,小心翼翼地收入怀里,转而发问。“何故谢兄不去找燕王?反而来寻我们?如今燕王与我,便如猫与老鼠,有他无我。” “谢兄不怕我拿了姜明秋去要挟他吗?” 曾经谢知玉把谢怀安当做心腹大患,生怕他杀回长安夺走沈漪,可眼下谢怀安屈膝求沈漪之貌,只让谢知玉对从前的警惕生出一分惭愧。 正如两人擂台比武,原以为对手武功高强,正要拿出浑身武艺,全力以赴,却揭开面纱,发现对方是个孩童,手无缚鸡之力。 此刻,谢知玉便是那个即将胜之不武的人。 沈漪见谢知玉这幅神色,依稀知道他又在钻什么牛角尖,替他出面解释道:“伯昭,不必担心。我知你心意,也感激姜娘子昔日照拂,如今她有难,我自然要尽力相助。逐英的话你不必在意,得救后,你们就先藏身山野,待到天下太平,自然有好去处。” 说罢,她又摇了摇谢知玉手臂,倒多了几分亲昵,分析道:“燕王一事,我早有和解之念。趁着此次救下姜娘子,释放和解信号,共同挥师东进,也能借一借燕王东风。” “你不必觉得我早有预谋,原本我来给你报信,也是出于你我之情,可没说我与燕王也决裂了。” 沈漪这话说得隐晦,既没有挑明她与谢知玉击掌同盟的交易,在谢怀安面前,保留了谢知玉的面子,又分析了燕王的实力,劝阻谢知玉用最少的牺牲,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回京。 毕竟谢知玉的目标是皇宫中央那人,而非权势。 与燕王在意的皇位并不冲突。 既然如此,何必闹得如此僵硬,给彼此徒添敌人呢? 沈漪又咬唇靠近几步谢知玉,眼睛望着他怀里放信的地方,对他方才要求谢怀安亲笔和离的动机了然于心。 这是谢知玉亲手递上的把柄,送给沈漪的定心丸。 他让谢怀安重新亲笔书写和离,便是无声地向沈漪承认了,当初那封和离书,是他运作造假出来的赝品。 可沈漪想得明白,如今风雨飘摇,国土不宁,当日府尹如何布政,追究来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眼下人人面临灭顶之灾,似头顶巨石随时滚落,就要砸坏山下的每一户人家时,这时还扯着嗓子喊要追究当年是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草,岂不是笑话? 可谢知玉既然这么做了,沈漪还需周全他的心意。 于是她伸出指尖,轻点他怀里隔着罗衫的信笺,一下一下地戳着,柔了声音甜甜道:“逐英,你看我这想法,可还算妥当?” 从她靠近,拽着谢知玉的手臂轻轻晃动,再到如今撒娇似地轻点他胸膛,一举一动都在亲近。 谢知玉闻到她发梢清香,又听得她春风化雨的分析,嘴角含笑,忽而噗嗤笑出声来。 听着沈漪字字句句挂念自己的处境,倒像极了从前沈漪替谢怀安谋划的模样。 当初沈漪全部心思都在谢怀安的身上,时到今日,她也终于对自己露出了这说不清、道不完的担忧。 纵使是冬日寒风穿梭而过,也是春朝满世繁花的美妙。谢知玉心头暖流冲刷,颔首答应下来。 只要她肯放精力在他的身上,谢知玉便没了怒,反而生出几分骄傲,虚扶起谢怀安,露出凉薄浅笑道:“我不过说笑,缓和缓和氛围,谢兄何必如此当真呢,可见是我不好,该打。” 一边说还一边拿起沈漪的手,往自己脸上呼去。 自然是毫无力道的惩戒,反而更像是进一步的调情,故意在谢怀安面前,表现他如今与沈漪的亲近。 待到沈漪出门,带上房门时,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谢怀安一人休息。 送药的丫头在柴房打量跟随谢知玉出门的沈漪,见二人一前一后,谢知玉拉着沈漪手腕,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方才见到谢知玉怒气冲冲,径直去了那里,生怕他怒而要横劈了里边躺着的伤员,见他又一脸平和地牵着沈漪,小丫头不由得佩服起沈漪劝服的本事。 若说还有谁能拉住谢将军这一头风风火火的巨兽,也唯有姜娘子一人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小丫头心满意足地给火里添了炭,摇晃着双足,守着房中的伤员。 才过了拐角,谢知玉便拽着沈漪进了行军舆图室,一把掀开盖着的幕布,将整幅舆图展示给她看。 沈漪一愣,正要垂眸避让,行军大事,她不宜听闻。 一股巨大的力道压着她坐在了舆图面前,谢知玉像是毫不在意机密之事,已经细细分析起如何夺取五巍城的事情。 “万幸,依照谢怀安所说,姜明秋此刻也在五巍城中。故而我们的目标,说到底也只有拿到中山王高恭的头颅而已。贼人除尽,姜明秋自然安然无恙。” 五巍城地势险峻,隘口如宝瓶狭小,易守难攻。纵使他们如今有五万兵力,却不宜在此地纠缠过久,还需速战速决,以少胜多。 道理如此,可实际又谈何容易。 天色渐沉,谢知玉点亮油灯,沈漪也提了一盏灯,翻阅五巍地形书籍,结合舆图布置,绞尽脑汁提出建议,却又马上被自己否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眼睛都快瞪到了图上,直到月上中天,沈漪忽然从远处山涧里传来的鸟鸣得到了启发。 城门处层峦叠嶂,唯有正午、夜半,方见日月,不正是最好的掩饰吗? “有草木皆兵的典故,倒是可以一用。”沈漪拿起纤细的竹棍,指了指舆图上高耸入云的山巅,提起如前人般,竖起草人,借用山谷回声,营造士众的假象,动摇敌方军心。 “所谓兵不厌诈,”沈漪拿起旗帜做标记,手法娴熟,就如参战多年的士兵,毫无胆怯。“一招不足以制敌,我们暴露假象,诱敌深入,而后才派出真埋伏,打他们戳手不及。” 听她眉飞色舞,越说越明晰,谢知玉连连摇头。 “是我说得不对吗?”沈漪瞪大眼睛,顿时住了口,又细细分析自己计划的漏洞。 “非也。”谢知玉赞叹道,他眼里的赏识丝毫不加掩饰,称奇连声夸沈漪胆识果然,当真不输男儿。 第二日,军中上下齐齐下足了米饭,蒸足了饭量,第三日,万人袭击,金汤城门被撞开的一瞬,漫天的嘶喊溢出五巍,响彻云霄。 霎时间,满城的将士倒地,鲜血崩裂,自城墙上、屋檐角渗出。灼热的同胞赤血蔓延到墙角的枯草根处,凝聚成殷红的赤条,攀附在毫无生机的枯叶上。 人命贵贱,顷刻如草木无情,根本无从辨析。 城门上,谢知玉头盔上红缨随风鼓动,身后的战袍,撕裂出无数的口子。一眼望过去,已经分不清是披风原本的颜色,还是战士鲜血染就的赤色。 “中山王高恭,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谢知玉手提着高恭头颅,城中百姓哭嚎伤痛亲人,见到了奴役他们的高恭,顿时奋勇高呼处死高恭。 如海啸般袭来的讨伐,击打着高恭污秽的面容。他被打落了两只门牙,脸上血污和淤青已然难以分辨,跪在城门前,感受着生命在他身上似大晟的旌旗,摇摇欲坠。 风起城破,他既成了败寇,当诛。 可超出他预料的是,谢知玉竟未杀他,反而挥手示意城门之下众人平息怒火,暂时收押。 身旁的沈漪喉咙里一片艰涩,她所行之处,尸横遍野,分不清是敌是我。 唯有一点是最清楚的,无论是哪边的战士,都曾经是大晟的战士。 如今兵刃相向,各为其主,魂断五巍。 一口感慨之气还没有沉下丹田,便又被一声仓皇尖锐的通报吓得提起了魂儿,沈漪连声拍打着惊动的心脏,问起发生何事来寻她。 那人匆匆动嘴,沈漪听罢,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一白,险些站不住脚。 谢知玉和姜明秋双双被刺,危在旦夕。 作者有话说: 先写情节吧,因为我也在准备收束,后续可能会修改增加内容。 ps:求一个收藏玉镜台呀,其实我码字三千是做得到的,只是写出来的东西不满意的话,就会非常痛苦,一直卡住。所以玉镜台这甜文我势必要全文存稿后再发送了,求大家助力个收藏!等这本完结后我再算一下存稿完成时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飞雪托孤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飞雪托孤 沈漪望着来人身前血迹, 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只能强忍了下来。 她一路跟随谢知玉东进,也知道战场厮杀血腥,可今日破城, 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参与到其中。她心有余悸还未安定, 就被谢怀安和姜明秋遇刺的消息击中。 听罢报告, 沈漪一个踉跄, 险些从城门处楼梯栽倒下去。 “他二人可有大碍?”谢知玉灵活地扶住沈漪, 一边问起谢怀安的情况。 虽是侥幸发问, 可见来人身上血污斑驳, 心中知道大概已经凶多吉少。 果然那人连连摇头, 神色哀绝,道虽有谢怀安替他那娘子挡着,可高恭派来善后的杀手持长剑,兵刃接连自二人胸腹穿过, 恐怕二人都不成了。 沈漪腿脚发软, 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她甚至还没有与姜明秋见上一面,怎么就又到了生死离别的关口呢? 老天开的玩笑一个接着一个,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沈漪陷入了无尽的自责里。 若是她再周全些, 再谨慎些,向谢知玉问一句, 多些人解救他们, 是不是就能改变故事? 谢知玉眼疾手快, 一把将腿脚无力的沈漪横抱而起。 未等沈漪发话,他便解释道:“我们骑马回去,快些, 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沈漪想到二人濒死之貌,终究是未忍住,哭着点点头。 揪住谢知玉那颈间衣领的力道越发大了,就如同握住最后的利刃,劈开眼前的荆棘。 “漪漪,不哭了,会见到的。”谢知玉一路狂奔,将她送上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在城中。 按照大晟律,城中不得纵马,可如今战乱才过,满眼的残垣断壁,碎瓦烧木,只有马蹄才能飞越这些七零八落的武器和曝露地面的横尸。 一路踏过血色,沈漪在沿途众人无休止的哭腔里,看不到一丝希望。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住发凉的手背。谢知玉坐在她身后,用结实的胸膛垫着她单薄的身躯。 随着马蹄律动,他的声音一颠一簸,却稳稳当当地砸开沈漪逐渐冰封的愧疚:“人无全算之事,我们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谢兄他和姜娘子团聚了。” 呼呼而过的北风稳住了她的不安,却也在那句骤然下沉的语调里,掀开了他过往的伤疤。 掌心的温热连通着他有力的脉搏,和沈漪的心绪交叠在一起。 两颗心彼此靠近时,沈漪才得以想起,当日谢知玉父母双双辞世,他又作何感想?他尚且连他们的尸骨都护不住,何谈死前见上最后一面。 当日他离京赴任敦煌,就成永别,再回头望去,已成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 谢知玉的父亲谢永芳,是当朝的太傅,权势滔天,却死得那么轻易。他以为拼尽全力,能护住底下百姓些许,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赌错了皇帝的良心。 而冯青阳,还是太后的姐妹,一品的诰命夫人,显赫一时,落得草草收场。 谢知玉远在敦煌,鞭长莫及,且自身难保。 可这些日子,沈漪一次也没有听他说起过对父母的哀悼。 直到这一瞬的安慰,她才从那只字片语里,拾到谢知玉难以掩饰的几分悲戚。 他自小优渥,父母恩爱,又怎么会不痛心双亲遭难。可他对上的是皇上,是皇权,即使他再遗憾、再不甘,也只能打破牙齿和血吞。 沈漪掌心翻转,将五指嵌入谢知玉手心,轻声道:“你也别伤心。” 嘶哑的一声安慰,伴着飞马越过长街,两个越发靠近的身影,在众人的目送下,疾驰而去。 “好。” 姜明秋被关押的地方是一个客栈,此刻已经在打斗间,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未燃烧完的木头、黑炭,火光在昏昏沉沉的天穹下,贪婪地吞噬着五巍的生机。 沈漪下马时,看到的便是谢怀安静静躺在姜明秋的身边,面无血色,而青褐色的长衫,嫣红的血已经黑了一片,凝在土里。 姜明秋身边团花纹样的襁褓里,一个玉粉雕的孩子正安详的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双手紧攥成一个小拳头。 安睡的孩子对他身边父母的处境毫不知悉,因为谢怀安和姜明秋在他被吵醒前,竭尽全力护住了他。 直到沈漪到来,躺在地上一只手护着襁褓的姜明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虚虚仰起头,朝沈漪伸出一只手臂,挣扎着要托付她后事。 沈漪快步冲上前,扶住了姜明秋的头颅。 她早见过垂死的人,今日再见如此相似的情形,她却还是只能浑身无力地摇头,压根没有一丝能改变现状的法子。 她泪水潸然,又怕自己哭着不能听清姜明秋的交代,只能轻咳一声,压住喉咙间的哽咽。 “沈娘子,”姜明秋气若游丝,脖子处爆出青筋,看得出来她已经是极力吊着最后一口气,“你今后,就是姜明秋了。” 扶着姜明秋时,沈漪一动也不敢动,她浑身穿孔破洞,处处淌血,可知她经受了怎样的苦痛。 那些光是看一眼就痛在身上的口子,刺激着沈漪敏感的神经,她只是一低头,泪水就止不住地滴落。 滚烫的眼泪划过姜明秋手背,砸入两人相牵的手里。 “同我父亲说,女儿不孝,让业成……替我孝敬他老人家……” 她望了望襁褓的孩子,无声地告诉声音,他叫做姜业成。 满城寂寂然,几粒白盐自空中滑落,随后鹅毛大雪纷纷扰扰,给血色染就的五巍城,涂抹白茫茫的新色。 和沈宁离去的时候,是一样的天气。 寒冷的冬日,漫天的雪花,老天爷又一次当着沈漪的面,带走了鲜活的生命。 当日捏住沈宁越发冰凉的手心,沈漪就暗下决心,道自己势必要护住身边之人。可时至今日,她置身满是哀嚎的城池,血腥充斥鼻端,每一声呐喊都在申诉她做得还远远不够。 手心的温度悄然流逝,姜明秋用最后的力道捏住沈漪,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无声的“多谢”,随即彻底咽了气。 姜明秋嘴里渗出浓重的血痰,彻底没了声响,眼前雪花纷飞渐密,她只觉满城的哀嚎瞬间静止了。 在合上眼的最后一瞬,她下意识地把头往谢怀安躺倒的方向侧去,就像是睡着一样,安然地垂下手臂。 或许对她来说,生命的最后,是躺在她深爱的丈夫身边,又等到沈漪到来,托付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是最大的圆满了。 过去的二十年,她依照父亲的指示,替父亲而活。而这一年,她任性地替自己而活。 也算没有白来一趟人世间。 一层薄雪覆在五巍城,姜明秋的脉搏画下了一曲毕的终止符,而沈漪的悲痛却在绝望的寒冬里开启了新篇。 襁褓里的姜业成,像是感应到父母离世,忽然开始嚎哭,双脚瞪着小毯子,挣扎着想去寻找他母亲最后的余温。 沈漪抱起孩子,茫然地望着躺倒在废墟的这一对夫妻,了无生机的两具尸体逐渐僵硬得陌生。沈漪悲从中来,只能深呼了一口气,却到底是没能抑制无尽的痛苦,无力地哭出声来。 哪怕不是谢怀安,不是姜明秋,哪怕只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在她面前咽了气,她也无法平复此刻的伤痛。 漫天的无力压在肩头,堵住了她全部的呼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张开嘴巴呼吸,很快她嗓子也哭得嘶哑。 茫茫天地,她又送走了两个朋友。 沈宁走了,谢怀安也走了,姜明秋也走了。 “你今后,你就是姜明秋了。” 那句身份的传承在沈漪耳畔响起,她还能借着这个身份,做更多的事。 她要吸取此次教训,要把全部的事情,算无遗策,要尽可能的保全百姓,就当做是对姜明秋此举托付的回应。 沈漪一边哭得抽噎,一边暗下决心,直到头顶覆上一层阴霾,替她挡住了部分的风雪。 是谢知玉。 他撑开油伞,悄然站在她身旁,不发一词陪着她痛哭。 北风沿着长街呼啸,远处传来鸣金之声,是战士们回营的胜利号角。 此次破城,虏获了高恭,拿下五巍,已经是大获全胜,至于各人的伤悲,也只能各自消化。 看开了,继续前行,踏上终止这一切的行程。 夜间时分,城中处处亮起灯火,替死去的士兵留门,也借着烛光,继续白日风雪来袭而未竟的善后。 士兵们齐齐出动,将那些尸体搬运到后方,一一辨认登记,若是不能登记的,便将他们的遗物取了下来,以作家属辨认。另有一队,则在城中流动检查,替百姓们将破损的门框重新装订好,以抵挡寒冬朔风。 虽是入夜了,军靴踏步、煮茶吆喝、缝补打砸等各种声音,比起白日的哀嚎,这些吵闹更让人心安。 沈漪披着仅有的狐裘,见城门下拥挤着数十人,指了指问道是何事聚众,那里时不时爆出几声叫骂,若是有人寻衅滋事,她要立马叫人过去维持秩序。 “是谢将军让人分食罪人高恭。” 苏煜朝一脸不忿,说起高恭时,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比起燕王喜欢玩弄权术,中山王高恭更是让人不齿,他奴役百姓,苛政酷吏,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谢知玉应了百姓对高恭的怨,架了铁锅,在城门口煮食高恭。 “据说要煮上三日三夜,煮到发烂成了浓汤,再每人舀一碗,祭奠自己死去的亲人,过后留给野狗啃食,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刑罚过于血腥,沈漪明白,谢知玉此举,就是要借高恭发泄了百姓之怨,让他们重新振作,日后再跟随他踏上征途。 只是明白归明白,她胃里直犯恶心也是无可阻止的,只能摆摆手道自己就不去凑热闹了,让苏煜朝自己过去。 暴雪下了一整日,地上积雪松软,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沙响。沈漪独身回了房中,揉了揉哭得红肿酸涩的眼睛,抬头时,屋檐启明高挂,白亮的光芒,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长安城,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淡定现码三千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她是喜欢他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她是喜欢他 寒冬里, 连绵的大雪封住了征途,自沈漪和谢知玉亲回敦煌与燕王达成共进长安的约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人逝纵然悲痛,可日升日落, 从未因一人的离去而停歇。正值如此战乱之时, 姜伶听罢姜明秋辞世的消息, 沉默良久, 最终在昏暗的烛光里, 暗自垂下头颅, 哑声道要沈漪彻底以姜明秋露面, 并正式宣布了姜明秋与谢知玉的婚情。 望着姜伶垂头那一瞬, 鬓边乌发里掺杂着几根银丝,沈漪也不由得慨叹,果然与谢知玉说的一样,人无全算之事。 即使姜伶在尔虞我诈的朝堂纵横半生, 这头安排了沈漪借用姜明秋的身份, 那头还派了暗卫保护姜明秋的安全,可到头来,他替姜明秋谋划的未来, 终究是葬送在了寒冷的五巍城。 姜伶如此, 谢永芳也是如此,谢知玉亦是如此。 沈漪鼻头涩得难以呼吸, 只能大喘了一口气, 肺里冷空气抽进来时, 她整个人都抖了一抖。谢知玉见状,行近她身旁,牵住了她手心, 轻轻地捏了捏。那股荡漾的墨香,如同镇静的沉香,让沈漪的不安稍有缓解。 她心中却止不住戚戚然,抬眸望去,正撞入谢知玉的眼眸。 四目相对时,沈漪只想起许多他的过往来。他自云端跌落,如今卷土重来,步步紧逼京师,可他从未对沈漪说过其中苦累。只是每每夜间,谢知玉都要紧紧抱着她才肯睡去。 比起姜业成依赖沈漪,谢知玉也不遑多让。 一日两日还好,可渐渐地,沈漪心软得,好像也习惯了他那么霸道又无理的纠缠。 心脏在左边的胸膛跳动,却好似不停地往右移动,想贴近他一点。 这是很可怕的习惯。 后背莫名的冷风袭来,沈漪一个激灵,从习惯依赖中幡然醒悟,悄然挣脱了谢知玉的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俊朗青年脸上原本漆黑的眸光,顿时敏锐地黯了一瞬,在浓黑的睫毛遮挡下,藏起了他一丝苦闷。 沈漪发现了他的异样,心底不受控的抽痛更让她惊惧。 这是万万不可的。她咬牙避开他。 春三月,阳光透过云层,柔柔地贴在城中追逐的孩童身上。他们扎着三丸子头,顺着城墙你追我赶,在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孩子手里纸鸢忽高忽低,如铃的祥和笑声,安抚着在上空久久凝视人间的昔日亡灵。 谢知玉顺着那些孩子跑动的方向,看到沈漪和苏煜朝站在府门前交接着什么。 女子身形清瘦,仪态优雅,单手捧着襁褓婴孩,左手端着一个厚重的蓝皮线装书盒,郑重地递到了苏煜朝手里。 深蓝色封面的书压上去,苏煜朝一个大汉也未曾料想如此沉重,险些撬翻了那书盒,他讪讪笑道:“乖乖这知识当真不轻呢。” 瞧着沈漪单手抱娃又单手持书,他原以为是什么轻松玩意,没想到竟然似砖头那么重,也难为沈漪拿着似无物般,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 谢知玉遥遥坐在马上,望着府门前商量的二人,目光透过她身上斑驳的阳光,眼前却现出了他初见她在葡萄藤下时的模样。 当日她身在客居,尚且能出面替莲心解围,今日她已然逃亡,且被他用骗的哄的各种手段控制在身边,却依旧不移前志,满腔热血,在柔情里孕育出巾帼侠义。 谢知玉承认自己的无赖,用尽手段控制了沈漪,可他不打算改。他只是无赖,又没有错,何需改过? 他与沈漪,本就该是天生一对,只不过是在长安时,他晚了些时候遇到她,才走了这几年弯路。 只有他才能配得上沈漪的抱负。 谢知玉眼里依稀记得,起初苏煜朝是不喜沈漪的,还警惕过沈漪的身份,道她是燕王的女儿,胳膊肯定向着燕王。如今再瞧苏煜朝对沈漪唯命是从的模样,哪还有过去半分不从。 眼里滑过一丝骄傲,端详着此刻的沈漪,自己前些日子担忧沈漪会陷在姜明秋和谢怀安接连辞世的打击里无法自拔,竟是多余的、小瞧了沈漪。 女子高耸的发髻简洁,只簪着一朵白玉兰,身上明黄的纱裙显得她灵动轻盈。 二人远远见到谢知玉,苏煜朝知道谢知玉话不多,便主动上前替他停马,道:“恰逢将军回府,也一并与将军说了这事吧。” 如今在沈漪和谢知玉的约定之外,多了一层燕王的婚约,旁人看上去,几人的阵营开始变得坚不可摧。 燕王有正当逐皇位的资格,谢知玉有做他前锋的本事,而沈漪化身姜明秋,则是联结二人的纽带。 苏煜朝信任谢知玉,自然也信任沈漪,连声夸赞沈漪这些日子集合各地夫子编纂的新农书详实。 接过苏煜朝的书,谢知玉翻阅了一番,点头道:“这是很全面的农时之书,可指点农时。” 百姓耕作收成,才能养得起这庞大的军队。 沈漪道:“这本书过于冗杂,不便于传播,我已奏请了父王,请他借燕王之名,颁布农时,父王单字为‘申’,便取号为‘申历’,也区分大晟的农历,若能借此打入农民之中,也能一呼百应。” 此举精妙,想法亦成熟,甚至不需他们提点,沈漪自己反而先想到了,谢知玉哑然,叹道:“漪漪若是男子,可上阵当军师了。” “我如今不就是军师吗?”沈漪拍了拍手里婴儿的包裹,温热的掌心有节奏地击打着襁褓,让姜业成在熟悉的环境里睡的香甜。 沈漪并不与他过分谦虚,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旋即转身回了府。 步履如莲,浮光跃金。谢知玉急步跟上,只觉得她这般肆意张扬的模样,当真可爱到了极点。 不像从前那般什么都隐忍着,反而调皮骄傲地承认自己的所长,惹得他一路隐忍的想入非非越发蓬勃。 二人一前一后,从王府走入千秋园,春花簇簇,恰紫嫣红,热闹非凡。 乳母才上前来,抱走了业成带房中喂奶歇息,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还未消失,谢知玉便已经从身后抱住了沈漪,将整个身躯压在她身上。 迫不及待地猛嗅了一口她身上清香。 沈漪瞬间如同背了一座大山一样,那大山还环抱她,挤得她呼不过气。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换来谢知玉不要脸地蹭了几下她脸颊。 他虽勤于修容,可如今战乱,到底算不得及时,腮边胡茬冒出几寸来,便硬邦邦地刮着沈漪。 只是不轻不重地几下,沈漪脸上立马就浮了一层浅粉。 是不痛的,反而还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勾得人腿脚发软。 还有他身上那股怪异的、永远不散的墨香,似无形的玉手,销魂地诱惑着她,让她隐隐若现的习惯再一次浮现:她想依赖谢知玉。 沈漪越是缩着,谢知玉越是趁机把她抱得更紧。 “我想你。”他挤出一道嘶哑的声音。 青天白日的,又在这花园里,沈漪不想与他硬碰硬,只是捏了捏他手背:“你且松开些,给我呼吸。” 说话间,谢知玉已经松开了她,将她推坐在廊下横梁处,自己也坐在她旁边,双腿钳制着她的。 高大的月季将二人身影挡在廊下,他伸手抚摸着沈漪脸颊。 “你想我吗?” 沈漪不语,只是瞪了他一眼,要他不可在这里胡闹。 可他眼神胶黏在她身上,又陡然靠近,夺走了她的呼吸。 那个吻从急促到绵长,从霸道到轻柔,春风顺着草丛间袭来。微凉的风声里,掺杂着难以抑制的啧啧声,羞得沈漪连连后退,却被他完全占据檀口城池,搅弄着最深处的隐忍。 最后她后脑勺抵在了檐柱处,退无可退,只能彻底迎合着他的索取。 喘着气,被他夺走了最后一丝隐忍,接纳了他的全部给予。 战场的无情让他在每次分别后,都留下新伤回来,每一次的靠近,都让沈漪沦陷得更深。 此刻她只觉灵魂都被他攥在了掌心,在他的舌尖抿吮中,缴械投降。顾不得在花园里,随时会有人来,她双臂缠上了他的颈间,花粉的微香顺着抖动的枝丫,在二人身上洒落细碎的花粉。 末了,谢知玉抵住她的额头,替她拂去薄汗,鼻尖对着鼻尖,又问了一句:“你想我吗?” “不想。”沈漪被他这么一逼,如今交领衫略开了小口,方才被他揉得羞叫花闭,怎么也不肯承认。 “那就再来。” 才对上眼时,他又是猛烈地袭来,像是永远不满足的饕餮。 分不清是谁拖着谁下坠,只是彼此交缠,浮沉间互相托举。 冰雪消融时,燕王集结队伍,合并了西北、西南、东南三路起义的力量,集齐二十万大军,吹响进攻长安的号角。 谢知玉任东征元帅,一路如笋破土,所到之处,城门大开,笋苗茁壮成竹。 待到洛阳城时,暴雨如注,堵住了大军前路,那声声谴责如雷贯耳,闹得燕王大军亦是人心惶惶,情形骤转直下。 一夜之间,讨伐令铺天盖地袭来,道姜明秋乃是旁人假扮,而谢知玉品行有污,强占兄嫂,二人苟合害兄,有违人伦。 沈漪大名如洛阳牡丹般叫人耳熟,可口耳相谈间,却对她满是鄙夷。 “不守妇道,勾引叔弟。” “罔顾人伦的贱人,也演起了赈灾救人的戏码。” “也不知和多少人……” 那些听一句都要做噩梦的污言秽语接连从洛阳城传出,沈漪也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观赏,一时软了腿脚,不敢再出面。 若是诬陷也就罢了,可他们说的,却让她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她是喜欢上那个人了,沉沦在泥潭里,自己压根也不想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太感动了,我看到有读者替我推文,呜呜呜,我愧疚啊,感觉写得太平了,对不起大家信任。我真的感激涕零,虽然这本可能也歪了,但是还是会写完的!我被坑文害过。好像以前晋江不流行标明男女主,所以我可能大概是站错了cp的,但是我不死心啊,想等作者填坑写完,可是十年了,她再也没有更新过,连一句结局走向都没有,至今我也不知道我站的cp对不对!这样的痛,我决不能让大家也在我这里吃!所以就算怎么都好,我一定会写完的,是改也好,缩也好,都会写完! 谢谢大家!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歉意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歉意 这些日子来, 沈漪除了在园中编纂农时节气的书籍,便是抱着姜业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却还是抵不过“坏事传千里”, 那些丑陋不堪的揣测如止不住的洪流, 一个劲地往她脑中涌动。 “小姐, 谢将军在外求见。” 传话的小丫头名叫冬梅,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和当日谢府的莲心一般无二, 眨着清澈的双眸, 期待地等着她回答。 小丫头说话时,沈漪指尖拂过怀里姜业成的淡眉,软乎乎的孩子睡得安安静静,他十分乖巧, 半点没叫沈漪受累。 沈漪眼皮略动, 随即轻轻地摇摇头,她并不想见谢知玉。 冬梅是新一批仆人,不知情由, 自然是不信眼前的小姐是旁的女子假扮的荒诞之说, 便以为小姐是在怨谢将军曾经霸占兄嫂的恶行。 她一脸不忿,嘟起小嘴叉着腰心想, 遑论燕王亲自证实了小姐的身份, 只看她举手投足, 为人做事的做派,都端庄得是当之无愧的郡主。 “小姐,那些无稽之谈, 不过是为了让燕王殿下和谢将军反目,要小姐厌弃谢将军,要我们自乱阵脚。” 这些谋算就连冬梅这样的小丫头都看得清楚,沈漪何尝不明白,可是她躲的不只是流言蜚语,更是她的心。 明明是他逼她离开了无疾的姻缘,是他害得她生了癔症,是他给她带来了这一路的风霜! 她又怎可生了爱慕于他的心意?岂非荒唐! 莫不是她癔症还没好?得了后遗症? 沈漪一想到这,浑身便如油煎,疼痛难耐。 心底反复劝诫自己,她所受的苦,都是拜谢知玉所赐! 可是马上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在解释,漫天风雪里,替她寻来炭篓子的是他;改道出兵救下姜明秋的,也是他;担心她忧思伤心睡不着,在院外孤声弹奏的,还是他。 她见过他雄姿立于马上,奋起杀敌的英勇,一路东进整顿了数十座城池,让荒芜的西陲再现生机,望着告别时百姓争先送行的慷慨义举,沈漪便把自己曾经所受逼迫的苦,淡忘了一分。 渐渐的,也就放任自己一步步靠近谢知玉。 说到底她也是个俗人,喜欢英雄,衷心强者,这才让谢知玉挤进了她心里。 “小姐不想见谢将军,那我陪小姐从角门出去走走吧?”冬梅说着已经接过了姜业成,又拍掌让乳母上前伺候他。 沈漪被她半推半拉着,蒙了面纱,套上一件淡紫色的斗篷便行至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集。 村口杨柳依依,春日融融,莺飞草长里,生机悄然降临。集市里来往人员密集,悉数是来往的胡商,因为担心进了洛阳城出不来,便舍弃了进城,连夜撤离出城,在此处汇聚。 人流涌动,骆驼铃、马蹄、说话声等数十种声音闹腾得厉害,在洛阳城外形成战而未止的行商之貌。 所谓富贵险中求,商人自诩没有胆识是赚不到钱的,纷纷拿着自己最值钱的货物,在前线附近兜售。 沈漪捏着身前斗篷的系带,一路被挤了人群聚集的集市口处,抬头时,一个两人高的大平擂台跃然入目。 而站在其上,是持剑握发的谢知玉。 他一脸坚毅,浓眉扬至穴角,长剑如虹,在台上挥出一道朔光。 沈漪心中生出一股被算计的怪异,转头望了望身旁冬梅,这才惊觉原来冬梅身形瘦小,早已经被人群冲散隔了好几个人,这会正在人墙里挤着往沈漪的方向顾涌。 倒不像是她故意带沈漪来此的样子。 沈漪藏身于人群,却在抬眸的瞬间,就与台上持剑的谢知玉四目相对。 那一瞬,风声拂过耳畔,奏响清扬琴音,将躁动的指指点点都隔绝在外。 眼前只有繁花满天的幕布,连结在沈漪和谢知玉二人之间,桃粉柳绿,与世无双。 晴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窥探着凡间情欲。一身素雪白衣的谢知玉望入沈漪眼眸,站在台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我既有奸污兄嫂之罪,霍乱大晟威名,当自刎谢罪,以正礼法。” 沈漪屏住呼吸,将他所言字字刻入心上。 奸污兄嫂…… 那样刺耳的真相,从他嘴里说出来,沈漪脑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的,只能将两只手牢牢相握,置于身前反复拉扯,几乎要把双受十指扯落才能勉强支撑意志。 沈漪没想到,他竟当真承认了过往的荒唐事。 这几日那些流言蜚语越演愈烈,军心难免动摇,眼看着入长安只有一城之遥,谢知玉必定得回应一二。 可眼下情形,沈漪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忧心忡忡。 眼看着谢知玉长剑越发靠近,沈漪瞬间捏住了身旁冬梅的手臂,呼吸急促却喊不出声,她担心谢知玉真的自刎于前谢罪…… “我大晟亡矣!”一个惊天哭嚎在人群中蹦出,震碎了一地惊讶。 说话之人穿着布衣褴衫,发丝冗乱成鸡窝,挡住了半张灰溜溜的脸,只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 他捏着一只破碗,连声拍着大腿道:“将军三思!此计歹毒!” “谢将军一生忠良,满门忠烈,又岂会品行有失!分明是暴君作祟,要我忠骨自折羽翼!” 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干涸生尘的古井里有一个老头在呐喊。 原本看戏闲谈的人,听闻如此歇斯底里的呼喊,一瞬间都静默垂头。 沉默片刻后,忽而自人群中又响起一句:“将军三思!” “将军三思。”两三个人齐声喊。 “将军三思!”数十个人震耳欲聋地挥臂抗疫。 不多时,燕王的军旗在台下挥舞,百姓们举起旗帜呐喊倒要清除暴君,抵挡匈奴,要谢知玉三思。 群山震震,绵延千里,听得人心头震动,眼眶也生了红。 “谢某承蒙诸位恩德,原以身报国,甘为驱使!” 说罢,谢知玉手握住头上发冠,长剑横起而过,丝滑的一声,他发顶长发悉数断开,发冠束住的髻子成团落在掌心,乌丝碎发自手中飞落台下。 众人齐齐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怎敢毁伤?且他双亲俱损,如今这般,岂不是要死者都不得安宁? 沈漪遥遥望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这并未给百姓的,而是在人前,给她的,割发代首认错之礼。 把命抵给她之意。 月色在帘幔里蔓延。 谢知玉握住沈漪的手,二人掌心是他今日割下的发冠。此刻夜深休息之际,他依旧戴着软翅幞头,显得一张俊颜正经无比。 “结发共枕席,与卿不分离。”谢知玉顾不上沈漪作何表态,也像是害怕听到沈漪的拒绝,就猛虎般袭来夺吻。 今日让沈漪来到台下是计,让人引导舆论是计,割发代首也是计,可其中最真的,便是他的歉意。 只是他大错已成,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沈漪还给他几分薄面,不过是他在燕王底下卖命,有几分价值罢了。 谢知玉不想窥见其中惨不忍睹的真相,蒙蔽了双眼,尽情沉浸在女子越发柔顺的安抚里。 一夜百花羞见,直到夜深人静。 此处是临时别院,位置隐蔽,并未安排太多防守力量,几声短促的脚步声便直冲谢知玉和沈漪耳中袭来。 几声抓刺客的响动才起,沈漪还如梦初醒,探了半个身子起来,已被谢知玉按住了肩膀,将她半开的衣领拢了拢:“我去即可。” 他说罢,一个翻身下榻,套入双靴,右手手自床侧提起长剑,目不斜视,仅凭记忆便按下了房中机关。 只是他原本快步离去的动作,忽而又顿了一下,在沈漪床榻动作之时,飞快地将视线凝在她身上,像是诀别前的最后一眼。 顷刻间,沈漪所在的床榻连带着墙壁旋转,彻底换了一个方向,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隔间。 方才二人的床榻处,便只余空荡荡的一面白墙。 来到静谧隔间的沈漪赤足下榻,敲击着墙面,却完全听不到一丝外边的打斗声,也不知道是怎样精妙的机关,竟然能拖动如此沉重的石壁。 沈漪把头靠在墙壁,指尖轻触雪白的壁画,阖眼祈祷。 闭上眼眸时,满脑子都是谢知玉最后离去的眼神,这些日子他时常那样流连地偷瞄沈漪。 他以为自己没有发现,可沈漪被那样一道粘腻的目光跟随着,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从未当着他的面说过自己的心意,却在他每一次诀别的眼神中,生出无法割舍的留恋。 谢知玉提剑外出迎战,此夜月色极佳,将房梁上如同长了翅膀灵活跳动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唇角轻咧,蔑笑地盯着那上梁小贼,一把夺过身边守卫的弓箭。 弓弦声响,绷如满月,长箭搭弦,箭头银光闪闪,蓄势待发。 从小到大,他学文练武,样样精通,若是他枪法精湛,那箭术更在枪法之上。 过往他不曾想过走武举之路,只是天生的斗志让他从无懈怠地勤加练习,精益求精。 像是看到了谢知玉拉弓之样,梁上的飞贼脚步一急,翻身下了院中,未等谢知玉发声,数十士兵已经执枪上前挑逗擒拿。 飞贼脚步虚浮,一边要抵挡往要害袭来的枪头,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叫人听不清。他渐渐挡不住攻势,脸上纱巾也被挑飞,下意识喊道: “逐英!” 陈衔白走投无路的呐喊,拨开了他这一路的云雾。 已经有数年不曾听到陈衔白如此正儿八经的呼喊,谢知玉心下五味杂陈,挥手喊停了满院的弓箭手和步兵,陈衔白已然被数不清的长枪指着鼻尖,险些就被捅成了刺猬。 谢知玉大步上前,拨开人群扶住了他。 只见陈衔白一身夜行衣,脸上纱巾已经在打斗中被扯碎丢在脚边。 他摸清此处别院过来前,不敢相信眼前的将军就是谢知玉,可听闻西边诸城的讯息,都说燕王军中的前锋正是昔日的叛臣谢知玉,叫他一时拿不准主意。 今日他混在人群中,望着谢知玉和沈漪彼此对望的神情,感慨万千。 他知道此时谢知玉站出来替沈漪挡住了多大的风浪,眼看着沈漪已经屈从于他,陈衔白也不知是该替谢知玉高兴,还是该替自己惋惜。 沈漪都从了谢知玉,可他的姐姐,却还是陪着当世的暴君。 那日他在宫中与陈蓉大吵了一架,他怒而骂道:“城外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与姐姐你所说的,守住陈家的荣耀,还有几分关系?” “若是敲百姓骨髓,饮百姓血养陈家之功,父亲、母亲泉下有知,失望几许,姐姐你自己何尝不知!” 当日陈蓉听罢他言语,亦是泪流满面。陈衔白见状心下一软,也上前服软抱住她哄道:“我们趁乱离去,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原以为这能叫她动摇,可陈蓉却忽而用尽全力推开了他,连连摇头。 望着她眼底的不舍和愧疚,陈衔白彻底明白了,所谓守护陈家的荣耀,不过是她留在姜则身边的借口! 如今再看谢知玉,陈衔白握紧了手臂,想起二人分别之前还各自为官在朝,现在再相见,他是大晟闲官,而谢知玉却是反叛头子燕王的前锋将军。 “你怎可来此!”谢知玉低声斥道,又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对身旁成团的护卫道,“且先退下。” 士兵收起长枪和弓箭,齐刷刷地列队成行,跨步走出院子。即使是夜间防护,他们亦是行动迅速,撤退之状也齐整有如一人。 短短半炷香的接触,陈衔白不得不直视燕王这支利军的精锐,他已经彻底败下阵来。 大晟且战且退,若非洛阳护城河发挥作用,只怕此时已经燕王入主大殿了。 “你来寻我何为?”谢知玉顾不得寒暄,虽是故友重逢,却仍是不同立场,他不得不警惕着。 陈衔白眼眸失落地垂下,伸出手心,递上了一个女子的银手镯:“这是伯母的遗物,我将他们二人尸身盗出,合葬于洛阳城外,今夜特来寻你。” 邀请他夜祭双亲。 谢知玉眼里泛着酸,发起热来,只好快速地眨了眨眼,重重地拍陈衔白肩头:“君之大恩,逐英没齿难忘。” 二人皆是想起谢永芳,他对谢知玉也好,陈衔白也罢,甚至于对姜则,都是如严父一般的存在。他生于最底层的草野,却依靠自己的力量,成为擎天的大树,最后却被雷霆闪击,最终轰然倒下,怀抱之下满是落叶残枝,落得满地唏嘘。 辉煌过后落寞孤寂,无人思之不叹一声世事难料。 谢知玉阖眸复又睁开,眼前一片清朗,他跟随陈衔白,翻身上了马,一同去往谢永芳和冯青阳所在的墓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攻城前夕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攻城前夕 明月夜, 短松冈,树下草草一座土堆,无处话凄凉,又分明眼目所及处处是断肠。 马踏入腰身高的野草丛中, 松柏遥遥给他让道时, 谢知玉心里便对父母栖身之所有了不安的猜测, 到望见那小土堆时, 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 双眸也依旧被夜露沾湿, 滚热地刺痛着。 他脚步生硬如铁, 彳亍着靠近眼前矮矮一片挤成团的松树林, 每一步都伴随着他想象的双亲血溅长安城的悲壮画面,如尖矛刺破脚掌,毫不留情地钉着他。 母亲生前最爱华丽首饰,死后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只能静悄悄地躲在草堆里。 当日, 陈衔白紧急寄来的信里说得明白,他母亲是主动随他父亲去的。 谢永芳血溅庙堂后,皇上大怒太傅以先帝遗命要挟于他, 斥其狼子野心, 遂展开全府盘查。 冯青阳并未提前坐上陈衔白准备的马车,而是听闻谢永芳悲壮之举后, 安静地回到房中梳妆, 一声不吭地换上了诰命华服和大冠, 在府门前迎接谢永芳的尸体回府。 随后她抱着谢永芳沉睡的尸体,也一头撞死在府门前的石狮上。 “热血映狮眸,十日未清。” 至此, 太傅一门,就在轰轰烈烈的清算中成为了一朝之沉船。 短短几步至坟头,谢知玉喉间几度哽住,难以呼吸。他们二人恩爱一生,母亲曾经舍弃优渥,追随父亲而来,父亲感念她恩情,一生爱重,从未有过黑脸时刻。 眼前土堆便是二人最后的归宿,谢知玉只觉鼻端发酸,想起父亲说的“爱重”,更觉对不起父亲的叮嘱。 谢知玉走得更近了几步,杂草乱丛勾起他的长衫下摆,留下粘连的草籽。 听闻夜里马蹄和人声,松树林里几只夜枭咕咕怪叫了几声,震得树枝也一动,夜间虫蛇慌忙逃窜,四周各处响起各色怪异声响,诡谲阴森。 阴暗夜色中,谢知玉素色长袍如水光粼粼,扑通一声,他便直挺挺地跪在了矮小的坟头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眼底幽深晦暗,逐渐被极致的冷怒占据。 “你费心了。”谢知玉向陈衔白弯腰,深深地行了大礼。 他发尾的断发太短了,已经束不上,便在幞头下方,扎了一个小团,随着他弯腰时直翘地冲着天际。 陈衔白今日躲在人群里,亲眼看到了谢知玉割发谢罪,即使他平日里自认叛逆,也不敢想象,谢知玉竟会在人前如此出格,承认不.伦不止,还割了长发。 万幸一切结局都好,否则单凭他人前断发之举,便能让人将他骂到在大晟混不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陈衔白从衣袖里抽出香火,递给谢知玉。 过往之事已成云烟,他们捉不住,也已经无力阻止,所以陈衔白今日前来,就想让谢知玉小心些,“皇上知道你在洛阳打头阵,必定全力对付你,你要万般小心。你们一拿下洛阳,到时我在长安城中接应你,以从前的三炷碎石烟花为号,我大开城门。” 这便是他今夜来此冒险的目的。 只有他亲自来告知投诚,谢知玉才会相信。 因为他们是彼此如今世上最后的朋友。 从前有皇上,从今往后,只有他们二人了。 “你不掺和进来,日后燕王也不会清算到你的头上。”谢知玉摇头,不准他加入其中。 “逐英!我都冒死替太傅和伯母寻了此处安身,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陈衔白叹气,“我知道,我文治武功都不如你,也不如赵朔、韩相雨,他们都是一甲前列,我只是荫封加上姐姐恩宠得来的闲官。可我与你们一样,同读诗书,亦知礼义,如今山河破碎,我难道不知何为对错吗!” 读书是为了明理,可偏偏太过于明理,面对这污浊的现世,只会更加的无力。 况且燕王入城,他是先皇后的族弟,又如何不会被清算。 陈衔白眼眸发红,想起姐姐亲近皇上之貌,心头嫉妒得一阵酸涩,又想起谢知玉和沈漪情深,两相对比之下,更觉不公,一时间五味杂陈,将心底不甘悉数吐露了出来。 即使情场不如意,他至少跟随了本心站队。 既落棋,也无悔。 谢知玉伸出右手,与他举臂相握,道:“那你万事小心,听信号行事。” 二人握掌相约,四周归于寂静,皎皎月色在树梢窥探,却照不进阴阴人心。 直到谢知玉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外,陈衔白的身后,跟随而来的下属才悄然出现,满眼忧愁地叹了一声:“主子……” 陈衔白苦笑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对金花笺糊制而成的金元宝,蹲在土堆前亲自焚烧了,嘴角耷拉着念道:“谢大人,你们泉下可安息了。” 说罢,他盯着那金元宝燃烧殆尽,皂靴向前一步,将金元宝最后一丝火光踩在脚下,神色也从忧愁化作煞人的冰冷,举目远眺,东方未明。 “继续守着这坟。”陈衔白毫不留恋的转身,足下一蹬便翻身上了马,“驾!”一脸冰霜地直往长安赶去。 在那里,他有他的未竟之事要做。 被围困的洛阳城,外城春水越发高涨,水流夹带上游融冰,不断冲刷着摇摇欲坠的脆弱河岸,透明晶莹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射在城头歪斜的旗帜上。 收回了观望远方城门旗帜的视线,沈漪跟随着姜伶走回房殿中,她明白,攻城势在必行。 起初二人是最纯粹的合伙关系,随着姜明秋的去世,姜伶似乎开始真正的把沈漪当做了他想要的女儿,除了命令她笼络人心外,也会问起她许多日常喜好,又了解她带着姜业成,是否有什么不适应之处。 沈漪不卑不亢地一一作答。 可那样疏远的姿态,分明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姜伶的关心就好像被沈漪不轻不重地态度推到了远处角落里,束之高阁。他不希望自己的热心被如此糟践,也就不再多问。 “父亲。”沈漪双手奉上谢知玉所做舆图,那是他独独告诉她一人的入京捷径,她转身奉与了燕王,并将谢知玉的计划一一告知。 即使经过了第二人的转述,姜伶依旧听得清楚,谢知玉此次攻打洛阳连夺长安的计划,大胆神武,却十分值得尝试,并且最终能带兵脱离他的掌控。 姜伶愣神,不敢想谢知玉为人谨慎,竟会如此信任沈漪,以至于将如此绝密的作战计划都告诉了她。 想起姜明秋为了爱情逃离王府,最后命丧五巍的惨状,姜伶难免感怀,爱屋及乌,还是心软了一瞬,打量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态度。 “传言说他奸污兄嫂,你如何看?”姜伶接过地图,转而提起那些不堪的流言。 东堂的海棠开得正盛,风过花落,自窗台飘落几片娇粉色的海棠花瓣,沈漪拾了桌角的一瓣,垂眸温顺道:“父亲有开新朝之志,谢知玉有勇武才智,他文武皆可用,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 换言之,谢知玉为人如何,是不必考虑的。 只当他是用得趁手的兵器便罢了。 沈漪将花瓣粘入手心,随即揉了揉,任其随风而散。 说话间,就连沈漪自己都尚未察觉,自己浑身紧绷着,像是随时要崩断的弦一般,连睫毛都一动不动。 她望着眼前姜伶正面相对,悄然发现姜伶鬓边白发比起早些时候更甚,脸型也更消瘦了些,显得越发凶相。 “我不问为人臣子之事,我只问你,若做你的丈夫,如此行事,你可能接受?” 这话直白,沈漪浑身大震。 她凝眸望向姜伶,不敢断定他此刻到底是真心要撮合他二人,还是依旧在试探。 虽然燕王早已经对外宣布二人婚事,可一路打仗,根本无从拜堂成婚。 况且沈漪从未想过真的成为谢知玉的妻子。 即使她依稀察觉自己对谢知玉生出了几分偏心,可她也没有真正选择他。 此刻她选择了向燕王坦诚谢知玉的秘密,便是出卖了谢知玉。 谢知玉和她,开始得那么不堪,若是将错就错,那她曾经的反抗,岂不是全成了笑话吗? 她只想做沈漪,不想成为谁的妻子。 沈漪想逃避这话题,可是姜伶审视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不愿意移开,似乎想要从她一举一动的破绽里,寻到真正的答案。 自古成大事者必多疑。 沈漪知道姜伶忌惮谢知玉,也知道自己逃不开这一个回答,便坦然坐在了姜伶旁侧的太师椅上,徐徐往后靠去,脸上淡漠无情:“父亲以为,东去大江,还有西回的一日吗?” 未等姜伶回答,沈漪便自顾自地漠然笑道:“除非天地颠倒,山河倒塌。” 听闻沈漪冷漠的回答,姜伶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这些日子来,他交代沈漪外出造势、向内命妇应酬,无论内外,她都如游鱼在水般自在。也因此他才愿意相信沈漪私自救下谢知玉,是真心替他考量,要收服谢知玉减少损失。 可是姜伶以为她最多,也就是听命行事,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骨气,气节不折。 眼前瘦弱的女子,竟浑身透着一股豪气劲,直冲云天。 “好女儿,不愧是我姜氏族人,你的选择是对的。”姜伶幽幽开口,递给她一枚药丸,双眸毫不留情,只交代她此药留待破长安城后用。 红色的药丸似鲜血般,据说顷刻间就能夺人性命。 姜伶盖上药盒,递给了沈漪:“日后,业成继承大统,你和我的部下,一起辅助于他,我很放心。” 如今姜伶不过耳顺之年,可他知道自己常年戍边,又连年征战,身体早已透支,时日无多,若能撑下十年,等到孙儿长大些许,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如今他早早交代起未来之事,算是一个没有盖章的承诺,开出白纸的合约,钓着沈漪继续前进。 沈漪和姜伶谈毕,正是午前用膳时分,她双手推开房门,一抬眸,谢知玉颀长的身形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眶,吓得她心跳都止住了。 随即她想起今日商议之事,霎时间见到话中人,那心脏又不安分地狂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她嗓子眼里钻出来。 她害怕自己与燕王的谋划露馅,只是娇嗔了一句:“你一夜未归,我担心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单手搂过,挤入了那个满是朝露,松香宜人的怀抱里。 他的心跳在她耳侧,有力地跃动,证明着他此刻的存在。 沈漪默然,贪恋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想记住他此刻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各有算计各有算计哈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兄妹重逢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兄妹重逢 银鞍白马踏风处, 铁骨红血映日暮,洛阳一仗,轰轰烈烈,却只用了半日, 就撞开了一角侧门。 谢知玉将军队分成四队, 选中西侧门做主攻点, 却先在其余几门各自先张声势, 形成主力攻城的假象。等到洛阳城内将士醒悟过来, 燕王大军已经大破西侧门, 长军摇旗呐喊, 自门中连连闯入。 燕王军队身着红袍, 骑兵冲针,步兵扫荡,弓箭队在后方增援,同时盾兵排阵护送步兵前行, 分秒必争地扩大优势。城门一失守, 城中便如断牙的猛虎,只能干咆哮,却怎么也掀不起风浪。 和姜伶知道的一样, 谢知玉带兵突围夺城后, 并未回营复命,而是直接掳了沈漪, 借着前去整顿后勤的名号, 带上他一路收编整顿的五万人, 从四个城门各自散开,到了洛阳城外回合,先一步向长安进发。 这个计划, 沈漪已经告诉过姜伶。 当时她说的是:“我会劝服他迎燕王进城才是正道,否则夺国不正,日后必起灾祸。” 可姜伶摇摇头,摆手让她莫要阻拦,反而道:“他心在长安,如今不过半日之遥,自然是要速速进军,若是等到皇上反应过来洛阳失守,只怕长安戒备更甚了。” 几人虽有盟约,可说到底各自目的不同,越是接近长安,就越是有不同的异动。 “明秋,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何时该断,到了那时,万事都仰仗你了。”姜伶抱拳,侧过头去行了个大礼。 如此郑重的道谢,沈漪心头一震,她捏紧了袖中的那枚丹药,沉声答应。 她明白燕王的顾忌,也知道谢知玉与她过往纠葛,无论是哪一点,谢知玉都不宜再活着。 谢知玉区区五万人,去到长安,就算他神兵降世,也不可能毫无损耗。到时候燕王二十万大军一来,他也活不成了。 若是从一开始燕王就信任他也罢了,可偏偏燕王忌惮他曾为前朝臣子,又神功盖世,颇有威望,燕王容得下他,燕王手下的将军们,也会排挤他。 武官的挤兑,不比文官少。 如此绝望的前途,沈漪也不知如何能让他插翅而飞。 明明是春天,可一路看去,满城疮痍,压根看不到一丝生机。 在赶往长安的队伍里,沈漪骑马跟从,浑身酸楚却咬牙不语。 队伍在距离长安三山之外的山谷里休息,才见秦伯理架起了火堆,谢知玉就一脸淡然地负手到林子里捡拾柴火去了。 这样的事情根本也用不到他,沈漪见他神色紧绷,向众人示意了一眼,自己跟了上去。 袖中的丹药是要留给他破开长安大门后,让他服下的,到时候他报了大仇,在九泉之下也能阖眼了。 沈漪用力地眯了眯眼睛,又顾不得形象地揉了揉,把眼底的疲惫和酸涩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走到树下,站在他的身旁。 春阳照在他雪白的战袍上,依稀可见战袍上沾的血迹、灰尘,还有边缘撕裂的碎布条。四周林子里昏沉沉的,只有那一层阳光照拂的地方,亮堂地映着他此刻雪松般的身影。 落寞无比。 “一路走来,转眼到了此间,谢知玉,你会紧张吗?”沈漪转过头去,问起他。 二人站在一处土坡前,底下是潺潺流水,岸边生着参差不齐的水草,青绿交织,浮泛着一层嫩黄,偷懒到日上三竿才伸伸腰。 谢知玉的铁制头盔,将他的脸包裹了一半,显得整个人消瘦凹陷。 他低头拾了一把柴火,顾左右而言其他道:“认识你这些日子来,还不曾给你做过什么吃食,我在敦煌时,学到了一门叫花鸡,给你做来尝尝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谢知玉脚步停顿,又猛然转身,沈漪猝不及防撞入他胸膛。 “叫花鸡是江南名菜,你大概吃过了,只是我做的有敦煌的风味。”他想解释这事,却不料害得沈漪撞到了鼻子。 沈漪轻声嗯了一声,到底忍不了鼻尖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鼻子喊疼。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将沈漪整个人包裹起来。 如同每一次夜里他缠着她的模样。 他蹲低了身子,和她平视着,缓缓给她鼻尖吹气。 那是头一回四目如此相对,望入那双漆黑凌厉的眼眸,沈漪眼珠往下瞥,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是心却跳个不停。 她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走吧。”谢知玉腾出一只手,牵着她往回走。 虽是牵着手的,可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沈漪很敏锐地察觉到,谢知玉在疏远她。 沈漪不动声色地跟着他,只是脑袋止不住一阵阵地抽痛。 这些日子她风餐露宿,夏日暴晒,冬日受冻的,后来又照顾姜业成,夜里也睡得不太安稳。诸多事情压下来,就形成了病症,如今到了春日里,她只要一吹风,额头就止不住的痛。 沈漪回握了一瞬谢知玉的手,可他并未回应于她,叫她心头悬着的巨石久久落不了地。 她倒宁愿谢知玉发些疯,总好过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明明长安就在眼前。 几人围坐一堆,吃过了谢知玉都不叫花鸡,他一面以鸡骨头为笔,再次说起长安的布局,一面拿石子坐示范,计划详实完备,司马行点头称赞:“将军神人也!” 沈漪终究是脑袋抽痛无可忍耐,扑通一声卸了力,谢知玉眼疾手快,将她捞入怀里。 沈漪整个人烧得晕乎乎地,却记挂着马上要进攻长安城了,只是抓住他的衣领,下意识地躲进他怀里,用最后的气声叮嘱:“亲自来见我。” 等一切事毕,她要见到谢知玉本人,她要谢知玉以她的叮嘱为目标,回来见她。 沈漪手心微微颤抖,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夜里醒来时,沈漪破天荒地见到了莲心,她皱着眉,诧异地盯着眼前给她喂药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床头床尾的装扮。 很熟悉的帘幔。 还有红木梳妆台,和一扇做工精致的玉面屏风。 这里是……谢府? 沈漪蹙眉问了一句:“现在是哪年哪月?” 莫不是她从哪一日开始,做了漫长无比的梦?怎么现今又回到谢府来了? “夫人,是公子亲自送你回来的。”莲心知道沈漪脑子迷糊着,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数道,“是我,莲心,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沈漪眼皮直跳,问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城门大开后,公子直入宫中去了,他出发前回府安顿了夫人,留下精兵在府,如今行夏也跟着公子上阵去了。” “行夏也在?”沈漪几乎要断定自己是失了忆,谢府不是灭了满门吗?为什么府邸还好好的在此,莲心和行夏又为何能都守着这里? 见沈漪捂着头疼得说不上话,莲心长话短说解释起来。 昔日行夏得了谢太傅照拂,提前带了人和钱财撤离,虽未能保全全部,可也保留了大部分资产和奴仆。 “太傅厚德。”沈漪哀叹一声,合掌祈祷。 才把事情理顺,沈漪还未等到和莲心细细说起这一年多的事情,外头就传来了撞门的声音。 “叛贼谢知玉速来受死!”府门外的呼声轰隆隆响起,白色的闪电忽闪而过,照亮了整个院子。 此处谢府已经较之前缩减了大半,只剩下从前谢知玉所住的院子罢了。 熙熙攘攘地围了约莫三十人的样子,加上护卫的五十人,里外三圈,站了八九十人。 沈漪命莲心搬了太师椅在院中,自己在院子里坐镇。 莲心紧张地捏住沈漪手心,蹲在她脚边,问道:“公子外出征战,不在府上,为何会有人来围剿谢府?” 依照沈漪所知,谢府荒废已久,她才被谢知玉安顿回来,就有人来闹,不外乎是要拿她的性命去要挟谢知玉。 “诸位不必惊忧,我们谢府府上吃喝具备,安心抗敌,等天亮后谢大人自会回来解围,大家先共力抵过今夜!” 沈漪高烧未退,脸上因为体热和胸中慷慨激昂而浮现一层红晕,在火光映射下,双眸坚定明亮,直直望着前门,却满是自信。 她站在院中,双手抵着木杖而立,却因身形放松,声音高昂,如同最根本对不上定海神针,一时间惊慌的府上仆从也都定住了脚步,各自拿起刀棍防身。 四处的烧杀掠夺声此起彼伏,可一旦有人要从墙头闯入,就会被沈漪府上准备的辣椒水喷射到眼睛里,辣得他们痛不欲生。 从傍晚守到大半夜,全府近百人不敢睡下。上半夜算是挣扎过去了,下半夜才是最乱的。 莲心揪住沈漪的衣袖,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了,不断张望这门口的方向,公子进宫了大半日,怎的还不回来? 人一去如泥沙入海了无音讯,叫人无法心安。 一个抚慰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莲心,抬眸看去,只见沈漪双眸坚定,毫不胆怯,一身正气地站在院中,紧紧盯着院墙各处。 手里长剑在侧,她虽不会武功,这些日子在战场也见过他们不要命的挥砍之貌,若是让人冲了进来,也就是竭尽全力厮杀她的战场罢了。 沈漪深呼了一口气,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中夜时分,外头便响起了冲天的喊声,随即刀枪棍棒相互碰撞,割肉溅血的惨状在一墙之外嘶哑悲鸣,接连的肉身如巨木般被砸到门框上的声音,听得里头列阵的人都心惊肉跳的。 生怕下一瞬就破门而入。 “弓箭准备!”沈漪眼看着那头门框被震得大响,摇摇欲坠,沙声指挥道。 若是他们破门而出,她就跑到后院的水池里,那里或许还能藏一藏身,争取等到谢知玉的救援。 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 沈漪的汗水自额角渗出,门框越发松动,即将破门而出的敌人如同抵抗不住的洪流。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二妹!” 熟悉的声音荡入沈漪耳中。 “哥哥!”沈漪大喜,顾不得身体高热,从凳子上飞扑上前。 虽是腿脚一软倒地,可她得知哥哥安好地穿过刀枪战场出现在她面前,膝盖处的破损也算不得什么了。 及至开了小门,前来救援的沈霖得以进府时,她笑着抱住沈霖,珍惜地感慨道:“上天保佑!” 兄妹二人都有些狼狈。 沈霖一介文官,全靠不要命的厮杀才来了此处,如今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痕,浑身充斥着血腥臭气。 而沈漪脸色苍白,腿脚无力,大门再度合上,四周平安落地时,沈漪这才浑身卸下了坚持,彻底倒在了地上。 虽然天还未亮,可是哥哥和她团聚了,侧过脸时,昔年种在谢知玉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生得正妙,已然撑了一片天地。 在墙内、墙外,投落一寸绿荫。 作者有话说: 又犯了第一本书一样的错误,疯狂地走剧情先写完吧,把我设置好的人物故事告诉大家。下周开一本短篇现言,今天一天就干了一万字,打算写三万字短篇练练手,文案明天出。有感兴趣追妻文破镜重圆的小伙伴可以蹲蹲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她咧开嘴笑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她咧开嘴笑 金銮大殿一如往昔, 满眼金碧辉煌,金龙绕柱睥睨人间。 禁军守卫三万人,被调到大殿,以至于谢知玉顺着宫道一路斩杀, 刀剑无一刻不染血, 如破节的竹竿, 一路顺行到了金銮殿。 殿上已无主君, 只有如雨一般的长箭, 闪电般击来。 “将军, 我们兵分三路去寻狗皇帝!”司马行一路从江南逃荒到西北, 又从西北跟着燕王和谢知玉杀了回来, 他在江南受修河之苦,在西北又遭匈奴之困,对姜则有深仇大恨,恨不能将其抽皮扒筋。 这一路来, 进宫前长安城内的抵挡倒不多, 百姓们只是关紧门窗,钉死了房门,并不阻挡军队前进。 他们杀进来皇宫内, 才慢慢见了些羽林守卫, 寒光铁衣,对上这群布甲荆条之军, 却被他们从绝境存活中练就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这一群人, 此生第一次见金銮殿, 就是干屠戮恶龙这样的大事,他们一路杀红了眼,越发勇猛, 即使面对正轨军队,也毫不畏惧。 自匈奴边境打了胜仗回来,又一路过关斩将,即使草民穷寇又如何,不照样靠着两条腿、赤手空拳地打到了长安城中。 眼前谁与谁,都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勇猛与否之分。 撞开大殿的宫门时,自殿中飞射出的箭羽直扎入前排士兵的身体各处,一排前锋军倒在地上。未等第二批长箭射出,盾兵已经如受训时那样,抽出盾牌有序上前列阵抵挡。 “游龙阵!”苏煜朝呼号指挥,随即号角奏响变阵口号,威扬的号角声在大殿上回响,训练有素的队伍压迫感黑压压挡在眼前,殿中姜氏守卫人多且地势高,却依旧弱了气势。 另一边谢知玉带了两百精兵,一路从金銮殿侧道追到正阳宫,夜色正深,脚步沙沙作响,时缓时急,探寻着姜则的身影。 宫中动乱,以至于廊下宫灯未能及时掌灯,如今四周漆黑,谢知玉借着对皇宫的熟悉,在九曲连廊处抄了近道。 可未料到此处新设了机关,谢知玉连同十几个冲在前排的士兵被巨大的沙袋撞翻在地,还未等他们起身,就有几十守卫持刀挥砍。 众人持刀躲避,有人被砍掉了半条胳膊,有人被削掉了半只耳朵,哀嚎着往后退了几步。 而谢知玉是他们围剿的重中之重,就在众人后退之际,一圈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打了活结的绳索将谢知玉套住,一个巨硕的把他扯翻在地,大刀就要挥下,斩落他的脑袋。 “将军!” 数道异口同声的呼喊在黑夜里激荡。 未等谢知玉看清,持刀的人已经愣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一杆红缨枪穿透那人的铁甲,从后背肩胛斜斜插入心脏。 菱枪染血后,枪尖啪嗒滴落浓稠的心头血,落在金砖铺就的长廊。 随着陈衔白将刺穿守卫的枪抽出他体内,温热的血喷溅到谢知玉脖项和下巴处,在月光下,对视的二人都透着疯魔而嗜血的神情。 想来是长久未眠,陈衔白胡茬外涌,眼窝凹陷,看上去状态并不算奇佳,他用冷冰冰的手心握住谢知玉的手臂。 “大概是从暗道出了宫。”陈衔白冷着脸,对谢知玉开口道,“我开了城门后被众人拖住了,这才脱身赶来,我的人盯住了他,他们说姜则的人护送他从暗道去了南湖,想乘船出去到齐鲁。” 齐鲁大地是姜氏发家之处,先帝创业威望深重,无论如何,齐鲁的子民都会顺从姜则。 故万不可让姜则顺利回到齐鲁。 可谢知玉连同这五万精兵,走过酷暑,又迎着风霜,背着无数的人命才终于走到了这里,若不能一招制敌,让姜则回去东山再起,便是大败了。 未来燕王进京,或许对谢知玉情势更加不利。且燕王与姜则分庭抗礼,持久对抗,不能一统江山,国无宁日,只怕外患又起,他们这群人前头的牺牲都白费了。 谢知玉面无表情,一双鹰眸冷冷地扫过两边道路,决意要将昔日恩怨在今夜彻底斩断。 脑海中浮现了沈漪昏倒前握住他衣领,匐在他耳畔轻声叮嘱那句“亲自来见我。” 她虽然从未说过喜欢,这那样亲切的叮嘱,谢知玉如此聪明,又怎么听不出来她的弦外之音? 此刻明月高悬,照拂他沾满血腥的身躯,皎洁的圆月并不嫌弃他曾经的污浊和孤僻,反而指明了前路,让他大步上前。 若是二人能再见,谢知玉想问一问是何时她对自己有意,想亲耳听她说一说每一瞬的心动。 他眼底发热,闪过坚不可摧的决绝,沿着姜则与他儿时最常走的一条暗道追了上去。 谢知玉使惯了长枪,可在宫殿之中,长枪不如长剑好使,他的剑又在厮杀中断裂了,便俯身拿了方才士兵手里的铁剑,顺着记忆中的暗道,直奔南湖而去。 身后步兵跟随,甲胄摩挲的响声在黑夜里沙沙而动,步步紧逼。 南湖边,长亭之处,半月拱桥下杂草捆着一艘木舟,晚来风急,吹拂着一江丛生的野草。 岸边,姜则拉住陈蓉的手,他带来的兵卒都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他好不容易来到了南湖边,却发现想寻的船只漏了水,迟迟不能起航,他只好去寻另外一艘完好却被野草缠住船桨的小船,弯腰压着桥梁边缘,伸手去够江中的木舟,他想解开船中粗草,推船入江。 他是九五之尊,平日发号施令,自有千呼万应的人跟在身后替他擦干净路上的每一粒灰尘。今时今日,他带着皇后在黑夜里窜逃,狼狈得冕旒都丢在了半道,身上只是披着寝衣,落魄得很。 “阿姐!”陈衔白率先出声,站在岸边坚定地呼喊陈蓉。 可陈蓉却并不回头,只是背对着陈衔白,挡在姜则的面前。 那样清楚的动作,分明告诉了陈衔白她的选择。 陈衔白双眸刺痛,陈蓉明明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明明他们才是最初的情侣,为何她成婚后,却能移情别恋,心上记挂着那样一个三宫六院的人。 手心的剑握得越来越紧,陈衔白悄然后退了一步,让谢知玉先上前。 他垂下眼眸,听着谢知玉越发清晰的声音,也惭愧于自己的算计,可在皇权面前,他不得不算。 陈蓉喜欢姜则,并非姜则待她好,是因为姜则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皇后的宝座,并没有世人眼里那么无能。她在皇后的位置上见识过全国的风光,自然不会再想回到暗无天日的黑洞里。 既然如此,陈衔白也会替她争夺。 只是他要做她身边的人。 姜则必须死。 那么最好的选择,便是姜则死在谢知玉的手里,而谢知玉死在他的手里。 陈衔白自从听闻谢知玉叛变逃出敦煌,就在计划这一日,他相信,以谢知玉的本事,有机会回到京城,他只需要给他提供一些便利,助他攀登,谢知玉就能顺着杆子一跃而起,弹到最高的位置。 而谢知玉得到过陈衔白顶力相助,他又特意透露自己收敛了太傅夫妇的尸身,谢知玉自然不会怀疑他。 为了到达最高的顶峰,陈衔白知道,自己总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 譬如,曾经的友情。 他望着谢知玉一步步靠近姜则的脚步,流出惜别的目光。心底的告别声悄然响起,逐英,你安心地去吧,我会替你收尸,替你看着这大好河山。 “皇表兄,”谢知玉立起手侧的剑刃,用起来多年来未曾用过的昔日旧称呼,“今日算一算账吧。” 他沿着桥头一步步往上走。 月亮在他的身后,因此他能看到前方坦途,同样映入眼帘的,还有姜则手中泣血将出的剑。 “我替你巡视江南,肃清蠹虫,可因我对过早开凿运河一事多加批驳,你便恨我用权太过。” “秋猎时,我护驾有功,你却为打压我,主张替我联姻。” “郡主也是你亲手赐死的,她喝过你御赐的‘千杯红’后,酒醉溺水而亡。这些我暗中察查,得知真相时,你可知我心中作何感想?”谢知玉眼里流过一丝痛意。 曾经他们是最要好的表兄弟,他也以为自己倾尽所有心血,能匡扶江山,维护正道。可事与愿违,今日他们易地而处,你死我活,仿佛做了一场老天开玩笑的荒唐大梦。 姜则眼看着明月不再,只是轻蔑地咧嘴一笑,他自小就是太子,登基之后,更是成为天下之主,旁人作何感想不要紧,最要紧地是他自己是否畅快。 若是为了他的高兴,挖河也好,治沙也罢,都要替他完成。 无他,唯因他是天下的王。 “既然你都明白,自然该懂皇权,不容你挑衅。”姜则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像谢知玉解释什么,只是缓缓地挡在陈蓉身前,让她往后退。 陈衔白的目光追着陈蓉而去,情不自禁地迈上了两个台阶。可在看到陈蓉退避的模样时,他心头刺痛,手里用尽全力握住那杆长枪,毫不留情地对姜则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话已至此,谢知玉明白多说无益,提起剑身快步上前,他出手奇快,姜则抵挡了三两下,便已经胜负明显。 姜则且战且退,连连喘着粗气,眼前谢知玉的长剑穿刺而来时,他已经无力抵挡。 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万籁俱寂。 只余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陈衔白始料未及。 “不!”他的声音响彻云亭,岸边的枯树也纷纷垂了头,哀悼着国母的凋零。 谢知玉手里的长剑穿过陈蓉的喉咙,直往姜则身上刺去。 虽然偏了些,可依旧将二人穿了个透。陈蓉背对着姜则,正面向谢知玉和陈衔白,目眦欲裂,哑口无声地咽了气。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替姜则挡下这一剑,可她低估了谢知玉长剑的威力,对战场的错误判断,让她瞬间毙命,明黄的襦裙染了一片枫叶红。 她倒在姜则怀里,耳畔是陈衔白发了疯呼喊的哭声,还有踉跄的脚步。 最后一眼却依旧是望着姜则的。 咧开嘴笑了一下:“生死相随。” 她变心移情,已经无颜面对陈衔白,那就一错到底,永不回头。 天明时分,一夜未眠的都城雾蒙蒙的,厮杀声弱了下来,渐渐有大胆的百姓,打开了角门一条缝,窥探着此刻长安在云雾里的模样。 奇怪的是,不闻人人哭嚎,却见车马喧嚣,一夜复明,城中上下一片和悦喜色,好似浩荡的洗劫只是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这篇文五月初连载,才开了个头,五月底我就被换了岗位。因为太忙了,状态很差,写得也不够好,很抱歉。下一章争取周末更完吧。原定陈衔白和陈蓉的剧情是偏多的,因为这是我以前看的那个太监文我站错cp的两个主角,我就想给他们一个完整的戏份,但是写着写着,我发现be更有触动,所以渐渐地,他们就有了自己不同于最初的设定了。接下来会连载一两个短篇,算是休息,也算是重新思考写文这个事情,欢迎大家收藏,短篇,都是免费文。分别是现在连载的现言萌妹自卑女明星x狼狗追妻霸道总裁;古言冷脸天才少女道姑(师尊)x一心引诱道姑的菜鸡男妖狐(徒弟); 另外再开一本短篇兄妹伪骨,给玉镜台找找感觉。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为她写书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为她写书 又是一年新春日, 大晟新帝即位,大赦天下轻犯事者。消息一出,短短一日之内,酒肆瓦舍挤满了饮酒畅欢的人, 纷纷举杯庆贺新生。 有边境胡商初入长安, 见城中名楼广和楼富丽堂皇, 歌舞升平, 从无断绝, 感慨起长安富庶, 便道:“我以为我们羌国未得你们儒学开化, 不拘男女之分, 也算是开明了,不曾想如今天朝更先我们许多。” 他所说的正是今日颁布的新帝登基皇令,那一道皇榜上,朱批赫然写了诸多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大晟天业元年, 燕王姜伶登基为摄政王的第三年年初, 因病逝世于长明宫,他的最后一道诏令,是他的孙儿姜业成即位登基, 其母姜明秋, 单字一个漪者,任大晟监国使, 行代理朝政之权。 此举颇为出格, 其一是姜伶并无儿子, 唯有一个独女。其女与他营中一名谢姓的将军成婚,孕育有一子。按理说,其女之子应该叫做外孙, 可他却称为孙儿,此为其一。 其二,大晟无女官之先例,可如今却让女子做了监国使,实在叫人意外。幼帝不过三岁,姜明秋虽名为监国使,却实为一国之帝。 此行此举如此出格,可大晟上下,却并无一句怨言,反而个个称道。 去岁寒冬时百姓结队送行燕王,到了新春又诚心诚意恭贺新帝。 阿依卓是个五湖四海行商之人,见多识广,也头一次见到国家之首乃是女人的情况,便不由得赞了几句,又提了一句疑问。 听罢胡商几句恭维,席间一位大晟子民满脸傲气。原本他盘腿坐在草席间,如今更是单腿豪气地支着,一手搭膝盖上,斜斜倚着半边身子,端起喝罢的酒碗边挥舞边道:“你不知道,燕王开明,虎父焉有犬女?早年大晟动乱,内忧外患,燕王行走于各州府上下联书请旨抗敌,后来他自己带府兵、西北将士率先抗敌,其女姜明秋亦随军随父出征,胸中谋略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阿依卓听他说得夸张,瞥着胡子摇摇头,道自己不信,女子如何从军?其中诸多不便,她贵为郡王千金,又怎么会吃这些苦。 说话的人见胡商不信,醉醺醺地扯开自己胸膛布衣,骄傲地露出一截箭伤,指了指结了疤的伤痕:“我当年可是其中西北军之一,怎么不知!” “她一人骑行千里,自敦煌到匈奴与大晟前线救援,胆识过人,又以诗歌通信传令,何其聪慧!” “只可惜,那位懂她甚多的将军英年早逝,只与她育有一子便在清暴君那夜辞世了。” 阿依卓半信半疑,听对面之人酒醉夸张之态,可又有一位说书人,也自来熟地坐在了席间,自顾自地拿起酒水便一同喝了起来。 说书人把一本精装蓝皮的绘本塞给了阿依卓,道这便是他们这位传奇监国使的故事。 望着手心那本《漪之行》,封面画着一颗擎天的槐花树,线条精美,看得出来是精心设计的模样。粗重醒目的封面写着一个“漪”字,而底下作者栏悄然写着“玉知”二字,阿依卓半信半疑,翻看了一二,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其中图画优雅,文采卓然,词句凝练,读来恍若有画面在前,说到她行军布局,颇有见地,又谈及边境风土,和阿依卓所见无差,足见作者知识丰富。阿依卓不知不觉退下了疑心,潜心读了进去。 时间回到了三年前。 长安沦陷燕王大军之日,已是他旗下先锋队进宫追杀昏君后的半夜时分。 沈漪在沈霖几人的护卫下,当众拦住了燕王的队伍。 夜半鹰枭被闹得无法入眠,盘旋在苍青色的天际,望着长安中的一片孤寂,发出几声哀嚎。 “父亲,女儿同往皇宫。”沈漪单手勒住缰绳,又单手举着火把,随着队伍进了昔日遥不可及的红墙皇宫。 她几日不得安寝,又发了高热,才苏醒不久就被众人围困威胁。好不容易她鼓动全府守卫,共同坚守到了沈霖相助,却又听闻燕王的大军也进了城,她便顾不得身子虚弱,立马跟了上去。 姜伶原本以为谢知玉要虏沈漪和姜业成的性命威胁于他,没想到谢知玉根本没动姜业成,只掳走了沈漪。 他心里起了疑惑,谢知玉与沈漪相识,也知道沈漪实则并非他的亲女,因此拿沈漪威胁姜伶,无疑是废招,可谢知玉为何这样做? 除非……谢知玉本意就不是威胁他,而是他真心实意就想带走沈漪。 姜伶并非无情草木,看得出来谢知玉对沈漪依恋很深,只是没想到他竟看重沈漪至此。 二人再重逢时,姜伶扫视着沈漪屹立马背之态飒爽豪气,想起她一年来在军中内外打点,从未说苦喊累的,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 才到了南湖边,便见到陈衔白猛然刺入谢知玉胸膛的大刀,吓得沈漪浑身一僵,下马时整个人崴倒在地,却顾不得狼狈,赶忙奔袭过去相救。 她手心颤抖,眼底分明含泪,可依旧照着自己从医书所读,死死按住谢知玉汩汩流血的胸膛,黏腻的血液在她掌中蔓延,又渐渐凝固。 可她到底不是大夫,即使那么用力地挡住他伤口流血,也依旧挡不住他逐渐涣散的视线,那道目光贪婪地盯着沈漪,像是最后一眼,却还是竭尽全力悄然开口:“别怕。” 沈漪知道谢知玉和姜伶迟早会斗上一斗的,所以她才想在姜伶来解决谢知玉之前,自己解决了他,用换来的假药,让他安然离去,也算是成全了这一路他的助力。 可她哪里想到,陈衔白是谢知玉一生的好友,竟会趁他不备,狠狠地捅他心脏之上。 如今陈衔白已经中箭身亡,他的动机已经无处可查,沈漪眼底慌乱,根本末察觉陈衔白弥留之际,企图握住陈蓉手心的动作。 只是咫尺之遥,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就好似天涯海角,再也触碰不到心上人的指尖了。 眼看着谢知玉和昔日的沈宁、姜明秋一样,眼神越来越散,死气沉沉,沈漪心头的隐忍再也止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她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越过无尽的别离、哀嚎,不停地往前跑,才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昨夜她还遇到了哥哥,她以为事情会变好,可没想到,临到了了,她还要亲手握住谢知玉逐渐冰冷的心脏,做最后的告别。 谢知玉的脸色逐渐平静下来,呼出的气比吸进去的气要多得多。 沈漪嘴角发苦,急冲冲地俯身,桥边石柱挡住了一部分她低头的身影。 可姜伶看得清楚,她低头亲吻谢知玉的模样。 轻声哀求他别死的模样。 姜伶想起了真正的姜明秋。 他没有见到姜明秋的最后一面,只是听在场之人说起姜明秋弥留之际的画面。 说她死前挽着谢怀安的手,对沈漪道谢,叮嘱沈漪要对姜伶好,要替她看护父亲和孩子。 这些日子,沈漪毫无疑问也做到了姜明秋的叮嘱。 她本就是个聪慧善良的孩子,看顾姜业成如亲子般日夜不离,又周旋军营大小事务,在天下未定时,率先抢夺农时,让他们在百姓之间率先夺得好名声。 如今眼前沈漪俯身亲吻谢知玉的模样,就好像当日姜明秋临终时的凄惨。 “务必救活谢将军。”姜伶站在桥头岸边,肃然发声。 权当做是对沈漪达成姜明秋托付的回报。 沈漪闻声抬眸时,数名医术高超的大夫应声上前替谢知玉延命。沈漪眸底闪过一丝亮光,感激地望着姜伶。 一场春雨来得急,冲散了残酷斗争的血腥,急雨停下的时刻,宫墙处淡红色的积水渐渐被扫了干净,陆续有数百兵马踏过皇宫的地砖,轰轰烈烈往金銮殿赶去。 大殿上,姜伶坐在高台龙椅前的台阶处,双手耷拉在膝盖上,一夜的奋战,迎接他们的不是热闹的加冕,而是此刻空荡荡皇位上悬而未落的责任重担。 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接住上天赋予的荣耀,同时戴过头顶的枷锁。 殿中渐渐站满了随着燕王厮杀的将士,幽州的朱开寿,滁州的郑九龄,甘州的许雄……他们屏着呼吸,殿中安静得如无一人般。 屋檐积水渐渐停了,滴落的屋檐水越来越慢,滴答——滴答——在大殿上无限放大。 直到一句清甜的女声打破了宫墙黛瓦下的死寂。 “请燕王统领我等,共扶大晟!”沈漪抱着襁褓中的姜业成,手中握着传国玉玺,一步步地朝姜伶走近。 日光烈烈而作,春晖映阶,殿上一人悄然站起,缓缓接过了玉玺。 世人所见,是父女为国为民的团结一心,是疮痍过后的新生。 雨后复晴,大地复苏的春草,一夜之间都探出新芽,吮吸着清晨的露水。 皇宫里,一身素色寝衣的沈漪自桌案上猛然醒来。 她一夜未眠,批阅奏折到深夜,竟不知不觉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擦了擦眼角余泪,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一眨眼三年过去了,她竟然又梦到了当年之事,就好像对曾经那个人的离去,依旧有数不清的留恋。 在多年后,最苦累的一瞬,心底还是想见一见他。 沈漪握笔写了几个字,却忽而听闻门口处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她一夜的疲累。 “母亲,你写完信了吗?”姜业成拿着一本幼学《论语》,探出半个脑袋,在沈漪所住的泰安殿门前往里张望。 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不敢上前阻止,只是伸出双臂虚虚护着姜业成,以防他走路摔了。 正是一日午前,阳光明媚,照得大殿之中亮堂堂的。 金光之下,沈漪打扮十分简单,盘着飞云髻,却只插着一根木簪做固定,身上穿着苏锦平裁宽袍,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 她听闻姜业成的声音,便自高高堆叠的案牍前抬起头来,搁置了手中的毛笔,起身示意他过来。 虽然一夜未眠,可她见到姜业成,又不觉疲劳,反而满心欢喜,脸侧又挤出小小的梨涡,捏了捏圆滚滚的姜业成。 小孩子火气旺,手里暖呼呼的,把那本《论语》递到沈漪手里,趁机双手拉住了沈漪两根手指:“母亲好久不来陪成成了,母亲不想成成,成成却想母亲了。” 这话说的又老成又酸,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倒让沈漪忍俊不禁。 她亲了亲姜业成的额头,把他抱在怀里,一如往昔:“不过一夜没有哄成成睡觉而已,如今成成是皇上了,该慢慢学着独立些了。” 姜业成不懂皇帝是何意,自他长大有记忆,就是在这个四方的地方。 虽然这里处处是宫殿,却宽广得他三日都逛不完,他不觉得乏闷,也不懂何为乏闷。他只知道自己和母亲说好了,每夜都来陪他说故事才睡觉的,可昨夜母亲却没有来。 这些日子,沈漪寻了夫子给姜业成学习,姜业成课业不重,不过每日一个时辰学习握笔,听一听夫子说故事,可他最喜欢听母亲说。 母亲会弹琵琶,她高兴时,会弹着琵琶给他演一出绘声绘色的戏码,精彩无比。 “听闻如今宫外流行一本书,叫做《漪之行》,是以母亲的经历为主要故事线,也写了大晟的风土人情和故事,风靡大晟上下呢。”姜业成也想听那本书说的是什么,便想让沈漪把书寻来,每夜里说与他听。 沈漪显然也听过那本书,她皱了皱眉,学着姜业成孩子气般嘟嘴道:“哎呀,那都是戏说、胡说,读来无用。” 那书虽然文采卓然,可既赞她美貌如花,又赞她洞悉人心,好似她全然如美玉,无缺无暇,实在夸张得很。 写这本书的人,实在肤浅。 沈漪私心里不想让姜业成读这种演义。 “母亲,前几日,我还见到了那本书的作者呢,我竟然认识!我好厉害是不是!“姜业成大鹏展翅地挥舞着双手,自卖自夸起来。 沈漪笑得咧开了嘴:“那你说说,那书是何人所著?” “知玉。”姜业成按住《论语》上的二字,下意识地从左往右比划。 成成未开智,不识句读,犯了从左读右的错,故而那书作者应该名为“玉知”。 可成成无心一句“知玉”,却叫沈漪神色微微一怔。 “是吗,这本书的作者是知玉呀。”沈漪应和着姜业成,嘴角清浅笑意如春风拂水,浅淡却温柔。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章结束的,估计还得写一章,浅浅补充一下当夜的事情(主要是我想写点我们漪漪在上的剧情,嘻嘻)。不过也差不多结局了,昨天到达了300收,v键就亮了,开心。因为已经要结束了,我争取周日写完,让追读的小伙伴看完最后一章,我可能周一入v。之后改动的地方,会标注修改,如果有必要就补订阅,不强求。非常多谢大家的支持!!!我状态好转的话,补充福利番外给大家,或者开在新短篇那边。大家想有想看的剧情吗?我目前想写一个if线,如果谢知玉和谢怀安在漪漪没有成亲前,就都遇见了她会怎么样呢……嘻嘻嘻最后补充一点我的想法,漪漪是不会再生孩子了的,因为有成成一个就足够了。他在大晟继承了皇位,也就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后续别的势力反叛了。可能有人会说为什么不直接写漪漪做女皇,毕竟还是考虑一点古代背景,女皇上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武则天,最后也还是没有留下名字,可见阻力之大。毕竟我也只是想写一本谈恋爱的小文章随便读读,我设置不了当女皇的剧情,我以后争取努力吧。所以目前为了让她之后的生活更简单一点,我直接设置了成成的存在,漪漪能实现卫国的理想,也不需要退位(干这么辛苦上位的,退位太可惜了哈)就先这样吧,青月诚敬诸君!!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漪漪,你到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漪漪,你到 当年谢知玉所独辟的谢府, 已经分成了两个府邸,各自换了牌匾,其中一处,就成了沈霖的住处。 沈家双亲告老去了江南养老, 也再未见过沈漪, 只以为她在战乱之中遇害, 了无音讯。而沈霖则一人守在京城, 在翰林出任五品学士。 今日朝会散后, 沈漪便换了垂帘监国的朝服, 一袭藕粉色长衫, 踏着春色进了沈府。 谢知玉便是站在他曾经的院子里, 望着那棵沈漪种下的槐花树,身上素袍沾染了许多落花,却依旧沉浸在往事里浑然未觉。 直到沈漪自廊下走近,他才闻声回头。 见到来人时, 他最初诧异了一瞬, 很快又反应过来,约他在这个地方见面的,除了是曾经住过这里的沈漪, 还会有谁呢?况且现在这里是沈府, 沈霖是她兄长,自然也会替她周全个中事宜。 “多谢。”谢知玉开口。 时隔三年, 第一次见面, 开口的第一句话, 不是别来无恙,也不是问候,而是最简单的道谢。 却是他日思夜想里最厚重的千言万语。 “谢什么?”沈漪亦开口, 自然得像是昨日才见的老朋友,再没有了曾经的怯懦和隐忍。 眼底的光芒已经和多年前的她,全然不同。 谢知玉看得出来,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济世安民的能量。 两人自清宫闱那夜分别后,已是三年多未见。 当年,谢知玉被陈衔白设计重伤,姜伶命人救下复苏谢知玉,并将其遣送至蓬莱看顾。名为看顾,实则监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沈漪虽有意劝说姜伶将谢知玉余热发挥在安民之策上,可姜伶却道谢知玉为人桀骜难驯,开国可用,守国难为。沈漪知道姜伶多少是忌惮谢知玉的,也就不再多说,只是慢慢培养了自己的力量,也一同看顾保护谢知玉。 “当年我让你二人成亲,你曾说是假意而为,今日种种,我瞧着却不像假的。”姜伶打量着沈漪,她身上满是血污,脸蛋烧得通红,身形摇摇晃晃的,却仍旧坚持等谢知玉醒来再休息。 沈漪腿下发软,坐在比他矮一个台阶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姜明秋一样,如女儿般,依赖地靠在姜伶身侧。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闭上眼睛回想起昔日谢知玉所作所为:“父王,”她缓缓开口,“您对我颇为严厉,不论是我,还是姜明秋。” 姜伶本就爱护姜明秋,只可惜未能保住她,如今沈漪替代了姜明秋坐在他身旁,说起昔日他对女儿的管教,又难得露出如此疲累的一面,姜伶心头乏闷,也觉得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 一老一少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坐在空荡荡却布满了血腥气的大殿上。 在此刻功业将成的时分,他瞬间就有了无边寂寥的孤独,身边唯有一个沈漪。 姜伶承认自己向来对孩子都十分严厉,因为他们享百姓恩养,自然要更竭力回报。后来姜明秋逆反不服,与人私奔,他也不曾要打要杀,只是想等时日安定后,再接她回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姜明秋有此一劫,只余下一个襁褓婴孩给他。 如今沈漪也算是半个姜明秋,成了他余生不多的家人。 听她也这样说起自己严厉,姜伶心头替自己委屈,又心疼起这两个孩子。 身侧的女子柔柔地开口解释:“我从来不曾怪过您。 “在我曾经的家里,需一日三餐伺候父母,饭前备餐,饭后洗漱。若有笑容过度,行走过快,失了淑女风范的,便要持热汤浇沃我手臂,冬日里则换成赤膊在廊下受训。等我十岁之余,便送我一人到江南学艺,贵人们喜欢什么,我就学什么,琵琶我最在行,但是琴筝我也会奏。 “那里的嬷嬷很凶,动辄打骂,不允我吃食,我忍饥挨饿,曾说与母亲信中知,她只回信道是我不尊教养,恃宠生娇。 “她说,我家官位微小,要隐忍低调,不可与人辩驳。” 这些苦楚,沈漪只说过一次与朱兰英知,被她驳斥回来了,也就不多说了。 后来想说与沈宁诉诉苦,可沈宁身体不好,她最终选择闭口不谈,只说些在江南好玩的事情,因此沈宁到死都以为她在江南还算快活。 只有沈漪自己知道,若是有得选,她也不想一个人去江南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 姜伶皱了皱眉,他知道沈漪行为大胆无畏,有豪杰之风,可不知道她是经历那样的教育而长大的。 他想不透,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如此心狠的父母呢?他虽对姜明秋也十分严苛,可他从未想过和她断绝父女之情,沈漪双亲又为何如此待她? 沈漪又道:“后来我嫁给了一个人,他学业不好,我便悉心辅导。我在心里发誓,我断不会如别人对我那样,对他如此苛责。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心中急切,想要他出人头地,我受不了,越看他越觉得失望。 “后来我的目光就不聚焦在他那里,而渐渐落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会在人前保护我不受欺负,会记挂我的生辰,替我出气,他……“沈漪顿了一顿,略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英勇果断,才智过人,是难得的良人。 “其实我不敢承认,在他一次次的靠近中,我心底是喜欢他的。可是他……是我的叔弟,我若心意于他,岂非淫.荡.妇人?” “我不敢越界。这一路波折,我只知道,人命至关重要,相不相守的并不重要。彼此活下来,天各一方也是好的。” 爱上叔弟离经叛道的事情,沈漪就这样承认了。 姜伶坐直了身子,仔细盯着沈漪,却并未嫌弃,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谢知玉和她的过往。 原以为他会大失所望,没想到他竟然欣慰地叹道:”好孩子,你如今长大了。” 敢作敢当,是非对错只在本心,不在旁人。 他从未听过沈漪说那些苦楚,今日才第一次听她浑身烧得滚烫,哑着嗓子说自己心底的想法,心疼胜过了无奈。 他从前只听过沈漪说如何行军节省开支,又如何让百姓信服支持他们燕王军队,今日听罢她的前半生,他拍了拍沈漪的后背:“你有什么苦乐,都该说出来,憋着岂不是成了那池子里憋气的王八了?” 难得见姜伶吹胡子瞪眼搞怪的模样,又说起王八,沈漪噗嗤一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 天光顺着宫殿门口踏进,陆续来到的官员也进了大殿,新朝一步步来得更近。 属于父女二人的时光也就到此结束了。 沈漪站起身来,望着姜伶,把姜业成抱在怀里,至此,他们三个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一年前探子来报,谢知玉已经从蓬莱离开,而姜伶并未追查,沈漪沉默着把探子来报的信烧了个干净,缓缓开口:“随他去吧。” 直到了去年年末,姜伶病重,在床榻前虚虚开口,许她探查谢知玉踪迹:“他有可用之处,我不用他,不代表你不能用。” 沈漪霎时间泪流满面,她与姜伶不过利益所驱才绑在一条船上,哪里敢奢望他为自己考虑至斯。可姜伶临去竟说了这番话,沈漪深知便是沈荣兴和朱兰英也做不到如此。 姜伶去世后,沈漪一人抱着三岁的姜业成,一面压住势力壮大、心有不臣之人,一面招录新科,培养自己新的力量。 谢知玉的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直到姜业成提起那书的作者,她才想起来,那便是谢知玉。 沈府里春光明媚,槐花开得正好。 沈漪遥遥望着,他的身影萧瑟,孤身一人站在那高大的槐花树围栏前。 昔人退去了铁衣,尽著素衣,倚栏仰头从林间观望晨曦。 今日二人再见,是沈漪假借了沈府一个小书童的名头,寻到谢知玉的踪迹,写信说他文有错乱,指责他行文偏私,谢知玉这才来此理论。 沈漪方才问谢知玉因何言谢,他眸光停在她身上一瞬,察觉到如今她的不同后,退了一步,略略行礼,而后手搭在栏杆处。 这几年沈漪跟在姜伶身边,既学到了他的心狠,也结合了从前谢知玉的强势,此刻面对谢知玉,她没有了半分胆怯,满满都是看昔年故友的怜惜。 她走近了一步,将手覆在他倚栏的手上。 柔软的手心触碰到他温厚的手掌时,两个人都浑身一震,四目相对。 谢知玉低了头,反而怯懦往后退:“姑娘莫要玩笑。” 沈漪歪着头打量他这一副纯情模样,嗤笑出声,反而越发大胆,绣花鞋往前挪了一步。 “怎么,只许你胡来,不许我胡来?” 话虽如此,可沈漪心底还是担心他会一走了之,还是先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若论起武力值,沈漪知道无论何时,自己都不如他。 他若要反抗,自己是必定留不住他的。 院子里昔日的小槐花树早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护佑着这座宅院,洒落绿荫,遮蔽着二人越发亲近的身影。 沈漪拉着他进了厅堂,谢知玉想躲,却被她堵在门前,一个踉跄,便坐在了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蹙眉望了望沈漪压在自己椅沿的手臂,抬眸正色道:“监国使您也说了,这是胡来。” 既然知道此事不妥,又为何执意要做。 沈漪见他这般软着性子,反而更激起了心底的欲,抬起他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着三年后的他。 指尖拂过他脸颊,游过他厚实的喉珠,上下滚动的珠子咽下了他此刻的隐忍。兰指停留在他当年被陈衔白刺入的伤口,只差一点,就捅破了心脏。 沈漪想起当年惊险,手指也微微颤着,揪住他的衣领,坐在了他腿上。 “沈漪,你别这样胡来。”谢知玉忽然有些着急,想起身,却发现这个时候起身,就得抱住她。 可若是抱住了,又会舍得放开吗? 他闭上眼眸,像是要把沈漪从他眼前挥开,可颤抖的睫毛卷翘分明,沈漪望着,心生怜爱,握住了他。 沈漪道:“我偏不听你的。” 他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谢知玉呼吸不过来,低头望着她的出格,耳根生出明显的绯红。 这样的事情,他梦见沈漪对自己做过,可从未敢奢望梦里的荒唐成了真。 “还不说,谢我什么?”沈漪抬起他的头,和他面对面相视,美若远山黛,动情染粉霞。 谢知玉闷哼一声,扶着她腰身,道:“谢你救我,谢你念我,谢……你……爱重我……” 说罢,沈漪呼吸骤止,只觉浊浪翻涌,呼吸都被打乱了,毫无章法地翻腾。 “抱歉,”谢知玉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道,“我……久不曾……”他未说完,已经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把沈漪抱了下来,替二人周全着身上衣物,天色尚早,他又道,“监国使大人早些回宫吧。“ “明日我有事忙,就不来了。”沈漪望了望他,“你这两日准备一二。” 倒像是皇帝来宠幸深宫的后妃一样。 这话说得谢知玉脸色涨红,有些委屈地浅浅瞪了她一眼。 何时沈漪竟成了这般人物,说起这些事情来,也脸不红心不跳的。 沈漪见他如此羞涩,就如同醉酒般,生出怜爱的心思。脚步又凑近了些,她不仰头,只是和他脚尖相对,闭上眼睛,等着。 绵长的呼吸近在咫尺,梦里人就在眼前等着他,顺从、柔和、期待。 谢知玉内心的坚持如雪崩般轰然倒塌,服从了本心,慢慢低下头,给她献上自己最炙热的吻。 直到两个人呼吸都交缠错乱,再不分开又要坏事了。 眼望着沈漪离去,谢知玉还在回味唇舌间未褪的美好,眼底伪装的委屈和软弱一扫而空,转而代替的是精明的神色。 漪漪,你到底还是年轻,不懂朝堂之人内心污脏。 一声呼喊传来,打破了谢知玉的凝思,行夏一袭青袍官服快步行来。 如今行夏虽中了举,却仍是唤谢知玉做公子,说起大理寺一宗案件已经查明真相,就要收监了。 “你才入官场,有的是要学的。我今日且教你一招,名叫欲擒故纵……”谢知玉的声音淡淡飘来。 方才在沈漪面前的虚弱和怯懦已经烟消云散,此刻,他的从容淡定一如往昔。 他说过,他要沈漪的一生一世。 就要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 就写到这里吧,五月到现在,经常临时要加班到十点多,真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太痛苦了。下一本,玉镜台存稿中。已经完结的现言短篇xp作《越界》可以品鉴,专栏《大长老》我休息几天,下周末写写。《玉镜台》存稿二十万后开,预计十一月后了,这次绝对不能自己放飞自己了!(我发誓!)这次咱写甜甜的!有善良的小宝贝给我收藏一下作收吗,攒攒说不定又到三十了呢。 第80章 番外1 if谢知玉先遇见沈漪 春三月, 第80章 番外1 if谢知玉先遇见沈漪 春三月,初 春三月, 沈漪受邀到沐阳阁演奏,闺中的好友张知婷一大早便坐着马车来到了沈府接她。 彼此正是二八年华,好动活泼的年岁,沈漪让仆人拿了琵琶, 自己则提起袄裙一角, 轻盈地跃上了张府的马车。 她一出了门, 从家门口自带的紧绷瞬间就松了下来, 露出几分小女孩的模样。 只见她一袭淡粉藕花边袄裙, 短款对襟上衫嫩黄如新叶, 加上她一对圆润的双眸, 整个人都洋溢着纯真轻快。 沈漪牵着张知婷的手, 嘴里甜笑道:“听说沐阳阁新修了临水画舫,在画舫上冯虚御风,白雾茫茫,如飘于云端, 好不惬意。” 眼前春光正好, 又是四品知府大人的千金做东邀约,听说都是年岁相近的姐妹出游,沈漪一时高兴, 取出自己怀中的绣帕, 道这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苏绣,织花栩栩如生, 递给了张知婷。 “这帕子我请有名的绣娘替我织的, 她与我有些交情, 我同她说你属相是羊,她便绣了绵羊在帕子上,只此一方呢。”沈漪和张知婷在一起时, 说话调皮灵动,和在家中时一副端庄的模样截然不同。 张知婷长得高大,若非头上戴满了珠玉钗环,腰间三个禁步缀着,那豪迈爽利的声音都足以吓退提亲之人。 家中常说要她学习沈漪文雅端庄的模样,可二人在一块时,说说笑笑,你一言我一语,从没有停歇时,故而她也从不觉得沈漪端庄。 接过了沈漪的帕子,张知婷肩膀一松,眼皮耷拉着叹了一口粗气:“这帕子这样好,回头我后娘见了,又得抢我的了。”她抚摸着那精密的针脚,眼里赞许之意毫不掩饰,片刻后她索性藏了起来,并不打算用。 沈漪不解,“一个帕子而已,她是五品官员之妻,何至于如此小气,和我们小辈抢?” 张知婷摇摇头,道沈漪父亲洁身自好,家中只有她母亲一人,连妾室通房都没有,自然是不会明白,如她这般后娘当家,又有一位姨娘在家里闹的人,是如何一日日鸡飞狗跳的。 “漪娘,若我父亲也送我去江南学艺,倒顺了我的愿。”张知婷露出艳羡的目光落在沈漪身上。 这话说得沈漪脸色一僵。她早几年,春秋两季孤身一人在江南学艺,好不容易现在才回来了,张知婷又说起这事,倒叫她想起曾经的许多苦来。 江南路远,沈漪人生地不熟的,连马车都爬不上去的年纪,又听不懂吴语,初去时,着实吃了好些苦头。 可写信与母亲诉起苦,朱兰英只回信道人人都苦。信中提前她在沈府支撑府上大小事务,张罗打点,又要照顾沈霖科举和沈宁病体,其中辛苦更是无从诉说。 那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回想朱兰英鬓边那一根刺眼的白发,沈漪心头愧疚,也就不再说起自己学艺的孤独和辛苦了。 只是嘴上不说,现实的苦楚却不会消失。每每夜里思乡睡不着时,她总是望着天边明月,在心底默默地向冷月上的嫦娥说起自己心中念想。 如今张知婷倒说也想去江南学艺了。 沈漪隐去脸上的僵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知婷虽有父亲爱护,可家中情况也实在复杂,比起沈漪的苦,她亦有过得不顺之处。 想到此间,沈漪也不再纠结学艺之苦,随即温柔笑笑:“何必去那样远的地方,我如今回来长居长安了,便常和你出来走动,你与她只在月初家中大聚餐时见一面,再过几年你出阁了,她更烦不到你了,也就过去了。” 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们偶有谈起婚事之说,也会议论京中闻名的公子哥,只是彼此到底圈子有限,说来说去也只在五品打下的官员家中绕。 这次得了四品知府小姐的邀,两人都有些庆幸,沐阳阁新修成一年以来,她们几次想登阁凭栏眺望江水,可因为家中官位不够,总是排不上队。若非四品知府的千金出面,恐怕依张知婷和沈漪的身份,还得再耗两年才能上得去呢。 二人凑一起又彼此温习了一遍知府千金的信息,那姑娘叫做宋晚晴,十八岁,洛阳人士,喜欢诗词歌赋,正因听说沈漪在江南学曲成,这才邀请她同去。 “听说她温文尔雅,腹有诗书,她父亲也唯有她一个独女,日后想来她父亲升了官,还得替她筹谋嫁五姓高官之家呢。”张知婷羡道。 春草芳青连片,开遍了各色春花,热烈而招摇地在三月春光下舞蹈,花瓣随风飘入洛水。 沐阳阁便建在洛水之东,足足有五层之高。 一楼起基之地宽阔富庶,青砖铺地,在江畔码头处连着新修的画舫。那画舫仿造船型而建,四方菱窗悉数张开,宴会弹唱之地甚广。 着实是游乐的好去处。 远处大大小小的马车停放着,数十个公子小姐各自搭着自己熟识的玩伴,相互说笑着走近来。 “今日还不止我们一拨人在此相聚?”席间,张知婷问了一句。 做东的宋晚晴不语,坐在画舫主座,目光却斜斜地投向沐阳阁上,柔柔地对着那上边举杯,翘着兰指徐徐饮了。 张知婷的话冷了场,害得她有些脸红,浑身都发烫起来。 她虽然生得高大,却还是躲在了沈漪身后。沈漪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慰,像抚慰沈宁那样笑笑鼓励她:“无妨,横竖也是出来结实朋友的。” 说罢,沈漪便行到画舫船甲板外,转移了方才张知婷冷场的尴尬。 她的琵琶已经备好了,便理了理衣物,顺着宋晚晴诧异的目光,奏响了一曲平和抒情的《东陵散》,当做给宋晚晴此刻心情模样的写照。 这样的事情她多少有些明白,她和张知婷并不在受邀这帮人的目光之中,原本以为是来结实一二,现在看来也只能算是来吃了一顿还不错的饭。 就以此曲当做饭钱好了。 她坐得端正挺直,琵琶在她身上立着,恍若从她身体里生出一般自然,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顺着静静流淌的江水,环绕在画舫之上。 阳光正好,洒落江面,自沐阳阁高楼往下看去,画舫的瓦檐青灰成黛,恰好可见船舫甲板处粉衣罗裙的女子,衣袂飘摇,在人前奏响琵琶。 遥指声声,不卑不亢,脸色轻盈柔和,在阳光下,整个人通透如仙。 “逐英。” 一道声音闯入谢知玉静静观赏画舫琴仙的思绪。 谢知玉站在高处沐阳阁看台处,正盯着楼下画舫处弹琵琶的娘子,只一个音符,便将他的思绪掌控了起来。 今日过来前,母亲与他说好了,和他相约的小姐,穿一套粉色袄裙,梳着流仙髻,生得八面玲珑,面若冠玉。 现在一看那娘子,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 想起母亲说春闱他放榜后,若是中榜,便该思索人生大事了,谢知玉望着眼前人,竟发觉自己说不出拒绝母亲的话。 可还未等谢知玉想明白这种异样的情绪为何而起时,那句熟悉的称呼已经闯了进来。 谢知玉抿了抿唇,面不改色地转了脸过来,与前来打招呼的姜则行礼:“殿下怎么也乔装出宫了?” 姜则贵为太子,如今正任监国,竟有闲情逸致出宫赏春。 看着姜则身后几位小心翼翼的暗卫,也随之打扮成普通公子哥,谢知玉忍俊不禁,出于礼貌谦让道:“此处风光正好,殿下可以一观。” 谢知玉挪动脚步,正要给姜则让出观赏之位,却被他制止了,小声道:“我出宫来见一见陈家小姐,父王若是问你,你便只说你我今日在一块。” 这话说得惊人,谢知玉嘴皮抖了一抖,随即皱起了鼻子,脸上五官尽管挤做了一团,依旧不失俊朗,反而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气性。 见谢知玉如此情状,自是不肯的意思。姜则也回过神道:“我并非要你欺君,我们现在可不就是在一块嘛。”姜则使了个眼色,哀求道。 他与陈蓉定了亲,可陈蓉性子冷,与他实在不算熟识。陈家忠诚,二老在天山殉国,皇上心疼陈蓉和陈衔白成了遗孤,恰巧姜则此时说了求娶一事,倒叫皇上灵光一动,大笔一挥,促成了二人婚事。 如今姜则对陈蓉情根深种,一日不见,便闹着要画像解相思苦,这几日接连在朝忙政务,只怕想得肝肠寸断。 谢知玉心中不以为意,可到底是太子,他也不再拒绝,只是答应他不添油加醋,若是陛下问起别的事情,他也不会隐瞒。 姜则拍了拍他肩头:“好表弟,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语罢,姜则已经一溜烟地抹油消失在沐阳阁,很快大大小小的马车,也渐渐跟着那低调的单驾车乘消失在了视野里。 待到谢知玉回过头时,画舫上弹琵琶的已经换成了一个白衣的姑娘,正眼巴巴地往这望。 方才的姑娘早已经不见了。 谢知玉的目光顺着画舫每一扇窗户都望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他轻咳一声,弄出些许不大不小的动静,一边不经意地下了楼,一边往画舫上走,想靠近些再寻一寻她。 才走出沐阳阁,行夏的声音又起。 “公子,那便是夫人替你相看的娘子,是陆尚书家的三女。”行夏小声在他耳畔出声。 不远处,一个身着杏粉色的瘦小娘子兀然出现,手中捏着一方素雪色的锦帕,在婢女的搀扶下,柔弱无骨地踩着青草走来。 行夏说罢,对着看过来的陆慕雪礼貌笑笑,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的介绍。他心里也忐忑不已,夫人叮嘱他陪着公子来沐阳阁相看,切要留意公子冷脸无情,驳了陆三娘的面子。 谢知玉眉头猛然一皱,不是她? 他似乎弄错了什么。 未等陆慕雪走近,谢知玉便任性改口道:“午后衔白约了我温书,我先回去了。” 一阵清风拂过,行夏眨了眨眼睛,再睁开时,他家公子已经坐上马车独自回去了,只留下行夏那句不解的疑问:“春闱都准备放榜了,还要温书的吗?” 待到陆慕雪走近时,行夏只能硬着头皮道:“陆娘子安好。” 作者有话说: 算是一个平行吧,大家的处境不会变,比如姜则还是喜欢陈蓉,只是现在是处于他刚刚爱上的时刻,而此时的陈蓉,其实是喜欢陈衔白的啦。张知婷就是第十章,漪漪捡到小狗时,第一时间想去找的闺蜜,但是因为她出嫁了,所以漪漪最后没能安置小白。这里两个人都待字闺中。写一万字左右吧,争取这两天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