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限制文男主的寡嫂》 内容简介 《穿为限制文男主的寡嫂》 作者:阖时听雨 【简介】 卿梧穿书了,还是一本限制文。 原主是限制文男主的寡嫂,开局险些强上男主萧绪而被沉塘。 卿梧凭借一个三寸不烂之舌化险为夷。 危机刚过,系统又冒了出来,让她在小叔和男二之间选一个人攻略,最后达成没羞没躁的结局。 卿梧想起男主那张厌恶自己至极的脸,她果断选了男二。 ………… 萧绪不知何时起总梦到与嫂嫂缠绵悱恻。 他以为自己得了病,后来看见她对另一个人眉开眼笑,甚至想要改嫁他人,心就被酸躁填满。 某夜,他再次从温软梦中醒来时……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嫂嫂的房门,深夜窥视。 从小读圣贤书的他,自是懂得君子慎行的道理。可一看到她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心底便会升起某种阴暗渴求。 ………… 卿梧的系统任务只差洞房最后一步了,于是她趁着萧绪进京赶考,选了个好日子改嫁。 是夜,卿梧坐上了花轿,却被人在路上逼停了轿子。 萧绪撩开喜轿去迎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如覆霜雪,“嫂嫂不是说了,等我高中就改嫁于我?” ———— 小剧场: 身为限制文男主的萧绪平日里却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只有卿梧知道,他很会装。 私下里,他还曾藏了一箱笼的活色生香话本子,和她的发钗香囊干坏事。 “夫人,他好还是我好?”萧绪掰过她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卿梧身子发颤,这个时候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回答?”萧绪醋意大发,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你休想再嫁给他。” 避雷: 1男主男二皆c。男主非完美人设,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阴湿渴求。架空有私设。系统任务均为剧情服务。后期地图会换到上京城。喜欢高洁1v1慎入(指女主) 2注:叔嫂关系续存间无实质关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系统 穿书 逆袭 主角视角卿梧萧绪配角陆珣侑 其它:左右为难 一句话简介:闷骚男的自我攻略 立意:来日方长 ──────────────────────────── 第1章 1 嫂嫂请自重 第1章 1 嫂嫂请自重 “你要干什么!” 面前突然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卿梧猛然回神。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古朴的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冰雕玉砌般的脸,狭长凤眼微红,眉骨高挺,上身的衣领被微微扯开,露出遒劲的腹肌线条。 “嫂嫂,请自重!” 男人注意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扫过自己,一双冷眸凝起,带着如刀的目光扫向她。又因为羞愤充斥胸腔,用尽全身力气想下床去拿散落地上的被子遮掩。 卿梧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脑子里突然涌进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宿主,您已绑定本系统。现在将为您传输原主记忆。」 世界陷入混沌后,卿梧脑海中开始涌入不属于她的记忆。 片刻后,她终于缓过了神。 她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几年前父母出车祸而亡,只剩下她一人在世上,没有寄托的她只能靠熬夜工作麻痹自己,后来却因为加班猝死了。 死后她只感觉自己的游魂处于永夜之中,直到这一刻才感觉心智清明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真的穿进这本甜宠限制文中了,还成了村中恶霸卿梧,和她前世的名字一样。 卿梧努力消化着原主的记忆,于是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原主因看中了萧言,趁他去河边洗衣时,便拉着他一起扑进水里。 萧言把原主从水里救上来,她反倒污蔑萧言看了她清白身子,强逼萧言娶了她。 不料想成亲当晚,萧言暴毙而亡了。 而后,在一年的守孝期内,她又看上了小叔子萧绪,但萧绪不同于萧言。 萧言从小体弱,气质清淡,外形隽美温润却带着一丝病气;萧绪从小便一个人干十几份活计,身形劲瘦挺拔,气质清绝,五官线条偏冷硬,一双点漆的双眸尤显凌厉。 萧言清瘦易推倒,面对身材遒劲的萧绪,原主却不敢直接下手,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半月前,萧绪上山打猎,突遇暴雨,不小心滚下了山,摔断了腿一直没好。 原主想着机会来了,趁他伤,办了他!于是给他下了药。 萧绪虽被下药,但力气还是比原主大很多,她无法得逞,又怕萧绪告发,便想用石头砸死萧绪准备跑路。 却好巧不巧,被前来找萧绪的族长看见,于是原主被抓后沉了塘。 炮灰就此下线。 卿梧正消化着原主一生的记忆,忽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神。 是族长来了!书中正是族长在此时发现她想要杀男主,绑了她去沉塘! 危急时刻,卿梧脑子里飞速闪过应对之法。 “二郎啊!” 族长推开门就几步跑了进来,正欲说话,见到卿梧在萧绪房里,猝然刹住脚步。 卿梧微微一怔,转头似做惊讶,“族长,您怎么来了?” “哦,我——”族长快言快语,正想将话讲出,又觉不对,反问道,“梧丫头,这么晚了,你来二郎房里作甚?” 卿梧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叠声回他,“我刚见一黑衣小偷进了二郎屋子,眼看在桌子上倒腾着什么。我心想二郎有伤在身,要是被黑衣人伤了可咋办,便搬了院子里的石头进了屋子。这不,刚进来,您就来了!” “你……”床上的萧绪逼视着她,眼风如箭似要将她击穿。 卿梧这才将眼神放在萧绪脸上,面上流露出几分担忧,“二郎,你没事吧,莫不是喝了那黑衣人下的迷药?他定是想趁你睡着,来你屋偷银两!” 她上前一步,忙弯身关心地想去查看萧绪的情况。 对不起了男主,她不想被沉塘! 族长一听到卿梧提起钱,就想起自己来这的急事,哪还有心思分辨卿梧话里的真假。 “钱没被偷吧?二郎,你可有事?要不要报官!” 卿梧接话道,“应是没被偷,我看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应当是走了。” “……”萧绪压着火,沉声道,“嫂嫂,倒是伶牙俐齿。” 卿梧转头对族长说,“应当没事了,族长,只怕现在报官,官府的人不一定会管,家里没少东西。” “也是,也是。”族长连声几句,想开口又觉得刚刚发生了偷窃的事,再提借钱不好意思。 萧绪只觉浑身不舒服,再这样下去对他也没好处,“族长,你深夜来此,可有要紧事?” 族长这才说出了口,“我家江儿病情又加重,眼下的钱都用来买冬食了,拿不出多的银子给他治病。我想来找你借点钱,你看可否?” “……衣柜里第三个抽屉,你打开拿便是,小江的病拖不得。” “二郎,你放心,这钱我来年春天就还你。”族长眼底感激地泛起泪光,转头便拿了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两人,一下子清净不少。 只传来低哑的嘶声。 “嫂嫂,你可还有话要说?”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卿梧一个激灵转过身,一脸歉意,声音愈发得小,没了刚刚的巧舌如簧,“二郎,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你信吗?” “你这么做,心里可有半分我兄长?” 寒玉般的声音,听着让人胆寒。 “你怎能这般想我?我才嫁进来,你兄长便死了,我生生为他守了一年孝期啊!”卿梧边哭边捂脸装作抹泪。 躺在床上的萧绪看她这般装模作样却一滴泪没流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嫂嫂刚才不是很会演戏,怎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卿梧绞着衣袖抹了抹眼尾,呜咽:“二郎,我是那般喜欢你兄长你也是知道的。我怎会骗你?” “喜欢?”萧绪嗤笑一声,“你当初是怎么嫁给我兄长的,你心知肚明,如今还想用同样的伎俩对付我?” “我没有!”卿梧猛摇头,回想原主的悲惨遭遇,她死活不认,“真不是我下的药,我刚刚……真的看见一个黑衣人进了你的屋子!二郎,我搬石头是想救你!” “救我?那嫂嫂为何要扯我衣服?” 萧绪心下嗤笑,哪有什么黑衣人,皆是她胡编乱造之词,刚才这女人跑进屋二话不说就撕他衣服,不期然地,他感觉浑身血流翻涌。 他曾偷听到这恶妇与她爹暗中盘算之语,想要下药强上,本以为她不敢行此勾当,没想到竟真敢做得出来这下药之事。 萧绪抬头,正见她低着头,细碎的头发黏在两侧,耳垂微红,一双黑玉般的漆眸不停地转,似乎是在想应对之词。 果不其然,她很快眼睛一亮,“我那是看二郎有伤,怕你受到伤害,想着掀开你被子,看看你有没有事。二郎,嫂嫂对你,是真心的。” 萧绪腹下的异样感觉越来越浓烈了,他眼底满是厌恶之色,不想同她争辩,只冷斥一声,“滚出去!” 这句话对卿梧简直如临大赦。 “……那、二郎,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卿梧声音里带着关切,却很快转身迈步往门的方向走,踏出房门时,还往里探了一眼,瞧着萧绪似有所感般正要抬头看她,她飞快将门给关了。 堂屋里有扇窗正开着,一股凉风从窗棂灌入,拍打在她脸上,不由掀起眼皮。 她看着月朗星稀的天空,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一感上辈子猝死又活了过来,二感,暂时化解了要被沉塘的危险,只不过,她一来,那原主去哪了? 系统像是知她所感,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原主对酒精过敏,已死亡。」 “可是,她并没有喝酒啊?”卿梧很疑惑。她是带着原主记忆的,自然没有喝酒这一片段。 「本世界故事正进行到一半,因在原女主身上出现一些意外,世界磁场发生紊乱,导致剧情失控,使很多炮灰角色莫名死亡。所以,便把你拉了进来稳定磁场,只要你完成本系统的任务,便有超级大奖励发放。」 卿梧微微皱眉,纳闷道,“为什么是我?我能稳定磁场?” 系统并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冷漠道「请宿主选择接受任务or不接受任务。死亡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我、我接受!”卿梧来不及多想,咬了咬牙道。 「女主角已绑定成功,第一个任务加载中……」 “任务是什么?”卿梧环抱着自己的胸,支吾半天,“我可是正经人!” 这可是本限制文,不会有什么离谱任务下发给她吧? 「终极任务:需宿主与男主成亲后圆房,任务即为成功。待选男主如下:一、萧绪;二、陆珣侑。请宿主在十秒内做出选择,否则判定任务失败,若任务失败,宿主将立刻死亡。另外,提醒宿主,萧绪是本世界原男主,请宿主谨慎做选择,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任务失败会死?还只给她十秒的时间?!那还选什么。 卿梧想起萧绪那张厌恶她至极的脸,她果断选了后者。 「已为宿主绑定本世界男主,请宿主按时完成系统发布的日常任务。」 卿梧的心刚才平稳下来,系统又给她一道晴天霹雳,“还有日常任务?” 「天机不可泄露。」系统回答完这句话,便匆匆下了线。 这时一道凉风刮来,冷得她打了哆嗦。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前世死后灵魂归于混沌,像是被无边无际的阴冷包裹着,她不想再经历一遍,有了一次重活的机会,已是十分庆幸。 刚才系统说,终极任务是成亲后圆房,这在限制文中已经是非常小的场面了,想来那些日常任务应该不会太奇葩。 思毕,她倒是安心了不少,便不再多想,转头回了原主的屋子,十分熟络地脱鞋上了床,这一沾上床困意便来袭,很快就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卿梧睡到自然醒才起了身,走出房门时,因眼下正要入冬,她面对的是满山的萧瑟景象,偶几个常青树点缀在山间,倒是有了一番生机勃勃的意味。 这本限制文是架空朝代,如今是大魏正元三十六年。 她住的这个村子名叫碧水村,处在南襄下的一个繁华大县里。 从碧水村往南襄去,也要不了多少路程。 村里风景虽好,但卿梧并不想窝在这里,她想去繁华大道、去南襄、去上京城,赚票子买房子享乐子,这才是人生趣事。 正因为上辈子钻了牛角尖,赚了钱不花要把自己往死里熬,这辈子她只想赚了钱就享乐。 “梧姐姐!” 卿梧思绪正飞着,远处一黄衫女子朝她招手而来,还挎着一篮子。 卿香小跑几步,走到她身旁,往房子里瞧了眼,没见到萧绪那个煞神,才将篮子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冒着热气的油乎乎大包子,“我一猜你现在才起,这是我爹包的大肉包,你尝尝!” 卿梧的大脑里倒是有这个少女的记忆,是原主的堂妹,两人从小玩到大,感情很好。 “谢谢。”卿梧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得厉害,拿起来便大口咬。 卿香在她耳边凑了凑,“萧绪那个瘸子,又出去啦?” 说起这,卿梧倒是一愣,也不知萧绪如何了,那情药可是下得厉害,不疏解怕是会落下病,难不成他昨日自己…… “你说说他们一家子人,都是个病秧子,萧言死了还拖着你不能嫁人,萧绪偏要等三年孝期过才放你走!等梧姐姐你年纪一大,怕是不好再议亲了。”卿香为她感到不公。 “没事,三年孝期就三年孝期。大魏律法规定,丈夫去世,遗孀需守孝三年才能与夫家请离。反正已经过了一年,不打紧的。”卿梧把那些黄色废料从脑子抛出去。 她还有心思想别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和萧绪打好关系,万一三年孝期一过,他不肯放她走,还得在这村里耗到死不成! 还有那个破任务,她最后可是要和男主成亲的。萧绪不放她走,她如何能成亲? 卿香瘪瘪嘴,“你爹还说,给你相看了个好亲事,今日想着等你回去见见呢。” “我竟不知,嫂嫂还想议亲?” 凉薄冷清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呀!”卿香被吓得跳起来,扭头见是萧绪,拍了拍胸脯,稳下心后狡辩道,“是我议亲,我想请姐姐去看。你、你误会了。” 这萧绪穿着浆洗到发白的粗布衫,杵着个拐杖,一副穷酸样,偏生的玉面寒眸,如同一尊煞神。 卿香每次遇他,都会被他的气势吓到。明明他就是个穷秀才而已! “你今年才及笄,卿大夫这么急着把你嫁出去?”萧绪嗤了一声,俨然不信。 卿梧将卿香拉到身后,她展颜一笑,温着声音,“她随我开玩笑的,你又不是不知,从小她便是个爱开玩笑的。” “呵。”萧绪想起昨日事,对她更没好话,“我家不欢迎外人来。” “我走就是了!要不是因为梧姐姐嫁到你家,你以为我会愿意来你家?”卿香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卿梧,转头便气呼呼地跑了。 萧绪见人走了,便杵着拐杖,往屋子去。 卿梧小跑几步跟上,挣扎了片刻,问他,“昨日你那处还好吧……” 她上辈子是个中医,知这情药厉害,处理不好下面可是会废的,出于医生的角度,她问出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2 我有一个条件 第2章 2 我有一个条件 萧绪闻言,侧目看她,那低压的眉眼,似深渊。 “嫂嫂倒是不装了?” 卿梧连忙摇头,急着道,“我不是那意思!不是,那不是我做的。” 她说罢,也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 萧绪哪还想理她,抬脚就往屋里走。 “萧绪,你还好吗?”卿梧跟过去,“我学了一点中医,可以帮你配点药。” “不用你管!”萧绪白皙的脸上不知是因恼怒还是旁的,泛起了赤色的血丝。 卿梧噤了声。 她本意是想在萧绪面前刷好感度的,毕竟她要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忘了他是个男子,提起这事怕是伤到了他的自尊。想到这,她便也不再提。 …… 卿梧吃完了卿香送给她的包子后,便在自己屋子里摸寻一番。 一摸才知道,原主浑身上下就十个铜板,衣柜里倒是有几件漂亮衣衫,梳妆台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绒花珠钗和胭脂水粉。 原来所有的钱都用来捯饬自己了。 卿梧坐在梳妆台前,擦擦铜镜,眼前的脸还是她现世的脸,不过镜子里的她,涂了好几层水粉,因着昨日未卸妆,脸上的白粉已脱了几层,嘴巴也是一块红一块粉色的。 她顶着这样一张花脸出门,竟没人说? 再仔细闻闻身上,一身汗臭和酒气的味道,差点让她把刚吃的朝食给吐出来。 原主这是几天没洗澡了。 卿梧连忙跑出屋子,往灶台的锅里舀水,打算烧水沐浴。 萧绪此时出了屋,见她正把自己早晨拖着病重身体一趟趟才挑回来的水全用光了。 以前的她什么事都懒得做,几乎每天都躺在床上,哪还会起床沐浴。 卿梧正哼着歌,开火烧水,感觉到头顶有一抹浓重黑沉的目光时,僵了僵背脊。 半晌后,她抬起头,回以笑容,“有事吗,二郎?” “无事。”萧绪杵着拐杖又进了屋子。 卿梧不由得朝他摔伤的腿部看去,见他每跨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如果只是简单的摔伤,不至于半个月还没好。 她心下一动,竟站起了身,问道,“二郎,要不我替你看看腿?说不定我能治好。” 萧绪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只觉得她甚是烦人,又是凑过来要替他看下面又是要替她看腿,不知道她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转过头来,眼底像是沁了雪般,“不用,你大伯父已经帮我看了。” 卿梧似有所思,也没再回话了,只点点头。 他说的大伯父是卿香的爹卿方海,她祖父便是村医,到了卿方海这一代,村里只有他一个大夫,他在碧水村还是有些威望的。除了卿梧和她的爹卿方岳游手好闲,靠着家里剩下的祖产和伯父卿方海接济。 不过这一家人倒是其乐融融。卿方岳和卿梧是个混不吝,卿方岳也没说个半个不字,养着这两人。 刚才萧绪提到了卿方海,卿梧倒是福至心灵。家里有大夫,那她在这个时代顺理成章“装”成大夫自然不会有人怀疑,这样她靠着上辈子的职业很快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卿梧沐浴完,在衣柜里挑了个原主唯一的淡色衣服,简单擦了点香粉,便往卿方海家里去了。 方家的院子可比萧家院子不要好太多,虽不是金雕玉砌,看着倒也气派,到底是世代行医之家。 院子是用篱笆围着的,一进来,院子那棵魁梧的枣树已经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再往里走,两边种了不少桂花树,郁郁葱葱。房子是两层的,阳台两边晒了不少药材。 卿香此时正在楼上郁闷地晒着药草,余光一瞧,见到了卿梧,顿时高兴极了。 卿香连忙打招呼,“梧姐姐你来了,是要见那个议亲的小子的吗?” 她下了楼,小跑几步去迎卿梧。 这一瞧可不得了,感觉梧姐姐变了,变得更漂亮了。 眼前的人一身淡绿色衣裙,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简单又利落,两旁的碧绿珠钗在阳光下摇晃着。肤如凝脂,血气很足,脸颊两旁还泛着红晕,应是赶路所至。 卿香拉过她的手,好奇,“梧姐姐,这次你用了什么胭脂,真好看!” 卿梧不由一笑,“只是擦了香粉,并未妆点。” “这样啊。”卿香回想到她以往的妆扮,建议道,“以后那些胭脂都不要擦了,梧姐姐你这样更好看!” 卿梧点头,随着她往里走,“对了,我爹和伯父呢?” 卿香给她沏了杯茶,叹了叹气,“本来说好的带你去相看,谁知那萧族长家的江儿又发病了,昨夜个爹刚从他家回来,这会儿又被叫过去了。” 那江儿卿梧知道,是昨夜族长提到的,是他家的小孩。 “他生了什么病,这么严重?”卿梧喝了口茶。 卿香坐到她对面,也咕噜咕噜喝了口水,“我爹说,他得的是头风病,你说他小小年纪怎会得头风病,昨夜个听我爹说,他又得了痘症。两个病加在一起,怕是时日无多了。” “痘症?”卿梧眉头微微一蹙。 卿香摇摇头,她才跟着爹学医,很多并不懂,“爹说,得了痘症不是大事,是他的头风病,头风病我爹治不好,他家又没有多余的钱往县里去。加之他身体本就虚弱、极易被别的病侵染。这下头风病也加重了,听说人已经昏迷了。” 卿梧当即站起身,拉着她往外走,“你带我去他家里看看。” 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加之萧江是族长的儿子,救了他,说不定三年后孝期一到,萧绪不肯放她离开,他这个萧绪的族长还能为她说上话。 “哎。”卿香虽不解卿梧怎么对江儿感兴趣了,但还是带她往萧家族长家去了。 卿梧走到江儿的屋子里时,一个妇人正拿着瓦盆放在床边对着江儿的嘴,他面色苍白,脖颈和手腕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呕……”江儿两只手抓着瓦罐,把今天勉强吃的朝食全都吐了出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江儿!”妇人半跪在床沿边低低地哭泣。 卿梧上前一步,坐到床沿边,当即就拉过萧江的手腕,给他诊脉。 一旁的妇人刘氏是萧江的亲娘,见到了卿梧,倒是很是震惊,不过一会她便回神,“你要做甚?” 卿梧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萧言也是被她做局了才娶了她,刘氏一度觉得,是卿梧克死了萧言。 卿梧没有理她,又抬手将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刘氏见她如此不礼貌的举动,更是生气,放下瓦罐就去拉她的手,“卿家丫头,你要做甚!我们江儿怎么得罪你了!” 一旁被那呕吐物熏吐的卿香捂着口鼻也说,“梧姐姐,我们走吧,别在这添乱了。” “你是不是给他吃油腻的食物了?”卿梧没躲开她拖拽的手,只是借着她的力,站起了身。 卿梧平静但郑重地语气不容置喙,幽深的目光和强大的气场都让刘氏不由地点头,一股脑儿说了出口,“是、是。” “他发烧了,又有头风还刚得了痘症,不宜吃这么油腻的食物,你去煮些鸡蛋羹、甜温水或者稀粥。” “我见江儿没吃几天好的,便烧了些羊肉,卿大夫刚刚看了也说他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刘氏一双眼红肿红肿的,泣不成声,家里已经没有多少钱,可看着江儿身子不好,硬是去买了肉给他吃,想着给他补补,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门外,卿方海和萧炳春正抬脚走了进来。萧炳春手里还端着一碗稀粥,两人见到卿梧,皆是一愣。 卿方海又看到了角落里的卿香,顿时皱了皱眉,“你带着梧丫头过来添什么乱,赶紧回去!” 卿香只得过来拉拉卿梧的手腕,“走吧。” 卿梧没跟她走,而是侧目与卿方海的目光对上,“卿伯,可否给我看看你治头风病的方子?” 听到这话的卿香先是拽了拽她,在她身旁低声说,“梧姐姐,你这是做甚?” 卿方海以为这个侄女转性了,他和弟弟家有这两个女儿,原本打算将医术教给这卿梧,她死活都不愿意学,卿香也有样学样,等到卿梧出嫁了,他这才每天按着卿香跟他学医。 卿梧转头看了眼躺在床上半阖着眼面色痛苦的萧江,也来不及做多解释了,“他的状况很不好,再不治疗,怕是……所以我想看看卿伯的方子。” 刘氏跑上前来,擒住卿梧的衣袖,整张脸都在颤抖:“你胡说!江儿才不会有事!刚刚卿大夫说了,他再吃几幅药就好了!” 卿方海看见刘氏这么激动,低头叹了叹气,始终不愿把真相说出来。 萧炳春看见刘氏这般模样,心口一疼,抬眼往床上瘦弱的人一瞧,再也忍不住心里快要灌满的苦水,“江儿他……” 卿梧扫了眼他们各异的神色,大致也知道情况了。随后,她道,“我能治他。”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都齐刷刷抬头觑她。 诧异、震惊、不信的目光彼此交织着。 先是卿方海打破沉默,“梧丫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别胡闹了。” 随后他给了卿香一个眼神示意。 卿香接到自家爹爹的目光,拉起卿梧的手便要往外走。 刘氏哪管得她说的真的假的,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拉住卿梧不让她走,“你真的有法子?” “她哪有什么法子!”卿方海也是怕卿梧闯祸,忙为她开脱,“不过小时候看了几本医书!你别当真。” “什么法子,你倒是说说!”刘氏哭得难以自抑,又觉刚才自己的态度不好,忙道歉,“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梧丫头,你别往心里去。” 当娘的都是这样,就算是微茫的希望,也要为之一试。 卿梧看着刘氏一双洇湿红肿的泪眼,也心有不忍。她顿了片刻,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3 没想到萧家这么穷 第3章 3 没想到萧家这么穷 刘氏擦擦泪,眼底升起希望的光芒,“多少钱,梧丫头你说,只要你能救江儿,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凑给你!” “我不要钱。”卿梧目光越过刘氏的脸,落在她身后同样哭得满脸是泪的萧炳春身上,“只希望三年孝期一到,萧绪若是不愿放我归家,还请族长能帮忙劝劝一二。” 萧炳春闻言一愣,好半晌才回神,疯狂地点头,“自是当然,梧丫头还这么年轻,不能在我们萧家白白蹉跎一生,你放心,萧绪本就是个明事理的,他不会强留你。” 卿梧心里苦啊。 经过昨夜那事,萧绪已然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哪会那么容易放她归家。 只怪这个叫大魏的架空朝代,偏有条这样的律法,夫家死了,遗孀要守三年孝期才能改嫁或请离。若是主家人不同意走,那便走不成。 除非是向官府缴纳百两白银,再又经族长同意,走公证盖章这一步,也能请离。 银子她现在没有,族长倒像是个好说话的。她刚才并未把话说透,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她相信,经过这事,萧炳春也定会把天平往她这边斜斜。 刘氏拉着卿梧往墙边的木椅上坐,“梧丫头,你放心,本就是我们萧家亏待了你,哪还有强留你的道理?你快说说,江儿该怎么救?” 卿梧沉思片刻,声音冷了下来,“药膳配合针灸,半个月就能好转,只不过这药不好配。” “你且放心,无论多少钱都是我们出,总归没有让你出钱的道理。”刘氏声音一抽一抽的,但十分坚定。 “我不是那意思……”卿梧刚才到卿家时,屋里头和外面晒的药材她都看过,并没有想要的,“我需得去一趟城里。” * 卿梧走在回萧家的路上,也快接近傍晚时分了。 她约了卿香明儿一大早带她往城里走一趟去买药材。还得思考思考用什么法子在卿方海面前蒙混过关,刚才从萧炳春家走出来,卿方海对她一番苦心相劝,让她不要再玩过家家了。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要是江儿没治好,搭上臭名声不说,指不定还得下大狱。 也不怪卿方海这么说,毕竟在他眼里,原主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女混子。 卿梧叹了叹气,加快脚步往回赶,今日只吃了几个包子,快要饿瘪了。 刚走到萧家门口,卿梧就看见一道颀长身影,提着一桶水往家走去,走得每一步都十分缓慢费劲。 他前方是西斜的太阳,浓浓火红的晚霞晕在他周身,看起来十分孑然孤冷。 前方的人影似有所感,转头望了一眼。 卿梧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就这么遥遥一眼,她像是感觉到周遭都冷了几分。 卿梧小跑几步,到他面前,“二郎,你脚还伤着,要不我来挑水。” “不用。”萧绪没看她,脸上没什么情绪。 “我来!”卿梧抬手接过他手中的水往灶台边的水缸走去。 萧绪抬了抬眼睫,侧目看她一眼,她眼底像是淬了星光,在夕阳的倒映下散发着动人的光彩,又像是眼底蕴藉着生生不息的希冀之光。 这样的目光让萧绪有一瞬间失神,他从小生活在这个碧水村,他和兄长被人称为克死父母的灾星,这些年来,是被族长一家救济着活过来的。 他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这种光芒。这种目光像是对未来每一刻都充满希望。 不过很快,他又暗自嗤笑,卿梧生在一个有爱的家里,从小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露出这样的目光并不奇怪。 卿梧哪里体会过他过的艰难岁月。 卿梧打开木盖子刚要将水倒进水缸里,看着空空如也的缸底,脑海里突然闪过早晨萧绪看她烧水时那个幽怨的目光,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耳廓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我来挑水。今天抱歉啊,我把水全部用光了。” 萧绪倒是难得在卿梧口中听到要主动干活的话,他抬头,目光又落在卿梧脸上,眼底黑漆漆的如深井般,又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眼,竟发现她连往日的妆发都变了。 卿梧被他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不愧是原男主,就连一个眼神都带着上位者般的审视。就好像,天生的主角。 不过这样的主角,竟然是限制文原男主,还真是让卿梧难以相信,就萧绪这张雪松冰山般的脸,那啥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萧绪先移开目光,往一旁的洗水池走,“不用。” 他扎起袖子,露出冷白的腕骨,指节修长分明,将一旁刚在菜园里摘来的青菜往池里放,开始清洗起来。 卿梧站在他侧边,晚霞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如谪仙降临,冰肌玉骨,剑眉星眸,眉骨和下颚线十分优越。 卿梧咂舌,不愧是限制文男主啊,这脸,这身材,这手臂,这手指。 卿梧看着萧绪洗完青菜后,便去生火打算炒菜了。 “就吃这个啊?”卿梧有些失望,她快要饿疯了,怕是晚上吃点这个,半夜就得饿醒。难怪卿香会来给她送肉包子呢,她想到萧家穷,没想到这么穷啊! “嗯。”萧绪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银子都借给族长了。” “好吧。”卿梧只能妥协,“那你炒菜,我来生火。” 就这样,不到十分钟,一盘青菜便炒好了,两人就着米饭,吃完了一顿饭。 卿梧饿得不行,一口气吃了三碗。 她回到房里躺在床上时,摸了摸鼓胀的肚子,想着吃了这么多,应该不会饿了吧? 次日。 卿香来的很早,又挎了个篮子,到萧家时,正见萧绪在灶台做饭,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转头便走到卿梧的房门口敲敲。 不到片刻,卿梧便开了门,看见卿香手里的篮子,下意识摸摸空瘪的肚子,两眼放光,“这是肉包子吗?!” 卿香像是防着萧绪一般,拉着她进屋,关门,“是肉包子,你赶紧吃了,吃完我们就搭牛车去城里。” 这肉包子有三个,卿梧很快就吃了一个,咬到第二个时,又想起萧绪也没吃什么。便将篮子里最后一个拿出,开门往灶台的方向去。 “梧姐姐!”卿香在后面跺脚,“你干嘛给他!” “给你。” 碎珠落玉盘的声音,清亮又温润。 萧绪抬起头去,落入一双春水吹皱的美目中,玉白的肌肤,唇色如嫣然桃粉,笑起来温温淡淡的,在冬日却如八月芙蓉,瑰丽但不妖冶。 卿梧见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放在一旁的空碗里,“你记得吃,我和香儿妹妹有事去一趟城里。” 这样刷好感度,三年孝期一过,他应不会强留吧? 毕竟去官府请离要交的百两白银不是那么容易赚的,普通穷苦人家哪有那么多银子。 * 初冬的南襄城是一片闹嚷繁华之色,比碧水村要缓和许多。 许多进城的壮青妇孺多是身上背些山货薪柴,进城来卖掉换钱,以买取些过冬的衣物食材。 像卿梧和卿香这样一身轻松的人委实少,一路上,卿梧听卿香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村里的事情,也包括她们卿家的密事。 卿香说,祖父的祖父那代,原本是上京城皇宫里的太医,风头无两,后因避世避祸,称病致仕,来了这碧水村里当起了村医。 卿梧觉得这样一个书中世界越发鲜活起来了,就算炮灰,也有这么一段真实的背景故事。 进城后,卿梧便让卿香带着她直奔药堂而去。 而药堂当家的和卿方海是故交,看见卿香,很是熟络地迎她们进来了,笑意绵绵,“香丫头,又来了,这次要卖什么药材?” 卿香将一直藏在袖口里的纸包递给他,“刘叔,我这次来不仅是卖药材的,还要买些药材回去。” 刘盛拿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成色极好的人参,当即吩咐小二取了十五两银钱给她。又听她说还要买药材,很是稀奇,“你爹那里那么多药材,还要朝我进货?” 尔后,才看见和卿香一起过来的卿梧,便道,“这位是?” 卿香拉过卿梧,介绍,“这是我堂姐,卿梧。” 卿梧颔首,朝刘盛温和一笑,随着卿香一样喊他,“刘叔好。” 刘盛倒是听卿方海抱怨过几句他这个侄女,听他说,侄女被她爹宠坏了在村里横行霸道,还用强力逼秀气书生娶了她,一家子人怕她坏了名声只能依她的意,只愿她顺遂。 今日一见,倒是不如卿方海所言,这卿梧一身素净衣裙,面若桃李,待人也是温和有礼,翩然大方。说她金相玉质也不为过,特别是那一双明澈的眼,瞧着聪慧万分。 卿梧将方子递给刘当家,“麻烦刘叔了,请按这个方子来,给我配十幅药。” 刘盛接过后瞧了眼方子沉思会儿,刚想问这药方是治什么病的,身前便传来卿梧清澈的声音。 “对了,刘叔,请问你这药馆,可有银针?” 刘盛也是个大夫,虽医术不如卿方海,但银针也是有的,“等着,我去取套新的给你。” “麻烦了。”卿梧点头。 一旁的卿香很是疑惑,“梧姐姐,你要银针干嘛?” “给江儿针灸治病。” 此话一出,卿香瞪大双眼,“你疯啦!今早爹爹还嘱咐我,不让你胡来的,你都没学过医,去给江儿扎针,这不是乱来吗!” 她虽尽量压低声音,还是被刚从后堂取银针回来的刘盛听到了,瞬间浑身一震,那手上的银针也悄悄别到背后去了。 刘盛现如今倒是相信卿方海的话了,正所谓人不可貌相。 他压低声音,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劝道,“那个,梧丫头啊,我还以为你伯父要这针呢,如果是给你,那我便不能给,你未行过医,民间郎中自是不如官医那般需经历考核受官牒才能行医,但也需官府备案或是师承大夫才可行医。 你未行过医,给病人治病这可不是小事,没出事还好,出了事是要进官府的!” 卿梧想得不错,这虽是书中世界,但亦有一套合理的法则约束。 “卿伯父收了我为徒,刘叔你就放心吧。”卿梧道。 “我爹几时……”卿香说到一半,被卿梧用两指捏了捏手背上的肉,她从小便听卿梧的话,但现如今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她是再任性也知道其中厉害,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时,一旁的卿梧截住她的话头。 “刘叔是不是最近经常失眠头痛?” 此话一出,对面人一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4 怕她下毒 第4章 4 怕她下毒 刘盛近日确实开始头痛失眠了,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少时刻苦跟着卿方海的爹学医,终究是没那个天赋,最后开了药堂。 但也是因为少时读书常常读到深夜才就寝,落下了一个入冬就头痛的老毛病,他自己看过,也找人看过,吃了不少药,但无用。 此时被卿梧这么个小姑娘一眼看穿,是有些惊讶的。 卿梧在柜台取了墨纸,素手执笔,很快写了个方子给他。 “按照这个方子抓药,每日晚餐后半时辰,将药服下,便能安寝。你这病是少时落下的,不能连根拔除,但服些药睡个好觉不在话下。” 卿梧半垂着眼,面上无波,但眼底化开的淡淡春水,平静的让人莫名安神。 刘盛拿过药方一看,尔后眼睛亮了亮,他倒是没见过这么个治安寝的方子,“你说得这药方,真有用?” 卿梧点头,“要是配上些安神香,效果更佳。” 刘盛笑笑,安神香这他倒是想买,可是香料贵,一般都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他一介药馆老板,哪能用得起香。“只用这药呢?” “安神香只是辅助你更快进入睡眠,药才是真正治安眠之法。” 刘盛将背后的银针递给她,信了她的话,“我且试试。” 一旁的卿香也是一讶,她跟着爹爹学医也有些时日了,她都没能一眼看出刘叔的失眠之症,梧姐姐竟然一眼就瞧出来了。 卿香拉过卿梧的手,眼底涌起滔滔不绝的崇拜之光,“梧姐姐,不愧是你。从小你就聪慧,没想到在医术上也是如此。” 不多时,卿梧拿着配好的药便想同卿香搭牛车回碧水村,这从村里一来一回用了两个时辰,不赶紧回去,只怕是一会儿就天黑了。 卿香很少进城,对城里玩意儿很是新鲜,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她拉着卿梧往馄饨棚子一坐,吆喝老板端来四碗馄饨,一人两碗,“不急不急,梧姐姐,我们先吃个午食,然后再买些胭脂水粉和布料衣裙再走也不迟呢。” “好吧。”卿梧也饿了,“刚刚你要卖的人参藏的那么严实,想必也是难得的,用这钱去买胭脂水粉,大伯父他不生气吗?” 卿香坐到她左边的座位上,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这好人参一年也难得见,我爹也是怕名贵药材放在家里,被有心人瞧了去,自然是要卖掉。不过,这钱我们能用得,我爹和你爹只有我们两个女儿,以后的钱都是我们的。我爹不会说的。” 卿梧摇摇头,失笑,“我不用买,你买就行了。” 刚才她自称是卿方海的徒弟,坑了他一把不说,哪还能理直气壮的用他的钱。 卿香意外,“梧姐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以前要是你有这么多钱,必是要全花掉。今儿是怎么了?” 卿梧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快吃吧,吃完再买些东西,我们赶紧回家,天色不早了。” 卿香嘟嘟嘴,虽不满,但很听卿梧的话,“好吧。” 卿梧虽没有买胭脂水粉,但还是同卿香借了点钱,买了不少猪肉、耐放的点心和几只小鸭子。她一想到回去还要吃萧绪家那几根白菜叶,肚子就饿瘪了。 两人回到碧水村后,分别回了家,此时已经日落西山。 卿梧回到萧家便看到萧绪挽起袖子,正站在洗水池前洗白菜。 萧绪老早便瞧见她提着大包小包地往家里赶,只当做没看见她这人,早已习惯她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想也不用想知她便是去买胭脂水粉去了。 “二郎,今天吃猪肉吧。”卿梧将用荷叶包着的一大块猪肉放在灶台上。 萧绪正在洗菜的手一顿,微微挺直了背,这才抬眼觑她。 只见她手中抱着大包小包的点心,提着的一篮子刚出壳的小鸭子,正吱呀吱呀地朝他叫着。他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似是滴入了寒潭水,终于溅起了一点温润的水花。 卿梧将小鸭子放在柴垛旁,往篮子里放了些稻草,然后逗了逗鸭子,“明天给你们做个窝,要好好长大哦,给我下大鸭蛋吃。” 卿梧起身,见萧绪并无所动,索性自己拿了块菜板处理起来,萧绪是铁打的,她可不是,她需得吃肉才能活。 “平时都是卿香给你好吃的,你为何要买肉同我吃?” 低沉的声音如同寒玉击冰石。 卿梧正在切肉的手一顿,转过头来,扬起略带笑意的脸,声音分辨不出她真实的情绪,“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萧绪对上她那张如玉的脸,低压的眉眼闪过难辨的神色,只一瞬,他移开了目光。 卿梧何时将他当作一家人过? 一年前,兄长被她所害,只能娶她。 他曾劝过兄长,此女诡谲,娶她定无安生日子过。但兄长说,他是君子,自是要负起责任,更何况,他生了弱病,干不得重活,只有一张脸能看,寻常女子自是不愿嫁他。卿梧是个很好的女子。 萧绪信了。 可她进门后,兄长去世。她明里暗里,对他暗送秋波,因孝期在,她不敢动手。 萧绪也因着她是寡嫂,一忍再忍,只要她不犯他便行。却没想到,前几天,萧绪听见卿梧对她那个爹说,他摔伤了腿,要把他给办了,再抢了他的钱,另找一个夫婿。 现如今,卿梧对他说,他们是一家人?叫他如何能信? 卿梧没看见萧绪眼底的波涛汹涌,边哼着歌边切完菜,然后将锅盖打开,正准备做饭,赫然瞧见锅中碗里的肉包子。 那不是她早上给萧绪的吗? 他为何不吃? 难不成是嫌弃这包子难吃,宁愿吃白菜叶子? 卿梧当真佩服萧绪,天天吃白菜叶子,她照他这么吃上半个月都瘦成干了。反观萧绪,身材紧劲,宽肩窄腰!这就是身为限制文原男主的天赋吗?卿梧恨。 “这包子你吃吧,被卿香知道,又该骂我图你家东西了。” 萧绪冷淡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他不吃不止这个原因,还是怕卿梧在暗处给他下毒,致他死地。 “她乱说的。”卿梧尴尬笑笑,将碗拿了出来,“下次我说她。” 萧绪没回话,杵着拐杖往烧火处的小杌子上坐去。 卿梧见状,便说,“你来烧火,今天我做饭。” 那张冰冷如玉的脸上毫无波澜,他自顾点火添柴。 从远处一看,倒是有几分默契。 卿梧翻炒着锅里的肉片,一股菜香萦绕在她鼻尖,闻着心情变好了了几分,却在这个时候,某人扫兴的声音响起。 “今日听萧族长说,你能救江儿?” 卿梧手拿锅铲翻炒的动作一顿,垂眼去看他,只见萧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张被火光照耀的脸却莫名阴沉。 随后,他又道,“他可是萧族长唯一的儿子,老来得子很是宝贝,卿大夫都不能根治,我平日见你毫无医术天赋,更见不得你翻过书写过一个字,你莫要胡来。” 萧绪这话都是往浅了说,卿梧的名声在碧水村可是人尽皆知的,她家里还算殷实,从小被送去蒙学,却是不学无术,蒙学后,便不愿再读书,整日里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哪里像是懂医之人? 只怕也是习得点字而已。 卿梧知道自己着实难以让人信服,也没反驳,只看着他认真回了句,“行医之人,岂会胡来?” “……”萧绪抿抿唇,他哪是这个意思。因这卿梧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他只能迂回婉转地说她。江儿本就身体不好,被她胡乱折腾一番要是身体更不好该怎么办? 可他今日劝过族长,族长一意孤行的相信卿梧的医术,颇有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他心下也知,怕是萧江时日无多了。 卿梧怕菜炒糊了,没工夫再与他辩驳,赶紧添了点水加速翻炒,哪里看见萧绪正用冰霜般的目光看她。 她做完了肉菜,又做了一碗青菜,今日这一顿,她吃了两碗,这可算是真正饱腹了。 可坐在对面吃饭的萧绪倒是没心情吃饭,卿梧还以为自己做的饭不好吃。 她便拿了两包点心过来,分了萧绪一包,“饭后甜点。” 萧绪将那包点心接过,但未吃,杵着拐杖便往房里走了。 卿梧吃完点心后,才满意睡去。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 今日她要先赶着去卿家,随后去萧炳春家看病,便匆匆带了块点心在路上边吃边走。 卿方岳正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悠闲地啃着玉米,看到自家女儿回了家,马上从躺椅上起来,笑着几步跟过去,“女儿,你回来了,上次你说让我物色别的好男儿,这次有消息了,要不要跟爹去看看?” 卿梧转头看去,卿方岳是个大肚子,身宽体胖,方圆脸,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定是个好模样。 卿梧摇头,喊了声,“爹,不用给我议亲了,三年孝期还没过呢。” “你上次不是说要把萧绪给……”卿方岳咂咂嘴,不明白女儿为何一下子转性了。 卿梧赶紧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话不要再说,我是开玩笑的。” 卿梧可不想被沉塘啊! 卿方岳连连摇头,“行行行,不说了,你自己打算。” 这寻个好男儿本是女儿提的,大魏虽有遗孀受三年孝期才能改嫁的律法,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些年轻寡妇不愿蹉跎岁月在三年内早早定下了人,只等着孝期一过便嫁过去。 他也不想看着女儿在萧家受苦,嘴上答应她,心里还是暗暗盘算着,要不把那个他看好的男儿绑回家里栓着,只等女儿孝期一过便把事给办了? “大伯父呢?”卿梧见他滴溜溜的眼珠转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提醒他。 卿方岳昂头指向屋里,“在药房那里呢。” 卿梧看了眼药房,随即便往里去。 卿方海和卿方岳长得很像,不过卿方海身型如柏树,窄脸,下巴留着一缕胡须,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医术了得的郎中。 他正站在药柜前配药,听见开门声,侧目看到是卿梧,立刻将药放下了。昨日卿香回来,把药堂的事都同他说了,现如今,他有一肚子疑问要问卿梧。 却没想到卿梧先张嘴了。 “大伯父,今日可否与我一起去萧族长家里给小江看病?” “梧丫头,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医术?我昨儿听香儿说,你开了一副安眠的方子给刘当家?”卿方海不由深望了她一眼,刘盛也是个大夫,他既然接受了卿梧的方子,那就证明,卿梧的方子一定是有用的。 只不过,卿方海有意让这个侄女跟他学医,她不愿学,这会儿像是懂医之人,任谁都会觉得奇怪。……难不成,眼前这人不是卿梧? 卿方海想到这,不由上下打量了卿梧一眼,除了觉得她如今的妆发打扮有所变化,脸还是那张脸。 卿梧似有所感般,她眸光一闪,很快隐去心里情绪,几步往那条凳上坐去,捂面哭泣,“大伯父有所不知,自从我执意要嫁给萧言,他又暴毙而亡,我这一年来天天以泪洗面,但又想着我丈夫死了,没有人再能护着我,我便想起从前伯父要我学医,我便自己拿了几本医书来看……” 卿方海蹙了蹙眉,卿梧这番话说得倒是悲恸,但理由着实难以让人信服。 “大伯父是不信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5 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第5章 5 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卿梧走到他身前,将怀里的两本医书递给他看。 卿方海翻了翻,上面写了不少备注,他未见过她的字,但写的极丑,想来是她的无疑。 卿方海又仔细瞧了瞧,眼神越发亮了,“梧丫头,你真是学医的天才,我怎么没想到这头风病……”说到一半,他感觉自己老脸一红,行了半辈子医,研究了半辈子的头风病,竟还不如一个学了不到一年的侄女。 卿梧将他的眼神转变全然看在眼里,“大伯父,这方子可否一试?” 卿方海没把那本书还给她,而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后,欣慰感慨的拍拍她的肩,“我马上就随你去。” 卿方海说罢就拿了医箱抬脚出门。 卿梧紧跟在他身后,正从厨房出来的卿香看到两人要往外走,忙兴致勃勃地跟着去,“爹,我也要去!” 不多时,三人已到萧炳春家。 刘氏迎着几人进了屋,前两天那张脸还瞧着毫无生气,今天似是好了许多,面色红润了些。 刘氏匆忙给三人递了杯茶水后,立在卿梧跟前,“梧丫头,前日你说的去配药,可配来了?” 卿梧将那一大包药给她,“十幅药,十天的量。方子我也写给你了,没了药,你自去城里药铺买。不过江娃子这个年纪得头风病实属不常见,我还需给他针灸十日。” 刘氏闻言一喜,梧丫头这话明摆着江娃子的病能治,而且不再话下,“那麻烦梧丫头了。” 卿梧点头,随后坐到床边,将被子掀开,拿出银针包准备替萧江针灸。 卿方海见状立刻起身走到她面前,虽见过卿梧的天资,但一时怕她乱施针。 不过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卿梧这熟稔严谨程度,分明行医至少十载。这样的想法一出,他那双眼睛暗自深了几分。 “梧姐姐,原来你真的会针灸?”卿香看到这幕,喃喃道。 这话落在萧炳春和刘氏耳里,可谓是心惊胆颤。 卿方海在一旁稳定心神,“香儿,别在这添乱,你梧姐姐手法穴位皆是治头风病的。” 卿香这才捂嘴,躲到一旁偷看。 半个时辰后,卿梧已经是满头大汗,刘氏适时给她递了杯水润嗓子。 卿梧一口气喝完,将萧江的被子盖好,在他胸前轻轻拍拍,“感觉可好多了?” 萧江努力扬起一个笑,“梧姐姐,我好多了。” 刘氏闻言也是一笑,弯腰摸了摸萧江的头,一双眼似要掉出泪来,生生忍住了,“好多了就好,好了就好。” 萧炳春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破布钱袋来,双手递在卿梧面前,“梧丫头,这些钱你先拿着。” 萧炳春原先家里很富足,自从萧江生了病后,几乎把家底都掏光了,在外还欠了不少外债。 卿梧看着他愁容满面的样子,想起前两天半夜去萧绪家借钱,想来剩余的钱不多。她摇头,用手背将钱袋推了回去,“先给孩子看病吧。” 萧炳春突感鼻头一酸,心里已然涌起万分感谢,但喉咙却是噎住了般,说不出几个字来。 卿梧在萧炳春家待了会,直到萧江睡去,她又叮嘱了刘氏饮食上的忌讳后,与卿方海父女两一同回了卿家。 一路上,卿方海倒是再也没问过卿梧从哪学得针灸,倒是卿香,一直围着她夸她聪慧异于常人。 临了,卿梧想走,卿香留她吃饭。 卿方海也开口了。 卿梧不好拒绝,便留下了。 晚食时卿方海和卿香忙着做饭,倒是卿方岳闲坐在院子里,边嗑瓜子边晒太阳。 卿梧觉得这一家人倒是相处和睦,只怕平常人家碰到卿梧这对混吃等死啥事也不干的父女俩怕是避之不及吧。 不到一会儿,饭菜便做好了,有鸡肉又有红烧肉,还有鱼汤,还有两三盘蔬菜,在乡下人家中,可谓丰盛。 卿梧饿得不行,胃口大开。 卿方岳见自己女儿这般没吃过饭一样,不由心疼,“当初就让你不要嫁不要嫁,你偏要,现在那萧家竟是连块肉都见不着!” 卿方海见状,把肉菜都往卿梧那边挪。 “谢谢大伯。”卿梧漾开笑容。 卿梧听后很快答应,这大伯父,应是相信她了。 卿方海抬眸看她,眼底闪过探究的光,但很快隐去,“我昨日在山中采得一颗灵芝,你明日跟着卿香去城里卖掉可好,卖掉的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卿香大喜,她最是喜爱进城了,特别是帮爹卖药材,还能偷偷昧钱。 卿方海又说,“梧丫头,你那治头风病的方法,大伯可能用?” 卿梧闻言,碗筷一顿,抬头对上卿方海的目光,缓道,“当然,医者,自然无私。我想萧江这孩子病一好,临村的人听闻定会慕名前来,这样,因头风病困扰的人能因此痊愈亦是一件幸事。” 卿梧吃过饭后,和大伯父探讨完头风病,便打算先回去,卿香赶紧去厨房里将热好的包子让卿梧带几个回去。卿香塞给她时,悄悄说让她一人晚上偷偷吃,不要给萧绪看见了。 卿梧很是不解,卿香为何这般讨厌萧绪。 卿香冷哼一声,“梧姐姐,萧绪那小子,一看就是不详之人,你从前不是同我说,他害死了他父母。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爹也悲痛而死,那时他哥才两岁,要不是萧族长,他们早就死了。半月前,他不过是摔了一跤,到现在还没好呢,指不定老天要将他收走了,到那时,梧姐姐你就解脱了……” 卿梧倒是想起了萧绪的腿伤,她未能亲眼瞧见萧绪的伤,但看他平日走路的样子,不像是小伤。又想到萧绪说卿方海给他看过伤,她当即去找了卿方海。 卿方海听她关心起萧绪,心下讶然,但面上无波,回道,“他的腿伤到了筋骨,理应卧床静养,再配些药服用,半月就能好。你也知道,他家穷,只能买得起三成效的药。” 说到一半,语气中流露出哀伤,“那孩子从小是个要强的,虽靠萧炳春接济,养到了十岁,他白天做工,晚上砍柴,半夜读书,倒是个勤奋刻苦的孩子。眼看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哪知萧言又死了——” 卿方海自知萧言在成亲当日暴毙而亡是侄女的心头伤,很快闭了嘴,只在心底感叹几句。萧言虽生了弱病,但卿方海给他诊过脉,除了不能操劳重活以外,安稳过个几十年没问题。 他瞟一眼卿梧,见她若有所思并无黯然神情的样子,应是刚才他的失言没放在心上,刚想把心放下,又想起今早卿梧来找他,说得那叫一个伤心。 卿方海本就善于观察他人,他是真觉得眼前的侄女变了样,绝不是以前那个侄女,只是还没等他深想,卿梧便喊了他一声。 “大伯父,麻烦你再配一副治腿的药。” 对于卿方海所说的,卿梧倒是有些猜测,萧绪要强又知恩图报,不然也不会把所有的钱给了萧炳春让他去救萧江,以至于,自己的病却没钱治。 卿梧这么说了,卿方海便起身去抓药,他这回配的是十成药效的药,上回萧绪来找他看病,原本他想着萧绪是卿梧的小叔,这钱不给便罢,萧绪却坚持拿三成药效的药就够,他也知这孩子从小便要强独立,自是没再多说了。 下午的阳光更盛,悬在空中,枯叶被晒得吱吱作响,一阵风吹过,枯叶偶离枝头,往远处飘去,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黄叶被晒干的味道。 卿梧轻闻一口,倒是闻到盛秋的气息。在日光下,一点也看不出已是初冬。 她拿着药加快脚步,往萧家回,村路上,偶一股冷香袭来。 她不由抬头,日晕光下,一抹如玉竹般的身影正提着水往家的方向走。 如圭如璋,似寒玉如凛冬,男人清逸的背影与他那身灰扑扑的衣衫格外不符,日光下,唯有他茕孑一立,分外孤寂。 卿梧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尔后看着他手中的水桶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前天还是昨天来着!她答应萧绪她去挑水,彼时她光顾着干别的事,把这事忘了。 悔然之际,卿梧又想起大伯父说,萧绪伤至筋骨,需卧床静养,他竟然还出门挑水? “萧绪!”卿梧大口喘气,已然跑到他面前,她抢过萧绪手里的水桶,将食盒塞给他,“大伯父说了,你的病需卧床静养,你怎的还出门挑水!” 萧绪薄唇一抿,未说话,那双漆黑如冷玉般的眸子扫过卿梧。 卿梧感觉脖子凉飕飕的,忽地没底气,“我说了我会挑水,你偏不信我。” 男人似是发出一个气音,干脆没理她,自顾往前走了。 “我今天定把水挑满。”卿梧双颊不知是被太阳晒的晕红还是因为挑水挑的,但她答应了人说什么也要把水挑满,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时辰,水缸里的水终于是满了。 她靠着墙角,将水桶一丢,拍着胸口顺气,自顾道,“还是大城市好,这村旮旯里,洗个澡都要自己挑水烧水,累死个人。” 卿梧越发坚定了,说什么她也要赚了钱买宅子去城里住。 这话落在另一个人耳里,则是另一番意味,虽不懂她造的什么词,意思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分明是觉得他家穷,既觉得他家穷,为何要嫁进来? 卿梧眼尾瞥见萧绪还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她当下走过去,拿过食盒,“萧绪,从今天起,你便卧床静养吧,做饭都让我来,等你伤好了再下床。我问大伯父拿了药,你先用着。” 萧绪的漆眸如一滩死水,倒映着她瑰丽的容颜,泛起涟漪来,连带着毫无波澜的心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很快,这种异样的感觉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又想耍什么花招?这次是又想下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6 嫂嫂还有事? 第6章 6 嫂嫂还有事? 卿梧放下食盒,便要扶他去房里。 男人很快掠过她的手,声音冷淡,“不用,我自己会走。这药我不需要——” 话未说完,她便道,“那我先去给你煎药!” 卿梧没注意到他骤变的情绪,扭头就跑到灶台烧火去了。 萧绪皱了皱眉,看着她忙活倒腾的样子更是心下烦闷,转头进了屋子。 不多时,一碗药便煎好。 卿梧还是第二次进萧绪的屋子,上次进来,她没仔细瞧过。今日一见,与她那屋子简直天差地别,她那屋子本是萧言住的,她嫁进来后,添置了不少东西,红漆刷的雕花衣柜,红色轻纱帐帘,山水画的屏风,檀木色的新梳妆台,一方铜镜。 虽说不上多金贵,但到底是新的,可见卿家人对她宠爱至极。 可萧绪的屋子就不一样了,灰白的墙面,有些漏风的窗户,两个朽木衣柜并排在墙角,一看就是大婚前从萧言屋子里搬过来的一个,而后是屋中间的四方桌,一条方凳。整套家具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的来头。 卿梧再抬眼往床上扫去,萧绪紧阖双眼,眉宇间拢着一层浓密愁绪,也因这抹愁绪衬得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莫名戾气,让人难以接近。 卿梧微微倾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多停留了会,她以前最不喜与这般冷冰冰的男子交流,可他是她现在的小叔,他的态度还决定两年后她能否成功改嫁。 如今,也只能努力和他打好关系,也好在,看起来萧绪不是那等道理讲不通的顽固。 躺着的男人似有所感,忽地睁开了眼,羽睫轻颤,半垂的凤眼中倒映着女子的烧火而生生被热红的脸,如阳春三月的桃李。 “嫂嫂有何事?”他几不可察地别过眼去,声音压得极低。 “我刚煎的药。”卿梧关切道,“你要不喝了再睡?” 萧绪用手撑坐而起,半靠着,双眸扫过她手中冒着热气的浓稠汤药,不由蹙眉,想起前日晚上喝过她下的情药,顿时眉头一皱,“不敢劳烦嫂嫂煎药,以后我自己来便是。” 卿梧没多想,双手递在他嘴边,示意他接过去喝,“好,那以后你自己煎,先喝了吧。” 萧绪本想着应付她一句,将药接下搁置一旁,却没想到她直接端到了嘴边,他刚要抬起的手一僵,半晌后才抬起接过,轻嗅了一下,是治腿疾药无疑,便呷了一口。 “对了,明日我还得与香儿妹妹进城一趟,每天还得去萧族长家里给萧江针灸。”卿梧很后悔刚刚答应萧绪说的每日她来做饭的事,后来才想到她还有一堆事要做,无暇顾及。可她已经答应,再怎么样也得抽出时间来做饭,除非是实在抽不开身了。 萧绪当然是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本来他也并未当真,“不用麻烦嫂嫂,我自己能做。” “不是那意思。”卿梧更是臊红了脸,“明日你需自己做饭,后面的我做便罢。” 说完,卿梧便要转头退出屋子,余光一瞥,看见他床头的木凳上,赫然躺着昨日晚上给他的点心。 卿梧又退了回来,问他,“这点心,你不喜欢吃吗?这点心放不了多久的,越快吃越好,不然会变味。” 萧绪耳廓微微一热,面上无波,“嗯。” 卿梧没再多问,出了屋子后,开始给鸭子搭窝,搭完后,又回屋子收拾起那些她用不上的珠钗和衣裙,打算明日拿去城里卖掉,好多留些钱傍身,有了本钱,才好计划赚钱的事。 她本想来这个时代继续做大夫,可在卿香那里打听后才知道,卿香跟着卿方海学医,以后去当村里接生的稳婆。因女子做大夫不如男子,很多女子学医后没有多少病人来找,一般只有富贵人家的夫人才会府上招女大夫。 卿梧不喜欢这种被世家大院束缚的感觉,于是她便放弃了这条路。 * 翌日,她便同卿香来到南襄城。 刚一进药馆,刘盛便迎过来,笑得比花还灿烂,他服用了卿梧给的药方子后,果然睡了个好觉,今几个一早醒来,感觉精神振奋。 这不刚开门,瞧见她,连声道谢,“梧丫头,你给这方子,果然好用啊。” 卿梧了然,将灵芝给他,“还请刘叔看看,这灵芝可否收了?” 刘盛看都没看灵芝的品质,当下让伙计取了十两银子给她。卿梧上次给他看了失眠症,又开了方子,一分没取,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半晌,他又喃喃问,“我之前也找过方海看这失眠症,吃了药也无效果,怎么梧丫头你一看,这病就好了。” 怪哉怪哉!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医术比师父还高,着实让人难以相信啊。 卿梧没回他这话,只当没听见,淡淡揭过,”刘叔,我和香儿妹妹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刘盛听这话也没再寒暄了,两人很快出了药堂。 卿香带着卿梧便要去胭脂店。 卿梧拉了拉她,眸光深幽,巧笑着看她,”香儿妹妹,你想不想多挣点钱,以后买更好的胭脂水粉?“ 卿香偏头,不信,“梧姐姐,钱哪有那么好挣。” 她的爹是村里唯一的村医,医术也算高超,家里过得比其他村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饶是如此,卿方海所挣的钱也不多,顶顶算是刚好有点富余。 不过,卿香对上卿梧闪着自信光芒的瞳仁,那光芒像是太阳般耀眼,不知怎的,她有点信了。梧姐姐前几天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还学会了医术,连她爹都治不了的头风病都能治呢。 “这十两银子,我们一人一半,你投资给我,我去买药材,等赚了的钱,分你……三成可好?”卿梧是个贪财的,钱卿香出一半本钱,她出全部技术,三成的赚银给出去,已是很多。 卿香想着自己柜里还有许多没用过的胭脂水粉,想了想便点点头,“那我信你一回,不过,你说的投资是什么意思?” 卿梧对她仔细解释了一番,两人便又返回了药堂。 刘盛看着两人折返,疑惑道,“怎么又折回来了?” 卿梧将十两银子摊在柜台面上,“我刚忘了,还有药材要买。” 不多时,两人各自背着一大包药材坐牛车返回碧水村。 卿香累得直不起腰,倒是有些后悔了,也不知道卿梧买这么多平常药材干嘛,她学过一点医,倒是知道一些药材是用来给女子用来养颜调理身子用的。 回到萧家后,两人把药材放到灶台上。 卿梧擦了擦汗,说,“上午我要去给萧江针灸,下午你便来我家可好,同我一起做煎药,然后拿去城里卖。” 卿香支吾半天,有些打退堂鼓,“梧姐姐,你神神秘秘半天,这些药材不过是一些女子养颜用的,而且,还混了几个奇奇怪怪的药材,你是要卖养颜汤吗?” 这些养颜汤,且不说寻常女子觉得浪费钱不会买,贵家千金们更是看不上。 “当然不是,我用来做养颜膏。” “养颜膏?”卿香倒是在水粉店里见过,平常的润肤水粉她还是买得起,那些个什么养颜膏,一盒就要卖十两银子,她看都不敢多看。 卿香看着认真在整理药材的卿梧,突然一股信任之感又冒出心头,左右不过五两,她攒攒,一年半年也能攒回来,便也同着卿梧的模样干了起来。 两人忙到又是洗药材又是晒药材,忙到快天黑了,卿香才匆匆回家,便只剩卿梧一人,把那些在外面晒的药材搬进屋子里。 这么大的动静,萧绪早就听见了,他出屋正巧看见卿梧把草编药盘搬到堂屋地上,蹲下来,仔仔细细将每一块药材挑挑拣拣,以确认还有没有未干的水汽。 少女挽着简单发髻,头顶的珍珠杈子摇摇晃晃,在微弱的光下闪着五色光芒,十分耀眼,饱满的唇似桃粉,皮肤白得像是刚剥开的荔枝,水润又白皙。 卿梧感觉有股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侧目看去,只见萧绪立在她身侧,侧脸俊逸精致,正昂首遥望着昏黄色天际。 卿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息后,天际最后一丝阳光彻底隐去,天黑的很快,堂屋里没有了日光,显得阴冷几分。 卿梧这时起身,拍了拍手,朝他道,“我来做晚食。” “那就麻烦嫂嫂了。”萧绪的声音没甚情绪,不温不淡。 卿梧倒是觉得他比前几日好相处多了,虽然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一直如此和平相处下来的话,甚好。 酉时末,饭菜便做好了。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 卿梧忙了一下午,肚子早就饿了,她吃得很快,菜很快就被她夹光了。 卿梧吃了两碗饭后,菜已经被夹得差不多了,她摸了摸撑饱的肚子,抬头看去时,萧绪连半碗饭都没吃完。 卿梧顿时觉得自己吃多了,压低声音问,“不好意思啊,要不要我再炒一个菜?” “不用。”萧绪就着几块青菜,很快将饭吃完了。 不得不说,不愧是男主,连吃个青菜叶子都如此优雅,唇薄而不顿,是淡淡浅粉色的,那双拿着碗筷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卿梧这么一瞧,那双手哪里像是经常干活的样子,连手的建模都这般好看。她恨。 萧绪吃完正想收了碗筷,便看到她看着自己的手,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顿时心里闪过一丝羞恼。 昨日她拿过来的药没掺东西,他喝完后感觉腿伤好了不少,还以为这女人变了,没想到是学会隐藏了。 从前,她的眼神也是这般不加掩饰,丝毫没有礼义廉耻,道德伦纲,放浪又大胆。 “我来洗碗,你先走吧。”萧绪的声音冷如寒玉,带着一丝催促。 “好,那就麻烦二郎了。”卿梧收了收眼神,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一番,便回了屋子。 眼下的天当真是冷了,一进到屋子,就感觉阴冷万分。卿梧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又返到灶台去。 正在洗碗的萧绪看见她来了,眼底滑过晦暗的光,声音不加掩饰地带着几分嫌恶,“嫂嫂还有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7 现在发布任务:请宿主一刻钟内救走 第7章 7 现在发布任务:请宿主一刻钟内救走…… 卿梧冷得发抖,没细究他语气里的嫌恶,她跑到柴垛角落搬出了一个落灰的炭火盆,将灶里的柴炭夹出来,才抽身抬头看他,“天冷了,冷得我睡不着,所以来取些炭火。” 萧绪闻言,垂眸,没回答。 “对了,这里只有一个炭火盆……”卿梧想着他是个瘸子,应该先照顾瘸子,可是她更怕冷。 “嫂嫂用就行。” 卿梧听到他这么说,也不推脱,立刻扬起唇朝他笑笑,“那谢谢啦,改日我再买个炭火盆来。” 萧绪对上她澄澈如春水的双眸,有一瞬间恍神,但很快他错开了眼。 半晌后,卿梧将红炭都夹完,徒手去端炭火盆,那炭火盆是陶瓷做的,传热很快,她一个不注意手指就被烫红了。 “好烫!”卿梧面露难色扫视一番,正好看见萧绪洗碗盆里的凉水,于是起身跑到他身旁将手放到水里。 女子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弥漫在鼻尖,萧绪还没回过神,一双素手就放入了水中,正有意无意的贴着他的手背。 “还是好烫。” 女子吃痛喊了一声,又往他身侧贴近几寸,白皙素手不停地在水里划来划去,不经意接触到他的腕骨,一股温热气息便酥麻地随着手背传至四肢百骸。 萧绪的眉一下子皱紧了,他立即将手从盆里抽出。 她果然是故意的,刚刚盯着他的手一直看,现在借着被烫的缘故将手放到盆里与他相触。 萧绪忍了半天,一旁的女子似是毫无所觉,他一双寒潭般的眼波澜起伏,冷斥道,“你——” 话未说完,身旁的女子飘似的已经走远,她在灶头上拿了块布端起炭火盆就往屋里去了。 “……” 罢了,再忍两年就好了。 * 太阳高悬,微风阵阵。 南襄城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卿梧在城中西市找牙人买了个摊位支起了摊子,西市大多是玲琅赏玩、书铺字画与布匹珠钗等店面,公子小姐最爱来西市逛。 卿香用手顶在额头挡阳,眯着眼睛看卿梧用早就做好的价格木板摆在摊上,再抬眼看看行人,没几个人朝她们这边看的。她丧气道,“梧姐姐,这养颜膏有用吗?” 卿梧知她所想,淡笑道,“没事,我们先吆喝吆喝。” “可是只卖三十文,是不是太便宜了?一罐养颜膏的药材成本就十五文了。”卿香见她每天又是晒又是煮的,忙活了半个月才做好这养颜膏。 要是这养颜膏真如梧姐姐说的那样神,那岂不是比胭脂店里卖的养颜膏还要好。可那也才只卖三十文呢。 “小姐,要不要看看!上好的养颜膏,润肤除皱。”卿梧看到一个蓝衣少女,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和娇矜,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少女闻言,迤逦而来,垂眸扫了一眼,不过是一些用普通瓷罐装着的养颜膏,她什么脂膏没见过,当即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才三十文?能用吗?” 说完,她打量了一眼摆摊的两个少女,朝她说话的女子皮肤倒是凝脂般,生得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一旁的女子也是莹白的一张小脸,稚气未脱,灵动可爱。 卿梧将卿香拉过,用手掌托起卿香的脸,“小姐,这是我妹妹,用了我做的养颜膏的效果,你看看,是不是白里透红,嫩得跟荔枝一样?” 蓝衣少女又扫一眼卿香,她说得倒是没错,也动了想试试的心思,“你这养颜膏这么便宜,万一我用出什么问题,找谁去?” “小姐不必担心,我找了牙人租下了这个摊位,都是签了契子的。” 蓝衣少女还是有些犹豫,她放着天香堂上好的养颜膏不买,在这小摊小贩上买了便宜货,用了没问题便是好,要是伤着了脸,以后还怎么议亲。 思及此,她抬脚便想走,身旁突然挤了个人过来,当即给了卿香五罐的钱,“我家小姐说你的养颜膏效果极好,她托我来买。” 卿梧笑着给她打了包,等人走后。 那蓝衣少女倾倾身,拿了一罐瞧瞧,也没瞧出什么特别来,“真有那么好用?” “小姐有所不知,我这养颜膏花费七七四十九道工序,费时一个月,才能制三十罐。现在卖三十罐,皆是因为我是散摊,等我攒够钱开了胭脂店,可不是这个价了。买过的人都来囤呢。” 蓝衣少女一听来了兴趣,“那你以后打算卖多少钱?” “三两银子。”卿梧缓声道。 “你……”蓝衣少女皱皱眉,“比天香堂的还贵?你这用的什么原料?” “这乃是祖上传的方子,经我改配而成。”卿梧面不改色道。 蓝衣少女从钱袋里取了一贯钱递给她,“我都要了。”她倒是要买回去,先让府里的丫鬟试试,看看是不是如她所言。 “好勒。”卿梧给卿香使眼色,让她赶紧打包。 卿香刚才听得她一阵忽悠,现在才缓过神呢。 不多时,蓝衣少女身后的丫鬟将养颜膏带走后,摊位一扫而空。 卿香张大了嘴巴,“刚才那个丫鬟说的什么小姐,她哪里买过我们的养颜膏?” 卿梧正想同她言明,眼前又来了几个华服少女。 “你这养颜膏真那么好用?”少女们刚才可是都听见了几人的对话。 卿梧道,“小姐们要是想买回去试试,我明天还会来此摆摊。” 两人应对完几人,卿香跟着卿梧收拾摊子,在她耳边低语,“刚才那人是托啊。” 卿梧点头,这样卖货的效果是好,却也挣不到多少钱,等到攒够本钱,她打算开个胭脂店再提价,可比风吹日晒的摆摊好多了。 “香儿,再跟我去买些药材。” 卿香跟上她的脚步,“家里不是还有吗?” “我们在做些别的。” 两人出了西市,正准备往刘家药堂去,刚转过一个弯穿过一片书生们常去的书画商铺时,一旁书店里突然跌出一个清瘦人影。 准确来说是被人一脚踢出来的。 那少年身穿着浆洗多年的月白服,青丝墨发用一个桃木簪着,一张清逸的五官,带着些许苍白和病气,漆黑深邃的凤眼,搭配泛红的眼尾,越显孤冷。 “本小姐让你赘就赘,这是你的福气,一个穷秀才,竟然敢拒绝我!”书店里走出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一身锦服,头戴金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瀑的发,脸上戴着厚厚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来。 少年似是胸口被踹疼的厉害,眉毛微微皱起,倒在地上也没有想起来的意思,只是抬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那锦服女子,“你这是强抢民男。” “哪里是强抢民男了?你母亲死的时候,在我钱庄借了印子钱才给她下葬的。我帮你还了印子钱,你自然是要报答我,以身相许。”秦慧仪虽裹着脸,旁人却是能感受她嚣张跋扈的气质。 秦家是南襄最富的布商。商于官而言算不得什么,偏偏她大伯父是礼部侍郎。 南襄虽离上京城远,但是科举重省,竞争激烈,进士出的多,一甲进士少之又少,多数人考到四五十岁都考不到进士及第,她那大伯父天资聪颖,十五岁便是秀才。 要不是十五岁时父母突遭意外,他放弃继续读书挣钱养家,十多年带着弟弟成了南襄第一富商之家;二十九岁时放弃经商重新入学,当年乡试中举,隔年进士及第。三十岁状元留京,授职翰林院修撰,现如今已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官员。 俗话说,有天资的干哪行,都是状元,这秦熠就是如此。 哪个南襄人如今敢惹秦家,纷纷避之不及,默默向那清瘦男子投去怜惜目光。 “我只借了五两银子,滚利二十两早就还清!你却说我借了一百两,是何道理?”陆珣侑声音沙哑,但含着怒气。 “钱庄伙计和掌柜皆可作证!”秦慧仪蛮横道。 陆珣侑深深剜她一眼,眼底恨厉翻涌。 一旁同他一起来送抄书的书院同窗根本不敢上前搭救帮忙,同窗知他为葬母借五两银子,利滚利还了二十两。 还钱当日,那秦慧仪来了趟钱庄,看中陆珣侑的面皮,邀他出游被拒后,日日骚扰,现在更是要强逼入赘。 同窗碍于这秦小姐的身份不敢得罪,生怕误了自己前程。他也不知这陆珣侑气性怎么这么高,平常人碰了这事早就喜了。 虽说那秦慧仪性子跋扈,面容丑陋不敢示人,但她有个礼部侍郎的大伯父,攀着这层关系,去上京城一步登天岂不美事? 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遇,同窗感叹之余,又将目光投向陆珣侑。 陆珣侑整张脸苍白如纸,目光如晦,这个角度,同窗没有看到,他暗藏在眼底的杀意。 卿梧从她那个位置看去,只能看见陆珣侑的侧脸,她虽也愤然,但从身旁商贩窃窃私语中听得这女子身份,她一介平民自是无力搭救。 思毕,她抬脚刚想走。 系统的声音突然传来。 「现在发布任务:请宿主在一刻钟救走男主陆珣侑。任务失败,则实施电击惩罚。」 “……” 秦慧仪见他仍是不肯入赘,侧目投给丫鬟一眼神,那俩丫鬟将将要上去捉人。 陆珣侑面前突然蹿出一蓝衣女子。 “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8 多谢你,卿姑娘 第8章 8 多谢你,卿姑娘 女子清竹之姿,背着背篓,裙裾飘飘。 陆珣侑听得碎珠落玉盘的声音时,抬头看她,便见得是她这般模样。 他眼底似有雪融,一如春水般化开。 那女子此时转头,芙蓉玉面映在他瞳面上,瑰丽万分。 尔后,陆珣侑脑海里闪过一个女子的脸,穿着一身红嫁衣,要嫁给萧言。 那日,他落坐在宾客间,曾见过她。 一些往事袭来,还没来得及发散。 卿梧开口了,“没事吧?” 她弯腰去拉陆珣侑。 他借着力,便起了身,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 秦慧仪见不知从哪来的乡野丫头也敢和她抢人,当即怒火冲天,“你个乡下来的穷丫头,也配和本小姐抢人?” 卿梧也是不怵,上前一步,双手环胸,似有所思,半刻后,对上秦慧仪的眼,“我有个问题想问问秦小姐。” “如何?你什么也别想,他是我的夫婿,我才不让给你!”秦慧仪哼一声,下巴昂得比天还高。 卿梧摇头,说:“陆公子只借了五两,还了二十两,欠条已消,你说他欠了一百两就一百两了?” 秦慧仪顿时噎住,她那天本是去钱庄取钱,看见陆珣侑,心生欢喜,邀他坐船游湖,被拒了,一时恼怒才胡乱说他欠了一百两的,反正欠条早已销毁,上哪也找不出证据来。 她硬了硬声音,“反正他就是欠我一百两!我帮他还的。” 卿梧冷哼一声,“秦小姐明明知道欠条已消,你信口胡诌,就是欠一百两了?此事也好解决,咱们现在就去钱庄找账本看看,看看账本上所记与你所说相不相符!” 这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地看着她们。 有几个大胆的想看热闹,躲在人群中说,“是啊!去钱庄看看!” 秦慧仪往乌泱泱的人群扫一眼,一一瞪过,那些人又缩回了脖子。 “你说看就看啊!凭什么?”秦慧仪戳了戳一旁的丫鬟,想让她往钱庄赶。 卿梧眼尖,当即大声借势,“乡亲们你们看看,秦小姐要派丫鬟去自家钱庄报信,只怕是心虚,这一去,把账本改了,事情不由着她说了算?” “是啊。” “怎么这样。” “钱庄是她家的还不是她说了算啊。” “这么子是个有孝心的,借印子钱也要葬母,却平白被这秦小姐骚扰,真是世风日下啊。” 不少人小声忿忿不平。 “你们!”秦慧仪听到这些人碎语,气得不行,但她自知理亏,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 卿梧两鬓蒙上一层细汗,她本也是赌一把,没想到这个秦慧仪是个纸老虎,借着现在她势弱,卿梧一把拉过陆珣侑的手腕就转头,“我们走。” “不许走!”秦慧仪疾步挡在两人面前,睨了眼卿梧后,越过目光看向她身后的人,“你明明写信来说,答应入赘,为何要变卦?现如今,又找了小娘子!她这一身乞丐装扮,哪里比得过我?” 卿梧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自己,穿得虽不是锦衣华服,也不至于是乞丐装扮吧。 “我说了,我并未给你写信。还请秦小姐自重。”陆珣侑冷玉般的脸沉了下去。 秦慧仪从胸衣处将信取出来,打开信面向他,“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字迹?” 卿梧凑近眯眼瞧了瞧,这字隽秀温润,确实好看,只不过略显局促了些。 陆珣侑发出一个嗤讽的气音,看也没看,“这不是我所写,我从没给你写过信。” 卿梧侧目对他说,“你身上可有带课业?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陆珣侑闻言,从包裹里抽出一本他连夜赶抄的书递给卿梧。她拿过来便开始认真翻起来对比。 秦慧仪作势要去抢,大声道,“拿过来!” 卿梧没让她得逞,眼风扫到一个字后,摊开书指了指给秦慧仪看,“这本书上的悦字和秦小姐信上的悦字虽形似,但起笔笔锋明显有区别,你这书信分明是模仿的。” “不可能,我不信!”秦慧仪将书抢过来看,“一个字说明不了什么。” 卿梧叹了口气,缓道,“秦小姐,请问这封信是何人所赠,几时所写?” “你问我?我怎会知!丫鬟早晨在石狮子上看见的拿给我了。” “哪个丫鬟?又为何这么巧在石狮子上看见了这封信?要是陆公子真如你所说,他为何不托人把信交给你的贴身丫鬟,而是要放在石狮子上?如果被有心之人看到,秦小姐未嫁却私通外男当如何?” “我……”秦慧仪一时噎住,她从没想过这么多。多年来随心所欲惯了,想要什么便要,从不在乎在外名声。 可眼前这乡野丫头说的对,这信是二妹的丫鬟给她的。她的贴身丫鬟一大早不伺候主子晨起,却要跑到府外去还偏偏捡到一封情信。 卿梧看着她暗下来的眼神,道,“相信秦小姐也明白这信来的蹊跷。你且仔细思量清楚,婚嫁乃是一辈子的事情,你确定要和一个不爱你的人蹉跎吵闹一生?” “……”秦慧仪闻言,抬起眼皮又看了冷似铁般的少年,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卿梧适时拉起他走。 这时人群见没戏看便也渐渐散了,卿香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时间惊魂未定。 卿梧压低嗓音喊了她一声,“快走。” 再不走,等秦慧仪回过味来了,就走不了了。 几刻钟后,几人从西市走到刘家药堂门口。卿梧这时才停下脚步,调转鞋面,面向陆珣侑。 卿梧这才看清了眼前她要攻略的男主。 陆珣侑的脸色温和许多,这样一看,简直是温润如玉的公子,一身白衣,玉竹般的身形,就是有些病气。 陆珣侑扬起一个柔和的笑,声音清润,“多谢你,卿姑娘。” 卿梧讶然,“你认识我?” “我也是碧水村的,因常年身体不好,鲜少出门,考上秀才后,便一直住在青山书院,故,卿姑娘不认识我也不意外。” 卿梧脑海里有原主的记忆,并没有见过陆珣侑的记忆片段,刚听得他这么一说,便也了然。 此时太阳已经隐去,一阵凉风刮过,席卷起地上的枯叶,骤然在空中回旋,一片叶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卿梧青丝上。 陆珣侑抬起手,自然为她揭过。 一阵清竹气息袭来,卿梧瞳面映着他白皙的脸,突然感叹。这男主她果然没选错人,翩翩公子,芝兰玉树,还会贴心的替她摘去枯叶,想来,应是很好攻略。 系统似有所感,机械冰冷的声音传至卿梧脑海。 「拯救任务成功。攻略任务计时两年半,系统任务随剧情进度发布。两年半内未攻略成功,视为失败。」 这任务时间才两年半,孝期已过一年,她还要熬两年,两年后她才能改嫁,感情系统就给她半年的时间啊? “你……你是叔父相中要给梧姐姐议亲的那小子!叔父还说过几天要去你家和你商量与梧姐姐相看的事情呢!”卿香刚才看秦慧仪抢人入赘时总觉得这小子有点眼熟。 后才想起来他是碧水村的陆珣侑,卿香也只见过陆珣侑几次。 前几天,叔父正给卿梧相看对象呢,听说陆珣侑死了娘,因家中无人还等着劝说了他与梧姐姐相看呢! 没想到是他啊,长得倒是俊美,符合梧姐姐的眼光。 卿梧解释,“你别听香儿乱说。我相公才死了一年,现在还在守孝期呢。” “嗯。”陆珣侑皎月般的脸没甚表情,只不过眼睫一闪,想起了几天前卿方岳确实来他家里一趟。 “那个……”卿梧实在没话说,现在也不是展现她魅力的好时刻,“我还有事,陆公子,要不你先走吧。” “好。”陆珣侑便转头要走,他眸色平静如春湖,匆匆扫过她一眼,她此时正好与他擦身往药堂而去,余光刚好瞥到她耳尖微微地泛红。 他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侧目,往里看了一眼。 卿梧正拉了拉卿香,低声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卿香一一点头。 好一瞬,他转身,往前而去,眼神恢复冷意,如寒潭冰水。 天色渐晚,夜空星光点点。 陆珣侑回到碧水村自家,推开门,走入卧房,在墙边桌上点起一支白蜡烛。烛火舔着土砖砌的墙壁,一圈又一圈的熏黑弥漫开来。 他放下包裹,坐在长凳上,倒了一杯凉水,抬手,平静地轻抿一口。 火光跳跃在他和煦的脸上,平添暖意。 忽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虎臂蜂腰螳螂腿,长脸,五官端正,眼神锐利,手持一柄长剑,立在他身后,恭敬地屈拳行礼。 “主子。”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陆珣侑修长的手指捏住水杯,在烛火照耀下慢悠悠地晃了一圈又一圈。 “还未传来消息。”齐硕低下头。 “行了,这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陆珣侑放下水杯,转头抬眸看他,眼底没了火光的衬托,漆黑冰冷的如同深井。 “是。”齐硕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不期然地,门口传来敲门声。 “陆家大郎,今日刚书院归假回来吧,见你屋里亮着火,卿叔正巧有事同你说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9 红色小衣 第9章 9 红色小衣 “主子,要不要我——”齐硕眼神锋利,用手做刀状,在脖子上虚划过。 陆珣侑眼前闪过那蓝衣女子的模样,半晌,又盯了眼正敲的砰砰作响的大门,“不用,你先走。” 齐硕领命,从窗户翻过,动作流畅,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珣侑将门打开,卿方岳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就进了屋子,手背在后面,自顾坐在他刚刚坐过的长凳上。 “陆家大郎啊,你也有十九了,可考虑娶妻啊?”说罢,卿方岳似是主人一般,拿过陆珣侑刚刚喝过的杯子,自顾抿了一口水。 “还未考虑。”陆珣侑将他的举动收在眼中,没甚反应,坐到他对面的长凳上,“我家穷得只能住土房子,我还要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实在是不想耽误别家姑娘。” “秀才不错了。”卿方岳给他倒了杯水,“你看看,我们村里,像这个年纪,也就萧家二郎考上了秀才。” 陆珣侑接过他递的水,并未喝。 “唉。”卿方岳蹙蹙眉,抬眼瞧了眼他的神色,“你是个命苦的,你娘一个外乡人嫁到我们村里不容易,哪知你娘刚生下你,你爹就生病死了,现在你娘又死了。留下你一个人,守着这破房子。” 卿方岳见他不答话,干脆切入正题,“你觉得我家梧丫头怎么样?” 陆珣侑眸光微动,片刻后,启唇道,“卿姑娘聪慧漂亮,随了卿叔。” 他当然知道卿方岳何意,卿梧今年同他一样的年岁,但大魏女子在这个年纪成亲算是晚了些,她刚嫁了人,相公又死了,守孝三年后已是二十一,还是个寡妇,头回议亲男子根本看不上她。 卿方岳这是明里暗里想让他娶卿梧,要是着了他的道,只怕一辈子便被缠上了。村里人谁不知,这对父女是个混不吝,无赖手段了得,萧言便是被卿梧用手段给缠上了。 陆珣侑想到此,眼前又闪过女子背着背篓挡在他身前帮他的样子。那样的人,真的是混不吝吗? “那是当然。”卿方岳从鼻孔里哼了哼,而后又叹了口气,“都怪萧言那个短命鬼。害了我家梧丫头!我家梧丫头娇生惯养的人,嫁到他们萧家,天天吃糠咽菜不说,现如今,还得跑去城里摆摊儿去了!” 他又道,“我心疼我家梧丫头,想着等她三年孝期一到,便让她归家改嫁。到时候我想让你和我家梧丫头相看,卿叔觉得你这孩子不错,要不要考虑一下?你看看你一个人,住这种房子,四处漏水不说,一到冬天刮起风来都不能睡人。你要是同意相看,可住到我家去,我家那可是二层小楼,炭火足够,冬天还有裘袄。只要你愿意,大可现在就搬过去住!” 陆珣侑垂下眸,喝了一口水,似在考虑。 卿方岳张了张嘴,期待他回答。 “卿叔,承蒙你厚爱,只怕是我虽有心却无力。” 卿方岳听到有戏,又以为他是想推脱几番,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于是道,“陆家大郎,想说什么便说,这里没外人,你有什么条件随便说!” 陆珣侑抬头与他对视,眸子里蒙上着灰雾,“卿叔,你可知为何我从小便身体孱弱,现又鲜少出门?” “为何?”卿方岳听他声音太小,又把头凑近了些。 “因为我不能人道。”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羞窘。 “……” 卿方岳本是按照卿梧的喜好找的议亲对象,毕竟那萧言也如他这般。现在再看陆珣侑这张脸,更显孱弱苍白了,于是他不由嫌弃地皱了皱眉,不知怎么接话。 一张好看的脸有何用?内里功夫不行,还不能伺候人,又不能生孩子,这下连让卿梧怀孩子的本领都没了。赘回来当摆设还得供吃饭,简直是赔本买卖! 此时那半截白烛很快就要熄灭,油蜡滴在桌上,很快凝固。 卿方岳起了身,虽看不见陆珣侑的脸,但他尴尬地清清嗓子,把手放在嘴边咳嗽,语气颇为严肃,“卿叔还有事,先走了。” 但没人能看到,等人走后,陆珣侑又用火折子点了一根白烛,火光晕在他脸上,没了之前的温润,反而如寒冰般,冷得吓人,周身杀意环绕。 * 卿梧因为接了拯救陆珣侑的任务,耽误了不少时间,又添置了不少东西。同卿香坐牛车回来时,已经是辰时。 卿香看她还挎着一个炭火盆,忍不住发问,“梧姐姐,你买炭火盆干嘛?萧家穷到连个炭火盆都没有吗?” 卿梧边走,边揉了揉酸痛的腰,家里只有一个炭火盆,还是个不好用的。要不是她拿不下那么多东西,非得买两个回去。 卿香叹气,“不瞒你说,我爹爹曾偷偷和我说萧家太穷之前不想让你嫁但你要坚持嫁给萧言,爹爹便没多嘴了。我爹爹还同我说,以后给我相看定是要找条件好些的,我以前还顶嘴呢,现在看爹爹说得对。” 卿梧转头,看向她点点头,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 萧家确实穷,穷得家里只有一个炭火盆,虽放在了她房间,但还是冷得不行。她要是能住上有地龙的房子就好了。 卿香又朝她吐槽了几句萧绪,走到岔路口时,便不再搭话,正想与她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时,浓浓夜色里,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灯往这边走来,边走还边叹气摇头。 再近些一看,那不是叔父卿方岳吗! 卿梧当然也看到了她爹,于是朝前喊了一声。 卿方岳走近后,看见两人拿着这么多东西,于是伸出手来帮她们拿,“不是去城里摆摊了,为何现在才回。” “有点事耽误了。”卿梧觉得她和陆珣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卿方岳这时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卿梧的肩膀,语重心长,“梧丫头,你说得对,这亲不议最好,爹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孱弱的要不得,还是强壮的好。” 卿梧一头雾水,正想问,须臾,卿方岳已经扭头往卿家方向走了,背着人时,急急的声音还传过来,“爹回去再找找!” 卿香见卿方岳走得飞快,她也立马拔腿跟上他的脚步回家去了。 留下卿梧一人愣在原地。 什么跟什么啊? 几刻后,卿梧回到萧家,远远便看见饭桌那儿坐了一个身影,正在慢慢吃饭。 她家灶台是在外面,吃饭的桌子也在外面。走近后,看见萧绪又在吃那白菜。 这半个月,她每天遵守承诺一大早便起来给萧绪做了朝食和午食后,再去萧组长家给萧江看病,晚上回来又给他做饭。直到萧绪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她才得空去城里摆摊。 他一句感激的话不说也就算了,今天她回来的晚些,竟然连晚食都不等她一起吃。 而且就那么几根青菜,都还吃光了! 她还怕他冬天没有炭火会冷,特地买了个炭火盆! 卿梧磨得牙齿咯咯作响,果然心疼男人没好事。 一想到他曾是攻略男主之一,卿梧无比庆幸之前没选他。否则没攻略到几月,自己会忍不住想打人。 萧绪一直感觉头顶有一抹浓重怨恨的视线,于是缓缓抬头,与她对视,冷淡道,“嫂嫂回来的晚,我以为你吃饭了。” “吃了!”卿梧哼了一声,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灶台上,除了药材外,有鸡肉猪肉鱼肉,还有一些时蔬。 她将买的那个炭火盆丢在萧绪脚边,“给你买的,见你这几天腿好了,晚上还在抄书,别到时候冻死了,还得我给你收尸。” 卿梧是有原主记忆的,萧言娶她那天晚上还坐在凳子上抄书。原主大怒,想同萧言吵一架,走过去碰了他才知道,萧言坐的僵直,也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怎么死了,人就这么没了。 萧绪的筷子一顿,垂眸侧目,脚边那个炭火盆是两层的,里面那层是陶做的,外面用了木竹编织包裹,两边还有手环可提。 他又想起卿梧用的那个炭火盆,只有一层陶,每次她都粗心地直接去端。开始他还以为她是故意被烫好来接近他。后面才知道,她就是粗心。 原是他想多了。 想到这,萧绪清咳一声,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给嫂嫂用吧,我用嫂嫂那个就行。” “好吧。”卿梧也不推脱,将炭火盆拿过来,搬到灶台下,准备夹火炭,本想全部夹完,又想到萧绪还要,她抬头又道,“你去我房里拿一下,把那个炭火盆拿过来。” “……”萧绪不喜别人这么使唤他,更何况还是卿梧,但想到她给自己买了炭火盆,便起身拿了油灯往堂屋走去,他脚虽好了,还是有些跛,便走得慢些,到门口后他没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这应该是从兄长死后,他第一次进她的房间。 他厌恶她,自然不愿意与她有一点接触,更别说进她的屋子。再者,她是长嫂,理应避嫌。 门一开,一股馨香钻入鼻尖。 屋子里整洁干净,梳妆台上摆放着几瓶养颜膏,还有一个首饰盒,首饰盒开着,就几根珍珠钗子。他原先记得,她首饰很多,头顶恨不得全戴上,这首饰盒里,怎么就这几根了? 没再深究,他又扫了一圈屋子,在床边看见了那个炭火盆,他走过去弯腰拿起后正想起身,床边的轻纱帐帘突然缠上了他的发丝,他下意识抬手去扯,目光不期然地,瞥到了床上。 她床上的被子没叠,就敞开着,枕边胡乱地摆着一个绣着荷花的红色小衣,像是早晨刚换下来的。 而且走近床边后,那股馨香更浓烈,似乎是这小衣的香味。 “砰!” 他手中的炭火盆忽地脱手,那炭火盆是陶瓷做的,他这一砸,炭火盆直接碎成几瓣,盆里的灰也洒得到处都是。 “怎么了?” 卿梧在外面听见动静,忙放下火夹,往屋里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10 你只是一个死了相公的寡妇 第10章 10 你只是一个死了相公的寡妇 卿梧一进屋,就看见那炭火盆碎了,灰撒的到处都是。他们家用不起砖铺地,更用不起青石板,寻常人家都是夯土铺地。 这地上面洒满了灰,要收拾起这些灰,费时费力不说,还扫不干净。 卿梧后悔不已,原以为萧绪腿好得差不多了,拿一个炭火盆应不是难事,没想到连个炭火盆都拿不起。 卿梧黑了脸色,自顾拿起房间的扫帚去扫,”早知道不让你拿了。” “我来扫吧,嫂嫂。”萧绪移开目光,不再往床上去看,他伸手去拿卿梧手里的扫帚。 “算了,你先出去,别又伤了你的腿。外面那个炭火盆给你用,反正我明天还要去城里,再买一个。” “嗯。”萧绪望她一眼,听她关切的话语,眼神泛起波澜。 卿梧费了不少力气,才收拾完,出门时,正看见萧绪在灶台上洗碗。 两人不经意地在空中对视。萧绪飞快移开了目光,当作没事人一样洗碗。 卿梧心里窜出一股斜火,打碎了她的炭火盆不说,还让她收拾了这么久的残局。看见她了,一个道歉也不说!真是气人! 卿梧火没处发,哼了一声,扭头进屋去了。 萧绪听见砰的一道关门声,手下的动作停住,往她房间的窗户瞧去,屋里闪着昏亮的烛火。几息后,他看见一道清丽的身影站在窗边的梳妆台边,倾身吹灭了烛火。 屋子里没了光,也没了声音,想来是人已经躺床上歇息去了,萧续半晌才回神,低头看向洗碗盆里修长的手,默了半晌,他将水倒完,匆匆涮了几下碗。 渐入深冬,天气也越来越冷,一股斜风刮过,刺骨的冷。 萧绪立在外面,被风席卷全身,却感觉不到冷,只感觉浑身似有热火流过,而后汇聚在心口。 他轻叹一口气,阖眼想把这股异样的感觉从心里摘出去,眼前刚一片黑暗,脑海里却闪过刚刚在床边看过的小衣。 * 翌日。 卿梧是被饿醒的,昨日忙了一天,晚上没吃东西,起床便趿鞋下床,开门想去做朝食。 谁知萧绪早早便起了床,正在灶台那里揉面团。一旁还放着切好了肉馅,看起来是要做肉包子。 卿梧抿抿嘴,这萧绪以前可是从不碰她买的东西,现在倒是自己做起饭来了,想来也是青菜叶子吃多了,肚子终于扛不住了吧? 萧绪若有所觉,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垂眸,声音没有平日那么冷,“嫂嫂,我腿好了,以后便我做饭。” “好吧。”卿梧见他这态度,也不想与他追究了,谁让她年长,还是他的嫂嫂呢。“等会吃完朝食,我还得去城里卖养颜膏,可能回来的晚些,你做好晚食等我一起吃。” “好。”不冷不淡的声音。 “嗯。”卿梧看着外面的大雾,一看就是要出大太阳的日子。她想起昨日买回来的药材没晾晒,便走到萧绪身边,试探性地问,“你腿好了,能不能帮我把那些药材洗了后晒晒?回来我给你带栗子糕怎么样?” 女子突然地靠近,声音清恬,萧绪不由地低头侧目,首先是又闻到昨日那股馨香,而后是扫过她的脸,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头发是刚刚梳好的,别着一个珍珠钗子,小巧的脸,脸颊还有一道枕头印,红红的,双眸清凌凌地盯着他。 萧绪忽地转头,喉咙干涩地一滑,而后加快的手中揉面的动作。 卿梧以为他不愿意,不满地正想张嘴,就听到他冰玉相击的声音。 “好。” 卿梧笑眼一弯,这样才对。 要没有她,萧绪这个瘸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卿梧吃完饭后,同卿香一早便搭牛车去了南襄城,还是去西市摆摊卖养颜膏。 昨日在摊前问的那个小姐也闻风而来,不多时,养颜膏卖的差不多了。 就连隔壁摊的大娘见她这养颜膏比胭脂店里的还便宜,也跑过来买了一罐。 卿香心里美滋滋,照这样卖下去,不说赚那五两银子,很快便能翻倍。想到这,前半个月的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 正午将近,两姐妹饿了,便想着去隔壁的包子铺买点吃食,刚一起身,昨日那秦慧仪带着一排家仆气势冲冲往这边而来。 来的人不止秦慧仪,还有她的二妹妹秦慧君。 “二妹妹,便是她!”秦慧仪裹着面巾的脸只露出额头,那莹白额头随着眉毛一起皱起,能看出来定是气急了。 而她身旁的秦慧君,慢步生莲,袅袅婷婷而来,一身湖蓝色衣裳,端庄娴雅,鹅蛋脸,娥眉杏眼,秀鼻桃唇。 两个人领着乌泱泱一群人走到摊前,身后的仆从个个凶神面煞。 “你不过是一个卖乡野货的乞丐,凭什么同我抢陆郎!”秦慧仪抬手就把摊前的东西扫到地上,那些瓷瓶瞬间碎了一地。 “你们干嘛!”卿香咬着嘴唇,看她们这么多人,也不敢大声吼,只气怨道。 “秦小姐,你这是何意?”卿梧那张悄生的脸平时不做表情光看着就平易近人,但脸一冷下来,加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如深井般的大眼睛微微一凝,气势立刻冷淡凌厉起来,看着就不好惹。 一旁的卿香觑她一眼,仿佛感觉以前那个梧姐姐又回来了,像是受到鼓舞一般,头也昂起来些,瞪着两人。 秦慧仪看姐妹俩这态度更是生气,正想开嗓吼,秦慧君抢了先,开口的声音清透有力,“就是你昨日在书铺面前离间我们姐妹两人?” 卿梧扫了秦慧君一眼,“你是秦二小姐?” “对。”她的声音始终温婉,又带着一丝愠意。和一旁急得要骂人的秦慧仪性格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卿梧闻言,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她早就想到这个秦慧仪不是个好打发的,一早来了城里摆摊时,便向旁边摊贩打听了不少关于秦家的事。小摊贩们也很乐于与她聊秦家八卦,秦家也一直是南襄小百姓口中的乐谈,有点吃酒喝茶都要闲谈上一句。 一是这秦家老大秦熠,一直是南襄读书人的榜样。 摊贩说这秦熠夫人只生下一个女儿便撒手人寰,他不愿再娶,于是便想要给女儿招赘婿,听说这几日便要从京城赶回南襄来了。这秦慧君是个大嘴巴,在酒楼与自己表哥用膳时说了这件事,让她表哥抓紧机会在秦熠面前表现自己。这事被茶博士听了去,便一传十,十传百,全南襄人都知道了。 再说起这秦熠的弟弟秦灼,当年靠着秦熠才成为南襄首富,本也没得什么好说的。只是这秦灼的女儿秦慧仪和秦慧君两人可有的说了,简直是个对照组。 秦慧仪几年前毁了容,找遍神医没治好,性子越发蛮横,前段时间她缠着一个书生让他当上门女婿更是传遍全城。而秦慧君,是继室所生,生的貌美,性格温柔,名声比秦慧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思绪跑远,卿梧一双点漆的眸子探究般的朝秦慧君扫去。 秦慧君被她看得心底冒火,她冷声道,“你盯着我作甚,我来是想告诉你,你休想三言两语就离间我们姐妹二人,我们从小玩到大,彼此亲近又怎会害人。那日我想吃醉春楼的早点,便吩咐丫鬟出门去买,这才在石狮子上看到了那封信。分明是陆珣侑亲手所写。 我还听说你和陆珣侑是同村的,那信不是他所写?想来是不是你,早就盯上了他,故意使出这等伎俩,让我姐姐在南襄蒙羞!好和陆珣侑在一起?” 这人真是会诡辩,黑的说成白的。 卿梧还未来得及说话,秦慧仪就忿道,“我还听说你是个死了相公的寡妇,你那早死相公也是你使计谋强逼他娶你的!这次你又想故技重施!我是绝对不会让陆郎被你迫害的!” “秦大小姐,那陆珣侑本不中意于你,你非要强求有何用?我只不过路见不平。还有,我何时离间了你们姐妹二人?我是成天盯着你们秦家大门,看见你家丫鬟捡了这封信?这话是秦大小姐你自己说的,何故说我破坏你们姐妹感情?” “你……”秦慧仪一时语塞,昨日确实是她说的不假,但都是卿梧诱导她才说出了口。“反正你就是想迫害陆郎,你一个寡妇,想必是日日想念男人,才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情!” “在大魏,寡妇在守孝期私通男人,被人报官,可是要打板子沉塘的。你一个女子,如此不守妇道,真是给女人们蒙羞!”秦慧君甩了甩袖子,万分嫌弃地盯着她。 卿梧冷笑一声,倾身凑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转着晦暗的光,“秦二小姐,大魏律法还言,造谣者,打十板子。你们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 她所说的大魏律法确实不假,但也只是说出来吓吓两人。这些律法本就只约束平民,有权有势的官家人要是想,律法亦可酌情变通。 这话倒是吓到了秦慧仪,她们家只是一个商户,虽说有大伯父庇佑,可爹爹在南襄,一直教导他们不要给大伯父添麻烦。尤其这几日,大伯父告假要回南襄,给堂妹选赘婿,更不能出什么乱子。想到这个,她十分后悔昨日的冲动举动,可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也不能挽救了。 秦慧仪挽过秦慧君的手臂,不甘心地咬牙,打算息事宁人,等大伯父归京后再说,“今日我们先走吧,二妹妹。” 说完,她昂首看着卿梧,没好气地说:“你等着,我不会让陆郎栽在你这个寡妇手里!” 秦慧君扯了扯她的衣袖,附耳低声,“姐姐,她如此对你的心上人,你还能忍?再等下去,那陆珣侑中了她的计就不好了。” “这……”秦慧仪有些犹豫。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小,但都被卿梧听了去,她颇有些阴阳怪气道,“秦大小姐都不计较了,秦二小姐为何又撺掇大小姐。今日是非要砸了我的摊子不成?两人来找我,却一人动手一人动口,你们猜猜最后是谁落得个市井泼妇的名声?” “你休要胡说!”秦慧君像是脸皮被戳破,红的燥人。 秦慧仪挽在她臂弯里的手松了松,心下一片乱麻。 卿梧见秦慧仪眼里带着罕见的怯意,她脸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眼睛和额头,卿梧这回离她很近,目光捕捉到她眼角的一颗浓疮。 秦慧仪许是对自己的脸颇为在意,被她这一盯,当即便感受到目光,她抬手挡了挡自己的脸,不悦道,“你看什么看!” 卿梧目光如炬,沉沉道,“秦大小姐,请问你这疮何时生的?” 秦慧仪看向卿梧那张玉白清丽的脸,顿时觉得被对方羞辱了,她扬声恨道,“关你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11 萧绪想起昨晚做的梦…… 第11章 11 萧绪想起昨晚做的梦…… “可否让我诊脉一番?”卿梧看着她说完,目光落在秦慧君脸上,意味深长,带着些许试探,“这疮,倒像是毒。” “你胡说什么呢!你这乡野村妇!”秦慧君厉喝道,“我姐姐这病可是找遍了名医,都说是她身体不好,需要调理。你看都没看,就说这是毒?” 秦慧君的样子不像先前那般端庄,说话时,就连头顶的珠钗都跟着在晃。 卿香这时开口辩解道:“我姐姐也是名医,她可是能治好头风病的!” 秦慧君俨然不信,当即反驳,“你们两个乡野村妇,懂什么是治病吗?还敢夸夸夸其谈,说能治好头风病?” 卿香被她说到痛处,她医术虽不精,也比眼前这人好些。“我不懂你懂吗?我就是知道——” 卿香还想说些什么,被卿梧拦住,她微微往前倾身,明瞳一凝,“秦大小姐,反正你妹说看遍了名医也未曾治好,何不让我一试?我家祖上是御医,我大伯父是有名的村医,我师从于他。头风病一事,你大可日后去碧水村查。只是号个脉而已,并不会吃亏。” 秦慧仪觉得卿梧说话着实难听了些,但她说得也对,她这疮生了好几年了,一直治不好。号个脉不会失去什么,兴许同她说的那样,她真的治好了头风病,那她脸上这疮,是不是有希望治好? 思毕,秦慧仪拉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腕骨伸到卿梧面前。 “姐姐,你真的相信这个乡野村妇吗?”秦慧君说话抵着牙齿,声音愤愤。 “没事,就让她看看,要是敢骗我我就……”秦慧仪冲着卿梧刚想说狠话,只见她刚刚与自己顶撞强辩的态度已然消失,她为她诊脉时眉眼低压,神色认真。 半晌后,卿梧放下号脉的素手,缓缓抬头,谨慎又郑重,“我还需再看看你的脸上的疮才敢确定。” “你看看!”秦慧君抬手指着卿梧,蔑视着她,“姐姐,她定是故意的,想让你当众把面巾取下,让人看你的笑话。” 秦慧仪从小爱美,自从脸生了疮后整日裹着面巾不敢出门,十分自卑。她今年二十了也没寻到议亲的对象,皆是因为她这张脸,为此她伤心了好些年。 还是秦慧君一直开导她,要勇敢地追求自己所爱的,脸算不得什么!她也渐渐地敢出门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把自己生满疮的脸当众示人。 秦慧仪眼眶顿时蓄起泪光,她收回手后,将手指藏在袖口里攒的死死的,正想开口骂卿梧。 远处一个家仆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二小姐,秦大老爷回来了!二老爷正叫你们回去呢!”家仆一收到秦熠回来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跑出来寻人了。 秦慧君眼底几不可察的闪过异样的神色,随后朝卿梧厉声道,“算你今天好运。” 说罢,她攀上秦慧仪的手臂,“姐姐,我们赶紧回去,耽误了时辰,爹爹会责骂的。” 秦慧仪深望了一眼卿梧,随后便跟着秦慧君走了。 * 秦家宅。 秦灼忙换上了一件南襄最时兴的墨色华服,从穿堂跑到大厅去迎秦熠,跑起来时,华服上的金丝线光华耀眼。 大厅里,秦熠坐在太师椅上,也是一身墨服,但比起秦灼的,档次差了不知多少倍,秦灼一见他,却瞬间感觉自己被比了下去。 秦熠穿的虽素,但浑身的文人风骨尽显,哪里像他一样,满身铜臭味。 秦熠正在低头喝茶,自是没看见他,倒是他左下位上的秦慧言,起身俯首行了个福礼,“叔父好。” 秦灼在南襄哪里见过这般正式的行礼,怪不得是从小在上京城长大的,端得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模样。 秦灼扬起笑容,“慧言不用如此客气。” 秦熠这时抬头,深沉的眸子闪现一丝亮光,“弟弟。” “大哥!”秦灼坐在右位上,与他寒暄。没几句后,两人提到了此次回南襄的正事。 “此次回来,不仅是为慧言选赘婿,更是想带慧仪也去上京城,给她择一个好夫婿。”秦熠道。 两姐妹从西市回到家,听到的便是这番话。 秦慧君眸光顿时一暗,心里不是滋味,同为爹爹的女儿,凭什么一个毁了容的秦慧仪偏得大伯父宠爱。 秦灼虽欣喜,但他搓了搓手,犹豫半天,直言,“慧仪的脸毁容了,怕是去上京城遭了笑话。” 秦慧仪刚听到大伯父如此说,一股欣喜涌上心头,可也知自己脸成了这样,就连一个穷秀才也敢拒绝她,又怎么能去上京城寻好郎君。 秦慧君先一步进了厅堂,给秦熠行了个福礼,“大伯父好,我是慧君。” 秦慧仪还没回过神来,走进来时,秦熠正将目光对上她的眼,她咬牙,也喊了声大伯父。 “怎么如此无礼,一点也比不上你妹妹!”秦灼瞪她一眼,恨她不成器。 秦熠道,“听你爹说你的脸……毁容了,可否给大伯父看看,要是可以,大伯父带你去上京城看看病?” 秦慧君抬头,说道,“姐姐这脸生了疮,病好久了,看了不少各地来的名医,都说调理,一直未好。” 秦慧仪听她这么一说,头低的死死的,指甲快要嵌进肉里,“就不麻烦大伯父了,我的脸确实看了很多名医,都说治不好。” 秦熠多年未回,小时候还见这孩子知书达理,长得也是标志,怎如今变成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 秦慧君捕捉到秦熠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光芒,心里一喜,而后看向秦慧言,巧笑嫣然,“这位是慧言妹妹吧,好久不见,长大了这般漂亮,我听爹爹说,这次回来是选赘婿的?” 秦灼当即打断她,“小孩子说这些作甚。你们都回屋去。” 秦慧君心里虽不甘心,但还是拉着秦慧仪往外走了。 两人未走远,还能听见屋里在交谈。 “大哥,要不我明日把谢宴和江延喊过来,让慧言隔着屏风瞧瞧?” “行,听你的。” 秦慧君转头看了三人好久,才回过头来。谢宴是秦慧仪的表哥,江延是她的表哥。明明谢宴不如她表哥,爹为何还是这么偏心,让两人都来。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偏心秦慧仪。 她刚才主动说了秦慧仪毁容的事,爹也不将她推荐给大伯父好让她去上京城寻郎君。 秦慧君心里千思翻涌,连脸都有些怫然。 秦慧仪侧目看着她柳眉倒竖的样子,突然有些不认识她这个妹妹了。一向乖巧文静的她哪里露出过这般脸色,还有刚才在大厅,她同大伯父讲那话,分明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妹妹,刚刚在大厅里,你为何要那样说?” * 与此同时。 卿梧和卿香在馄饨店里点了几碗馄饨,两人吭哧埋头吃。 卿香吃完后,喝了一口水顺顺嗓子,“姐,你说那秦慧仪会信吗?” 卿梧将筷子放下,云淡风轻地看着她,“会的。她体内确有毒素,但医者当慎言,没有看过她脸上的疮,我便不能轻易写脉案。但过不了多久,她肯定回来找我的。” 因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难以拔除。 卿香扭头遥遥朝她们的摊位看一眼,叹口气,“只可惜今天的养颜膏都被她掀了,损失一大笔钱。” “你姐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等她再来找我时,便不是几两银子那么简单了。”卿梧吃完碗里最后一颗馄饨,起身,“走吧,去买栗子糕,回家。” 卿梧今日除了买栗子糕,又买了一个炭火盆,而后添置了一些冬天的厚布匹。 回到萧家时,萧续正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白皙玉指在药盘里筛捡。 风吹过他的发,孑然一立,玉竹般的身姿,虽穿着深色的布衫,但卿梧的眼全然注意在他的脸上,清逸的侧脸,眉骨棱峭,深邃的眼瞳碎洒着斑驳阳光,而下是高挺的鼻,薄唇,完美的下颚线。 萧绪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侧目看去,一身蓝衣的卿梧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炭火盆,以及一大包用纸包着的糕点。 想来那便是栗子糕。 萧绪停下手中动作,淡道,“嫂嫂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卿梧幽幽一叹,走到饭桌那边的长椅坐下,“出了一些意外而已,便早些回来了。” 她刚坐下,萧绪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竟然给她倒了一杯水。 这可是头一遭。 卿梧鬼使神差地抬头睇他一眼,萧绪脸色没有情绪,只听他冷冷启唇。 “我好的差不多了,过几日便会回学堂,嫂嫂以后不用做我的饭。” 萧绪是秀才,本在青山书院习书,上个月他摔伤了腿,告了半个月的假,如今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那你是住在书院还是每日回来?” 萧绪望向她那张绮丽的脸,之前他一直住在书院,虽然书院住宿费贵,但他每日熬夜抄书,也能交上,为的便是远离卿梧。与她越少接触越好,但如今…… 萧绪脑海里猛然划过昨日做的那个梦,梦里他躺在兄长的床上,头下枕着卿梧的红色小衣,而后是卿梧沐浴后迤逦而来,双颊绯然,气愤地瞪着他,说他偷了她的小衣…… 再然后,他便惊醒了,一身冷汗,却浑身燥热,一夜无眠。 他怎么做这种梦? 还梦到卿梧?一定最近经常见到她,做了的噩梦而已。 思绪昏乱,他抬眼,望了一眼挂在树杆上正在晾晒的衣服。 卿梧半天等不到他回话,又见他莫名其妙地将目光移开,目光如寒星闪着异样的光,便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就是一条裤子吗? !?卿梧猛然瞪眼,那是他的亵裤。与他住了这么久,两人已经形成默契,她将她的衣物挂在屋后晾晒,萧绪的放在屋前。 之前她没有注意过他晒的衣服,而今第一次看到他的贴身衣物。 卿梧赶紧移开眼神,清清嗓,又问了句,“二郎?” 萧绪收回眼神,缓道,“嗯,住在书院,一个月或半个月归假一次。” “好。”卿梧颇有些手忙脚乱地别眼,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随后干脆起身回了屋。 萧绪星眸难测,看着她走入屋后,将目光放在桌上的栗子糕上。只有一份,是她给他买的。 他不假思索地拿起,回了屋子,一眼便瞧见卿梧给他新买的炭火盆。 萧绪坐到桌前,望了栗子糕片刻,随后打开了纸包,拿出一块尝了尝。 很甜。 卿梧刚走进屋,发现栗子糕没拿,她出去往饭桌一看,栗子糕已然不见,想必是萧绪全拿走了。 她买了一大包,本来想两人分分,现如今萧绪全拿走了,她也不好意思去问了。 “早知道买两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12 萧绪是个吃软饭的穷酸秀才 第12章 12 萧绪是个吃软饭的穷酸秀才 因为上一批养颜膏被秦慧仪打翻了。 卿梧和卿香这几日将药材又洗又晒,终于制作好了新一批养颜膏。 姐妹俩趁着这几日天气好,起了个大早准备一起搭牛车去城里卖养颜膏。 破天荒的,卿香看见一直闭门不出的萧绪出了门,还拿着一个书囊。 卿香一直讨厌他,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你要去读书?” 卿梧扯了扯她袖子,卿香这才垂下脸来。这半月,卿梧一直叮嘱她不要和萧绪起冲突,对他也礼貌些,毕竟他是梧姐姐的小叔。 卿梧朝他笑了笑,“是今日去青山书院吗?” “嗯。”萧绪回。 ”那一起走吧。”卿梧扫了他一眼,现在已经入寒冬,他却还穿着浆洗过的单层月白色布衣,难不成是没钱买冬衣,是了,家里还天天吃青菜来着,她试探性地问:“你那有钱吗?” 说完,又想到上次萧绪把钱全部借给了萧族长,身上定然是没钱了,他穿得单薄,还要交住宿费。卿梧便从钱袋子里拿出十几文钱递给他,“我给你些钱,你去交住宿费。” 萧绪别过脸,语气冷然,“不用。” 他身上是钱不够多,但他这几日也没闲着,抄了好几本书,也能赚些银两的。 更何况,哪有男人用女人钱的道理,她不仅是个女子,还是自己嫂嫂。 “哎。”卿梧追上他的脚步,“你是嫌钱少?” 卿梧手上也没那么多钱,都是她辛苦赚来的,给他这么多刷好感度不错了。 “不是。”萧绪撞上她的双目,沉声道,“嫂嫂的钱留着自己用就行。” 他这话一出,卿梧也不强求了,只当他脸皮薄。 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几人默声搭上牛车往城里去,到了地方便分道扬镳,萧绪则往青山书院的方向走。 他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卿香朝嫂嫂低语吐槽的声音。 “梧姐姐,你干嘛给他钱。” “一个男人,还要女人赚肉吃,还要用女人的钱,真是个吃软饭的……” “你看他那穷酸又不认命的样子,只怕是要读一辈子书,难不成梧姐姐你要供他读一辈子书啊……” 声音渐渐远去,顿在原处的萧绪双目逐渐寒凉,攥着书囊的手无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几息后,他进了常去的书铺里。 掌柜的见他来了,喜笑颜开,“萧秀才,好久没见你来了。” 萧绪将书囊里一半的书都拿了出来,整齐摆在柜台上,“这是我新抄的书,你看看能卖多少钱。” 掌柜的翻开书扫了几眼,他的字隽劲,那买话本子解趣的最喜他的字体,于是直接收下了,“一本七文,一共十本,那我给萧秀才拿七十文。” 萧绪点头,道,“上次说的那本书,我买了。” “好勒,我这就给你拿。这本书是三十五文,算上买书钱,抄书的钱那我给你拿三十五文呢。” 不多时,萧绪拿着书囊进了青山书院,进到书院里时,不少书生昂头拿书从他旁边走过。 有一身青衫袄裘身缠玉佩的,有棉衫粗布的,唯独像他这般,穿着浆洗发白带着补丁衣服的没几人。 因为平常穷苦人家是读不起什么书的,读书不仅靠天资,还要靠家财。 萧族长是个秀才,有文化底蕴,他从小被萧族长带大,跟着他读书,后来自己长大了些,日以继夜地当脚夫,抄书得以赚些钱,考上了秀才进了青山书院。 走到今日属实不易,但他从前没这么想过,只是想着他要读书,便一直赚钱读了,仅此而已。 可今日,再次走进书院,他却注意到了以前从不曾在意过的事情,那便是,这世界的贫富差距到底有多明显。 萧绪脑海里回想起卿香刚才的话,不由双眼发灰,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浑浊起来。 你看他那穷酸又不认命的样子,只怕是要读一辈子书,难不成梧姐姐你要供他读一辈子书啊…… 他的指节再次绷紧。 一股闷涩情绪从心里化开,流至四肢百骸。 “萧二郎,你腿终于好了?” 同窗孙元维刚进书院,看见他一人站在树下,表情浓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上前打了声招呼。 萧绪侧头,看到是孙元维,点头,“是好了。” 孙元维凑近了他些,“你听说了吗,礼部侍郎秦熠回南襄了。” 萧绪思绪杂乱,往讲堂走,漫不经心道,“嗯。” “秦大人等会会来甲字班授课。”孙元维见他毫无震惊的神情,于是带着八卦的表情同他说,“那谢宴和江延你知道吧。” 萧绪没有心思同他说这些。 “哎。”孙元维跟上他的脚步,“那谢宴和江延同我们都在尖子班,秦大人等会来甲字班授课,其实是来招赘婿的!” 两人一起坐到木凳上,孙元维这才把刚刚的话说完。 “与我们无关系。”萧绪缓声道,他将刚买的书翻开,开始看起来。 孙元维知道萧绪是个书呆子,两人一起来的书院,还住在同一个宿舍。他刚和萧绪住一起时,真没见过这么努力的人!他每日挑灯夜读到半夜就算了,读完还要抄书,有时候孙元维一觉睡醒,发现萧绪还在抄书! 简直没见过这么努力的人。脑子里只有读书和赚钱。 不过孙元维又想到萧绪父母双亡,兄长又死了,家里也穷,自己要读书的话只能努力。 孙元维将他手里的书抽走,继续八卦,“你知道吗?秦大人可是状元,从我们南襄出去的状元确实有,但像他这样年轻就坐到阁臣的位置的少之又少。他这次为了女儿来相看赘婿,是想一个优秀人选继承香火的,也就是说,只要当了秦大人的赘婿,他便会全力托举!” 萧绪将书从他手里抽回,翻开刚开的页面继续看了起来,丝毫没有要和他聊八卦的样子。 孙元维摇头啧一声,“不愧是书呆子啊。人家赘婿有秦大人指点一二,可比我们死读一月的书有用多了!他的女婿跟着他可谓是平步青云,要是我有这么好的命就好了。” 孙元维还想继续感叹下去,萧绪眼风扫到进讲堂的几人,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孙元维很快闭上了嘴巴。 无他。是那刚才八卦的谢宴和江延来了。 这两人皆为秦灼家的表侄,但一个是已过世谢氏那边所出,一个是秦灼继室所出。 谢氏家底是有些的,江氏这边底子不说薄了,全靠秦灼接纳。 孙元维本以为这两人为了当赘婿应该掐起来,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两人关系居然还这么好,同进同出,一起上学。 不多时,院长进来了。 底下的人纷纷抬头。 秦熠要来书院的事情早就传开了,许多人时不时把目光放在谢宴和江延身上。 也不知道两人之间,谁会被秦熠选中。 “好了,今日我们来讲……”院长拿起书开始讲学。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众人期待的秦熠并未出现。 孙元维家住在城里,父母在城里有间宅子,早年间家中经商赚了些钱,便送孙元维来书院读书。 孙元维对于考取功名并无很大兴趣,院长讲学也让人昏昏欲睡,他很快就开始翻起白眼就要睡死过去。 “孙元维!”院长突然就走到了他面前,敲桌警告。 孙元维一下子被吓醒了,唰的一下从长凳上弹起来。 院长恨铁不成钢,“我问你,对于‘国库空虚,人力凋弊,造作不息,官员日增’你有何见解?” “……”孙元维挠头,刚才他睡的头昏脑涨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呢,此时让他发表见解他哪里想得出半个字来。 “你来。”院长侧头,示意他身后的谢宴。 谢宴起身发言,院长听完,这才让两人坐下。 院长刚要走时,看到孙元维身旁的萧绪,顿时停下,“萧绪,你可只告了半月假,为何今日才回?“ 萧绪沉声回,“伤一直未好。今日来的匆忙,还未同院长说。” 院长摇摇头,往前走,这个萧绪是他多年来除了秦熠以来最聪慧的学生,只是这性子,只怕以后进了官场要吃瘪。 这个小插曲过后,院长又开始讲课了,期间问了在座学生不少问题,尤其是谢宴和江延。 正午,课散。 孙元维拉着萧绪往书院外跑,说是吃惯了书院的饭食,要跑去外面吃大餐。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个酒楼。 孙元维点了不少菜,同萧绪说,“不用客气,就当今日我请你。” 萧绪也没拒绝,端起清茶喝了一杯。 “哎,你说,今日秦大人为何没来?” 萧绪深望了他一眼,“今日院长已在课上问了他们许多。” 孙元维一口茶下肚,后知后觉,“你是说秦大人在暗中相看?” “不排除这种可能。” “早知道我就好好表现了。”孙元维后悔不已,做着大梦,“说不定秦大人看上我了呢?” 萧绪没接话,只侧目往楼下看去。 这一瞧,眼尾便扫到一抹青碧色的身影,正往酒楼这边而来。 孙元维见他痴痴望了几眼,便也好奇看去。 “这不是你那恶毒寡嫂吗?”孙元维顿时皱眉惊讶。 作者有话说: ‘国库空虚,人力凋弊,造作不息,官员日增’出自《旧唐书》 第13章 13 新任务又来了 第13章 13 新任务又来了 孙元维对萧绪的事情早有耳闻,虽不曾听萧绪主动提过,但他也是见识过这位寡嫂的疯癫举动。 几月前,萧绪寡嫂跑到书院大门,大喊萧绪让他出来,颐指气使地说家里没钱了,让萧绪给钱,当时孙元维同萧绪交好,不想事情闹大被人看笑话,打发她点银子走人了。 到现在他还记得,她走人时,露出那贪婪的目光。 孙元维看着卿梧和卿香踏进了二楼,两人都没发现他们,往拐角处的窗边直奔而去,刚坐下便招呼小二,让他上几个硬菜。 坐在这边的孙元维一听,顿时愤然拍桌,“二郎,你钱都被她偷了?她这一顿饭可要花掉你抄的二十八本书!” 萧绪朝那边看去,只能看见卿梧一个侧脸,她正从鼓鼓囊囊的钱袋里倒钱出来给小二,她好似比之前更好看了,描了眉,涂了脂粉,也戴上了银簪。 “她没有拿我的钱。” 萧绪他哪里还有什么钱,钱袋里的银子不到一百文。 这几日,他都看在眼里,卿梧每日熬制什么养颜膏。起初,他以为她白折腾,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靠这养颜膏赚了不少钱,还买了些银簪首饰。 萧绪的脸沉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孙元维丝毫不信,“二郎,我忘了同你说,你这嫂嫂好几次来书院找你要钱,都是我打发走的!” “她找你要过钱?”萧绪闻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你为何不同我说?” 孙元维没想放心上,“也就几两银子,我是怕她误了你的名声,可这卿梧她偷了你的钱,你到时候的束脩和住宿费怎么交!真是过分。我帮你去把钱要回来!” 孙元维当即起身,疾风一般就往那边而去。 “卿梧!” 愤愤然的声音在卿梧耳边响起,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张五官端正的清俊脸,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把钱还给萧二郎!”孙元维指着她鼓囊的钱袋,语气不容辩驳。 “什么还钱?”卿梧下意识把钱往身后藏了藏,以为这人是个当街要抢钱的恶霸。 孙元维一下子更火了,“你偷了二郎的钱!你让他接下来在书院怎么活,他还得交住宿费!” 孙元维正想骂下去,萧绪已经走到他面前,“走。” “为何,二郎,你昏了头不成!” 一旁的卿香瞪了他们一眼,总算看明白了,“你胡说什么,这钱都是我和梧姐姐卖养颜膏赚的,什么偷他的!” 孙元维目光扫到她们桌上包裹里的养颜膏,想说出口的话被噎在了喉咙处。刚才萧绪说他嫂嫂没有偷,难不成真误会了? “抱歉。”寒玉般的声音从萧绪口中而出。 卿梧只见他脸色晦暗,寒星般的眸子从她脸上一扫而过。 两人适时转身走了。 卿香气呼呼的捶桌,“真是过分,凭什么说我们赚的钱就是偷他的了。” 卿梧这时才从脑海里闪过那孙元维的身影,总算是想起来了,原身曾经去书院闹,这孙元维是萧绪交好的同窗,为了不让她去闹萧绪,给了她不少银钱呢。 于是她起身,从钱袋里拿出之前借过的钱,朝孙元维面前的桌子一放,“这些钱是我之前找你要的,你数数,对不对数。” 孙元维见她放在桌上的银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诧异道,“对,对。” 卿梧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孙元维看着她的背影,颇为不解,“你这嫂嫂,何时变了?看着不像以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卿梧啊。” 萧绪抬眼也在看她,点漆的眸子情绪不明。 卿梧回到座位上后,又开始数起钱来,不到五百文,刚刚还出去几两银子。今天赚的钱全搭进去了。 不过孙元维的话也提醒了她。 这一年来,她不止欠了孙元维钱,更是欠了萧绪不少钱。萧绪还没去书院时,她几乎隔几天就问萧绪要钱。 萧绪去了书院后,她便跑去书院问。 这零零散散加起来,她至少欠了萧绪五两银子。 看来这几天得抓紧挣钱了,好把这五两银子还给萧绪。 …… 青山书院的百学斋是院长平时休息的地方。 秦熠今日没带仆从,只身来了书院。只为了给女儿相看,前两日,秦灼把那表侄叫到宅里相看,女儿却说全听他这个爹爹的。而今,便是过来在老师授课时看看两人,到底哪个做他女婿更为合适。 不过这一看,倒是另外一个人入了他的眼。 他没多想,直奔老师房间,尊敬地打了招呼。 院长见他来了,请他坐下,给他煮茶。 “老师,这怎使得。” 院长笑着道,“无妨,老朽给大人煮杯茶。” 秦熠也不推脱了,大方接过他煮的茶。 院长摸了摸胡须,“可看好了?” “学生惭愧,这样的小事还要拜托老师。”秦熠目光深远,“倒是有一个。” “一个?”院长眼皮微掀起,浑浊眸光中露出些许好奇的亮光。 “可否让学生看看他写的策论?”秦熠坦然地看着院长,正想询问那个书生的姓名,此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咚咚咚! “院长,学生萧绪求见。” 门里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秦熠起身开了门。 萧绪瞳孔微动,而后拱手垂头,“学生不知院长待客,故冒昧打扰,还请勿怪。” “进来吧。”坐在蒲团上煮茶的院长缓声唤他。 “是。”萧绪进来后,低头,立在院长身侧,并未看对面的秦熠一眼。 院长道,“你可是家中困难?” 萧绪半阖的眼一凝,“是,但请院长放心,我……” 院长抬眼,睨他,“我是想问,你一月没来,可是家中出了事或是读不起了?” “并未。学生之前腿伤了,本以为半月就能好,没想到拖了一月有余。因我腿伤,无法来书院同院长告假,还请院长勿怪。住宿费我会补上的。” 院长,“这一月,学业可有落下?” “这是学生写的,敬请院长审阅。”萧绪弯腰将文章放至桌上。那日他腿伤了,拖着病痛的身子来书院,院长让他告假养伤,临走前,还给他布置了不少课业。 “行了,你先出去吧。”院长看着他离开屋子,将桌上最上面的那篇策论扫了一眼,而后递给秦熠。 秦熠开怀大笑,“知我者,老师也。” 秦熠看完后,不由赞叹,“不出意外,他必有所成。” 院长弯唇一笑,“这正是我当年看你的模样。” 秦熠嗤一声,故作生气,“老师当年,可没对我这么上心。” 院长声音低沉,“招婿一事,你是怎么想的?” 秦熠喝了口茶,仔细思索一番,今日在窗外,他观察了,江延资质一般,谢宴略强。倒是这个萧绪,天资聪颖,深得他心,加以培养,必是人才。 只不过…… 他答应了要从秦灼表侄里挑人,眼下慧言是个没主见的,他倒是看中了旁人。 半晌后,他起身告辞,“学生心里已有答案,改日再来叨扰老师,必备上薄礼。” …… 晚上,萧绪回到宿舍,坐到书案边正准备抄书,他的住宿费还是差点,原本没在书谱买那本书,倒是能凑够……只是那本书,他想买很久了。 正出神着,孙元维气喘吁吁地推门就进了宿舍。 “二郎,二郎!” 萧绪回神,但并未理他,加快了速度开始抄书。 孙元维走到他书案前,将五两银子扣在桌上。 萧绪抬头,启齿道,“我不借钱。” “嘿!”孙元维知道他是个倔脾气,从前见萧绪抄书辛苦,说可以借钱给他他偏不要。但是如果他请客,萧绪倒是欣然同意,所以他每次都拉着萧绪往外面去请他吃饭。 孙元维拉个条凳坐到他对面,喘了口气,“刚刚在书院外又碰见你嫂嫂了!” 萧绪这时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她给我的,说是之前借你的钱,本想着以后还你,但她说欠别人钱不舒服,然后托我把这银子还你。” 萧绪脸上一僵,再次扫过书案上的银子时,深邃的眸光流转着,慢慢变温。 孙元维道,“这下你能交齐住宿费了。而且马上要过年了,你的束脩也要交了!” 书院住宿费本身不贵,一个月才一百五十文。可读书处处都费钱,买笔墨纸砚,教学书本,还有便是这束脩。 以前萧绪晚上抄书,告假时去当脚夫,倒是能赚到不少钱。只是之前赚的钱都借给萧族长给儿子看病了,他又病了一个月无法出去打工,便十分拮据起来。 …… 卿梧又朝卿香借了银子还钱,她本来是想晚些还萧绪的钱,可又听孙元维说因为她萧绪都要交不起住宿费了。 卿梧怕萧绪日后想起这事怨怼于她,索性早点还。 五两银子如今对于她来说不算难赚,因为她有养颜膏和祛痘膏的秘方,目标是只赚富人钱。 等她有钱周转了,便开了胭脂铺子提价,到时候只管坐着收钱就是。 这几天她窝在家里未出,调配祛痘膏,卿香便在她旁边打下手。 两人搭配干活,很快第一批祛痘膏便做好了。 正当两人进城信心满满地往西市摆摊赚钱时。 久违的系统声音响起来了。 「最新任务限时一个时辰:给陆珣侑送饭。」 !?卿梧光顾着赚钱了,都快忘了她还要一个攻略男主的任务。 而且还要再一个时辰内给陆珣侑送饭,怎么可能做到,她连陆珣侑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慌乱了一瞬,卿梧很快镇定下来,陆珣侑是个秀才,也就是说他很可能现在在书院。 于是,卿梧将包裹全部塞给卿香,嘱咐今日让她一人先看着摊子,她办完事很快就回。 卿梧进了一个酒楼,打包了一份荷花鸡,往青山书院去。 此时正好临近正午,不少书生出了书院正准备去吃饭。 卿梧不是书院的人是不能直接进去的,她翘首以盼好久没见陆珣侑出来,便礼貌朝出来的书生问有没有见过陆珣侑。 很快,有个陆珣侑的同窗答应帮她去喊人出来。 同窗往讲堂走,陆珣侑正坐在条凳上收拾笔墨,便跑去喊他,“陆珣侑!有个女子在书院,说有事找你,你快去一趟。” 陆珣侑的手一顿,朝同窗点头,便起身走了。 讲堂里的孙元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该不会是秦家大小姐吧!陆珣侑这是屈服了?愿意当秦大小姐的上门女婿?怪哉怪哉。” 萧绪对此类事情不感兴趣,他收拾完东西,就准备去膳堂。 孙元维拉住他说要请他吃饭。 于是两人结伴往书院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14 也看上了陆秀才 第14章 14 也看上了陆秀才 卿梧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往外走来,她小跑几步迎上去,“陆珣侑。” 女子似乎是跑过来的,气息不稳,两颊晕红。 一阵寒风刮过,吹起她鬓角的发,连带着珠钗在风中摇晃。 而后,一阵馨香飘过。 陆珣侑垂眸,掩去眼底阴霾,转而似有三月春风划过,“卿姑娘,找我有事?” 卿梧双手抬起,将打包的荷叶鸡放在他面前,临时想了个借口,“上次一别后,一直没来得及去问陆公子,刚才路过青山书院听到你同窗说你在这里就想来问问你,秦小姐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陆珣侑脸上拂过一丝诧异,摇头,”没有。上次一别,还没来得及感谢卿姑娘。” 他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格外好听,卿梧扬起浅笑,“如果她还来找你,你就告诉我。” 他点头,微微扬起一个笑,“谢谢卿姑娘。” “那个,我刚吃完饭,又打包了一份荷叶鸡,你应该还没吃午食吧,这个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卿梧见他接过,松了口气,可迟迟没听到系统传来任务成功的提示音。 于是她压低声,小心翼翼中带着一些讨好,“要不,陆公子先尝尝?” 陆珣侑打开食盒,正准备去吃时,突然感到难受地咳嗽了几声。 卿梧担心地问,“陆公子,你怎么了?” “无事。”他说完,熟络地从袖口里拿出方帕,屈起手指擦了擦嘴角。 卿梧眼尖地瞥见那帕子上有血丝的痕迹。 她不由蹙眉,陆珣侑这是生病了? 这可是她选的男主,攻略以后是要和他在一起的,要是攻略到一半生病发生意外,那她岂不是跟着没了? 她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便开始给他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你体寒,不能吹大风,过几日我给你开几副调理的药,可以强身健体补充气血的。” “……”陆珣侑感受着余温尚在的腕骨,漆黑的眸中划过异样神色,顿了顿才收回手,“多谢卿姑娘。” “不用再和我说谢谢了,举手之劳而已。”卿梧漾开笑容,看着头顶的倒计时,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那个,你要不先尝尝荷叶鸡?” 青山书院门口来往人多,但皆是男子。 而卿梧和陆珣侑这对俊男靓女站在门口是格外吸引人目光的。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萧绪和孙元维出来时也就不意外地看到这一幕。 他们那个方位上,正好看见的是卿梧牵住陆珣侑的手,温柔一笑,然后朝他撒娇让他吃荷叶鸡。 孙元维眼睛瞪圆,不可置信,“怎么是你那个嫂嫂!我还以为她变了呢,没想到啊,搭上陆珣侑了。” 萧绪指节无声收紧,正准备抬脚过去,被孙元维拉住。 “你干嘛去!”孙元维急道,“我们没有他们苟且的实证!等到抓到他们捉奸在床,再把这不知检点的人浸猪笼啊!你这时候过去,你那恶毒嫂嫂往后又来书院闹你怎么办,萧二郎,不要冲动啊!” 孙元维激昂又愤怒地劝萧绪,拉着他不让他去,哪知他听到那句“不要冲动”后,顿了顿随后转身,往书院的方向走了。 “哎,今天这么听劝?”孙元维跟上他的脚步。 …… 卿梧这边看着陆珣侑将荷叶鸡送入嘴中,头顶终于传来任务成功的提示音。 她松了口气,抬头时见陆珣侑仍如沐春风的看着她。 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映在瞳面上,让卿梧心跳骤时加速。 真好看的一张脸啊。 性格也温润。 卿梧选他果然没错。 目光交织,先是陆珣侑侧开了脸。 卿梧回神,垂眸,也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于直白,于是说,“陆公子,你先回去吧,今日风大。” “好。”陆珣侑淡淡颔首,鞋面调转,往书院里走去。 光是一个背影,都如玉竹清姿,一副淡雅书生气。 应是一个温雅和煦之人。 而男子在转头之后,脸色瞬间被阴霾盖住,一双明眸洇上了黑墨。 卿梧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头,又去了趟酒楼打包了两份饭,往西市而去。 哪知刚到摊位前,就被一旁的大妈拉住,一副焦急的样子。 “梧丫头!你怎么才回,你家妹妹被秦家人抓走了!” 卿梧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摊位,秦家人一看就是在此地蹲守着姐妹俩,人一到就把人掳了去。 这一看就是秦家那两位小姐的手笔,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了,上一次卿梧为秦慧仪诊脉后,发现她体内含有毒素,但不确定是不是因脸上的疮毒而起。但秦慧君那日说请过名医诊治却没发现她体内的毒素,很明显,那名医不是庸医便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隐瞒之人,很可能就是下毒之人。那秦慧君急着推脱急着给卿梧泼脏水就很有嫌疑。 再者,秦熠回南襄选赘婿一事人尽皆知。人选还是谢、江两家。这个档口,秦慧君却拾掇着秦慧仪当众去抢夫郎。秦慧仪的名声一坏,那她的表哥也可能跟着被连累。秦熠选赘婿,很有可能会考虑到这一点。 这就容不得卿梧这样猜测了。 而这事本就是因卿梧救陆珣侑而起,卿香被抓是被她牵连的,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直奔秦宅而去。 秦家虽是布商之家,宅院建得比有些官员府邸还富丽堂皇。 卿梧刚到宅门前,除了看到守在宅门前的家丁外,还眼尖地瞧见一旁东张西望的丫鬟,那丫鬟时不时远眺并焦急跺脚。 两人目光对视时,都认出了对方。 那是上次跟在秦慧仪身旁的丫鬟,她看见卿梧了,连忙提起裙裾跑过去迎,“卿姑娘,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卿梧盛满怒气,“你们小姐抓我妹妹做甚?就算是与我有过节,也不该迁怒旁人。” 丫鬟立马摇头解释,“你误会了,卿姑娘,我们大小姐想要找你,今日天不亮就派人去碧水村寻你了,没想到正好与你错过,不得不又跑去西市寻,没见到你人,这才不得已将你妹妹请进家来,想着你知道妹妹不在,会来秦宅。卿香姑娘被我在院里好生安顿着吃茶呢。还请勿要生气。” “寻我?”莫非是知道自己的疮生得怪了?可也不至于天不亮就派人去寻啊。卿梧品出一丝奇怪的意味来。 卿梧又问,“你家小姐怎么了?” 丫鬟抬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进秦宅,“姑娘,先跟我走吧。我家小姐昨日个感觉脸如巨蚁啃食,忍到现在,人已经快昏过去了,请了大夫,说是中了毒,没人能解,小姐想到你,便派人去寻了。” 卿梧略偏了偏头,声音都沉了几分,她本就是个记仇之人,“为何要找我看病,不是说我是乡野村妇,不通医术吗?” 卿梧也只是口头上吓吓,紧跟着她的步子没停,毕竟她是个医者,不会因为有私仇而不救人。 丫鬟生怕她不答应,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家小姐说,只要能救她,姑娘要多少钱她都给。” 卿梧听她这话,满意了些,毕竟,谁不喜欢钱,她都不会不喜欢。 很快,丫鬟带着她穿过风雨连廊,往秦慧仪的院子走去。 一进门,屋子里就围了好几个人。 丫鬟急着带着她往闺房里走,却被人拦了下来。 “春杏,你不是说给姐姐找名医吗?怎么找了她来!” 说话的是秦慧君,她绞着帕子,刚擦过泪,一见到卿梧的身影,脸色都变了几分。 春杏去请大夫的时候,小姐特意吩咐过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要去请卿梧,尤其是二小姐,于是她并没有说。 “这是怎么回事!”秦灼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卿梧,瞧着一点也不像是大夫的样子,更何况还是个女子,手里还拿着两包荷叶鸡。他最后把目光放在春杏脸上,皱着眉头,“你怎么找了个女子过来!如此儿戏!” 秦慧君面向秦灼,“爹,这个女子和姐姐有过冲突,春杏请她来,这不是害姐姐,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如何能替人看病?” 春杏咬咬牙,将声音放大,“老爷,是小姐吩咐我去请卿小姐过来的,小姐说了,她现在谁也不信。” “成何体统!”秦灼瞪了一眼卿梧,目光凌厉,“你是谁,和慧仪有过什么冲突?” 秦慧君抢答,“姐姐当初看中了那青山学院的陆秀才,说要他做赘婿,这女子是个寡妇,也看上了陆秀才,还当街和姐姐吵了一架。” 秦灼一听到这事,头更疼了,以前慧仪虽性子顽劣了些,不爱读书学礼仪,但是这等当街抢人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慧仪的性子就变了。 大哥还没回南襄时,曾寄信给他,说是要带侄女去上京城找夫郎,当初他想着把慧仪带过去,不为找夫郎,只为了让大哥带去上京城看看能不能找到宫里的御医,将她的脸治好。哪承想出了这档子事。 卿梧上前一步,欺近秦慧君,看着她含水欲泪的眸子:“二小姐,我是来治病的。既是大夫,医者当精于医术,诚于医德,就算我和大小姐有何恩怨,那些事也都是私下的事情,你这么急着不让我进去看病治人,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秦慧君衣袖里的手无声收紧,她厉声开口,“你自己也承认了,你和姐姐有私人恩怨,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害人!” 一旁的秦灼听到这话顿时怒火中烧,扬手便招呼门外的家仆进来将人撵出去,“来人,将此人赶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15 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第15章 15 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春杏摊开手挡在卿梧面前,“老爷,是大小姐让我请卿姑娘来的,你就让她看看吧。” “不行!”秦灼相信秦慧君的话,觉得此人不妥,“大老爷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再等上一刻钟,此等人,一看就是不懂医术之人!” 话音刚落,闺房里便传来咳嗽声,听得外面的秦灼一阵心揪。 “不好了,老爷!大小姐她咳血了!” 屋子里传来丫鬟恐慌急切的声音。 秦灼一下推开门,往里疾步,“慧仪!” 卿梧听见里面说咳血,顾不得有人要上来架她,跟上秦灼的脚步往里走去。 她走得极快,一下子掠过秦灼,坐到床沿边,三下五除二地从被子里拉出秦慧仪的手臂,探上脉。 “你干什么!”秦灼见卿梧如此狂妄无礼,竟直接闯了进来,当即就要去拽她的手。 卿梧抬头,深井般的大眼睛凝凝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你要是想看着她死,尽管赶我出去。” 秦灼的手一僵,看着她的眼神微微一怔,他怎么觉得,这女子眼神具有极大的威慑力。 卿梧俯下身,抬起手掀开她的眼皮看看眼瞳,又仔细观察了她脸上的疮,最后,又探了一遍脉搏。 片刻后,她喊道,“春杏,取纸笔,写脉案。” 不多时,春杏急忙去了又急忙回来。 卿梧坐在春凳上,将纸摊开,提笔飞舞。 一旁的秦灼纵横商场,也看出了此女子如此认真的样子,确定应是学过医,只不过这医术……想起慧仪发病时,请了几个大夫看,都说治不好,无从查证这是何种毒素。 面前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如何能同那些老医者比? 秦灼眉宇间拢着浓浓担忧,刚才看见慧仪咳的那一滩血只怕是命不久矣,兄长去外请大夫还未归,如今让这个丫头看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思绪正飞着,卿梧已经起了身,将一张刚写好的药方递给春杏,“去刘家药堂抓药,记住,你一个人去,回来后,一个人去煮药,中途不要让任何人碰。” 春杏领命,很快捏着药方跑出了房。 卿梧说完话,将目光落在秦灼身上,郑重地一字一句道,“秦小姐这病,乃是这毒疮所致。” “毒疮?”秦灼眼角一跳,慧仪这脸上的疮少说也生了两年了,看过不少大夫,都看不出缘由,只说调理身体就能好,这女子探一个脉搏,就能断定是这疮的原因? 他不信。 卿梧将他的眼神收入眼底,也没恼,也是环顾四周一会,最终将目光落在闺房里的梳妆台上。 随后抬脚往梳妆台走,单手拉开了胭脂盒子。 “你干什么!”秦慧君啪的一声将手盖在胭脂盒子上,“你闯闺房胡乱治病就算了,那么多大夫看了都说姐姐的病治不好,你又怎么能断定是那脸上的疮所致?” 秦慧君双颊涨红,尖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她还想说些什么,只听到旁边的女子低低笑了一声。 秦慧君好似自己的阴谋被拆穿,脸一热,“谁允许你在房间里乱翻东西了,你是不是故意冒充大夫想来房间里偷东西,这些好东西,怕是你这个乡野村妇一辈子都用不到的吧?” “慧君!”秦灼虽然也不相信此女子,但也觉得慧君的话说的有些难听了。他家虽只是商贾之家,但也是请了礼仪院长教过,慧君怎能说出如此不入流的话来。 卿梧不紧不慢道,“我刚才话没说完,秦小姐这疮是因为在脸上用了毒,所以导致一直未好。” “什么?”秦灼不可置信,“怎么会有毒?” 卿梧收回手,带着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一眼秦慧君,而后收回目光看向秦灼,“刚才诊脉时,我闻到秦小姐脸上水粉香味,含有碎月霜,是有人故意在水粉上下了这种毒药。” 秦灼当然也看到了她刚才看了一眼秦慧君,于是将目光落在那个胭脂盒子上,顿时心头升起一股怪异感。 秦慧君面色有些僵硬,“你怎么能确定是什么碎月霜?我听都没听过,你莫不是随便编了一个毒药名字!” 卿梧绕过她将胭脂盒子里那瓶有毒的脂膏霜取出,“等春杏回家,煎好解药喝下一切就知道。” 秦慧君眸中划过一丝心虚,想抬手去拿她手里那盒脂膏霜,卿梧一个抬手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这瓶水粉先由我保管。” 秦慧君顾不得什么,踮脚就要去抢,“你个乡下来的村妇,是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吗?为什么要抢姐姐的脂膏霜!” 卿梧不想和她争辩,转身往床沿边的春凳上坐去,肃然道,“对,我是乡下来的村姑,没见过这么好的脂膏,你就当我想要这瓶脂膏。如何?二小姐素来以温婉著称,连一瓶小小的脂膏都不舍得给?” 秦慧君扯着嗓子要喊:“这是姐姐的——” “好了!”秦灼喝道,制止,“就当给她了!如果她能治好慧君的病,一盒脂膏算什么,我出诊金一百两!” “爹!你真的相信她吗,她是——”秦慧君去拉秦灼的衣袖。 秦灼甩开,脸上已经盈满不耐烦,“你姐姐都这样了!还吵什么,且先看看!在我秦家的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想害人不成?” 秦慧君咬了咬牙,只能不甘心地将话吞回肚子里。 彼时春杏买完药往秦宅跑,路上迎面撞见秦熠,她急着要跑去膳堂煎药,忙行了个礼就要跑,被秦熠拦了下来。 “你这哪里买的药材?”秦熠刚从二十里之外的县城请了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这会儿见春杏手里拿着药方和药材,顿时拦下她。 春杏急着去煎药,只简要地说,“秦大老爷,是碧水村里一个神医!前几天看出了小姐的疮是毒所致,小姐一直不信没想到今日便生病了,特意让我找神医来救!” 春杏一口气说完,衣裙飘飘,已然不见踪影。 神医? 秦熠心下疑惑,眼尾不由扫了眼跟着身侧的老大夫,才道,“张大夫,还请随我来。” 不到片刻,两人便来到秦慧仪住的院子,自然也听到了刚才三个人争吵的对话。 秦熠凝眸,眼神暗下去,这春杏口中的神医,竟然是个女子?听着声音,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他没再多想,带着张大夫进了闺房。 秦灼见到了秦熠,惶惶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秦熠点头,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张大夫,劳烦您帮我侄女看看。” “是,大人。”张大夫将药箱放置一旁的木桌上,往床走去,卿梧适时起身给他让位置。 秦熠这才将目光放在站在张大夫身侧的女子身上,年纪轻轻的,看着张大夫诊脉时的样子倒是轻拢眉头,很是认真。 不过看她一身乡野打扮,很难想象,这样年纪的女子,能被春杏称之为神医。 卿梧似有所感,转头,与秦熠的目光对上,她微微颔首,以表招呼。 秦熠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转而垂眸看向张大夫,“张大夫,如何?” 张大夫将放置在秦慧仪腕骨上的手帕收回,又仔细扫了一眼她脸上的疮,“确实如这位姑娘所言,秦小姐是因疮中毒,怕是已经伤至肺腑,只是老夫不知她中的什么毒,刚才在院子里听这位姑娘说的碎月霜,老夫闻所未闻。” 卿梧将那瓶脂膏递给张大夫,“你闻闻,可否有异?” 张大夫拿在鼻尖嗅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这是,蛊毒的一种!” 张大夫,又将手帕覆在秦慧仪的手上,诊脉一番,突然如福至心灵,“秦大人,这种毒老夫时隔多年也是第二次见,此毒凶险万分,只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服完解药才能得救,否则,凶矣!” “那还等什么!”秦灼跑过来,拉住张大夫的衣袖,“赶紧去抓药!” 张大夫一把老骨头,被他一拉差点散架。 “春杏已经去煎药了。” 这话是秦熠开口的,他说完,暗含精光的眼神扫过卿梧,“这位姑娘已经为慧仪诊治过,想必刚才是让春杏去抓药了?” 卿梧被他看得稍微一愣,“对。” 她也深望了他一眼,刚才秦灼叫他大哥,想必这位就是远在上京城刚回南襄的礼部侍郎秦熠。 果然,聪明的人不止聪明,她甚至不用和秦熠同秦灼多解释一些,秦他便能看懂一切。 屋子里几人没了声音,气氛十分压抑,每个人脸上表情截然不同,都在时不时望着那道门。 好在不多时,脚步声从小院传至房内。 “来了!来了!”春杏端着药跑得跌跌撞撞的,“卿姑娘,我煎好了!” 卿梧接过药碗,吹凉后,送至秦慧仪嘴边。 躺在床上的秦慧仪张张嘴唇,迷迷糊糊地将几口药下肚后,精神逐渐好转,但还是很虚弱,半眯着眼。 张大夫见她醒了,又去探脉,眼角微微上扬,“好了。” 秦灼一听,立刻到床边看她,眼底泪蒙,“慧仪,怎么样,感觉难不难受?” “我……我脸疼。”秦慧仪声音沙哑,艰难开口。 张大夫道,“好是好了,可秦小姐这脸……怕是,唉!” 他什么也没说,一屋子的人都听得很明白。 秦灼洒了一把泪,“没事,没事,人好了就行。” 秦慧仪听到张大夫的话哪里还能平静下来,心被一股强烈的钝痛感包裹,失声哭道,“我的脸,我不要这样活一辈子,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完,眼角看到站在一旁的卿梧,抬手就去拉她的衣角,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卿姑娘,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卿梧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秦慧仪抽泣道,“求你,以前都是我的错,求你救我,只要你能救我,你想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卿梧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坦白道,“秦小姐,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16 他怎么会频繁梦到这种龌龊事 第16章 16 他怎么会频繁梦到这种龌龊事 “我知道,是我错了!以后我都不会纠缠陆郎,他是你的。”秦慧仪泣不成声,“我错了,我把他让给你。” “……” 算了,卿梧想的不是这事,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她攻略任务少一个人阻挠,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卿梧启唇,“我能救你,但是我需要这个数。” 她摊开一只手,露出三指。 秦慧仪转悲为喜,“三百两,好!我马上让春杏去拿。” 卿梧摇头,“不,是三千两。” 此话一出,一直站在角落的秦慧君走了过来,“姐姐,你不要相信她!要三千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秦灼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三千两虽对于他不算什么,可一个大夫,还是个女大夫,开口就要这么多钱,和敲诈有什么区别,“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要三千两?” “四千两。还有一千两作为你们绑架我妹妹逼我出现在秦宅的补偿费。”卿梧道。 “你——”秦灼愤道。 “五千两。”卿梧傲然道,“不治,那我便走。今日救秦小姐的诊金也不必给了。” 秦慧仪看着她就要离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我给!我给!五千两就五千两。” 卿梧这时转身,莞尔一笑,“好。” 一旁的秦灼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只恨秦慧仪是个不沉稳的。 “爹!”秦慧仪喊道,“拿钱给卿姑娘。” 一旁的秦慧君绞着手帕,抵着牙齿,“爹……” 秦灼甩袖而走,最终拿钱去了。没办法,他只有这两个女儿,慧仪又是他的心头肉,哪有不疼的道理。更何况,还是关系到姑娘家的脸皮,关系到以后的姻缘,那可比五千两重要。 秦慧仪抬头看卿梧,双眸流转着晦色,正要开口,她看着秦慧君的眼神如刀一般,“妹妹,你为何要害我?” 秦慧君突感背脊一凉,狡辩道,“姐姐,我哪里害你了?” “我要治脸,你为何阻止?” “我那是……”秦慧君辩白道,“怕你被骗,这个卿梧明明就是个乡野村妇。” 她说完,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秦熠。 “你撒谎!我虽然昏迷了,但还是有一些神智的,刚才卿姑娘说的话我全部都听到了!那盒脂膏,是你昨日送给我的,我用完之后,就开始不舒服了!” 秦慧君睫毛簌簌地颤抖,面上强装镇定,“那是我在胭脂铺子里买的,我怎会知道里面有毒。” 秦慧仪嗤笑一声,低喝,“你是不是因为大伯父说要带我去上京城才这样?” “我没有,我怎会害你,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毒!” “胡说,明明就是你想害我!” 卿梧这时站出来调停,将那瓶脂膏放在手中,“想要知道这瓶有毒的脂膏到底何人所为,我想,秦大人应该能查到。” 一旁的秦熠听着她们的话,脸越来越凝重,这时抬头,目光钉在卿梧手中的脂膏瓶上,黑沉瞳面上波涛翻涌。 在官场上混得游刃有余的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她们之间的肮脏手段。 秦熠当即拿过她手里的脂膏瓶,“此事我会查清,今天,多谢两位。诊金自会结清,还请两位大夫先出去。” 卿梧很快便退了出来,这件事情明眼人都已经能看清楚其中内幕了,只是她作为一个外人,实在不宜过多知晓人家家事。 刚走出闺房,她朝一旁候着的春杏问道,“我妹妹呢?” 春杏领着她去了别院,一进门,就看见卿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品尝着午膳后点心。只是她身旁围了好几个丫鬟跟着,应该是怕她跑了。 卿香被抓进秦家,别提有多慌了,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秦家的人将她请到别院,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等卿梧过来。 卿香一见到卿梧,眼泪一下子流下来,跑过去抱住她,“梧姐姐,你终于来了!” 卿梧拍拍她的背安慰,“好了,好了,我们回去。” 她拉起卿香的手,朝春杏道,“还请春杏姑娘带我去找你们老爷拿诊金。” “是,卿姑娘请跟我来。” 秦灼这边回屋子立刻进了金库开始数钱,数好后,刚出屋。 两人来了一个四目相对。 卿梧漾开一个笑容,“秦老爷,我来拿诊金。” “你当真能治好慧仪?”秦灼横眉冷对,虽然眼前这小女子治好了慧仪的毒,可那也可能是凑巧!毕竟慧仪脸上这疮,看了不少游医名医都说治不好,只能调理身体,等她自行恢复,可这一等便是两年。 这小女子开口便是能治,谁信啊? 卿梧冷斥一声,“既然这样,那——” “我出!五千两就五千两。”秦灼将钱愤然地塞到她手里。这小女子,刚才在屋里,狮子大开口,三千两的诊金一下子变成五千两。 他再不出言制止,只怕又要多一千两! 慧仪的病要紧,要是这小女子骗人,他可要闹到官府,看她到时候怎么收场。 卿梧又摊开了手,拢拢手心,“还有五百两呢?” “什么五百两!”秦灼气得要骂人。 “刚才治毒的诊金啊。” 秦灼牙都快咬碎了,又从怀里掏出五百两给她。 卿梧收了钱,满意地数数,数目对上后,才和卿香出了秦宅。 卿香刚才看见那么多钱,嘴巴张得老大了,她贴近卿梧在她耳边低声道,“梧姐姐,那秦大小姐身边的丫鬟把我抓进府,说是没找到你,想让你亲自上门去给她治病。她生了什么大病,诊金这么高?” 卿梧将来龙去脉告诉她后,拍拍她的肩膀,“走,姐姐带你去逛街!看上什么我买单!” 卿梧雇了辆骡车,两人从西市逛到东市,买了不少东西。 卿梧买了些鸡鸭、荤肉、过冬的衣裙和棉被,然后又买了用来给秦慧君治脸的药材,回到家时已到傍晚时分。 她从小便是个高精力人群,因买了五六只鸡鸭,她便做了两个笼子分开养着,上次买的小鸭子虽便宜,但养大太费劲了。 她买的荤肉很多,羊肉、猪肉、鱼肉等,她便用来熏腊肉,这样耐存放,想吃肉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捡一块炒来吃。 做完这一切活后,天已经黑了,她简单煮了个鲜鱼汤,一个人就着糙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卿梧烧了一大锅水,打算冲洗一下一身的疲惫。 萧家就是个土房子,浴房单独建在房子后面的小房间里,因为天已经黑了,她只好点燃一个蜡烛放在浴房里照明。 因为天气太冷,卿梧只能加快速度沐浴完,正准备穿衣服时,天空突然一个炸雷响起。 紧接着,倾盆大雨伴着雷声阵阵。 卿梧忙不迭穿好衣裳,举着蜡烛刚一开门,凉风一刮蜡烛便被熄灭了。 她暗叫一声倒霉,只好小心翼翼迈开步子冒雨往前屋走,哪知刚走出两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仰倒在地。 “啊——”卿梧捂着后脑勺,撑起上半身想起来,右脚却使不上力,是被扭伤了。 “好痛。”她正思考着怎样起身时,面前大步走过来一个迎着寒雨的身影。 “嫂嫂?”清泠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卿梧仰头,扇子般的睫毛挂着水滴扑簌簌,“我脚扭伤了,扶我一下……” 黑暗中,卿梧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细微鼻息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少年强有力的手臂圈过她的腰,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双膝。 而后,被人横空抱起。 一股雪松冷香萦绕在卿梧鼻息间。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嘀嘀嗒嗒的雨声,轰隆轰隆的雷声,以及,她听见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卿梧点星般的眸子抬起,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雕塑般的下颌线,如仙似神,还有他侧颈的青筋格外性感,随着喉结上下滑动而动。 “你……”卿梧不由自主地开口。 这时,萧绪已经进了堂屋,腾出一只手推开她卧房的门进去。 萧绪不明所以,垂眸看她,眼神似乎在问‘什么’? 不多时,他将她放到一旁的条凳上坐着,倾身而下,查看她的脚踝。 温热的触感袭来,卿梧下意识往里瑟缩。 少年抬头,点漆的眸子看着她,不容置喙,“我看看。要是像我一样伤到骨头就不好了。” “好……吧。”卿梧看着那张如玉的脸,心跳莫名加速了,竟忘记了她就是个大夫。 原来刚才是她的心跳声吗? 少年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脚踝,一只大掌握着脚脖后,缓缓揉动,“痛吗?” “有一点。”卿梧像是瞬间清醒过来,她抽回脚,“我自己能看,我是大夫,应该只是扭伤了,无大碍。” “嗯。”男人起身,站起来时,卿梧的发顶只到他腹下的位置,他看着她,眸色逐渐转深。 她是刚沐浴完还未来得及穿上棉衫,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因为摔了一觉,衣服已经洇湿大半,隐约透出里面的红色小衣,从领口探入,锁骨下,莹白细腻的肌肤往下勾勒出弧线。 无声的抿唇,喉结不自觉滑动,他移开目光,手指无声收紧。 一些不合时宜血脉喷张的梦中画面又窜入他的脑子。 刚才隐藏的很好如鼓敲般的心此时跳动的更加剧烈。 萧绪从小读的便是圣贤书,骨子里的礼教告诉他,君子当慎行慎思。 他怎么会这几日频繁梦到这种龌龊事呢。 甚至今天在书院门口看见她和另一个人拉拉扯扯,他的心就像是被无数针扎过,细细密密的烦躁感溢出胸腔。 烦躁,烦躁,烦躁。 定是如孙元维说的那样。 因为她是兄长的妻子,他的寡嫂,他见到她和别的男子拉扯,为兄长不平。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17 是她身上的味道…… 第17章 17 是她身上的味道…… 卿梧自然看不到他的眼神,作为现代人的她自认为自己的穿着没什么不妥,只是她没看到自己胸前湿了一块已经透出里面的亵衣来。 她只感觉浑身冰冷,浑身还脏兮兮的,刚沐完浴也白费了。 她便只能抬头,微笑着试探,“二郎,可否请你帮个忙?” 萧绪侧目看她,一双寒星的眸子盛满怒气。 卿梧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是怎么了?这一两月以来,明明两人相处越来越好了,她也没有得罪过他啊。 萧绪很想问她为何要拉陆珣侑的手,还给他送膳食吃。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人何时勾搭在了一起。明明一个月前,她还想着要下药强上,如今倒是很快倾心他人了,当真是轻浮多情。 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只启唇,闷声,“嫂嫂有何事?” 冰锥般的声音让卿梧有些不悦,但她也不想揣摩他此时的心情了,“我身上都是脏水,我想重新沐浴一下,能否请二郎帮我烧点水?” “嗯。”萧绪丢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便出了屋子。 卿梧盯着那道刚关紧的门,吐槽道,“真是善变的男人,亏我刚才还觉得他挺热心。” 她起身缓缓挪动双腿,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红花油来,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脚踝处。 疼得她不行,她几乎用掉一大瓶。 要是搁在没收回秦家诊金前,她是断然不敢这么用的,怕是还得等到沐浴完后再涂。 如今有了钱,自然身体更要紧,这点红花油算不得什么。 只是她本要这几日就将治疮的药膏做好,便去秦家给秦慧仪治疗,只怕是还得耽误几日。 她本想等萧绪烧好水她再出去,可是屋子里格外冷,身上也是脏的,她不想披干净外衣,于是拖着腿推门出来往灶台走,一股寒风穿堂而过,冷得她直打颤。 卿梧走到灶台边,看着萧绪正坐在灶台下的条凳上烧柴,火光跳在他脸上,晕洒出温润的光,让那张冷峻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暖意。 这个样子,看着倒是让人顺心很多。 只不过男人似有所感,抬头迎上她的视线,一双寒潭的眸子逐渐沉寂下来,即便是有火光衬托,他瞳面上的冰雪也没一丝消融的痕迹。 卿梧摸了摸双肩,往灶台的方向走去。 到他身侧后,问,“二郎,屋里太冷,我想在这里烤一下火。” “嫂嫂自便。”萧绪冷白修长的手夹着火钳往灶里添柴。 因为灶台下只有一条长凳,卿梧便挨着他坐,坐后,又挪开身体离他远了一些。 少年感受到她的小动作,莫名心里一堵,连添柴的手都顿了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卿梧摊开手往灶口烤火,随口道,“二郎不是说住在书院吗?为何今日回来了?” 萧绪目光微闪,应道,“忘了拿书。” 他今日看见两人在书院那样的举动,本想着是直接质问,被孙元维拦了下来。晚上,他回来便是想问她对陆珣侑是何想法。 如今她是在孝期,当为亡夫守孝三年才能改嫁。法律虽如此,但亦有松有紧,更何况她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萧家媳妇,要是想改嫁还是有很多法子。但如果被人抓到把柄,那便是沉塘的结局。 他回来,一是想质问她,不为兄长守孝,二是如今还在孝期当慎行。到后来,他心里越来越烦躁,脑海里总是闪过她素手去拉陆珣侑的画面。 直到走到萧家门口,他心里已经盛满涩燥之意,却在这时听到嫂嫂摔跤的声音…… 锅里这时传来热水嘶啦声,应当是烧开了,萧绪回神起身,“嫂嫂腿脚不便,我帮你提水进去。” 此时雨渐小了,只有细细的雨帘洒下,就这几步路也并不需要撑伞,萧绪便一手提热水桶一手拿了蜡烛,往浴房走去。 一进浴房,在烛光照耀下,更显逼仄。 浴房里还残留着皂角和水仙般清甜的香味。 是她身上的味道…… 自从嫂嫂开始做药膏后,她身上便是一股草药香。 因为灯油蜡烛贵,乡下人一般都是趁着太阳未西沉时先沐浴再吃饭。 每次晚食时,两人便坐在一张桌子上,他闻到的便是她身上的水仙香味。 这香味又同那日他在她房里闻到的小衣味道不同。 萧绪猛然闭眼,再掀起眼皮时,瞳面上那股汹涌的湖水逐渐平息下来。 他怎么又想到那日的事? 难不成自己真的是伪君子,心里只有那些龌龊事。 不可能,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对嫂嫂产生非分之想。 一定是生病了。是太久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缘故。 他明天就回书院。 萧绪弯腰将水桶放到地上,起身正准备抬脚离开时,清铃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二郎,好了吗?” 萧绪身体一僵,抬脚就往外走,忽地眼前突然被一布帘遮住,一股药香就这么径直钻入鼻间。 他忙后退一步,抬起手用蜡烛照了照。 是嫂嫂浴后换下来的衣衫,里衣和外衫都挂在竹竿上。 萧绪飞快别眼,不自觉地薄唇紧抿起来,一股燥意在心口弥漫,而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卿梧迎面差点和他撞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他周身又又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感觉,他似是没看到她般,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卿梧感谢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不通自己又哪里惹他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卿梧扭头进了浴房,褪去衣服后擦洗一遍,因为天气越来越冷她不多逗留很快出来往穿过堂屋往自己的卧房走去,开门时,余光看见了门框底下一个炭火盆让她停住了脚步。 “……”她唇角无声收紧,心里一股暖流升起。 好吧,她收回刚刚吐槽他的话。 卿梧转头看向对面萧绪的紧闭房门的屋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门前,敲了敲,“二郎,谢谢你给嫂嫂的炭火盆。” 屋子里没有声音。 卿梧也不恼,继续道,“明日何时回书院?我做肉包子给你吃。” 还是没声音,她只好作罢,转身拿着炭火盆进了屋,放在床边,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 虽然今天倒霉摔了一跤,但心情还是很好的,她就这么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后趿鞋去了灶台,手脚麻利地切肉沫、揉面、蒸包子、烧火,一气呵成,等做好后,她迟迟没见到萧绪出来。 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就起床了,拖到这个时辰不应该啊,于是她朝屋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她便走到门边想去敲门,发现门是虚掩着,打开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想必是早就出门搭牛车去城里了。 卿梧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这个时辰确实不早了,早知道她应该早一点起床做肉包的。 卿梧没再多想,饭后,开始紧赶慢赶地制作祛疮疤的药膏。 一连几日,终于制成了,腿也好了,她便搭牛车往秦家去。 门仆这次看见她主动给她开门,十分恭敬,“卿神医好。” 卿梧有些受宠若惊,跟着领门的仆从来到秦慧仪的院子。 秦慧仪裹着面巾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了,一下从躺椅上跳起来,几步走过去迎她,“卿神医,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秦慧仪谦恭地伸手示意她往闺房里去,边道,“卿神医,以前是我冒犯你了,还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说罢,扭头朝一旁跟着自己的春杏斥责道,“看见卿神医来了,还不快去准备一些茶点。” 春杏领命后急忙跑出了院子。 卿梧跟着她坐到四方桌前,“不必唤我神医,叫我卿姑娘就好。” 毕竟神医这个名头太大了。 “好,好。”秦慧仪连连应声,坐到她对面,下意识想去摸自己脸,而后收回手,双目流转着希冀的光,“卿姑娘,我的脸真的能治好吗?” 卿梧将包裹里的药膏递到她眼前,“自然,不过,得敷上五个月再看看效果。” “这样啊,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好呢。”秦慧仪眸中划过一丝失望,不过很快她扬起一个笑,“能好就成,能好就成!” 卿梧叮嘱她,“切记不可以吃辛辣食物。” 秦慧仪认真点头。 “还有——” “等会!”秦慧仪忙起身拿了纸笔过来,“卿姑娘你继续说。” 卿梧便把一些注意事项说明,嘱咐她每个月都要来她那里领药膏,五个月后看看效果。 秦慧仪有些欲言又止,半晌后才道,“卿姑娘,两个月后我要跟着慧言去上京城了。”她怕她不知慧言是谁,又补充一句,“是我大伯父的女儿,大伯父下个月就要回京了。他这次特地休沐回家,本是为了给慧言招赘的。” 卿梧对这件事倒是有一些了解。 秦慧仪又道,“卿姑娘,麻烦你能不能两个月后把三月的药膏一次性给我?如果可以,我让爹再给你一百两如何?” 卿梧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你的脸在这五个月内出现问题,我可不管。” “啊?”秦慧仪一下子慌了,姑娘家的脸可比去上京城寻夫婿重要多了,于是她坚定道,“那我先不去上京城里,等我脸好了再说。” “好。”卿梧拍了拍裙子就打算起身。 春杏此时才来,派了几个丫鬟在桌子边急急忙忙地上点心。 秦慧仪留她,“卿姑娘,要不吃点点心再走,这可是凤鸣轩有名的糕点,你尝尝,尤其是这个栗子糕和糖渍果脯。” 卿梧看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糕点馋虫一下子被勾出,她又坐了回去,对她露出了第一个笑容:“那我尝尝。” 她呷了一口,果然味道上乘,她还记得上次为了报答萧绪给她晾晒作为报答,她买了栗子糕却一口没尝,后来一直惦记着又买了些吃感觉味道一般,但凤鸣轩这个糕点简直好吃极了。 卿梧不由多吃了些,撑饱后,正打算告辞,秦慧仪留意她十分喜欢吃这栗子糕,于是让春杏多拿了些打包给她。 卿梧道谢接过,秦慧仪起身领着她出门,倒是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态度,如今敬佩谦顺的不行,俨然把卿梧当成救命恩人。 秦慧仪刚把卿梧送到院门口,有两道身影穿过风雨连廊,迎风而来,裙摆飘扬。 是秦慧言和秦慧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18 成了赘婿的感觉如何? 第18章 18 成了赘婿的感觉如何? 秦慧君低着头,温顺乖巧的模样。 秦慧言走在前头,一身碧色华服,披着袄裘,一颦一笑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秦慧仪看见秦慧君,脸色当即垮了下来。那日卿梧走后,大伯父三天内便把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几年前她生疮一事,和她中毒濒死一事,皆是秦慧君所为,秦慧君说自己见不得她更受爹宠爱,所以才做出此等丑事。 可秦慧仪哪信她的一面之词,大伯父虽查出了她下药之事,但无法让秦慧君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那日由卿梧提醒,她已然觉得,秦慧君是见不得她过得好,因着大伯父有意让表哥当赘婿,又想带着她去上京城择婿!秦慧君分明就是想阻拦她去上京城! 后来两人争吵之际,爹截断两人话头,大伯父也不想管家丑,便把决定权交给爹,由他决定送不送官,爹被继母的枕头风一吹,便打算息事宁人了。 可她怎能咽下这口气,却又无法子。这几日,秦慧君没来找她,她也窝在院子里不怎么出门,因此两人没再见面,今天还是第一回 。 秦慧仪看见秦慧君,刚才送卿梧时满脸的笑意瞬间消散。 秦慧仪正想着,须臾间,两人已经到了跟前。 侧后方的秦慧君垂头开口,好似不敢看她,语气里满是悔愧之意,“姐姐,以前是我昏了头,还请你原谅我。” “原谅你!”秦慧仪目光凌厉,“我差点死在你手上!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我知道姐姐还在气头上,妹妹一定会悔过的,以后姐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只望姐姐能消气。”秦慧君说着话,眼泪似断线的珍珠般。 “你!”秦慧仪真想爆粗口,她要是真的想道歉,早就来了,为何还要等这么多天才来?还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分明就是在做戏! 秦慧君抬头去看她,正想启唇,看见她身边的卿梧怔了一刻,但很快缓过神来,说道,“还请姐姐不要生气,妹妹这次来,也是慧言堂妹有事找你商量。” 秦慧言是知道秦慧君下毒一事的,虽不喜秦慧君,但现在心头这件要紧事可关乎到她以后的婚姻,没法子了才让秦慧君跟着过来。 秦慧言本想就此说出口,看见卿梧时,稍微打量了一眼,便侧目望向秦慧仪,“堂姐,这位是?” 秦慧仪听她这么一说,想气一气秦慧君,一时之间恼气上头,挽过卿梧的手臂,“这位是我的好友,还是一位神医,她叫卿梧,便是她治好了我。” 秦慧言眼中闪过敬佩之色,朝卿梧微微颔首,“原来是卿姑娘。” 卿梧也朝她颔首。 秦慧言寒暄一句,便急道,“堂姐,我有事同你说……”她说完,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卿梧。 卿梧当即明白,立刻告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卿梧抬脚往风雨连廊走去,总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剜着自己,于是顿步转头,刚好瞧见秦慧君扭了头。 卿梧嗤笑一声,没当回事。 只不过,她离她们不远,秦家姐妹间的谈话便飘进她耳朵里。 秦慧言是个急性子,“堂姐,我不想要父亲选的赘婿。要是选,那我还是在谢哥哥和江哥哥之间选算了!至少见过面知道长相!” “发生了何事?”秦慧仪说道。 秦慧言气愤甩袖,“我爹给我在青山书院选了一个穷书生!我爹的审美我是知道的,他这人从来不看长相身世只看才华!我说我要相看,他直接给我定下了那穷书生还说长得俊美异常,去年的新科状元其貌不扬他也说俊美异常,非要我招那个穷书生当赘婿!我死活不要他不依我,我快要急死了,堂姐快同我去和我爹爹说说,让他在两位表哥中间选……” 卿梧只听见她越说越大声激动,穿过一个拐角后,声音就消失了。 卿梧不由摇头,不是她想故意八卦的,实在是秦慧言的声音太大了。只不过,这秦大人倒是挺固执己见的,非要给女儿招个丑八怪当赘婿,也不知道那个赘婿长什么模样。 正想着,系统的声音突然传来。 「最新任务限时一天:给陆珣侑送点心」 “……”又来?这系统真是随心所欲。 卿梧不由皱眉,只有一天时间,来不及她思考的,目光正好落在手中的点心上,当即便打算来一个借花献佛,于是走出秦家后便直奔青山书院而去。 她走到半路,又觉得这样直接过去找陆珣侑让他吃点心会有点突兀,于是又去了刘家药堂配了点强健身体的药顺道一起带过去。 与此同时,青山书院甲字班这边也是热闹的不得了。 不少人盯着谢宴和江延看。 无他,同窗们听院长说了秦熠秦大人等会儿要来授课。 果不其然,院长刚走没多久,秦熠便走了进来,一身素色鹤氅,衣袂飘飘。 秦熠神情淡定地扫了一眼甲字班的书生,甲字班,顾名思义便是青山书院最优等的学子,大多数都是秀才,平均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是最有可能在乡试脱颖而出的。 秦熠目光在每个人身上落了一圈,尤其是谢宴和江延,这几天他处理了一下弟弟的糟心家事后,今几个早晨才有空对慧言说起他的赘婿中意人选,原本慧言就没怎么看中谢宴和江延,他如今又看上了萧绪,这几天仔细想想,觉得此等人才以后必是大有作为,怎么说也得把萧绪给拴住了。 慧言却怎么也不肯同意,他今天来的目的便是想让萧绪去和慧言相看,萧绪家贫,但好在天资高,皮相可,让萧绪当他的赘婿,那也是高攀了,想必萧绪也是会同意。 思及此,他将目光落在萧绪身上,颇有深意。片刻后,才开始授课。 课后,江延倒是有些蠢蠢欲动想主动攀到秦熠面前去,前几天秦家的事情他都听说了个大概,暗中把表妹骂了一顿,如今他在秦熠眼里估计掉了分,正思考着怎么开口去讨好时,却见秦熠将目光落在正要离开讲堂的萧绪身上。 “萧绪,你过来一下。”秦熠双眼深邃如渊。 萧绪闻言,侧目与他视线交汇,随后几步走了过去,温淡的声音中带着礼貌和疏离,“秦大人。” 秦熠看他走近后,越瞧越喜欢,听老师说过,萧绪因为家贫,从小就照顾家中病弱的兄长,他虽贫但为人刻苦孝顺。 如今十七岁的他,如玉如竹的脸虽显青涩,但深邃的眉宇间却尽显成熟,还带着一股深远的阴郁。尤其这等身量,竟是把同窗们比了下去,常年坐在书案前苦读的学子,有几个如他这般高的。 这样一瞧,倒是与慧言相配极了。 秦熠面上露出几分欣喜,很快隐去,转而郑重道,“来一下净心斋。“ 甲字班的同窗看见萧绪被叫走,纷纷默声哗然。 孙元维旁边的同窗肘了肘他,“怎么回事,秦大人不应该是叫谢宴和江延吗?怎么把萧绪给叫去了。” 又一人惊呼:“难不成萧绪被秦大人给看上了?” “他真是好命啊,有秦大人这么个岳父相助,以后……” 那些人还想说些什么,只见江延一个眼风刮过,瞬间噤声。 萧绪跟着秦熠进了净心斋,秦熠坐在茶桌前,好整以暇,做了个请的动作,“坐吧。” 萧绪淡然坐下,摸不透秦熠叫他来此为何,但脑子浮现一个想法。 秦熠盯着他的表情,浓黑的眼睛露出精光,但面上不显,“听说你家人都去世了?” “还有一个嫂嫂。” 秦熠沉思点头,“我今日叫你来,是觉得你有天资,想资助你读书,听院长说你家贫,束脩和住宿费都是欠着交的?” 萧绪点漆的眸子抬起,看不出半点神色,“多谢大人好意,萧绪虽一介平民,但有手有脚,束脩小人能靠自己交上。” 秦熠倒是有些不解了,换成旁的人,就是再怎么愚笨,定是能明白他此言的意思,更何况这书院都传遍了,他今几个就是来招赘婿的,就算不招赘婿,由他这样的人照拂资助一人,又有谁会拒绝? 秦熠想了想,也只道,“是个自力更生的,倒是和我当年一样。你如今十七了,可有相看的?” 萧绪眸光微闪,缓道,“没有。” 秦熠心里一下定了神,继续道,“本官这几日在书院看来,觉得你资质不错,倒是有几分我当年的神采,深得我心,你……觉得我家小女如何,年方十六,改日相看一回?” 他这样说,已经是明示了,还颇有几分拉下老脸的样子。只不过见到如此富有才华的人,又岂能错过。 萧绪那张冰山般的脸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他拱手垂眸,当即就拒绝了,“多谢大人抬爱,小人是一介贫民,自是不敢奢望成为秦小姐的夫婿。” 被人头一遭这么拒绝,秦熠老脸一燥,要知道,他家女儿在上京城有多少官家人想相看,这穷小子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萧绪似是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般,起身又拱手,“小人还有事,就先走了。” 秦熠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气愤,整张脸都红透了。 萧绪离开净心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刚走没几步,孙元维就凑了过来,十分好奇地道,“萧绪,你是不是要飞上枝头了?” 孙元维见他不语,有些生气,“好小子,飞上枝头就不理昔日同窗了?成了秦家赘婿的感觉如何?” 飞上枝头?萧绪没觉得这是一件飞上枝头的好事。他也绝对不会依靠女子上位,最后不知道想到什么,顿住了脚步。 “喂!”孙元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理我了?” “没有。”萧绪将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拍掉,“走吧,不是要请我吃饭?” 孙元维看萧绪确实不像被秦大人捉婿的样子,又好奇地打探秦大人究竟找他说了些什么,可是半个字从他嘴里也撬不出来,像个蚌壳精一样。 孙元维只能作罢,跟上萧绪加快的脚步往书院大门外走,这刚一走出来,好巧不巧,又看见了那日一模一样的景象:卿梧和陆珣侑。 只见卿梧将一包药塞到陆珣侑手里,而后又拿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点心,打开一看,竟是栗子糕。 那香甜的味道飘散开来,孙元维鼻子精得很,一下子就闻出来那是凤鸣轩的糕点,虽然孙元维家有点小钱,但这凤鸣轩的糕点他不常买,那小小一块点心儿,都能抵得上他和萧二郎吃一顿饭了。 “你这嫂嫂当真是看上陆珣侑了?竟然舍得买凤鸣轩的栗子糕,我平常都不舍得买来吃!哎,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买栗子糕,萧二郎……”孙元维正说着,一时不察,那人已经踱步朝卿梧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19 我不议亲 第19章 19 我不议亲 “我竟不知,嫂嫂与陆大郎认识?” 冰玉相击的声音传来,卿梧给陆珣侑递栗子糕的手一僵,眼尾觑到那个熟悉的脸,俊逸的脸十分阴沉。 卿梧刚在萧绪那边建立了一个温婉善良的大嫂形象,此刻瞬间崩塌。 更何况,她此刻还在孝期,不该与男子这般亲近。但很快,卿梧稳了心神,大魏虽有这样一条遗孀需守孝三年的条律,但男女大防却不严苛,民风相对来说较为开放,只要没把她捉奸在床,便不能拿她怎么样。 更何况,如今她算是半个大夫,还是拿了药给陆珣侑送过来的,他更不能拿她怎么样。 于是,卿梧挺起胸,镇定道,“二郎,我是来给陆公子送药的。” 萧绪闻言,目光倒是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 卿梧缩回手,将另一只手中的药稍微抬了抬。 萧绪轻呵一声,只觉得她欲盖弥彰。 陆珣侑这时蜷曲起右手,挡在唇边,轻咳几声,似是解围,“萧二郎,你嫂嫂上次在书店救了我,我这才没被……那秦小姐带回家。她是见我身体不好,这才给我带了药。” 萧绪的目光在两人之中扫过,皆是坦荡模样,可他心口却堵得慌,如洪水般的莫名情绪从心中翻涌而过。 这陆珣侑虽和他是同窗还是同村,但两人从未搭过话,萧绪也未见他与人有过交好,更别说是女子了。 卿梧见萧绪眼神暗了又暗,赶紧转移了话题,“二郎,我今日也是来找你的。”她不等他答,接着说,“这不马上快到年关了,我是来问你,书院何时散学?” 萧绪那张冷淡的脸抬起,凤眼黑沉,“还不知。” 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如今来问,倒像是想掩饰她和陆大郎的关系,再加上陆大郎那番说辞,谁人不知那秦慧仪是南襄恶名在外的富商千金,卿梧竟然敢从秦慧仪手中救回?这不是喜欢惨了才会做出的事? 陆珣侑又那般向他解释,分明就是两人在相互掩饰。 不过很快,萧绪将心头异样的情绪撇去,如此正好,既然他们两人相互有意,卿梧不再来纠缠他给他下药,他身边正好清净了。他只等两年后,卿梧赶紧离开他家。 “嫂嫂还请记住,你还有两年孝期,切莫逾矩。”萧绪丢下一句话,便转头往回。 卿梧却就着他刚才的话,读出一股威胁的意味。要不是这破系统的任务,她何至于此? “卿姑娘,萧二郎好像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要不要我再去解释一番?”陆珣侑见她出神,温声提醒,含着盈盈春水的眸光几不可察地觑她微妙变化的脸色。 卿梧抵了抵唇,抬头看向他,一张俊美无俦,温文尔雅的脸,说起话来声音像是泉水般动人,一时间有些出神。 因着系统的原因,她确实要和他有别的关系,刚开始见他第一眼,只觉得他为人温雅,待人有礼,加上这么一张风光霁月的脸,卿梧觉得,以后要和他一起生活,也没有抵触之意了,甚至对比起萧绪来,竟觉得是一件幸事。 只不过现在,两人没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陆珣侑好不好攻略。 “卿姑娘?”他柔声道。 卿梧回神,扬起一个微笑,“我如今是一个寡妇,与陆公子这般,确实会让人乱想,是我连累了你。没关系的,二郎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卿梧说这话是想试探陆珣侑一番,毕竟还有系统任务要做,以后少不了找他,只是不知道,她这般大胆行径,陆珣侑可会生厌?要是如此,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陆珣侑温和一笑,“是我该谢卿姑娘才对,上一次要不是卿姑娘相救,如今我怕是……” “不用谢,我本看不惯秦慧仪那般行径,这才救你。”卿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又想到现在任务还没做完,便把两只手伸出,将栗子糕递到他面前,“陆公子,这是我给你开的药,每日一贴,等你喝完了,我再来送。还有这糕点,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你今日也一并吃了吧?如果你不讨厌我,那我们能做朋友吗?” “自然是能。我岂会讨厌卿姑娘呢,感谢你还来不及。”陆珣侑有些受宠若惊,抬手接过。 陆珣侑道完谢正想走,余光又瞥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卿梧低声提醒,“记得要吃啊,陆公子。” 她见他点头再走的,心里算是松口气,他这么温雅的人,应当是不会骗她的。 如果明天早上还未传来任务成功的消息,她便再来一趟青山书院。 不过倒是她想多了,在搭牛车回家的路上,系统便传来任务成功的提示音。 卿梧松了口气,觉得陆珣侑从外形到性格都是她喜欢的,也觉得他十分好相处,她觉得当初果然没选错男主。 这时脑海突然闪过萧绪那张寒玉般的脸,一双凤眼常年盛着冰雪,卿梧怎么也不敢想象当初的攻略对象要是选了萧绪会怎么样,估计还没等到攻略时间结束,她就得被拉去沉塘了。 坐牛车从南襄到碧水村接近一个半时辰,卿梧下车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乡下天黑得晚,卿梧便加快速度往萧家赶。 刚到萧家门口,就看见一个黄色身影站在大门前焦急地蹀躞。 卿梧仔细一瞧,是卿香,于是朝她抬手打招呼。 卿香看见了她立马踱步过来,拉她的手臂,“梧姐姐,你怎么才回来!” 卿香拉着她便往外走,卿梧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 “二叔被人打了!你快跟我回家看看!” 卿梧跟她回卿家路上才知道,卿方岳这一个多月给她到处找相看的去了,基本上遇见个年龄合适便去问,就连隔壁村的人都认识他了,上来就去问人家同不同意两年后入赘卿家或者娶她,结果遇到了个刚丧父的羞怒郎君,把他打了个半死。 卿梧一下子臊红了脸,那次不是已经同爹说过了不要再给她找相看的了吗,再说了,现在有了攻略陆珣侑的任务,最终任务可是要与他成亲,如今她哪里还能与别人相看。 这回去看他,一定好好同他说说才行! 两人刚到卿家院子,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阵杀猪般的痛苦叫声。 卿梧快步上楼进了她爹的房间,只瞧见卿方海正坐在床沿边给卿方岳背部上药。那背上青的青,紫的紫,但也不严重。 卿方岳看见卿梧来了,一张脸痛苦扭起来,眼眶发红,朝她哭诉,“梧丫头,爹为了你,被打得好惨啊!” 卿梧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条凳上,安慰道,“我明日去城里买上好的创伤药,涂了过几天就好了。刚来的路上我听香儿说了,你挨家挨户地去寻适龄男子实在不妥,如今我还在守孝期,如何能与人议亲呢?” 卿方岳听她这话,眉毛一下子皱紧了,“你今年都十九了,本就是晚嫁,再守个几年孝,就二十一了,到时候如何能找到好人家呢,爹还不是为了你才这样!” “好,我知道爹是为了我好。”卿梧柔声道,“可是我还在守孝期啊,这样实为不妥,爹,你就别操心了。” 卿方岳用手撑起身子,坐到床边,刚刚还痛苦扭曲的样子现如今已消失不见,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卿方海将药塞到他手里,严肃地看着他,斥责道,“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想干什么!你非得要梧丫头被你连累的进官府打板子吗?” 卿方海为人温和,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样子,到底是兄长,卿方岳一下子偃旗息鼓,将头放到枕头下去了。 卿方海见他不吵了,快速给他抹完药,带着卿梧出了卧房。 他刚关上门,刚才还冷厉的脸一下子愁容浮现,瞟了眼卿梧,随后叹口气道,“梧丫头,跟我来。” 卿梧应声,跟着卿方海到了药房。 卿方海几乎一整天都待在药房里,一进去就自顾往窗边的案板边坐去。 卿梧便坐到他对面,刚一坐下,卿方海便朝他说,“你爹也是为了你好,别往心里去。” 卿梧点头,想到爹那么听大伯父的话,犹豫半晌开口道,“还请大伯父帮我劝劝我爹,让他不要再去给我找相看对象了。” 卿方海蹙了蹙眉,觉得此事甚是胡闹,应了一声,又道,“我知你心系萧言,可斯人已逝,两年后,你可有何打算?” “大伯父,两年后我自有打算。萧言去世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事情强求不得,顺其自然才是最好。如今我已是如福至心灵,只想过好眼下的日子,多赚钱傍身。” 卿方海听自家女儿这一月常说,跟着卿梧在外面捣鼓起什么养颜膏,还赚了不少钱,女儿又是个姐迷,以前就喜欢跟着卿梧鬼混,他每每愁的不行,好不容易才把她掰正让她跟着自己学医,在自己身边打下手,以后有资历了在村里当个接生的稳婆是最好。 可卿香不依,他也只能由着她去,没出什么事那就算好的,可前几日,卿香又同他说起卿梧,眼里满是倾慕的神色,他一问才知,卿梧在南襄得罪了秦家人,那秦家大小姐把她捉了去差点出了事。 这几日他把卿香按在家里,不许她再往城里走。 他家没有什么钱,能想到给铺路以后做稳婆是最好的。他妻子早逝,又无儿,他死后,女儿便没了依靠,在婆家日子定是艰难的,有一份自己手艺便是最好的。 卿方海语重心长道,“我也听香丫头说了,她跟着你赚了不少钱。只是,香丫头她是个傻的,性子蛮横又直,也不知像了谁,我怕她以后再冲撞了别人,以后也不许她再一个人往城里走了。” “梧丫头你也是,我知你从小便是个天资聪颖的,可是却贪玩,如今想通是最好。可秦家那样的人家不是我们这些平民能比的,那秦家大老爷,可是在上京城当大官的,咱们惹不起。” 卿方海虽医学和读书都不错,但他毫无登科之意,虽不知那秦家大老爷是何官职,但在南襄,基本是人人知他名字。 那人中龙凤,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惹得起的? 卿梧被他这么一说,脸也红了几分,羞愧之意马上涌上胸腔,那日她光顾着去做任务,忽略了卿香,导致她被秦家人绑了去。“大伯父,是我的错,是我带着她去城里摆摊赚钱,没顾好她。” “不怪你,她本也是性子皮,只是她这次吃了亏却丝毫没有得到教训的样子,我也只好不许她同你去城里胡闹了。” “我知道了。”卿梧点头,声音涩然。 卿方海打量了她一眼,沉声道,“梧丫头,我听香丫头说,你治好了秦家大小姐?” 卿梧应声。 “我见你是个有天赋的,要不跟着我学医,不比摆摊好,那刘当家是我好友,还认识县令家的夫人,他可举荐你去县令家里当大夫,听说一个月有二十两银钱,你觉得如何?” 卿方海本没想过让这堂姐妹走这条路,实在这两人性子皮怕得罪了人,可卿梧如今已是变了个人,自从那次她给萧江看病,卿方海觉得卿梧十分沉稳,让他生出一丝错觉,这卿梧,比他的医术还好。 卿梧笑了笑,摇头拒绝,“谢谢大伯父的好意,我实在不喜束缚,只想赚钱,开店,自己当东家。上次给秦家大小姐看病,给了我五千两的诊金,我正思量着,开一个胭脂店呢。” “五千两?”卿方海十分震惊,他虽听卿香如何如何同他吹卿梧多么厉害,可没听她说卿梧救了秦大小姐,居然得了这么高的诊金,他是不敢相信的。 卿梧从怀里拿出了一千两的银票,这份本是在秦慧仪手里为卿香被绑一事争来的,这几天一直想给卿香来着,可又怕她一个小姑娘拿了这钱被有心之人瞧了去。卿方海是她爹,让他拿着,自是再好不过。 “大伯父,这其中的一千两诊金本有卿香一份,还请你代为收下。” 卿方海张了张嘴,他本是不信的,可他哪里见到过这么多银钱,如今看着她手里的银票一时之间失了语。 他回过神后,竟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立刻便收了回去,拒绝道,“我不能要,香儿也不能要,她是半吊子我是知道,如何能给人治病,又怎能收这诊金? 卿梧正想说什么,门突然被撞开,一颗头探出来,是卿香正趴在门口偷听,“我要!梧姐姐,我要!” 卿香忙跑过来,将钱美滋滋地收下,“多谢梧姐姐,以后我就是你的手下,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卿方海看着女儿这样,眉头皱得和土疙瘩一般,他斥道,“还回去!你做什么了你就要这钱,这是你梧姐姐为秦小姐治病所得的诊金!” “我不!”卿香跑过去挽卿梧的手,“这是梧姐姐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 卿梧见卿香这样有些想笑,她也劝道,“大伯父,此事本也因我而起,是我得罪了那秦大小姐,她故意将卿香绑去,这钱也是我要给她的,就让她收下吧。你放心好了,如今我是秦大小姐的救命恩人,她与我也冰释前嫌,不会来将钱讨回的。” 卿方海也动容几分,便不做声了。 卿香高兴地快要跳起来,她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她翩翩然地在心里盘算着要去买成山的衣裙首饰。 卿梧见卿香这表情便猜到了她所想,于是道,“香儿,如今有这么多钱在手,万不可被有心之人瞧见,你要买什么,也低调些。” “你姐姐说得对!”卿方海起身就将她手里的钱抽了回来,“我替你保管着,万不可乱花!” 卿香嘟囔着嘴,抬手想抢回,被卿方海一个圆目怒瞪缩回了头,只满不情愿地抱怨,“好歹也给我点零花呀,你都攒手里了。“ 卿方海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给她,“莫要养刁了性子,爹替你先保管着,等以后出嫁了,这都是你的嫁妆。” 卿香嫌少,还想说些什么,卿方海平时清润的脸色荡然无存,肃着脸看她。前几天她被爹关在家里,骂了好一会儿,也是这么个神色,卿香也不敢多言了。 “大伯父,家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麻烦你多照顾我爹。”卿梧适时出声,起身往外走。 卿香赶紧几步跟过去挽她手,“梧姐姐,我也要去你家。” 卿方海看着姐妹俩如此交好,又瞅了眼手里的一千两银票,最后也没再拦着卿香跟卿梧走了。 他瞧着,这卿梧真的同以前不一样了。 卿梧走到院门口,拍了拍卿香挽在她臂弯里的手,劝道,”香儿,你就待在家里吧,马上要到年关了。” 卿香撇嘴,“梧姐姐,你和我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才不怪你呢,要是没有你,我哪里能赚这么多钱。你之前不是说要开胭脂铺吗,你带上我嘛,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卿梧朝药堂望了一眼,这个角度看不到卿方海,但见他迟迟也没追出来,想必也是默认了。 卿香捉起卿梧的手摇了摇她,像个同大人讨糖的孩子,“梧姐姐,求求你了,就带上我吧。” 卿梧看她这样子忍不住笑笑,“行吧,要是你能让你爹同意,你便跟着我。不过现在晚了,太阳马上下山,你就别跟着我回去了,待在家里吧。” “好!”卿香高兴地跳了起来。 卿梧回到家,马上生起火来,现在还不到做晚饭的时候,主要是入了寒冬,萧家的屋子四处漏风,她只好生火来点炭。 乡下人家的炭可不是像富商官家那样在炭行买的精炭,都是烧饭时一年到头存下来的柴炭,只等着寒冬腊月暖晚上歇息时暖房用的。 不多时,炭火盆里的柴炭渐渐亮了起来,露天遮棚的这一方灶台才暖和了些。 她如今有了许多钱,用起柴炭来一点也不精打细算,用完了她便去买些黑炭来用。 暖了身子,她心情便也好了些,已经开始想以后的幸福生活了。之前她是想等赚了钱,孝期一过,她便去城里买个有地龙的房子住,有能力就带着卿家人一起去。 可她忘了她还有个攻略任务要做!系统攻略任务两年半,且系统任务极其随机和任性,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所以她除了做这些任务,也得让他喜欢上自己,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改嫁,好完成系统最后的终极任务——那便是圆房。 卿梧对这件事没觉得害羞或是抵触,她是个现代人自然是看得很开,可她以前没谈过恋爱,一想到以后要和陆珣侑成亲,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她虽觉得陆珣侑长相清俊,人也温和,可是她现在没到喜欢陆珣侑的地步。 看来不仅得让陆珣侑喜欢上自己,她也得喜欢上他。 整理完思绪后,她便开始洗菜烧火,做起饭来。如今她一个人在家,便做了个简单的青菜肉丝汤,就着粗饭吃完了。 临近年关,想坐牛车去城里都买不到位置,卿梧索性花钱买了头小毛驴,想去城里便坐驴车去。 她将钱小心藏在床下便赶车去了城里,逛了好几家正在出租的铺面,倒是有几家位置很好的,可一问才知,这租金高的吓人,一年起租,租金三百两。她现如今才四千两,租间铺子还得装修,还得招伙计,当真是花钱如流水般。 卿梧咬咬牙,索性租了间位置最好的,铺面后还有间堂屋的,这么一花就花出去五百两。 铺子定好后,她趁着年关前请人来装修,因她是现代人,便用了些奇思妙想把铺面装饰好看,毕竟门面很重要。又找人把堂屋改造了一番,改成了药堂,以后制作养颜膏便可在这做。还把药堂旁的耳房改造了一番,加了个小榻,累了时可在此歇息歇息。 除夕前一天,她忙到快天黑,匆忙买了些对联和糕点坚果回了碧水村。 毕竟是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年,也不能马虎了去。 卿梧赶着驴车回了萧家,把驴拴到雨棚里后,喂了些草,便把买的大包小包放进堂屋的桌上,累得气喘吁吁。 好半晌,她歇息够了,起身打算去灶台洗菜做饭。 屋外突然雷声阵阵,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忽然而至,不到半息,寒意便渗入棉衣,冷得卿梧直打哆嗦。 她扭头便往里屋去拿伞折返,刚一出去,差点迎面撞上一个紧实的胸膛。 一抬头,竟是一月多没见的萧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20 嫂嫂,你睡床吧 第20章 20 嫂嫂,你睡床吧 他身上几乎湿透了,额角的水珠顺着鼻梁落下,冷白如皎玉般的脸,浓眉星眸,一月多没见,卿梧竟觉得他又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厚了不少。 但那张脸没什么变化,也许是萧绪长得成熟又冷肃,看见卿梧后微微蹙眉,启唇喊了一声“嫂嫂”,便移开了眼,“还请让一下,我要回屋换衣。” “哦。”卿梧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在他脸上驻足过久,才赶紧侧过身去,“怎么回来了?” 萧绪刚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那眉蹙得更深了,凝声反问,“要除夕了,书院自然是放了假。” 卿梧才恍然,也对,除夕了,萧绪怎么可能不回家。她也是一个人住惯了,差点还忘了家里有个小叔子。 卿梧朝他笑笑,口吻轻柔,“二郎,你快去换衣吧,别感冒了。我马上就做饭,一会儿一起吃。” 卿梧本就比他年长十多岁,在她眼里萧绪和卿香一样。萧绪又是她名义上的小叔,自然端得一副长嫂该有的样子。 萧绪面色冷淡,没回她话,便进了自己屋。 卿梧也不恼,萧绪一直是这样,她早就习惯了。她看了屋外的雨幕,撑伞到灶台下,正打算挽起袖子去洗菜,忽然想到什么拿起伞忙又进了堂屋,往后门方向疾跑而去。 “我晒的衣服!” 萧绪换好衣开门走出来,瞧见一道如风般的身影从他面前飘过,带着一丝馨香拂过鼻息间。 他不由也往后门而去。 卿梧伞都顾不上了,就去拽晒在竹竿上棉衣,这半月一直阴雨绵绵,她趁着这几天把衣服洗了晾晒,本想着今日就能干了,哪知道又下起了雨。 卿梧抱着大几件的衣服扭头便看见萧绪,正好把衣服全放他手里,“快,帮我放回屋里!” 萧绪翕动嘴唇正想拒绝,卿梧根本不给他机会已经转过头去收衣服了。萧绪只好拿着衣服往她屋里去,到屋里后,这衣服便如烫手山芋一般,不知往哪里放。 犹豫着,卿梧已经侧过他的身进了屋,往那床上一丢,于是萧绪也将衣服放到床上堆叠着。 脱手之际,桌上那抹湿透的赤色肚兜就这样闯入他眸中,他悄然别开眼神,沉声道,“这些衣服都湿了,嫂嫂还是别往床上放了。” “也对。”卿梧又将衣服抱起,往一旁的桌子一放,看着那被打湿的衣服哀叹了一声,“全白洗了。” 女子站在萧绪身后,鬓发被雨点打得散了些,几缕湿发搭在雪白的后颈上打着旋儿,雨水顺着旋儿落进领口里,就这么慢慢洇湿了碧色的领口。 萧绪刚刚沉寂下来的眸光又流转起来,一抹别样的情绪随着喉咙滑动一路冲至心脉,渐渐充满了胸腔,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萧绪眼中突然窜出前几日不小心瞥到孙元维买的那些香艳话本子上赤条条的充满冲击力的画面。 他以前没看过那些低俗的东西,自然是很快别过眼,可就只那一眼,竟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一个多月,他没有再见嫂嫂,那些奇奇怪怪的梦频率少了很多。他本暗自松口气,可自从那日看过那话本子后,梦中的场景升级了般。 那股躁动一直追着他不放,仿佛只有消解后才能抑制住。 他生生把躁动的情绪按下去,只道,“嫂嫂,快些做饭吧,天要黑了。” “好。”卿梧怅然嗯了声,随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头发,便打伞出了屋往灶台去。 卿梧拿起几个胖乎乎的白萝卜就要往凉水盆里去洗,萧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将那萝卜夺了去,自顾往盆里洗。 卿梧刚才因湿衣的烦闷情绪消解了不少,满意一笑,“我今天吃萝卜骨头汤,炒鸡蛋和辣炒鸡蛋。书院的伙食应当不是很好吧,既然你读书回来了,我便做些好菜给你补补。” 萧绪闻言一愣,从鼻息间发出一个嗯声算是回答。 虽然天气寒冷,但随着锅里的菜炒了起来,这一方灶台火热不少。 三个菜炒完后,天色也暗了下来,卿梧点了蜡烛放在饭桌上,萧绪则端菜放筷,卿梧则盛了两碗饭,一碗递给了他,默契十足。 两人对坐着吃饭,席间只剩下下雨的声音。 卿梧被寒风刮得脸生疼,她吃了口饭,抬头朝萧绪说,“二郎,这灶台在外面,炒菜吃饭都冷得不行,要不请个师傅来,砌一间屋子当灶房?” 卿梧早就想着这么做了,可萧家是萧绪做主,她也不敢胡来,怕原本修好的叔嫂关系又因此生了嫌隙,影响到她后面改嫁。 萧绪筷子一顿,朝她望去一眼,“那就随嫂嫂。” 卿梧笑着点头,而后给自己盛了碗骨头汤后又给萧绪盛了一碗递过去,“尝尝这个,天冷吃点这个暖暖胃。” 萧绪半垂的眼睫一颤,接了过来,掀起眼皮朝对面扫去。 女子两只手端起碗,放在嘴边吹了吹,便呷了好几口。那碗快要比她的脸还大,竟埋住了她半张脸。 桌上蜡烛随着寒风浮动似在轻轻起舞,柔亮的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浸润着她莹白的肌肤,在她半垂的乌睫下洒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明瞳。 她喝完后放下碗,又去夹桌上的菜。 萧绪盯着她唇边银白油亮的水润光泽,不知想到梦里的什么,又垂下头去,端起她递的骨头汤喝了一口。 汤汁下肚,那些污秽想法被他撇了去,匆匆吃了几口,便回了屋。 萧绪回屋后,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便将书匣子里的书都拿出来放到桌案上,研完墨后开始抄书。 他专心致志地抄书,自然无暇顾及那些污秽的梦中事,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油灯里的光逐渐变暗,他便停了笔,准备上床歇息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嫂嫂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些许急切:“萧绪,萧绪?你睡了吗?” 卿梧原本吃完饭后简单收拾一番提了炭火盆便往卧房歇息了。 可哪知她刚睡下没多久,屋顶就传来砰砰砰砸冰雹的声音,扰得她睡不着觉,翻了好几个身后,那冰雹竟是越下越大,把那纸糊的窗户都砸烂了。 卿梧只好起身,寻了块破布把洞堵上,那会儿正想上床睡觉呢,谁知正对着床的天花板被砸出一个大洞来,大冰雹就这么呼啦啦地往她床上下。 她没了办法,只好来敲萧绪的门,请求他帮忙。 她以为萧绪睡着了,试探性地放缓了声音:“二郎,你睡了吗?我屋顶被冰雹砸烂了,能请你帮帮忙修缮一下屋顶吗?” 屋子里没回音,卿梧不知怎么办,正思量着怎么措辞时,门开了。 萧绪墨玉般眼里透着些许疲惫,俨然一副没睡的样子。 卿梧又重复了一遍,“我房里的屋顶被砸烂了,我……”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这外面下着大冰雹,让人出去修缮屋顶确实强人所难了些,于是她道,“算了,我那床被子在堂屋打个地铺凑合一晚吧。” 堂屋不比那里屋好,土砌的墙砖中间漏着风,木门也烂了个洞。萧家穷得只把里屋修缮得还过得去。 卿梧穿着里衣,披着灰白的羊裘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冷得打颤,只剩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 萧绪透过油灯光,看到她肌肤上激起寒毛,显然是被冻坏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竟鬼使神差地出声:“嫂嫂,你先睡我屋吧,明日,我帮你修屋顶。” 说完,他面色一燥,他怎么会说出让嫂嫂去住他屋子的话?以前讨厌她不说,更别说她还是兄长的妻子,应当避嫌才是。 他后悔了,翕动嘴唇不知如何找补挽救。 卿梧已经踏进了他的屋子,显然是十分开心,“那谢谢你啦!” 她说罢,又感激道,“我睡地下就行。” 萧绪看了眼自己的屋子,十分逼仄,还得把桌子挪个地方才能躺下一个人,而且这土夯的地冷不说,还十分硌人。 嫂嫂肌肤柔润,怕是躺在这地板上都睡不着。 “嫂嫂,你睡床吧。” 萧绪说完,也是一愣。他竟然会下意识关心起卿梧来,还会关心她睡不睡得着?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没敢再深想,只当自己是敬爱长嫂。 卿梧也没推脱,应了下来,便帮他搬草席和棉被。 萧绪则把桌子移到墙角,转身要去拿她手里的草席。 这时桌子上那快要燃尽的油灯猝然熄灭。 漆黑夜色中,他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就下意识朝前要去拿她手里的东西,却不期然地摸到了一块温热的香玉。 竟然比梦里的触感更柔软香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21 我不是故意 第21章 21 我不是故意 卿梧似是没想到般, 吓得后退去好几步,靠在床边的柱子上,大惊失色。 萧绪的手还僵在空中。 手掌间还残留着余热,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余温顺着他的手掌流至四肢百骸。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 似乎要蹦出胸腔。 “我不是故意的, 嫂嫂。”萧绪垂下眼帘, 艰涩启唇, “灯突然熄了……” 卿梧和萧绪相处久了, 觉得萧绪做不出这等风流之事来, 她很快便自我消解了这场误会,脸烧的火红, 却沉下声音用理解的口吻道,“没事,我知你不是故意的。快些再点根蜡烛吧。” “好, 嫂嫂。” 屋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柜子开门的声音。 不知为何,屋外下冰雹的声音虽大, 卿梧却感觉她的听觉被放大很多倍, 竟然还能听见萧绪打开柜子的吱呀声。 很快,屋子里重新亮起了光。 卿梧看到萧绪把蜡烛放到桌上,她盯着他背影, 目光再次滑到他优越的身高、宽阔的肩膀和衣衫掩盖不住的紧实肌理,卿梧真是昏了头了, 刚才是怎么能把他和卿香一样看待的? 许久没见他,她差点忘了,他是限制文原男主! 卿梧想到些什么, 飞快蹲下帮他铺草席,也开始有些吞吐,“打扰你了,二郎。明早一醒我就离开。” “好。”萧绪将被子拿下,便往草席上躺去。 烛火被卿梧吹灭,不多时,她回到床上盖上被子。黑暗中,只剩下冰雹敲打屋顶的声音。 卿梧下意识将被子盖紧,刚才明明消解了这场误会,可她的心跳得极快,掀起眼皮朝床下看去。 黑暗中地上那团黑影静静地躺着,看起来应该是安寝了。 卿梧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和萧绪相处那么久,他看着就是一个正人君子,怎会做出那等调戏举动。 刚才就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 翌日清晨,山间一洗尘埃,薄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 天冷,尤其是在太阳刚出的时候。 卿梧是被冷醒的。出奇的是,她昨夜睡得很香,朝窗外看到太阳已经照进来时,才伸了伸懒腰,掀开被子,趿鞋下床。 走出堂屋,要到灶台边的水缸接水洗漱时,就听见屋顶传来踩踏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只见萧绪正在她屋子正上方修缮屋顶。 卿梧用手挡了挡阳光,朝他一笑,“二郎,麻烦你了。” 屋顶上的人并没有回应她,慢条斯理地把瓦片一片片码上去。 卿梧只是当他没听见,加大了点音量,问他,“早食你想吃什么?” 萧绪这时从木梯上下来,看着她莹润的唇瓣张合正想说些什么,他先开口低哑道:“早食我做了包子。” “你做了?好,我马上洗漱完就吃。”卿梧有些惊喜地笑。 萧绪掀起眼皮望了眼那拴在一旁雨棚里的毛驴,问道,“这驴哪里来的?” 卿梧被他一提醒,忙拿了几捆干草去喂驴,边回他,“上次不是同你说过那陆大郎吗,就是你的同窗陆珣侑,我从秦家大小姐秦慧仪那里救出了他,那秦慧仪又得了疮毒绑了卿香,我去救卿香时得知她中了毒便治好了她,秦家付了不少诊金,所以买了个毛驴代步,这样就不用去村口坐牛车了。” 萧绪听着她的语调轻快的解释,眉骨高高隆起,在阳光照耀下,鸦睫与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住冷玉般的瞳面,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半息后,他用冷然的声音回了一句:“知道了。” 卿梧专心地喂着毛驴,时不时顺顺它的毛,并没有在意萧绪。 她吃完了早食后,想着是除夕了,便把昨日去城里买的对联拿出来,搬了条凳子往大门口去,打算把对联贴上去,让家里也喜气一下。 可她刚站在长凳上去粘横批,却发现自己的身高根本够不上,正一筹莫展时,她想到了家里还有个高个子,于是她敲了敲萧绪的门,问道,“二郎,你有事吗?麻烦你出来贴一下对联,我身高够不上。” 没多久,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萧绪从房里走出,清癯的面容上镀了一层冷光。 卿梧笑着正要再解释一遍,萧绪伸手就接过了她手中的横批,踩上凳子后轻松地粘了上去。 卿梧不由感慨,“还是长得高一点好啊。” 她又道:“对了,午食和晚食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备菜。” “都行。” “好吧。到年关了,那我做几道大菜,隔水蒸鸡和红烧猪蹄,还有鱼丸子。”卿梧转头去了灶台,麻利地将买的荤菜的洗净切片。 备好菜后,卿梧看了一眼日头,差不多到了正午,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正准备生火做饭时,萧绪走了过来,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递给她。 “请师傅砌灶房的钱,拿着。” 卿梧看着他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时间愣住了,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萧绪见她不收,把钱袋放到灶台上,古井般的瞳面盯着她,“明日早上还请嫂嫂起得早些,随我一起去祭拜父母和兄长。” “好。”卿梧应了下来,南襄这边是有个习俗,大年初一早上需早起,备好饭菜酒水去祭拜已故的亲人,以表思念之情。 萧绪见她这么轻松地应了下来,乌睫微微闪动,去年她死活也不肯去祭拜兄长,今年怎么应了?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她如常的面色中流转,看着她洁白素手抬起拿起他给的钱袋,打开瞧了瞧,忙起身放下火夹,将钱袋塞到他手里。 萧绪猝然断开了正在探究的思绪。 “你哪里挣这么多钱?”卿梧问道,“你不是天天在书院读书吗?抄书能挣这么多?二郎,你以后是要考功名的,万不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卿梧知道他很刻苦,每日晚上还要抄书,闲暇时去当脚夫,可做抄书和做苦力活哪里能挣三十两? 萧绪移开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轻哼一声,“嫂嫂放心,这是我挣的钱,清清白白。” “可……” 萧绪截住她的话头,将钱放到灶台上,“嫂嫂,我还要读书,就麻烦你做饭了。” 萧绪不想再看她,转头进了里屋,一抬眼,便瞧见那并排在墙角的两个朽木衣柜,看起来已有三十年年头,其中一个,原本是兄长房间里的。 他还记得,成亲前几日,卿梧和她爹拉着驴车买来归置的新家具,除了兄长房间里的一张床,其余家具全部都丢出了房间,还是兄长舍不得这些家具被丢,让他一个个搬进了自己屋。 现在再看去,竟然有些刺眼灼热。 默了半晌,他又把目光移至书案,定在那抄了一半的给丙字班同窗策论笔记上。 鞋面抬起,他走至书案前,继续提笔记录。 以前,他是最不屑于用这些赚钱的,可自从他得知嫂嫂和卿香靠养颜膏赚了不少钱以后,原本他不屑于的赚钱方式,现在却投入其中。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在心中如同草籽般早已蔓延开来。 …… 翌日一早,卿梧和萧绪在天还没亮时早早地就起床,两人默契又无言地准备好了饭菜酒水。 今日山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灰白的雨丝如同天地间织就的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座大山。 两人一前一后地撑着油纸伞往山上走去,期间遇到不少上山祭拜的村民邻居。 虽说卿梧穿进这本书里很久了,但她鲜少上山,走的也都是乡道,哪里走过如此泥泞不堪的泥巴路,好几次险些摔倒。 有几个村民见了她没甚好脸色,因她本就在村里不讨喜。 卿梧跟着萧绪的身影往山上走,时不时要喘口气才能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总算到了地方。 萧言和他父母的墓碑立在一起。 萧绪放下了伞,将提篮里的饭菜酒水依次摆好,而后祭拜。 轮到了卿梧,她便也把伞放到一旁,祭拜了萧言和他父母。 一切结束后,两人收拾东西往山下走。 下山路被雨水冲刷后更加湿滑,卿梧只好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往下走,踩下一个水窝时,一个脚滑就往山下跌落。 天旋地转间,卿梧以为自己就要摔下山,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油纸伞从手里滑落,冰凉的雨水沾在羽睫上,为眼前的视线蒙上了一层水雾。 瞳面上映着的男子面如冠玉,眉眼疏朗,浅色的眼眸如有潋滟春水般。 “没事吧,卿姑娘。” 卿梧忙从陆珣侑怀里出来,后退一步整理好衣裙,再抬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陆大郎。要不是你,我就摔下山了。” 陆珣侑下意识将手中的伞朝她倾斜过去,盖住她整个身子,斜风细雨打在他清俊的眉骨处往下滑落,他温声道,“不客气。” 卿梧还想说些什么,身旁一只大手突将她往后一拉,眼前视线瞬间就被一柄棕黄色的油纸伞盖住。 她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只冷白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随着水珠落下,滑至她掌心,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颤栗。 “你怎么在这里?”萧绪点漆般的黑瞳与陆珣侑在冷冽寒风中相撞。 此刻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2 不知道亲起 第22章 22 不知道亲起 陆珣侑依旧笑得温柔:“祭祖。” 萧绪撕开眼皮, 直视着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子般,“我记得,你爹娘的墓不葬在这边。” “哦……”风吹起他鬓角的青丝,那张温润的脸微露一丝凌厉的神色, 陆珣侑弯了弯唇, 缓声回道, “前天晚上下了冰雹, 那边的小路坍塌了, 我只好走这边了。” 陆珣侑的目光往下, 落在他扣住卿梧手腕上, 黑睫垂着,轻飘飘地起唇, 却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萧二郎,你这么拉着你的嫂嫂, 不合适吧?这里还好没有外人, 要是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后面的卿梧听到这话,倏地恍然, 将手腕从萧绪手里抽出, 摇头解释道,“陆大郎,你可别误会, 我们就只是叔嫂关系。既然陆大郎你也从这条小路下山,那我们便一起吧。” “好。”陆珣侑轻声道, “我走你后面,要是你再摔倒,我还能扶你一把。” 他说完, 双眸似有若无地扫过萧绪,见眼前的少年眼底带着意味不明的敌对情绪,他却嘴角上扬,像是没有看到般,朝萧绪说,“萧二郎,你还是走前面吧,就辛苦你开下路了。” 卿梧捡起那把掉在草丛里的伞,撑开正想往前走,却发现伞正中央烂了一个大洞,似乎是刚才掉到草丛里被划烂的。 她前面的萧绪自然也是看到了她手里的烂伞,正想伸手过去,想让她与自己并行下山,没承想陆珣侑拉过了卿梧的手腕,将她拉至他身侧。 陆珣侑道,“卿姑娘,和我一起走吧。” 卿梧点头,眉眼弯弯地道了一句谢,然后仰脸朝顿在原地的萧绪道,“二郎,快些走吧。” 萧绪半阖眼皮,目光从她的脸上,沿着脖颈,一路滑至她的手腕,落到那张拽着她手腕的手,他的撑着油纸伞的手无端收紧,指节弓起,难言的情绪像是这寒月里的雨落至大地,从缝隙间一点点蔓延进去,黏腻又难受。 “萧二郎,你别多想,我刚才是怕卿姑娘摔倒才抱的她。” 那双手扣住卿梧的手很快松开,男人双眼亮得刺眼,像是轻易刺破萧绪心里的想法般,低压地嗓音响起,在他耳边盘旋半刻,很快隐匿,只剩下雨声,越来越大。 萧绪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很快,就走到了山下。 他没有停留,往萧家的方向而去。 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二郎,等等我!” 卿梧提起湿透碍事的衣裙,小跑几步躲到他伞下,“你怎么走这么快,我差点没跟上。” “陆大郎呢?” 卿梧抬头,看着他冷淡如雪的侧脸,很自然地解释道,“他家与我们家是相反的方向,我怎好与他再同行。” “怎好?”萧绪突然刹住脚步,转头与她直视,似渊般的眼底如有火焰燃烧,“嫂嫂,你与他,到底是何关系?” 卿梧面对他不容忽视的审视目光,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张了张嘴,有些心虚地辩白道,“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要说关系,我应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她要攻略陆珣侑,成为他的妻子。 萧绪从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哼声,他不着痕迹地移开眼,也不说话,径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卿梧抬脚追上他,有些气喘吁吁地拉过他撑伞的手,“等等我!我的伞坏了,不是故意要麻烦你的。” 萧绪那双寒玉般的眼因为她这句话阖了阖眼,睁开时,心里钻入了一丝涩意。 “走快些,我没空等你。” “好吧。”卿梧酸了酸牙,只好提着越来越重的裙子跟上他的脚步。 大约一刻钟后,两人回到萧家。 卿梧第一时间就跑回了屋,赶紧褪去湿透黏腻的衣服,这雨下的竟然连她的中衣都浸湿了。明明和陆珣侑一起同行时,她只湿了衣裙,后来和萧绪同路时,他连伞都不倾斜一下,走得还飞快,好几次她差点没跟上。 卿梧哼了一声,她好歹是萧绪名义上的嫂嫂,算是长辈吧,他怎么连照顾她一下都不乐意。萧绪对待起族长,如同生父般,而对她,就这么不客气。 罢了,她咽下一口气,不与他计较。 卿梧快速换好衣服,往外走去,只见萧绪的房门紧闭着,只当他又是在读书抄书,便拿起脏衣服走到后屋,开始搓洗今日弄脏的衣服。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窗外卷起一阵寒风,冷得她一哆嗦,她只好起身去关窗。 余光这么一眺,就瞧见屋外天光由暗转亮,天地间,下起了簌簌的鹅毛大雪。 卿梧眼前一亮,伸出手捧了一些雪。 她好久没看见雪了。前世她工作生活的城市在最南方,很少见到雪。 她欣赏片刻后才将窗户关上,因为见到雪了,刚才不悦的情绪顷刻之间消散,她哼着歌将洗好的衣服晾在屋内,然后回了里屋。 瞧着这日头,应是要做午饭了。 于是她又去拿了把新伞,走到大门前撑起往灶台走,正好瞧见萧绪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正在杀鸡。 卿梧看着他手里那只已经被拔完毛的鸡顿时一惊,连忙扭头看向鸡笼,果然,少了一只。 ”萧绪!你干嘛杀我的鸡!” 萧绪头也没抬,正在慢条斯理地处理鸡毛,“我想吃鸡。” 卿梧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跑过去,“我买来下蛋的,你杀了干什么?家里不是买了鸡肉吗?” 萧绪抬眼看她,“我想吃新鲜的鸡。” “那橱柜里的鸡肉也是我除夕前一日现买的!”卿梧瞪他一眼,不知道这萧绪在发什么疯,凭什么一声不吭地就把她的鸡杀了! 萧绪幽深的双眸看着她,“嫂嫂竟是连一只鸡也不让我吃?” “我哪里不许你吃鸡了?这是我买来下蛋的鸡,你要杀也得先同我说一声吧。” “好,既然这样,我赔嫂嫂钱好了,你多少钱买的?”萧绪冷着脸。 “算了!”卿梧哼了一声,摆摆手一副妥协的样子,闷声道,“杀都杀了,那就吃鸡肉吧。” 她气呼呼地走到灶口下的长凳边一坐,想再说几句告诫他的话,这才抬头去看他。 外面是大雪纷飞,枝头、屋顶、关毛驴的棚顶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水池边,外面银白一片,竟衬托得他比雪还清冷出尘几分。 白茫茫的一片如同流动的画卷在他身后翻飞,他的侧脸就如同神像雕塑一般,目若朗星,风姿俊逸。 卿梧心神微乱,刚刚还憋着的火竟全部散了个干净。 少年似有所感般,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撞,浮浮沉沉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转着。 卿梧莫名一慌,扭头不看他,厉声道,“还不快点把鸡洗好,时间不早了,要做午食了。” 萧绪收回眼神,脑海里全是她的脸,面颊桃红,鼻若悬胆,唇如点樱,还有那一截修长玉颈。 他阖下眼,压下心中的躁气,如今竟是随时随地心里便会涌现一股邪念,他觉得他病的越发厉害了,也控制不住了。 几息后,他缓慢睁开眼,眼中已平淡无波,随后便动作熟稔地将处理好的鸡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用碗装起来。 做好一切后,他平和地朝卿梧道,“嫂嫂,切好了。” 卿梧起身走到他面前,将盛鸡肉的碗拿起,单手指了指灶口边的长凳,吩咐他,“你烧火,今天炖鸡汤喝吧,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么嫩的鸡。” “好。” 卿梧将鸡肉放入锅中炖煮,洒了粗盐,放了些调料。 大火煮了将近一个时辰,等锅的的鸡汤表面浮上一层油亮的油脂,这才将鸡肉用碗盛出。 卿梧盛了一碗鸡汤端给萧绪,“知道你在书院过得艰苦,多喝点补补身体吧。只是下次,不许这么先斩后奏了。” 萧绪看着那盛满鸡肉的碗,目光柔和,片刻后,他将碗推至她面前,“嫂嫂先吃吧。” 卿梧蹙了眉,这小子有没有事?他说他吃鸡肉,杀了她的鸡,现在又不吃了? “……”卿梧拿起筷子,自顾夹着一块鸡肉送入嘴中,软嫩入味。 “嫂嫂今年可还要回卿家过年?”萧绪缓声问道。 卿梧微微一愣,想起去年过年回了卿家,在卿家大鱼大肉了半个月才回萧家。 她顿了顿,“自然是要回的,明日我便回去一趟。” “可还回来?” “当然回。”卿梧不假思索道,“明日我在我家待一天,晚食后才回,你做一人份的饭菜就行,橱柜里有很多菜,想吃什么便拿去做,不许再杀我的鸡鸭。” 满桌生香的鸡汤前,飘起腾腾热气。 女子面带嗔怒地嘱咐他,如画般的烟眉,亮晶晶的杏眼微微蹙起,双颊因刚才烧菜后留下的酡红还未散去,嘴唇盈满了一层油亮的水渍。 萧绪盯着她的唇瓣,抿了抿唇,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不知道亲起来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你嫂嫂? 第23章 23 你嫂嫂? 雪停之后, 万里无云,阳光照耀在山间积雪上,显现出奇异的色彩。 卿梧吃完早食后,用挎篮装了些糕点和炸货吃食, 就往卿家走。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从脑海中响起「现在发布任务:限今日内与男主共进午食与晚食。」 卿梧顿时刹住脚步, 这系统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这大过年, 她怎好意思叨扰陆珣侑。 卿梧咬了咬牙, 寻思了片刻, 只好转道往陆珣侑家的方向走, 昨日路途中她与陆珣侑聊了会天, 知道了他家住在哪个方位,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于是乎问了几户人家,寻摸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他家。 陆家甚至比萧家还要破旧一些,土砌的房子, 十分低矮, 四处漏风,房子周围用一圈灰竹围起来做篱笆, 依稀可见里面栽种了两棵低矮的桂树, 院中一个空鸡笼,一个晾衣杆,再无别物。 卿梧沉下眼, 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她透过门缝看见紧闭的房屋大门开启, 一道修竹般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敛步朝院门而来。 陆珣侑透过门缝看见那道清丽之姿,眸光闪了一瞬, 冷淡的脸转而扬起抹柔和的微笑来,他打开门栓,清朗细腻的声音旋即而出: “卿姑娘,你怎么来了?“ 卿梧扬唇,和声细语道,“昨日看你的脸色比以往好了许多,我想起来上次给你的药你应当喝完了吧?今日是特地来向你拜年的,再帮你看看脉象帮你再开一副药,陆大郎,不知道算不算我唐突了?” “怎么会。”陆珣侑后退一步,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们是朋友,你来拜年我十分欣喜,只是,寒舍简陋,怕招待不好卿姑娘。” 卿梧粲然一笑,抬脚迈进屋,“不简陋的。” “那……请随我来吧。”陆珣侑走在她前面,将她领进堂屋。 堂屋里一览无遗,只有四条长椅,一张灰黄色的方木桌,桌上两个茶杯,茶杯上还氤氲着热气,往上盘旋,显然是刚招待客人倒的。 卿梧下意识开口,“家里有客人吗?” 陆珣侑幽幽叹了口气,“没有,家里穷,父亲早死,只剩下我和娘艰难度日,亲戚唯恐避我们不及,就连……去年娘下葬之日,都未曾有人前来悼念。” 他的声音如沙砾划过,带着轻微的鼻音,似被回忆里的悲伤往事弄得难受。 陆珣侑招呼她往桌边坐,余光蓦地扫到桌上两个青瓷茶杯,下意识往房梁上那团黑影深瞄了一眼,转而看向卿梧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过年无人拜问,我日日思念娘还在时,便摆了两盏茶,卿姑娘,你先坐着,我去泡杯热茶来给你暖暖嗓子。” 卿梧心里有一丝感叹,她没想到,陆珣侑这么孝顺。 他掀起帘子往灶屋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瓷杯和茶壶,走到她面前,倒了杯茶,再慢慢地递给她。 “小心烫。” 卿梧点头接过,星眸流转片刻,才道,“陆大郎,斯人已逝,幽思长存。虽没人来同你拜年,但是今年你认识了我这个朋友,以后我都会来同你拜年的!今日我作为朋友来拜年,就在你家蹭两顿饭如何?” “我来做饭,吃过的人都说好呢。今日我还带了不少炸货吃食,还请别嫌弃。”她将放置在地上的挎篮捡起,掀开布帘给他看。 陆珣侑的脸不甚明显地微僵片刻,转而浅浅一笑,深邃的双眸里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不嫌弃。” “那就好。”卿梧心下松了一口气,这系统来得虽不是时候,但今日她便有了与陆珣侑培养感情的机会。 卿梧喝了一口热茶,顿时胃里便有暖流而过,驱散了周身的寒冷。 她起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如清泉流过,“时候不早了,让我看看你家有什么菜,我来做可好?” “卿姑娘请随我来。” 春寒料峭的日子,男人却仅身着浆洗过度的灰褐色缊袍,清瘦的身影更显单薄,偶有一道刺骨寒风透过缝隙钻入灶屋,他便曲起指节掩住口鼻咳嗽几声。 正在食物少之又少的橱柜里翻找的卿梧听见咳嗽声,转过头去,却见男子飞快放下手,如覆山雪的脸上更显苍白。 她微微拢眉,几步走过去抓起他的手臂,去探他的脉搏,虽身子孱弱了些,但并无大碍,应是受了寒。 卿梧抬头,温声开口,“你本就身弱,穿着这乱麻填的缊袍怎可行?改日我为你买一件裘衣来穿,可别冻着了,年纪再大些,便扛不住这寒冬。” 陆珣侑看着她真切的双眸有一瞬间失神,他抽回手,如羽般的乌睫颤了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卿梧并不只是因为陆珣侑是她的攻略对象才要给他买裘衣,而她现在已经把陆珣侑当成了真正的朋友,只不过朋友之后,便是…… “我从未有过朋友,卿姑娘,你是第一个,陆某很荣幸,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男人缊袍交领之上的脖颈白皙,青筋随着话语间喉咙滑动而滑动,那颗紧贴着单薄衣裳的心脏,有一瞬间加快了些许。 “不客气。”卿梧朝橱柜里那所剩无几的食物指了指,有些犯难,“本来想与你大显一手的,如今只能做些青菜汤了。” 陆珣侑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难堪,“抱歉,除夕前交了束脩,银子所剩无几了。” “没事!”卿梧踮起脚尖虚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我将药膳给你送来,顺便给你送些年货,过年嘛,当然要吃好吃的!” “可是……卿姑娘对我这么好,我却不知道怎么回报于你。” “不需要回报于我。”卿梧想到了什么,但仍旧面不改色,违心道,“再说了,朋友之间说什么回不回报。” 关于她要同陆珣侑成亲圆房这件事,还有两年的时间,徐徐图之便好,现在便说出她的终极意图,只怕会吓到他。 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一丝愧疚,带着这样的目的接近陆珣侑,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卿梧思绪正杂乱之时,堂屋突然传来木梁断裂的声音。 她被这声音吓得身体一颤,“有什么东西断了?陆大郎,你家的房子,还结实吗?” 陆珣侑寒星般的眸子划过一丝异样,他几步走到门前掀开帘子往房梁上看去,那道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一根堪堪断裂摇摇欲坠的房梁。 “卿姑娘放心,房子暂时还不会倒,等我抄书赚了钱,便找个工匠来修缮。” 卿梧也伸头去看,正如他所说,她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抓了两块碎银子递到他手里,郑重道,“可不能再等了,等房子塌了就不好了,明日你便去找个工匠来修。” 陆珣侑嘴角浮现笑容,他轻声“嗯”了声。 “走,我来洗菜炒菜,你来生火。”卿梧道。 …… 傍晚时分,余晖晕满山间,枝头只剩下一点冰锥子,晶莹的冰珠顺着枝条往下流。 凉风飘过,带来一丝冷冽的气味。 家里只剩萧绪一人,又因他昨日做了个春光乍泄的梦,今日一整日都没什么胃口吃饭。 他便将中午剩下的肉汤回锅热了一下,煮了一碗量的糙米饭,没滋没味的嚼完了。 收拾完碗筷,他正准备去洗碗时,头顶传来一道清亮又刺耳的女声。 是卿香。 卿香站在饭桌前,双手叉腰,垂首瞪着他,“我姐呢?” 萧绪闻言将筷子搁置在桌上,抬头冷冷睨着她,“不是回你家了?” “你放屁!”卿香拍了拍桌子,恶声恶气,“梧姐姐今日一整天都没回来!我等到晚食都不见她!这才来萧家找她回去用饭,她屋里没锁不见人,前后院我都找了个遍,也不见她,说吧,她去哪里了,怎么不在你家?” 他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连家里来了人都没发现。 萧绪蹙眉,扯了扯嘴角,看着卿香将要出口的话流至喉间又滑落下去。 她没去卿家? 那她今日喜气洋洋地带了那么多糕点吃食是去哪了? 萧绪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人的脸。 指节无意识的收紧,手中的碗被捏得死死的。 卿香急切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呀?梧姐姐去哪了?” 萧绪放下碗,站起身来,声音从喉间溢出,“你先回去,我去找她。” 萧绪走得很快,身影在晚霞余晖中只剩下一道如玉般的修长背影,渐渐拉远。 卿香在原地跺了跺脚,朝他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只能先回去同爹爹和二叔说,再去找梧姐姐了。 寒风凛凛,吹起少年衣袍一角,猎猎作响。 乡间小道上,往来几道探亲的结伴身影,个个喜笑颜开,只有他孤影萧然,面沉似水。 咚咚咚! 陆家院的门被叩响了。 大门依旧紧闭。 那敲门声又传至屋内,更加急促沉重。 不多时,一道身着褐色缊袍的男子开了堂屋的门,信步朝这边院门走来。男子虽身着粗旧陋衣,但周身气质清绝,长颈微抬,青丝飘然,墨色眸子遥遥地透过竹栅栏往院外看去。 两人之间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萧绪眼中像是凝了霜雪,如冷刃般的目光朝他望去。 陆珣侑不疾不徐地打开门,唇角微扬,“萧绪,你有何事?” “卿梧呢?” “你嫂嫂?”陆珣侑侧目朝堂屋递去一个眼神,萧绪这声音不大不小,堂屋那是能听清楚的,等了几息,没等到他想要听到的脚步声,他便微微漾开笑容,缓声道,“我不知道卿姑娘在哪,她不见了吗?” 萧绪透过虚掩的大门,隐约看到漆黑的堂屋地上有道青碧色衣裙一角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他渴望,极 第24章 24 他渴望,极 听着穿堂而过的风声, 卿梧躲在门后,直到院里没了动静才探出脑袋往外瞧了瞧。 “卿姑娘放心,萧绪走了。” 卿梧拍了拍胸脯才站定,“那就好。” 她朝他笑笑, 后知后觉却有一种被捉奸的感觉。 陆珣侑轻轻笑一声, 眉眼弯弯, “卿姑娘为什么要躲着萧绪?” 卿梧还是第一次见陆珣侑这样笑, 她凝了凝神, 稳声解释道, “你知道的, 我现在还在守孝期,我是怕他误会我们的关系, 对你和对我都不好。” 陆珣侑点头,请她坐下,“快用饭吧, 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卿梧垂头看向微凉的菜肴, 才回神挑开长凳坐上去,她捡起筷子夹了个油团放入他面前的白瓷碗里, “尝尝, 我前日炸的。” 她现在的任务是和陆珣侑吃饭,得赶紧吃完才行。 陆珣侑闻声抬眸,看着她的脸有一瞬间失神。 卿梧扬了扬下颌, 示意他吃,“刚蒸好的, 要趁热吃,不然就不好吃了。” “好。”陆珣侑心中有如清泉流过,浸润了十多年来干涸的心河。 他父亲在他未记事前就去世了, 他从小被母亲带大,家里虽贫,母亲却鲜少出门,除了偶尔种些蔬菜、做些农作和去城里买吃食外便几乎不外出,叮嘱他也不许出去,只要他有一点不听话,便会遭到母亲一顿毒打,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寒冬之际,母亲身穿狐裘衣,却只给他穿缊袍。 那时他小,不知母亲为何那样对他,长大后心智渐渐开明,他愈发觉得奇怪,他家穷,没有劳动力,然而母亲能买得起狐裘穿,吃得起精米。 后来,直到她死的那天,他知道了她床底下藏着一箱珠宝,他才明白母亲为何那样对他。 “你怎么了?”卿梧看着他愈发冷白的脸色,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声唤他,“陆珣侑?” 陆珣侑双瞳眼底的雾气散开,转而是一层水覆盖在上,对她温笑,“就是想起了我娘,过年时也喜欢炸油团给我吃。” 卿梧看着他微微湿润的瞳面,安慰道,“你娘对你真好,不用太伤心了,活着的人应该勇敢地往前走,带着她的关怀好好活下去。” 卿梧想起前世,她便是钻了牛角尖,亲人的离世让她拼命工作麻痹自己,结果便是,她未能好好享受生活,也未能花完她赚的钱。 “嗯,你说的对,要好好活下去。”他不仅要好好活下去,母亲欠他的一切,他都要让她全数倾倒出来。 她死了,应该死得其所才对。 …… 夜色如墨,偶有几颗孤星点缀在天际。 昨日的余雪还未尽数消融,卿梧踩踏在乡间小道上,发出雪块断裂的吱呀声。 她与陆珣侑吃饭吃的晚,出门时早已天黑了,陆珣侑从他母亲柜子里翻出一个泛黄发霉的纸油灯给她探路。 万里寂静,只有风刮过的呼呼声,卿梧看着手上这盏油灯,有些不解。这灯在没发霉前应当是很精美才对,陆珣侑家那么穷,怎会买得起如此精美的灯?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一道枝丫踩碎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震。 卿梧猛地转身,将油灯抬高,照亮了一截泥泞的小路。 双耳只刮过寒风,再无别物。 却更显诡异安静。 她缩了缩脖子,拉紧衣领,加快速度往萧家赶去。 回来时,抬眼便瞧见萧绪还坐在露天的饭桌前,朦胧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净润的柔光,潋滟的眸子微垂,淡淡扫过摆在桌上的泛着油墨香气的书籍。 而他的那只冷白修长的右手搭在书角,有意无意地屈起食指敲了敲,颇有韵律节奏。 萧绪似有所感般,抬头对上她的双眼。 卿梧差点看痴了他的脸,她愈发觉得,萧绪长得越来越俊逸了。比起之前的青涩冷淡,更添几分成熟。 萧绪双眸一凛,声音冷淡,“嫂嫂回来了。” “嗯。”卿梧下意识点头,“天气冷,你怎在外面看书?” 萧绪轻嗤一声,“嫂嫂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嗯……”卿梧找了个借口,“有点事耽搁了。” “是吗?刚才卿香来过,她问你,怎么没回家,所以嫂嫂,你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卿梧心头猛地一跳,卿香来找她了?怪自己因任务紧急,没抽时间去卿家说一声。 萧绪将她满脸慌张的神色看在眼里,他幽幽道,“嫂嫂,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可否能帮上忙?” 卿梧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摇头,“不用,今日我去卿家时路上碰巧遇见秦家小厮来找,于是我便搭车去了秦家,为秦大小姐治病去了。” 萧绪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哦,那解决了吗?” “当然,你现在还不相信我的医术吗?”卿梧感觉背后浸了一层冷汗,她怎么觉得萧绪像是在审犯人一样,难不成今日在陆家发现她了? 卿梧很快便否决了这个想法,不会的,按照萧绪的性子,发现她躲在陆家,定是要喊族长前来抓人的。虽在白天,孤男寡女间发生点什么事,也在想象之中。 卿梧借口打了个哈欠,“二郎,你先看着书吧,我有点儿困,就先去洗漱休息了。” 卿梧松了口气,提着灯从他面前掠过。 萧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至她手中的油灯,沉如深海的眸里有如投下一颗石子,溅起久未平息的涟漪。 嫂嫂真是,找个借口都只是草草敷衍。 他心里躁郁之色渐起,启唇喊住了她,“嫂嫂,秦家给你灯,竟这么破烂?” 卿梧蓦地顿住脚步,下意识将油灯往前拢拢,“那个,我走得急,小厮便随意拿了盏灯给我。再说了,我是去看病,拿的是诊金,又不是油灯。我累了,先回屋了。” 卿梧心虚地抬脚就往屋里走,生怕再多待一会漏洞百出。 “……”卿梧坐在床上轻呼一口气,脑海中开始循环播放原主被沉塘的记忆闪回。 太惊险了。 看来攻略陆珣侑这条路艰险重重。绝对不能被萧绪发现才行。 还好,还好,当初选择攻略的不是他,如果是他,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在塘底了?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卿梧一个激灵,朝门口觑一眼,“有事吗,二郎?” “嫂嫂,天冷,给你端个炭盆。” 隔着木门,他的声音闷厚沉重。 “好。”卿梧应了声,将门打开,略显局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绪并未看她,径直进了屋子,将炭盆放在她床边便起身要出去。 卿梧本以为他进来会再一次审问自己,没想到他什么也没问便要出屋,不禁心头一松。 “对了。” 冷冽如寒泉的声音从发顶传来。 萧绪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垂目盯着她的脸,“嫂嫂,上元节后我就要回书院了,这几天我便去请工匠来砌灶屋可好?尽早完工就不用吹寒风了。” 卿梧点头微笑,很快应下。 “还在年关,不一定能请到工匠,估计要到年后了,如果我不在,你便回卿家安歇。” 卿梧还是点头。 纤长睫毛扑簌簌的,如蝶翼轻颤飞舞,明星般的眼瞳影在其下,顺着琼鼻一路往下,他的视线路过冷白脖颈,如画锁骨,直到那青碧色短袄下玲珑的弧度。 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想要便是想要,其余借口只不过是他为了掩饰自己那颗肮脏的心的托词。 萧绪眼底波涛汹涌,翻腾得厉害,良久,他才移开眼。 嫂嫂变了,他也变了。 今日在陆家,看到那衣裙一角,与她身上这件衣裳颜色一般无二,嫂嫂最喜欢的,便是青碧色。 温婉大方,娴静淑仪。 他退出了房门,直到那双素白双手将门毫不留情地关上。 他眼底的涟漪仍未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渐亮。 萧绪再次从梦中醒来,不同以往的是,这次他娴熟的在夜色里走到衣柜门前,打开后取出来一件干净的亵裤。 慢条斯理的擦拭那一大片的黏腻水渍,然后换上新的亵裤和里裤,再次躺到床上时已经再无睡意。 于是他起了身,走到她房门前,静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覆在门前。 他的手轻轻一推,破旧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 满屋的馨香从缝隙里流泻而出。 这样的味道,萧绪好似在梦中闻过无数遍,梦中的他是贪恋的,填不满的。 他曾把梦境和现实区别开来,从不觉得那是他会干得出的事,毕竟以往,他十分厌恶嫂嫂。 可今日在陆家那匆匆一瞥,满满吃味填满整个心脏,他知道他想错了,梦境是他现实中不敢触碰的映照。 于是他不再自欺欺人,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渴望,极其渴望。 于是他遵从内心,抬起脚往里走了一个步子。 此时寒风透过堂屋大门缝隙往里横冲直撞,吹散了那馨香味,吹乱了他刚束好的青丝。发丝黏在眉骨中间,冷峻的浓眉蹙起,刚才眼底如同火星子般的炽热慢慢消解下来。 冲动曾短暂战胜理智,又渐渐沉寂下来。 他在心里无数遍告诫自己。 不可以。 连看也不可以。 她是嫂嫂。 是兄长的妻。 他怎么能有那么龌龊的心思。 几息后,他回了屋子,点了一支蜡烛,走到床下将那满是脏污亵裤取出,又取了几件干净的衣服,一个人打开门出了屋子,到了廊下,支起他惯用的洗衣盆放了水,开始熟练的搓洗起来。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丝丝霞光镶嵌在淡淡云层里。 今日,天气将会和煦。 萧绪走到院内晾衣杆前,将那几件衣裤挂起。 然后又将亵裤搭在最中间的位置。 从远处看,只能见到一排排浆洗干净的灰白色湿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她觉得萧绪 第25章 25 她觉得萧绪 清晨, 卿梧醒后便趿鞋下床,走出堂屋就往外面的灶台走。 她是被饿醒的,昨日一天在陆家只吃了点炸货和青菜。 她去鸡笼捡了几个鸡蛋,掀开锅就打算先煮来填填肚子。 锅里热气蒸腾, 三个大包子圆润饱满地摆在蒸碗上。 卿梧拿鸡蛋的手一顿, 萧绪怎会起得这般早, 连早饭都做好了。 她用空碗将包子拿出, 自顾坐到饭桌前开始吃起来, 肉馅的咸香味入口, 汤汁灌满了馅, 不得不说,萧绪做的包子很好吃, 很快她就吃完了三个。 卿梧打个了饱嗝,正想起身去喝水,就看见远处两个身影朝萧家而来。 卿方岳走在前头, 身着灰色交领衫, 外套一件羊皮裘衣,风风火火地踏步而来。 卿香上身深蓝色绣玉兰的短袄, 下身淡蓝色衣裙, 拿着个汤婆子跟在身后。 两人看见坐在饭桌前的卿梧皆是松了一口气。 卿方岳几步上前,坐到桌前,担心道, “梧丫头,你昨日去哪了?知不知道你爹我要担心死, 差点就要去报官了。” 卿香连连点头,“梧姐姐,你去哪了, 昨日为何没回家拜年呢?” 卿梧吞下最后一口包子,顺了顺嗓子,还是昨日那套说辞,“我昨日去拜年路上碰到了秦家小厮,去秦家给秦大小姐看病了,晚上才回。” 卿香撇撇嘴,“看来萧绪说的是真的。” “什么?”卿梧不明所以。 “来萧家寻你的路上,正好碰见萧绪了,他说你去城里了。”卿香拍拍胸脯,“还好没去报官呢。” 卿梧点头,“嗯,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卿方岳拍了拍桌子,眉头皱成了疙瘩,急道,“还能找你有什么事?我是为了你的亲事而来,这不,我打听到咱村里有个壮年小伙子不久前死了爹,家里只剩他一人,是个务实的,膀子精壮着呢,指定好生娃。” 卿方岳拍了拍卿梧的肩膀,“他虽是个工匠,但人家会的活计多,爹也给他攒下不少娶媳妇的钱,前几日我向他打听了,他说可以等你两年呢,梧丫头,这回同我去相看相看,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人了。” 卿梧柳眉一皱,叹了口气,“爹,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相看。” 她这个爹哪里都好,就是一门心思想着给她相看。 “那怎么行!”卿方岳责备道,“梧丫头,过两年你就二十一了,这好小子我们得抓紧抢过来啊!难不成你还想在萧家当一辈子寡妇蹉跎日子不成?” 卿梧阖上眼皮,复又睁开,“爹,其实我有……” “嫂嫂。” 卿方岳被这声音吓得扭过头去,目光不经意间落到萧绪后面那个壮年小伙身上时浑身一抖,再看萧绪如同鬼一样。 他才刚提到要卿梧去和这个壮年小伙相看,下一秒萧绪就把人带到面前来了。 卿梧当然也看到了他身后的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中等,四方脸,麦色肌肤,人看着十分精神。 壮年小伙方长山看到卿方岳时一愣,但卿方岳很快缩着脖子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眼神,他很快反应过来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于是将目光落到卿梧脸上,满脸赤忱道: “嫂、嫂子你好,我是你小叔今日请来修灶屋的。” 卿梧点头,浅笑回应。 萧绪领着方长山往堂屋里去,两人边聊,把前后院看了个遍,最终决定靠着东后边的储物间砌一间灶屋,然后打通一面墙,这样就能从堂屋穿过储物间直接进入灶屋。 卿方岳仰首仔细瞧着两人确实在讨论修灶屋的事情,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为萧绪知道了他偷偷去找方长山与卿梧相看的事情。 卿方岳瞧着两人正要从堂屋走出,飞快起身拉着卿香就回了家,生怕与萧绪多待片刻。 卿梧还没来得及挽留卿方岳,两人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正朝她这边走过来的方长山。 方长山看着她眼睛都快亮了,但很快低头,耳廓一红,双手接了过来,“多谢嫂子。” 卿梧问道,“商量的怎么样?” 方长山将刚才与萧绪商量好的说给卿梧听,而后又补充道,“一间灶屋我一个人来砌大概工期一个月,工钱是二十两。” 卿梧点头,从怀里把钱袋取出,数了二十两给他。 方长山连她给的碎银子都未数就放进了袖口里,“那个,今日我就先回去了,明日一早便带工具过来砌灶屋。” 方长山手上的水一口没喝,将水杯放到饭桌上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萧绪道,“要不要再多请几个工匠来?” “不用了。”卿梧道,“钱都付给他了,就这个吧。” “好。”萧绪缓缓道,“你爹来找你什么事?” 卿梧看着他带着隐隐探究的眼神,别开眼有些支吾道,“昨天进城去了秦家,没来得及给我爹捎个话,他这才来找我。” “嗯。” 卿梧被他这样打量,心里有些发毛,很快找了个借口回了屋子。 …… 翌日,那方长山来得很早,正巧赶上两人吃早食的时候。 卿梧见他一副拘谨局促的模样,邀着他往堂屋走,“你吃早饭了吗,怎来得这般早?” “吃了!”方长山中气十足地回答,“这不想来得早点,早点给你们砌完灶屋嘛,主要还是怕一直下雨,耽误了工期。” 卿梧笑笑,“好,那就麻烦你了,这边便是储物间,你自己看看该怎么砌灶屋,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好。”方长山放下背篓里的工具,扫了眼她往外走的身影,今日她穿的是一件水云蓝色绣莲纹的短袄,下面系了一条同色系的襦裙,只堪堪露出一截俏生生的白皙脖颈,她走路时,头上斜插的珍珠坠子摇摇晃晃,在斜射的阳光下发出五彩光芒。 方长山知道她家大伯是村医,家里比碧水村不少村民都富余不少。 他也早就听说过卿梧在村里的光辉事迹,什么不顾清白逼着萧言娶了她,什么和小孩打架抢糖吃,私下找人借钱不还都是卿方海给她兜的底。 而如今瞧着,倒是与别人口中的不一样,特别这一张貌似芙蓉的脸,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以及她给的二十两,就够他辛苦做工赚半年,这还是在有活的情况下,而她一个小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年关前他在街上就看见她了,她正租了一间铺子,打算开什么胭脂店。 后来过了几天天,是他父亲去世后没过多久的日子,卿方岳找上了门,他原本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一个寡妇怎配得上他一个连媳妇都没娶过的人,可又想起卿梧开的胭脂店,以及那张姣好的面容…… “方长山?”卿梧见他一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捡工具,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方长山猛然回过神来,瞧着她手里端着一大碗水,眼底的热气渐渐消散。 卿梧搬来了一个小杌子,将水碗放在上面,“我怕你干活渴,便端来了一碗水,如果喝完了,就朝我喊几声,我给你续水,对了,今日便在我家吃午食吧,过年还麻烦你,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方长山摇摇头,两只手一起摇晃,“那怎好意思麻烦你,嫂子。” 卿梧脸上挂着笑正想回,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背后响起,“我付给你的工钱里没有包括用饭钱。” “是、是。”方长山两手在腿外擦拭几下,有些尴尬,“我家离你家不远,我回去简单做顿饭吃,吃了就过来继续做工。” 卿梧见萧绪发了话,她也不好再说些别的,毕竟他才是萧家的主人,这修灶屋的钱也是他出的。 做午食时,萧绪正在洗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卿梧把剩下的十两递到他眼前,“二郎,给你,砌灶屋只花了二十两,这十两是你的,拿去吧。” “……”萧绪盯着她手里捧着的钱看了一瞬,忍不住目光上移,落在她含着秋水般的眼底。 她眼底闪着真切的光,“你读书要花钱,我怎好意思收着。” 卿梧有时候起夜去上厕所,她每每都能瞧见他屋里闪着微亮的烛火,以及从门缝里散发出来的墨香味。 她知道他在抄书,说实话,卿梧没见过他这么努力的人,连她的前世都不及他。 刺骨的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萧绪拿着青菜的手无声收紧,片刻后,他伸手接过她给的银子。 “今天吃腊肉配青菜吧,换换口味。”卿梧见他收了,转身要去堂屋那边的橱柜,因为灶屋是露天的,放菜的橱柜便安置在堂屋里,碧水村民风淳朴,但也怕小偷上门偷菜。 卿梧打开柜门,在堆满食物的橱柜里翻找起来。 “嫂子。”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卿梧探出一个头,见到是方长山。 他满脸汗珠,从鬓发流至脖颈,捧着一个空碗递给她,“给你,我就先回去做饭吃了,做完饭便过来继续做工。” “这碗你不用拿给我,放在小杌子上就行。”卿梧道。 “好的,麻烦你了。”方长山有些羞窘地折返回去,将碗放好便匆匆离开了。 卿梧鬼使神差地停了手中的动作,望向他离去的背影,眉毛微微一蹙,她总觉得这方长山有些怪怪的,可他举止又十分正常。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堂屋,她才回神,继续在橱柜里翻找起来,可心里有团乱麻,连手上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 一截腕骨突然从头顶而过,修长的指节轻轻提起挂在橱柜最上方的那块腊肉。 冷松般清冽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她下意识转过身去,鼻尖猝不及防地擦过男子胸前的衣襟。 男子宽大的肩膀呈现出将她环抱的样子,堪堪遮挡住从屋外透进来的光晕。 卿梧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看到的是他精致的下颌骨,以及高耸的鼻梁,和那双正盯着她闪着晦暗不明的光的双眸。 萧绪手中提着的草绳线莫名收紧,虬张的青筋没入衣袖里。 “嫂嫂,腊肉挂在上面。” 卿梧低头看向他提着腊肉的手,刚才还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哦,这样啊,我没注意。走吧,去做午食。” 萧绪仍然是垂眸看着她,喉结无声滑动,丝毫没有要退开一步的样子。 卿梧被这莫名的气氛弄得一阵紧张,她只好扯过他手里的草绳,侧过身从旁边出去了。 她抬起脚,敛步快走,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去,萧绪紧跟其后,眉眼已经舒展开来,仍是那张平静无波带着些冷意的脸,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古怪感觉。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感觉萧绪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卿梧漫不经心地切着刚洗好的腊肉,不小心手一抖,食指中间立刻涌现丝丝殷红鲜血,往菜板上淌,卿梧捏着出血的指尖“嘶”了一声。 正坐在灶前生火的萧绪听见声音,疾步走了过来,抓过她的手用一旁的清水冲洗掉脏污,他眉宇一锁,“怎么这么不小心?” 卿梧抽回手,双眼扫过他带着担忧的双瞳,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紧张自己受伤,“没事,只是流了一点血,很快就干了。” “我去给你拿干净的布包扎。”萧绪抬脚走进堂屋,开门去了里屋。 几息后,他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和止血药,几步走过来便要去抓她的手腕。 卿梧双眸一紧,退后一步,将他手里的止血药拿过来,“我自己涂就行,包扎就不需要了,谢谢你,二郎。” 萧绪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模样,眸色暗了又暗,刚才飞快跳动的心逐渐平缓,“好。” 卿梧的动作很快,涂完药,想继续切菜,萧绪抢过菜刀,冷声道:“我来切吧,你手上全是血,弄脏了就不好了。” “……”卿梧刚才涌上心头的莫名情绪退了干净,怕她的血弄脏肉? 萧绪见她立在一旁,提醒道,“我来炒菜,你生火。” 卿梧应下,很快往长凳上坐去。 …… 上元节后,到了萧绪要去书院的日子。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那方长山又来了,朝两人点头后往堂屋去。 萧绪收拾了下包裹,便要去村口搭牛车,卿梧喊住了他,“我也要去趟城里,这驴车还可以载一人,我送你过去。” 萧绪见她言辞恳切,便答应了。 卿梧坐在车前赶车,萧绪则坐在车里,这辆驴车有点小,他一走进去更显空间逼仄。 偶有几道春风吹过,撩起车帘,那道比青山绿水还明媚几分的背影映在他瞳面上。 卿梧似有所觉,扭过头去,却只瞧见紧闭的布帘。她复而转头,打算快些赶路,这时一道机械音传至她脑海。 「最新任务:送男主去书院。」 “昂呃——” 毛驴被她一绳子逼得急停,吭哧吭哧地叫唤了几声。 坐在里面的萧绪不知发生何事,掀开帘子问,“嫂嫂,怎么了?” “那……那个。”卿梧搜肠刮肚,“我突然想到,我今日要去给秦大小姐送药膏,药膏忘记拿了,可能不能送你去书院了。” 萧绪春水般的双眸很快冷下,“没事,我走到村口去搭牛车就行了。” “好。”卿梧松了口气,看着他下了车后拽绳轻轻挥鞭让毛驴转向,期间看向他的身影,确定他没有转头后,立刻转到一条岔路口去,往陆家的方向赶。 不到片刻,驴车便停在陆家门口。 卿梧小心地敲了敲院门,喊了一声,“陆大郎,你在吗?” 很快,一道身着灰白色缊袍的月竹身影挎着包裹往院门走来,见到是她,微微一笑,“卿姑娘,你怎么来了?” “是这样的,我今日正好要进城,听萧绪说今日你们要回书院,我便来问问你,想着如果你要去便可和我一起去呢。” “嗯,那就麻烦卿姑娘了。”陆珣侑眸色转深,望了眼车帘,“萧绪,没同你一起去吗?” 卿梧转了转眼睛,“他一早便去村口搭牛车了。” 陆珣侑应声,目光微不可察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道了声谢后上了车。 …… 进了城后,繁闹人声渐起,比年关前热闹了不少,摊贩们的叫卖声也格外有力。 卿梧在一成衣店停下,领着陆珣侑进了店,边道,“上次说了,要给你买件裘衣,一直没进城,今天正好,就给你买了。” 卿梧看着他身上这件连衣服都算不上的缊袍,“别再穿这种了。” 掌柜的两眼扫过结伴同行的两人身上的衣着料子,很有眼力见的几步就凑到卿梧面前,“这位姑娘,你要买什么样式的衣服,我这都有!” 卿梧大致扫了一眼,没看到她想要买的,直接道,“帮我挑两件适合这位公子穿的裘衣。” 掌柜的见有大生意,立刻喜上眉梢,弯腰伸手把他们往楼上引,“姑娘,公子,请随我上二楼,那里有狐裘、貂裘、银鼠裘,这种日子最适合穿了。” 掌柜的拿起一件最贵的狐裘衣,“姑娘,你看这件怎么样,云峰白的颜色,最衬公子这俊朗不凡的脸了。” 卿梧点头,看向陆珣侑,“你觉得如何?” 陆珣侑垂目在她身侧低声道,“卿姑娘不必如此,这……狐裘这么贵,给我买一件兔裘就行的。” “没事。”卿梧将掌柜手里那件狐裘拿过递给他,“你先试试。” 最后,卿梧买了一件狐裘和一件兔裘。她本想挑几件好的,可陆珣侑坚持说要一件兔裘的,她便买了这两件。 两人走出了成衣店,卿梧赶着毛驴往青山书院去,很快,便把陆珣侑送到书院门口。 陆珣侑已经穿上了那件在成衣店试穿的狐裘衣,是他换上后卿梧说这天气太冷索性便让他穿着。 陆珣侑面带笑容地与她挥手道别,直到那驴车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信步往书院的宿舍走去,想起那日她来拜年时说的隔日来给他送年货,第二日他等到傍晚还没见人,刚想关上门时,那道青碧色身影挎着一个篮子来了,盖着软布的篮子里塞满了年货,有糕点、炸货、腊肉、新鲜肉,还有一小捆纸包的药膳。 思绪回笼,他再低头瞧一眼身上的狐裘,他身上很暖和,心里也是。 吱呀一声他推开门,正想抬脚进去,身后一道冷冽的声音让他停下了手中动作。 “卿梧送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26 梦里,她主 第26章 26 梦里,她主 陆珣侑转过去, 与他平视,露出一抹淡笑,“萧绪,你有事吗?” “我问你, 是她送你来的?”萧绪深井般的眸子睨着他。 陆珣侑沉默不语, 可他的态度, 恰恰证明了萧绪的猜测。 萧绪刚到青山书院时, 便瞧见陆珣侑正站在门口, 眺望街角远处,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什么也没看到,可萧绪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你和她到哪一步了?” 陆珣侑鼻尖一嗤, “萧绪,她是你嫂嫂,也是你的长辈, 你这样出言揣测, 是否不妥。” 萧绪毫不退让,“陆珣侑, 既然你知道她是我嫂嫂, 那你应该知道,我兄长死了她现在还在孝期,你与她这样又是否为她考虑过半分?” 萧绪目光扫过他身上这件价格不菲的狐裘衣, 哂笑一声,“你买得起这么好的裘衣?” “这是我的私事, 无可奉告。”陆珣侑双眸冷下来,进屋就把门一关。 萧绪看着紧闭的门片刻,最终转身往自己宿舍走去。 他猜到了, 可那又能如何?去揭发他们的关系?这样嫂嫂便会被官府抓去打板子,而后被族长拉去沉塘。 他的手指无声收紧,不,他做不到。 就算知道他们有些什么,他只能当做没看见。至少现在,她还在他家。 隔得老远,萧绪便听见宿舍里热闹非凡,孙元维的声音格外洪亮。 “不要急,一个个慢慢来,排队站好,报上名字留下银两!” 孙元维坐在书案边,一个个写下过来买萧绪策论笔记的人的名字,他余光一扫,正瞧见一个人影魂不守舍的去了床边。 孙元维抬头喊他,“萧绪,你来了,快来,赶紧将策论发了。” 孙元维喊了半天,没见人动,于是他叹了口气,之后走到他床边将他的包裹打开,拿走里面的策论,一个个发下。 一刻钟后,宿舍里终于清净了。 孙元维将赚到的钱尽数倒在萧绪床上后累的满头大汗,喝了一大壶水才瘫坐到床上,看着对面慢条斯理理着包裹的萧绪,喊了一声,“喂!半个月不见,你被勾魂了?” “嗯。”萧绪随口一答。 孙元本就是随便一问,听到他的答案瞬间惊坐起身,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发生了什么好事?半夜有女鬼勾你魂?” “没什么。”萧绪理好衣服,又将钱尽数放进床底的箱笼里,挑了一个银锭给他,“辛苦费。还麻烦你,如果有人要补课,晚上来找我,补课费,一个银锭。” 孙元维眉头一皱,刨根问底,“我还想问你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不是最看不起这种赚钱方式了吗?怎么,你很缺钱?你问我啊,我给你钱,我告诉你年关的时候我爹赚了一大笔钱,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不需要你的钱。”他淡声道。 “不都一样吗?都是钱啊。”孙元维“嘿”了一声,心想他还挺有原则。 萧绪推开他,走到书案边,拿出笔墨,“我还要抄书,别打扰我。” “啧啧啧……”孙元维吐槽道,“也就我愿意和你做朋友,遇到我,算你的福气!” 孙元维瞪他一眼,没事干的他想到自己存在箱笼里的好货,赶紧小跑过去打开锁,将里面的话本子拿出来。 这些话本子可是他除了用饭买点心以外的所有钱买的。精贵着呢!但是他不敢往家里放,怕被爹娘发现了打他个半死,骂他不好好读书看这些污秽之物,他便放在书院宿舍里埋灰了半个月呢! 他拿出一本最精美的,坐在萧绪旁边的书案上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期间还夹杂着痴痴迷迷的哼笑声,好几次萧绪冷声打断他。 孙元维点头说好,不到三刻,又开始痴笑起来。 到了用饭时间,孙元维说不去用饭。萧绪便在书院斋厨简单吃完,又给孙元维打包了份烧鸡带回去。 孙元维看书看得紧,摆摆手说不吃。 萧绪将他手中的书抽走,正色道,“再过三日就是书院甲乙丙丁字班学考,是谁年关前说要考到甲字班?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看话本子?” 孙元维哼了一声,“萧绪,你就还给我吧。” “不行。”萧绪道,“你交了钱,我自然要辅导你。” “哎呀,前年我没交钱你也辅导了我啊!等我把这最后几页看完吧!”孙元维耍赖道。 萧绪没吭声,直接将话本子丢至他床上,“考完试再给你。” 孙元维瞬间泄了气,可又想到今日离家前他爹在耳边念叨的那些话,瞬间都打起了鸡血,“我学!等我考上举人,我就能娶媳妇了!到时候就不用整日看话本子了!” …… 卿梧将车赶至胭脂店后停下,打开门锁,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大致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只差后院需要修砌,大概再过一个半月,她便能正式开张了,她想想便很兴奋,等赚了更多钱,她想去更繁华的城市看看,比如说上京城。 卿梧想到这些便干劲十足,拿起扫帚便开始扫灰尘。 “卿姑娘。果然是你!” 来的人是秦慧仪,她穿了身湘妃色的绣金线梅花枝的短袄,下身一条同色系的马面裙,外罩一个淡暖色的比甲,莲步走进了胭脂店。 秦慧仪满面春风,接近两个月过去,她脸上的疮毒好了大半,最近便再也不带着面帘出门了,瞧着气色精神很多,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优雅,不似以前那般骄横。 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拿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刚在街上买了不少新鲜玩意。 卿梧扫了她一眼,“你怎知我在这?” 秦慧仪稍微一抬手,站在她身旁的春杏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礼盒递给卿梧,“我家小姐本想着去卿姑娘家拜年,又怕叨扰,这不本想着上元节后去找你,刚刚在街上一逛,就看见了。” 卿梧道了谢,也不扭捏,接了过来,“对了,我本想下午去秦家拜访,将第三月的药膏给你,你来了,我便去驴车上取。” “不急。”秦慧仪嘴上说着不急,可看着卿梧抬脚往外走的眼神里又流露出期盼的光。 很快,卿梧折返而来,将手中的药膏递给她。 一旁春杏接了过去。 秦慧仪见她要去打扫屋子,立马吩咐身后几个丫鬟,“快,你们快去帮帮卿姑娘。” 卿梧看着丫鬟们热络的样子,便去买了些糕点分给她们。 秦慧仪见她进进出出好半晌才停了下来,这才上前搭话,“卿姑娘是要开胭脂店,可是要卖那些你制作的养颜膏?” “对,如果你有需要,欢迎来捧场。” “那当然。”秦慧仪笑道,“到时候你开业了我第一个来!” “行。”卿梧也笑,“不过你要用,也得等疮毒完全好了后。” 秦慧仪点点头,看着丫鬟们都在忙,她便侧头凑到卿梧耳边,低声道,“其实我今日,在成衣店对面的那个商铺瞧见你和陆珣侑了。” 卿梧微微一愣。 秦慧仪摇头,“卿姑娘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想要抢陆珣侑的意思,等我脸好了,上京城的夫婿随我挑呢。我只是看着你和陆珣侑的关系很好,想提醒你一句,现在你还在孝期,万万要小心啊,被熟人发现,这可是要打板子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府里的人也很严。” 卿梧失笑,“原来是这样,没事,我会注意的。” 卿梧送走她们后,默默地叹了口气。 想完成这个任务,可真是难啊。一不小心还有死翘翘的风险。 只要苟住!苟到两年后,让萧绪许她归家改嫁。如果他不许,她也早有对策,一百两她已备下,到时候直接找族长就行。有救命之恩在,她相信族长会帮她的。 …… 深夜,朦胧月色笼罩在书院宿舍院内,只余昆虫在春夜里游荡低唱。 宿舍内,有挑灯夜读者,有抓耳挠腮者,亦有人心浮动者。 孙元维早已陷入沉睡,留下几句考试中的梦呓后便再也无声。 今夜的月色很亮,从窗牖里泻进来,照亮了半室暗香浮动,也照亮了一本画满精美人像的话本子。 少年靠在有窗牖那面墙上,丝丝月光如缕,在被子下投下一片纤长影子,光打在他半边如谪仙般的精致侧脸上,宿舍院内有一处小池塘,似是月光从那处投射过来,光影在他脸上浮动,交映生辉。 他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搭在话本子上,久久未动。 那话本子上画的人物栩栩如生,白花花赤条条的一片,香艳又充满冲击力,旁边还配着一行小字:“只见那娇娘半露轻衣裳,杨柳腰微扬;顾郎玉指捻花香,皓齿掠颈项……” 交颈鸳鸯,如鱼得水。 风花雪月,声色犬马。 萧绪感觉自己喉间有些发痒,不多时,他将那本书合上,放在枕头下。 阖眼轻眠,梦里,她主动靠上去,在他耳边温热吐息,在他唇边流连,黏腻交缠,柳腰袅娜,吐露馨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把你偷看话 第27章 27 把你偷看话 一连几日, 卿梧等到方长山来到家里砌灶屋,她便赶着毛驴往城里去,上元节后,她有一大把事要做, 胭脂店后屋的修缮, 还要去选品, 对于胭脂水粉和脂膏的包装也要上起心来。 这日, 她在城里酒楼用了饭, 便赶着毛驴回村时已经到傍晚时分, 天际余晖灿烂。 她与方长山约定好了, 每日等她回来他才走,替她看会儿家, 他欣然答应了。于是卿梧又多付了他些钱。 刚到萧家门口,便看见好几辆赶着牛车的人从家出来。这两天也陆续有人从萧家进进出出。 萧绪当初请方长山过来砌灶屋,是全部工序都交给了他的, 是以这些牛车运的是修灶屋的料石石灰等。 卿梧自然地朝赶牛车的人颔首, 算是打招呼,她将毛驴拴好后, 便抬脚往堂屋里去。 屋内一道身影急急往外冲, 差点与她撞上。 卿梧闪避得快,不然早就撞到了一起。 眼前的人正是方长山,他背着一个背篓, 浑身满是汗臭味,整张脸上硕大的汗珠正往下滴, 路过脖颈滑进领口里,洇湿了胸前一大片。 方长山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嫂子,我没看见你。” “没事。”卿梧摇头,“我回来了,你回家吧,今天也麻烦你了。” 方长山捏着衣袖一角,扯开一个露齿笑来,“好,明天见,嫂子。” 卿梧点点头,方长山笑着走出堂屋。 她往后扫了一眼,见方长山走远了,便将大门锁上,又去锁后门,然后用桌子将那道凿开的储物间挡上,去后屋洗衣房的水缸舀出些水来简单洗漱完,就往里屋准备休息。 以前她一个人在家,倒是没有注意过自身的安全,因为原主的名声在碧水村人人皆知,又被人暗中骂是克夫的克星,自然没什么人接近。 可她想到方长山,虽没有过逾矩的举动但总觉得奇怪,所以她便将门锁得牢牢的。 卿梧将鞋袜褪下,习惯性地像往常一样将枕头系带结打开,用手往里摸寻了半天,一直放在那里的一千多两银票竟然不翼而飞了! 她心神一震,趿鞋下床往床底下钻去,打开那早已碎落的土砖,还好,余下的一千两没被人发现,她又将土砖复原。 蓦地,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今日来她家送货的人,然后又闪过方长山略显紧张的神色。 顿时,她便意识到了什么。 怪她,觉得放在身上容易丢,没想到放家里也被人摸了去。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找方长山去要钱,他肯定抵死不认,反而会引起对方暴怒,仅凭她一个人是打不过方长山的,她只能去报官。 可现在这么晚了,没有胥吏会同她走一趟。 犯难片刻,她扫到腰间的钱袋,心想有钱什么事都好办了。于是她飞快从床底钻出,抄起她之前买来的擀面杖,径直出了门。 刚打算去开大门,就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 卿梧心脏猛地一滞。 “梧丫头,你在家吗?” 卿方岳的声音传来,卿梧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马上将门打开。 “你一个丫头,老是往城里跑干嘛,还开店,钱哪有那般好挣,还不如听爹的,赶紧和人相看,早日将婚事定下来要紧!”卿方岳一见到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知道萧绪去了书院,这几天来和卿梧说相看的事情,如今方长山在萧家修灶屋,正是个好机会,哪知每次来找她都不在,问了方长山才知道她去了城里,这几日傍晚才回来。 卿梧现在哪有那个时间与他费口舌,正好拉着他过去牵毛驴,“爹,和我走一趟,去报官!” “报什么官啊?”卿方岳一头雾水。 卿梧推着他上驴车,急道:“我的钱丢了!” “丢了?”卿方岳闻言,顿时比卿梧还要急,他跺脚道,“怎么会丢,你那么多钱啊!” “来不及解释了,你不走,就下来,别耽误我。”卿梧又一把将他扯下来,一气呵成地跳上驴车,扬鞭轻打毛驴往前赶。 春夜的天黑得很快,刚刚天际还残余着的霞光早已消失不见,乡路上,只有月光堪堪照亮了前方十米的道路。 卿梧奋力地赶着车,毛驴不知是发了狂还是因为主人的挥打,跑在那乡间小道上竟比以往快了一倍。 听着凉风刮过双耳,约莫一刻后,卿梧的心更加急切了些,天黑得愈来愈快,很快便墨黑一片。 这时候,卿梧突然听到前方草垛里有些异响。 等她反应过来要去收紧缰绳时,那毛驴突然急躁起来,疯狂踢着蹄子,瞬间就把她甩下驴背,往那带刺的草垛里滚了几圈。 毛驴哼哧尖叫了几声,很快开始呜咽起来,几息后就没了声音,倒在了泥地里,口吐白沫。 另一边的草垛里窜出来两个身影,疾跑到那毛驴边上,却没看到那抹清丽身影。 黢黑壮年小伙张通嗤啐一声,取出火折子往地上照去,“那娘们呢?她身上肯定有剩下的四千两!” 方长山凶相毕露,已然没了以往憨实害羞的模样,低声狠道,“走!” 他抬了抬下颌,眼珠往草垛那边扫一眼。 两个多年混迹于青楼与黑白地带的狐朋狗友,方长山一个眼神,张通便知他的意思。 这时,草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嘶”。 两人对视一眼,精光顿闪。 …… 彼时,青山书院这边正下了学。 孙元维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还是小爷我聪明,三天的恶补,又留在了甲字班,走,请你去酒楼用饭!” 萧绪冷淡应了声,两人在酒楼用完饭,孙元维却拉着他往北市那边的书铺去买话本子,萧绪却不愿意去。 孙元维“嘿”了一声,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就往那边走,“你装什么装呢?萧二郎,那天晚上我可看见了,你偷偷拿我那话本子在看,我当时还不好意思揭穿你呢!” “放开,我今日要给人补课。”萧绪凉声道。 孙元维有了这个小把柄,哪里还愿意放过,哼了一声,摇头晃脑贱兮兮地道,“萧二郎,你今天不愿意同我去,我明日就把你大晚上偷看我话本子事情传遍全书院!” “……” 不多时,孙元维已经买到了这个月最新的话本子,他满意地走出书铺,朝一旁站得像笔直竹子一般的萧绪道,“走吧,我们回书院,等我看完了,我借你看看。” “……”萧绪冷道,“我不需要。” 孙元维微呿道,“那行吧,到时候可别偷我的看就行。” 出了书铺,街道一旁便是宜香院,门口站着几个粉裙女子,在这初春的天气里,穿得格外清凉,捏着一方粉帕,朝来往的人呼喊着。 孙元维边走边看书,时不时笑一声,萧绪不由得皱眉,喝道,“走快些。” “知道了,不会耽误你赚银子的。”孙元维随意敷衍几句。 一粉裙女子瞧见孙元维身着锦服,双眼一亮,莲步轻移,去拉他的手腕,娇柔道,“公子,进来玩玩吧。” 孙元维闻到那厚重的脂粉味,双眉一蹙,从她的臂弯间将手抽出,“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粉衣女子怒嗔一声,扭着腰肢又往后面揽客去了。 孙元维见麻烦一走,垂头又把脸埋到话本子里去,正看到兴起处,被一截冷白手指抽去。 “还不走?”萧绪冷斥一声。 孙元维只好收了兴味,“走吧。” 北市这边什么三教九流都有,有些巷子窄暗,不少商铺挂着厚厚的布条,酸馊味如云雾般缭绕。 萧绪只想快些出了北市,步伐加快了些,刚拐过了一个街角,迎面就与一男子撞上。 那男子正与同伴聊着天,一个眼色都没给到他,聊得津津有味,“那方长山真的发财了?” “当然,我昨天去碧水村找他借钱,和他喝了点酒后,他同我说要与他相看的娘们有钱的很,长得还不错,他还怕这到嘴的肥羊跑了,打算今天生米煮成熟饭呢!” “那这方长山岂不是快活死了,美人在怀,手里有金。” “那是,明天我再去找他借点银子花花……” …… 乡道上,一辆挂着青灯的马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狂风。 主人挥鞭而下,马儿已经受不了这长时间的狂奔,喘着气咴咴嘶喊着,似有划破长空之势。 卿梧忍着被藤刺撕裂和毒虫啃咬的疼痛感,一腿半跪,一腿半蹲,右手紧紧攥着系在后腰处的擀面杖,左手则压在草垛上,保持体力,维持着这个爆发的姿势。 听着耳边寂静得只有昆虫的振翅声,卿梧强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屏息凝神,锐利的双眼盯着正前方两道渐近的身影。 突然,远处传来阵阵嘶鸣的马叫声,草垛前的两道身影浑身一震,张通吓得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声道,“不会是往这边来的吧?” “这条路哪有马车来过?别自己吓自己。”方长山斥了同伴一声,双眼死死剜过前方每一处,突然一道黠光一闪而过,他扯了扯张通的衣袖,往草垛里那团黑影一指。 卿梧长时间匿在暗处习惯了夜里的光,早已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她将擀面杖抽出,浑身血液骤然绷紧,在他们冲进来的片刻,往斜前方狂奔而去! 两人啐一声,丢掉火折子,抬脚就去拽人,在摸到软绵布料的片刻,身前那人灵巧地如同滑鱼飞快抽身。 ”他大爷的,还敢跑!“张通呸道,龇牙咧嘴去揪她的发髻。 卿梧脸上顿时涨红,她抄起擀面杖往他腹下捅去,男人吃痛骂了一声,再也顾不上她,双手捂着命根子,钻心刺骨的疼痛立刻席卷全身,须臾后就痛晕过去。 她趁着这个空档,就要往前跑,却又被方长山擒住了。 方长山瞧了眼身后那个不中用的,面上煞戾乍现,“倒是小瞧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 我来喂你 第28章 28 我来喂你 卿梧本想用擀面杖故技重施, 却被方长山眼疾手快地夺过,大手一扬丢至远处,他哂笑一声,将她双手反剪, 用一只手抓住腕骨死死地钳制住她的双手。 方长山用粗糙手掌抓着她早已散乱的发髻用力往后一扯, 眼底一片阴鸷, “等会有你好受的, 不把你这头倔驴驯服, 不知道我方长山的厉害!” 方长山和卿方岳相谈间, 早就看出她不想相看了, 不然她岂会不知他是她爹找的相看对象?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尾肥鱼溜走?自然是死死吃进嘴里,连骨头也不剩。 方长山面露贪婪, 眼底欲色滑过,正要倾身。 被他擒住的女人眉目紧皱,咬牙道, “你应该知道, 偷盗罪和淫辱妇女罪,孰轻孰重。钱我可以不追究, 只要你放了我。” 方长山一下子顿住, 饶有兴味,他眼珠幽幽一转,“哦, 这么说,你愿意把剩下的钱都给我?” “我可以给你。”卿梧忍着头皮被撕扯的剧痛感, 抽气道。 方长山突然仰天大笑一声,“你当我傻啊!别在这里给我拖延时间,等我要了你, 钱不还是全归我!我可要好好谢谢你那个好爹爹,要不是他——” 砰! 一记闷棍自方长山头顶骤然落下。 旋即他便感觉眼冒金星,身后偷袭他的人又是几道重拳落下,没过片刻,他已无抵抗之力,晕了过去。 卿方岳哆嗦着丢下擀面杖,几步跑过来扶卿梧,“梧丫头,没事吧?” 卿梧看着地上如同死鱼般昏睡过去的方长山,终于是松了口气,她揉了揉钝痛的后脑勺,虚弱道,”快,搜他们的身,看看钱在不在他们身上。” 卿方岳闻言,立刻打了个火折子,半跪在地,首先搜离他最近的方长山的身。 卿梧脚步虚浮,之前滚进草垛里虽被藤刺和昆虫叮咬过,第一时间还感觉不到疼痛,现在危险已消,她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开始剧烈灼烧起来,钻心地痛。 “爹……”卿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沙哑出声,眼前突然一黑,话还未说完,就没了知觉。 所有意识消散前,她感觉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继而意识清明,卿梧艰难撕开眼皮,在昏暗的夜色中,她看到一张清俊英挺的脸,他双眉紧拢,将她抱下马车,往卿家大院里去。 很快,卿方海闻声而来,看见萧绪怀里的卿梧,先是怔愣片刻,随后扫到卿梧那张红肿的脸上长满密密麻麻的水疱时,什么也没问,领着赶紧往屋里走,“快进来!” 萧绪将她放到软榻上,卿方海便拿来药箱,给她把脉。 卿梧艰难启唇,“被青腰虫和雷公虫咬了。” “萧绪,快,快去端一盆皂角水来,给她身上所有被虫子咬过的地方都擦洗一遍!”卿方海说罢,赶紧就往药房去配药煎,还好这两种虫子都不致命,可要命的是被这青腰虫咬了,重则有毁容的风险。 卿梧感觉脸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口器在她脸上啃咬过,强烈的灼烧感促使她想往脸上去抓。 “好痛。”卿梧伸出手,并不是真的想抓,只是想缓解这种难受的感觉,还没等她的手靠近脸,就被一只大掌钳制住。 “别抓。”萧绪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将水盆放至一旁,用帕子浸湿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脸上的伤口。 “轻点。”卿梧嘶一声,“我不会真毁容吧?萧绪,我脸上好痛,你看看严不严重?” 萧绪闻言,顿了一下,手法放柔了许多,他低声道,“不会,不严重。” 卿梧扯开唇,苦笑,“希望是这样。” 她以前不是没被青腰虫咬过,只是没有这次这么严重。当时驴突然发病把她踹进草垛,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那驴定是被方长山下了毒药,他猜她会去报官,所以才会在半路上截她。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根本打不过方长山,只好忍着被昆虫啃咬的痛而不敢发出声音。 卿梧抬眼,只见他眉宇微拢,深潭般的眸里闪着担忧的光,他给她擦拭完脸,自然地捉过她的手,慢慢清洗。 “你……身上哪里还被虫子咬了吗?”萧绪垂眸,轻声问她。 卿梧耳廓一红,她怎么好意思让他擦拭身上的伤口,“你去帮我叫卿香来。” “这么晚了,她应是休息了。”萧绪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的位置,脖颈那处一大片泛红痕迹往下蔓延,没入衣口里。 卿梧顺着他的眼神,急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看得见伤口在哪?”萧绪不由分说就扒开她的领口,将温热的皂水轻轻敷在伤处。 麻利做好一切后,他才将她的领口恢复原样。 卿梧双颊泛红,看着萧绪那张严肃冷淡的脸,想说些什么最终又咽了下去。 是她想多了吧。 只是擦个药而已。 “好了。我去同卿大夫煎药,你先休息一会儿。”萧绪道。 卿梧点头,看着他修竹般的背影离开后,生辉的屋内像是骤然失去了色彩。 卿梧按着飞速跳动的心脏,脑海闪现失去意识的那个怀抱。 是萧绪。 他怎么赶过来的,还有那辆马车,又是从哪里来的? 萧绪离开屋后便去了灶屋,卿方海见萧绪过来了,急忙将他扯到灶前,“你来看着火,再煮半个时辰便可以去喂药,我现在要去山上采些草药来给她敷上,再晚一点,整张脸都不能要了!” 萧绪应声,仔细盯着药罐适时添火,半个时辰后,他拿碗盛上药,用小扇子吹凉片刻,才端进屋,温声朝她说,“喝药吧。” 卿梧见状,想用双手撑起身去端药,被萧绪制止,“我来喂你。” “不用。”卿梧尴尬地正想拒绝,一勺药已经喂到她嘴边,“……” “喝吧。”萧绪道。 卿梧只好启唇,呷了一口,一勺喂完,又来一勺,也不好推阻,便也就这样,一刻钟后,终于把药喝完了。 卿梧看着他拿着空碗正想走,突然张嘴,“谢谢你,今天。” 萧绪身体僵了片刻,闷声道,“是我的错。” “你……”卿梧想问他这段时间来的怪举,最后又咽了回去,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外面那匹马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 萧绪还未解释,砰的一声门被推开,进来的孙元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这可就有得说了,是萧绪在北市那边撞见两个方长山的狐朋狗友,说你今天可能遇险,这才花重金雇了一个车夫来,你放心,那两个我已经让那车夫绑了送去官府了……” 孙元维边解释边走近,直到看见她的脸之后,错愕又震惊地张大嘴巴,看着她的脸简直不忍直视,“你的脸……是毁容了吗,那个方长山真是该死!” 一路跑过来的卿方岳这才跑进屋子,听到的就是孙元维这话,再看到她的脸顿时泣不成声,悔恨不已,“都怪爹,非要让你和那个方长山相看什么,还把你赚了几千两的事情跟他说了,没想到他这么狠毒,打得竟是这个心思!” 卿方岳扑在她床边,想去摸她布满水疮和脓疮的脸,哆哆嗦嗦伸出手又缩了回去,“这可怎么办,好好的一张脸变成这样,以后再想改嫁就难了……” 他说罢,才发现萧绪在屋子里,顿时噤了声。 “爹,你让我先待一会儿吧。”卿梧被他说得头疼。 “好、好、好。”卿方岳抹了一把热泪,一瘸一拐地出了屋子。 “我……也先出去了。”孙元维尬笑一声,让他盯着一个姑娘的脸确实不妥,更何况还是一张极丑无比要毁容的脸。 孙元维放轻步子,走到门口时下意识想要带上门,屋内昏暗,只余几支蜡烛闪着暖黄的光,他看见萧绪神色晦暗,目光深邃地盯着床上的人儿。 那么丑的一张脸,他竟然还能看下去? 孙元维张了张嘴唤他出来,“萧绪!” 床边的人这才缓慢站起身,吐出几个字来,“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事,便唤我来。” 孙元维瞧了眼床上的人儿,又瞧了眼萧绪,突然神思忽明,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约莫又过半个时辰,带着一身山雾的卿方海总算回来了,他立刻将卿香唤醒。两个人在药房捣鼓半天,终于是做好了草药膏。 卿香推开里屋,瞧见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这一年来跟着爹看过不少病人的她都吓了一跳,“姐!” 她紧张地将草药抹开,忙往卿梧脸上涂抹。 “嘶……” 卿香用衣袖将眼眶里快要掉出来的泪拭去,“没事吧?我再轻点。” “有点痛,但没事。”卿梧失笑。 “梧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我问爹爹,他说不知,刚才还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人正同二伯父在说些什么。” 卿梧摇摇头,眼皮沉重,“明儿再同你说,我累了,想睡觉。” “好。”卿香连声几句好,为她掖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 深夜,院子里下起了细细的寒雨,卷着一股凉风拍入窗牖,但很快,便被一双修长的手将窗关严。 屋子点了一盆炭火,在寂静的寒夜里,一盆炭火中一颗炭火滋啦滋啦地窜火星子、冒浓烟,床上的人鼻尖微动,似乎是被这呛人的味道弄得不舒服,便皱起了眉。 不过很快被人用铁箸夹出,将其熄灭。 女人被青腰虫咬过的眼下,只要一眨眼便会牵动旁边的肌肉,疼得她眼角蓄满了清泪,一滴一滴滑落下去,很快就要浸到浓稠的伤口。 一截玉指卷着帕子,为她擦去泪水。 迷迷糊糊间,卿梧做了个梦。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做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乡间小路,驴又死了一遍,这一次她还是滚进了草垛,可遇到不仅仅是青腰虫和雷公虫,还有躲在草里安眠的蝮蛇…… “救命!” 她在梦里喊出了声,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她,有一道身影将她拉至身后,眼疾手快地钳住了那条毒蛇。 画面一转,已经是深夜,她躺到了床上。 感觉眼前有一道模糊身影,将她身上的衣物褪去,目不斜视地把她身上的伤口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 卿梧艰难地掀开眼皮,想要看清他是谁,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映在她瞳面上。 “嫂嫂。” 那人突然启唇,声音如山涧清泉。 卿梧猛地坐起身,大口的喘着气,看着床边的帷幔失神片刻。 再将目光移至紧闭的窗牖,丝丝缕缕的阳光渗透进空隙间,灰尘争先恐后在空中起舞。 她摸了摸猛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下心绪。 她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心下嗤笑一声,掀开被子正想下床趿鞋,门这时被拉开了。 “嫂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拿着帕子做 第29章 29 拿着帕子做 门外泄进来几束暖光, 萧绪穿着天青色的右衽圆领衫,布条束腰。全身虽是很普通的衣着,但他上身,风仪更盛。 他面目柔情地端着食盒进来, 在她看向他的瞬间, 双眸冷了下去, 恢复成往常的样子。 他单手搬过来一个小方桌, 放置她面前, 将食盒打开, 里面的粥和药氤氲着腾腾热气。 他先将粥端起, 用勺子搅拌,散些热气, 端到她嘴边,“吃吧,不烫。” 卿梧有些尴尬地将脖子往后移了移, 抬起一只红肿未消的手, “我自己拿就行。” “好。”萧绪将粥倒回碗里,将勺子递给她。 “……”卿梧僵了片刻, 她的本意是自己端碗, 萧绪怎么把勺子递给她了呢。 她措着词想纠正,只见他眼底清明,她只好接了过去, 一勺一勺的舀。 他也不嫌手酸,就这么静静地端着碗。 直到她吃完松了口气, 便自顾往前俯身想去端药一口喝完,好结束这奇怪的氛围。 可没等她端到药,一只大掌提过她的腕骨, 缓声提醒,“刚吃完,半柱香后再喝药。卿大夫说这药最好凉了喝,我这才先端了过来。” “好。”卿梧触碰到他灼热滚烫的肌肤,忙抽回手,“我等会儿会喝的,你先出去吧。” 萧绪并未回答她最后一句话,反而不紧不慢道,“可有好些,脸上还痛吗?” “好多了。”卿梧其实脸上还是很痛,而且不用看镜子都知道她现在的脸有多丑。 “嗯。” 屋子里突然静默片刻,卿梧见他仍旧坐着,拢了眉提醒他,“二郎,你先出去吧。” “等你喝了药我再走。”萧绪为她捏了捏床角翘起的软被,他温声道,“你先睡会,时间到了,我再叫你。” “不用。”卿梧猛地摇头,她再次催促他,“你该去书院了吧,这个时辰。” “没关系,我已经托人寄去了告假的信,等你好了,我才走。”屋子里宽敞明亮,淡淡光晕笼罩他的如温玉般的侧脸上,像是镀了柔润的暖意,他低语道,“毕竟是我把他领回了家,才……发生这种事情。” 卿梧默然盯着他的脸恍惚片刻,在他最后一句话突然回神,她能说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爹的原因,要不是她同方长山说她身上有五千两,他还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吗? 卿梧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她清楚方长山这种人,就算这次不知道她有这么多钱,下次一旦得知,还是会再次对她下手。 可她有钱的事情瞒不了多久,她终究是要开胭脂店的,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会知道她暴富,所以,碧水村还能长时间居住吗? “在想什么?” 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卿梧抬头看去,一张清隽的脸在她瞳面上放大,男人突然朝她靠近,点漆的眸子里暗光流转,见她看了过来,羽睫盖下,将她发顶上的干草丝抽出来,而后又坐了回去,离她的距离还是同刚才一样,疏远又礼貌。 卿梧下意识摸了摸发顶,没摸到什么,才将手放下来,屈起食指不知道说些什么。 萧绪执意要留下来,她还有什么办法将他撵出去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快,也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卿方海进来了,见到房间里的不是卿香而是萧绪时,步子微微一顿,他刚才,不是把食盒递给了卿方岳吗? 萧绪扫了他一眼,淡声道,“卿大夫,我见嫂嫂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你再看看。” “嗯。”卿方海本来就是来给她瞧病的。 卿梧见到有人来打破这僵局,终于是松了口气,主动将袖子卷起,伸到卿方海面前。 卿方海将手搭在脉上,沉思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不过他斟酌片刻才委婉道,“无事了,这两虫子不致命,再喝几天便能痊愈。” 说罢,他不忍心的瞅了一眼卿梧的脸,哀叹了口气,姑娘家的脸何其重要,现在毁了容,以后该如何生活啊。 卿梧点头,沉声道,“嗯。” 她也是大夫,怎么不知道她脸伤的有多重,如果是在现代,她这张脸还有救,可这是在古代,她虽有美颜的方子,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治好自己的脸,就算治好了,估计也会留下一点红斑。 卿方海道,“梧丫头,把药喝了吧,再好好休息休息。” 说罢,他起身了,正想出去,余光瞥见萧绪还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昏浊的眼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光,正疑惑之际,他起了身。 萧绪目光清明地看了他一眼,朝卿梧正色道,“嫂嫂睡吧,我就不打扰了。” 卿方海又将刚刚那些疑虑吞了回去,只当自己多想了。 两人先后出了屋子,萧绪就被孙元维拉到院子中,四下扫了一眼见没人,才道,“萧二郎,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孙元维昨日就想说出他的猜测,只不过见卿梧伤得那么重,便没说出口,一直憋到深夜,结果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昨夜,两人在大街上雇了一个车夫拼命似的往碧水村赶,萧绪接到卿梧后,一个人赶着马车去了卿家,剩下他和车夫大眼瞪小眼,还有一个失魂落魄的卿方岳。 于是孙元维只好稳下神,给了车夫好几锭钱,让他去最近的农家借了个驴板车,把这两个罪犯绑得死死的,让他赶着车连夜往最近的官府赶。 他则让卿方岳带着他往卿家去。 谁知一到卿家,就让他看到萧绪对自己嫂嫂不清白的眼神。博览群书的他看过不少小叔子和嫂子偷情的小故事,他自然很快就能看出来。 当天晚上,两人被卿方海安置在一个小客房,凌晨时分他被尿意弄醒,出去方便的他,好巧不巧地看见萧绪从他嫂嫂房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个方帕。 他知道萧绪半夜偷偷看他的书,他以为还是男人的本能呢,没想到他居然能对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拿手帕做出这种事……而且还是他的嫂嫂,萧绪简直不是人…… 萧绪被他奇怪的眼神盯得很不舒服,他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孙元维被他冷刀子一般的眼神看得回神,他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喜欢你嫂嫂?” 萧绪语速平缓地回答他,“不喜欢。” “你别骗我!”孙元维嗤笑一声,“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你抢了卿伯手里的食盒去卿梧房间里,还有昨天晚上我……” 孙元维感觉周遭冷了不少,他不由缩了缩脖子,“反正,我就是看见了。” 萧绪并没有看他,而是带着命令的语气道,“你回书院吧。” “为何?我不回去,你怎么不同我一起回去呢?”能在这看这种好戏,他怎想现在回书院。 “回去帮我向夫子告半个月的假。” 孙元维正想反驳,那人又开口了,说出的话让他十分心动。 “不是说想要当举人,我可以帮你。” 孙元维哼了一声,“那行吧。我走了。” 看着孙元维上了马车,扬鞭远去,他才收回眼神,下意识扫了一眼卿梧的房间窗户,目似深海。 正午,卿梧醒了,除了脸上很痛,余下四肢还好,便掀被下床趿鞋,往灶房走。 经过这两天,她同萧绪待在同一屋檐下就感觉如坐针毡,午时又怕他再送食盒进来,她还不如下床和大家一起吃饭。 卿家的灶房里很大,橱柜两个,还有一张超级大的饭桌,卿方海正在灶台前炒菜,卿香和卿方海两人则正站在饭桌前用小碗夹了一小碗菜放到食盒里。 卿方岳见她下了床,忙放下筷子,过去扶她,“怎么下床了,梧丫头!” “我好多了,又不是重伤。”卿梧坐到饭桌旁的椅子上,朝卿香说,“我和大家一起吃,不用单独给我夹了。” 卿方岳看着她这张满是水疮的脸,悔不当初,“都怪爹不好,识人不清,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 “还找!”卿方海将刚炒好的菜重重掷桌上,斥骂道,“你看看你干的些什么好事!梧丫头都毁容了,你还想去找吗!” 卿方岳声音哽咽,“我的错,我不找了,再也不找了,梧丫头,爹对不起你。” “好了,先吃饭了吧,我的脸,我自己来治。”卿梧叹了口气,和声道。 “你自己能治好?”卿方岳瞪大双眼,显然不信。 “吃饭!”卿方海丢给他一碗饭,随后扫了一眼卿梧,眼神凝重,“梧丫头,你真的能治好?” 卿梧道,“嗯,能治,但还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自从萧江和秦慧仪的病被卿梧治好后,他再也没怀疑过她的医术,她说能治,那便是能治。 卿方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三个人坐在饭桌边,听完卿梧的话,灶房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三个人都不停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一点。 卿梧打量屋子片刻,没看见那道身影,突然问,“萧绪人呢?” 卿香为她夹菜的筷子一顿,嗤讽一声,“他回去了,说什么要带上换洗衣服,在我家住半个月,直到你的伤好。谁要他烂好人,要不是他,方长山会被请去他家砌灶屋吗?还要住在我家,简直不要脸!” 卿方海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训斥道:“你一个姑娘家,说的什么话!” “哼,我不说便是。”卿香噘着粉唇,瞪了她爹一眼。 卿方海又朝卿梧说道,“萧绪他坚持要来,我见他态度诚恳,便答应了。” 晚膳后,卿梧点了一支蜡烛,坐在烛火,将卿方海给她做的药膏涂上,四肢涂完后,她便将衣领扯开,把药膏涂在脖颈的伤口处,然后又将肚兜系带扯开,把胸前那边被青腰虫咬到的伤口涂上清凉的药膏。 “嘶……”她抽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一大片的脓疮,又抹了些药膏涂上去,昨日萧绪坚持要给她涂药,她不好意思,这才隐瞒了这处伤口,仅仅是一天没上药,竟然这么严重了。 卿梧涂完药,正想将肚兜系带重新系上,突然听到木门轻响,看到萧绪抬脚进来。 空气仿佛一瞬间滞涩。 卿梧手忙脚乱地拉过系带将身前遮住,系带也来不及系,直接就把上衣扣子扣好,“你……怎么来了。” “抱歉。”萧绪微微侧过目,双眸掩下,脑海里久未消散的是刚才眼中见过那一大片玲珑的雪白,他无声滑动喉结,暗道,“进来的有些急,忘记敲门了。” “没事。”他都这么说了,本也就是她忘记关门,也就顺着他说了一句没事。 萧绪余光瞧着桌边的人穿好了衣服,这才走了过来,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她,“嫂嫂,知道你要在卿家多住一段时间,我把你常穿的换洗衣服带过来了。” “好,谢谢。”卿梧一把接过,赶他,“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她见萧绪应下,将门带上后,她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将门锁住才吐了口气。 回到桌边,她看了那包裹,将它拆开,那些衣服散落出来后有一件就要滚落到地上,她忙弯下腰去捡,衣服稳稳落到手中时,她才看清那件衣服竟然是一件绣着荷花的鸳鸯肚兜。 卿梧手猛地攥紧手中的肚兜,耳廓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一层绯红。 他竟然,给她拿换洗的肚兜过来。 卿梧的心莫名加快许多。 脑子里突然飞速转过这段时间萧绪对她的奇怪态度,好像是从那天她手被菜刀切到起,也有可能是下冰雹那天,她借住他床上时。 总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绪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他难道喜欢她?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卿梧反复推演,最终都坚定了这个想法。 难不成她要去质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嫂嫂?小叔喜欢孝期未过的嫂嫂,是会被戳脊梁骨的。而他并没有对她有过任何逾矩的行动,卿梧此时去质问,如果他并不喜欢自己呢。 那她该如何收场。 而且,现在她还是有任务在身的人,怎么能和自己的小叔子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 卿梧不能去挑破,她只能远离萧绪。 …… 翌日,卿梧醒的很早,也许是昨夜太过于胡思乱想了,只睡两个时辰便辗转反侧,再也无眠,于是干脆起了身。 院子里晨露铺在地上,被丝丝缕缕的晨光照耀着,闪着晶莹润泽的光。 她猛吸了一口清新气息,昨日的疲惫气息已经消去了很多,她敛步,正想去闻闻那出开的桃花,便闻到了灶房里传过来的肉香味。 她便调转了方向,往灶房的方向去,本以为应该是大伯父在灶台前做早餐,可看到的却是萧绪。 他今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交领衫,仍然是用布条带束着腰,肩膀宽阔,随着腰身慢慢收紧,随意挽起的袖口里,一截白皙的手臂露了出来,正在灶前揉着面团,指节绷紧,动作利索,至手臂出露出来的虬张盘结的青筋线条一直蔓延至手背。 萧绪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至门口,他停了手中动作,将目光落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卿梧先别开了眼,朝他走近,扯开一个笑容,“你起这么早,是为了做早餐吗?” 萧绪也没再看她,继续揉着手中的面条,“嗯,既然说好了要照顾到你伤好,我便早起,为你……和伯父他们做早餐。” “嗯。”卿梧僵了片刻,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地试探,“昨夜的衣服你……” “忘记同你说了,我请刘嫂过来给你拿的衣服。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嫂嫂的衣服,我没碰过。” “原来是这样啊。”卿梧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她想多了,继而抬眼看向他,眼睛明显明亮许多,“蒸笼上做的什么,好香啊!” “肉包子。”萧绪看着她闪着轻快笑容的脸,垂睫,将心里那些早已经克制很多的东西,生生咽了回去。 卿梧打开蒸笼用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肉汁浸满口腔,她满足道,“真好吃。”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手上的面团,又道,“这是在做什么?” “问了伯父,以前早上喜欢吃面,我便想着做一些。”萧绪手上的揉面的力道加大了很多,指节上粘满了面灰。 “你有心了。”卿梧吃完了一个包子,顿时感觉又饱又困,她放下筷子,“二郎,我还想再睡会儿,等会早食不必喊我了,我吃饱了。” 萧绪看着那道娇丽身影逐渐远去,没什么情绪的乌眸此时却翻涌着滚滚波涛,似要把眼前的人湮灭。 夜幕完全降下,中午被晒透的草坪上又聚满了厚厚一层的水珠,突然一阵寒风刮过,草坪上方跨过一道脚印,随着主人的动作,水珠倏然流散。 满室生香的屋内,冷冽的松香混入其中。 睡眠中的女人并没有闻到突然侵入的味道。 黑暗中,卷帕之人的手指强劲修长,早上手上的面灰早已洗的干干净净,他屈起手指,将她眼角的泪痕擦去。 直到床上的人陷入沉睡,眼尾不再流下灼烫的泪。 床边的人不愿离去,双目垂下,看着她胸前的如山水沟壑起伏般的饱满,薄而不顿的唇微微张起,吐出燃烧的烈火,将浑身血液点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 虽是他嫂嫂 第30章 30 虽是他嫂嫂 初春时节, 天气渐暖,山间开满了各种桃李花,争奇斗艳。 卿梧自然地醒来,趿鞋起床, 走到门口, 习惯性地去拉门栓, 因为自从昨天那个意外出现后, 她每回一次屋, 都会将门锁住。 可她的手刚放到门栓上, 却发现根本就没挂住锁。 她怔愣片刻, 仔细回想一遍,正在这时, 卿香唤她的声音由远及近。 “梧姐姐,吃早饭了。” “好。”她匆匆应了一声,打开门往灶房去。 四方餐桌上, 卿方海和卿方岳坐在一起, 萧绪和卿香则单独坐着,剩下的位置, 便是卿梧的。 卿梧刚坐下, 萧绪就端过来一碗鸡汤,“嫂嫂,喝点这个。” “要你假好心, 这还是我早上杀的鸡。”卿香翻了一个白眼,十分不爽萧绪要住在她家里。 萧绪并不打算和她计较, 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饭。 饭后,卿梧去了药堂,打算制作治脸的药膏, 现在她脸上还长着脓包,大概再过五日左右脓包会消,可脸上的灼烧痕迹却难以祛除,更何况她脸上不只一两道伤口。 所以她要在五日内,将这个药膏做好。 卿梧拿好药材,便去了灶房,这时正看见萧绪将洗好的碗放进橱柜。 “嫂嫂,可是要做药膏敷脸?”萧绪看着她手里的药包问。 “对。”卿梧将药罐放到餐桌上,刚要将药放进去,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手里的药包抽出。 他的手掌很大,卿梧一整个手掌才能拿下这一个药包,放在他手上活脱脱小了一倍。 “我来吧,嫂嫂身上还有伤。”萧绪将药尽数倒进药罐,然后提着放到灶上生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玉白的脸令满室生辉。 卿梧鼻息间还残存刚刚他靠近时闻到的冷松香,余光不由得向他瞄去,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萧绪好像真的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是限制文男主,但以前觉得他年纪小,而且长得也是少年郎的模样。 如今再看他的侧脸至滚动的喉结,再到线条优美的手臂,上面紧凸的青筋随着他添柴时跳动,都彰显着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 “在看什么?” 冰泉击石的声音突然传来。 男人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撞。 卿梧垂睫,有些尴尬地问,“就是感觉你又长高了,你今年几岁了?” “马上就十八了,下个月。”萧绪看着她自从被青腰虫咬伤后仅仅只换过一次的衣衫,那还是捡了件卿香的衣服。 卿香年纪小些,身量又比卿梧矮半截,卿梧穿上她的衣服,虽然略显局促,却被勾勒得十分饱满。 他目光从胸前划过,又想起昨夜看到的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按住想采撷的心,轻轻启唇,“嫂嫂身上的伤都好很多了,要不要沐个浴,将衣服换下来?” 卿梧被他这么一说,才将衣袖拉起,看了一眼伤口,见确实好了许多,便决定先沐浴。他不说,她都快忘了上一次沐浴是什么时候了。 “我来烧热水,嫂嫂歇着吧。” 萧绪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一样,她刚踏出一步,他便开了口。 “那好吧,麻烦二郎了。” 一个时辰后,她沐浴完,萧绪也把药煎好了。 卿梧拿着药开始制作药膏,萧绪却一直立在她身旁,只说他可以帮忙,卿梧没拒绝,便由着他来,多一个帮手,也是好的。 …… 午食后,卿梧终于把药膏制作好了,只需要再静置五天便可以开始敷脸。 “梧姐姐,你的脸真的能治好吗?”卿香每每都不敢看她那张满是脓疮的脸,看起来简直比秦慧仪的脸还可怕。 秦慧仪的脸上只是疮,她脸上长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水泡和脓泡,皮肤还是被灼伤的烧红色。 “应该能。”卿梧只能听天由命了。 “真是可恶!今天二伯去官府问了,方长山总算把偷的一千八百两交待了,可是官府的人去找,根本就没找回来,肯定是被他那些狐朋狗友给偷摸了去。” 卿梧叹了口气,当初便知道,爹如果没在他身上搜出来这个钱,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她勉强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跟着我好好干,这个月底我一定要把胭脂店给开出来。” “好。”卿香拉着她往院子走,“走,去晒太阳去去晦气。” 两人并行,穿过堂屋往院子走,却听到了细细碎碎的马车轮声。 前院外边,一车夫行至院前,勒马急停,忙朝里一喊:“小姐,到了!” 一抹翠黄色春衫的人儿从里面掀开帘子,飞速跳下车,拿出一个马凳放在车旁。 秦慧仪身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袄裙,被春杏牵着手,提裙跳下了车。 她小心掀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帷帽一角,朝里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一粗布蓝衫男人正站在院子晾衣架前晒衣服,她朝他喊了一嗓子,“公子,请问一下,这里是卿家吗?” 男子转过头来,在阳光下露出一张勾勒似锦玉般的白皙面庞,如墨般的浓眉,山峰挺立的鼻,以及薄却不钝的唇型,透出几分清冷的感觉。 撞上他那双漆黑被阳光照耀后却如明潭溪流般的双眸,秦慧仪心跳加快一瞬,她之前在钱庄见过陆珣侑后,本以为那样的姿容已经是如仙似神。 直到此刻她感觉,眼前之人比陆珣侑更甚。她痴痴地又瞧了一眼,竟然又觉得他与陆珣侑五官有些相似,一张是带着些许苍白病气的温润书生,一个是犹如雨后山巅,直接逼到人眼前的巍峨,叫人移不开视线。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重复了一句,“请问卿梧卿神医在这吗?” 秦慧仪刚说完,就看见了那道青碧色的身影从台阶走到院中来,她下意识摸了下被灼烧的难受的脸,意识到她来此的重要目的,上前一步,急道,“卿姑娘,我的脸又烂了,你快帮我看看,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我以为我要好了。” 她一下流出两行热泪,哭咽着又不敢拿帕子去擦脸,可等到卿梧走上前,看到她那张比自己还严重的近似毁容的脸,一下子噎住了,“卿姑娘,你的脸……” “没事。”卿梧将院门打开,瞧着她被帷帽遮住的脸,正色道,“进来吧,让我看看你脸上的疮。” “好。”秦慧仪水眸一下子亮了,提着裙子跟在她身后。 进到药房,卿梧让她躺在小榻上,揭开帷幕倾身上前仔细瞧了瞧,然后把手按在她脉搏上。 秦慧仪看着她紧拢的眉,有些紧张起来,“如何了?” 卿梧松了口气,“无事,是被花粉刺激到了,多涂点药膏,明日便能消下去,只是,现在开春了,出去踏青还是赏花,务必带上面巾。” 秦慧仪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转悲为喜,轻松地道,“知道了,我定不会出去,乖乖待到五个月后。” 她立马将帷帽解下来,用帕子擦了擦鬓角上的细珠。 秦慧仪瞧了眼她的脸,小心翼翼道,“卿姑娘,你的脸,真的没事吗?” “没事,不用担心,死不了。”卿梧道,“好了,既没事,你便回去吧。” 秦慧仪将钱袋扯下来全递给她,“今早匆忙,未准备好诊金,你看这些够吗?不够,我待会儿叫小厮给你取来。” 卿梧将钱袋推到她面前,“不用给,诊金早就付过了。” “好。”秦慧仪擤了擤鼻子,将钱包收好,正想走,余光又瞧见院子里那道身影,有些期待地低声问道,“卿姑娘,外面那个是你小叔吗?” 她随口道,“是。” 秦慧仪瞳仁一颤,“他可有相看的对象?” 卿梧微微一愣,将目光落到秦慧仪身上,看着她巴望着萧绪的眼神,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春心萌动了? 秦慧仪不可控制地望向院子,脑海突然灵光乍现,想到那日陪着慧言堂妹去青山书院劝大伯父不要给她随意相看,哪知大伯父气愤拂袖,说人家根本看不上她。 此事便不了了之,大伯父后来带着慧言回了上京城,说是要等到谢宴和江延中举后再择婿,秦慧仪知道,慧言的婚事怕是落不到两个表哥身上了。 后来,她派人去青山书院打听,想知道这个拒绝堂妹的人是谁,她气不过堂妹被别人这么对待,再知道人是卿梧的小叔后,她便消了气,看在卿梧的份上放过了他一马。 现在一见她小叔,没想到这么丰神俊朗。大伯父说,他才情天赋高,她是很相信大伯父的眼光的。如果她能和萧绪相看,岂不比去上京城择婿还要好? 秦慧仪双颊泛出桃红之色,羞赧地掩了掩嘴,“卿姑娘,如果没有,你看我行不行?” “这……”卿梧有些难为情道,“我做不了他的主。” 秦慧仪期盼地抓住卿梧的手,“没关系。卿姑娘,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今日多付给你三百两的诊金,你可否,帮我争取一下,让他与我相看,不,就算不相看,与他用一顿饭也好。” 卿梧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真不行,我虽是他嫂嫂,但我们的关系算不得多好。” 毕竟是差点要被沉塘的命运,虽然现在的关系……很奇怪,但也算不得多好。 秦慧仪赶忙说道:“那,那能帮我打听一下他可有喜欢的女子?或者,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没有别的心思,我只是,一见到萧二郎,便一见倾心了。” 秦慧仪见她一脸难办的样子,摇了摇她的手臂,乌睫忽颤忽颤的,眨着水亮清透的大眼睛,“求你了。” 这张脸虽有疮疤,却未受瑕疵影响,依旧娇俏可爱,美得如石榴花般。 “我给你五百两,就帮我问问好不好?我没有坏心思的,卿姑娘,你相信我。” “好吧,那我帮你问问。”卿梧道,“说好了,只帮你问,至于相不相看,我可做不了主。” “好!那就谢谢卿姑娘了,等会儿我回去就派小厮过来送诊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31 二郎喜欢什 第31章 31 二郎喜欢什 一连几日过去, 卿梧脸上的脓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红斑痕迹,每日坚持涂自制的药膏,虽然大片痕迹已经消退, 但眼尾和胸上的红斑无论涂多少药都无法消退。 卿梧只好作罢, 好在整张脸没有毁容。 刚好的第二天, 她便催着萧绪回青山书院, 顺道和他一起搭牛车去一趟城里重新买个驴车来。 那天, 她财迷心窍地答应了秦慧仪说要打听萧绪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可真要开口去问他,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连她坐在牛车上,都心不在焉的, 牛车行驶到临村时又上来了两个婶子,一屁股把她挤到角落都未发觉。 “你家三郎今年马上二九了吧,和江家那丫头的亲事怎么还没定下来?” 带着蓝布包头的婶子一听旁边婶子的话, 话匣子一开, “定在年底了,现在还在凑聘礼呢, 这不是这几日上山捡了山货赚钱, 去城里能卖多少卖多少嘛……” 两婶子一说起这个话题,犹如竹筒倒豆子。 卿梧眼睛一亮,目光落到对面的萧绪身上, 只见他目光平静,眺望着远方赶羊的老人。 卿梧清了清嗓子, 脆生唤他,“二郎,你年纪也不小了, 村里那张大郎比你还小一岁呢,都娶亲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萧绪忽而转头,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几圈,不明所以。 卿梧被他盯得发虚,咳嗽一声,露齿笑道,“你可有心仪的人?” 萧绪看着眼前的人被风吹乱了鬓发,发旋细细地剐蹭着白皙如软脂般的玉颈,心仿佛也被那发丝蹭来蹭去,痒得难受。 他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包裹,一边抬起眼皮,春水映月的眸子看着她,带着几不可查的期待道,“嫂嫂为何这样问?” “嫂嫂自然是关心你。”卿梧硬着头皮道,“知道你虽一心在科考上,可也不能为了科考耽误了人生大事。” “嗯。”他看着她似被胭脂染红的耳尖,想到了什么般,心潭如有一尾灵鱼,搅起了无数水花。 他眼神温润,盯着她的唇,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只见她朱唇轻启,皓齿轻碰,“二郎喜欢什么样女子?” “喜欢……”萧绪看着她,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她的脸,乃至日思夜想出现在他梦里的春光香热,说道,“才思敏捷,沉稳有度的女子。” 卿梧听着他这么模糊的描述,微微点头,又问,“就只这样?” “嗯。” 卿梧想到了秦慧仪,“那,外貌呢?你有没有要求,或者介不介意外貌?” 萧绪看着她右眼尾处那抹红痕,斟酌半晌,“不介意。” “不介意?”这又是何回答?难道是对外表无要求吗? 卿梧还想问点什么,奈何牛车已驶至城中,两人只好下了车。 正要分道扬镳之际,萧绪却不往青山书院走,反而跟着她,“嫂嫂是要去胭脂店?” “嗯,这几天要再请工匠来,修缮个几天,就可以准备开张了。” “嫂嫂。”萧绪道,“这几天,你便还是住在卿家吧,昨日我已重新找了工匠砌灶屋,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砌好。” “好。”卿梧没敢和他说,其实她已经有想法在城里买间屋舍住,自从方长山一事后,如今碧水村人人得知她开了间胭脂店,手里有好几千两。 那些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的人,现在是越来越记恨了。 “那,我就先走了。”萧绪半睫垂下,和声与她告了别,才调转鞋面,往反方向而去。 卿梧这边刚进胭脂店,后脚秦慧仪就带着丫鬟过来了,满脸殷切地望着她。 卿梧只好将萧绪说得话告诉了秦慧仪,她觉得这钱收的轻松,颇不好意思道,“他只说了这些。他一心都在科考上,无心相看。” “这么说,他没有心仪的女子?”秦慧仪双眸含着笑意,绞着帕子一边走一边雀跃道,“才思敏捷,沉稳有度……又不介意长相外貌,这、这说的就是我啊! 秦慧仪忽然转过身,抓着卿梧的手,“卿姑娘,多谢你了。你觉得,让我做你的弟妹怎么样?” “这……”卿梧把手抽回,看着她热烈期盼的目光,“要不我还是把钱退你?” 秦慧仪一下子将脸垮下来,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卿姑娘,你就帮帮我嘛,我可以再给你钱的。” 钱对秦慧仪来说算不得什么,她最不缺的就是钱。自从被秦慧君弄毁了脸之后,性格阴晴不定,城中家境殷实的郎君唯恐避她不及,更别提那修脚夫,看见她的脸都要唾她一嘴。 她何其无辜,何其委屈。世人皆爱美,而她唯独没有,萧绪的话对于她来说,无异于甘甜良药。 “秦姑娘,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钱退给你也不要。萧绪的婚事我确实做不了主,如果你真的想与他相看,还是自己去找他吧。如果你真的能成为我弟媳,我自然也是喜欢并且祝福的。”卿梧觉得这事犹如烫手山芋,她做不来。 “好吧。”秦慧仪撇嘴叹气。 没过多久,秦慧仪终于走了,走前,又托春杏给她买了不少布匹。 春杏将布匹放到她手里,“卿姑娘,这是我家小姐买的,两匹妆花缎是给卿姑娘的,还有两匹云锦是给萧二郎的,她说麻烦你给萧二郎做件好衣服,拜托了。” 卿梧根本没来得及拒绝,完成任务的春杏早就一溜烟跑了。 秦家有钱她是知道的,哪知随便一出手便是这么金贵的料子。还让她代为给萧绪做件衣裳。 卿梧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真是后悔极了,为了五百两干这种事。 …… 已到四月孟夏之日,早晚虽冷但正午日头大,不少人已经开始换上了轻薄的衣衫。 卿梧的胭脂店也早就开了起来,因着地段好,生意很不错,每天进账很多。 那两匹妆花缎卿梧一直没动,而那两匹云锦她早就请了绣娘,按着萧绪的身形做了两件直裰。 那两件直裰就这么一直放在胭脂店后堂的耳房里,还是这天卿香累了,去了一趟耳房休息,这才看见两身好衣服。 卿梧犯了难,她该怎么把这两件衣服给萧绪呢?要不是收了秦慧仪的钱,她也不会这么纠结了。 给也不好,不给也不好。 秦慧仪也不来找她了,来拿最后一瓶药膏时也是托丫鬟春杏来取。 秦慧仪应该是铁定心了想让她把这两件衣服给萧绪送去了。 于是她找了空闲日子,措好了辞,便去了一趟青山书院。 还正好赶上书院解馆的日子,一眼便瞧见了与孙元维并行的萧绪。 卿梧正想招手之际,脑海中那道熟悉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现在发布最新任务:请宿主于一分钟内将手中云锦直裰以礼物的形式送给男主。」 卿梧脸上的笑容猝然僵住,这时候,她也正好见到陆珣侑向她走了过来。 “卿姑娘,你怎么来了?”陆珣侑一席灰白色常衣,脸上扬起柔和的笑容,朝她打着招呼。 “我……”卿梧按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挣扎间眼神正好与萧绪对上,很显然的,他也看到她面前的陆珣侑,不用走近一瞧,卿梧都能感觉到萧绪骤然冰封的面庞。 卿梧将手里包裹好的两身直裰推到他怀里,“天气渐暖,瞧你没夏衫穿,我便给你送来两身衣服,你试试穿上合不合适。”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陆珣侑怔愣片刻,眸中犹如冬雪消融,正想开口道谢,哪知见她立马转了身,匆匆说了一句还有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 孙元维看着沉默半晌的萧绪,试探性问,“萧二郎,我们还去醉香楼用饭吗?” 孙元维之前还劝萧绪静观其变,等着抓这两人的小辫子呢。自从知道他对嫂嫂做出那种事,便留了个心,几乎日晚见他偷偷去洗亵裤。精泄露成那样,孙元维自愧不如。 他哪里还敢说什么让萧绪捉了这两男女去沉塘的事。 “去。”萧绪凛声,瞧着那道逃似般的绰约身影,眸色骤寒。 孙元维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今日你生辰,那便还是我请客吧。” 深夜,萧绪将晾干的衣物取回,支起烛火,将衣服放进箱笼,然后坐到书案前,看着这段日子买的一匣子珠钗,他拿起其中最夺目一支宝钿花树钗放到手中边轻抚着。 这只钗子整体以猫睛石和珍珠镶嵌,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要是插在她的发髻上,定然也是十分好看的。 思绪转回,他将钗子放进匣子,正想吹灭烛火,书案边突然伸出一双手,手上捧着一沓厚厚的话本子。 “萧二郎,这是我珍藏多年的话本子,全给你吧。”孙元维将书放到书案上,几步便上了床,蒙上被子,道,“不用谢。” 萧绪被堵得一句话也没说,只垂眼,落在那话本子上。 烛火幽幽,刚好照亮了话本子上的字。 《清冷小叔日日诱她改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嫂嫂是想改 第32章 32 嫂嫂是想改 卿梧回到胭脂店后堂的耳房, 连脸都是烫的。 她歇息片刻,才平静下来,可不消半刻,她又带着银子去买了云锦, 雇店里的伙计去了秦府, 把秦慧仪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现在她总算缓过神来了, 这系统分明是来搞事的吧, 怎么每次任务都那么随机, 还好几次碰到了萧绪。 正当她吐槽时, 系统的声音蓦地在她脑海里响起了。 「现在发布最新任务:请宿主在花神节游舟活动中被花神选中, 并完成花神指定的任务,可获得系统随机奖励哦。请宿主注意, 任务没完成,将受到电击惩罚。」 “……”说什么来什么,卿梧再也不敢吐槽了。 花神节, 她听都没有听过。 “花神节?”柜台的女账房先生一听到卿梧的询问, 立马将笔停下,回忆了一下去年南襄的花神节, 颇有些遗憾, “去年差点就选到我了呢,真是可惜,否则我怎会寡到现在。” 账房先生是个孀妇, 名叫沈秋娘,丈夫早死, 靠自己一个人做工到了三十之年,眼角虽有常年熬夜劳累后留下的细纹,但唇红齿白, 脖颈细长,一头青丝如瀑,保养的极为好。 卿梧有些疑惑地问:“花神节到底为何节?我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怪了。”沈秋娘嗔她一眼,“你居然不知道?下个月就是花神节了,花神节是长公主二十年前开设的,花神节那日,城中无宵禁,每个男女都可戴簪花面具去祈求花神祝福,被花神选中的男女只要受到花神的祝福便可以得到长公主的赠礼。” “不过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长公主大婚后,有传言说只要被花神选中的男女便会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到白头,赠礼便是花神所绣的帐幔和香囊。” 卿梧认真听完,“所以,这个花神节就类似于乞巧节?” 沈秋娘点头,“花神节那日我定要穿戴漂亮,被花神选中才好。” 她见卿梧一脸沉思的模样,笑道,“掌柜也要参加?” “如果一对本就相爱的男女被花神错选了呢,这个传说不就不攻自破了?” “非也。只有被花神选中男女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选错了,那只能说明,他不是良配。”沈秋娘解释道。 卿梧一双明瞳闪着求知若渴的光,“那如果,有人想和心仪的对象一起被花神选中,可有方法?” 沈秋娘用毛笔支了支下巴,半晌后回道,“有倒是有,去年被花神选中的男女穿的是同色系的衣裳。如果和心仪对象穿一样的衣裳,应该更容易被花神注意到。” 卿梧福至心灵,道了声谢,就匆匆走了。 同色系的衣服,如果那日她和陆珣侑穿一样的衣服,岂不是更容易被选到? 正这样想着,卿梧进了一家成衣店。 临近花神节,店内已经摆起了各式各样的簪花面具,不少男女面目含情,正为对方挑选着。 很显然,大家与她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在花神节那日与心仪对象穿戴一样,被花神选中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掌柜的看着她久久未离开的眼神,凑过来殷切道,“姑娘可是要选面具?二楼也有,请随我来吧。” 卿梧买了两件成衣,两个面具。 临近节日,为了避开萧绪,她仔细打听到解馆的日子,趁着这天从城里赶着毛驴往他家去时,已接近傍晚时分。 …… 昨日下过大雨,今日转阴,阴沉天光中几抹霞云犹如被打散的蛋液。 陆家屋子不避风,虽已到了初夏之日,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凉风渗进皮肤内依旧冷到人发抖。 屋内,一身黑色劲装男子从破窗而入,持着一柄刀向立在书案前执笔的男子行礼,见到主人后数月阴晦的目光终于迸发出一丝光亮来。 “主子。”齐硕垂眸,沙哑的声线里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急切与欣喜,“事情成了,何日动身前往上京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女子清亮的喊声。 齐硕浓眉一蹙,忙道,“主子,大人让您尽早启程。” 陆珣侑将笔放下,理了理发皱的云锦料子,“不急,他刚死我就回去,岂不是惹人怀疑。” “您这十九年都在南襄,何人会怀疑?大人的意思是——” 陆珣侑侧目,半阖眼皮,一双墨眸里平静得如同深渊死水。 他低喝一句,“你也这么认为?” “属下该死。”齐硕拱手垂头。 “别忘了,没有我,他这辈子只能是一个六品寺正。”陆珣侑端起青瓷杯,浅尝一口,眼底波澜渐起。 他继而冷道,“你想清楚,以后到底要奉谁为主子。” “是,自然只听主子的。” 半刻,陆珣侑透过窗往院外那道青色身影虚瞧了一眼,一字一句道,“等我高中,自会回去。我要名正言顺的回去。” “可……属下怕时间一长……”齐硕犹豫半晌,最终恭敬道,“属下领命。” 屋内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只余地上一道被风卷起的痕迹。 …… 卿梧以为陆珣侑还未归家,刚想走,屋内那道身影朝这边敛步而来,穿着的正是上次她送给他的衣服。 “卿姑娘。”陆珣侑眉眼带笑,暖声道。 卿梧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涩然,“陆珣侑,你知道花神节吗?” 陆珣侑稍顿片刻,“知道。” “我想……邀你一起去,你可有空?”卿梧耳尖似火烧,之前还可以说与他同朋友般相处,此番邀请,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陆珣侑双眸聚起水汽,澄澈含光,他上前一步,似在确认,小心翼翼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卿梧应声回答,“你愿意吗,如果不愿意……” “我愿意。”陆珣侑心田漾开涟漪,注视着她,抬起手想拉她,蓦地又收了回去,“可,你就不怕,被人看到……于你现在,不是好事。” 卿梧得知此事一旦说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疏离便是更进一步。 天上这时下起了斜斜的雨丝,天边还垂着一抹残阳,映照在雨丝上,发出潋滟的光泽。 陆珣侑看着她明润的神色,将她拉入怀中,浑身被馨香溢满,他继而望向远处浓郁的霞光,“两年,我等你两年,你也等我两年,等我高中,可好?” 卿梧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好半晌,她点头回应。 …… 卿梧不知道何时回到萧家的,萧绪没回,她没心思吃饭,便早早上了床。 窗牖外的雨渐渐下大了,夜色浓墨,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砸在屋顶,发出清脆的玉珠声。 她望着窗外,心中被最终任务提前完成砸得有些恍惚。 竟……就这么快。 她心里是忍不住有些开心的,可又渗出一丝不自然的惆怅来。 不知何时,她伴着雨声昏沉睡去。 忘记关的窗牖正对着梳妆台,雨珠从窗外飞溅而入,砸在妆匣上,如墨点般洇晕开来。 一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窗外,将窗门拉紧。 光影朦胧间,萧绪坐到床边,刚从温软梦中醒来的他,眼底欲色还未全部消去。 他将大掌落在女子细腻的脸颊上,指腹忍不住摩挲几下,像是试探,又像是探索。 女子睡得很沉,檀口微张,似乎在梦中呓语,呼喊着某人的名字。 萧绪倾身而下,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系统……改嫁……” 他手上的动作陡然用力,女子秀眉微蹙,以为脸上有蚊子,竟然伸出手去抓,这一抓,便捉住他的手。 萧绪没有将手抽回,只任由着她将圆润的指甲嵌入他的掌心。 “嫂嫂,是想改嫁于他吗?” 黑暗中,低沉轻缓的声音却如同鬼魅低语。 床边支起的烛火浸在那张精心雕琢的脸上,那双如寒潭般的眸泛着幽深的光泽,盯着床上的人影久久未回神。 脑海中闪着今日在院门口看到的两道交叠身影。 他额角青筋跳动,将手抽回,看着微润唇瓣,将干燥的指腹抹上去,用着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字字清晰道,“你只能改嫁于我。” “嫂嫂,等我高中,再来娶你。” 床边的身影不知何时抽身离去,信步走到梳妆台上,打开那放着头钗的妆匣,将怀里的那只夜里抚摸过无数遍的宝钿花树钗放进去,拿出一支她常戴珍珠钗子,仔细用那张擦过她眼泪的帕子包裹好,然后,回到自己屋子。 窗外雨声渐停,天际微微透出一丝光亮来。 窗牖未关,闷凉的风卷起潮气涌进屋子,吹散了男人鬓角盈满细汗的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低喘声从软被里溢出。 萧绪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微微眯眼,鼻息泄露出一丝满是情欲的闷哼声。 他撑坐起身,将满是水渍的帕子包裹好,放到枕席边,抚摸着那钗子上的每一条纹路。 刚刚被填满的心又很快消解下去,被酸燥取代,很快就溢出了胸腔。 那种不可言说的阴暗渴求,只有得到满足,才能真正消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结尾小修) 不给她一丝 第33章 33(结尾小修) 不给她一丝 卿梧今早起来编发髻时, 习惯性地从匣子里取她常戴的珍珠钗子,可一摸却不见踪影。 她的钗子丢了,匣子却多了一支新钗子,做工精致, 那一颗颗饱满的海珠点缀在猫睛石中间, 犹如一朵朵白花绽开在树丛间。 她买过这样的钗子吗?这么贵的钗子, 她连见都是第一次见, 哪里会买? 家中难不成又进贼了? 卿梧将钗子单独取出来, 随便挽了个发髻, 先用布包包上, 打算等萧绪回来再问问。 这刚一打开门,就瞧见了昨夜未见的萧绪。 只见他立在堂屋中间, 对着那漆黑的牌位,点了香,双眼暗沉地望着那牌位。 卿梧小声唤了句, “二郎, 今日是大郎……” 萧绪侧回头来,声音听不出情绪, “只是想给兄长上一炷香。” 他说罢, 又睨了眼牌位,沾满香灰的手无声收紧。 他知道兄长对嫂嫂是有意的,可昨夜他对嫂嫂做出那种事情, 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如今只想把兄长那份意留着,以后加倍对嫂嫂好。 “嫂嫂, 你可有想过改嫁?”他缓声问她,言语里带着试探。 卿梧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只感觉后背爬上一层冷汗。萧绪这话对她来说不是欣喜, 而是一种难言的不安。 她昨日才和陆珣侑互明心意,今日他便来问,有种被人爬在后背偷窥的奇怪感觉。 “……还没想过。”卿梧不想和萧绪撕破脸皮,毕竟离两年孝期还早。现在和他摊牌没有好处,另外就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心虚,就好像,很怕他知道了会生气。 萧绪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道,“那嫂嫂现在可以好好想想了,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好。”卿梧松了口气,这才想起要问他的事,“那个,我在我妆匣里看见一支猫睛石海珠的钗子,二郎可知道是哪里来的?” 萧绪缓步走到她面前,看着那乌黑素净的发顶,口吻沉静,“前日,我提前告假回了家。见你不在家里屋的门却未关,我不小心把你的钗子弄坏了。这才……回了一趟城买了一支钗子赔你。” “你把我钗子弄坏了?”卿梧前日确实未回家,直接宿在胭脂店的耳房里,那只钗子那天确实没戴。只是,那钗子她摔过好几次,就这么容易烂了? “还请嫂嫂不要怪我。”他的嗓音透着几分委屈。 卿梧委婉地问,“倒不是怪你,弄坏了便弄坏了吧。可你买的那支钗子看起来挺贵的,你……” 萧绪抬起那双含着春日湖水的眸子,主动解释,“是孙元维替我买的,因他想考举人,我答应帮他补学业,才付了我银子。嫂嫂不用担心。” 卿梧好半天才点点头,一颗心逐渐放下来,“知道了。现在不早了,那便做早食吧,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面,嫂嫂能做吗?” 卿梧对他突然转变的和声细语的嗓音突然有些不适应,“能做……” “我见嫂嫂今日未戴钗子,是赔你的那只不好看吗?”他盯着她鬓发,用看似平常的语气问。 “不是,只是太贵了,戴着怕弄坏。”卿梧并未抬眼,一边回应一边往新砌的灶屋走。 萧绪认真道,“没关系,买了自然就是要戴的,嫂嫂拿过来吧,我帮你戴。” 卿梧下意识拒绝,只见萧绪又缓缓启唇,“我去帮你拿。” “……” 话未说完,萧绪已经转身进了屋子,不到片刻,便拿着钗子出来了。 他低头扫了眼她的发顶,抬手就要插在发顶上,卿梧眼疾手快地夺过钗子,对上他那双清明双眼,莫名结巴起来,“我、自己能戴。” 她随手一簪就将手放下,蓦地手背被温热指腹擦过,是萧绪抬起手为她扶正了钗子。 卿梧感觉手背像是被电流击过,酥酥麻麻的触感。 “嫂嫂,你没戴好。” “嫂嫂,做饭去吧。” 萧绪的声音平淡如常。 “……” 卿梧感觉心口堵得慌,他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 花神节这日,胭脂店早早歇了业,卿梧便去耳房将之前买的天青色襦裙换上,她为陆珣侑买的也是同色系的直裰常衣,两人约定到了戌时正城南共赴花神节。 戌时,城内灯火通明,花神旱舟从城内穿行而过。 船头站着一女子,身着樱朱色的轻纱长裙,纤纤素手提着一花篮,往下撒着丹色花瓣。 船下不停有人兴奋高喊。 “花神,选我!” “花神,选我!” 沈秋娘拉着卿梧跟着花船走,好奇地问,“掌柜今日是和情郎约好了穿一样的衣服?” “你怎知?” 沈秋娘掩嘴笑一声,“那日你问我,我便猜到了,不过我可不一样,我相信爱情命中注定的,今年花神要选三对男女,希望有一次能抽到我……” 沈秋娘阖眼合十许愿,片刻后才睁眼,复而问,“你那小郎君呢,我在这人群里寻摸半天都没找到人呢。” 卿梧昂首往四周人群中扫去,只见人们穿着清一色朱色、湛蓝等颜色的衣服。她和陆珣侑选的是雨过天青的颜色,本应洇没在人群中十分不起眼,只因身着亮色衣裳的人太多,她这衣裳颜色反而更突出。 她扫了一圈,很快就在对面看到那身着天青色直裰的男子,连戴的面具都和她一样,手里还抱着一株茉莉花。 卿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上温润的茉莉花纹路,开口道,“在那。” 沈秋娘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也看到了那个男子。 他虽戴着面具,但遥遥望去,仅透过面具看到那双幽深含情的凤目,便已极摄人心。 沈秋娘娇嗔地捶了捶卿梧的肩头,翘起唇角笑道,“你眼光不错,这小郎君看着倒是很爱你呢。” 卿梧愣了一瞬,抬起头再看去,就这么撞进了男子沉沉的眼瞳中,他的目光中带着幽暗的火焰,就这么一路烧进了她的心口,久久不能平息。 他站在人流中,如松竹般岿然不动,她看不见他脸上的情绪,但她却感觉他的目光如同被水浇灌过的藤蔓一般,湿热地缠绕着她。 花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船上的花神执着一株月瑰,目光俯览过人潮,最后,月瑰停在卿梧的身旁之人身上。 “我!我吗?” 沈秋娘捂着飞快跳动的心口,见花神点了点头,便雀跃地提起裙子上了花船。 花神又指了一位与她年纪相当的男子上去。 花神给他们每人送了一朵月瑰,“你们二人相互轻吻一盏茶的时间,即算任务完成。” “哗……” 此言一出,底下的人纷纷张大嘴巴。 卿梧也被花神的任务小小惊诧了一瞬,怪不得沈秋娘说被花神选中的男女很容易终成眷属,因为虽是隔着面具亲吻,但对古人而言,订婚前有肌肤之亲与私定终生已无区别。 船上的人忘情地吻着,台下的人掩嘴惊呼。 很快,花神将花礼递给做完任务的两人,一个朱红色的鸳鸯枕头,和一对绣着大雁的香囊。 沈秋娘害羞着接过,与那位男子如胶似漆地下了船,隐没在了人群里。 新一轮的期待声再次响起。 花神又抬起葱白手指,这次她换了个方向,指着一位抱着茉莉花束的男子。 卿梧心跳得极快,居然选他了。 花神转过头来,目光仍旧在卿梧身上流连了许久,最后落在了她身后的位置。 “是我吗?”女子翘首以待。 花神点头,刚要唤她上来,身旁的男子不知同她说了什么,花神扬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是前面那位青衣女子。” 一阵微风吹过卿梧的发,她目光对上那男子,敛步上了花船。 “两位还是像刚才那对一样,相互亲吻一盏茶的时间。” 暖黄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涌到卿梧面前,她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光,逆着光,她看不清戴了半张面具男子的脸。 但是从与她一般无二的成衣颜色和那束特意让陆珣侑抱着的茉莉花来看,是他没错。 可是卿梧却感觉不像他。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系统这时出声了。 「距离任务结束时间:五分钟。」 卿梧一咬牙,走近些,被灯光刺到眼的她不得不半眯着眼,拉过他的手腕低声涩道,“是你吗,陆珣侑?” 卿梧见他没有反驳,放下心来,踮起脚扯着他衣袖借力,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然后便没了动作。 花神在一旁提醒,“需一盏茶的时间。” 卿梧只好再次凑近他,生涩地盖在他明显紧绷的唇线上。 男子面具下近在咫尺的双眸与她视线交叠的一瞬间让卿梧恍惚起来。 这双眼睛很像陆珣侑,与他是一样的凤眼,可眼前的人却给她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男子黑墨般的双眸犹如深潭望不到底。 还没等她沉思,男子像是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出神,双手捞过她的腰肢往胸口送去。 男子手掌间的温热触感透过轻薄的夏衫,无可避免地侵入她的肌肤里。 突然的亲密接触,她感受到了男人强有力的胸膛和窄劲的腰腹,并不是像她想象中的那般羸弱,卿梧双睫一颤,愕然抬起头。 “你是陆……” 话未说完,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经钳制住了她的下巴,稍微往上一抬,促使她不得不抬脸。 他不给她一丝后退的机会,低头吻下,含着她殷红的唇瓣,女子却紧张不肯张开檀口,抓着他的手背想要挣脱开。 “唔……放……”卿梧整个人如同被拉到紧绷的弓,她咬牙想要推开他。 男人不容她躲避,落在她腰间那处软肉的大掌收紧了些力气,封缄住了那张殷红双唇,在她唇边如雨点绵延,从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近乎忘情地索取。 仿佛松开后下一秒她就会抽身离去。 不知何时,花神喊了停。 男人的深吻流连在她双颊,绞缠着银亮的水丝。 卿梧这才找到了机会推开了他滚烫的胸膛,大口地呼吸着。 她确定,这个男人绝对不是陆珣侑,他不会这么强势。 “你到底是谁?为何穿的和陆珣侑一样?”卿梧忍着就要瘫软下去的双腿,踮起脚就想去解他的面具。 这时,系统声音响起来了。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可获得系统赠礼:解百毒丸一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梧娘,你能 第34章 34 梧娘,你能 卿梧的手顿时僵在空中, 任务成功了?可是眼前的人不是陆珣侑啊。 花神看着他俩有些尴尬地送出一个枕席和两个香囊,“小娘子,小郎君,这是你们的赠物, 请收好。” 气氛僵住片刻, 花神见没人接, 讪讪地将礼盒推到卿梧手中, “小娘子, 请接好。” 卿梧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哪里能接得住, 礼盒便脱手掉了一地。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礼盒,复而抬头, 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卿梧忙下了花船,四下搜寻,才在巷口看见那抹一闪而过的天青色。 她挤入人潮, 朝着那背影抵唇喊道:“等一下!” 卿梧追到巷口, 只剩下一片漆黑夜色。 没再犹豫,她往青山书院而去, 托了个书生去问陆珣侑, 却被他的同窗告知,人早就在酉时出了门,于是她没了法子, 只好赶着毛驴往碧水村陆家去。 陆家这边气氛却异常至极。 屋子里支起一支白色蜡烛,噼里啪啦的火星燃烧着, 火苗窜高了几瞬,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从橱柜里将所有的蜡烛都拿出来点上,双眉紧蹙, 语气不容置喙地朝半跪在床边的白发医者道: “快点!” 白发医者看着劲装男子手中执的寒刀,双手忍不住哆嗦几下,颤抖着道,“这位公子……中了寒毒,命不久矣,老夫无法治……” 齐硕闻言,将刀抽出,寒光毕现,“不可能,治不好,你就去死!” 白发老者跌坐在地,怀里的箱子旋即砸在地上,不消片刻他便爬起来半跪到床边,头如捣蒜般,“治,我治……” 里屋的烛火越烧越弱,很快便熄灭了,齐硕将最后几支蜡烛续上。 屋子里气氛压抑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突然院外传来女子的呼唤声,紧绷的空气瞬间被刀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白发医者施在床上男子下腹的针陡然一紧,男子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一抹痛苦的神色,干裂的唇角继而吐出一抹鲜血来。 齐硕架在医者后脖颈的刀紧了一瞬,低怒道,“治。” 医者脖颈一凉,瞬间感觉有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淌下来,那根绷紧的神经终于绷断了,“要死了,他要死了……” 床上的人如同回光返照般,艰难地撕开了眼皮,眼前模糊一片,只听见有一道清亮如泉的声音冲破耳膜,嗡嗡作响。 齐硕正想一刀解决这老者,看到陆珣侑睁眼的一瞬间,忙俯下身去,眼中浮现一抹亮色,“主子!” 陆珣侑额上青筋突跳,捂着胸口翕动唇瓣,“去……叫她,去……” …… 卿梧看着陆家房里的烛火,料定陆珣侑定在屋里,可是她想不通为何他早早出了书院,却没去赴约,来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心中疑窦丛生,手里敲打院门的动作越来越快,“陆珣侑,你在家吗?” 「警告!警告!男主生命值即将归零!男主生命值即将归零!任务即将失败……」 “陆珣侑!”卿梧再也顾不得许多,撞开门就往里冲。 “陆珣侑,你怎么了?”卿梧刚推开门,就看见一道玄色身影拎着一白发老者破窗而出,那玄色身影手中执着的刀流淌着鲜血。 卿梧还未来得及深思,床上的男子就吐出一口鲜血来。 陆珣侑靠在床上,瞳孔涣散,失声道,“卿姑娘……” 卿梧疾步跑到他床边,拉出他的手诊脉,男子的脉象已经微弱到探不出来,就算是华佗再世怕也无力相救。 陆珣侑攥紧她的手,声音微弱,“卿姑娘,救我。” 卿梧稳下心神,将随身常带着的香囊取下,喂他一颗止血丸,“我会救你,你放心。” 虽然这么安慰他,卿梧心里却没了底,且不说他中的是无解的毒药,眼下她连医箱都没有,如何救。 陆珣侑看着她阖上沉重的眼皮,最后低呼一声,“我相信你。” “陆……”卿梧欲言又止,绝望之际,她想到了刚才系统的奖励。 “系统,把奖励给我,我现在要用!” 话刚说完,一颗黄色药丸已经出现在她手中,不再有任何犹豫,将药丸塞进陆珣侑嘴里,唤他,“快吃了。” 男子双睫颤动,药随着喉咙往下一滑,周身氤氲着黄色光晕,脸上很快也恢复了血色。 陆珣侑睁开眼,下意识捂住毫无痛感的胸口,怔了片刻,不敢相信道,“我……好了吗?” 卿梧将他的手拉过来诊脉,随后又摸了摸颈侧,才确认道,“好了。” 陆珣侑惊喜万分地扯过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胸口剧烈地跳动着,激动道,“卿姑娘,谢谢你。” 卿梧双手僵在空中,好半晌,才将手掌摊开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他,“没事了。” “卿姑娘给我吃了什么,这么快就将我治好了,我现在感觉,浑身都很舒服。”陆珣侑柔声问。 卿梧眸光微动,解释道,“我给你喂了止痛药和解毒丸,所以你感觉不到疼痛了。” “嗯。”陆珣侑垂眸,眼底如水般平和,却抱她越来越紧。 卿梧余光扫到木桌上熄灭的十几支蜡烛,又想到刚才那个黑影,试探性地问道,“刚才我看见一个持刀黑影和一个白发老者从窗户口逃出,他们是来杀你的?” 陆珣侑几不可察地扫了眼窗户,沙哑道,“是我爹以前的仇家,来找我寻仇了。” “仇家?”卿梧有些意外。 陆珣侑双眸流转片刻,旋即一颗泪落下,“也许你没听说过,我祖父很穷,养不起我爹,我爹自愿为奴去富贵人家,后来赎身出府,又用身上所有的钱在青楼里为我娘赎了身。” 卿梧头一回听说这些事,有些震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段身世。 他幽幽道:“后来爹死了,我娘怕我的身世遭人指点影响到我,便鲜少让我出门。” “原来是这样,那仇人是……” “去了富贵人家当仆人奴役的,就算是活契,能自赎出府也是少之又少。因为我爹救了那主人家一命,赏了他一笔钱,他这才得以自赎回家。那仇人,便是以前主人家的仆从,心里怨恨我爹抢了他的功,自己在府里被磋磨到老才出去,得知了我是我爹的唯一的儿子,这才起了杀心。”陆珣侑将右臂上的衣服撩开,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刀伤赫然在目。 刀刀到肉,皮肉翻开,鲜血淋漓,干涸的地方已然呈现黑褐色。 卿梧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联想到刚才那破窗的黑衣杀手刀上流淌的鲜血,继而又看向他手背上那外翻的红肉卷曲着,不忍让人多看。 她顿时起身,在他衣柜里翻找出一件还算干净的里衣,用剪刀撕开,把他的手臂缠住。 卿梧道:“没事了。不过只怕他现在寻到了你,这个地方久住不得。” 陆珣侑点头称是,用手背将泪拭掉,暗哑道,“卿姑娘,你能帮帮我吗?” “我……”卿梧犹豫,不是她不想帮,只是她根本没地方能给陆珣侑住。 男子掩面咳嗽几声,声音嘶哑,“今日我本是想去胭脂店提前寻你,哪知半路上遇到了仇家,他问我认不认识我爹,我便如实回答。那仇家当即变了脸色,叫了他儿子帮我绑回了家。” “他知我爹拿了主人赏的重金出府,逼着我将银子交出去,可家里哪里还有什么银子,我爹娶了我娘,什么也没了……” 男子文弱的脸上皱起,又咳嗽两声。 卿梧软下心来,“那,你便先住我家里,那杀手下了死手,他便是没想到你还能活着。” 卿梧觉得这法子不安全,怕连累到卿家招来杀祸,可陆珣侑这样又不能不管,于是她当即道,“你随我去城里,先住在胭脂铺的耳房里,等安定下来,我便租一间小屋,书院歇馆时,你便住着,我原也是打算买一间院子来着。” “你觉得可行吗?” 陆珣侑拉过她的袖口,紧紧抓住那一截白皙腕骨,温声款款道,“我都听卿姑娘的。” “那便走吧。”卿梧不自然地站起身,从他掌心抽出了手,扶他起身,“要快些,免得他们再追上来。” “好。”陆珣侑将整个身子靠在她怀里,被她扶着上了毛驴。 “你先坐着。等我给你简单收拾一下衣物。”女子口吻温柔,旋即转脸去了屋子,没有过多犹豫,打开衣柜麻利地取出为数不多的衣服来。 黑夜里,驴车上的主人扬手挥鞭,毛驴哼哧一声,旋即往前疾跑而去。 而陆家院后,玄衣男子听见那赶车声已走远,抵在被绑老者脖子上锋利的刀稍一用力,鲜血喷涌而出,泼到他长衣上,在寒月银光下散发着诡异的暗光。 …… 不多时,毛驴赶到了胭脂铺。 今夜虽无宵禁,可花神夜游早已结束,人潮已经散去,除了街道上刮起一道玄风,再无其他。 卿梧扶着他下驴车,取出香囊里钥匙将门打开,“慢些,有道门槛。” 陆珣侑咳嗽着将手搭在她圆润的肩膀上,启唇,“多谢卿姑娘。” 走到后堂,她将门打开,点燃一支蜡烛,道,“你今日先住这里。” 说罢,她便想走,男子抓住她衣袖一角,仰起脸看她,乌睫簌簌,“梧娘,你能陪陪我吗?” 温润烛火下,男子面庞清俊疏朗,水眸含情,低声央求,“我怕。” 卿梧看着他皎如月白的脸,有些微怔,正想启唇,胭脂铺的前门突然被人推开,在寂静黑夜里发出吱呀的声音。 “嫂嫂。” “嫂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 你这是藏了 第35章 35 你这是藏了 卿梧猛地推开陆珣侑, 慌乱道,“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下。” 她几步跑出房间,将门一关, 背后突然响起了男子轻柔如流水般的声音。 “嫂嫂。” 卿梧猛地一个激灵, 后退一步转过脸来, 只瞧见萧绪身着灰蓝色圆领襕衫, 周身被月光萦绕着, 衬得一张玉白的脸庞斯文彬彬。 萧绪冷飕飕地睇了一眼耳房, 透过雕花门扇, 能看见里面的幽幽烛火和男子清瘦的身影。 他没作声,拿着点心食盒的手掌无声攥紧。 卿梧慌不择路, 生怕他会发现异样,忙拉着往外走,“二郎, 你怎么来了?” 两人走到铺中, 她迅即将门一锁,松了口气才徐徐展颜。 “怎么了, 嫂嫂这么紧张?” 卿梧心里咯噔一下, 不敢看他,忙走到柜前抽开屉子拿出油灯,用火折子点燃。 她才道:“你刚才吓到我了, 我今日本打算宿在胭脂铺里,刚歇下, 就听见了推门声。” 萧绪睇着她的神色,口吻轻缓,“原来是这样。” “你来此有何事?” 萧绪闻言, 才将手中的食盒递到她面前,“今日花神节,与同窗游街,买了些点心,本想着明日给嫂嫂送来,哪知看到门没关,我便进来瞧瞧,是不是有贼。” 他后面一个字说的格外重,瞧着她眼底的惊慌,心中酸涩更甚。 今日若是他没来,他们是不是已经在颠鸾倒凤了。 “怎会?”卿梧张唇笑道,“城里治安良好,只是我忘了关门。” “嫂嫂。” 他走近一步,靠在柜前。 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微微发肿的双唇,脑海中闪过花船上的深吻,喉口突然有些干涩,“我打算不在书院住了,每日回家住,还想嫂嫂给我做早食吃,可好?” “你来每日回来住?”卿梧懵了。 萧绪道,“不行吗,嫂嫂?” 卿梧解释,“不是,我只是怕你每日来回跑,会耽误你的课业——” “不会耽误。”他截住她的话头,坚持道。 卿梧沉默片刻,想到了还有陆珣侑要照顾,还有她的胭脂铺和她想买房的决心,她用拒绝的语气为他考虑,“二郎,我知你从小勤奋又有天赋,如此两地来回跑只怕心力疲惫,嫂嫂希望你住在书院安心歇息,好好学习。” 再者,你知道我这胭脂铺开了没多久,有生意要顾,实在抽不开身……” “嫂嫂。”萧绪弯了唇角,温声道,“我知道了。” 卿梧心下稍安,这才看见他只身一人,随口一问,“不是说与同窗一起游街,怎么只你一人?” 萧绪抬眼,眸色一暗,“他家住城里,早已回去。” 说罢,换了怅然的语气:“如今已过戌时,早已没了牛车,书院也关了门,我正打算走着回家去呢。” “走回家?” 萧绪接着道,“我见嫂嫂有驴车,不如载我回去,可好?” 她暗自瞧了一眼上锁的门。胭脂铺院内,还有一间耳房,陆珣侑现在被她锁在里面呢。 “要不我去客栈给你开一间房住着,明日回书院可好?今日晚了,怕是来回跑累得很。” 萧绪也顺着她目光落过去一眼,一想到那耳房中可能流连过两人的津水,心脉就酸涩发疼。 在这个差点被捉奸的关头,她竟然还想着打发他离开,继续与情郎共赴巫山。 他旋即抬起手落在食盒上,指节发力,食盖蓦地被丢在柜面上。 砰的一声,卿梧被吓了一跳,“二郎,怎么了?” “没事。”他平静道,“食盖不小心脱手了。” 卿梧小心翼翼地问他,“刚才我说的,二郎可行吗?” “嫂嫂,我实在不想花你的银子,要不这样,我便宿在胭脂铺里一宿。”萧绪说罢,他转身,竟然准备席地而眠。 “二郎!”卿梧这下真是头疼不已。 “这里冷,你先起来。”卿梧去拉他,萧绪便顺着她的力起身迈开步子,一个不稳,顺势倒在了她怀里。 清冽的松香味蓦地喷洒到了她鼻间。 男子身子比她高大沉重得多,卿梧一下子被如此重量侵袭,双脚往后踉跄几步,犹如被狂卷风刮来的大树顷刻间砸在她身上,不堪重负往墙后倒去。 卿梧根本闪躲不及,就被他压在冰凉的墙后。 可砸到脑后的疼痛感并未袭来。 是眼前男子用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 萧绪闷哼一声,抬眸启唇,“嫂嫂没事吧。” 男子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胸脯,喷薄的热气仿佛蒸腾而出,将她整个身子钳制住。 “没事。”卿梧不自然地推开他。 直到男子被她推到几步远,她这才感觉那股不适感消失了些。 卿梧耳尖烧得厉害,避开他清明的眼神,支吾其词,“我送你回去。” 她抬腿,几步走到胭脂铺外,瞧着那松竹之影,唤了一声,“走吧,二郎。” “好。”男子垂眼,将烛火吹灭,食盒端起,跟上她脚步。 卿梧上了驴车,正准备挥鞭启程,车内声音旋即而出。 “嫂嫂,你这香囊哪里来的?” 卿梧拿着鞭绳的手一僵,转脸就瞧见男子如玉指节撩起车帘,另一只手中修长食指勾住两只绣着一对大雁的香囊朝她微微摇晃。 大雁,是象征爱情的鸟。 卿梧怕他知道自己藏了情郎,赶紧辩解,“是今日花神赠礼,我被花神意外选中了。” 她转而又道,“二郎今日不是也游街了,你没看到?” 萧绪笑道,“未来得及看到。再说了,带了面具,我便谁也不认得了。” “嫂嫂既然是意外被花神选中的,那这香囊想必也用不上了,不如给我可好?以后成亲了,给我娘子一只。” 卿梧没太在意,只想结束这个话题,囫囵道,“那你便拿去,我得快些赶车了,争取早点回家。” 夏夜微凉的风扑洒在男子脸庞上,刚才俊美温和的面容冷了几分,如玉般的双眸流转生辉,盯着女子背影,良久良久。 原来嫂嫂喜欢示弱者,如同刚出生的小羊羔自然而然地有惹人怜爱的能力。 而他要装的,便是刚出生的小羊羔。 想到小羊羔,他脑海中旋即出现陆珣侑那张脸。 他自是觉得,嫂嫂定是被陆珣侑那柔弱不禁风的样子迷了眼。 …… 胭脂铺后堂耳房内。 齐硕单膝点地行礼道,“主子,已处理干净。” 说罢,他又瞧了眼主子被包扎好的手臂,厚厚白布还隐隐约约渗出赤粉色血痕,刚才主子让他割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一共割了四刀,刀刀见骨,皮肉翻滚,而身无武功的主子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饶是杀人无数的齐硕,也鲜少见这般风骨的刀下魂。 主子,比他想象的更加狠厉果决。齐硕暗暗想着,当初决定效忠主子没有错。 陆珣侑抚摸着她宿在耳房而未来得及拾去的外衫,“这次回去,便告知外祖父,将我已死的消息透露给江伯外公。” “是。”齐硕问道,“主子是准备打个措手不及?” 陆珣侑垂眼冷冷地扫过他,“他死了,只有让我死伯外公才能咽下这口气。只可惜,他没有我幸运,遇到了她。” 齐硕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青色外衫,他不敢多看旋即低下了头。 只半天噎着回了一句,“这个卿姑娘果真医术了得,就连那自称医仙的张大夫都救不回主子,而我只见她用一颗药丸便让主子起死回生。主子有了她助力,以后一定——” “闭嘴!”陆珣侑眸光沉下,斥道。 “是属下多言。” 陆珣侑悄然握紧了手中的外衫,想起刚才在后堂听见的动静,启唇道,“现在有一件事让你去做。 “去杀了她那小叔,萧绪。” 齐硕点头应声,正准备走。 “算了,还不是时候。”陆珣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制止。 齐硕面上一愣,点头,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耳房。 …… 翌日,刚听见鸡鸣的卿梧打着哈欠起了床,本想着早点送萧绪回青山书院,自己好去胭脂铺将后堂门锁打开,把陆珣侑放出去。 那账房先生沈秋娘被她请来时,特意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如果被她瞧见,定然是个麻烦。 她叹了口气,开门刚走出里屋,迎面差点碰上了萧绪。 两人纷纷一僵。 空气仿若瞬间凝固。 卿梧看着他手里湿哒哒的白色亵裤,蓦地转过了脸,尴尬笑了几声,打破沉寂,“二郎起这么早?” “嗯。”萧绪默然移开了目光,才敛步出去。 人刚一走,那别扭的气氛终于结束。 卿梧自顾松了口气。 旋即又觉不对。 她怎么每次见到萧绪就莫名局促羞怯,而且老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明明以前没有这种感觉才对。 而且她才不是这种一见到男子就羞怯的人。更何况此人还是她小叔。 “嫂嫂在想什么?” 消失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复而出现在她眼前,撩起薄薄的眼皮,纤密长睫下,露出那双清亮地看着她的双瞳。 不知为何,她想到昨晚花神节那个与她亲吻的男子,也是这样一双眼,可不同的是,那男子眼底满是汹涌欲色。 可萧绪,看着她时,那双眸子好似永远都是澄澈无暇的。 卿梧撇去这联想,笑着道,“在想早食做什么。” “嫂嫂能做面给我吃吗,我喜欢嫂嫂做的面。” 卿梧:“好,那我便做。” …… 卿梧吃完饭,便迫不及待地赶车往城里去,先把萧绪送到了青山书院,再往胭脂铺走。 可她刚到门口,就瞧见胭脂铺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沈秋娘惊诧的声音。 卿梧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跑进后堂。 沈秋娘正抓着扫帚作势要去打床上和衣而卧的男子。 “沈娘子!别打!”卿梧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将陆珣侑护在身后,他昨日才受了伤,要是再被沈秋娘一扫帚打了,指不定会变成重伤。 沈秋娘猛地停住,才没让扫帚扫到卿梧脸上。 卿梧憋着红脸,解释道,“他是我认识的人。” 床上的男子听到动静,掀开眼皮艰难起了身,拉着卿梧的衣裙躲到她身后,低声问:“梧娘,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秋娘听着他这么亲密的称呼,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好奇似地探出个脸瞧了眼那张玉白如雪的脸。 男子整个人看着虽清癯了些,但脊背宽厚,两只手却如无依的杨柳般,紧紧地抓着眼前女子的衣裙寻求依靠。 沈秋娘可谓看得双眼放光,这般美男,简直百年难得一见。她心里的酸涩羡慕瞬间涌上心头,这么一对比,昨日刚和她共赴巫山的秦郎都不甜滋滋了。 卿梧臊红了脸,将沈秋娘拖拽了出去。 走到小院中,沈秋娘却拉过卿梧的手臂,睨了眼房内那道青色身影,对着她耳边悄悄道,“你这是藏了多少个俊美男?” 卿梧:“没有。” 沈秋娘却不信,一脸我都懂的样子,“算了,你不说那我便不问了,不过昨日那个……你屋里这个不知道吧?” “你怎么看出他们不是一个人……”卿梧有些不可置信。 沈秋娘仰了仰脸,骄傲道,“我可是眼尖的很……咦?” 她回过味来,“敢情昨日花船上那个不是你另一个情郎?” “不是,我正在找他呢。”卿梧咬了咬牙,要是让她抓住那个男的,定要教训他一顿,简直就是一个登徒浪子! 原本,昨日她回碧水村就是为了去问陆珣侑,哪知昨日出了那么多事…… “昨日我和秦郎看得清楚得很呢,那男的在花船上吻你吻得那么忘情,不像是不认识你的样子。”沈秋娘气愤道,“原来是个轻薄浪子!要让我再次遇到他,我定能一眼认出!替你好好教训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他觊觎你( 第36章 36 他觊觎你( 卿梧自然也是想到了这点, 她和陆珣侑约定好了穿同色系的衣服,再带着茉莉相认。这件事应当只有他才知道,可当日却有一个模仿他的浪荡子冒充他。 在花船上,卿梧看到花神原本选的不是她, 而是她身后的女子, 后来因为那浪荡子同花神说了什么, 才选了她。 当时她还以为, 是陆珣侑在花神那里求了情, 才换了她。 之前没多想, 现在再想起来, 哪里都充满怪异的感觉。 “沈娘子,我还有事, 你先顾着铺子。”卿梧转脸便进了耳房。 床上的男子上身赤裸,只余那条受伤的手臂被白布包裹得严实,青丝从宽肩往下垂落, 贴在胸膛上, 隐约透出了雪白的肌理纹理。 卿梧猛地转过头去,捏着木门, “你怎么不穿衣服。” “梧娘, 我的手刚刚又出血了。”陆珣侑虚弱地道。 卿梧这才转头,走到床边,那截右臂果真染红了一大片。 “等着, 我去买纱布和止血药来。”卿梧来不及多想,转身跑向最近的药堂, 买好包扎物品后折返回来。 此时陆珣侑已经穿上了衣裳,也不扣,就这么半敞开着, 衣不蔽体,腰腹处的人鱼线一直没入衣裤。 卿梧来不及脸红心跳,迅速就把他的衣衫脱了,“别动,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话说一半,她想到昨夜的囧事,才一边为他拆棉布一边解释,“昨日萧绪过来了,我怕他发现你在我这里,才打发他走,来不及同你说一声。” “没事。”陆珣侑缓缓道,“是我麻烦梧娘了。” 卿梧微微一愣,也没去纠正他的称呼,只道,“昨日我本是去赴约花神节了,没见你来,昨夜却有一男子与你的打扮一模一样,你可曾……将我们之事私下说过别人听了?” 陆珣侑眼底的笑意一下子隐去,“没有。” 卿梧深望了他一眼,保留道,“那可能是有人趁你出门时,偷学了你的装扮。” 陆珣侑突然抓住她的腕骨,紧张地问,“昨夜梧娘可有受伤?” “我把他错认成了你。”卿梧摇头,没有将花船上那一吻说出,既然陆珣侑不知是何人,那只能她自己去找了。她确定的是,此人应当是青山书院的学子,还很有可能是陆珣侑的同窗。 “梧娘没事就好。”陆珣侑松了口气。 卿梧应声,继续低头为他包扎。 陆珣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低垂面庞,口吻轻柔道,“梧娘,我需得去书院告两天假,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可好?” 卿梧微微一怔,然后道,“你便住着罢,等我租好了房子,再说别的。” 卿梧给他包扎好,才转过头去,等男子穿好衣物,便带着他出了胭脂铺。 “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早食带给你路上吃,你便自己去书院告假吧,我不便过去。” 陆珣侑微微点头,知她是怕被人指点,与她在外面也尽量保持距离。 只要再等两年,便都是他的。 无论是眼前情人,还是远方权位。 …… 这边青山书院,昨夜自然也有不少学子去了花神节游玩。 晨时全是尽兴而归的学子。 而门口,站着两位女郎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站在前方的女子,模样姣丽,面容白皙无瑕。 站在后半步的女子穿着一件浅碧色的丫鬟服饰,怀里抱着一大堆礼盒物品。 站在前方的女子则身着一袭浅黄色单衫,襦裙裙摆处绣着缠桃花纹,外罩了一件深黄色破肩比甲,胸前和裙摆处是蝴蝶簇拥着桃花绣纹。腰间还系着一香囊和一块价格不菲的羊脂白玉。 她梳着当前时兴的单环围髻,簪着数只珍珠桃花珠饰,额前点缀一簇珍珠网饰。一颦一动间,尽显风姿绰约。 路过的男子见了她那一张脸,神色皆是被惊艳,有一男子踌躇好半天正想上前搭讪问名,听得身后的丫鬟喊了她一声“大小姐”,瞬间回过了神来。 那男子再仔细一看,认出了她是没毁容前的秦家大小姐秦慧仪,顿时脚步生风,飞快走远了,也不管这女子如今长得多么美。 秦慧仪蹀躞来去,终于是见到那抹身着襴衫的男子,她连忙提起衣裙跑过去。 “萧二郎!” 萧绪脚步微顿,才看了她一眼,认出来是那天去卿家治脸的秦小姐。 他口吻冷漠,“有事吗?” 秦慧仪看着他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心情郁闷,“我昨日派人去送的信,你为何不回?” “没看。”萧绪道,“若有事,请找我嫂嫂,我不会给你治病。” 秦慧仪被呛得感觉胸口一闷,她指着自己的脸道,“我好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之前漂亮?” 萧绪无心与她纠缠,抬脚就往前走。 秦慧仪哼了一声,几步走过去,截住他的脚步,“昨夜我邀你去夜游花神节,你不回信。我便走到了青山书院门口。” 萧绪猝然脚步一顿,半掀眼皮,扫了她一眼,那平静冷眸里终于浮现一抹波澜。 “你昨日穿的,衣服颜色好像是青色的吧。”秦慧仪带着试探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启唇道,“昨日原本花神选的是我……不知为何花神却改口挑了我前面的女子上去。” 萧绪轻嗤一声,“所以你想说什么?” 秦慧仪看着他神色,终于是确定了什么,“萧二郎,原来你拒绝我是因为卿姑娘。昨日那个被花神邀上去的女子,是卿姑娘吧。” 被戳中心事的萧绪不想与她交流,直接转身走去。 “喂!你就不怕我告诉她,说你觊觎嫂嫂,道德败坏!”秦慧仪对他的冷漠态度很不爽。 “她不会相信的。” “你怎知她不信!”秦慧仪见他脚步一点未停留,愤然道,“那我便告诉她了去。” 她秀眉一蹙,不服气地唤着春杏跟上她就往胭脂铺去。 …… 午后,南襄城内热浪滚滚,在太阳下晒会儿便汗水涔涔往下淌。 胭脂店后堂更是被阳光直射着,照得砖墙都发烫。 卿梧特地在街贩摊那里买了一盅冰的绿豆汤,端到耳房书案上给陆珣侑去去暑气。 “梧娘,你喝吧,我不热。”陆珣侑突然俯首,用冰凉的手背覆在她光洁的额上拭去她的汗珠,目光柔和。 卿梧突然一僵,抬起头看他,眼下还不太适应和他如今的相处方式。 “怎么了?”陆珣侑用指腹擦了擦晕湿的鬓角,“你看你都出汗了。” 卿梧内心纠结,刚想启唇,耳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沈秋娘在外面试探性地问了声,“掌柜,你在吗?” 卿梧下意识推了推陆珣侑的手,“你先喝吧,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 沈秋娘看见那门一开,忍不住往里瞧了眼,见男子穿戴如常,脸上的兴奋劲消失了,道,“掌柜,外头的秦家大小姐说是有事找你。” 卿梧闻言,忙往外走,以为是秦慧仪的脸又出了什么问题。 可哪知刚一开后堂的门,秦慧仪便走了进来,拉着她的手一脸急切的模样,她刚要将憋了一路的话说出口,瞥见旁边还有沈秋娘,又憋住了。 沈秋娘被她看了脸白了白,识趣的退了出去。 秦慧仪这才道,“卿姑娘,昨日花神节,是不是你被花神选中了?” “你怎么会知?”卿梧诧异道。 秦慧仪一脸果然是这样的模样,她道,“昨日与你亲吻的男子是萧绪,我亲眼看见他穿了与你一样的衣服!”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卿梧脑海中炸开,她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呢?” 可她话一说完,心里又开始疑惑起来,因着那句话,就连这几个月萧绪的怪异举动似乎都有了解释。 他,他是爱慕自己? 所以才做出那样的事情? 可他为什么要模仿陆珣侑? 烈阳下,她后背一阵冒汗。饶是在感情上反应迟钝的她现在也回过味来了。 难不成萧绪一直都知道她与陆珣侑的事情? “我看的真切,亲眼瞧见他戴上了与你一样的面具。”秦慧仪斩钉截铁道。 见她不相信,秦慧仪继续说:“我的贴身丫鬟春杏也看见了!” “卿姑娘,萧绪他觊觎你,你要小心!” “……”卿梧头脑混乱,不知怎么把秦慧仪送出去的。 “梧娘。” 陆珣侑不知何时从耳房走了出来,用手心轻轻包裹住女子的腕骨,吐气如兰: “怎么了?” “没事。”卿梧摇了摇头,“你先住着,千万不要出去,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陆珣侑欲言又止,看着女子清丽背影,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 …… 卿梧拉着沈秋娘来到青山书院不远处的酒楼坐下,还点了不少好菜。 沈秋娘有些受宠若惊:“掌柜,你请我用这么好的饭?” “有件事想请你帮一下忙,你上次说的只要再瞧见昨日那个男子,你定能一眼看出是真的吗?” “当然。”沈秋娘自信道,“我从小便眼尖,且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卿梧道,“那你便在这等着。” 她说罢,急匆匆出了酒楼,托了人给了点银子去喊萧绪出来用饭。 不多时,那道身影款款而来,从容不迫地站定在她面前,笑着看她: “嫂嫂,有人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胭脂铺的生意很好,今日我便请了店里的账房先生用饭,又想到了你读书累,书院里的伙食定是不好的,你今日便随我们一起去酒楼用饭?” “我点了排骨汤和清蒸鱼,给你多补补。” 她叠声道。 萧绪“嗯”了声,尾音轻轻上扬,瞧着她眼底的慌乱神色,也未多言,只是跟着她去了酒楼。 两人到酒楼时,那沈秋娘看着满满一桌的菜已经垂涎欲滴,瞧见两人来了,连忙招手,“掌柜。” 然后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人,眼睛一亮,才问,“这位是?” 卿梧笑着道,“是我小叔子。” 她说罢,给沈秋娘使了个眼色。 一顿饭下来,又把人打发走了。 卿梧赶紧问她,“如何,能看出来吗?” 沈秋娘吃下最后一碗汤,道,“不像。”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么一说,好像更像你养的那个俊美郎。” “……”卿梧内心杂乱,本就是为了验证秦慧仪的话,如今被沈秋娘一说,心里更乱了。 两人从酒楼分别,卿梧正想往胭脂铺的方向去,面前突然有块阴影笼罩下来,低沉的嗓音从发顶传来。 “嫂嫂。” 卿梧被吓了一跳,忙抬头看他,羽睫颤着,“你怎么还在这。” “嫂嫂。”萧绪嗓音轻款,“我打算在城里租个房子住,正想同你说,嫂嫂便一起住进来罢。也省得每日来回往碧水村赶了。” 卿梧正想开口,萧绪截住她的话头: “这钱是我辅导孙元维挣的。对了,嫂嫂,还有件事忘了同你说。” “前几日秦家千金来找过我。因着上回秦大人返乡,想让我当赘婿我拒绝了。所以我不知她是有意与我相看还是为了报复我。今日嫂嫂刚送我到书院门口,我就被人打了一顿。” 卿梧眉毛一蹙,竟不知秦熠当时看中的是萧绪。 他继续道:“那人出手狠,我的手都被打的发青了。” 他撩开左手手臂,果然有好几道被棍棒抽打的青紫色痕迹。 萧绪并未说谎,只不过,被打不是他。是孙元维被父母抓住藏了一箱子的话本子,误伤到了他。 卿梧又联想到秦慧仪与她说的萧绪爱慕一事,此刻唇竟如同被胶水黏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萧绪他是在说谎吗? 萧绪盯着她的唇瓣,和声道,“我租住的院子里胭脂铺和青山书院都很近,嫂嫂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住?” 卿梧连声拒绝,“不用了,二郎,我、我已经租了院子自己住,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租个院子同陆珣侑一起住呢,如今全被打乱了。 “那好吧,嫂嫂。”萧绪眼眸垂下,与她道了别,才抬脚离开。 卿梧看着他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这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对萧绪说谎了。 现在不管她相不相信,萧绪的行为举止已经超过了正常叔嫂的相处方式。 他定是有别的意图。 无论如何,卿梧都得小心再小心,一是和萧绪保持距离不让他再对自己有什么旁的心思,再是绝不能让他发现她和陆珣侑的事情。无论哪件事出了意外,受到伤害的定是她这个女子。 …… 卿梧看了好几日的院子,终于租好了。院子不大不小,位置隐秘,她本想着租一间,后来想到她如今还是个在孝期的孀妇,便租了两间。 两间屋子挨在一起,一间小屋留给陆珣侑住,一间大点的屋子留给自己住。 等时机成熟,再计划着将卿家人接过来。 一连几日下午,神经紧绷的卿梧冒出好几颗痘痘来。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根本由不得她静下心来思考。 她趁着几日的好天气,胭脂铺也不想顾了,赶着毛驴回了家,打算这几日把衣物用品收拾好,同卿家人说一声,便赶去城里住。 夏日傍晚暑气未散,反而更加闷热,路边草沟里昆虫的叫声叫的人更加浮躁烦闷。 卿梧站在水缸前,点了只蜡烛,借着光看向她鼻子边那颗大痦子,这种危险区域的大痦子,不能挤掉,只能做点药膏敷一敷。 她叹了口气,坐在一旁轻轻掸了掸湿热黏腻的夏衫,舀了点水洗了洗脸,还是感觉很热。 于是便拿桶接了一桶凉水,往浴房去,打算洗个凉水澡去去闷气也静一静心。 夜色如墨,只剩一轮明月光泻下,照亮了浴房,洒了一地的清晖。 伴着昆虫鸣叫声,卿梧轻轻推了推浴房。 只听得一丝闷哼声泄出。 借着月光,卿梧看清了眼前男子的动作,两颊突然泛红,手里的水桶猝然脱了手。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没人!”卿梧忙转过头去。 半晌又觉不对,“你在干嘛?” 脑海边突然响起秦慧仪的话:“萧绪觊觎你,你得小心!” “嫂嫂,你觉得我在干嘛?” 男子的声音暗哑得不像话。 “秦小姐同我说了,那日花神节同我一起被选中的人是你!” “嫂嫂。”身后的男子道,“她定是为了报复我,才这样胡说八道。” “我不信。那你刚刚……在干什么?” 半晌,没听到男子回话,卿梧只好咬牙道,“你赶紧穿好衣服吧,我先走了。” 她刚一抬腿,左手就被人钳制住,天旋地转间,已经被人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男子浑身凛冽香气混杂着石楠花味弥漫在她鼻间,擒住她的那只大掌黏腻不堪,湿热沾手。 大掌掌心有茧,牢牢地将她的手抵在墙上,强势地扒开她的五指,不允许她逃离。 她偏头看去,看到他手上正挂着那日送他的一对大雁香囊,香囊上还挂着白色的津水。 意识到被什么箍住手的她,拼命想挣开,“你放开我!” 萧绪整张脸红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沐浴时红的还是现在才红的,一双眸子里堆积着汹涌的欲色,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眼前人拆吃入腹。 “萧绪。”卿梧见他情绪不对,缓声想唤回他的理智,“萧绪,你先放开我。” 男人微微倾身,呼吸粗重,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后那块敏感的软肉上,激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 “萧绪……” “卿梧。”男人终于开了口,在她耳后温热吐息,声音虚弱,“我难受。” “你帮帮我。” 男人宽肩窄腰,滚烫喷薄的腹肌块垒分明,银亮的水珠顺着肌理没入裤头,男子虽已穿上了中裤,却难掩那贲张。 隔着轻薄的夏衫,卿梧都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卿梧只能用另一手推他紧紧靠过来的胸膛,“萧绪,我是你嫂嫂。” “……”男子湿热的水眸盯着她片刻,然后将下巴埋到她的颈窝上,低头喘息,“不是。” 卿梧一把推开了他,似逃般的跑回了卧房,大口的呼吸着。 眼前满是男子那张冷如谪仙的脸却露出情动后的绯红。 现在她终于相信秦慧仪的话。 门口突然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那道刚才还嘶哑的声音此刻已恢复了平静。 “嫂嫂。” “嫂嫂……刚才只是男子正常的反应。不是对你,还请嫂嫂不要误会。” 片刻后,门口没了声音。 卿梧才松了口气。 夜晚,窗牖被打开一条缝隙,微燥的热浪涌了进来,吹着床上的纱帐。 一截白皙如莲藕般素手从帐内伸出,很快被大掌捉住,轻轻放回了帐内。 女子侧卧而睡,红唇微张着,一丝银亮的水液从唇角溢出,很快便被指腹擦净。 床边的人目光黏在她脸上,烧着幽火的眸落在她每一寸肌肤上,身体便如同烈火燎原般。 半晌,他用干净的指腹摸了摸她眼尾那处不明显的红痕,犹如最卑微的信徒:“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他有什么好的。” …… “唔……别,这样……” 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卿梧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卿梧猛地掀开眼皮,从床上弹坐起身,看着眼前逐渐明晰的场景,才缓过神来。 耳尖如烈火般烧得厉害,卿梧呼了一口新鲜空气,捂住飞快跳动的胸口。 她居然做梦了。 做的还是和萧绪的春梦。 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想把梦里的画面抽出去。 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昨日萧绪在浴房的画面。 正常人看到这样的画面应该是立马远离才对,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还同他说的有来有回。 “嫂嫂。” 还没从混乱的思绪中抽回神,卿梧被一阵敲门声吓得一激灵。 门外的萧绪轻声道,“嫂嫂,该吃早食了。” 卿梧无声地抓了抓软被,回道,“你先吃。” “嫂嫂可还是在生气?” 萧绪的声音低回宛转,委屈就快要溢出来,“那只是男子正常的反应。像我这个年纪的男子,早得孩子都能出生了。我只是忍得难受,才一个人发泄罢了。” 卿梧咬了咬牙,不知道如何回他。 她自然是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子血气方刚,有欲望是正常的。可是……可是萧绪对她那样,她怎么能以平常心去看待。 “嫂嫂,可还是在生我的气?” 见萧绪还在门口说,卿梧赶紧趿鞋下床,开了门。 男子一身蓝色襴衫,面庞白皙如玉,看着她的目光清朗,如同被阳光照射过的琥珀一样干净。 卿梧吞了吞口水,润了润沙哑的嗓子道,“你这么说,我自然信了。” 男子才终于笑了,“是我冒犯嫂嫂了,以后我定然会和嫂嫂保持距离,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他说得滴水不漏,卿梧还有什么理由与他争辩昨夜那个离谱的场面。 她道:“我这几日便搬到城里去,以后大概不会再回萧家了。” 萧绪眸光悄然暗了一瞬,“嫂嫂是决定一直住在城里租的那间屋子吗?” 卿梧点头:“嗯。” “知道了。”萧绪垂睫,“是我让嫂嫂误会了。这样疏远我,也是应该的。” “……”卿梧别过脸去,“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那嫂嫂把我 第37章 37 那嫂嫂把我 卿梧搬进城里的小院子已有几月。 陆珣侑告假时便住在她隔壁的小院子里, 两人也鲜少往来,只是偶有闲暇,她会托人去书院给他送些吃食。 她原想着就这样一直过下去,等孝期一过, 便请离改嫁。可是自从那日见到萧绪自给自足后, 她便再也无法面对他, 甚至有时候半夜梦醒也会梦见他, 以至于她至今没回过萧家, 也再没见过萧绪。 季秋之际, 南襄城内早晚天气已转凉快,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沈秋娘把自个摘的桂花做成了桂花糕和桂花蜜,前来敲卿梧的门, 一见到她便一脸喜色。 卿梧迎着她进门,接过她送的礼。 沈秋娘眼睛快弯成了月牙,拉着她的手笑吟吟的, “我和秦郎打算在中秋节后两日成亲, 特来同掌柜乞个假。” 卿梧惊讶片刻,很快点头, “这么快就同他成亲了, 不再看看?” 卿梧也见过那秦大阳几回,是个木工师傅,人看着机灵。可她知沈秋娘与秦大阳是在花神的撮合下才成了一对, 如今相处不过四月,就要成亲, 未免有些太快了。 “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沈秋娘满脸欢喜,“还请掌柜那日去喝我的喜酒。” 卿梧也笑了:“自然,你决定了就好。” “嗳!”沈秋娘声音清脆地应了, 又瞧了隔壁院子里伸出来的歪脖子树,朝她挑了挑眉,颇有些调侃,“怎么不同他住一起呢?你这巷子隐蔽,不会被你那小叔子发现的。” 卿梧被她看穿了心思,嘴唇一抖,讪讪笑:“等孝期过了再说。” 沈秋娘与她在院子的石桌上乘凉,便拿出了那桂花糕,自顾吃起来,“话说,那陆大郎那方面的功夫如何?” 卿梧也抓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填,“还不知。” 沈秋娘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敢情你俩都这样了,就只拉个小手亲个嘴?” 卿梧不想回答她的问题,“秋娘,要不你先回家吧,我还有一堆养颜膏赶着做呢。” “行吧。”沈秋娘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盈盈起身,知她是害羞,便也不多留了,匆匆告了个别就往院门口去。 哪知刚一开门,差点被门前的人影吓了好一跳。 沈秋娘捂了捂胸口,看着眼前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的男子,打量好半晌才在脑海里搜寻出这么个身影来,“你是卿梧的小叔子?” 男子朝她点了点头。 沈秋娘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得替卿梧遮掩呢!万不可被她小叔子发现了她和陆大郎的事。 沈秋娘将门一关,挡在他面前,“请问你有事吗?” 萧绪星眸流转,口吻很轻,“我来找嫂嫂。” “她……她不住这儿。”沈秋娘稳了稳声音。 “我刚才看见她了。”萧绪唇线轻轻往上一扬,可整张脸却没有丝毫笑意,漆黑的眸子如深潭寒冰一般。 他稍一抬手,沈秋娘还来不及挡,敲门声已然响起。 “嫂嫂。” 声音犹如珠落玉盘。 “嫂嫂。” 一声未停,一声又起。 听得屋内正在整理药材的卿梧手一抖,药洒了一地。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 便见一道鹤骨松姿的身影踏进了院门,几月未瞧,男子已经褪去了之前残存的最后一丝稚气,面庞英挺,浓眉锋利,高鼻薄唇。 “你怎么来了?”卿梧后脊发僵,愣在原地。 萧绪垂睫,看着她掉落一地的药材,自顾走过去,弯腰为她捡起,“昨日搬了一间小院子,今日晨起偶瞥见嫂嫂进了这间院子,才知嫂嫂住在这里。” “……”卿梧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绪见她不说话,把捡好的药材递给她,口吻带着一丝委屈,“嫂嫂怎么这几月都不联系我。” 卿梧匆忙接过,往旁边的柜子一塞,“太忙了,就未抽出空。” “我知嫂嫂定是怕耽误我的课业,才不来看我。”萧绪道,“十月十五便是岁考了,两天一晚,南襄所有秀才都需在府学庆丰书院参加岁考,嫂嫂能为我准备考试的饭食吗?” “准备饭食?”卿梧微讶。 萧绪“嗯”了一声,点头,“应试期间不能外出。” “可是我……” “嫂嫂,你可有看到,这几月为了岁考我日日不能安寝,只怕因岁考发挥失常而错失来年乡试的应试资格。我想着嫂嫂能为我做些好的饭食鼓励我。毕竟,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卿梧无法言说此刻的心情,萧绪已然把她架在道德网上,端的一副她真是他嫂嫂的模样,弄得她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好,我会给你做。”卿梧沉重道。 可是那日的事情,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卿梧已然是不会再相信他的话了。 她刚一说话,脑子那股熟悉的机械音又跳了出来。 「现在发布最新任务:将为萧绪做的岁考饭食转而给男主陆珣侑。未完成任务将受到电击惩罚。」 ??? 卿梧脑子里犹如烟火炸开。 这系统没搞错吧?让她把为萧绪做的饭食给陆珣侑,萧绪到时候岁考没有饭食补充体力,如何能有精力考试。况且两天不进食,都会饿得头脑发昏,哪有余力动笔写字。 卿梧看着萧绪恳切的眼神,犹豫道,“萧绪,我怕我到时候没时间做,要不你自己也准备一些小食带着?” “知道了,嫂嫂。”萧绪仍旧目光殷殷。 卿梧见他应下,也放下了心,正准备启唇,却恍然意识到什么,“你昨天搬进了黄柚巷?” 萧绪一双锋锐凤眼微微眯合,目光坦然,“嫂嫂,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院子里。” 卿梧满脸茫然又意外:“隔壁?你不是说,孙元维为你租了间小屋,怎么又搬到这儿来了?” 他平和道:“之前住的那间院子的屋主要把院子卖了,所以我才迫不得已地搬了。” “那为何不住书院?”卿梧不解,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萧绪观察着她的神色,从容回答:“书院人多,你知道的,书院宿舍晚上有人挑灯夜读,声音很大,而且每日需排队沐浴浆洗衣物。实在比不得一个人住。” “那好吧。”卿梧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正准备打发他走,萧绪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那就不打扰嫂嫂了,我还需回去温书。祝嫂嫂中秋快乐。” 卿梧望着那道身影旋即出了院门,她不由自主地往右边邻家看去。 院墙高筑,约莫八尺,靠墙院内种着一棵亭亭如盖的桂树,满枝挂黄,桂香弥漫。 是萧绪新搬来的院子。 而左边,是她为陆珣侑租的院子,院内种着一棵乌桕树,往卿梧的院子里斜,满树红黄交接,格外夺目。 卿梧吐出一口气,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又被敲响了。 男子见门是虚掩着的,径直踏了进来,满目柔和,手里还提着一盒子团圆饼,欲要开口,卿梧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他拉进院子后将门紧紧一关。 “怎么了,梧娘?” 卿梧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萧绪搬到隔壁来了。” 陆珣侑面上的笑意一瞬间僵住,下意识睇了眼一墙之隔的邻屋,随即勾出一个温柔的笑,“知道了,我会尽量不让他看到我的。” 他垂下脸,看着女子脸上复杂不安的神色,拉住她的手往屋里走,“先尝尝我买的团圆饼,有很多种口味,你应当会喜欢。” 卿梧轻声应着,与他走到堂屋的桌边,由他按着自己肩膀坐下,看着男子慢条斯理地拆开礼盒。 团圆饼雕刻得很精致,仿若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绽放开来。 她双眼亮了几分,“这是哪里买的?为何我没见过如此好看的团圆饼。” 陆珣侑用木箸夹起一块,另一只手轻轻托着送到她嘴边,口吻温柔:“尝尝,不仅好看,也好吃。” 卿梧看着他如此亲密的举动只愣了一瞬,随后便咬了一口,清甜的玫瑰花香味在嘴里弥漫开口,不腻不粉,格外好吃。 她刚咽下,又一筷子不同口味的团圆饼送到她面前,卿梧用手接过,道:“你也吃。” “嗯。”陆珣侑双目带笑,眉眼微微弯起,如沐春风。 卿梧一口咽下一个团圆饼,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先吃着,我去做晚饭,等会儿咱们一起吃。” 说罢,她转身往灶房里去,手脚麻利地拉开橱柜拿出昨日买的猪肉放到案板上开始切,切着切着,如乱麻般的思绪充斥了她整个脑海,不由分了心神。 这几个月,她虽和陆珣侑交往过密,在他例休时两人也会一起吃饭,一起去郊行。 可她却时不时神游天外。 明明提前完成了最终任务,她却开心不起来。不是陆珣侑不够好,而是他太好了,与他始终擦不出火花来。 “嘶……” 卿梧一个不小心,食指被刀切了一个口子,肉连着皮差点掉落一块,刺痛感随着手指瞬间袭遍全身。 屋外的陆珣侑听见这动静,立刻跑进了房,心疼地拉过她的手,用流水为她小心冲刷掉手指上的污渍,皱着眉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还痛不痛?” 卿梧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抽回手,有些失神道,“我没事。” “等着,我去给你拿止血药和包扎布来。” 男子旋即出了灶房,只余下满屋暖黄的阳光碎屑。 卿梧用余光瞥见窗牖外一截沐浴在傍晚阳光中的桂树枝桠上的桂花,随着微风轻轻舞动,站在这里,都能闻到满树的桂花味。 刚才陆珣侑为她清理伤口时,她脑海中竟然浮现出萧绪的面庞。也是那样一次不小心切到了伤口,萧绪紧张地为她清理伤口。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萧绪,还是她的小叔子。 卿梧用力晃了晃脑袋,摒弃自己不道德且渣女的想法。 一双水眸里有金星闪过,视线恢复明晰时,只剩下迷茫。 …… 晚食后,陆珣侑陪着卿梧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乘凉观月。 陆珣侑坚持不让她做冰凉的石椅,便搬来两张凳子紧贴着坐下。 “今晚月亮好圆。”卿梧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此刻全神贯注地仰脸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男子在旁淡淡应着,两人就这么坐着,不知何时他拉过她的手腕,偏了偏头,半垂着睫,却掩盖不住双眸里含着的清凌凌的光彩,犹如被微风吹皱波光粼粼的湖面。 “梧娘,中秋快乐。” 卿梧侧目,也道了句,“中秋快乐。” 她说完,还是有些不适应地想将手抽回,男子的力度却紧了一瞬,他掌心干燥滚烫,似要将她融化。 男子指节修长,将她的手盖在胸膛上,宽大的袖袍随着风舞动,他眼神灼热,缓缓道,“梧娘,你喜欢我吗?” “我……”卿梧心跳杂乱,望着那双眼,忽然感觉到男子一股带着审视和不确定性的目光。 她不知如何回答。 男子双眼沉了几分,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望着她脸上露出以往没有过的无措神情,余光又望了隔壁院墙的桂树,道,“我知道梧娘定是喜欢我的。” 他倾身过去,凝着那殷红唇瓣,喉结滚了滚,道,“梧娘,今夜给我可好。” 隔着轻薄衣衫,她能在手掌中明晰地感知到他猛烈跳动的心脏,卿梧猝然指尖绷紧,从他掌心将手抽出,“不行。” 陆珣侑双睫垂下,遮住了那双眸里突降的风雪,阴沉的脸色却被月光照得柔和万分,“为何现在不行?” “陆郎,还是等成亲之后再行礼吧。” 男子眸子里涌现出滚滚波涛,猝然收紧的双手被捏得泛出青白色的血痕,就要抬手挥向眼前女子之际,院门那边传来了声音。 “嫂嫂。” 这声音犹如一道擂鼓声在卿梧耳边响起,她忙起身,拉了拉陆珣侑,“萧绪来了,你赶紧从后门那边出去!” 陆珣侑忍下不甘,只好起身穿过堂屋往后门的方向走。 卿梧见陆珣侑身影消失,这才走到院门前,隔着木门试探性开口,“二郎,有什么事?” 不急不缓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今日中秋,忘记给嫂嫂送团圆饼了,特来送。” 卿梧连忙道,“不用了,你自己吃便好。” “嫂嫂,我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院外人见没人回应,顿了一瞬,又道,“嫂嫂是嫌弃我买的团圆饼吗——” 话未说完,门突然开了,带过来的风吹起他鬓角的青丝。 卿梧看着眼前男子一双带着落寞神色的水眸,吞了口气,隐隐有些不耐烦,“没有嫌弃的意思。” “那,嫂嫂便收下吧。”萧绪双手将团圆饼递到她面前,沙哑道,“嫂嫂不嫌弃便好。” 卿梧抬手接过,正想关门,哪知这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萧绪道:“嫂嫂,我渴了,可否讨一杯水喝?” “你……”卿梧颇有些无语。 “嫂嫂,我昨日刚搬来,屋里确实没水喝。”他委屈地瞧了她一眼。 卿梧憋着一肚子闷火,“你等着,我去给你打一壶水,你带回去喝罢。” “嫂嫂现在,是连门也不让我进了吗?” 月华下男子褒衣博带,那锋利精致的面庞轮廓和一身清雅端正的模样,却怎么看也不似文人,反倒有几分像只会耍无赖和装可怜的混子。 卿梧今日本来就烦,便也不绕弯子了,“萧绪,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毕竟你我是叔嫂关系,况且那日你拿着香囊做出那事,你让我怎么再用平常心面对你?再把你当做从前的小叔子呢?” “为何不行?” 卿梧眼见与他说不通,只道:“我去拿水给你喝。” “嫂嫂。”萧绪眼疾手快地拉过她的手腕,近乎执拗地禁锢住,他沉吟片刻,“那嫂嫂如今把我当成什么?” 当成什么? 卿梧还真是没想过,可把他当成什么人都不合适。 他现在是一个男子,一个成年男子。 卿梧甩开他,冷道,“你是小叔子。” “既然是小叔子,嫂嫂为何躲着我,对我避而不见,这四个月来,为何一次也没有回过萧家?” “嫂嫂你真的,只把我当成小叔子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你对我就一 第38章 38 你对我就一 “当然是把你当成小叔子。”她当即否认, 随后又反应了过来,狐疑道,“你怎知我一次也没回去过?” 萧绪从容地回,“我只是随口一说, 哪知嫂嫂真的竟一次也未回去过?” “是。”卿梧忿然道, “我是未回去过, 我是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人规定我必须住在你们萧家。” “我们萧家?”萧绪轻哂一声, 睇了院子里那张紧贴在一起的木椅, “那嫂嫂现在是哪家人?” “……”卿梧被他的话噎到说不出来, 只冷着脸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子去倒水, 想赶紧送走这尊活佛。 不消片刻,她便带着一壶水而来,递给萧绪, “走吧, 不早了。” 萧绪上前一步,没有接她手中水壶, 而是重复着刚才的话, “嫂嫂把自己当成谁家的人?” “现在自然还是萧家人。”卿梧懒得和他废话,只好搪塞。 “自然还是?”萧绪一字一句顿道,“以后便不是了?” 卿梧有些不耐烦地抬头, 那道高大身影又欺近一步,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将她整个身子覆盖住, 逼得她不由往后一退。 突然,那晚浴房撞见的火热场面一下子窜进卿梧脑海中,她整个身子紧绷起来, 将水壶攥紧,“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她略带戒备的身体姿势,眸中的光暗下去几分,最后鼻息间传出一声自嘲的轻嗤。 “只是拿水壶。”他神情落寞地望了她一眼,摊开掌心,静静等待她将水壶送到自己手中。 卿梧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递给了他。 “嫂嫂晚安。”萧绪不再停留,只留下一句话便退出了院子。 卿梧立刻将门关上,靠在门边呼了一口气。 明月高悬,一门之隔,门外男子站在阴影下,周身泛着冷气。 门内,满院清辉氤氲在女子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满月,明瞳上却蒙着一层雾气,内心也空荡荡的,不由叹出一口气来。 “梧娘。” 早就离去的陆珣侑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温柔地看着她,“你辛苦了,再忍一忍,我们便不用再过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其实他很想对她说,就算关系被撞破了也没什么,有他在,没有人敢伤她。 可是看着眼前女子想尽办法的保护他,他又不忍心将这场戏打破。 “没事。”清冽的声音传入卿梧耳中,她回过神匆忙抬脚往院子里走,“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 秋末的南襄细雨不断,寒风一刮,卷起地上的残叶,冷得人发抖。 南襄身为科举重省,其同名府城亦是古往今来出进士、状元最多的地方。因大魏朝门阀早已衰落,重文轻武科举鼎盛,所以岁考乡试都有许多围榜的,甚至有不少人在岁考后就打算“榜下捉婿”。 十月十日这天,出奇的是个多云天气,庆丰书院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生生把前来岁考的秀才挤到了一旁。 还是县衙派了不少胥吏前来维持秩序,才得以开出一条路来,让学子们进院。 孙元维昨日晚上早就买好了食物,以备这两天的饭食。 他站在庆丰书院对面的商铺前,嘴里塞着包子拿着书温习,边往远处眺,直到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才挥手大喊,“萧二郎,这里!” 远处人潮中,一身青衣襕衫的高挑身影立于其中,肤色白皙,眉宇深邃,下颌线清晰精致,整张脸冷峻如山,带着一抹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淡气质。 要不是孙元维见过萧绪晚间那等子事,还真被这张冰山般的外表给欺骗了。 等萧绪一走近,他便忍不住挑眉打探,“你嫂嫂呢,不是说给你送这几天的饭食?” “她会来的。”萧绪淡淡道。 孙元维环顾了眼四周,嚼着包子小声提醒他一句,“庆丰书院方圆一里的店铺早已被下令关闭了,你要是现在去买点吃食,还来得及。” 萧绪睨了他一眼,面色有些不虞。 “得。”孙元维哼了一声,“是我多嘴了。” 莫约过了二刻,孙元维蹲的腿有些酸了,正想再提醒萧绪一嘴,哪知庆丰书院门口的胥吏已经在催人了,再不进去,可就要错过岁考了。 孙元维猛地弹起身,用书拍了拍萧绪的手臂,“你嫂嫂呢?” 这下再看去,萧绪的脸色已经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雪。 孙元维也不死心地朝人群中望了一眼,根本没见到什么女子的身影,于是他一咬牙,将一半的饭食塞到萧绪手中,“走吧,再不进去秀才身份都不保了!” 萧绪望着远处的街道,雨水裹挟着寒气洒在微颤的乌睫下,那双温凉如春池般的瞳面,刚才还潋滟的光泽渐渐消散下去,凝为一滩缠冰的冷湖水。 “萧绪,你还愣着干嘛,难道你还想再等三年吗?” 远处,孙元维站在书院门口朝他大喊。 须臾间,萧绪回过神来,不由攒紧了手中的食盒,抬起脚步往大门走去。 嫂嫂一定是忘记今日岁考了,怪他,忘记再提醒她一句。 胥吏例行检查过他手里的食盒,身上袖袋有无作弊笔记,才将他放行。 秀才们考试的考舍是由讲舍改来的,每个考舍大约能容下十人,由秀才们平时的学绩来排。 萧绪便排在了甲考舍,刚踏进门时,只剩一个靠窗的位置,他便敛步走了过去。 刚落座,就听到身后一道沁凉的声音传过来。 “萧二郎,好巧。” 萧绪双眸平静如深井,没有心思转头去招呼他。 “我比你晚读书三年,但是却同你一起考上的秀才,如今,岁考又在一间考舍,你说,到底谁更有读书的天资?” 萧绪勾了勾唇,不由嗤笑出声,却仍然没有要转头的想法。 “两天一晚的岁考,你就带这么点吃食?不怕考到一半饿死过去?” 萧绪拿着食盒的手青筋毕现,刚想启唇,身后的人又开口了。 “这是梧娘为我准备的饭食,我让她少准备点,她偏不听,没办法我才带了这么多过来,梧娘做的栗子糕可好吃了,要不要我分你一点?” 萧绪侧过头去,在空中与陆珣侑目光交汇,漆黑的双眸如同沁了寒冰,他一言未发,又将目光下移,落在了他书案上满满三叠的食盒。 虽然用暖色的棉布包裹住,仍然能闻见那蔓延开来的栗子香味。 萧绪滚了滚喉结,抬眼,冷道,“她不顾名声也要同你在一起,你却这样大肆把与她的关系说出来,你有为她想过一点?” 陆珣侑一张薄唇微微勾起,笑道,“我只说与你听,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 窗外阴沉沉的光斜射进来,镀在萧绪半边脸庞上,泛着银白的冷光,暗处半张脸更是寒得骇人。 陆珣侑看着他冷青的脸色,尤为满意,“萧绪,你比不过我的。” …… 两天一晚的岁考终于过去,傍晚书院门口细雨如丝,不少等候在此的学子家人带着一把油纸伞,满脸笑容的接到人,并行着说话间远去了。 孙元维将爹给他带的伞递给萧绪,便匆匆走了。 男人举着伞,站在书院对面,看着那道青蓝色身影出了书院门,却并未等人,举着书走进了雨幕中。 萧绪心里像是有了一丝慰藉,刚抬起脚步踏入雨中,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远处拐角,有道青碧色的身影,撑着一把伞,怀里还提着一把,递给了刚才的青蓝色身影。 油纸伞在女子手中抽离之际,她不由抬眼望了望四周,见没人注意,便与男子同行走了。 萧绪眉目湿润,黑睫半垂,不知过了多久,抬脚往黄柚巷走去。 夜幕低垂,细雨转为大雨,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院子里各处都没逃过寒雨的浸湿,尤其是隔壁院中常绿的桂花树,竟被雨打得落了好多叶子,飘进了卿梧的院子里。 她坐在大堂外的躺椅上,出神地看着随流水飘零的桂叶,一直流入院门处的排水沟里。 卿梧正想起身去里屋歇息,突然院门传来几道闷响。 卿梧心口猛地一跳,唤了一声,“谁啊?” 那道闷响应声结束,卿梧只当有人敲错了门,正准备转身,森寒的声音穿过雨幕变得浑浊起来,飘到了她身边。 “嫂嫂,是我。” 卿梧微微一愣。 “开门。” 她还没做反应,那活似幽鬼的声音又响起了。 “要是不想被你邻舍的人听见,就开门,嫂嫂。” 卿梧蹙了蹙眉,撑了把油纸伞过去,刚一开门,就被那道浸了寒雨的身影抓住了手腕,顺带将门一关,即刻她便有种被人锁在院内无法逃离的感觉。 “嫂嫂不是答应了要为我送饭,为何不来?” 卿梧心虚地低下头,一瞬间忘记了被他掐红的手腕。 “还是我换个说法,你有空为你的情郎洗手做饭,却不能为你的小叔子做?你是笃定了我不会将你们的事情公之于众?” “你未免对我这个小叔子也太放心了些,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想法?” “不是。”卿梧抬头,看着他被雨浸湿的脸,“我忘了。” “我忘了给你做饭食了,抱歉,二郎。” 萧绪哂笑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要冷几分,“你觉得我会信吗?” 男人眼中蕴满狂风暴雨,似要把眼前人湮灭。 他的手背青筋虬张凸起,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仿佛要将她沁入骨髓血肉。 “放开我,萧绪。”卿梧试图与他解释,尽管这个谎言听起来没有可信度,她从心底仍旧不想与他走到仇人的地步。 “我是真的忘了,我知道是我的错,这样好不好,我明日做饭补偿你,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还是说你想嫂嫂如何道歉,你才能消气?” “消气?”萧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半晌后,他双眼紧紧锁着她,“可以。卿梧,那我想要你为兄长守完孝便改嫁于我,你能答应吗?” 卿梧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听他说出这样得寸进尺、离经叛道的话。 萧绪逼近一步,捉过她的手,轻声道,“卿梧,你对我,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卿梧别过脸,心绪杂乱,好半晌才启齿道,“萧绪,我是你嫂嫂。” 萧绪冷吟道,“那是以前,以后可以不是。” 他不知想到什么,鼻息一嗤,眼瞳灼热,“你是我嫂嫂?那你有把我当成小叔子吗,我和你是家人,我只剩你一个家人了,可你把我当成家人过?” “以前,你意识不清明时,你想给我下药,后来你好了,我以为我们是家人。可你是怎么做的,你不知道岁考对于学子来说有多重要吗?如果我岁考发挥失常,轻则被罚,重则革除秀才功名,明年就是秋闱了,你有想过我因为被革除秀才之后不能参加明年的乡试吗?” 卿梧低头,“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不是提醒了你,让你自己也带些吃食,你没带吗?” “这么说你是根本没想着给我准备饭食?” 作者有话说: 朝代背景、制度架空(有参考),勿细究 第39章 39 她,紧张了 第39章 39 她,紧张了 卿梧道:“不是。” 萧绪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下早已了然, 他眼中盈满水雾,眼尾发红,“嫂嫂,你真的有这么讨厌我吗?” “你是真的想看我被革除功名吗?” 萧绪黑睫垂着, 松开了她的手, 从油纸伞下退了出去, 转身, 落寞道, “那我走。” 卿梧心里一紧, 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子, “是我的错,我不知道, 岁考这么重要,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才忘记了。” 萧绪低头凝着被她抓住的袖子,一丝亮光从眸中一闪而过, 达到目的的他面色又沉了下来, 侧目而视,声音沙哑, “那, 嫂嫂可否为我送两个月的饭?” “……”卿梧闻言有些猝不及防,皱了下眉有些不明所以地瞧了他一眼。 “嫂嫂不愿意?” 卿梧指节一紧,被架在火上烤的她甚至觉得比刚才他咄咄逼人让自己守完孝改嫁于他要好, 她说:“知道了,我给你送。” 随后又补了一句, 像是给自己一个定心丸,“毕竟你是我的小叔子。” “嗯。”他眼中所有晦暗的神色都被雨幕盖得模糊不清,“那我就先回去了。” 卿梧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 好半晌,她才回神走过去将门关紧。 …… 几日过去,大雨洗刷掉枝头所有枯枝,头顶是盛阳高照,成排站在光秃秃枝头的鸟儿吱吱喳喳个不停。 青山书院附近的酒楼更是热闹得不得了,不少客人用饭时都在说着这次岁考一等的秀才又被哪家富商捉了婿,只等明年赌一个大的,就算不能考上进士,举人的名头也是响亮的不得了。 三楼包间内,秦慧君将手中用绣帕包裹好的银铤递给对面的男子。 江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将绣帕接过后顺势塞到了怀中。 秦慧君捏着筷子的指节青白,面对一桌子美味菜肴,却丝毫没有胃口,“这个张书运到底还需要多少钱?” 对面狼吞虎咽的江延啃下一块鸡腿肉,擦了擦油亮的嘴,想了一会,道:“可他爹死了,张书运说是你买凶杀人,你不给他钱,他就要闹到官府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给自己姐姐下毒。” 秦慧君满脸忿怒,“都说了不是我杀的。他爹死了那是他活该,谁叫他卖这种药给我。还害得我被爹关在家里将近一年,今日才允许我出来!我哪有机会找人去杀他爹?” 她蹙眉,叠声道,“那还不是你给我介绍的他爹!说他爹有多么厉害,还自称什么医仙,没有人能解这种毒,结果呢?如果我被官府抓了,表哥你也脱不了干系,更别说去参加明年的秋闱了。” 秦慧君想到这么件事就气,原本计划百无一漏,她几年前就私下通过江延认识了张书运,随后又得知他爹是村里的医仙,便秘密从对方手中购得毒药,想致秦慧仪于死地,又暗中派人将他医仙的名号说给大伯父。 那日秦慧仪中了剧毒眼看着就要死去,秦熠果然去找了张医仙,只等张医仙一来,诊断出秦慧仪无药石可医。哪知半路又冒了个卿梧,将她生生给治好了。 江延用舌尖抵了抵齿,压下心中的阴厉,“那依表妹之见,此事当如何解决?” “表哥。”秦慧君漾开一抹笑容,放缓了语气,“不如这样,我出钱,表哥你人脉广,再暗中找个人将他杀了。只要他一死,我们都能安下心来。” 江延哪里不知道这事明显是为秦慧君做嫁衣的,他锐眼一冷,声音却轻柔,“可是他也算是我兄弟,我哪能忍下心找人去杀他?” “表哥,我可是你的家人!你难道不想娶慧言堂妹吗?不想一步登天?我最近听爹说,大伯父又升官了,他现在可是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陛下身边的阁臣。只要你娶了慧言堂妹,想要什么便有!你把张书运当兄弟,可他呢,有把你当兄弟吗,你信不信,只要你中了举,他定会比现在更变本加厉。” 江延冷眸微眯,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张书运从她这里敲诈了快一年的时间,虽然他从中收了点钱,可这点钱哪里比得上功名重要。 张书运就是一个混混,他爹死了,便整日喝酒赌博。 江延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一旦知道自己中了举,难免会忌恨上,甚至借着给秦慧仪下药这个事情敲诈到自己头上来。 此人,不能久留。 江延屈起指节,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桌上敲了敲,“我记得表妹当初说,一定能让慧言和伯父看上我,可现在结果呢?” “别急嘛,我听爹说慧言现在还未有成亲的打算,只要表哥中了举,我便随表哥一起去上京城,你还怕我不能让慧言对你另眼相看?” “真的?”江延双睫微颤,有些不相信。 “当然,我和她可是堂姐妹。再说了,我爹和伯父这么宠我,就算我给姐姐下了药,不还是没把我送官吗?只要我说说好话,什么不能给你?” 江延停下了手中动作,向她投去一个谲诈的目光。 不多时,两人用完饭从包间出来,站在门口守着丫鬟退出一步,自然地走到两人身后。下了楼,秦慧君与江延默契地告了别,可刚走出一步,就看到害她被爹关禁足的罪魁祸首。 …… 女子着一身浅碧色薄袄裙,梳着简单的发髻,鬓间的珍珠坠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更昳丽了。 她将食盒递给眼前的斯文男子,一双剪水眸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刻,便转身离开。 “麻烦嫂嫂了。” 身后传来清润的声音。 卿梧本想送完晚饭就回黄柚巷,哪知萧绪步伐紧跟。 她刚想与他保持距离,萧绪却一个箭步逼停了她,那双青目流转着水色,“嫂嫂,我手受伤了。” 卿梧闻言低头看去,正好萧绪摊开左手手掌,手心被戒尺打的通红,她刚想启唇,旁边人委屈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岁考我只考了四等,被夫子挞罚,这只手恐怕好几日不能碰水了。” “……”卿梧道,“那你同我一起回去,我给你上药。好在,秀才功名还在。” “嗯,就麻烦嫂嫂了。”萧绪口吻轻和。 卿梧不期然地对上他潋滟双眸,又飞速移开目光,把憋在心里的话吞了回去,实在不太适应萧绪这张能快速切换神态的脸。 前几日把她堵在院里说要她改嫁,现在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不改色地叫着她嫂嫂。 她只好憋出一句,“走吧。” 说着是为他上药,卿梧却不想让他在自家院子里多待几刻,去里屋拿了一罐自己自制的药便塞到他手里,“你回去自己涂了便罢,早晚各一次,几天就能好 。” 萧绪垂头,“好吧。” 他没多待,倒是不再停留,径直就走了。 卿梧正想去关院门,刚离开的萧绪又转身走了过来。 “嫂嫂,明年的除夕,你还回来吗?” 他说完,又好似怕她拒绝,继续道,“给兄长扫墓。” 卿梧搭在院门的手不经意顿了一瞬。 要回的,尽管她从未见过萧言,但他现在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当然会回去。” …… 一转眼两月过去,卿梧终于完成了答应萧绪给他每日送饭的要求,好在这些日子他终于“正常”了起来。 可一想到再过不久又到了除夕的日子,她心里还是有些杂乱。 毕竟两人之间已经心知肚明,就算表面装的再怎么平和,她和他都知道,曾经叔嫂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除夕前几日,风雪突降,一连下了好几日。除夕这天天气雨雪交加,卿梧趁早买了不少年货,先是去了卿家一趟,将买的一半年货给了爹,吃完晚饭后才做足了心理准备,打算就去萧家住今天一晚,然后明日一早扫完墓,她就搬到卿家来住。 卿梧刚到萧家门口,就瞧见一道身影正半蹲在她里屋的屋檐上方,迎着雪在修屋顶。 屋檐上方的人听见动静,才转脸看过去,青丝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卿梧道,“屋顶又烂了?” 萧绪点头,“嫂嫂,我也好久没回来了,今早回来才发现,去年被冰雹砸了洞的地方这几天被雪压塌了。” “今日怕是住不了了。” 卿梧不由拢眉,走进里屋一瞧,果然,床上盖了一层厚雪,被子也被洇湿了,只怕是这张床都不能要了。 “嫂嫂。”萧绪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站在她身后,冷风穿堂而过,吹起他鬓角上的薄雪,“今日你就睡我的床吧。” 卿梧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与他相撞,她下意识摇头,“不用,我回……” “床上的被子我去城里住之前就已经洗过一遍,嫂嫂不必担心,你就睡我屋,我睡堂屋。明日一早,我们便上山扫墓。” 卿梧的话再一次吞了回去,也不想扭捏,“行吧,那就这样。不早了,那我先去睡了。” 簌簌的雪从里屋天花板漏下来,擦过萧绪的眉骨,瞬间隐没不见,化成一层水。 他还站在原地,瞧着那道躲闪他不及的身影,生生把心里那些按捺不住的东西给压了下去,指尖却无声攥紧,那团已融化的雪团从他手中流出,顺着指节处的淡淡青筋流了下去。 好似无论他怎么做,她的视线不会给到他分毫。 一切都是徒劳。 甚至他故意写错几道题,降至四等,受了挞罚,她都不愿意给他上一次药。 更让他觉得,提前一日回到萧家故意将屋□□坏,是一件多么恶劣的事情。 卿梧进了萧绪的屋子,立马就把门给关了,刚想去床上,又想到没给他被子和草席,便从柜子里翻出了草席,开门找了块还算干燥的角落空地铺了上去,她刚弯下腰,鼻尖就闻到了一丝清冽的味道。 她好像很久没有离他这么近过,每次遇见,都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萧绪也没再唐突过。 “我来吧,嫂嫂。” 松姿般的身影微微倾身,拿过她手里的草席,自顾铺了下去。 卿梧身前突然被阴影笼罩,那精致尖窄的下颌擦着她肩头而过,鬓边的发丝刮舔过她的耳后,像是一下磨在了她肌肤上,发烫的厉害,一路烫到心尖。 “我去给你拿被子。”卿梧忙起身,忍住如闷热夏季干裂地面上突降雨点般的心跳,几步就进了房间。 暗处,如玉般冷白的脸有过一丝雨后春笋般的希冀,眼底那道烈火般的光,浓了些许。 她,紧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我以后会离 第40章 40 我以后会离 寒风含着雪哗哗地拍打在窗牖上, 虽然窗子紧闭着,但那股刺骨寒意还是渗进了屋子里,冻得人直打颤。 卿梧半夜被冷醒,她勉强起了身, 支了一支蜡烛, 去衣柜里拿了一层棉被盖到床上, 正想继续睡觉, 忽然想起躺在堂屋里的萧绪。 堂屋四处灌风, 他还睡在地上, 想必是比里屋还冷。 卿梧只犹豫了一会儿, 就将刚刚拿出的棉被卷起,一手拿着蜡烛, 打算将这床被子添给萧绪。 她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叮咚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棉被里滑了出来。 卿梧下意识低头看, 正好瞧见脚边掉了一支钗子。 卿梧顺手将蜡烛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弯腰将钗子捡起来。 她仔细一瞧,不是上次萧绪说不小心弄坏的珍珠钗子吗? 顿时卿梧脸上挂满了愠色, 也没好心将这被子给他送去, 自顾往床上一丢。 脑海中闪过萧绪拿她送的香囊袋子做那事,卿梧生气地将钗子一丢。 “变态!” 卿梧不用多想,便知道萧绪定是骗了自己, 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就进了她的房间,将这钗子偷了去, 还面不改色地买来一支新钗子骗她。 偷了钗子,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偷别的什么。 卿梧几乎一晚上没怎么睡着,是被气的。 天蒙蒙亮时, 她就赶紧趿鞋下床,直接去了灶房,准备今日上山的祭品,连早饭也不想做了,只想等会上山扫墓后马上走人。 卿梧将肉洗净,用碗装好便放到锅里蒸,坐在灶下开始添火。 “嫂嫂,咳……咳……” 发顶传来细微的哑声,卿梧抬头瞧去,视线落到那一张面庞上。 男人眼下有些青黑,原本一双锐利深邃的凤眸此刻看着有些灰暗,像是一夜没怎么睡好。冷玉般白皙的脸上点缀着一张泛白薄唇,清冷中带着一丝病气。 他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嫂嫂,我好像染了风寒。” “病了便自己去煮药。”卿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接着低头添柴。 “嫂嫂。”萧绪轻声道,“嫂嫂能否帮我煮,我没什么力气。” “你平时不是挺有力气的?连煮个药的力气都没有?”卿梧反驳。 “好吧。” 他说罢,凝着她不悦的神色,半垂着湿润的眼眶,“嫂嫂可是在生我的气?” 卿梧眉梢一跳,抬头与他视线交汇,看到他一片清亮的眼底,刚到喉口的话转个圈又尽数吞了回去。 她要怎么说,难不成说,你偷了我钗子是不是拿去** 如此直白的话,她怎么能说出口? “没事。”卿梧仰着被火晕红的脸,冷声回道。 “那嫂嫂为何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萧绪缓声试探道,“是怪我没有修好屋顶吗?” 卿梧默然,顿了顿,接着他的话头:“是,家里太破了,连两间卧房都没有。二郎,今日过后,我便回城里去住了。” 他落寞道:“知道了。怪我,不争气。如今才是个秀才,无法给嫂嫂好的生活的。” “……”罢了,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吧。卿梧不想再接他的茬了,一不小心就会掉入他的陷阱。 卿梧在现世自诩聪明,连跳几级后考上国内顶尖大学,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临床医师。 现在看来,她的聪明劲全用在读书去了,比起这些心眼子,她根本比不过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萧绪。 卿梧突然觉得屋顶在这个年关头破洞不是巧合,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他都能干出进她屋偷钗子的事,那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 扫完了墓,卿梧不想停留,解了拴驴车的缰绳就想走。 萧绪从灶房里拿了一个食盒,双手递给卿梧,“嫂嫂,吃点包子再走吧。” “不用。”卿梧道,“你留着自己吃便好,我回卿家吃早食。” “好吧。”萧绪也不强留,“雨天路滑,嫂嫂慢些走。” 卿梧正想上车,又听见身旁的人剧烈咳嗽了几声,出于医师的角度,她提醒了一句,“早上见你没煮药,等会儿记得煮了喝些。” “知道了。” “嗯。”卿梧一抬眼,瞧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涩然,最后还是上了车,可她刚打算挥鞭,驴车旁的高大身影如同轰然倒塌的大树,旋即倒在了地上。 卿梧心头猛的一跳,跳下了车去扶他,“萧绪,你没事吧?” 萧绪强打着精神,扯着嘴角,“无事,只是受了些许风寒,等会儿就走了。嫂嫂有事就先走吧,我自己会煮药的。” 卿梧咬了咬牙,捉住他的手,将手搭在他腕骨上,拢眉片刻。 她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有些不忍心,“罢了,你进房里去休息,给你煮碗药喝了再走。” 萧绪将手从她指尖缩回,扯出一个淡笑,“麻烦嫂嫂了。” 卿梧压低了声音,“嗯。” 她正想去扶他,哪知身前的男人将手搭在一旁的柱子上,借着力自顾起了身,不去靠她,反而刻意保持了距离。 卿梧悬在空中的手僵了片刻才收回,她也起身来,颇有些不自然地用手扫了扫袄裙上的泥灰。 他怎么回事?几月前还逼着她改嫁,今日反倒是避着她碰他了? 正发愣之际,身前传来声音。 “嫂嫂,怎么了?” 卿梧回神,抬脚走了过去,“没事。” 治风寒的药平常百姓家里都会备着点,风寒虽易好,但恶化了,那便要花好些银子去看大夫治病,所以一旦家里有人有了风寒的迹象,家人便会煮点药来喝。 卿梧煮了风寒药,又煮了一碗红枣甜汤,端着进了萧绪的房间。 屋里的人等到女子进了屋,原本清冽的双眸瞬间迷蒙起来,连着眼尾都泛起一圈红痕,他屈起指节虚掩着口鼻,轻咳了一声,“麻烦嫂嫂了。” “嗯。”卿梧拖来一个长凳,将两碗汤药放在凳子上,“喝吧。” 男人半垂着眼,眼底满是眼前女子的容颜,那双看似平静的眸中燃烧着火光。她的靠近让他实在忍不住,只好掩下眼,轻嗅着空气中飘散的她的香热气息,将觊觎之心压下去。 “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子里探出,缓缓端起药碗,轻呷一口,咳嗽一声,将眉一蹙。 卿梧催他,“快些喝,冷了就不好了。”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口便将药尽数吞下。 他将药碗放置长凳上,冷声道:“喝完了,嫂嫂走吧。” “嗯。记得把红枣甜汤也喝了,暖暖胃吧。”卿梧不再停留,起身转头抬脚边走。 “嫂嫂就这么讨厌我?” 身后男人的声音干涩发紧。 卿梧顿在原地,手旋即紧收。 这句话像是将她问住了一般。 讨厌他,她讨厌他吗? 按正常人的逻辑来想,遇到萧绪这样进屋偷钗子、拿着她送他的香囊自给自足的人,应当是格外厌恶且需要报警的程度。 可她发现这些事情之后只有生气。 卿梧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 她难以启齿,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身后没有声音,她正想启唇。 暗哑的声音响起:“知道了。嫂嫂走吧。” 男人目光紧紧地粘着她的背影,从脂玉细颈到腰肢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绷紧的指节上。 仿若有一丝春风从窗外吹进,将他眼底密密麻麻的灰暗吹散,他旋即开口,面上带着清朗的风,可声音却是沙涩的:“我以后会离嫂嫂远些。” 卿梧的脸色不太好看,双眸盛满纠结的神色。 男人声音缓慢落在她耳畔,她的脚步像是被定住。 她不讨厌他,甚至…… 甚至…… 卿梧突然想说点什么,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机械音不应景地响了起来。 「现在发布新任务:限时三月内与男主告白。任务成功将奖励一颗起死回生丸,任务失败血条将直接清空。请宿主注意:起死回生丸对宿主无用。」 她垂首,心底那股难以言喻又呼之欲出的真相突然缩了回去。 她艰涩道:“嗯。” …… 萧绪果然做到了他那句“我以后会离嫂嫂远些”的承诺 卿梧没再见过他,也许也是她有意躲避,总之两人是邻舍,自然总会有偶遇的时刻,可卿梧没再遇见过他。 就好像,邻舍的院子已被清空,只剩下那棵郁郁葱葱的桂树又复一年,长势比去年更好了,繁茂枝叶伸进了卿梧的院子。 卿梧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扭捏的人,可现在她越发怀疑自己了。 眼看三月期限将近,她才整理好心情,趁着这天陆珣侑书院解馆,陆珣侑定会来找她,她便做了一桌子好菜,只等着他解馆回来,与他吃饭时将这任务完成了。 傍晚,陆珣侑便敲了卿梧院门。 卿梧迎着他进来,说道,“想着你在书院伙食应当清淡,做了一桌好菜等你一起吃。” “梧娘,你对我真好。”陆珣侑跟着她进了灶屋。 卿梧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一杯递给自己。 “这是酒?”陆珣侑讶然道,“梧娘会喝酒吗?” 她当然会喝酒,爸妈去世那段时间,她休了长假,喝到天昏地暗,差点进了医院,后来复工,便再也没有碰过酒,一心扑在工作上。 喝酒,以前是用来麻痹自己。 现在想喝,也是想麻痹自己。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她端起酒杯,一口吞下,“嗯,好久没喝了。” 陆珣侑也浅尝了一口,“我陪梧娘喝一口,晚上还要温书,不宜喝太多。” 卿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尽数喝完。 陆珣侑望着她不太对劲的神色,温着声音道,“梧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卿梧摇头,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对酒并不适应,她的脸瞬间酡红,眼神也开始迷蒙起来,“没有。” 陆珣侑见她已然醉了,他将她手中的酒杯夺过,“不许喝了。” 卿梧突然定定地看着他,“陆珣侑,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梧娘骗了我什么?”陆珣侑掀起眼皮,眸中闪过几分阴冷的神色,可脸色依旧是如沐春风,他循循善诱,“我不会怪梧娘的。” 听到他这样说,卿梧身心突然放松了下来,悬在胸口那颗大石也突然消失不见。 在酒精麻痹下,卿梧下意识启唇,“其实我——” 话未说完,卿梧突然感觉喉咙一阵刀割般疼痛,嘶哑难受,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其实我……”卿梧再也发不出声音,仿若有根藤蔓紧紧地缠住她的脖颈,越来越紧,直到无法呼吸。 卿梧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翌日,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卿梧撕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截修长指节,拿着帕子为她擦拭额前的细汗。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烫水灌过,嘶哑道,“我怎么了?” 陆珣侑拿来一碗温水,用勺子喂她,“昨日你喝了酒,同我说让我娶你。刚说完,你便昏睡了过去。” 卿梧思忖片刻,混乱的思绪如细线缠绕,她揉了揉太阳穴,好不容易将一些零星记忆拼凑起,陆珣侑又续声道: “梧娘,明年我就娶你。” 卿梧艰难用手撑起身,“我同你说过这话吗?”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要与他坦白,便吐了一口血,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卿梧忙抓住他的手,问道,“昨日我吐血了吗?” “吐血?”陆珣侑不解道,“梧娘莫不是记忆模糊了,你怎么会吐血呢。” 卿梧在现世的酒量很好,就是这具身体酒量再怎么不行,她也不可能会有这么错乱记忆,“可是我……” 话未说出口,那道机械音响了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奖励一颗起死回生丸。」 卿梧咬牙,愠道:“究竟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完成任务。” 「很抱歉,无法解答宿主的问题。」 “梧娘,你怎么了?”陆珣侑凝着脸,双眸里满是担忧神色,他抬起手,将指背贴到卿梧额头上。 卿梧大口呼着冷空气,感觉胸口越来越难受。 陆珣侑双手按住她肩头,让她躺着盖住被子,“梧娘你先等着,我去请个大夫过来。” “不用。”卿梧用手拂去细汗,粗声道,“我没事。” 陆珣侑正想说话,卿梧已经掀开被子起身,往灶屋那边走,直到看到餐桌上丝毫未动的菜肴,以及干净得连一滴血迹都看不见的桌子。 卿梧扶着桌子蹙眉,“难道真是我记忆错乱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41 萧绪,你混 第41章 41 萧绪,你混 尽管已入了暖春, 屋内仍旧摆着炭火盆,烧得屋内有些发热。 女子纤长素手紧紧攥着床边人的手腕,圆滑指甲深嵌其中,掐出青白痕迹。 “萧绪!” 卿梧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撕开眼皮看着头顶床幔大口喘着粗气, 显然还没从刚刚的噩梦中回过神来。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 梦里, 她一连做了好几个梦。先是梦到她被沉塘, 然后被救起, 精神失常的她被卿家人接了回去, 后来, 一家人遇到山匪,只剩她活了下去, 然后萧绪接她回去,托人照顾她…… 没等这个梦做完,场景忽然变了, 变成了她和陆珣侑成亲后萧绪来找她, 被陆珣侑一刀刺死。 天旋地转间,她身旁一片虚无, 只剩下萧绪的尸体。 “萧……”卿梧咬到嘴唇泛白, 只因这个梦境太过真实,她想用手按下猛烈跳动的心脏时才发觉自己的右手紧紧抓握着什么。 她偏头看去,正瞧见陆珣侑枕臂而眠, 而她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骨处。 她忙脱了手,下意识张唇, 意识到他正在睡梦中又闭上了嘴。 男子突然睁开了眼,双目灰蒙,疏朗墨眉微微拢着, 似乎是刚才醒来。 陆珣侑哑声道,“梧娘,你终于醒了。” 四目相对,卿梧努力平静下混乱的神智,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陆珣侑给她掖了掖被子,担心道:“昨日你醒来后非要跑进灶房,我赶去时梧娘晕倒了,请了大夫看,大夫说梧娘是不胜酒力,还受了风寒,加上忧思过重,这才昏倒了。” “梧娘,怪我不好,没好好照顾你,反倒让你一直在照顾我。” 卿梧摇头,消化完他的话,回想了起来,她喝了酒,酒劲上头正想与陆珣侑表明一切,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吐血晕倒。 可她明明不记得自己与陆珣侑诉过心意。在陆珣侑的记忆里,却与她的记忆完全不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卿梧揉了揉后脑勺,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因为这具身体喝不了酒的缘故,才导致自己记错了。 也许就像昨夜做的梦,真实到她差点都分不清了。 傍晚屋内光线昏黄,女子垂眸面色凝重。 男子亦然,半阖眼皮,端详着女子面容时,指节悄然收紧,心口像是被利刃剜去一块肉,骤疼得厉害。 陆珣侑看着她,眼睫微动,“梧娘刚才梦到了什么?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你在唤谁的名字。” 他沉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屋内寂静的厉害,好半晌,卿梧才道:“不知道,醒来全忘了。” 陆珣侑微微扬起嘴角,大手盖过她乌黑发顶,将几撇杂乱青丝顺到脑后,“没睡好吗?梧娘要不再补补觉?” 卿梧摇头,“不睡了。” “那好,我去给梧娘端药,顺便再出去买些饭食吃。这么晚了,梧娘就不必再起床做饭了,我来照顾你。” 夜幕低垂,男子轻轻拨开小院门栓抬脚走出,用钥匙锁好了门,敛步往巷子外走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身着黑色夜行服的男子齐硕从低矮屋檐飞身而下,落至陆珣侑身侧后方,垂头拱手。 月光倾斜而下,齐硕手上全是鲜血,有几滴正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压低声音道:“主子,尾巴已经处理了。” 陆珣侑转过身去,顿道,“何人所为?” 齐硕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的歉意,“抱歉,主子。那男子没受住我一掌就死了……还未问出是谁派他跟踪卿姑娘。” 陆珣侑斜睨他一眼,冷声道,“去查。查到是谁,直接杀了。” 齐硕:“是。” 陆珣侑扫过他手上的血痕,蹙了蹙眉,“处理干净,去酒楼买份饭来。” 齐硕微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应声点头,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盛阳高照。 卿梧醒来,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 昨夜未想明白的事,她打算今日再验证一番,便去重新买坛酒来喝。 由此可以验证,到底是她记忆错乱还是陆珣侑说了谎。可按道理陆珣侑根本没有必要同她说谎,一是他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二是他根本不知道她带着任务。如果两个都不是,那就是系统搞的鬼。 前两个还好,可要是系统从中作梗,卿梧就得怀疑这个任务的真实性了,搞不好这就是一场针对于她的杀猪盘。 所以刻不容缓,她现在就得出门买酒。 卿梧简单换了身衣裙,提了挎篮就出了门直奔最近的酒肆。 刚到门口,她便看到酒肆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有几个胥吏正合力弯腰从几尺高的泔水桶里打捞尸体。 “二麻子怎么死在泔水桶里?他是个老兵,手脚麻利还善用刀枪。” “他指不定是因为家底被他败光了没钱吃饭才翻了泔水桶,哪知道他自己摔到了桶里,淹死了呗。” “昨日我还看见他拿了一两银子,去酒楼大吃大喝,他怎么会去翻泔水桶?而且你看他,肚子上这么大个拳头印,应该是被人一拳打死的。” “谁的力气这么大,好吓人的伤口。” 有几个站在一旁大肆议论的百姓被捕头简单询问了几句,很快便疏散了人群,胥吏们拖着尸体往衙门走去。 几拨看热闹的人作鸟兽散,酒肆被迫关门,一时间冷清了不少。 卿梧也不再逗留,打算往另一个酒楼去买酒,哪知刚一转头,目光就猝不及防地与对面街道的秦慧君对上。 秦慧君本生得一张似清丽桃李的脸,桃腮粉唇,霎时间脸色唰白,侧目朝一旁的丫鬟说了些什么,脚下生烟般很快走了。 卿梧没再多看,虽然秦慧君行径怪异,但她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眼前的事。 她从酒肆买了酒出来,刚才还云高天晴,此刻已经下起了绵绵细雨,因为离黄柚巷近,她干脆几步小跑,花不了多长时间,已到了院子门口。 卿梧迎着雨,低头往腰间挂着的钱袋子里去取钥匙,可取了半天,没掏到不说,钱袋掉到了地上。 她叹了口气,弯腰正打算去捡,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截冷白腕骨,指节处青筋虬张,稍微一动便勾住了她的钱袋子。 冷风刮过卿梧的肌肤,她眼睫微颤,撞上了那双清澈含水的眸,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萧绪脸上没什么情绪,大手伸进钱袋子将钥匙取出,开了门,才将钱袋给她递过去。 卿梧伸手接过,张了张唇,半晌后才说:“麻烦二郎了,我还有事,就先进去了。” 萧绪凝着女子露出的白皙细颈,刚才摸过钱袋的指腹发烫的厉害,随着女子的关门,指节一点一点绷紧,弓起。 …… 几口酒入喉,卿梧看着外面如毛细雨,突然感觉浑身难受的厉害,像是有无数条虫正在吞噬着她每一寸血肉。 还来不及取解酒丸,她便感觉自己已经使不出力气了,眼前突然一黑,几息后,眼前场景已经变了,她回到了萧绪的里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虽有烈酒入喉,卿梧却感觉异常清醒,只是浑身动弹不得,反而在那酒的驱使下,难受更盛,活似在蒸笼滚过一回,想要清水浇过才能缓解一二。 “唔……” 女子双眸盛满水光,眼尾泛红的厉害。 还未等她发出声音,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男人敛步慢慢走近,坐至床边,熟悉的清冽松香味仿若让卿梧难捱的痛苦消解几分。 卿梧抬眼,男人身着一袭她从未见他穿过的锦衣华服,朗朗身姿,容貌清雅端正,似仙如鹤,敛眸睥睨着她。 “萧绪,救我……”卿梧艰涩出声。 男人眼瞳幽暗,似有火光萦绕,他伸出大手,指腹抚过唇瓣,一路慢慢往下,在玉颈间摩挲着。 他蓦然启唇:“这是你求我的。” 大片软香暴露在空气中,溢满了香热的气息。 卿梧瞳孔猛缩,失措与绯红爬上双颊时想拿什么盖住,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只有一张能说话的嘴。 萧绪倾身而下,箍着她手往下送,“嫂嫂,你也帮帮我。” 卿梧浑身灼热,尤其是双手,似被火烧。 未来得及愕然,齿关已被撬开,长驱直入,卷着她的软舌逼她和他一起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男人齿间溢出一声喟叹,他才松开湿热的手。 屋内灯影晃晃,轻纱飘动。 两道身影压近了些。 萧绪将她额间被汗珠淋湿的发丝别到耳后,用掌心托起她的下颌,逼她直视着他。 鼻尖溢满石柟花的味道,卿梧蹙眉,抬着下巴,想挣脱开。 萧绪低闷一声,盯着她黑睫旁滚落的泪珠,缓慢垂头,薄唇微张舔舐着她眼尾晕染开的湿痕。 “……”卿梧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想拒绝。 男人短促的笑了一声,用那干燥的手指轻轻探入檀口,“还没开始,你怕什么?” 卿梧双睫颤的厉害,她咬住他的手,喉间溢出几分破音,“萧绪,你混蛋!” 她发不出什么力气,萧绪任她咬着,直到指缝间绞出清亮的水丝,呼吸都沉了几分,“你不用力,我就用了。” 萧绪温柔地摸着她眼尾那道红痕,神色渐深:“梧娘这里的红痕哪来的?” 说罢,他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是不是她们没好好照顾你?明日我就把她们打发出去。” “……”卿梧耳边嗡鸣声很大,听不到萧绪在说什么,只盯着他轻启的薄唇,感觉喉咙一阵干渴,本能地仰起脸吻住了他的唇。 皓齿轻咬,勾引着人往里探,男人微微偏头,垂头调整姿势去迎合她略显生涩的亲吻,一只大手捞起她的腰,将一块软枕塞进去,腰肢瞬间微微拱起。 不知吻了多久,男人不满于她蜻蜓点水般的吻,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往上送,另一只手则箍住她腰间的肉缓慢揉按,让女子绷紧拱起的后腰软下来。 “放松点,这样不难受吗?” 窗外突降大雨,微燥的旋风被挤进屋内,床帏被掀开一角,一截白皙素手搅着的小衣瞬间掉落到地上。 …… “唔……” 不知过了多久,卿梧掀开沉重的眼皮,就下意识地去揉腰,直到看清自己在自家院子时才猛然回神。 卿梧吐出一大口浊气,看着桌边的酒坛心跳加速,脑海中有如惊雷炸开。 “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尽管卿梧不相信,可她却感觉刚才梦里和萧绪**的场景真实鲜活,活似刚才发生过一样,可她现在却身处黄柚巷。 原来之前也是梦吗…… 这酒,喝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如同渴水的 第42章 42 如同渴水的 渐入秋, 就连细雨都如丝如绸,打在桂树上,落下一地金黄。 一连几日的雨,天气不太好, 卿梧起了个大早, 将昨日去早市买的菜食收拾一番, 便撑了把伞要出门。 自从那次喝酒事件后, 她便发下誓, 以后定不会再碰一滴酒, 可今日没办法, 她将上次落灰的那坛酒取了出来。 卿家如今搬进了城,买了间小宅子, 是卿梧坚持要他们搬进城,之前因为方长山那件事后,来找卿方海看病的村民也少了, 卿梧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加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卿家人全部被流匪杀了。 她便出资一部分, 加上卿方岳多年攒下的老本钱, 在南襄买了间小院子。 今日便是搬迁的日子,可卿方海忙着去弄医馆的事情了,便将搬迁之宴全权交给了卿梧。 南襄的搬迁宴没什么讲究, 但最重要的是一定是要有酒,而且还得做一道酒酿蒸菜, 寓意着安家兴旺,诸事圆满,是卿方海特意叮嘱她的。 卿梧将一篮子的菜食放到地上, 才腾出手去开院门,可刚见到外面光景便脚步一滞,好巧不巧,这回又见到了萧绪。 她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下意识低下头去,连招呼都不打了。 男人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什么也没说,黑睫半垂,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卿梧僵硬地关上门,见他不出声,只好先打破沉默,“二郎。” 她没抬头,只能看见男子提着食盒的手,指节泛青,青筋突起,他的手很大很宽,骨节凸出,食指腹和手掌还有一层厚茧,是常年干活和写字积累下来的。 卿梧清晰地记得,那晚,他的手是何触感。 冷风刮过脖颈,卿梧不由缩了缩脖子,努力将那些令血色上涌的画面从脑海中剔除。 不知是想缓解她心里的尴尬,还是眼前的尴尬,她补了句,“二郎怎么不在书院,是告假了吗?” 萧绪闻言瞥她一眼,只回道,“嗯。” 半晌,他又说:“嫂嫂是要去哪?” 他的口吻平和轻缓,仿佛只是在同对面邻居寒暄一句。 “伯父全家搬迁,今日是特地去做搬迁宴的。” 晨间柔光照在女子细腻肌肤上,宛若脂玉,萧绪轻扫一眼便移开了,“马上就要秋闱了,嫂嫂觉得我能中举吗?” 卿梧微微一怔,抬头,日子竟然过得这么快了,半晌,她道,“当然。” “那春闱呢,嫂嫂觉得我能高中吗?” 他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嘴。 卿梧摇了摇头,笑道,“事在人为,我相信二郎的。” “那便是嫂嫂觉得别人比我更有希望能高中状元?”萧绪如水的眸中一片冷色,“是吗?” “你误会了,嫂嫂怎敢轻易推测谁能高中。” 萧绪缓笑一声,“原来如此。嫂嫂不是还有事,快些走吧,莫耽误了时辰。我还要温书,就先回屋了。 男子身着以前秀才惯穿的襕衫,墨发松姿,长身玉立,宽肩窄腰。 他好像比之前又高了不少,卿梧不由抬眼望向他的背影。 萧绪似有所感,转头对上她的目光。 卿梧心头一滞,尴尬朝他一笑。 萧绪神情微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将门关上了。 卿梧松了口气,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情绪。从一开始的抵触变成了如今的心虚。 晌午时分,两姐妹在灶房里终于忙活完了,做了一道酒酿蒸鸡和酒酿鱼,东坡肉和红烧子头等大菜。 饭一摆好,卿方海也正好回了家,四人便坐下来用了饭。 席间,卿梧没什么心情吃饭,尤其是那几道酒酿菜,更是一点也不敢碰。 卿方岳便夹了好几筷子红烧肉放到卿梧碗里,“你瞧瞧你都瘦了,每天忙着你那胭脂铺,也不吃饭,你看香儿,几个月长了几尺。” “哪有几尺,也就高了一些儿。”卿香昂了昂头,轻快道,“不过我再长下去,就要比梧姐姐高了。梧姐姐你多吃点儿,这一年你确实瘦了好多。” 卿梧点头,夹了块红烧肉,却味同嚼蜡。 卿方岳瞧了她几眼,犹豫片刻,才问,“梧丫头,你说你住在黄柚巷,是在哪儿啊,你又不肯搬过来住又不肯告诉我们你住在哪,爹担心的紧。” 卿梧放下筷子,“没事,那边离胭脂铺近的很。” 卿梧哪里是不肯告诉他们,是不敢,如今陆珣侑还住在那边呢,要是被他知道了,那还得了。以爹的大嘴巴,定是会弄得人尽皆知。名节是小,性命是大。毕竟有方长山的事情在前呢。 “我吃饱了。”卿梧起身,“对了,院子里还有一批养颜膏等着我去做呢,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过来。” 卿方岳看着她的背影眉毛拧成了疙瘩,愁得不行。眼看着明年春梧丫头守孝期就要过了,她却一头心思扎在胭脂铺上,拼命赚钱,还非要带着一家人搬到城里。再这样下去,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卿方岳喝了一口酒,突然如福至心灵,眼珠子转了转,亮光在瞳面上闪过。 …… 傍晚,卿梧将养颜膏制好装瓶封存,便烧了一灶水,简单冲洗了一番,便打算去歇息,院门这时候被敲响了。 陆珣侑压低声音道,“梧娘,是我。” 卿梧飞快把门打开,“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你不应该在书院吗?” 陆珣侑抬脚进来,将门一关,闻到她身上的清香皂角味,鬓边的发丝微微湿润,一看就是刚沐浴过的。 今日萧绪告了假,他哪还有心思待在书院,便趁着傍晚前,向夫子告假回了家。 “嗯,你……”卿梧道。 她话还没说完,陆珣侑一把捞过她的腰紧紧抱住,深嗅了口女子身上的清香,“梧娘……” “如果我没有中举……没有高中状元,你还会嫁给我吗?” 卿梧后脊一滞,却也没推开他,“……会。” 陆珣侑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她的腰,凝着她水润的唇瓣,“我就知道,你定是欢喜我的。” 卿梧双眸微颤,道,“你告假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珣侑扫了眼卧房的窗牖,正闪着微微烛火光,他口吻温和,“落下了本书,回来取。梧娘是要歇息了吗?” “嗯。”卿梧道,“刚做完了养颜膏,实在累得厉害,今日便想早些睡。” 陆珣侑大手抚过她微微发凉的脸颊,如白脂膏般的肌肤,恨不得让人一口吃入腹中,哪里能让人忍得住,可他的梧娘像是一阵风,不由他能握住,仿佛随时能随风飘走,飘到某人怀里。 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怎么睡过好觉,皆因那日她偶然从梦中脱口而出的名字。 不是他,却是萧绪。 他很擅长忍,可是现在他不想再忍。 他喉结几番滚动,双眸滑过贪婪神色,蓦地启唇,“梧娘,我想……” 砰!!! 院门突然被撞开。 卿方岳地闯了进来,一张脸被气的红青色交加,横眉立目,他忿道,“好你个陆大郎,竟敢闯我女儿的院子,看我不打死你!” 卿方岳抄起墙角的扫帚,大步跑过去打他。 卿梧头疼得挡在陆珣侑面前,“爹,你干嘛呢?” “你让开!”卿方岳郁愤道,“这不关你的事!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看他还敢再勾引你!” 卿梧道,“爹,你别闹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卿方岳哪里会听她的话,一把推开卿梧,狠狠一扫帚就打在他身上,“你不要脸的小白脸!”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陆珣侑要被卿方岳打伤,卿梧只好上前去拖他,可卿方岳力气大得很,几扫帚打他身上,皆是要人性命去的。 她一咬牙心一狠,费劲全身力气将他拖至厅堂内,才压低嗓音道:“爹,我和他已经相互表明心意了!” 卿方岳手一抖,顿时犹如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扫帚顿时掉落在地,卿方岳捉住她的手,嘴唇抖着,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卿梧一字一句道,“我和他已经在一起了,不是他勾引的我。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找个人相看吗?我如今和他在一起了,你生这么大气干嘛?” 卿方岳山眉高拢,朝外头那身影瞪了一眼,声线颤着,“你和他……没那个吧?” 说完,他又自顾摇头,自言自语,“肯定没有,他不举。” 卿方岳抓着她的手腕往里走几步,“梧丫头,听我的,赶紧和他断了!” “?”卿梧。 卿方岳跺脚,虽然这事关男人尊严,可卿梧是他女儿啊,他哪里能看着女儿深陷泥潭,“梧丫头,他嫁不得,他不举,之前我就找过陆大郎,让他同你相看,他说他不举。你可不能嫁给他啊,这可是事关终身幸福的事情!” “……” 半晌后,卿梧终于消化完了这段话,她理清思路,“爹,人家当初应该是随口搪塞你的,我探过他脉,人家……怎么可能不举。” 卿方岳瞥她一眼,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 “可是——” 卿方岳话未说完,就被卿梧截住了话头,“爹,你怎么找过来的?” 卿方岳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气势瞬间消了大半,“我……就是……” 卿梧揉了揉太阳穴,凝着眉,“你偷偷跟过来的?” 眼看着她要生气,卿方岳缩了缩肩膀,“我只是怕你出事嘛,爹以后不干了。” 卿梧正色看他,吐字艰涩,“你保证,不许将此事说出去。方长山的事情你没忘吧?” “我哪敢……”卿方岳半抬眼皮瞅她一眼,虚道,“陆珣侑不举这事我一直替他瞒着呢。” 卿方岳怕再被女儿骂,他抬脚就往外走,“梧丫头,我先回去了!” —— 卿梧将陆珣侑扶进屋,拿出药膏给他抹。 陆珣侑坐在长凳上,心念一动,将她的手拉近,把下巴搁在她腰上,仰脸看她,“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卿梧看着他额头上一片的红肿痕迹,抬手将指腹残留的药膏抹上,打圈抚平,“没有,你别担心。” “以后梧娘可是要嫁给我的,刚才岳父因何生气,梧娘告诉我,我尽量改,让岳父喜欢上我。” 卿梧愣了一瞬,她总不好将爹说他不举的话摆在面前来说。卿梧大概也能猜到,定是之前爹去找过陆珣侑,陆珣侑当时对自己无意,也就拿了个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来搪塞。 卿梧摇头轻笑,“他只是担心我,不是无意迁怒于你的。” 陆珣侑抬手捉住她的手腕,移到眼前,摊开,从桌上的药膏瓶里剜出一块抹到她的掌心中间,“梧娘自己也受伤,怎么光为我涂药。” 卿梧将手抽回,随意抹了几下,“许是刚才不小心弄到了。” “陆珣侑,要不你今晚便在这里睡着吧,我去睡侧房。刚才闹了那么大动静,我怕被人看见了……” 陆珣侑抬眸,手无声收紧,指腹上还残留着的余温早已消失不见,片刻,他回以温笑,“都听梧娘的。” “那我便出去了。”卿梧顿了顿,又道,“明日早食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梧娘做的我都喜欢。” “那就肉包子吧。” “好。” 属于女子身上的清香味逐渐在屋内消散,男子双眸中温润如水的目光逐渐沉寂,直到消散。 鼻尖突然闻到一股被雨冲刷过却仍然浓烈的桂花味,他不由抬头望向窗牖,正好看见隔壁院墙上那棵葱郁的桂树。 这棵碍眼的桂树,砍了也好。 …… 秋闱放榜日,贡院门口挤满了人。 孙元维挤到最前面,他不奢求能考到第五名,于是先从最后一位看起,他一边眯眼数一边将目光往上移,可才数到倒数第五,就看到萧绪的名字,再往上一看,自己的名字正好在他前面一位。 孙元维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可侧目往旁边人看去,那人面上倒是一片平和之态,丝毫没有对这个名次感到意外。 “萧绪,你发挥失常了吗?”孙元维讶然道。 要知道,他能中举,全是靠着萧绪平时的点拨,可萧绪怎么会排在他后面,而且还是倒数。 萧绪目光定在榜上魁首的位置,平静无波的神色终于掠过几分风雨,“中举了又如何,明年春闱再说。” 说罢,他不再停留,只留孙元维愣在原地。 而这边的黄柚巷,更是热闹的不得了。 卿方岳得知陆珣侑中了举,且还是魁首,似是丝毫不介意前段时日伤了他一般,迎着他进了院子,便自顾拉着他坐到厅堂的太师椅上,拍着他的肩膀喜笑颜开,”陆大郎,累了吧,我先去给你泡杯茶,梧丫头正在做饭呢,等会儿就能吃!做得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卿方岳轻快地奔到灶房,拿瓷碗泡了一杯茶,正想走,身侧响起卿梧的声音。 “不许乱说话,也不许出去乱说。” 卿梧也是没办法了,只好言辞警告。 卿方岳点头如捣蒜,笑眯眯道,“梧丫头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定然会守口如瓶,不会出去乱说的。再说了,有了陆珣侑这个举人老爷当女婿,我哪会让人落下口舌,我可是连你大伯父都没说。” 卿方岳将茶递给陆珣侑后坐到了他身旁,盯着他笑吟吟的。 陆珣侑端着茶杯顿了顿,问道,“伯父有什么事要说吗?” 卿方岳美滋滋地摇头,而后想到什么,舔了舔嘴唇,伸头试探问道,“陆大郎可能喝酒?” 他怕陆珣侑拒绝,忙道,“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适合喝一点小酒,伯父陪你喝怎么样?权当是给你赔罪了,上次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你别怪罪。” 陆珣侑张了张嘴唇,回道,“晚辈自然是不会怪罪伯父,只怪我拖累了梧娘。” “岂会!你如今可是举人老爷!”卿方岳听他丝毫不介意的态度,当即起了身,用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伯父只希望你勿要因为我而与梧丫头生了嫌隙。” 陆珣侑:“能遇见梧娘,是我的此生之幸。” “那就好!”卿方岳将心放下,“你且等着,我马上去酒肆买一坛好酒来,今日咱们喝个痛快!” 他出了院门,便直奔早就打听好了的药堂而去,这药堂就在黄柚巷里且隐蔽,但卿方岳进门前还是四处环顾一番,才进了门,用重金买下一包情药。 卿梧虽说陆珣侑当时的不举之言是搪塞,可当爹的怎么能放下心,万一陆珣侑那命根子真不行,卿梧嫁给他岂不是要独守空房。再者如今陆珣侑中了举且还是魁首,早已不是曾经的穷酸秀才,只要今日这事一成,还怕他日后抛弃梧娘吗? 只要他敢抛弃,这事便是他污点,以后要想做官就得掂量掂量。 卿方岳自觉万无一失,还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他走出药堂后随便找了一家酒肆买了两坛酒,走到一个无人角落,将药粉尽数撒进其中一坛,随后便往卿梧的院子敛步而去。 可他刚拐出一个拐角,就迎面撞上一个高大身影。 卿方岳护住两坛酒,恼火道,“你不长眼啊!这酒可是三两银子一坛,打碎了你赔……” 在看清来人时,卿方岳猝然往后退了一步,双瞳震颤,“萧、萧绪,你怎么在这?” 萧绪神情淡然地扫了一眼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两坛酒。 卿方岳被他看得后背发汗,忙将用手捂住酒坛子,失笑道,“可有事,没事我先走了。” “伯父来这里可是要去嫂嫂家?” 卿方岳侧目一看,哪知萧绪正跟在他身后信步走来,他顿时一个激灵,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也不知道他刚才撒药的举动被看见没有。 卿方岳满头的汗,却腾不出手来擦,“……是。” “正巧,我也要去找嫂嫂,我中举了,将此事告诉嫂嫂想必她定是会为我高兴的。” 卿方岳后知后觉,家里还有个大男人呢,被小叔子撞见了那可还得了,他赶忙道,“不行!” “为何?” 不知何时萧绪已然赶上他急促的脚步,与他平行而走。 卿方岳侧目看他,只见萧绪双目望着前方,满是神采,潋滟无双,一副真真是刚中举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扯着嗓子期期艾艾道,“我是说,梧娘今日有事出去了,你知道的,她胭脂铺忙得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这也是没事干想着去她家里等她一会儿。” “没事。”萧绪声如温玉,“伯父,我也租了一间小院子,就在嫂嫂隔壁,要是嫂嫂没在家,伯父便去我院子里坐着等也行。” 卿方岳顿时如同晴天霹雳,步子一顿,半晌没回过神。 萧绪仿若不知觉,停下来等他,“伯父可是走累了?要不我替你提酒!” “不用!”卿方岳猛地清醒过来,硬着头皮道,“我自己拿得动。” “伯父累了,可同我说。” 卿方岳看着萧绪的身影,着急地赶了上去,一路上就如同被针扎一般,不敢泄一口气。 刚一到门口,卿方岳看着他就要去敲卿梧的院门,不由分说地就拖着他往旁边一走,“那什么,我口渴了,先去你家讨口水喝。” 萧绪扫了一眼他怀里的酒坛,勾起唇角淡笑道,“伯父随我来。” 卿方岳松了一口气,刚才还发颤的两条腿终于缓过了些神来。 萧绪领着他进了厅堂,就着厅堂桌上的水壶沏了一杯凉水递给他,“家里只有冷水,伯父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卿方岳当即想去接水喝,又意识到自己抱着两坛酒,忙放下来才接过茶,一鼓作气地喝了下去,正想去提酒,哪知萧绪已将酒坛提住。 萧绪道:“我看伯父出了一身汗,我帮你提着吧。” 萧绪扫了眼那贴了纸条的酒坛,心念一动,将纸条取下,反而贴在另一坛未做标记的酒坛上。 卿方岳急得起身,“不用……” 卿方岳话还未说完,萧绪已然出了厅堂往外走去了。 卿方岳暗叫不好,忙抬腿跟上去,面如土色气喘吁吁,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一旁的卿方岳急忙张嘴朝里喊道:“梧丫头你在家吗,你小叔子来了!今日是秋闱放榜日,他特来同你道喜。” 卿方岳说罢,用袖子擦了一脑门汗,总算赶在萧绪前头把这话说完了,卿梧和陆珣侑应当能听见,随机应变。 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开了,开门的正是卿梧。 卿方岳探头往缝隙里一瞧,没瞧见那道身影,自顾松了口气。 萧绪垂眼朝卿梧望了一眼,停在她高高挽起的衣袖上,“嫂嫂是在做晚食吗?” 卿梧接话,脸上颇有些不自然,“是。……你中举了?” “嫂嫂不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的。” 萧绪笑了笑,将手中的酒坛往上提了提,“路上刚好碰见伯父,他说来找你,我们便一起来了。” “对,对。”卿方岳忙将他手里的酒坛拿回,“既然事情已说完了,萧绪你便先回去罢!” 萧绪道,“嫂嫂,我还未吃晚饭,可否能同你吃一顿,也庆祝我中了举?” “不行!”卿方岳喝道。 萧绪如水的眸子望过去,“为何?嫂嫂不欢迎我,还是说我中举之事嫂嫂并不为我高兴。” 卿方岳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这萧绪真是太难对付了。 卿梧一个头两个大,霞光正艳,落在男人无暇俊颜上,她松了口,“进来吧。” 卿梧垂下眼皮,反正陆珣侑已经从后门走了,只好今日先应付完萧绪,明日再做一顿大餐补偿陆珣侑了。 总归这样难熬的日子不会过太久,卿梧已经想好了,等春闱一过,趁着萧绪进京赶考,她便去同族长说,带她去请离。 只要离开了萧家,她便是卿家人,想再嫁不是难事。以后也不用再见到萧绪,与他这般奇怪的相处下去…… 席间,气氛奇怪,心思各异。 卿方岳一直盯着放在太师椅旁小方桌上的两坛酒。 卿梧则低头一言不发的吃着饭。 不知过了多久,萧绪启唇打破了寂静,“对了,伯父买了两坛酒,可否拿一坛来喝,今日我中举,想喝杯酒高兴高兴。” 卿方岳转脸,对上他清凌凌的双眸,默了半晌,最终接话,“也对,差点忘了。贤侄中了举,自然是得开一坛酒来喝喝!我来给你倒!” 卿方岳忙起身往方桌旁去,将两坛酒转了转,拿起那坛未做标记的酒给萧绪倒了一杯。 萧绪轻呷一口,轻笑道,“伯父的酒很不错,今日也是我沾了光。” 卿方岳又往他杯里添了一些,“好喝便多喝点。” 卿方岳巴不得他马上醉了走人,要不是今日他来搅局,只怕卿梧和陆珣侑的事早已做完。 他在旁边添酒,萧绪也没说什么,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 没喝几杯,已有醉态。 卿梧将卿方岳手中的酒坛夺走,“好了,他平时没喝过酒,你灌他干嘛。” “我这不是……” 卿梧已然没耐心处理这场闹剧,“他这样子看来是不能喝了,爹,你把他扶回去吧,今日我想早些歇息,你也先回去吧。再晚一些,就到宵禁了。” 卿方岳瞅了一眼方桌上剩下的那坛酒,要是他将下药之事告诉卿梧,卿梧定然不会让他这么做,于是他将想说的话噎了回去,顿了顿道,“梧丫头,明日爹再来找你,桌上那坛酒,你先替我收着,千万不要喝了。” …… 夜色如墨,明月高悬。 卿梧坐在梳妆台前,将珠钗取下收进妆匣里,简单梳顺青丝,准备就寝,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墙之隔的院门里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嫂嫂。” “嫂嫂,我难受……” 卿梧本不想理会,也不想说话,可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祈求,她抬眼透过雕花窗往隔墙看去,可脚却如同灌了铅般抬不起来。 她要管他吗? 不过半晌,她冷下心,准备往床榻走去,男人的声音加重了些许。 “嫂嫂,我喝了伯父的酒,如今好难受,你是大夫能帮我看看吗?” “嫂嫂……咳咳咳……” 卿梧心里一紧,蹙眉唤了一声,“酒?你之前喝过酒吗?” “没有。” “嫂嫂,救我。” 卿梧这才急忙跑出院门,往隔壁去,好在隔壁的门是开着的,她刚一进来,就看见倒在墙边的萧绪。 她弯下腰,去探他的脉。 可还没碰到他的手腕,萧绪一把拉过她,将面前香热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圆润的肩头,死死嵌住,箍着她的腰肢全然将她拢在怀中,“嫂嫂,我难受。那酒……有问题。” 卿梧如同炸起的刺猬想挣脱挣不开,只好尝试安抚他,“好,你先放开,我给你看看,要是过敏就不好了。” 可男人却如同火球般越贴她越紧,大掌牢牢按着她腰间的软肉摩挲。 卿梧没忍住呼出声,想到那次的梦,耳后烧起一片灼热。 她此刻才回过神,这男人哪里是什么过敏,明显是喝了情药。 卿梧暗暗咬牙,都怪爹,这药肯定是要下给陆珣侑,结果萧绪误喝了。 “你听我说,先放开我,我去最近的药房给你买解药来。” 他却越抱越紧,卿梧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危险的贲张。 一阵天旋地转,卿梧已被他横空抱起,往屋内走去。 身下突然塌陷,目之所及是软被床榻,晃动的床帐和男人微敞衣襟紧实的胸膛,以及内里往下若隐若现沟壑分明的劲窄腹肌线条。 他倾身而下,大掌扣在她腰上,力道很大,“嫂嫂。” “你冷静一点,萧绪!” 绯红爬上脸颊,卿梧腰间肌肤激起一片颤栗,推着他的湿黏的胸膛,挤着声音道,“先放开,我去给你买药。” “不要走。”萧绪低头封缄住她的唇,一下一下吮吸啃咬。 “萧绪……唔——” 卿梧一张唇,他像是看准了时机,舌头长驱直入,搅缠着她的舌头,嘴里被一股涩酒味道侵袭,瞬间脑袋一阵发懵,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变成了浆糊,整个身子也如同云朵一般酥软下来。 甚至如同春笋般想要更多雨水的滋润。 不知何时,男人才松开了她,他摩挲着她红肿不堪的双唇,软声诱哄,“梧娘,可以吗?” 理智尚存的卿梧呼进一口新鲜空气,抬起绵软不堪的手去推他胸膛,可这样软乎乎的力气在男人眼里却如同欲拒还迎。 “不可以……” 她抵着他坚硬的腰腹,十分难受。 卿梧泪水盈盈,眼尾泛红,整张脸酡红的厉害,水润殷红的唇瓣边还残留着刚才勾缠过后的晶莹水丝。 如今她的模样,仿佛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萧绪一眼看穿她的挣扎,他用大掌抚摸着她的滚烫的脸颊,“那你答应我,等我高中,就嫁给我。” 卿梧意识模糊,之前做梦的那种感觉又来了,如同渴水的鱼,迫不及待就要钻入水里去。 耳边嗡鸣不断,男人的声音如同听不见的魔咒,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她的心。 最终,她败下阵来。 饱暖思淫欲,仿佛是人类以及动物的本能。 更何况如今她还尝到了他嘴里残留的带着情药的酒。 如被烈火干烤着。 她抵唇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 你心眼怎么 第43章 43 你心眼怎么 紧闭的雕花窗牖透过缝隙在屋内洒下点点光斑, 清晨柔光镀在床塌上熟睡女子的脸上,如同一朵将开未开的生羞芙蓉花,尤其是因两颊上那抹酡红之色,与被狠狠吮吸后而显得饱满红肿唇瓣相得益彰。 如此颜色在侧, 让人凭空生出采撷之心。那种说不出口的欲望在心间越开越盛。 床边男人喉结滚了滚, 伸出的手又撤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次和无数次他还是分得很清楚。 卿梧撕开沉重的眼皮, 一股石楠花味直冲胸口, 闷得她想呕。 她眼睫微颤, 这才看清床边坐了一个人, 视线之中是近在咫尺的清隽脸庞, 如同女娲精心雕刻的轮廓五官,仅仅看一眼就足以让人沦陷。 卿梧脑海却犹如一道闷雷响过,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耳尖顿时如同被烈火烤过,她只想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是救人的, 怎么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而且萧绪还是她的小叔子, 她怎么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来。 更气人的是,之后的记忆她却一点也没有了。 须臾, 萧绪拿着帕子, 轻轻擦过她嘴角残余的水渍。 卿梧面皮一燥,推开他的手,咳嗽几声张口想说什么, 可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了?” 清潭般的声音仿若敲击在她胸口上,听得人不由一颤。 卿梧别过脸, “昨晚的事,就当没——” “嫂嫂又想反悔?”萧绪大掌一挥,牢牢钳制住她的手臂, 捏住那块软肉一下一下揉搓。 卿梧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我喝了酒,什么也不记得了,喝酒之后发生的事都不作数。” 萧绪整张脸沉了下来,缓缓倾身,擒着她的手力道加大。 男人似山峦一点点逼近到眼前,令人产生无形的压迫感。 卿梧扒开他的手,歉道,“……对不起。” 男人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本就漆黑的瞳面此刻犹如夜色中暗海,看似平静无波,却给人一种即刻就能将所有物吞没的感觉。 卿梧掀开被子趿鞋下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院子的,她刚走到自己里屋,双腿瞬间没了力气,抖得厉害。 不期然地,眼前浮现男人脆弱的神情,卿梧拍了拍脑门。 真真是酒后误事,色欲熏心。 卿梧吞下一大口沁凉的水才将将回神,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裳和并无任何感觉的下腹。 可昨夜她明明记得答应了他什么,而且屋子那么浓重的石楠花味…… 卿梧忙为自己搭脉,昨夜她被萧绪灌了点酒,这点剂量对她只有微乎其微的影响,倒是萧绪喝了那么多,刚才看他的样子倒是神清气爽,活似疏解过一番。 卿梧瞬间意识过来,面如火烧,一股羞愧之心涌上心头。 她误会萧绪了。 可是昨夜她答应了萧绪什么? …… 春回归,寒意散尽。 不少家境优渥的举人已经备好行囊,踏上了进京路程。那些贫寒举子则是宿在书院温习,待到三月临近春闱的日子才启程。 孙元维的父母答应了他等中举就为他相看,早日娶妻。所以他自从中举后便没什么心思温书了,没日没夜的看起了话本子。可谁知父母却反悔让他参加春闱,等春闱后再议此事。 他想早点去上京城却不是为了赶考,而是为了娶妻。可萧绪却坚持待在书院,他也只好搁了下来。 傍晚,孙元维从酒楼打包了一份饭放到萧绪书案上,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吃饭吧,萧举子。” 萧绪只抬头凝他一眼,孙元维只好将书还给他。 孙元维坐到他对面叹了口气,“萧绪,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见人并未理他,孙元维捶了垂桌子,“在下佩服,你白天读书,晚上想嫂嫂,成大事者果然不同凡响。” 萧绪那张冰山般的脸终于有了丝波动,他吐出一个字,“滚。” “哎,我就不滚,这是我宿舍。”只要一说起卿梧萧绪便会变脸,孙元维来了兴趣,从怀里掏出一本典藏版的话本子盖到他书上,“瞧瞧这个,你看看这个管不管用?” “你这些话本子皆是虚空之谈,什么用也没有。” 萧绪淡淡掀起眼皮,大手一挥直接将话本子丢出了窗外。 孙元维猛地站起身,嚷道:“萧绪,这本可是我花五两银子买的,你不要,丢什么丢,我还没看完呢!” 孙元维拔腿就跑出去捡,迎面撞上陆珣侑,他忙不迭弯腰道歉,“不好意思,没看到外面有人。” 陆珣侑朝窗内扫了一眼,收回眼神对孙元维温笑道,“没事。” 孙元维干笑几声,将话本子捡起才折返了回去,摸着后脑勺纳闷道,“真是奇了怪了,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在窗边碰见他了。” “萧二郎,你觉不觉得陆珣侑有些奇怪?” 书案上的烛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萧绪突然抬头,却转移了个话题,“你觉得,他和我,到底谁更有希望高中状元?” 孙元维一噎,虽然萧绪是他朋友,可陆珣侑是这次秋闱的魁首,萧绪只是倒数,要论谁更有希望高中,结果不言而喻。 孙元维瞥了面前这个看书已入魔的男人,安慰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在南襄,你定然是最有天资的。” * 三月,最后一批举子陆续启程。从南襄到上京城快马需十日,坐马车则慢些,少则十五日。 卿梧早早便为陆珣侑雇了马车备了吃食衣物和足足三个月的盘缠。 天未亮,陆珣侑站在院门前收下卿梧给的钱袋,一把将她捞到怀里,还未言语,卿梧便本能地推开他。 “有人。” 黄柚巷位置算偏僻,周围居住的都是些年迈体弱的老人,鲜少有妇孺在这个时辰出来。 陆珣侑对她几番推拒弄得心里烦闷,无处发泄的他最后伸出手盖住她乌黑发顶摩挲几下,沉道:“等我回来,就娶你。” 卿梧点了点头,将他送了上了车。 马蹄声渐远,巷子里最后一丝烛光隐去,卿梧转头,下意识看了眼隔壁落灰的院门,心不由一沉。 自从那日后她本想着找个机会去和萧绪道歉,再者问清楚她究竟答应了他什么,她不想失信于人,如果是她能做到的事便尽量满足。 可萧绪一夜间搬空了院子,她也未曾去书院找他,这件事便成了她心里的疙瘩。 …… 亥时已过,驿站外,大雨滂沱。 孙元维将马拴好,喂了些干草,便直奔正堂去,坐到萧绪对面的位置。 馆童上前躬身:“二位公子的菜已上好,请慢用!” 这雨下来一整天,孙元维整个人黏腻得难受,自然是没什么食欲。 孙元维甩了甩衣袖,“早知道我们早几日动身了。刚才我去拴马,马厩里就我们一匹马呢,那些举子估计早就赶上路了,也不知道我们这么晚动身会不会耽误了时辰。” “先吃饭沐浴,明日早起出发。” “也只好这样了。”孙元维忙大口扒饭。 两人用完饭,一起上楼,孙元维正想换馆童添热水,余光就瞥见了陆珣侑进了驿馆,旁边还跟着一墨色便装男子为他撑伞,腰侧还有一把刀,气势骇人。 孙元维正想打招呼,看到陆珣侑身侧那男子面色阴厉,目光如电,扯了扯萧绪的衣袖,“陆珣侑身边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吗?怎么从来没见过?” 萧绪闻言,目光扫过去,顿了顿,面沉如水:“早些沐浴休息,明日我们还得赶路。” 孙元维也没多想,挠了挠头,便跟上了萧绪的脚步。 夜将尽,寅时。 两人简单收拾整理,便出了驿馆去牵马。 孙元维看着马厩里两匹马,笑道:“看来这匹是陆珣侑的马,你说我们要不要叫上他一起赶路,路上多几个人,也不无趣。” “你这么无聊,便同他们一起去上京城,我自己一辆车,乐得自在。” 孙元维白他一眼,“不邀就不邀嘛,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呢,陆珣侑就是和你一样不爱说话,人看着还可以,你怎么莫名其妙地讨厌他呢?” 一记凌厉的眼风扫过,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好,我闭嘴。” 一个时辰后,驿馆客房走廊。 齐硕走过一个拐角,站定在天字号客房前,虚扫了一眼门窗,恭声朝里道:“主子,该启程了。” 走廊昏暗,齐硕凝眉,抬手刚想敲门,落针可闻的室内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齐硕猛地心一慌,毫不犹豫撞门而入,正瞧见一身着夜行衣的暗卫破窗而出。 “谁!”齐硕厉声正想去追,余光里床榻上男人口吐鲜血,胸前一片猩红刺眼的血迹。 齐硕哪还有余力去追暗卫,立刻闪现到床榻边,捂着陆珣侑正在喷涌血迹的胸口。 陆珣侑像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双眼迷蒙涣散,唇齿间不断涌出鲜血。 “主子!”齐硕感觉主心骨一下子没了,陆珣侑失血过多,剑刺的位置正中心脏要害处,他已经连眼皮都强撑不开,仿佛只剩喉咙里那一口气还在。 “主子!主子!”齐硕一声一声喊着,惊骇间忙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拿出撒在伤口上。 药粉刚触及到血肉,陆珣侑吐出一口鲜血,撕开眼皮,瞳孔涣散,只剩鼻尖里发出淡淡的“嗤”声。 齐硕将肩上的包裹扔下,不再犹豫,抱起他就往外走,去十里外最近的医馆。 刚上马车,齐硕正准备扬鞭,气若游丝的男人伸手抓住他,嘶哑道,“快走……回……回黄柚巷找……” 齐硕瞬间明白陆珣侑的意思,挥鞭疾行。 车帘被狂风卷开,马车里躺着的男子脸色苍白如纸,须臾间就停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 他死了? 第44章 44 他死了? 夜色深寂, 冷月高悬。 卿梧身着家常服,青丝用一根钗子利落绾起,正站在灶房内赶制一批养颜膏。 她随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往灶里添火。 院外隐约传来虫鸣蛙叫, 稍微抚平了卿梧心中的烦闷。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一切已做完, 正准备烧水沐浴的她, 门外此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在寂静深夜中格外刺耳。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 只听见哐当一声, 像是门被大力撞坏。 卿梧心惊肉跳,忙用水将灶里火光扑灭, 随手紧紧抓住灶边的一个长木柴。 “卿姑娘?” “卿姑娘?有人在吗?” 刚才还提心吊胆的卿梧松了口气,可听门外呼喊的人声她并不熟悉,她屏息凝神, 还是不敢出声。 “我是陆珣侑的朋友, 他进京赶考途中受了伤,命悬一线, 还请卿姑娘帮忙诊治。”齐硕额角跳得厉害, 一路的狂奔并未驱散他周身寒冷,反而后背冷汗涔涔。 刚进南襄,他为避宵禁巡查弃马, 背人独行,那时已然发现陆珣侑早已没了呼吸。 主子谋划三年, 却命丧黄泉,作为暗卫的他一时没了主心骨。绝望之际,齐硕突然想到上次主子中了绝无生还的巨毒, 被卿梧随手一治,恢复如常。 齐硕只好重振信心,带着主子来了黄柚巷,想必以主子和卿梧的私情,她定然会拼尽全力去救他。 齐硕敛神,继续喊道,“求卿姑娘救他!” 陆珣侑? 卿梧心头猛的一沉,那些疑虑散了九成,她忙悄声走到窗牖边,往院里一瞧,只见空旷院内,一身形挺拔的黑衣男人背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 那人正是陆珣侑! 卿梧跑出灶房,到厅外唤道,“快进来!” 齐硕眼中蓄满亮光,飞速跟上她的脚步,跟着她进到卧房,将人放置床榻上。 卿梧从橱柜里拿出药箱,点了三支蜡烛,她上前,这才看清陆珣侑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布,特别是胸口上的血迹深褐色的血污之色,看得人触目惊心,那张苍白的脸已然呈现青黑之色,毫无生机。 卿梧胸口突突直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搭上脉片刻,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又反复确认了几遍。 站在一旁的齐硕看着她凝重的神色,扑到榻边,急声问:“如何了,可有救?” 卿梧侧目,看着眼前这个装束奇怪的男人,却已没有心情去打探和怀疑。 陆珣侑,于她,不仅是朋友,更是她重新拥有生命的契机,还是……以后的相公。 “他遇到了什么事?”卿梧哑声问。 一切来得太突然,脑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突然断裂。曾经那些如同乱麻一样的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尽管她是大夫,可也无法挽救一个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人。 齐硕眼中布满血丝,这一天他未曾喝一口水吃一口饭,凭着满腔希望就是为了尽早赶到黄柚巷找卿梧救主子。 可此刻她的神情,早已说明了一切,齐硕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钳住她的肩膀大力摇晃:“……不可能,你一定有办法救主子的对不对?上次!上次我亲眼看见你喂了主子一颗药,他就马上醒过来了,那药呢?你拿出来啊!他不能死,你得救他!” 习武之人力道比常人大了不知多少倍,卿梧被他拽得生疼。 卿梧脸上青白交加,显然是被他信息量巨大的话震惊到,可还没等到她消化完,男人最后一句像是一道亮光在她眼前闪过。 药…… 她有药。那次是系统的药救了陆珣侑。上次做完任务,她还有一颗药。 正好是起死回生丸。 能医死人救白骨。 卿梧不再犹豫,马上在脑海中试图召唤系统。 须臾之间,她眼前跳出了一个虚拟面板。 随之而来的声音响起「升级版系统小九已上线,请问宿主需要什么服务?」 她心念道:“我要起死回生丸,马上给我!” 「请宿主谨慎选择,起死回生丸只有一颗。」 “我确定。” 不消片刻,她手中一闪,一颗药丸已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卿梧推开失控的齐硕,急急俯身,刚把药丸送到他嘴边,眼前突然有道白光闪过。 她头痛剧烈,紧接着心口像是被谁扼住般,刹那间捻成了齑粉。 眼前突然闪过萧绪的尸体,他依旧如同那个梦中一般,那张面庞冷白似玉,眼窝微深,山峦般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深邃精致的轮廓。 可不同的是,那张潋滟的双眸不会再睁开,如白脂玉般的肌肤脆弱地仿佛一碰触就会消失不见。 “萧……萧……”卿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声音哽咽,仿佛梦中的一切在眼前都是真实的。 卿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捏着药丸的手疯狂地抖,她犹豫了。 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犹豫,怎会如此…… 一旁的齐硕目光牢牢锁着她手里的药,刚才溃乱瓦解的情绪此刻已然重建。 他眸底炽热,口吻急迫,“卿姑娘!求你救主子一命!” 可眼前女子依旧犹豫不决,不知在挣扎什么。 有能救主子的药丸,齐硕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更何况眼前生机就在,他如何能让它溜走。 齐硕一咬牙,蓦地抬手将她手中的药丸抢走,“我来喂!” …… 三月底,会试发榜后。 上京城一时间热闹非凡,满城沸腾。 是夜,满空繁星。 孙元维在樊楼与贡士学子们用完饭,赶着宵禁的时辰往租住院子去。 孙元维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跃成了贡士,相比于今日相聚樊楼的贡士们,简直感觉自己捡了漏。 他推开院门,正想往自己房里去,瞧见萧绪那屋还闪着烛影,便改道过去敲了门,等屋内传来沉静的声音,孙元维应声后才推门进去。 窗边书案,支着一支蜡烛,萧绪好整以暇地坐在那,执笔写字。 孙元维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今日是各位贡士共同举办的诗会,你为何趁病不去?大家可好奇你了,你可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贡士,还是会元,其中还有礼部侍郎的嫡子人家点名想同你结交,你怎的白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 孙元维说完,室内一片沉静。 他皱眉,正想启唇,萧绪打断了他,“你可见到陆珣侑了?” 孙元维拿起他书案上的瓷杯灌了一口水,想起来就心有余悸,“明日就是殿试了,本来不想同你说的。今日我回来的晚些,也是听说了一件大事。” “与我同乡的孟贡士,他比我们晚一天到上京城,他说那日他刚到一驿馆,就听说有个进京赶考的学子死了,馆童第二日晚上去开门,就瞧见床上躺了一具尸体!房间里只留下一张路引,正是陆珣侑的!” “而且,那个驿馆正是我们当初住过的。” “他死了?”萧绪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微诧的神色。 孙元维点头,后怕道:“说不定,就是那日被杀了,如果不是你拦着我,也许我会和凶手打个照面……” 旋即,他叹气道,“到底谁这么恨他,要把他杀了?” 与此同时,黄柚巷,院外夜色如浓墨扑撒开来,室内点了数支蜡烛。 卿梧面色凝重,眉宇间凝着一抹沉郁,用浸水的温帕仔细温柔地擦拭床上男子胸口处的浓痂。 而屋里的齐硕来回踱步,时不时扫一眼床上男子,脸上满是忧虑与不安,“卿姑娘,主子还有多久才能醒?” 卿梧擦拭的双手停滞了一下,没抬头,道,“眼下是捡回来了半条命,但还得细心照顾,现如今只能看他的恢复情况,何时能醒,我不能保证。” 齐硕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那驿馆我已去布置一番,总还是觉得不稳妥,怕那……贼人追过来,卿姑娘,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主子换个地方安置下来养伤?” 卿梧吹灭了手边的蜡烛,只留下远处那支,她起身,面色少有的冷然,“这几日我未曾问过你,也按照你的要求整日照顾他,你也该同我说清楚了,他……到底是何人?你称他为主子,可据我所知,他只是碧水村里一个双亲已逝的举人。” 微弱烛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如冷玉般的脸更显清寒。 齐硕气息逐渐平缓下来,肃然道:“抱歉,卿姑娘,我不能告诉你,等主子醒了,他自然会同你说。” 卿梧像是早就料到,她一字一句道,“看样子,你跟着陆珣侑很久了,想必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否则,那日也不会来找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大夫。” “他说过要娶我的,那我便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冒着被他仇人追杀的风险救他,难道我就没有权利知道他的身份?” 齐硕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她和主子的关系。可是他作为暗卫,哪有权利将主子的事情说出去。 卿梧重新坐回榻上,目光凝重,“为何不能说,他进京赶考,却在驿馆被贼人所伤,可你却说不出贼人是谁,难道他的身份是假的吗?” 她见齐硕不说话,心里也有了些许猜测,“他这次的目的是要去上京城赶考,还是别有所图?” “如果是为了赶考,对方有必要赶尽杀绝吗,那贼人只怕是怕他进京所以才前来刺杀,对吧?” 齐硕一愣,颔首,“卿姑娘,请你不要为难我。” 卿梧冷笑一声,这几天日夜思索,才发觉到一丝古怪的意味来。原来陆珣侑,另有身份。 齐硕解释道:“卿姑娘是主子的未婚妻,也是我半个主子,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事关权重,我只是一介暗卫,只能遵从命令,不敢轻易妄言。不过请卿姑娘放下心继续照顾主子。我已飞鸽传信,不日便有数十名暗卫抵达南襄,保证卿姑娘的安全。” 卿梧听罢,沉默片刻。 陆珣侑到底是谁,她现在无法得知。 自从选定了他是男主后,一切只能按照系统给的剧本走下去,不管他是谁,她再也不能回头了。 卿梧声音平稳,剪水眸里倒映着男子苍白的面庞。 “我会救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你的反应骗 第45章 45 你的反应骗 树影晃动, 夜风入窗。 卿梧上榻,阖眼酝酿睡意,不知何时,进入了一片温亮的梦中。 男子与她同榻, 躺在身侧, 鸦羽般的长睫在阳光镀下, 一片金色柔光, 峰峦般的高鼻下是微抿的薄唇, 唇角边还依稀可见清亮的水色痕迹。 卿梧忍着困意, 想推开他起身, 男人突然掀开眼皮,大手一捞, 将她捞到身旁紧贴。 男人顷刻间换了位置,倾身而下,强有力的胸膛紧贴着, 猛烈跳动的心跳声仿佛清晰可闻。 卿梧头脑发热, 那股睡意瞬间被驱散,紧接而来的是强烈的不适的异物感, 胀得她整个身子弓起来。 “放开我……” 卿梧咬牙, 吐字不清。 不知何时,等到阳光退去,夜潮来临, 丝丝缕缕微风拂过肌肤,激起一片颤栗。 猛然间, 脑海里传来的机械音将如同溺水的卿梧从梦中惊醒。 [现在发布最终任务:与男主成亲圆房。剩余时间,两个月。任务失败,宿主血条将直接清空。」 卿梧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抬手擦去一头的虚汗,她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从这梦中抽离开来。 任务,她还有任务呢。 卿梧苦笑了下,收拾好心情,不再理会这样荒诞不经的梦。 …… 半月已过,陆珣侑气息微弱仍未有醒来的征兆。这起死回生丸虽能医死人,可陆珣侑伤得很重,一时间无法醒来,现在只能靠药物滋养着。 齐硕严辞禁止卿梧外出,一应药物全由他外出采买。直到这日齐硕说的保护她和陆珣侑的暗卫抵达南襄。 她才找到机会与齐硕说起她要外出去碧水村一趟,齐硕找了个暗卫在暗中与她随行,她这才得牵了驴车出城,直奔碧水村找萧族长商量请离一事。 如今距离春闱和殿试已过去一段时间,萧绪还不知何时归乡,她自然要趁着萧绪不在,彻底离开萧家。 好在萧族长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虽有不舍,还是带她去官府走了一趟,将手续彻底办齐。 这一忙就忙到了夜深,刚进院门,齐硕就急急朝她奔来。 “卿姑娘,主子吐血了!” 屋内,方桌上的陶碗里还氤氲着药气。 卿梧搭脉过后,眉头稍缓,“无碍,只是吐了浊血。” 齐硕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卿姑娘……” 他压低声音,“如果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吩咐,尽数交给我办就是,主子他需要你。” “我知道了。”卿梧扫了一眼刚才急忙进来被她放在桌上的请离文书,“那如果,我想他这几日就同我成亲呢?” 卿梧无声收紧双拳,陆珣侑身子不能搬动,只能一直在黄柚巷休养,眼看着距离系统发布的终极任务只剩下两个月,可他还不知何时才能醒。 齐硕震惊片刻,才道,“卿姑娘,这我不能做主。” “何时需要你做主了,他答应我的,等他入京赶考归来就娶我,如今早已过了约定的日子。” “可是……”齐硕最终将话咽了回去,“还是等主子醒来再说吧。” “你是怕我挟恩图报?” 齐硕忙颔首抱拳,“属下绝无此意。卿姑娘不顾危险救了主子,属下都看在眼里。更何况,要是没有卿姑娘,只怕主子现在已是……” 卿梧深吸一口气,起身将文书拿起,“明白了,我知道我只是一介农妇,想必你不肯将他的身份和盘托出,他定是那金尊玉贵之人,我万不敢攀附你们主子。也罢,如今他只需要好好照料,每日按时喂药自能醒来,如此,我便离开好了。胭脂铺因此关门好几天了,这是我赖以生存的来源,还请你明日放我离开,也好让我继续赚钱维持生活。” 齐硕心下一急,他自是知道卿梧在主子眼里是什么特殊存在,也在暗中听过主子说要娶她为妻的誓言。如今他怎敢得罪,要是因此卿梧负气出走,主子将来怪罪下来,他…… 卿梧盯着他的神色,脸上适时露出一抹伤心的神色,“你放心,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农妇,万不敢将此事泄露出去半分。” 齐硕忙伸手去拦她,急道,“属下万不敢有这种心思。” 他顿了顿,咬牙道,“一切就依卿姑娘所言,还请你不要离开主子。” …… 四月中旬,卿家小院寂静,空气中漂浮着晚春最后一丝花草清香。 卧房内,烛火明亮,女子坐在铜镜前,螓首蛾眉,明瞳深邃,绛色红唇,玉颈细长,一身繁复红色嫁衣。 卿香站在她身侧,为她编着这几日特意学来的女子成亲发饰,珠钗一簪,加上那张娇妍瑰丽的脸,宛如仙子。 卿香为她戴上凤冠,稍微蹲下身对着铜镜瞧了一眼,微笑道,“好了,梧姐姐。” “谢谢你。”卿梧浅浅一笑,提起裙子便想往外走。 卿香不舍地拉住她的手,犹豫半天,问道,“梧姐姐,你真的要嫁给他吗,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卿梧摇头,“不会,好了,还舍不得我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卿香眼里闪着蒙蒙的泪光,咬着嘴唇道,“可是……可是,就算你说那陆大郎生了病,今天可是你们成亲的日子,难道他连来接新娘子都做不到吗?再说了……梧姐姐你才刚离开萧家,为什么不再好好相看几个?” 卿梧抹去她眼角的泪,“别担心我,他真的是生病了,等他好些,我带他回门。” 卿香吞了下喉咙,噎道,“好吧,既然梧姐姐选定了,我便不说了。等他回门,我定要好好为梧姐姐出气。” 卿梧点头笑着出了门,往院外的接亲队伍去。 婚礼一切事宜都是齐硕安排去筹办的,又怕引去别人注意,特意将接新娘的时辰安排在傍晚,接亲队伍的人数都少得可怜。 这场婚礼,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 站在院门口的卿方岳涕泪横流,破口大骂,嘴里都是说这陆珣侑吃软饭,婚礼仓促,连新娘都不来亲自接,偏偏自家女儿还认定了他,替他说话,作为爹哪有不气的。 站在一旁的卿方海更是脸色凝重,唉声叹气,直到卿梧出来了,才挤出笑脸,开心唤她。 几个人轮流说了些话,才不舍地将她接上了轿子。 她租住的院子离卿家小院不算远,两刻钟内就能走到。 帘影轻晃,帘底泄进来的阳光随着太阳落山很快暗下去,卿梧低下头,看得出神。 真是不敢想象,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次成亲。 两刻钟的路程不知走了多久,卿梧感觉轿内闷得厉害,抬手掀开窗帘往外呼吸新鲜空气,这才发现,一刹那间天色就黑了。 她将帘子放下,按捺住紧闷的心,只等着轿子将她快些送到地方。 卿梧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同齐硕商量着住到卿家去,先是同爹和大伯父做了思想工作,说服了他们同意她嫁给陆珣侑,随后急匆匆准备成亲的事宜。 这些日子她都没怎么睡好觉,今日又是穿嫁衣贴花钿化妆哪一步都费时费力。如今一停下来,只觉得昏昏欲睡,头如捣蒜。 不知何时,花轿猛地停下。 卿梧险些撞出轿子外去。 “发生什么事?”卿梧掀开窗帘朝外看。 寂静的巷子里,卿梧只见到接亲队伍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她刚想喊,余光一瞥,自己竟已身处黄柚巷。 百步之外,就是她的院子。 而她现在靠着的地方,离萧绪的院子更近。 卿梧先是茫然,而后一惊。 “嫂嫂是在找谁?” 山涧清泉般的声音。 紧接着,一截修长匀称的指节掀开轿帘,一股清冽香气随风卷入其中,男人宽大的绯色锦袍在冷风中晃动,如丝般的细雨早已沾湿了全身锦缎,衬得腰身窄劲如松。 男人将帘子全部撩开,露出一张皎月般的清冷脸庞,在雨雾中更显冷寂,寒星般的双眸遥遥一望,内里翻涌着的滚滚潮水,似要瞬间把她湮灭。 卿梧双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吐字不清:“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男人看着那张日夜思念的脸,空虚的内心却不是被慰藉填满,他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掌心,去迎她:“嫂嫂不是说了,等我高中就改嫁于我?” “还好,我来的不算晚。” 他微微俯身,长睫投下阴影,那张如覆山雪的脸温了些许,“对吗?” “我何曾说过这种话?” 他幽幽道:“嫂嫂又不记得了,那晚你求着要我,我只是怕你醒来后生气,毕竟我们无媒无聘还是叔嫂,我让你发誓,你答应我……说等我高中就嫁与我。如今,我实现了你的要求,你也该兑现诺言了。” 卿梧摇头,“不可能,我不可能说这种话。” 绯色锦服的袖口缩了半寸,伸手之人腕骨冷白,泛着淡淡的青筋,他动了动指腹,启唇,“先出来吧,嫂嫂,既然你不记得,我就慢慢同你说。” 卿梧莫名收紧了手指,指背弓起,朝她的院子扫了眼,道,“萧绪,我如今已经不是你嫂嫂了,你应该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已找族长为我请离,如今,我是卿家女。我与你,再也没有关系。” 她不敢看他,心一紧:“……那次就当是我酒后失言,你忘了吧。” 萧绪凝着她上过妆容的脸庞,与那张他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的脸重叠,闷涩情绪在此刻冲出牢笼。 目光从她细长脖颈,一寸寸往下,像是要撕开她这身刺眼的喜服。 卿梧被他湿粘的目光看得发僵,张唇继续解释:“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小院了。” 萧绪大掌将她拉出,死死钳住她的腰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去哪?” “和他一起洞房?” 他嗤一声:“我就知道他没死。卿梧,你就这偏爱他?你说过的那些话,全都不作数,那为何,在我这里,不能是例外?” 卿梧艰涩开口,“你放开我!” 萧绪俯身而下,托起她的腰,一下一下磨着那块软肉,卿梧只感觉肌肤发颤,巨大的反抗和羞恼涌上心头,可还没等她反应,男人吻了下来,像是看准了她气急着张嘴的时候,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他离她很近,近到衣物摩擦带来的热度,顺着一寸寸肌肤蔓延至胸口,磨得她心里发烫。 卿梧现世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过什么亲吻经验,只有过梦里那几回十分真实的感受。 此刻被萧绪一挑拨,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似乎也很敏锐,捕捉到她一丝异样的动作,便乘胜追击。 卿梧腿间一阵发软,本能地抓住他腰间的衣料玉带。 男人终于舍得从她檀口抽离,略微偏了偏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窝上,“卿梧,你的反应骗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第46章 46 下一刻, 一记清亮的巴掌声响起。 萧绪整张脸撇到了一边,被打的那侧滚烫泛红。 细雨如毛扑在女子脸上,蝶翼般的羽睫被沾湿,扑簌簌颤动。 她的胸口随着情绪起伏, 感受着指尖的酸麻, 一瞬间有一丝后悔, 可半晌, 她的心又硬了起来:“萧绪, 你我之间, 再也没有关系。” 萧绪紧盯着她因气愤而涨得通红的脸, 阴暗情绪再次从心底滋生,一把捉她想要离开的手, 紧紧抱入怀中,打横捞起,如云雪般层叠堆积的绯色裙裾滑落, 牵动着男人的心跳。 “你放开!”卿梧刚才那一掌或许只是冲动为之, 可现在,她是彻底羞愤不已, 眼见着男人冷硬的侧脸没有一丝要松动的痕迹, 她再次抬起手可谓是使劲全身力气。 萧绪大步迈进里屋,将她丢入软被之上,倾身而下, 漆黑的眼珠子燃烧着烈烈的暗火。 “今日,你休想离开这扇门。” 卿梧瞳仁中放大了男人清俊的五官, 她推着他滚烫的胸膛,“萧绪,你疯了!” “是, 我是疯了。”萧绪将她的双手反剪住放至头顶,淬了寒冰的脸勾起一抹苦笑,“被你逼的。” “明明你对我有感觉,为何不承认,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卿梧浑身颤抖,努力维持住情绪,“萧绪,你冷静一点。你如今可是新科状元,你可曾想过你的仕途——” 萧绪欺身封住她的唇,吮吸着她的软舌,女子想挣脱,他却勾缠的更紧,内里幽火乱窜,他大掌盖在她的玉颈上,缓慢往那如云雪般的地方去。 卿梧一个激灵,使出全身力气,将腿抬起,男人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大手死死地钳住了她的腿,顺势往外。 “唔……” 男女之间力气本就悬殊,更何况萧绪还是个身高八尺,拥有限制文天赋的青年男人。 卿梧在他面前,根本使不出一丝力气。 萧绪得寸进尺,勾缠着她的唇不放。 卿梧软了半边身子,呼吸困难,只好用力朝他伸过来的唇重重咬下,须臾间,唇齿间满是腥甜血丝的味道。 萧绪瞬间脱力,瞳面湿润,眼尾发红的离开,他低头,将下颌抵在她肩头上,嗓音干哑的厉害,“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 肩头瞬间被滚烫泪水洇湿,卿梧只觉肩头黏腻腻的,心里一颤,她抵着唇道,“萧绪,你放开我。” 良久良久,萧绪松开了她的手和腰,缓慢直起腰来。那张本如冷玉的脸上此刻泛了红,双颊边各自有一道清亮的痕迹,蜿蜒如河流。 那张深井般的眸带着晦暗难明的神色,掠过她的脸,“你走吧。” 卿梧蓦地收紧衣领,下了床,抬脚往外走。 刚到门口,一只大掌突然拉过她的手,天旋地转间,卿梧整个身子翻了个面,鼻子就这么直直撞在他炽热的胸膛之上。 “你——” 萧绪再次低吻过来堵住她的话,朝着她的唇瓣细细碾磨,一路从唇瓣吻到耳垂,他亲咬了口她耳后的软肉。 像是蛊惑,又像是祈求:“卿梧,求你别离开我,哪怕是让我做外室也好。” 卿梧双眼满是震惊之色,后颈突然温热一片,萧绪正在用犬齿一下一下轻咬着肌肤。 卿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别这样,萧……” 话未说完,男人加大了力道。 萧绪低头,眼睫氤氲着水汽,直直地看着她,“你答应吗?你答应我,今天就让你走。” 明明满是冷峻书生气的脸,加上那身绯色红服,却妖冶得厉害,如同山里蛊惑人的鬼魅。 “萧绪,你别闹了。”卿梧觉得他简直疯魔了,怎么会有人自愿当见不得人的小三,而且还是一个前途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 “你不反驳,我就当你答应了。”萧绪扣住她的腰,他的手指秀挺修长,灵巧地探索她交领之间的细带,卿梧还没反应过来,衣裳就开了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红色的小衣。 温热馨香喷洒在鼻尖,他喉结滚了滚,低头伸出长舌,灵巧如同蛇信子般吐了出来。 卿梧羞恼地忙推开他。 男人身体仿佛柔弱无骨,瞬间借力倒在她身上,恶劣地含住她的耳尖啃咬。 “萧绪!”卿梧心里酥痒得厉害,无论怎么推他,他就是借力打力,须臾间,身下柔软一片。 卿梧一睁眼,只见自己又回到了床榻之上。 “萧绪,你是疯子!” 萧绪抬起眼皮,看着她气的发红的眼,朝着眼尾那抹红色斑点吻了过去,喃喃低语,“也有让我不疯的方法,那就是你嫁给我。” “……”卿梧根本没力气说话,萧绪一瞬间又将唇舌探了进来,粘着她不放。 比方才的局势还糟糕。 更糟糕的是,卿梧被他弄得整个身子如同一滩软水一般,根本无法使出力气动弹。 她仰着酡红的脸,气喘吁吁,“萧绪,我成亲了,你别这样。” “还没进门,算哪门子的成亲?”萧绪吻的忘情,半掀着眼皮看她,眼底满是浓浓春水。 萧绪一只手捞到她腰下,轻轻托起,将软被一扯,堆积如山的柔软垫在她腰上。 男人动作很快,卿梧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遒劲有力肌理分明的腹肌线条在眼前放大,那腰腹随着蜷结鼓胀的青筋格外明显。 萧绪鼻间溢出一丝叹息声,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红肿唇瓣,几欲喘息,“卿梧,别走好不好。” 勾人心魄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砸落在卿梧心房上。 她张唇,喉咙还未泄出一字,男人长舌就再次伸进,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强撑多时的长睫终于不堪重负地垂下,男人将长指伸入她青丝间,轻捻托起她的后脑勺,拽来一个软枕放在下边才将她放下。 沁凉夜风扑过大肆打开的窗牖,裹挟着的冷雨,随着缝隙一点点冲溢进进房内。 …… 昏昏沉沉间,卿梧疲惫地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再次撕开眼皮,脑袋却涨得厉害,根本提不起精神。 耳边传来挥鞭与马蹄声,卿梧心神微明,眼前逐渐清晰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马车上方四角,自己躺在了马车的小榻之上。 “嘶……”卿梧略微动了一下身子,却感觉浑身酸痛的难受。 她刚想撑起身子,余光突然瞧见一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闭目浅眠,她还来不及震惊思考,齐硕似是凭着多年警觉,很快就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卿梧面色僵硬,“我怎会在这?” 她明明记得,她和萧绪……可醒来,自己怎会出现在齐硕的马车上? 卿梧猛地低头,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换了,身上正穿着自己常穿的衣衫。 齐硕理了理微皱的衣袖,措了措辞,斟酌道,“卿姑娘,属下失礼了。未来得及向你禀明,你和主子成亲那日,上京城遣人前来接主子回京,我只得随行。中途主子苏醒,这才奉他命令折返回来接你。” “陆珣侑醒了?”卿梧迟疑道,“那你何时接的我?” 齐硕道:“成婚后第二日,如今已是子时。” “萧……” 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她强行咽回去,她继续道,“我睡了这么久?” “是。” 卿梧忍下心中疑惑,继续问,“成亲那日我受了风寒,意识不太清明,不知你是在我卧房接的我吗?” 齐硕明显一愣,本以为她是因成亲之日人去楼空而太过于伤心所以导致昏睡如此之久,却没想她竟是因为受了风寒,“是。” 卿梧嘴唇嗫嚅着,好半晌,才道,“陆珣侑要接我回京,事到如今,你也该将他的身份如实告知了,也好让我在进京之前心中有数,以免在到了上京,见了贵人时不至于举止失当。” 齐硕早已请示过陆珣侑,如今她问了,他便全数坦白,“主子乃是端王的庶子,二十一年前,端王的侧妃怀着身孕随府中奴才逃离,在碧水村隐姓埋名的生活着。如今,是端王派人将主子接了回去。” 卿梧眉头一蹙,这几年生活在南襄,对于上京城的事知之甚少,更别说端王了。 “端王乃先皇与先皇后第十六子,也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弟弟,端王先天病弱,因此深得先皇疼惜,故未让其远赴封地,特在上京城赐下王府。端王原有二子,世子前两年不幸病逝了,如今端王府中便只剩主子这一位庶子。” 齐硕眼神明亮:“如今主子回京,端王定会向陛下请封,让主子袭承世子之位。卿姑娘救过主子两次性命,这番回京,世子妃之位,非您莫属。” “那暗卫也是端王派来的?”卿梧不明白,如若陆珣侑是端王之子,为何会让他流落这么多年,如果是今日才寻回,可这齐硕,看起来也跟着陆珣侑有些年头了,他为何不早日让陆珣侑回京认亲,非要留在碧水村这个小小村落。 还是说,陆珣侑有着不能早日回去的理由。 卿梧愈发觉得如坠迷雾,没想到陆珣侑的身世如此出人意料。 齐硕被她问得陡然一滞,平常女子要是得知要嫁之人有这样的身份,定然如坠仙窟,高兴到不能自己,而这卿梧,非但没有高兴神色,反而问出连他都不敢宣之于口的秘事。 “抱歉,此事我不能告诉卿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47(小修) 往后你便好 第47章 47(小修) 往后你便好 端王府位于最繁华的坊市, 道路两旁皆是高门大户,正午阳光落下,这片房屋商铺层叠不尽,一片繁华之景。 离王府越近, 卿梧心里怅然越重。 齐硕看着她紧蹙的眉, 以为她是紧张, 不由开解道, “主子如今虽行动不便, 但神智清明, 有他在, 姑娘无需紧张。” 卿梧回神,她点头。 很快, 马车停在端王府。 经下人通传,很快有人引他们下车,一位身着黄白色交领长衫搭配同色系马面裙的婢女走了过来。 春杏扫了一眼卿梧, 许是没想到她身上衣服布料如此粗糙, 就连简单的发髻上一颗珠钗也没有。 她眼睫微颤,须臾后莞尔一笑, “还请姑娘随我来。” 卿梧应声, 跟着她穿过府中花园亭廊,往正厅走,齐硕则被另一婢女领至陆珣侑的院子。 王府各处花草树木皆是精心打理过, 假山堆叠,景色优美, 地上铺着青石砖,精致非常。 卿梧暗下心,紧紧跟上。 很快, 她跟着春杏进了正厅。 高堂之上,中年男人一身墨色华服,广面凌眸,脸色带着些病气,苍白之中仍可见其年轻时定是俊美无俦。 那张脸要说像陆珣侑,却不尽然,倒是和从前带着病气的陆珣侑神态有几分相似。 一旁的春杏瞧见卿梧正色直视着太师椅上的端王,忙侧目低声提醒:“姑娘,这位是便是王爷。” 春杏话刚说完,台上的男人浓眉微敛,遥遥朝她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卿梧只觉得长睫之下的那张漆黑双眸,寒气逼人,没等她先出声,端王开了口。 “你就是救我儿的女大夫?” “是。”卿梧想起齐硕教她女子行礼的动作,略微生疏地行了个礼,“民妇卿梧,见过王爷。” 端王抬手,广袖飘飘,口吻微嗔:“听说你之前是个寡妇?” “是。” “侑儿说,你两次救他于危难之中,倒是个仁心妙术、聪慧有加的女子。我便赏你万金,让你在南襄衣食无忧,如何?” 虽是温良平和的语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隐隐傲睨之意。 “民妇身为大夫,本有救人之责,谢王爷赏赐。”卿梧略微抬头,语气从容:“只是,这般重金,民妇受之不起。” 端王语气微嗔:“这么说,你不愿意回南襄?” 卿梧来之前就隐隐猜到,这端王府不是那么好进的,她刚打算启唇,端王讥讽的声音从上传来。 “也罢,念在你救了侑儿的份上,你便留在王府吧。”他稍作停顿,神色肃然,“你是寡妇,能入府做世子姨娘,已是本王能给你的最大恩典。往后你便好生伺候世子,莫生妄念。” 卿梧一愣,脸色涨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笑的。 枉她生于现世,见过人人平等一夫一妻制,穿进这本限制文两年多,过的生活虽平淡但好歹也算安逸,身边人皆是如她一般的男女,哪听过堂上这般羞辱之言。 她停在喉口的反驳之语始终未曾脱口。她深知堂上之人乃皇亲国戚,一句失言,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她做了这么久的任务,不就是为了能重新捡回一条命活下去吗? 可现在往后的这种生活,当真是她想要的吗? 卿梧心口烦闷地厉害,这重生之命,从来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厅堂之中气氛压抑,空气滞涩。 端王脸色愈发难看,凛声道:“卿氏,你还有话要说?” “父王。” 门外,齐硕推着轮椅进来,陆珣侑面色带郁,屈指咳嗽几声。 端王见到他唯一的儿子,脸色舒缓不少,眉眼疏朗开来,“还在病中,怎还出来受凉!” 他望向陆珣侑身后推车的齐硕,面色不虞,“世子身子还没好利索,你推他出来干什么?” 陆珣侑虚弱道:“不怪他,是儿子听说梧娘进京了,才特意过来。” 端王听他如此亲密称呼,面色不悦,可碍着陆珣侑在,收敛了怒意,“知你为人良善,知恩图报,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儿子会注意的。”陆珣侑和声回答,半晌后话锋一转,“父王,梧娘不顾安危救了我,要是没有她,儿子早就死了。” 端王道:“念她救你有功,父王让她入府做你的姨娘,以后便好好的侍奉你。” “父王。”陆珣侑看了眼卿梧,缓声道,“我在流落乡野,身无分文时,全是梧娘照顾的我,要是没有她,儿子也不能安然回到父王身边。还望父王恩准,立她为儿子的侧妃。” 端王一听他们已有两年私情,面色瞬间变冷,他没想到眼前这卿氏如此不守女德,当即厉声道:“册为姨娘已是抬举。她一个寡妇,绝无受封侧妃的道理!这事就此作罢。 “你若再提,休怪本王将她逐出王府去!” 端王大手重重拍在香几上,面色凛冽,眼尾一崩,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喉咙一痛,他立刻将随身带着的帕子捂着嘴唇,猛地咳嗽起来。 下方的春杏一瞧这样子便知端王又吐了血,忙疾跑过去弯腰将随身携带的安神丸递到端王面前。 自从两年前端王嫡子病逝后端王脾性阴晴不定,赶走了近身伺候的仆从,常常因为一些小事急火攻心,府医便吩咐这些平日里能近身伺候到王爷的仆从们随身带好安神丸,以备不时之需。 端王满面赤红,大手猛地一挥,将春杏手中的药扫落,边咳嗽边道:“你方才回京,莫要在京中闹出天大笑话!堂堂世子,怎可纳一寡妇为侧妃!” 陆珣侑脸色淡了几分,不再提那事,强撑着身子站起躬身认错:“是儿子行事荒唐,还望父王勿要动气伤了身子。” 他说罢,朝一旁将头埋得死死的瑟瑟发抖的春杏冷斥道:“还不快去拿新的药给父王服下!” “是……是。”春杏如梦初醒,头如捣蒜般地边应声边飞速跑出了厅堂。 全程一言未发的卿梧本想等堂上这场闹剧落幕。 可谁知,有颗被扫落的药丸不偏不倚的掉落到卿梧脚边。 她双眸一凛,俯身拾起药丸,双指捏着那颗褐色药丸细看下去,心里疑云渐起。 端王知陆珣侑重伤未愈,心里涌起几分疼惜,原想抬手示意他赶紧坐下,余光却瞥到卿梧正捏着药丸凝神看,当即怒道,“卿氏,你好大的胆子!” 卿梧回神,迎上他盛怒的目光,思绪千回百转,最后躬身伏罪,“民妇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王爷责罚。” 端王在堂中发了震怒,最后还是陆珣侑从中安抚,让春杏带着卿梧出了厅堂,领着她往世子院中走。 春杏是家生子,也是府中一等丫鬟,脾气秉性和待人观物的能力皆是最好,也是由端王亲自挑选,拨去了世子院中,以后便是世子院中的人,只听他调遣。 春杏笑道:“卿姨娘,我是世子院中的一等丫鬟,世子吩咐过我,等姨娘来了,便让我贴身照顾你。” “……” “这段时间就先麻烦你了。” 春杏瞧着卿梧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还以为她因堂上之事不悦,忙开导道:“姨娘可是好福气。前几日个世子刚回来,王爷便进宫请封,世子袭爵,您还是世子头一位姨娘,刚才瞧着世子为你出头的样子,以后定是会十分疼爱姨娘呢。” 卿梧瞧她一眼,忽然问:“这上京城,世家贵族都是这般?” 春杏一愣,“姨娘是何意?” “罢了。”卿梧自顾失笑,她怎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卿梧心逐渐往下沉,不由望了下高墙之外的天际。 卿梧如今是姨娘,春杏引着卿梧住到后罩房里。后罩房不仅是院中婢女的住所,也是普通姨娘的居所,只有受宠爱的姨娘方能住进院中侧房,可端王方才在正厅大发雷霆、定了规矩。 春杏如今虽是世子院中婢女,可也不敢违逆府中规矩,只得将卿梧安置在这后罩房内。 春杏唤来两个小婢女,将房间里收拾干净,添置了简单的棉被桌椅,又端来一盘点心和水。 春杏道:“姨娘,府中的午食都是有份例的,姨娘是今日刚来的,膳房还没有备下姨娘的午食,不过我已去膳房吩咐了,得晚些时候送来。姨娘先吃些点心解解馋吧。” 卿梧没什么胃口只点头应下,可见着春杏正要退出院子,忙叫住她:“陆——世子何时回来?我有事想同他说。” 春杏凝思片刻:“奴婢不知,等世子回了院子,我再为姨娘通传可好?” 卿梧看着桌上那盘早已冷硬的糕点,启唇,再次说出那句:“麻烦你了。” 入了夜,春杏送来了晚食,分给姨娘的饭菜只有一碗素汤、一盘炒肉和一小碗青菜。味道一般,分量又少,这几年卿梧没有为钱发过愁,更加没有亏待过自己,想吃什么便买,哪里吃过这么素的饭菜。 她匆匆夹了几筷子,嘴里发酸得厉害,没什么胃口,又叫人撤了下去。 临走前,卿梧再次问春杏,可陆珣侑还没回来。 她只好简单洗漱后睡下,只能等明日再去找陆珣侑。 四月的上京城不同于气候温暖的南襄,一到夜里,气温骤降,春杏给的被子很薄,卿梧一整晚冷得睡不着,再加之这几日路途奔波,心神不宁,一觉熬到了天亮。 她看着天花板出神,想起了爹和伯父以及卿香。当时匆匆被齐硕带到上京城,未曾与家人打招呼,只好写了家书,说她要同陆珣侑北上做生意,盘铺子开胭脂店为由去了上京城,如今还未收到他们的回信。 还有……萧绪。 自从那晚后,卿梧再未见过他。她只是猜想自己是被萧绪送回了屋。也不知她走了之后,他有没有找她。 时间如同洪流,她半分无奈半分顺势而为地走到如今的地步,是她没想过的。 曾经只想好好活着,可现在,她竟然有些退缩了。 门外,天光大亮,春杏端着水盆试探性地敲了房门。 卿梧掀被起身,唤她进来。 春杏笑着道:“姨娘起了晚些,先洗漱吧。” “世子可回来了?” 春杏稍愣,如实回道:“世子刚从王爷那里请安回来,此刻应当是在用早膳。” “知道了。”卿梧接过水盆洗漱完,坐到梳妆台边挽发,春杏忙跑过来为她梳发。 “卿姑娘如今是姨娘了,梳头这种事交给奴婢来做就是。”春杏俏声说道,可看着她脸色冰冷,咽了口水说,“世子才刚被认回来,府里忙得很,世子同我说了,等他得了空,自然会过来找姨娘的,姨娘不必担心。” “他可说何时来找我?” “这朝中官员送来不少请帖,只怕是世子这几日都没有时间。” “明白了。”卿梧起身往外走,神色淡淡地问,“那我想出府一趟,可否?” 春杏手中动作一顿,挤出笑容:“姨娘想要什么,同我说一声便是,我给姨娘送过来。” 卿梧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为何不能让我出去?” 春杏只知她曾是小小村落里的寡妇,不懂这府中规矩,低声提醒她:“姨娘……没有世子的允许,是不能出去的。” 女子指尖发紧,半晌,声音温和了不少:“春杏姑娘,能麻烦你去同世子通传一声吗?” “……世子吩咐了,这段时间不许姨娘出府。”春杏道,“姨娘不用担心在府里憋闷,世子说了,姨娘想要什么,都可以同我说。” 卿梧重新坐到凳子上,无端闭紧双眼,“知道了,我饿了,把早食端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48 怎会为了一 第48章 48 怎会为了一 一连过去几日, 天气由晴转阴,再到今日下的大雨。 卿梧默默坐在房中,看着这后罩房的方寸之地,忽然朝一旁的春杏开口道:“世子可有空了?” 春杏面色带愧, 摇摇头, 细细道:“未曾。” 春杏看着八仙桌上摆满的玩意儿, 都是姨娘让她去外头寻的, 什么话本子、诗集、灯具、珠钗、上京城坊市图……又杂又乱的, 她虽不懂姨娘怎爱好这么多, 但世子的吩咐, 她只能听。 春杏道:“这些姨娘都看完了吗,要不要我再去街上搜罗些玩意儿进来?” 卿梧摇头, 继续问她,“世子又是去赴宴了?” 春杏不由搅了搅衣袖,面色如常道:“……是。” “他身子好利索了?”卿梧突然转过头看向春杏。 春杏被看得莫名心里一慌, 顿了顿, 镇定答道:“张太医乃是妙手神医,世子的伤自然好多了。只不过还需齐侍卫贴身推轮椅跟着。” “知道了。”卿梧掸了掸裙面上从门外飞进来的雨丝, “我饿了, 你去叫夏蝉做些点心给我来吃。” 春杏一愣,“姨娘又吃她做的点心吗?” 夏蝉是卖了身契进来的丫鬟,负责院里的洒扫, 乃是最末等的丫鬟,也住在后罩房里。春杏只知姨娘没有世子的吩咐, 去不了前院,每日便在这后院溜达,偶然一天晚上看见了夏蝉在院中亭子里偷偷吃着从家里带过来的糕点, 姨娘也尝了尝。 姨娘吃了喜欢,一来二去的,却总是让夏蝉去做点心给她吃。 春杏虽有疑虑,但未多想,只当真是这夏蝉学着她娘做的点心讨了姨娘喜欢,便抬脚出了门,去前院找夏蝉去了。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卿梧目光掠过看着前面的夏蝉,朝后面跟着的春杏道,“房里没水了,你去拿点吧,这糕点吃多了腻。” “是。”春杏忙几步过来,端着茶壶,脚步轻淡的出了门。 夏蝉端着糕点盘,微微躬身将盘子放到方几上,脆声笑道:“姨娘,你要的点心。” “我贪嘴,真是麻烦你了。”卿梧随手从袖口里拿了一块金子递给她。 夏蝉看见金子眼睛都亮了,嘴上却故作推拒,“姨娘,这点心不过是我同娘学来解嘴馋的寻常零嘴,能得姨娘喜欢是我之幸,前几日姨娘还赏了奴婢好些珠钗,奴婢心中感激,可今日这般重赏……奴婢万万不敢收下!” 卿梧将金子塞到她手中,往她身前推,“收着吧,听春杏说你娘病了,这些日子频频出府也是为了送钱照顾,这些银子就当是我给你娘治病用的。” 夏蝉微愣,很快脸上涌现感激之色,“谢姨娘。” 卿梧拿起点心,填了一口,“其实我从前身子不太好,家里吃的很少,只能上街去乞讨,偶然有一次,得一个民妇给了我这么一块点心。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个味道,如今又重新吃到了。” 她说罢,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块金子递给她,“你收下吧。也许,这便是缘分。” 夏蝉眼底闪动着泪光,感激道,“谢姨娘赏赐。” 她娘前段时间上街卖炭不小心摔断了腿,得休养半年才能好。她本还在为钱发愁,可如今,姨娘赏赐的这些钱,不仅足够给她娘治病,剩下富余,还能够娘好几年的嚼用。 卿梧本想假意咳嗽几声,不料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与紧缩,一口腥血涌上喉口,她忙用手擦拭血渍,“……听说夏蝉你今夜又要出府去照顾娘……我儿时落下了些病根,虽懂医理,府中却并无对症药材,能否劳烦你帮我捎几味明日带回来?” 夏蝉惊慌失措,哪里还听她说些什么,急忙从怀里抽出帕子给她擦唇角的血,“姨娘!姨娘你怎么了,我去喊大夫来!” 卿梧拽住她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虚弱道:“……夏蝉,我就是大夫,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只是些小伤,你明日帮我寻了药材来,我煎完喝了就好了。莫要惊动世子,他伤未好,我不想他为我劳心。” 夏蝉耸着鼻子犹豫道:“可是、可是……” “他不会怪罪你的。如若问起,便说是我说的。” 夏蝉唇瓣抖了抖,好久才定神,“姨娘,我知道了。” 卿梧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夏蝉,谢谢你。” 卿梧心缓慢往下沉,她让夏蝉带的药材,连大夫都查不出异样,可经她手调制,可制成暂时麻痹控制人神智的药。 卿梧抬睫,喘着气望向头顶。 系统此时正闪着虚弱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世子姨娘,属成亲阶段)尚未圆房。宿主剩余时限:二十八天,宿主已经进入生命倒计时,每日身体素质将持续衰减,直到血条耗尽身亡。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她在心里喃喃道:“没剩多长时间了……”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眼前划过那些现世的日子,她从小到大便泡在药理中,长大后更是泡在工作中,与家人相处之日甚少,等到父母去世时,方才惋惜怅然。 她朝窗牖外望去,瞧着那瓢泼大雨,抖了抖眼睫。 有些东西,她不想再错过了。 就算是,同他道一句别也好。 是夜。 卿梧坐在靠梳妆台旁的椅上,描眉画眼,点唇涂脂,最后,仔细理了理发皱的侍女服,转过身去。 她低眉俯首,从廊中走过,撑开一把油纸伞,穿过前院的月洞门,望向书房的位置,那里如今还闪着烛影。 卿梧不由捂住如同烈火燃烧般的胸口,抬起灌铅的脚步,往那走去。 面板上正一分一秒地跳动着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她不知道,再多等一日,她的身体机能会下降成什么样。 卿梧定神,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脚往书房方向走。 与此同时,书房内。 书案边,齐硕正躬身添茶。 坐在陆珣侑对面的江承天深望着齐硕,端起茶抿了一口,“这三年,多亏了你在世子身边辅助,如今你可是世子的大功臣啊。” 齐硕肩头微一紧绷,目光却依旧平静,面上扯出一抹恭敬的笑:“属下万不敢当此谬赞。” 陆珣侑指腹拨弄着茶盏,抬眸道:“外祖父,如今王府中可用心腹寥寥,齐硕跟了我三年,往后便让他继续跟随在我身侧吧。” “世子若是人手不足,尽可从我这里调。”江承天含笑道,“毕竟,我们本来就是至亲嘛。” “此番能顺利回京,全赖外祖父鼎力相助。”他话锋突然一转,“前几日还听闻,外祖父清剿了盘踞在太游山一脉的游匪,大理寺卿已在圣上面前为你举荐称功,想来不久后,外祖父升迁旨意便会下达。” “说到底还是有赖世子筹谋。”江承天眼底闪过几分动容,欣喜之余收敛了笑意,“只是自从明玄死后,作为明玄外祖父的江承阳便将我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世子先前更是好几次险些遭他暗算。眼下行事仍需谨慎,只有除去大患,我们才能高枕无忧。” 陆珣侑语气从容:“外祖父不必担心,我心里已有盘算。” “有世子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江承天点头,又饮下一盅茶,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凝重:“近日坊间流言四起,都说世子纳了个寡妇入府做姨娘?王爷本有意让你同曲成侯府结为姻亲。你大可等成了亲,铲除了后患,再想要什么佳人寻不到,何必在这个紧要关头,做出这般不像话的事情来。只怕是那太原王氏得知此事,定然不愿应允这门亲事。” 陆珣侑捻茶盏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黑瞳沉静:“只不过一女人罢了,接入府中有何不妥,且她于我有恩,我若忘恩负义,那侯府之女又岂会看上我。蛰伏三载,我怎会为了一女人乱了分寸。” 江承天面露赞许:“如此便再好不过。自古耽于儿女情长之人,终究难成大业,这是外祖父对你的教诲和忠告。你母亲当年便是栽在了情之一字……” 他想到些往事,怅然摇头,“若你生在王府,又是长子,王爷那么喜爱月儿,定会将她抬为正妻,如此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要是她从了王爷,不跟着那奴才跑,你何至流落他乡二十一年有余。后来又怎会便宜了那江承阳的女儿以王妃的身份嫁进王府来!” 书案上烛火幽幽,世子未让齐硕去门外候着,他如今在主子面前听到这等二十多年前的坊间流言密事,后背已是发凉。 可他心中惊诧未定,就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来人虽刻意捂住口鼻,耳尖的他却听得真切。 他正想握剑出声喝问,陆珣侑抬手按住他,语气冷沉:“去看看,谁在外面。” 齐硕点头,抬脚疾步而去,开门只见那月洞门有一道黄色身影一闪而过。 他眉峰一压,飞身跳入雨幕中,一个轻功,就落在了那人面前,待看清人后,微微一怔:“卿……姨娘,你怎会在此?” 卿梧面上血色尽褪,止不住的咳嗽,手中握住药粉越来越紧。 齐硕是个习武之人,她的速度岂能快过他,再者,这药粉得来不易,定然不能在这个关头用上。 卿梧暗暗将药粉包塞进袖口内,强撑着身子,扯出笑,“我只是想见世子一面——” 话音未落,她口中突然喷出一口鲜血,眼皮一沉,摇摇欲坠的身子便如同雨中被风推倒的树,轰然倒塌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今日就把圆 第49章 49 今日就把圆 夏日的炎热气息被多日的连绵阴雨压了下去。 清晨时分, 春杏入了后罩房姨娘的房间,为她仔细擦拭完身子,换好衣物,才悄声出了房门。 春杏正把门关上, 调转鞋面, 迎面就瞧见那年轻男人往这边走来。 一张俊美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气色, 神情中带着隐隐郁色, 目光落在春杏脸上, 她忙低下头去行礼:“世子。” “她可醒了?” 春杏也未曾想到, 一个半月前到王府的姨娘, 性子虽冷淡些,但面色瞧着还算俏生, 能吃能睡,只不过,总是要问她世子来没来。 可这不到一个半月, 好好的人儿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板。春杏只知道, 院里的人都在说,姨娘思念世子得紧, 世子未能抽出空去见她, 便偷了一套旧丫鬟的服饰偷偷溜进了前院,结果世子震怒,打罚了姨娘, 姨娘因此一病不起。 春杏是不太信的,世子那些日子虽未曾来见姨娘, 可却吩咐她姨娘想要什么便去买,只要不出院门去。 如今姨娘病倒,世子也每日来瞧, 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 “还未……”春杏纠结片刻,终于还是脱口道:“府医今日来看病,说是、说是姨娘气血两亏,时日无多了。” 陆珣侑呼吸一滞,推门大步进去,望向那床上的人。 面庞苍白,毫无血色,唇瓣泛白,一双乌黑长睫抖动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女子正在做着什么噩梦。 陆珣侑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冰凉的手细细摩挲,“梧娘,你快醒来好不好。” 床上的女子仍旧没有醒来的征兆,只是那双乌睫抖得更加厉害了。 陆珣侑喉咙一阵发苦,轻声喃喃道:“那日的话,皆不是我的真心。我娶她,也只是因为父王的旨意,我的心里只有你,你为何就不能相信我,再多等我几月呢?” 他忽然想到在她袖口里找到的药粉,哂笑一声,声音发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我吗?” 窗外雨丝飞斜进来,被风一吹,洇湿了一片地板。 陆珣侑眉头一蹙,那张本清朗的面庞此刻如同鬼魅,朝外头候着的人冷斥一声: “窗户大肆开着,你是怎么照顾姨娘的!” 外头昏昏欲睡的春杏听见这一声,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吓得面如土色,忙抬腿跑进了屋,抖着手将窗户关紧。 “许、许是……”春杏齿间发涩,咬字道,“被风吹开了!” “还找借口。”陆珣侑凛声道,“自去领罚!” “是、是。”春杏憋着眼泪,惶恐地退了出去。 室内归于安静,陆珣侑的寒眸逐渐暖了几分,抬手盖在女子那张芙蓉失色的面庞上,柔声细语道:“梧娘,你醒来好不好。” 女子眼皮猛跳,似乎在梦中难受的厉害,死咬着嘴唇,断断续续地发声:“萧……萧绪……” 男人看着她那吐息的唇瓣,眼眶发起热来,抚在她手上的指腹不由加重了力道,生生在青白的脸上按下一道红痕。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后,喝道:“来人。” 须臾之间,从外头进来了另一个值班侍女。 刚才春杏被罚,她是替过来的,此刻不敢抬眼,生怕做错了什么事被世子责罚。 “世子。” 陆珣侑再度抚摸着她的脸,语气森冷:“抬水进来,替姨娘沐浴。” 侍女胆战心惊:“可、可春杏姐姐吩咐过,姨娘不宜——” 她话未说完,对上那道阴恻的目光,忙垂首:“是!奴婢马上去抬水!” 几道山水屏风遮住,里面的两名侍女正在为卿梧搓洗沐浴。 侍女们手上动作虽麻利,可后背早已发出涔涔冷汗。 因为隔着一道屏风的床榻上,世子的衣衫已半解开了。 侍女心中了然,此后将发生何事,所以她万不敢懈怠,飞快洗好后给姨娘穿好中衣,送至床榻上,随后脚步轻移着退了出去。 不知何时细雨已停,阳光将屋子照得亮堂,就连女子肌肤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珣侑不急不缓,拂拭着女子的细颈,在她耳边喷薄:“梧娘,是我对不起你,那日成亲弃你而去,我道歉好不好,今日就把圆房给补上。” 女子在梦中似乎听到了他说话,手指无声收紧着。 陆珣侑用指腹盖在她唇瓣上来回揉摸:“梧娘……” 他正准备倾身而下,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齐硕的声音。 “世子,曲成侯府家的嫡小姐来了。” 陆珣侑眸光凝聚,冷嗤一声:“没空。” 齐硕唇线崩起,启齿道:“王小姐说……有重要的事情同世子说。” 男人覆在女子脸上的指腹骤然一拢,他看着她,竭力克制心里的欲望。 …… 窗外阳光正盛,放着冰鉴的马车内十分凉爽。 王惜柔将窗帘放下,转头面向对面的陆珣侑,粲然一笑:“世子,你看,我来找你时还下着雨,如今就天晴啦,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陆珣侑好整以暇地端坐着,并未看她,“王小姐说有重要的事找我,是何事?” “明日是我生辰,今日我想让世子陪我买些首饰,可好?”王惜柔眉眼弯弯,一双明瞳透澈地盯看着他。 陆珣侑额角崩起,隐忍未发,“走吧。” 王惜柔未留意到男子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反而开心得不得了。 这时,后罩房内,侍女正替卿梧穿上外衫,盖好了薄被,正准备退出去,忽然听见后背传来了喘息声。 侍女一惊,忙转头,只见床上女子猛地睁开双眼,艰难喘息,整张脸被憋的红热。 “姨娘!姨娘你醒了!”侍女一喜,“我去唤府医来!” 卿梧大口喘着粗气,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单手撑起了身,方才惊觉整个身子出了一层热汗,活似在烫水里滚过一回。 系统面板这时跳了出来。 「恭喜宿主,已获得赠送礼包,宿主寿命增加三个月。」 “……赠送礼包三个月?”卿梧有些不可置信。 「请继续完成圆房任务,宿主目前剩余时间,三个月零三天。」 “你说清楚,什么叫加赠三个月?” 她明明记得自己只剩下二十七天的寿命了,那日本想去找陆珣侑,谁知在书房外听到了密事被发现,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昏迷这些日子以来,感觉自己被泡在热水里,反复蒸发,难受的厉害。她得知,自己的寿命马上就要耗尽了。 「很抱歉,无法为宿主解答。请宿主继续再接再厉,继续完成圆房任务」系统小九飞速隐身,很快便消失在空气中。 卿梧再度捂住胸口,那颗跳动的心此时如同恢复了生机,再也没了之前那般炽火灼心。 良久,她揉了揉痛得厉害脑袋,半晌才意识到什么,忙去抓袖口里的药粉。 不在,就连衣裳都换了。 也对,过去那么多天,那药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卿梧不再犹豫,掀被下床,连衣服也没换,便直冲冲往外走。 被打完板子回来的春杏揉着被打烂的手心,正往后罩房走,旁边忽然一道风刮过,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人是姨娘。 春杏暗叫不好,忙追过去:“姨娘!姨娘你去哪!” 春杏堵在月洞门处,张开双臂,喘着粗气道:“姨娘,世子吩咐了,不让你出去。” 光影透过树桠洒下来,落在女子脸上,玉白的脸,天青色的衣,衬得她整个人如春水生波。 “我要找王爷。”女子眸光汇聚,瞳面上波涛渐起。 春杏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她醒来第一眼不是要见世子,而是王爷。 春杏张唇,刚要说,卿梧截住她的话头: “王爷不久后便会服药而亡,不想死,就让我去见他,或者让他来见我。” “你、你!”春杏一下子噎住,指着她,面色发赤,“你怎能如此放肆!” 卿梧冷静地一字一句道:“民妇只有一条命,早取晚取,亦有何区别。你只管据实通传,原话照说便是。但如果,你不去禀报,王爷一旦有任何闪失,那时,不管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必会判你一个知情不报的罪。” “春杏姑娘,麻烦你了。” 春杏气恼上头,她说的话虽无凭无据,倘若所言是假,姨娘必会被被下大狱;可若所言属实,王爷真出了事……她不敢想。 姨娘本就精通医术,且还救过世子两次性命,说不定,她说的是真的呢。 春杏道:“好,我去通传。” …… 榻上,不怒自威的王爷咳出一口血来,听完侍女禀报后,整个人脸面庞红白交加,暴怒道:“把她给我押进来!” 一盏茶的功夫,卿梧被侍卫捆住手脚,推搡着进了屋子。 女子在病中躺了半个月,身子纤柔消瘦许多,被人这些劲壮侍卫一推,换作旁人,早已磕得头破血流,偏偏她脚生定力,每次都能稳稳落下。 端王见着女子一脸冷然,丝毫没有敬畏之心,清冽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扫过来,刚才平息过去的怒火再度升起,他随手抄起旁边的茶盏,径直朝她脸上砸去。 女子娇细的脸顿时划开一个口子,大滴鲜血淌下来,砸落到地上。 卿梧眼睛一眨不眨,缓声道:“民妇自知言语冒犯,可若不如此,只怕如今还见不到王爷。” “卿氏!你可知罪!”端王怒不可遏,“本以为你进了王府便能安分守己的伺候世子,可如今,你倒真是令我小瞧了!” “王爷所吃的安神丸中有致命毒药,长期服用,必会暴毙而亡。” “如若王爷不信,便不会召我前来了。” “民妇能救王爷。” 她抬起头,“只要王爷答应我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这辈子,也 第50章 50 这辈子,也 时隔一个半月, 卿梧终于能走出了这座王府,她拿着仅剩不多包裹,跟着春杏往王府后门去。 行至门口,春杏道:“王爷说了, 此番他能放你出府, 债便两消。往后你不可再用救命之恩纠缠世子。” 卿梧轻应声, “好。” 日头正盛, 卿梧看着那条长长的甬道, 想起前几日背过的上京城坊市图, 不再停留, 抬脚往前走去。 她的方向感一向很好,端王府离东长安街很近, 用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到了。 东长安街街道行人少,街两旁都是一些书铺、古玩字画店和几间酒楼。 卿梧便走进一家离翰林院最近的酒楼, 坐到靠窗的位置, 点了些小菜,边吃边等, 时不时往翰林院大门瞧一眼, 不知不觉就等到了太阳西斜,可还没到下直的时间。 卿梧便喊住店小二,问了句:“你可知翰林院下直的时间?” 店小二打量了她一眼, 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罗花彩绸,定是那些等小郎君的小姐们, 于是他答道:“瞧着时辰应当还有不到一刻就下直了。” 卿梧心下一喜,立马便将桌椅上的东西捡了往外走。 果不其然,她刚下酒楼, 翰林院的大门就开启,不少穿着青袍官服的官员往外走。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萧绪,卿梧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包裹,也不知道,再次见到他,他会是何反应,会不会怨自己那日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官员们陆陆续续出了门,直到那扇门快要合上,卿梧心里一紧。 萧绪……难道没有回京,还待在南襄找她吗? 不可能,这是他好不容易才考上的状元,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 再说了,萧绪若是找她,一定会去找她爹和伯父,那时便会知道她来了上京城。 太阳逐渐隐去,卿梧整理好思绪,呼了口气,没事,今日未见到,明日她再来便是。 她掂量了钱袋子里剩下的钱,这还是齐硕将她带上马车去上京城的路上,又派人去她家里取的。尽管齐硕说她进了京后,便是世子妃,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何必在乎那些银子。 事实上,留些银子傍身才是最好的。 卿梧最终寻了一家离翰林院只差一条街的客栈落脚,找茶博士要了纸笔,写了一封家书寄回南襄。 随后用了饭,卿梧才吹了灯睡下,打算明日早些起床去翰林院找萧绪。 …… 端王府,夜已深了,只剩下夏虫嘶鸣。 陆珣侑沐完浴,侍女在旁替他更衣。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到今日陪了那王惜柔逛了一天,心下隐隐不耐。 侍女为他梳发,余光瞥见陆珣侑那张寒冰料峭的脸,不知想到什么,手突然一抖,不小心便将他鬓边的墨发扯下来几根。 侍女急忙跪下:“奴婢知错,还请世子恕罪。” 陆珣侑心里那股隐而未发的怒火更盛,可看着侍女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摆了摆手,不耐道:“出去。” “是,是。”侍女如临大赦,转头轻手轻脚地就想离开,可谁知行至门口,陆珣侑又叫住了她。 “对了,姨娘如何了,可醒了?” 唇齿开合间,语声浸寒。 侍女想到春杏吩咐她的话,后背不由沾了一层冷汗,她惶恐着转过头,死死低垂着脑袋,“姨娘……姨娘她、今日醒了后,去找了王爷,她说她不喜给王爷当妾,用救过王爷两次的恩情换了她出府去了。” 陆珣侑猛地站起,脸上染上一层铁青,心骤然被怒意和占有欲填满。 “齐硕!”陆珣侑朝外喊了一句,连着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梧娘,这辈子,也休想离开他。 ——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卿梧便早早起了身,只带了随身的钱袋,便往翰林院去。 不少穿着青袍的官员陆续进入,可仍然没见萧绪的影子。 她瞧着那道门又要关上,这才抬起脚步,往前跑了几步,走到一人面前,敛了神色满含笑意:“官爷,我想问一下,你可否认识萧……” 话未说完,那人便不耐地一甩衣袖,语气冷淡,“不认识,本官尚有公务在身,姑娘还是去找另寻他人吧。” 向来沉稳的卿梧此刻面上染上几分急促,可没办法,她只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重新闭合。 她只字未言,再度往那客栈的方向去。 长街之上商贩吆喝四起。卿梧顺路买了几个包子果腹,垂眸看向随身的钱袋,心头微沉。 先前给了夏蝉不少银两让她外出抓药,已是花销大半,而翰林院附近的客栈房费昂贵至极,凭余下的碎银,支撑不了几日。 如果实在找不到萧绪,她也只好先回南襄了。 说不定,他真的还在南襄呢。 卿梧抬起灌铅一般的脚,有些失魂地走着,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她早已无心再去探寻着其中的蹊跷古怪。 系统给她的任务她再也完成不了。 人将死,只是不想再留些遗憾罢了。 一阵滚雷滚过,雨忽然砸向地面,卷起一阵灰土。 卿梧巡视一番,最终往不远处的支起的茶摊飞快跑去。 不少未带油纸伞的行人也纷纷躲了进来。 卿梧只好往旁边挪了挪,也不至于太挤。 “啊!” 身旁女子突然被她一撞,转脸就是一骂:“你瞎啊,没看见旁边有人……” 秦慧仪在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怔最后一喜:“卿姑娘!你怎么来上京城了?” 卿梧也不由愣了愣,“……秦小姐。” “是我!好巧啊。”秦慧仪熟络地挽过她的手,又看着她只身一人,便问,“卿姑娘来上京城是……” 她思索了半天,眼睛一亮,“来找萧绪的吗?” 卿梧眼睫一颤,“……萧绪他在上京城吗?” 秦慧仪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问,以为是卿梧来前未与萧绪通书信,随后便把她知道的说了,“听慧言说,萧绪这几日生了些病呢,未去当值。” “慧言?” 秦慧仪看着卿梧这般脸色,不知情的人瞧着,还以为是打翻了醋坛子,她噗嗤一笑,开口解释,“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慧言听闻今科新科状元便是当初拒做秦家赘婿之人,一时心生好奇,便上前打探底细。谁知萧绪对他全然不理睬,慧言本就是个急性子,几番碰壁下来,便扬言要去找萧绪理论一番,问问自己究竟哪里入不得他的眼。” 秦慧仪想到旧事,摇摇头,“这般模样,倒是和之前拒绝我一样……” 话到此处,她忽然想到什么,看着卿梧故作神秘道,“原来是因为他早已心有所属。” 卿梧没心思听到后半句之语,只抓住了关键之处,问,“如此说来,那他定是这几日告了假?你可知他住在哪里?” “不知。” 卿梧方才眼中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声音都沉了几分,“也罢,多谢你告诉这些。” 秦慧仪打量着她一身简便行装,随口问道:“你如今是住在客栈吗?若是无处落脚,不如搬去我伯父府中暂住。萧绪还不知何日当值,你先住在我伯父府中,也能省下不少银钱。” 卿梧本想拒绝,可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思虑片刻,犹豫道:“多谢好意,只是贸然前去,恐会叨扰到秦大人。” 秦慧仪热络道:“不妨事。伯父府邸宽敞,有的是厢房。只不过,府中如今住着个讨人厌的。” 一想起妹妹秦慧君,秦慧仪心里顿时一阵恶寒:“要不是当初卿姑娘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可我爹偏心妹妹,此次江延进京赴考,竟准许她跟着一同前来,如今她也住在伯父府上。” 想起这些,秦慧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来上京城两年,靠着伯父,结识了一位如意郎君陈晋。对方虽家道中落,却出身世家才华横溢,在翰林院当值,官至五品,前程无量。原本她以为的好姻缘,可却在秦慧君来到上京城后,一切都变了样。 江延是翰林院庶吉士,秦慧君借着给江延的送饭的由头认识了陈晋。一来二去的,陈晋变了心思,转头与秦慧君越走越近了。 当初她与陈晋不过经伯父引荐见过二面,尚未互换庚帖定下婚约,秦慧仪纵有不满,也只能咽下这口闷气。所幸的是,两人未深交,还让她看清了这等读书人的嘴脸。 …… 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又出了太阳。 卿梧听着秦慧仪抱怨,两人很快便入了府中。 秦慧仪吩咐几个丫鬟去厢房添置东西,先带着卿梧去了自己房间,让丫鬟拿了不少点心和凉茶来。 卿梧昨日没什么心思吃饭,已是饿的不行,瞧见这样色鲜美的糕点,一口便咬了下去。 秦慧仪在旁给她添茶,琢磨着问,“卿姑娘,之前在外没好意思问,你和萧绪现在……” 卿梧闻言,猛地顿住了动作,缓了半晌,她才道,“此事复杂,如今,我已不是萧绪的嫂嫂,这次来找他,也是……有事要同他说。” 秦慧仪像是吃了什么瓜一般,扑倒了她面前,略有些激动,“这么说,你和萧绪如今是,开门见山了?” 她像是发现什么大事,“我就知道,你对他也有意思,我早看出来了!” “……”她和他,又何止是开门见山。 秦慧仪见她不反驳,激动道:“那你们何时——” 话未说完,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姐姐,你在吗?” 秦慧仪脸上霎时一变,恶厌道:“何事?” “听丫鬟刚才说,家里来了客人,我便来打声招呼。” 秦慧仪看着雕花门外的身影,不用说都知她是什么心思。秦慧君来了府中,只要有她一点风吹草动便会闻风而动,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大好事。 “不用了。”秦慧仪冷声道。 好半晌,才听见声音:“那好吧。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和贵客了。 ” 门外,秦慧君捏着帕子,轻鄙了眼房门,才脚步生风般往连廊处走去。 她顺道听说一嘴秦慧仪带了个好友来,只是想给她添些堵,毕竟,就秦慧仪这刁蛮性子,又有几个上京城的贵女愿意与她交好。 可她不一样了,不仅认识了陈郎,在前些日子的宴会上,结识了不少贵女,其中,还有曲成侯府的嫡小姐王惜柔,听说她还是端王府世子的未婚妻,只是那王惜柔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空有美貌无才智,不过与她交好,于她来说,只有好事。 而今日,王惜柔邀了她去樊楼一聚,说不定,她还可借此机会,认识更多贵女郎君,一个陈晋,哪里够她挑选的。 秦慧君心下一定,带着贴身丫鬟,上了马车,直奔樊楼,刚进包厢,就听见那王惜柔哭噎的声音。 王惜柔一见她,哭声更大了,怨声怨气道,“你总算来了!” 秦慧君忙坐到她身侧,为她递上锦帕,安慰道,“惜柔,你怎么了?可是谁惹你生气了?” 王惜柔拭去泪,怒声道:“今日是我生辰,可世子却未来我的生辰宴,我本以为世子有事在身,便亲自去去端王府找他。可谁知,听见他的婢女说,他有了姨娘!而且那姨娘因为世子不肯许她正妻之位逃出了王府!那女子定是个骚狐狸,怎能勾的世子连夜出府去寻她!” 秦慧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附和她,“这女子定是知道世子要娶妻了,故意这般闹,好让世子更加疼爱她。” “你说怎么办!”王惜柔抓住她的说,眼眶里全是泪,“你不是说,你之前在南襄,被你姐姐弄得差点毁了容,你找人拆穿了她,还让你爹教训了她吗?你快教教我,遇到这等女子该如何?” 秦慧君额角跳了跳,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便在世子寻到她前,我们先寻到她,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谁才是王府以后的主子。” 王惜柔点头,耸了耸鼻子,“去哪找她呢?世子都还未寻到。” “你可知,那女子姓名?或是哪里人士?” 王惜柔道:“听侍女说,她叫卿梧,曾经救过世子两次,世子这才破例让她进了王府当姨娘。” 秦慧君猝然一愕,久久未回神,“你说她叫什么?” 王惜柔不耐烦地道:“卿梧!……好像还是和你同乡呢,也是南襄来的。对了,你认不认识这女子?” 秦慧君无声地捏紧了拳头,她是听王惜柔说过,端王府世子曾意外流落民间,不久前才被寻回。可谁知,这端王府世子竟与卿梧认识。 卿梧什么时候救过这端王府世子? 她可当真是好命,随便救下的男子,便是世子。 秦慧君眼中恨意更深,想起在南襄之时,曾撞见过卿梧与她小叔子萧绪相处言谈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异样感觉,于是便暗中差人尾随盯梢,打算摸清两人,好撞破她与萧绪之间的私情,让卿梧彻底身败名裂。 可谁知,那跟踪之人是个不靠谱的,钻进泔水桶死了。 如今,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秦慧君眼前闪过秦慧仪房中那隐隐约约的身影,联想到什么,眸色暗下几分:“惜柔,我也许知道她在哪,不过,还需要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51 不要去找她 第51章 51 不要去找她 午后, 悬挂在天的日头又有了躲懒的趋势,几片阴云很快就布了过来。 秦慧言站在客店上房的窗牖往外瞧了眼天色,暗道怪这天气不好,今天刚有小厮来报, 说找到了萧绪的住所, 她便带了个丫鬟急匆匆的出了门, 哪知行到半路, 突然下起了大雨, 她便只好就近进了客店躲雨烘衣。 前些日子, 与密友们聚会, 谈论起了今年的三甲,一密友说起今年的新科状元, 怎么怎么俊逸。 秦慧言对这个话题本无意,原因是因为自从那次回南襄,父亲有意给她招婿, 可两家表公子未看上, 反倒看上了一穷书生。还被人给拒绝了,父亲因此生了不少的气, 回了京, 便急匆匆给她找了不少相看对象,这两年来,她参加各种什么春日宴、秋宴、节宴, 到后来,还把她那些得意弟子叫过来与她相看, 她都快看吐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在这种话题上面,可谁知, 密友竟说那新科状元叫萧绪! 秦慧言怎会不记得的这个名字! 要不是他拒绝了父亲,父亲何至于这么魔怔。 要论容貌,秦慧言觉得自己不差,论才华,她觉得便是在上京城那些世家小姐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就连那些相看的人,对她都欣赏有加。 可偏偏她无意,这才相看了两年,还未定下亲。 那个穷书生,有什么资格看不上她呢。 时间一长,她心里却怨恨上了那个叫萧绪的。 自从知道今年新科状元是曾经拒绝她的萧绪,她便要好好去同他说道说道,自己哪点让他看不上,以至于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入赘。 结果倒好,几次派丫鬟相邀都被拒绝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打算当面去找他,可到了翰林院门口,却听他好友说他突然之间生了病。 秦慧言以为萧绪示自己为洪水猛兽这才装病不见,她非得当面找他说个清楚,出了这口气不可。 不是她看上他,是她根本没看上他! 秦慧言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烘烤着还湿着的裙裾,暗道夏蝉那丫鬟买套成衣和把油纸伞,怎的回来那么慢。 可等到裙子都没烤干,仍旧不见夏蝉踪影,此时外头的阴云不知何时被吹散,太阳重新露出了头。 秦慧言不想再等了,甩了甩裙裾,打开门走出了客房,拿出那张被雨水洇湿大半墨迹的纸,上面依稀可见萧绪的住址。 “青衣街世安巷第……十一家宅子。” 秦慧言皱了皱眉,看着那“一”字,应当是一吧? 不管了,反正她如今就在青衣街,找上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想罢,她将纸条随意一揉,塞进了袖口中,大步往世安巷走,数到第十一家,她定了定神,行到门口敲门,清清嗓子,“有人吗?” 里头传来一人中气十足的男声,回了声“来了”。 秦慧言一听,气声道:“好个萧绪,果然是装病,本小姐还看不上你呢,竟躲我至此!” 吱呀一声,门开启了。 秦慧言哼了一声,愠道:“萧绪,你——” 话未说完,秦慧言才看清了那人。是个中年男子,四方脸,脸上满是麻子,眉头拧成了蚯蚓。 李鳏夫看着话本子办着好事呢,正要开口发作,见敲他门的是个俏生生的姑娘家,一时之间怒意全消,眼睛放着光,掐着嗓子甜丝丝问:“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秦慧言被他可怖的脸吓了一跳,又瞧见他脸上色眯眯的样子,顿时后退了好几步,磕磕绊绊道:“不好意思,我找错人了。” “哪里,姑娘敲得就是我的门啊。”李鳏夫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一大步,跃跃欲试。 “你干嘛!”秦慧言面色不虞,如今她好歹是上京城的名门小姐,哪里有人对她如此冒犯,心里发着怵,又气,可不敢与他硬刚,“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鳏夫瞧她要走,哪里见得这般送上门的鱼儿溜走,当即上前就要去捉她手,可还没碰到一根汗毛,突然之间肚子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猛地往后踉跄好几步,倒在了门口的柴堆上。 “谁啊!”李鳏夫怒目圆睁,按着疼痛不已的肚子,咬碎了牙,“敢踹老子!信不信我……” “李英,你想做什么,不如我们去官府走一趟?” 李鳏夫见踹他那人是今年的探花郎孙元维,也是翰林院的七品编修,他一平头百姓,哪敢惹这等风头正盛的官人,一时间泄了气不说,还有些虚,他缩着脑袋低声道,“是我没看清人,还以为来找我的是刘家娘子。” 李鳏夫动作很快,“唰”的一下起了身,如滑鱼一般溜进了大门内,将门锁得死死的。 秦慧言惊魂未定,这才抬头,逆着光,看清了救她的男子,竟然是萧绪的好友! 叫什么孙元维? 男子一袭青色直裰,长身玉立,面庞轮廓精致,眉眼明亮,是个俊美少年郎。 那日去翰林院,她无心看他的脸,今日一瞧,竟然分外好看。 秦慧言不由红了耳廓,涩着嗓子开口,“谢谢。” “不用。”孙元维拢了拢发皱的衣摆,目光落在她一身锦衣华服,鬓间玉珠钗上,想她应是哪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便好心提醒,“上京城固然治安很好,但也有不少鱼龙混杂之处,特别是这种较深的巷子,姑娘还是少独自穿行为好。” 秦慧言道,“是……谢……”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孙元维提了提手中的药包和泛着热气的食盒,他便不再逗留,如今还有个病人等着他的药续命呢。 秦慧言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眼瞧着孙元维走到第十三家院子,开了锁往里走去。 看着那人进门后将门重新关上,半晌后,秦慧言意识到了什么。 他居然不认识她? 秦慧言胸口憋着闷气,那日去翰林院,几分打听,找到了萧绪的好友孙元维,上前同他询问了一番。 两人明明不久前打过照面。 这才几天?他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秦慧言脸一白,跺了跺脚,哼一声,转头出了巷子。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找萧绪。 还有那个孙元维!居然不认识她,她长得有那么大众脸吗? 找个时间,她非得再去问问那孙元维! …… 自从萧绪突然病了之后,孙元维找了个时间去看他。 起初以为萧绪只是风寒,可找了大夫才知,萧绪竟然命不久矣,药石无医。 孙元维震惊不已,一个意气风发,仕场得意的状元郎,怎会突然之间生了这样的怪病? 身为萧绪几年的好友,孙元维哪能看着萧绪这样,他立马告了假,花了大价钱找了上京城不少医师,可每个医师看过后,都说他气血两亏,命不久矣。 萧绪劝孙元维不要再花钱找大夫,说他自有定数,只让他每日按着他给他药方去抓药,勉强吊着口气。 孙元维叹了口气,推开卧房的门,一眼便瞧见躺在床上的男人。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一张苍白似雪的脸,清癯了不少,眼眶泛着青色,时不时咳嗽几声。 萧绪闻声见人,将把玩在手中的香囊收进被子里,双手撑着床板起身,靠在床榻边,双睫颤动着,“还是麻烦你给我找个会煎药的药童来吧,就不必每日花时间来照顾我了。” 孙元维全然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动了动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喂!萧二郎,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冷淡性子,好歹我也是你的好友,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如果是我病了,你岂不是一眼也不来看我?” 萧绪泛白的唇瓣微微张合,摇头,“不是。” “那不就是了!”孙元维忍着眼中的泪光,将药包放到桌上,搬了张小春凳,将食盒放上去打开,“先吃饭,吃了饭,我再给你煎药。” “我没胃口……”萧绪感觉气血上涌,猝然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孙元维心里一紧,忙递了帕子给他擦拭,终于忍不住了,“你还不到二十,正值青年,怎么会这样!萧绪,你到底得的什么病……” 忽然之间,他想起什么,有些激动,“萧绪,要不我去找你嫂嫂来!她定然有办法救你的!她……她不是大夫吗!就连秦大小姐脸上那烂疮都治好了!她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我去找她去!”孙元维猛地起身,就想要走,却被一人拉住了手。 “不要!”萧绪低下头,“不要找她。” “为什么!”孙元维心里发气,“就连你生的什么病都不知道!你难道真的想死吗?” 萧绪的手僵了僵,半晌,他轻声道,“她早就不是我的嫂嫂了。想必如今她是不愿见我的,你别去打扰她。再说了,我的病,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孙元维质问道,“萧绪,你到底生的什么病,如果你知道,便告诉我,说不定我能找到大夫救你。” 萧绪瞳色一暗,“真不用。你存了那么久的钱还是留着给自己娶媳妇吧。不用在我身上打了水漂。” 孙元维见他这个死样子,剜了他一眼,“好,你什么也不说,那我便去找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在梦中说过,她如今已经是端王府中世子的姨娘,跟着陆珣侑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萧绪撩开眼皮,双眉一拢,“孙元维,我说了,不要去找她。只希望她好好活着,那便也值了。” 孙元维就差要气背过去,还想说些狠话逼他,可谁知,他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萧绪捂着缩痛的胸口,极力克制着,“你去给我煎药罢。” 萧绪见他还一脸愤然地站着,又道,“拜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 我心里爱的 第52章 52 我心里爱的 午后, 卿梧在秦府同秦慧仪用完了饭,去了她安置的厢房,秦慧仪叮嘱她先小憩一会,等她堂妹回来了, 便再去同她问问, 有没有萧绪的消息。 可卿梧怎么也睡不着, 就这么等到晚饭时分还没见秦慧仪的丫鬟前来通传, 便起了明日一早出去再寻萧绪的心思。 翌日, 她简单妆点好, 正准备同秦慧仪说起这事, 刚要出房门,秦慧仪那贴身丫鬟春杏便来敲了门, 说是秦慧言回来了。 卿梧心中一喜,跟着春杏往秦慧言的院子去。 府中几位小姐住的院子都在府中西侧,靠近府中小花园, 各色夏花争奇开放, 假山围着一池波光粼粼的水面,风景格外美。 卿梧无心看风景, 跟着春杏穿过风雨连廊, 快着步子就要穿过月洞门进入秦慧言的院子,哪知刚要踏进,身后传来一声女子娇甜的声音。 “春杏, 你领着谁进临江院呢?急匆匆的。” 春杏步子一顿,转脸瞧去, 见是秦慧君,行了个礼,道, “大小姐吩咐的。” 秦慧君一身藕荷色新衣裙,粉面桃腮,瞧着气色很好,只是那双望向卿梧的眼,漆黑的如同寒夜里的大雾。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打了个转,一身灰扑扑的青色衣裙,穿的竟然是南襄那副村妇打扮,秦慧君心下一嗤,就这模样,差她都十万八千里去了,也不知道那端王府世子看上这村妇什么。 卿梧岂不知她漆黑眼底下藏着的心思,两人曾经结下过梁子,这秦慧君定还是看她不顺眼的。 只是如今她只想快点见到萧绪,与他说清楚他们之间的事,其余的,她便什么都不想。 卿梧主动开口,“二小姐,我还有事找慧言小姐,便不多打扰你了。” 春杏是秦慧仪的丫鬟,自然也是不喜秦慧君,便跟着卿梧道,“走吧,卿姑娘。” 秦慧君看着她俩进了月洞门,却也没阻拦,只不过手悄然捏紧了帕子,片刻后,她哼出一口气,素手一抬,让旁边的丫鬟往她身前凑。 “去,邀王小姐出来一叙。” 那丫鬟微微一愣,不确定地问,“这个时辰去邀?” 秦慧君冷冷睨了她一眼,“废什么话,记得让她多带几个家丁出来。” 丫鬟被她瞪得大气不敢出,虽觉得自家小姐说话大胆,还使唤起来侯府嫡小姐,只不过,她这么吩咐,也只能如此照办。 …… 卿梧从临江院出来,顿时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她开心地朝身旁的春杏道,“去同你们小姐说一声,我今日便出府去找萧绪,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道谢。” 春杏道,“卿姑娘不先吃了早食再走吗?” 卿梧道,“不了,我在路上买点包子吃就可。听说萧绪他病的严重,我得去瞧瞧。” 卿梧收拾完自己的包裹,便马不停蹄地往秦慧言告诉她的住址而去。 虽说她在端王府时记下了这上京城的坊市图,可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巷子,找起来也是费些力气,问询了好几人,才寻到青衣街。 距离萧绪住的世安巷越近,卿梧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与陆珣侑之间的事情。 世安巷靠阴,昨日又下过雨,巷口被雨水清洗过,瞧着都透出几丝阴冷气息来。 卿梧心如乱麻,她只好暗自定神往前走,可刚穿过一条巷口,几个衣着一致的男子便从前方巷口拐了过来,径直朝她走去。 卿梧心里警钟一响,当下便觉得不对,她立刻转头往回走。 可刚一转头,又有几个衣着一样的男子朝她走来。 卿梧捏紧了手中的包裹,定了定神,面不改色道,“你们有事吗?” 为首的张麻子一个眼神,几人便迎头而上,将卿梧五花大绑,逼到了角落。 张麻子瞧着人已被制服,便抬脚往角落走,吩咐道,“将人绑好!” “你们干什么!”卿梧蹙着眉,冷声道,“我、我可是新科状元的未婚妻,你们绑了我,就不怕他带你们去见官!” 卿梧搬出萧绪,想借此吓退他们。 张麻子呸了一声,推开挡在他面前家丁,嗤之以鼻,“新科状元?我当时什么大官呢,也就一六品官,我家小姐可是侯府嫡女!惹了我们小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麻子还想说些什么,可当看到这女子的脸长得竟这般瑰丽,他当即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真是个娇美人啊。” 一旁的家丁见张麻子色心一起,赶紧提醒,“张总管,快些绑了这女子去客店吧,小姐还等着呢。” 张麻子啐了他一口痰,恶声恶气道:“废什么话?小姐说了让我好好的教训她一番,在这里教训不一样的?” “可是——”那家丁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原原本本咽了回去,张麻子的爹是侯爷最信任的管家,他又怎么敢惹张麻子? “你们想干什么——” 卿梧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已经被麻布给堵住了。 张麻子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一步,咧着嘴唇道,“真是个美人啊。” 其余的家丁则是按住卿梧的手脚,不让她乱动。 张麻子伸出手,就要触碰到她的脸时,突然空中飞过来一个石子猛地打到他胳膊上,突如其来的痛感让他一下子捂着那条几乎要断掉的手在地上打着滚。 “谁!” 其余的家丁立马警觉起来,其中一个胆大的大声道:“我们可是曲成侯府的人,你敢和我们作对,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那人没说完,一记石子飞入他口中,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剩下的人哪还有什么心思去管卿梧,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齐硕从屋檐拔剑而下,将刚才险些碰到卿梧的张麻子拎了起来,朝巷口拐角处恭敬道:“世子。” 家丁们听到这话,浑身冷汗直流,刚想跑,被齐硕几发石子全部击倒在地。 几息后,一袭青衣直裰的陆珣侑从巷口敛步走出,目光遥遥一望,瞧见角落眼眶发红的年轻女子,本一肚子的火又消下去几分。 “梧娘,为了离开我,你这是何苦呢?” 陆珣侑上前,却没有将她绑住手脚的绳子解开,只将她嘴里的麻布扯掉。 卿梧吐出一口气,瞧着眼前面容温润的男子,心里五味陈杂,“陆、珣侑,谢谢。” 陆珣侑冷嗤一声,“怎么,离开了王府,世子也不叫了?” 卿梧垂下头,顿了顿,才道,“谢世子救了民妇。” “民妇?”陆珣侑漆黑深邃的眸子像是盛着一湖寒水,他一字一句地道,“梧娘莫不是忘了,你可是我的姨娘。” 卿梧抵着齿,“王爷已经答应了我出府,你我无文书,我自然是……不算你的姨娘。” 卿梧知道自己终究是有愧于他的,可是,如今她再也无法做违心之举了。 “你在和我赌气?”陆珣侑大手将她捞在怀里,“怪我没给你名分?还是怪我只给你这姨娘之位?” 卿梧想挣脱开,可是她绑绳未解,只能任由陆珣侑越揽越紧,她死咬着嘴唇,“不是,陆珣侑,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还希望你看着我救过你多次的份上,我们两清可好?我不需要你的名分,如今你已是世子,王爷希望你娶侯府嫡女,你莫要为了我,与王爷生了嫌隙。” ”嗬……” 陆珣侑凤眸一眯,幽幽地盯着她,声音如同千年寒冰,“梧娘真是会为我着想啊——齐硕!” “在!”齐硕微微颔首。 “刚才这人冒犯了梧娘,将他嘴给我削了。” 卿梧刚想启唇,可剑影一闪,眼前只剩猩红之色,卿梧不忍看着残忍的画面,猛地闭上了眼,只觉得脸上沾上了些温热的触感,紧接着,耳边传来凄烈的惨叫声,和伏在地上磕头求饶声。 “梧娘,别怕。” 年轻女子脸庞被人抚摸着,她不由身子一僵。 再度睁眼,只见男人一双冒着幽火的眼,眼底映着她在大火中无助挣扎的模样。 陆珣侑将指腹上的血渍放到她眼前,“梧娘,这人冒犯了你,他该死。” 卿梧第一次觉得他有些可怕,仿佛从来不认识他。 巷口里跪着数十人,朝着陆珣侑不停的磕头。 陆珣侑懒懒地抬起眼皮,朝其中一人道,“去,将你们小姐请过来。记着,就说事已办成,还请她过来瞧瞧。” “是……是。”那人颤颤巍巍起了身,刚想走,身后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的。” “梧娘不是怕我不给你名分吗,我这就让她过来,先认识认识你。” …… 细雨不知何时下起,地上的血水蜿蜒成溪流,打着旋儿朝低洼处流去。 几个侍卫很快将地上尸体清理干净。 伏在地上的家丁大气都不敢出,皆低垂着脑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巷口处,齐硕为两人撑着油纸伞。 卿梧脚上的绑绳虽已解,可手中的绑绳陆珣侑却不肯为她解下,反而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不容她反抗塞到她嘴中。 “乖,梧娘,先忍着,我会为你出气的。”陆珣侑将卿梧揽在怀中,眸光阴寒,睨着通往外街的巷口处。 直到几道袅袅婷婷的身影飘进,他的眼波才有了几分浮动之意。 王惜柔被秦慧君和丫鬟们簇拥着,往雨幕中来,眼底满是得意的笑,正盘算着怎么言语羞辱那卿梧,直到看见巷口角落立着的那道如玉身影,顿时僵在了原地。 “世子?” 身后的秦慧君撑着伞,视线被挡,因她突然停顿,险些撞到她后背,刚想开口提醒,哪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那身影。 只一瞬,秦慧君便遍体生寒,如坠冰窟,那男子,怎会是陆珣侑。 他竟然是世子! 秦慧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连忙将油纸伞打低了些,遮住她的脸。 “来了。” 陆珣侑脸上浮着一层阴翳,可开口的话却蕴含着文人的温柔,“惜柔。” “世、世子……”王惜柔心里一惊,她怎么也想不到,只不过是教训一下这不知惜的姨娘,本万无一失的事情,竟被世子撞破了去。 可心思转了一圈,她又稳定下心,左右不过是一个姨娘,她可是世子的未婚妻,未来王府的女主人,打罚一个姨娘,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王惜柔抬起头,道,“世子,这姨娘不知好歹,还私自逃出府想威胁世子给她名分,我只是想找人教训一下她,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尊卑有序。” “名分?”陆珣侑目光一扫,收尽所有人的脸色,“梧娘救过我的性命,如今虽是我的姨娘,可以后我是要将她抬为侧室的,惜柔,你觉得如何?她该不该抬为侧室?” “你要抬她为侧室?”王惜柔面颊发青,怒目道,“她可是一个寡妇!世子,我可是你未过门的未婚妻,你我还未成婚,你就当着我的面,要我以后抬这个寡妇为侧室,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府中立足!” 陆珣侑深深望了她一眼,“如此,你我婚事作罢。王小姐今日这般作态,我会如实告知侯爷。” “世子!”王惜柔当下急了,她爹对她最是严苛,要是此事被爹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打罚。要是这事被世子传扬了出去,她婚前善妒,意图找人去把救过世子性命的姨娘教训了一顿,还因此被退了婚,以后她还能寻到什么好亲事。 如今吃了这个亏,她说什么也只能认下。世子又是她以后夫君,只能尽力挽回形象。 王惜柔咬着牙,转脸指向秦慧君,“都是她挑唆我去干这事的!我原本没有想过这样做!我本觉得,姨娘对世子有恩……侧室也是当得的。是她说,世子姨娘故意逃跑想威胁世子给名分,还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秦慧君吓得油纸伞掉落在地,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哆哆嗦嗦道,“不是我!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陆珣侑余光从地上伏跪的女子身上掠过,重新回到王惜柔身上,“果真如此?” 王惜柔当即道,“世子,你知道的,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都是她挑唆我的!你信我!” 陆珣侑噙着笑,听不出情绪,“齐硕。” 齐硕闻言,当即信步而去,那发着寒光淌着血的剑,让一众丫鬟趔趄着后退好几步。 就连王惜柔,差点脚步不稳,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抖着身子。 “不要!求世子开恩,不是我干的,不是干的!”秦慧君跪在雨中,双腿早已没了力气起身,只能任由着齐硕靠她越来越近。 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猝然响起。 片刻后,雨中只剩下一具还散发着温热的尸体。 陆珣侑眼中冰冷,“惜柔,这人教唆在前,我替你除了这个祸害,你不会怪我吧?” “不、不会……”王惜柔眼中湿重,呆滞着看着地上的尸体,半响后才意识到什么,她战战兢兢道,“世子,我还有事,我先回府了。” 不过几息,巷子里的人全部散去,只剩下齐硕在街口待命。 陆珣侑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眼眶,抬手拂了拂她眼角,语气悠悠,“梧娘,不要生我的气了,可好?” “唔……” 女子被帕子塞得面色涨红,却说不出一点话来。 陆珣侑抬手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梧娘放心,父王虽在气头上不愿让我纳你为侧室,但你看,如今世子妃都同意了纳你做我的侧室。” 他眼波微微转着,寒气毕现,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碰她的,我心里爱的,只有你。” …… 雷声阵阵,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男人将年轻女子拦腰捞起,往街口走去。 巷口拐角,有道玄色身影将这一幕看着眼底,他捏紧了手中的食盒和药包,往世安巷里快步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 萧绪,我喜 第53章 53 萧绪,我喜 清晨时分, 断珠般的雨从屋檐延至地面,屋内黑压压一片,不见天光。 萧绪半梦半醒间,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和卿梧的第一夜, 是他引诱着她, 连哄带骗着才有了那次。 他本以为, 毁了她的亲, 让她成为他的人, 这样, 她便不会再回头去找陆珣侑。 可那夜醒来之后, 一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 在另一个异世界,卿梧还是他的嫂嫂。 还是那个被他下药的夜晚, 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卿梧被族长发现之后绑了去沉塘。可她没死,却疯了, 卿家人把她接回了家, 后来,卿家遇到山匪打劫, 只剩下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萧绪把她接回了家, 好生养着,到十九岁那年,他成了新科状元, 把嫂嫂一起接到了上京城。 二十八岁,他官拜首辅, 是天子近臣,身边仆从无数。嫂嫂一直由丫鬟和他伺候着,直到那次年前回乡, 他和嫂嫂有了鱼水之欢…… 那之后,嫂嫂偶尔糊涂偶尔清醒。 在梦里,那个人不像他,清冷重欲,没有担当,常常索求嫂嫂,这段畸形的关系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直到某天,整个世界崩塌,嫂嫂不见了。 再后来,一个自称名为小九的系统跳转出来,将这个世界的真相告诉了他。 此方世界,只是一个话本子,因为磁场不稳世界崩塌,身为女主的嫂嫂去了另一方世界再度成长成人,而后,又回到了这个世界,重新成为了女主。 可嫂嫂却没有选他,而是选了陆珣侑为男主,并且需要完成任务才能活下去。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所有秘密,包括她的任务,也包括陆珣侑的所有事。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修成正果?可是……可是,他要强行和她在一起。 她最后便活不成了。 这个世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那还有什么意思。 倒不如,成全她,让她做想做的事。 “噗……” 床榻上的萧绪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熟练地从怀中取出帕子擦拭嘴角的血。 他看着窗牖外飞溅进来的雨水,久久未回神。 梦里的一切太过于真实,真实到,他觉得如今这一切才是假的。 「萧绪,你把八十年寿命全给了女主,这样做值得吗?」 冰冷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系统小九跳出虚拟面板,面板正显示着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萧绪看不懂哪一段数字到底代表了多长的时间,他艰涩翕动唇瓣,“我还剩多久的寿命?” 「三个月。」 系统道,冰冷的机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声。 萧绪冷白的肌肤上泛着青紫的血管隐隐跳动着。 他道:“知道了。” 「萧绪,你还有一次机会能收回八十年寿命,真的不要吗?」 男人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没有一丝情绪,只是那双点漆的眸子深不见底,“不需要了。” 「萧绪!」 小九的机械音头一次有一丝活人气。 “你走吧,不要再出现了,我想好生休息。” 「萧绪,这三个月,你虽不会死,可是每日都很难受,你真的不想要八十年的寿命吗?」 「这可是八十年!健康平安,无病无灾,锦衣玉食的八十年!」 萧绪阖上双眼,不想再听它废话。 小九还想说点什么,突然感知到院子正有人靠近,飞速噤了声。 门猛地被人撞开,一道玄色身影满身雨气地闯了进来。 孙元维几步疾跑到床前,手上的药包早已被浇了个透,他气喘吁吁地道,“萧绪,你嫂嫂!你嫂嫂她……” 萧绪漆黑的眼仁慢慢汇聚波光,他启唇道,“都说了,不要去找她。” “哎呀!”孙元维急得就要跳起来,他顺下这口气,忙不迭道,“我在世安巷见到了你嫂嫂和陆珣侑,陆珣侑杀了好多人,你嫂嫂被他绑走了!” * 郊外,宅院卧房内。 大雨阻挡住了屋外的天光,屋内只剩一层晦暗如水的光镀在青年身上,那袭青衣更显清冷。 卿梧躺在床上,双手双脚皆被束缚住,嘴巴被塞了锦帕的不适感让她整张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得浑圆,死死盯着前方青年。 他每靠近一步,她心便快几分。 男人欺身上前,长臂伸出,那被修剪的规整干净的指盖缓慢抚过她的唇。 “梧娘,我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就是为了找你。” 男人的低语如同地狱里出来的鬼魅。 女子手腕被粗绳系得发红,却仍在用力挣扎着。 陆珣侑目光下移,从她雪白如玉的细颈滑至她被禁锢住的双手,他突然嗤笑一声,“梧娘这么怕我?你当初不是说,最喜欢我了,还要嫁给我?” “你说说,我都同意娶你了,你为何离我而去?” “还去找那个萧绪!” 陆珣侑瞳仁猛地紧缩,一双含情目突然迸发出凌凌寒光,背光处,那双眼如同漆黑夜晚里冰冷的蛇瞳,“梧娘,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唔……”卿梧浑身被冷汗浸湿,她想说话,可是嘴里的锦帕堵得她难受。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屋内突然亮堂了一瞬。 陆珣侑突然换了神色,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是温润之色,他捏着她的下颌,细细摩挲,“梧娘,等着我,等我与那王惜柔成了亲,父王便会毒发身亡,届时,我便是王府唯一的主人,再把你光明正大的接回府中,如今,只能先委屈你在这里暂住了。” 卿梧大骇。 她的心脏狂跳着,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她没想到,端王那毒药丸,竟然是陆珣侑做的手脚。 他为何要害自己父王? 陆珣侑低下头,用犬齿啃咬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喷洒着热气,几近痴迷地道,“梧娘,梧娘,我好难受,你帮帮我……” 两道身影靠得极近,卿梧能清晰地感受男人身体上的变化。 她早已维持不了冷静,脸色发白得厉害,双眼闪着泪光。 “梧娘,我爱你。” 他又一遍吟声,口吻轻柔,“梧娘,我好爱你。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了……” 男人几近贪婪地抚摸着女子双颊,就要倾身而下——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灰暗光线下,也没能让男子那如皎月般的容貌失色。 只不过,男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沾染上了病气,双颊消瘦的厉害,如玉山将崩。 “陆珣侑,放开她!” 陆珣侑顿时僵了动作,转脸看去,一双美目如同刀剑般冰冷,他却没看萧绪,朝外低喝一句,“齐硕!” 几息后,却无一人回言。 屋外,死寂一片。 陆珣侑眉头一蹙,正想启唇,萧绪开口了: “别喊了,门外没人。” 萧绪强撑着这具躯体,仿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小九在他面前跳跃着: 「萧绪,这样做值得吗,你只剩下不到半日的寿命了!竟然要耗费三个月的寿命让我清退这些人!」 萧绪视若无睹,深井般的眸子睨向床上满脸泪痕的女子,心脏一阵痛缩。 陆珣侑蓦地起身,将帘子放下,挡住床榻上的人,“好啊,萧绪,我本看在梧娘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一条贱命,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珣侑目光一斜,拔下床边的剑,朝前走去。 萧绪身体不堪重负,往后一趔趄,堪堪倒在墙上,他捂着胸口,撕开眼皮,冷睨着陆珣侑,却丝毫不惧,“萧言,放手吧。” 陆珣侑猛地停下步伐,身体一僵。 萧绪道,“二十一年前,王府一奴才带着姨娘逃至南襄,可她身怀六甲,孩子流不掉只能生下来,姨娘却十分厌恶那个孩子,便起了换子之心,在萧家产子当日,把出生不到十日的孩子换了过去。可如此,那姨娘却仍旧把所有的气撒在换来的孩子身上。” “直到那孩子长大成人,偷听得养母梦中呓语,得知这个大秘密,他毒杀了养母,暗中联系到养母的娘家,计划着将端王世子毒杀好取而代之,可他却害怕此事终有被人发现的一天……” “于是,在那真正的庶子成亲当日,毒杀了他。” “倘若今日我和卿梧死在这里,你的秘密会马上被我的同僚宣扬出去。” 陆珣侑眼底波涛汹涌,最终化为不可置信的震颤,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中除了他自己,再无二人可知,萧绪是怎么知道他毒杀了娘和萧言的? “你……”陆珣侑紧握着手中的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怎会知?” 萧绪不置可否。 陆珣侑看着他平静的双眸,神经一下紧绷起来,提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一刀将他杀了。 可是,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 此等秘事,要是被端王知晓,轮到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陆珣侑冷笑一声,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面容刺眼的厉害,他顾及着这所谓的血脉之情,忍下好几次杀萧绪的冲动,可到头来,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枉他图谋这么些年,全白费了功夫。 …… 萧绪……萧绪来救她了。 “唔……”卿梧脸上被泪水浸透。 密密麻麻的热汗在卿梧身上蒸腾,她想说话,奈何却无能为力。 萧绪同陆珣侑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明白,心里同样是震颤不已。 没想到陆珣侑和萧绪竟然是亲兄弟。 还有那系统小九,怎会同萧绪说了话? 她有太多疑问想不明白。 想同萧绪问个清楚。 不知何时,房间里的动静悄无声息的散去。 倏地,只听得重剑落地的声音,紧接着,虚脱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卿梧知道,陆珣侑应当是走了。 她拼命地摇着头,试图把嘴里塞的锦帕甩出来,只可惜她浑身无力,只得透过帐帘去看外头那如鹤松般的身影一步步朝她走来。 须臾间,冷松气息钻进鼻尖。 男人手指温柔地将她嘴里的锦帕取下来,再将那打了死结的绑绳小心翼翼地解开,生怕弄疼了她的手腕。 “萧绪!”卿梧来到此方世界好似从来没有这样大哭过,她紧紧抱住男人,将头埋在他胸膛里,双眼红的异常,声音哽咽着,“萧绪……” 可她却不知说什么,只剩下满满的涩闷情绪堆积在胸口,堵得厉害。 男人伸出大手盖住她的后脑勺,指腹一下下轻揉着,像是在安慰受惊的猫。 “我在。”萧绪吞了下喉咙,后悔情绪在体内蔓延生长,他将她搂在怀中,眼底泛着水光,“我在这。” 早知陆珣侑会如此对她,他何苦自作主张的离开她,成全她。 卿梧好久才缓过神,哭得太过于悲伤,胸腔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颤着,她有好多话想问他。 “萧绪,我好了。”卿梧用手背擦了泪,再从他怀里出来,仰起脸去看他。 屋内昏黄,她瞧见那双清凌凌的双瞳,心跳得厉害,呼之欲出的话语还未曾说出口。 男人突然喉咙一紧,吐出一口鲜血来。 卿梧瞬间慌了神,紧张道,“你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生了些病,很快就好了。”萧绪虚弱地回。 可他的身子却如同无根之木瞬间倒塌了下去。 “萧绪!”卿梧眼眶蓄满泪水,急着去探他的脉。 他气若游丝,毫无生机,明显已是时日无多。 卿梧连手都在颤抖,“怎么会这样?” 萧绪撑开眼皮,看着女子发红的眼睛,抬手去摸她的脸颊。即使胸口疼得厉害,他仍控制着声音,用安抚的口吻道:“我没事,别哭了,好不好,梧娘。” “你还想骗我,我可是大夫!”卿梧哽咽道。 蓦地,她突然想起刚才那系统小九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故事线在她脑海中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想起最后一个圆房任务未完成,时日无多的她突然焕发了生机,系统奖励给了她三个月的寿命。 而那系统刚才说,萧绪用仅剩的三个月寿命去换清退完这宅子里陆珣侑的侍卫! 他是不是也用自己的寿命换了她三个月的寿命! 她突然明晰起来,“萧绪,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任务?知道我并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男人咳嗽着,别过了脸,好似不愿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道:“我没事,别担心了,你会好好的……” 他话未说完,猛地又咳出了血,“孙元维他会照顾你的……咳、咳……” “我不要!”卿梧顿时着急起来,“你别死!你和那系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是不是同他交易了?” 萧绪:“没有。” “你休想骗我!你怎么能用你所有的寿命换我三个月,这样不值得,你知不知道?” 萧绪扯开唇角,噙着苍白的笑,“梧娘,你放心,就算是你的任务没做完,你也能安然活下去的,我余下的寿命都是你的。” “萧绪!”卿梧眼角滚出几滴泪来。 男人慌了神,却还是笑着安慰,“别哭了,你要好好的。” “若是以后我不在,也要开心地活下去,你以前不是这样吗……” 他还想说点什么,可是胸口抽痛得厉害,血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别哭了,好不好。” 卿梧摇头,“我不需要你这样,萧绪,我不想欠你的……” “是我心甘情愿的。”男人蓦地意识到什么,脸上一下子发沉,盯着她素白的面孔,发酸地执拗反问道,“梧娘为何不想欠我?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 “萧绪,我喜欢你。” “我是胆小又怕死的一个人,为了活下去,我不敢承认我喜欢你。可是……我不想欠你的。” 女子浓密睫毛上挂满了泪,她近乎哀求道,“你别死。” 男人听到她那句“喜欢”,心底的酸气终于被喜悦稀释,直到溢满。 他抬手,指腹在她温热的脸颊上抚摸着,贪恋又满足道,“梧娘,我也爱你。” “以后……咳——” 屋内光线暗到只能看见咫尺之物,卿梧能清晰地看到,那双蓄满爱意的漆黑瞳仁仿若乍放的烟火,须臾间,再无了生机。 随着鸦羽般的睫缓缓落下,男人胸腔微弱的气息悄然停止了。 卿梧心脏猛地一阵痛缩,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吞了口发苦的喉咙,不确定地道,“萧绪?” “萧绪?” “萧绪……” 她指尖发着颤,去探他的脉。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萧绪……” “萧绪,我不想欠你的,你快活过来,我偿还给你,你想要什么的,我给你好不好?” 卿梧感觉空气都有股苦味,闻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他。 可他再没有呼吸。 他死了。 他怎么能死呢。 她才刚刚明白了自己的心,她想同他好好说说。 她本想用余下来的三个月寿命去同他说,她喜欢他。 可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不愿完成任务快要死的时候,他竟然用自己的全部寿命换她去生。 “你别死,好不好……” 卿梧哭得难以自抑。 恍然间,她突然想到什么,心念间,系统面板就跳了出来。 她强忍着断断续续地抽噎,“系统,好歹我也是你选定的女主。看在这个份上,我能不能求你,把我的寿命还给他……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无理,我求你了,好不好?” 小九有些无奈「……你真的要把寿命还给他?」 卿梧竭力维持着发抖的身子,“我求你。” 「还记得我之前对宿主说过,拉你进此方世界,是为了维持磁场吗?」 “记得。”卿梧喉头堵塞。 小九叹了口气「原本你的任务没做完,此方世界也会跟着倒塌。可是萧绪用所有寿命作为代价,全部分给了你。你的寿命无限延长至他的寿命终结,也就相当于说,你即使不做任务,也能活到一百多岁。可如果你把寿命还给他,他也会死,而且是非常痛苦的死去……」 小九继续道:「你死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了女主。没有磁场维护,这个世界首先会出现三年的极寒天气,然后开始断粮断水,所有人都会在痛苦中走向生命尽头。宿主,你真的要看着此方生命和萧绪都这样死去吗?」 “那我要如何做,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只要能救他,我都能做。” 小九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表情,却咳了咳嗓子清痰,故作惋惜「如果宿主一开始选了萧绪,如今哪会这样。你现在要和我谈条件交换寿命,代价可是很大的!你确定还要吗?」 不枉费它在这两人中间周旋,骗完这个骗那个,还把那次卿梧差点要和陆珣侑坦白任务的记忆给抹除了。 “我愿意!”卿梧双眼一亮,哪还顾什么任务难不难。 身为这个世界头号磕cp学家,小九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 「任务完成,我可以把你如今的寿命一分为二,一半给萧绪,一半给你。」 “真的吗?需要我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正文完 我好想你 第54章 正文完 我好想你 转眼一年半过去, 又是一年隆冬时节,卿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漫长日夜的。 那日,萧绪用了自己仅剩的寿命救了她,她同系统做了交易。 半年之内只要能赚得千两黄金交与它, 它便能把自己的寿命分一半给萧绪。 那半年, 她日夜不息, 用仅剩的钱加上孙元维的投资, 在京城开了家胭脂铺, 半年内, 她赚到了千两黄金, 系统也信守诺言,复活了萧绪。 当时她满心欢喜, 以为萧绪就能醒来。 可是,过了半年,他丝毫未有醒的征兆, 她给他把过脉, 萧绪本是从死到生,系统重新给那具身体注入生命, 虽有呼吸, 外表看着与正常人无异,实则已经陷入昏迷,也就是现世所说的植物人。 卿梧每日都会给他把脉, 她是大夫,无比清楚, 萧绪怕是难以再醒了。 卿梧往炭火盆里添了不少精炭,再坐到床边,为他掖了掖被子。 床榻上, 男人清癯的面庞仍旧是以往那冷肃的表情,窗牖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反射出的粼粼波光晕在他脸上,像是镀上一层细碎星河。 卿梧脸上裹着暗光,声音却平静,带着怅然,“萧绪,昨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雪。” “萧绪,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萧绪,我想你陪我去看雪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帐帘取下,起了身,轻叹一句,“萧绪,我这几日有事,怕是不能再日日为你把脉了。不过你放心,我请了隔壁邻居来照顾你。” 卿梧收回眼神,半垂下眼睫,调转鞋面往屋外走去,刚关上门就听见屋外院中响起急匆匆的踏雪声,须臾间,一身穿玄色直裰的男子跑了过来,趴在门口气喘吁吁地道,“卿姑娘!” 孙元维眼下急得不行,朝她唤道,“慧言、慧言她昨夜个吃了不少辣子,今早一瞧脸上起了很多痘疹,你快去给她瞧瞧,明日我们可就要成亲了!” 卿梧失笑,“知道了,等会我再去柴房取些炭放到萧绪屋子里,等着邻居大娘来了,便随你去。” 孙元维和秦慧言是她看着他们从吵闹到相爱的,两人活似一对欢喜冤家,性格倒也极配,两个都是天马行空的跳脱性子。 能做出成亲前几日狂吃辣子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别呀!”孙元维抢过她手里的炭盆,“我去柴房取便是了,你快去给慧言看病。” “可是……”卿梧有些犹豫。 “你怕什么,我可是萧绪的好友,先由我来照顾他!卿姑娘你快去给慧言治治吧,求你了!” “行吧。”卿梧点头,拿了把油纸伞便出了门。 卿梧先去药铺买了些治痘疹的药,才往秦府去。 街道上下起茫茫大雪,路上行人也少得可怜。 卿梧抬眼看着这纷飞大雪,忽地想起在碧水村住的那些日子。 还记得那日除夕,下了雪,她的屋顶又塌了一回,只能迫不得已地住进萧绪的卧房,发现他私藏自己的珠钗。 那时,她恼羞不已,只觉得萧绪龌龊。 可如今…… 卿梧回神,双腿越来越沉重,心思也飘得更远。 这时,突然有一群府衙驿卒经过,为首的几个彪形大汉粗声粗气地驱赶着行人: “走走走!别挡着路!” 道路两旁的百姓举着伞,好奇地探着脑袋,往数三十名驿卒推着囚车上看去。 人流中,有人在说。 “那是谁啊,长得这般温润,怎会被抓?” “听说那个被找回来的端王庶子,没回京之前,就毒死了世子。回京后,又故技重施,想要毒害端王,事发时,他逃走了,如今过了一年才被抓回。” “那庶子为何要害端王?简直大逆不道啊!” “他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谁知道呢,端王可只剩他一个儿子了,会舍得吗……” “……”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卿梧背脊微微一僵,抬眼间,不经意与那囚车上的男人遥遥相望。 他也看着她。 准确来说,是他盯着她。 那双漆黑的双瞳,内里毫无波澜,一片死寂。 卿梧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伞,飞快移开了目光,心下坠的厉害。 车轱辘声缓缓驶离,不知何时,等候的人群都散尽了。 卿梧才回过神,往秦府去。 …… 孙元维将炭火添得足够多,便坐到床榻边,为他捏了捏被子一角,颇有些自言自语地朝着床上闭目的男人幽叹: “萧二郎,时间过得好快啊,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我明日便要成婚了,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还要你祝贺我的新婚呢。” 孙元维笑了笑,继续道: “萧二郎,我知道你喜欢卿姑娘,肯定是想她日日陪着你的,可我要成婚了,她要去给慧言看病,明日才能回来看你……不过你放心啊,她请了隔壁大娘来照顾你,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的!” 孙元维起身甩了甩发皱的衣角,临走前,又朝床上望了一眼。 这一年多以来,他按照萧绪昏迷前的叮嘱,替他好好照顾卿梧。 就连卿梧要去开胭脂店,他都毫不犹豫地将他攒的所有的钱拿了出来。 当初萧绪拖着病体便去找被绑的卿梧了,只留下一封密信给他,说这是陆珣侑的身世之谜,交代他如果一个时辰之内他和卿梧没有安全出来,便把这封信交给端王。 那时候,他见了那封信,才得知这个大秘密,陆珣侑是萧绪的兄长,如果他将这份信交给端王,萧绪的安危自然也会被波及。 他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有些犹豫,便先前去郊外宅院找两人,等先确定两人的安危后再决定这封信要不要交给端王。 可谁知,等他过去的时候,卿梧得救了,萧绪却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卿梧说过,他一定会醒的,只是时间问题。 孙元维眼瞳定住,眼角有些发红:“萧二郎,卿姑娘说你一定会醒,你可要快点醒过来啊,我还等着你给我们送喜礼呢。” 他说罢,转过了头去,将往事暂时埋在心底,眼前闪过秦慧言的脸庞,不由加快的脚步。 砰的一声,房门再次被关合。 一阵寒风卷过来,吹起床帘衣角,轻纱滑过男人白玉般精心雕琢的下颌角。 ‘成亲……’ ‘卿姑娘要明日才能回来看你。’ ‘我还等着你给我们送喜礼呢……’ 她要成亲了。 她竟然要和孙元维成亲。 他明明只是让孙元维照顾她,哪承想竟是这般照顾…… 男人眼睫忽然一颤,连带着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 月色如银,将厢房外的小院子照得亮堂,连那棵仅八尺高的桂树都被衬得巍然了几分。 卿梧靠在窗牖边看着桂树出神。 一个时辰前,是孙元维和秦慧言的大婚,她作为整个婚礼筹备的管事,忙到深夜才回厢房。 明明身子疲惫的不行,她却无法安眠,只好起身下了床。 看着他们的大婚,她竟然有些羡慕。 若是萧绪醒过来就好了…… 可是,他这辈子还能醒过来吗? 卿梧抬了抬眼,望向那轮明月,心里一阵怅然,最终,她没了欣赏景色的心情,便抬脚往床榻走去,正想趿鞋上床,忽地听见一阵脚步声,正风风火火地朝这边院子而来。 “卿娘子!卿娘子你睡了吗?” 还没等卿梧起身,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是住她隔壁的王大娘,正气喘吁吁朝里大喊道,“你家那位,他醒了!” ! 大脑出现短暂的怔滞后,卿梧猛地从床上起身,急急忙忙去开门,她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他醒了?” 王大娘拍了拍大腿,也急道,“哎呀,卿娘子,你赶紧回去看看吧,我半夜出去拿了点炭火回来,这一瞧,你家那位拖着身子往房门外爬呢,吐的满身是血,说要去找你!我劝了一个时辰,他才肯待在屋子里,说是半个时辰不见到你回来,他便要杵着拐杖去找你,这么冷的天,你家那位本就是个病秧子,要是出去了,怕是……” 王大娘一咕噜话还未说完,面前那位已经跑出了房间,只留下一道残影。 …… 卿梧一回到家便直奔萧绪的卧房,盈满泪水的眼眶朝里望去,“萧绪!” 她大步跑过去,哪里还有什么人! 卿梧心头一慌,该不会,没等到她,真的出去了吧,这个天气出去,他又是刚醒,万一出现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她不愿意再等了! 王大娘不是说了去找她了吗! “萧绪,你要是再死一次,我便不等你了!”卿梧说了句气话,虽说是句气话,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转过头,出门去找他。 可刚一转头,她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那股清冽松香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卿梧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头去,长睫若雨中蝶翼般忽颤忽颤地,瞳面上倒映着月光下男人玉白无暇的面庞,他点漆般的眸子比浓重夜色还暗上几分,眼底泛着浓郁的幽怨,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萧绪你——” 男人大手突然捞起她的腰肢往上一提,垂下脸去,另一只手提起她的脸颊,忽地撬开檀口,往那日思夜想的唇齿间去。 他不给她一点呼吸交换的机会,落下的吻带着强势又蕴含怨气。 晶莹的水丝从唇角溢出,卿梧被憋得喘不过气来,可眼前男人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反倒是箍着她腰的那只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将她往怀里死死地一拉,然后捉住她的手,撩开衣襟往他胸膛里放去。 寂静夜色中,只听得男人难耐的一声闷哼。 卿梧浑身一抖,趁着男人这点失神的空档,控制了些力道将他往后一推。 萧绪一时不察,杵着拐杖后退几步。 她赶紧擦了擦嘴角的水丝,才抬头剜了他一眼,“萧绪,你属狗的吗?” 萧绪又去捉她的手,却扑了个空,看着她满脸的恼怒,他心口一缩,“卿梧,我……” 话音一落,他又把这话重新吞了回去,重新启唇,“今日要不是王大娘那样说我,你便不会来了?” “谁说我不来了?我现在不在吗!你醒了便应该好好休息,怎能出去乱走?”卿梧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刚刚才醒,怎么不知道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要知道,这具身子,可是她日夜颠倒,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卖力赚钱才从系统那里换过来的。 萧绪眼睫一颤,垂下头去,“我错了。” “我看你倒真是活腻了,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半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咳血了都要出去找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至于——” 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这才往他脖子下看去,这男人正穿着她前日才买的新衣,一身干干净净的青色,哪里沾上过半点血迹的样子。 卿梧知道,她又被骗了! 萧绪上前一步,眼底泛红,“你说我为何至于,你都要去和别人成亲了!梧娘,不要和他成亲好不好,是我看错了人,本以为孙元维是个正直君子,哪承想他敢趁着我昏迷觊觎上你。” “什么跟什么?”卿梧愤愤道,“谁要和他成亲?我只是去喝喜酒。” “喝喜酒至于一晚上不回来?”萧绪长臂一展,又将她拖入怀中,声音闷闷地,“王大娘肯定是骗我的,没见到你之前我谁都不信。” “萧绪……”卿梧此刻不知是被气笑还是恼怒过了头,竟有些无言。 正当她想好好解释这一切时。 男人突然将头埋到她脖子间,开始啃咬起来,黏黏糊糊的水丝冒着热气,把她蒸腾的大脑发涨,一时间有些飘然起来。 她是个成年人,许是一年多没经历过云雨,脑袋懵的厉害,还没等她回神,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被萧绪拖到床边,轻轻一推,便陷入柔软的榻上,直到听见旁边木拐杖掉落发出的声响才意识到了什么。 可男人依旧倾身而下,眼底欲色涟涟。 “梧娘,我好想你。” “好想和你洞*” “这一年多来,我每天能听见你的声音,孙元维的声音,我真的好记恨他,能和你说话,和你吃饭,现在甚至——梧娘,你和他洞房了没有?” 萧绪越说心里越涩闷,胸膛起伏地厉害,掐着她腰间软肉来回摩挲。 感受到异样,卿梧推开他。 “萧绪,你才刚醒来,清醒一点,我和他什么也没有,他今日是和秦熠的女儿成亲,我只是去喝喜酒!他可是你同窗好友,你不该这样说他。” “你看,你都维护起他来了,还说不是你和他成亲。” 萧绪张口含住她的耳垂细细啃咬,在她耳边吐着热气。 卿梧被他含的浑身一软,沸腾的血液让她使不出劲来。 他似乎很知道她的软肋在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被吻的双眼失焦,她只能咬着唇,颤巍道,“萧绪,我真的没骗你,你才刚醒来,不宜这样……” “真的?” “真的……我都没有穿喜服。”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男人的犬齿终于把耳垂松开,他稍微抬起些脸,注视着她吐着热气的银亮红唇,喉咙不由地吞咽几次。 才将目光移至她身着的衣裳,头脑这才有了些理智。 却是他这一年多以来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才一时偏听偏信,理解错误。 梧娘定是喜欢他的。 她怎么会喜欢孙元维那个没有心眼又不会讨好女人的男人。 可是,理智刚回笼,望着眼前香热的她,欲色再次在眼底弥漫,他低下头去,正想尝一番,哪知女子反应极快,利落地绕开他起身下了床。 “萧绪,不许再乱动,赶紧躺到床上,我给你把脉。” “梧娘……” “快点!”卿梧不看他故作委屈含水的眼,怒斥道。 她不再言。 男人倒是闭了嘴,不情不愿地躺到了床上。 那次萧绪高中回了南襄,正碰上她要同陆珣侑成亲的日子,卿梧是见识过他那等难缠样子的,千说万说,迂回婉转,他就像个连体藤蔓缠住她不放。 今日倒是简单了些。 卿梧松了口气,将屋内的烛火点起。 这才走到床边,为他把脉。 还好,脉象平和,养着些日子,总归会好的。 卿梧双眼湿热,声音也闷闷的,“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烧壶热水来,润润喉。” “梧娘。”男人长臂一伸,拉住她的手不放,“我不喝水,你陪陪我好不好,不要去找孙元维。” “……”卿梧一噎,颇有些无语,“我去找他干什么?今天可是人家成亲的大好日子。” “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莫不是昏迷了一年多,人傻了?” “我是傻了。”萧绪捏着她的手,凝神道,“没有你,我一刻也活不下去。” “好了。”卿梧抬手抚了抚他的眉眼,笑了下,“这下,你我的寿命是一样多,余生,我都会和你一起走下去。” 屋内烛火暖黄,照得亮堂。 男人将脸埋到她的后颈,玉润面庞被火光染上温色,良久良久,他道,“不许反悔,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 卿梧被这团热火捂的脸颊发烫,她喃喃道,“什么上辈子,上辈子,我都不认识你。” 萧绪指腹在她腰窝上来回打着圈儿的磨蹭,细细听着她说完,把头往她耳后偏去,吐字沙哑,“嗯。” “反正上辈子,我也爱你。” …… 从小到大,卿梧觉得自己是个事业脑,生活中除了工作便是工作,就连下班后刷手机这种娱乐项目都少得可怜。 可谁知,自从萧绪醒来后,养好了身子,缠着她索求,她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从此君王不早朝。 从前她没看出来,萧绪这般重欲,真真不愧是限制文男主,也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从哪个话本子里学来的,每次面对他,卿梧的耳朵总是能滴出血来。 光看萧绪外表,谁能想到,这般外表冷漠淡然的男人,背地里藏了一箱笼的活色生香话本子。 “夫人,他好还是我好?”萧绪掰过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可卿梧喉咙干到根本说不出话来,每次他都要提起这句,卿梧解释过无数遍,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哪个男子。 兴许是她买菜时不小心对视过的屠夫,又或者路边买包子时说过话的小贩,又或者是以往那段旧事。 卿梧也懒得解释了。 “不回答?”萧绪心里醋意大发,指腹摩擦着她莹亮唇瓣,“你休想再嫁给他,你只能是我的夫人。” 卿梧吐字发软,“我们还没成亲呢……不是夫人。” 男人劲窄腰腹上的腹肌猛地突起,紫色青筋虬张得厉害,他在她耳边启唇,“夫人,下个月我就下聘礼,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可没答应。”卿梧低低地喘着说。 萧绪等着她回了气,才继续道,声音颇有些委屈,“你把我吃干抹净了,就不要了?” 卿梧别过脸,耳垂烧得厉害,“谁让你每天乱吃醋。” “我没有。这只是帐中情话。”萧绪倾身,又去咬她的耳垂,“夫人听我这般说,不是去得更*吗?” 卿梧大汗淋漓,软了身子,脸颊都染上了红霞,她有些承受不住,推着他的胸膛,恼道,“那你床下藏了那一箱子话本子,何时买的?我翻了翻,有些都发黄发皱了,非几月之功。你这般熟练,莫不是早就——” 话未说完,疾风劲雨般的吻在唇边落下,顺势而为地撬开贝齿往里探。 不知何时,他才不舍地抬起头,“都是孙元维以前的书,他不要了便丢我这里。我什么也没看过。” “……”卿梧才不信他没看过。 萧绪满目情欲地看着她,吐息道,“夫人,嫁给我好不好?” “……”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卿梧叫苦不迭,哪里是她不说话,她实在没力气了。 卿梧现在才知道,身为限制文男主的天赋有多强。 房外刚下过一场骤雨,如今又有几颗豆大的雨珠往窗牖上砸去,不一会儿,如浪潮般的雨席卷了整个院子,发出有韵律的声音。 萧绪起床,将早就备好的帕子用热水打湿,继而坐到床榻边,为她擦拭脸上的汗渍。 卿梧浑身如同火烧,故意眯着眼睛,不去看男人大开衣襟内里肌理分明的腹肌线条。 “还害羞了。我们不知都行过多少次周公之礼了。” 他话未说完,就被某人捂住了嘴巴。 手掌盖下,鼻间满是馨香,再加上她急匆匆地撑起身来捂他嘴,满室更是生了香热。 天旋地转间,卿梧又回到了柔软的丝被上,只听得某人在耳边吐息呢喃: “再来一次。” “夫人。” 作者有话说: 下本写《金笼难囚》,求收藏 第55章 if线番外 你当真不记 第55章 if线番外 你当真不记 天将明,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片稀淡的红霞。 卿梧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下意识白臂一伸,拍了拍身旁的男人,迷迷糊糊道, “萧绪, 快起来, 今日我们还要去集市挑选床具呢, 如今这个床才睡几天就塌了, 硌的我浑身不舒服……” 无言。 卿梧加重了些力道, 口吻带着些嗔, “萧绪。” 身旁的男人连续办公一月未曾休息,昨日回来得早些, 上了床歇息,哪承想刚阖眼没多久,耳边就有人吵闹, 他轻蹙眉头, 正想启唇,蓦地意识到什么, 猛然睁开了眼。 只见平日那疯癫无状的嫂嫂正如同八爪鱼一般贴在他胸膛上, 那双不老实的素手还熟络地扒开了他的衣服,如同滑鱼一般直往胸膛里钻去。 一阵酥麻的异样感令萧绪浑身如同充血一般。 他冷着一张脸,捉起女人的手往旁边一甩, 起了身,看了眼自己完好的亵裤松了口气, 这才忙把衣襟理好,扣起。 见这女人还熟睡着,顿时冷斥一声, “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卿梧揉了揉眼睛,缓缓睁开眼,见萧绪厌恶地盯着她,还一副戒备心很强的样子,她恼怒道,“萧绪,过几日我们可就要成亲了,你莫不是厌烦了,不想同我成亲?” 萧绪抬眼睨她,嗤道,“果然是个傻子。” 说罢,他不打算与她计较,转而朝外道,“来人,把她送回冷香院去。” 房外守门的长随正昏昏欲睡,听得首辅大人这句话,他才清醒过来,拍了拍脸颊醒神,赶紧开门走了进去,恭敬道,“大人。” 萧绪正想让他把卿梧拖走,默了半晌,才道,“去唤个丫鬟,把大夫人送回冷香院去。” 长随下意识点头应声,直到听完才发觉床上赫然躺着的竟然是首辅大人的长嫂。 这这这…… 平日里看着光风霁月的首辅没想到竟然和自己长嫂躺在同一张床上! 简直有悖伦理! 况且这大夫人还是个傻子,首辅大人竟然哄骗一个傻子暖床!简直不是人! 长随觉得,首辅大人冰壶秋月般的形象在他心里瞬间崩塌了。 他吞了吞口水,一刻也不敢多待,赶紧小跑了出去。 坐在床上的卿梧此刻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她和萧绪住的是她在上京城买的小院子,卧房最多算是干净整洁,而此刻,她所处的卧房装潢华美,屋里烧着银丝炭,床上盖的是价值千两的银丝软被。 ! 她又穿书了?还是平行线的书? “看着我作甚?”萧绪穿好了平日穿的直裰,好整以暇地斜眼看她,凤眸在烛火下如同深井一般,泛着幽冷的光,“还不快从我床上下来?” 卿梧还是有些不太确信,小心翼翼地探头问,“萧绪,今夕是何年?” 萧绪不由拢了拢眉。 他又深望了她一眼,光线昏暗,他看不真切,可女人的面庞却如同剥壳了荔枝般,透着水光,加上双颊点缀着被炭火闷过的红霞,和如雪般的乌发堆叠在胸脯前,如同孙元维说的话本子里勾勒的山水画。 简直一副祸水的模样。 萧绪不由别过脸,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下来。”萧绪眉峰一凝。 这女人看着不似痴傻,怎么说起话来,这般愚蠢不堪。 要不是当初他心善,念着去世的兄长曾说过她几句好话,他怎会将这痴人接回来,这么一照顾,就是十年。 虽有十年,但他与她接触极少,未去上京城时,都是托人照顾,到了上京城没多久,他买了宅院也是托人照顾。 十年来,见过的面可以说是他都数得过来。 这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遭。 卿梧极不情愿,可还是趿鞋下了床,因为她不清楚眼前的萧绪和她如今的关系是如何。 看他这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应当是讨厌她极了。 卿梧想着,眼下还是保持沉默,等她摸透这个平行世界了再做打算。 于是,她跟着丫鬟回到冷香院。 萧绪如今对她这样,倒真是让她有些恼了,可却无处发火。 哪里想到,平日里缠她要紧的萧绪,如今对她竟是这般态度。 等她回去,定要把气撒在萧绪身上! …… 翌日。 卿梧醒的早,照顾她的大丫鬟春香手忙脚乱地去了一趟小厨房,回来的时候派人端了一桌早食来。 春香进了屋子正想着去给她穿衣。 因为平日里,卿梧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闹着吃饭,不见到饭食不下床穿衣。 可春香却瞧见卿梧穿好了衣裳,正坐在化妆镜前描眉画眼呢,嘴里还吐槽着,怎么眼角长了些细纹。 春香一惊,往她脸上瞧去,赫然见到大夫人眼角旁有个红色斑点! 这是什么时候弄得?她急得过去用帕子给她擦,却被卿梧躲开了。 春香以为是胭脂弄上去的,忙将她手里的胭脂夺走,“大夫人!你要吃的饭来了,咱们赶紧去用饭吧!” 卿梧对于春香一惊一乍的模样有些无奈,扫了她一眼,摇摇头,“太早了,我没胃口,你把胭脂给我,我点个唇。” 春香想到首辅大夫说平日她想干什么都得惯着她,可是这月都是第二十回 弄脏脸了,每次她都把胭脂藏的好好的,也不知道大夫人从哪里翻出来的,苦了她这些下人,大冬天还得给大夫人洗脸洗衣。 春香摇头,“不行,大夫人,我们快些用饭吧,都是你喜欢吃的,黑米甜粥,蜂蜜饭,还有樱桃肉呢。” 卿梧望了下饭桌,还真是她喜欢吃的,“行吧。” 春香见她同意,松了口气。 卿梧起身,又问,“今年是正元多少年。” 春香答:“正元四十六年。” 四十六年…… 这个时间线,她都二十九岁了。 卿梧吸了口气,面色发暗,如今这样,她还能回去吗。 那萧绪呢…… “大夫人是不爱吃吗?”春香有些疑惑,平日见着这些菜,大夫人都是狼吞虎咽的。 “你叫我大夫人,那我和萧绪,如今是什么关系?” 春香挠了挠头,她觉得今日大夫人有些怪怪的,不像个傻子,但她还是如实回了,“大夫人就是大夫人啊,是首辅大人的长嫂,自然是大夫人。” 首辅? 没想到萧绪如今已官至首辅了。 可她和他还是叔嫂关系。 原来如此。 怪不得萧绪那么厌恶她。 这个世界线虽和她第一次穿的世界线不一样,但人物关系还是一样的,可能是她穿的时间不对。 所以故事线也不一样。 那她,还能穿那个世界线吗? 卿梧福至心灵,她忙抬头,大声道,“系统!系统你在吗?” 一旁的春香刚还觉得大夫人神智有些清明,如今瞧着她胡言乱语的模样,到还是以前那个傻子。 卿梧连唤了好几次,却仍未听到系统的声音,她一下子颓了,看样子再穿回去……难了…… 可是她更喜欢那个时间线的萧绪。 如今这个……当真是一言难尽。 且他还讨厌她。 …… 书房。 萧绪望了眼窗牖外的纷飞的大雪,颇有些出神。 一旁研磨的长随瞧见首辅的模样,忙道,“大人,要关窗吗,天气冷。” “无妨。”萧绪收回眼神,睨了房里的炭火盆,道,“你出去吧。” “是。” 长随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萧绪从昨夜一直绷紧的神经此刻终于放松了下来。 昨日卿梧走后,他一直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女人肆无忌惮摸他胸膛的模样,紧接着浑身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有股难掩的如同草种般的东西在他心里飞快生根发芽,冲出胸膛来。 怎会如此? 他自诩端方稳重,淡漠禁欲,对一切世俗都毫无欲望,只心系社稷与朝堂。 可昨晚,一切都被打乱了。 许是他这些日子太累了神经一直绷紧着,一朝松懈,就有莫名的龌龊东西要钻进他脑中侵蚀他的思想。 窗外一阵寒风刮过,萧绪不觉冷,反而倒是一身轻松。 他渐渐平息体内温火,将思绪转回到书中,刚看一行,屋外长随声音就响了起来。 “大人,大夫人来了……说要见你,有事同你说。” 萧绪抬眸,薄唇微抿,有些不耐,“不见,让她回去。” 见他干什么? 能有什么好事? 且一个傻子,有什么事同他好说的。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长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头低下去,“大人,我没拦住,大夫人硬要闯进来……” 萧绪感觉胸口一阵闷,揉了揉眉心,挥手,“出去吧。” “是。”长随松了口气,将门关上。 “有什么事?” 冰玉相击的声音隐隐透着愠恼。 卿梧原本打算好好同他说说那个时间线的他,说不定她说了,萧绪便能想起。 系统将寿命平分给他们之后说过,她是女主,虽然中间选了陆珣侑当男主,但剧情八匹马拉不回了,所以便把萧绪变成了本故事男主。 他们是男女主,总不能,女主角一人穿了,男主角不在吧? 秉着这个想法,卿梧才过来找他的。 可没承想,一进来便是萧绪这幅模样。 习惯了萧绪哄她索取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现在瞧眼前这个,真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萧绪,你当真不记得我们的事?” “什么事?”萧绪一想起她就想起昨晚脑海中的画面,干脆不看,他望向窗外,平静道,“嫂嫂有何话要同我说,快些说完出去,我还要习书。” 卿梧咽下一口气,几步走到他书案前,忍着气道,“你当真不记得?” “你说过,你爱我的。” “还要同我成亲。” “明明昨夜我们睡在一处,同我刚欢好完,就翻脸不认人——” “够了,休要胡说八道!”萧绪将书往桌上一扔,白玉般的面庞如同被火烧过,他凛声道,“马上要到年关了,我休了长假,你还要同我一起回南襄祭拜兄长,请你时刻记得你的身份!昨日之事我会忘了,还请嫂嫂注意言辞,我念在你是傻子,不和你计较。” “你——”卿梧被噎住,气不打一处来,他都搬出兄长了,她还有什么同他好说的。 大不了不成这个亲了! 卿梧转头,敛步往外走去。 萧绪见她要走,心下终于是松了口气,朝外沉声启唇吩咐长随,“将门关好,别让大夫人再闯进来,打扰我习书。” 卿梧前脚刚踏出门去,听见萧绪的声音,更气了。 她再理他就是真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if线番外(完结) 她为何不来 第56章 if线番外(完结) 她为何不来 晨间, 大雾里夹杂着蒙蒙细雨,萧府门口丫鬟仆从进进出出,正井然有序地收拾着前往南襄的行李,装上马车。 卿梧这半月来, 生了一肚子气。一气的是, 为何她这么倒霉, 又穿了一次书;二气的是, 萧绪从未来找过她, 且还不许她靠近他的院子。 她索性摆烂了, 每天吃了睡, 睡了吃。 这天人还没睡醒,就被春香拖着进了往南襄去的马车。 “大夫人, 你且在马车里睡吧,今日我们可要回南襄呢。”春香同卿梧这些日子相处以来,觉得她已经不似从前那个傻子了, 便朝她解释, “首辅大人还不知大夫人您如今神智清明了,还特地吩咐我, 要把你好好看住, 跟着去南襄祭拜大公子呢。” 卿梧掀开车帘,望着前头第五辆马车,她这辆马车竟是跟在了队伍最后, 萧绪这是有多闪躲她不及,她没好气道, “知道了。” “大夫人,若是觉得无聊,便吃些蜜枣, 奴婢吩咐厨房做了许多。” “不想吃。”卿梧本就困倦,打了个哈欠,随意道,“用午食了再唤我。” …… 马车内,萧绪好整以暇地端坐着,眼皮淡淡一掀,望向长随。 “她可闹了?” 长随愣了愣,如实道,“大夫人如今还睡着呢,没闹也没哭着要下车,只不过……” 萧绪瞧着他一说起卿梧便吞吞吐吐的样子,没什么耐心,“只不过什么?” 长随道,“春香姑娘说,大夫人神智如今好像清明了。” 萧绪蹙眉,长睫投下淡淡阴影,却未回声。 长随想了想,瞅着他的眼睛斟酌道,“我瞧着大夫人好像也似清明了,前几日春香同我说,大夫人如今不需要她们这些丫鬟伺候穿衣,也知道自己夹菜吃饭洗发沐浴,什么事都做得很有条理呢。” 长随说完,后背几乎是被冷汗浸着的,也不知那大夫人神智清明了,还记不记得大人对她做的那些龌龊事。 如今大人知道大夫人神智清明了,应当是不敢再让她暖床了吧? 萧绪瞳眸里泛着浅浅波光,神色也随之动容。长随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可是,想起那日在书房她说的大胆又荒诞的话,怎么不是个痴傻? 还是说她真好了,又想像没傻前那样勾引他? 想起这段日子做的梦,皆是他在其中索取痴缠,梦里没见过的灶屋、书房、床榻。 甚至激烈到,床都睡塌了好几个。 他怎会做出这等荒诞事来? 一定是这女人使了什么法子…… 看来,他得离这女人再远些了。 萧绪敛下眼皮,凝声道,“出去吧。” …… 回南襄的路上少有晴天,皆是细雨,等到了碧水村那日,已经下起了茫茫大雪。 一部分仆从住在南襄城中,只余下两辆马车,一名长随加上春香跟着去了碧水村萧家。 春香同长随到了萧家,两人便分工打扫屋子。 萧家只有两间里屋,春香自觉应该是跟着大夫人睡一间贴身照顾的。 可谁知,春香刚打扫完大夫人住的里屋,正想着去马车上喊大夫人,身后突然传来了长随喊住她的声音。 “大人说了,今日让我们便去萧炳春萧族长家借宿。天色不早了,你随我走吧。” ”可是……”春香有些不放心,“大夫人身边没人照顾。” “大人的话你也不听?”长随想起大人刚才在马车上的吩咐,抹了一把汗。 这大人真是玩的花,把两人支开,留下大夫人与大人独处一室,余下会发生些什么,长随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偏偏他自从那日撞见大夫人在大人床上后,这些日子还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怜的春香,还在为她大夫人担忧。 可担忧的,却和他不是一个东西。 …… 卿梧睡梦间被一阵刮过的凉风裹挟,她抖了抖眼睫,睁眼。 这才发现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下来,马车上的炭火盆也早已熄了,她下意识朝外喊了一声,“春香?” “春香!” 无人回应,卿梧这才掀开帘子,赫然发现自己早就回到了碧水村萧家,漆黑夜色中,只瞧见萧绪以前那个屋子闪着亮光。 她下了车,穿过茫茫大雪,小跑进堂屋,才发现四下无人,丫鬟仆从们走了个干净,只剩萧绪那个屋子的门紧闭着。 卿梧不用想,也知他在里面。 卿梧下意识抬脚往他房门去,正打算抬手敲门想问问春香她们去哪了,顿了顿,又自顾将手放了下去。 他不理她,她也不想理他! 卿梧转头,回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屋子。 床上铺好了暖被,打扫得也是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春香的手笔。 卿梧揉了揉被寒风刮得僵硬的手臂,打算褪鞋上床时,屋顶突然传来哐当一声的异响。 她抬头看去,只见正对着床的天花板上裂开了一道缝隙,厚厚的雪块就这么倾泻而下,瞬间在床铺上积了一层厚实的雪。 …… 又来一次。 这个床一定和她作对。 卿梧想起那个世界线发生的事。 但她这次不打算去找萧绪,就算去找,他怕也是不愿意给她让床的。 卿梧将马车上的行李拿下来,把自己带的换洗衣物铺在地上,就凑合一睡,剩下的,等明日再说。 她刚躺下,房门就被敲响了。 “嫂嫂。” 是萧绪那冷淡的声音。 卿梧不想回应,阖眼。 “我刚刚听见有什么声音,是发生了什么事?” 卿梧翻了个身。 “嫂嫂?” 她又翻了个身。 “我知道你没睡,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卿梧猛地起身,不耐烦道,“何事?” 等了半晌,没人回,卿梧哼了一声,正准备躺下,那人声音又响起来了。 “听春香说,你神智恢复了?” “是。” 萧绪未语,如墨色一般深的瞳面,盯着那道木门。 回南襄这几日,无论是住的客栈还是乘坐的马车,他都未曾与她打过照面。 他本以为按照她以前那个性子,定是主动要过来招惹他的。 可她没来找过他。 他以为她是碍着人多不敢来,可如今屋里只剩下两人,孤男寡女,她为何不来找他? 心里有些被憋闷的烦,明明是想揭发她的恶劣行径,可她不来找他,他竟有些烦。 “大人若无话说,我便要歇息了。” 屋里女人声音明显带着些郁气。 “你既然恢复了神智,便来我屋子一趟,后日山上祭拜兄长一事,同你有事说。” …… 一盏茶的功夫,卿梧理好衣服,敲开了萧绪的房门。 只见他身着一袭沉稳墨色直裰,正坐在书案间,眉头微拢的看着书。 屋内烛火昏黄,照得他整个面庞暖白,整个人如同被月光浸染,朦胧中沾染着不符合他这张脸的温润深色。 他抬头看她,启唇道:“你既然神智已清明,后日上山祭拜兄长,便亲自给我兄长做一顿饭吧。” “知道了。” 听着她如此安分的声音,他不由蹙眉,心中不爽,吐字道:“这么多年以来,我念在曾经兄长说过你几句好话,这才在你痴傻以后,不计前嫌地接你回来好生当一个废人养着。如今你既已经神智清明,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便早些收拾东西离府去。” “你……”卿梧有些不可置信,“你要赶我走?” 萧绪这才抬头,遥遥对上她的目光,“不是赶,是你早就不是我们萧家人,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感恩就算了,还想赖着不走不成?” “走就走!”卿梧甩了甩袖,“谁稀罕待在你家?这些年欠你的钱,你写个单子给我,我以后还你就是了。” 卿梧大步走出去,将门重重一关,吐出一口热气。 没想到这个萧绪,竟然这么令人讨厌! 卿梧转头瞪了一眼他的房门,才回了自己里屋,闭眼睡觉! …… 窗牖外只余下雪纷飞的声音,寂静到不行。 萧绪阖着眼,好不容易睡觉,却被一个软香梦弄醒了。 无奈又燥恼,可又无法,只好换了亵裤,才回到床榻上。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耳边一直回荡着卿梧那句走就走。 明明他不想赶她走的。 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再说,府里也养得起一个她。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听到她那无所谓的声音,他便一股无名火。 萧绪起身,倒了一杯凉茶,呷一口,消散些心头的郁火,正准备上床,只听见那屋外传来女子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女子咳嗽打喷嚏的声音。 萧绪也不知道为何,竟直奔她的屋子而去,默了片刻,到门口,敲门,才问,“嫂嫂?” “咳咳咳……” “嫂嫂?” 萧绪心头一紧,径直撞开了房门,赫然只瞧见她躺在地上,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再扫了一眼床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絮,软被全被雪水浸了个透,哪里还能睡人。 “卿梧?”萧绪未犹豫,倾身将她整个身子捞起,抱在怀中,往自己屋里去。 女子刚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和衣而眠冷得厉害,此刻如坠温暖,便抓着男人的衣襟怎么不肯松开,嘴角还喃喃着,“好冷……” 萧绪原本还紧张她的情绪瞬间散了个干净,神智恢复清明后,嗤了一声,将她丢到床上,用被子裹住。 女人将整个身体蜷缩在软被里,脸颊上还透着着凉后病态的红气。 “萧绪,……” 女人在梦中呓语。 萧绪的脸顿时沉了下去,将被子往她身下随意一裹,便径直出了屋子。 堂屋里,还飘荡着女人的声音。 …… 萧绪胸膛那股早就熄灭的火,又有了渐明的趋势。 萧绪不想去管。 可是,女人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须臾间,他又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石柟花味混合女人馨香的热气,蒸腾蔓延,一阵往他鼻尖里钻。 男人双瞳染着幽火,盯着女人火烧似的面庞,道,“为什么唤我?” “萧绪,你混蛋。” 男人听完不由皱眉,“我?” “萧绪,你为何要抛下我,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男人盯着她细细脖颈,心想着,她应该是生气了,养了她这个傻子十年,如今刚清醒,便要把她赶出府去。 这确实不是一个君子的所作所为。 他软下了心,“好,我不赶你,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萧绪。”女人柔软素手突然抓住男人布满青筋的手背,“萧绪……” “……”他从喉间溢出几个字,鬼使神差般,道,“你想如何。” “我想你%” 红唇吐息着,犹如山间勾引人的桃花精。 萧绪不由滑下喉咙,暗暗盯着她,只要他一低头,他便能轻易地碰到她的唇。 他道,“你这样,有想过后果吗?” 女人睁开眼睛,泛着水光的双眸看着他,没回应,却是很熟悉他的身体,滑溜溜的手勾过他的衣襟,一扯,往里探去。 男人不由浑身一震,垂下头去,小心翼翼地,蜻蜓点水般,在她唇瓣边吻了一口。 “萧绪……” 他眼底的火再也扑不灭了,“这是你说的。” 复而抬头,他眼底满是她。 不禁的,他想到梦里,低头吻下。 缓缓地,他抬着她的下巴,轻轻一抬,女人没有什么力气,唇口微张着,他便追着她的软舌吮吸,长驱直入。 女人却无力与他追合,只余他逗弄。 “是你先开始的。” 他睁开水雾迷蒙的双眼,在她耳后扑洒一片热气,“梧娘,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窗外,大雪还在下,只不过院中有颗桂树枝头淋了太多雪,突然承受不住一般,轰然被压塌了,雨水混着雪水汩汩流淌而下。 …… 卿梧醒过来时,只感觉浑身酸痛的厉害,头也是如千斤重般,她下意识揉了揉脑袋,朝外唤,“春香……” 没人回应她才恍然回神,昨日春香就不在,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呢。 她用手撑着身子想起身,蓦地一些记忆涌入脑海。 昨日……昨日她和这个萧绪睡了…… 还是她勾引的他。 ……卿梧后悔不已,身子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因为酸痛还是心虚。 昨夜她昏了头不成,萧绪还没有从那个时间线过来,她便同这个萧绪睡了…… 那她算不算出轨…… 按照萧绪那个吃醋的性子,不知会如何想…… “醒了?” 耳后的声音吓得卿梧浑身一僵,她转过脸去,一张如覆山雪的玉白面庞在她瞳面中放大,她干笑一声,有些尴尬,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 “梧娘,回去后你便嫁给我吧。” “这次上山祭拜兄长,我便同他说这件事。” “你觉得如何?” “我……”卿梧僵了许久,抬眸,盯着他的脸看半天,没看着什么异样来,“可是……” 如今到底算什么! 乱了套了! 她要在这个世界线同这个萧绪成婚吗? “不愿意?” 男人脸淡了下来。 “只是我觉得,太快了些,成亲这件事,还是得慎重。” 不行,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同他成亲! 他认真问,“为何?” “我……我……”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何你又不想同我成亲呢,我记得,那日你躺在我床上说,想同我成亲呢。” “我那是烧糊涂了,说的糊涂话!我那个时候还傻着呢!”她辩解道。 “是吗?”萧绪勾起唇角,冷嗤一声,“梧娘,你真是不乖,怎么想同他成亲呢?” 卿梧:“……” 萧绪看着她这一脸懊悔不已的样子,突然装不下去了,心下早已是涩然的厉害, “昨日感觉如何?” “我同他……” “你更喜欢谁?” ! 卿梧抬头,大惊。 “不说话?” “他的记忆我都有,他怎能如我这般对你好,竟还要将你赶出府去。” “梧娘,我吃醋了。”萧绪将她整个身子捞过去,紧箍着,“你昨日为何要同他在一起回来?” 卿梧低下头,小声道,“萧绪,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我见你好似有些遗憾,比起我,你更喜欢他对吗?竟然还不舍得他?” “他那么老,怎能如我这般,什么都是学了我的。” “萧绪!别乱说话。”卿梧朝他胸口捶了一拳,“我错了,我不该……没认出你……” “那你得好好补偿我。”男人低唤出声,往下头一低,喉结滚动着,“我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女人红着一张脸皮,脸转过去,不看他。 男人如同藤蔓般缠绕过来,紧紧吻着她的唇不放。 ……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今早刚停,天气有回暖的征兆,那些挂在桂树枝头冻住的雪块有渐融的趋势,可那被大雪压塌的一处树枝如今再也没能承受住,轰然塌下,流了一地的雪水。 …… 作者有话说: 完结,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