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之菲林（伪兄妹）》 第1章：生理需求就靠自己解决？ “据气象局国家空间天气预警中心监测，受太阳活动影响，地球今明两天会发生地磁暴现象。 地磁暴主要影响航天、短波通信、电力系统等领域，北极、南极以及纬度较高地区将有较为明显的极光现象。 专家提示，地磁暴对公众的日常生活和身体健康影响微乎其微，但强烈的地磁活动可能会影响动物的迁徙和导航能力。 我市发布大雾橙色预警，提示市民朋友谨慎驾驶，注意出行安全。” 林之荔从新闻视频里抬起头，助理赫迎拎着手提袋从门缝探出脑袋，说她的奶茶到了。 果肉的香气在齿间迸发，她随便聊起正在拍摄的电影：“这本子当初是谁递来的？” 赫迎挠了挠头，答：“不清楚，好像是橙姐带回来的。” 林之荔出道时间不长，这两年在现偶和古偶里来回打转，饰演过最多的角色是女一号的工具人好友以及活着只是为了抢男主的恶毒女配。 论起知名度，也就今年上半年播出的仙侠剧扬起了些些水花，她作为单元剧的女主之一跟着电视剧上了两回热搜。 按道理讲，《孽海》这部电影的资源放到公司，论资排辈，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是首选。 但是，这么一块好饼就是落到了她的头上，全仰赖经纪人叶橙的运作，于林之荔本人而言不得不说是撞了大运。 见她不吭声，赫迎以为是最近的单人戏份太密林之荔对此有所不满，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姐你觉得这角色演得不太趁手吗？” “还能驾驭得住，演得挺顺的。”林之荔笑，“就是文艺片的尺度，你是知道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赫迎也懂了，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 开机之初，她草草看过剧本，对这部戏的主题印象尤为深刻，字里行间充斥的浓烈爱欲与伦理之间的博弈非常精彩。 加之制作班底不错，入围影节应该是十拿九稳，若表演得到认可，冲奖也有希望。 林之荔还想问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赫迎趴到窗户去看，回身兴奋地说：“是许总，姐，你哥哥来了。” · 许钧时的出现惹人注目。 三月的天气，柳絮纷飞，卷在风里，远远看上去仿佛棉花质感的飘雪，浪漫得令人心醉。 他一身黑色大衣，穿过梧桐树密绿的枝叶，穿过耀眼的太阳光线，穿过熙攘的往来人群，拾级而上。 见到林之荔时，她并没化什么妆，素净的鹅蛋脸，浓黑的长直发，衬得皮肤白得透光。 此刻，人安安静静坐在他的副驾，神色有些疲累。 “最近吃太少了吗？好像又瘦了。” 仔细端详，许钧时发觉她的身量比上回见面更单薄，正常尺码的卫衣套在身上都略显松散。 林之荔调整座椅的角度，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随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这周收工晚，回去还要跟表演老师碰第二天的词，有时候没空吃饭，上镜漂亮就行了。” “已经够好看了。”许钧时侧首，将后排放着的毛毯递给她，“车里开了空调。” 林之荔接过，把毯子抱在怀里：“我听叶橙说，你这两天出奇的忙，还有闲工夫跑来山里探班？” “我来是为了这个。”许钧时从公文夹里抽出几张狗仔队偷拍的她和《孽海》男主同进同出酒店房间的照片，开门见山问道，“是真的还是绯闻？” 终于说到正题了。 她嘴角微扬：“叶橙不是都摆平了吗，还闹到你那儿去了？” “是我让她拿过来的。” 林之荔好奇：“花了你多少钱，叫你这么郑重其事。” “是真的还是绯闻？” 他表情严肃地重复。 “真的！”林之荔心里升起股无名火，把怀里的毛毯往他身上狠狠丢过去，“是真的怎么了？我今年二十八，要为谁守身如玉？” 此话出口，两相寂静。 说来奇怪，这里明明不是高原雪山，只是密封性良好的轿车厢内，却仍旧让许钧时觉得氧气稀薄。 谈话没有深入。 许钧时知道以她的臭脾气，再谈下去只会激怒她。 他松了松领口：“要谈就好好谈，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不知道什么叫分寸。”林之荔拨了拨自己的发尾，玩味地很，“要说拿捏分寸，谁能比得过你？” 他一向平淡的眼底漾起微澜。 “你呢，谈恋爱了吗？” 挑衅还在继续。 “没有。” 许钧时摇头，继而直视她。 “生理需求就靠自己解决？” “之荔。” 他有点生气了，林之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愠怒。 倾身过去，柔顺的头发自肩线垂下，率先袭向许钧时的是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后调挥发出的冷感薰衣草，他最熟悉。 审视的目光总是锐利，无声的逡巡过后，她大概是觉得无味，手覆在操纵杆上，来回来去地摆弄：“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你毫无顾忌地爱？” “我对爱不感兴趣。” 透过挡风玻璃，许钧时望着外面平静地说。 “从来都没有感兴趣过吗？” 林之荔托着腮，神情难得认真。 也许今天不适合见面，许钧时懊悔自己的冲动。 他应该和往常一样，端坐在了无生趣的会议室里，聆听冗长又乏味的项目进度报告，而不是推了工作跳上车急驰而来，只为了这些不痛不痒的问候。 手机响起，秘书说有个视频会议需要参加一下，很快，十几分钟。 许钧时听着，偶尔发声给出指导意见，行云流水，运筹帷幄。 是了，远在手机另一端的地方才是他的主场，在那里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地玩弄着成人世界的规则。 不像在这里，对着她，只有面对她，他才会产生游离于底线之外的情绪。 他不能放任这些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越长越多，于是叫停。 “公司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最终隔着空气，停在那里。 · 许钧时是连夜开车往回赶的，走时没有特意通知。 等林之荔夜戏收工，将近凌晨两点，她换了衣服从保姆车出来，就见到赫迎站在那儿，面色苍白。 天上一道闷雷，雨哗啦啦地下，林之荔撑着伞，雨水将伞面砸得噼啪作响。 赫迎里外都淋透了，浑身哆嗦着说：“许总出事了。”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哭了。 · 两个小时前，午夜十二点，车载电台准点报时，收听信号断断续续。 车子在沿海公路一路奔驰，毫无预兆的大雨滂沱。 只是短短几分钟，连雨刷器都失去作用，眼前只剩模糊不清的雨水，一层层浇打在前车玻璃。 阴风怒号，公路的左侧山体发生滑坡，为了躲开滚石，许钧时猛打方向盘，然而前方已然到了弯道的尽头。 速度太快了，轮胎失控地打滑，直直朝右侧冲了出去，由惯性推使，连车带人翻入山崖。 坠崖入海前，许钧时觉得这是自己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漫长的分秒，足够让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林之荔正在拍摄的电影。 《孽海》，还是他亲自取的名字。 生平第一次写剧本，他将十数年的隐秘爱恋化为笔尖流淌的字符。 他说我对爱不感兴趣，十足的谎言。 他爱一个人，只能以家人的名义，囿于伦理道德和世俗眼光，又或许在意太多，无法开口。 他时常想，如果自己不是她的哥哥，他可以成为她的任何选择，可如果不是她的哥哥，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相识。 这些年，他习惯了在见不得天光的爱意里蛰伏，只留存了一点希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破茧而出。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能够成为这出戏的男主角，与你光明正大地相爱。” 许钧时扯着嘴角轻笑，湍急的浪涌将他高高冲起，很快就没了意识。 只有那个执念在意识还存留的最后时刻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你的，爱人。” 转眼，三天过去。 打捞搜救队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只找到了许钧时的身外之物，其中有一沓已经被海水泡烂的剧本，血迹都冲淡了。 林之荔失魂落魄地站在高耸的悬崖边，海风将她吹得摇摇欲坠。 “喂，小心！” 有人在呼喊她吗？ 然而风太呼啸，雾气缭绕，她全然听不到。 是你的声音就好了，她想。 “许钧时，是你就好了。” 从山体隧道中迎面而来极其晃眼的远光灯射线，飞驰的鸣笛越过弥漫的雾霭，驶向她。 林之荔站在原地，任由光线穿透，慢慢阖上眼睛。 第2章:又不是做什么剧烈运动 2015年中秋佳节这天，矿业部机关大院儿六单元刘念漪家的客厅里，热闹非凡。 四姨和四姨夫领着他们刚考上区重点的女儿过来做客，再过一会儿，三姨和三姨夫也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了门。 跟他们客套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准备做饭的点。 四姨随着刘念漪一同起身，把袖子往上一挽，轻车熟路进了厨房帮忙。 焯排骨的功夫，刘念漪瞥了眼她的穿着打扮，笑着说：“这身衣服不错，以前没见你穿过。” “这件呀，新买的。”四姨对着玻璃窗当镜子，拢了拢头发，“上周你姨夫陪我去淮海路逛街，一眼就挑中了，还有这皮鞋，小羊皮的，可舒服了。”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刘念漪打心眼儿里羡慕。 四姨是外婆的老来得女，实际年龄比刘念漪还要小一岁，因为日子过得滋润，更加显小。 对比自身，刘念漪只道是同人不同命，明面上自己也有个丈夫，但实际过日子方方面面就练她一个人。 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还要伺候两个上高三的孩子，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做早点，七点半不到就已经买好菜到家了。 “要我说呀，许世清就是个甩手掌柜，自己儿子不管全丢给你这个后妈。”四姨为她鸣不平，“还有之荔她爸，那是个当爸的么，把钱一撂就算完事，还真把你当保姆了。” 刘念漪对现状早已习惯：“嗨，之荔怎么说也是我亲外甥女，梦微走得早，我就当替她尽心了。” 四姨轻叹一口气，不愿勾起伤心事，连忙转换话锋：“俩孩子学习还成吗？我看均时学习蛮好的，上次回去我家今熙还夸呢，说他辅导得好。” “均时学习上不用我操心，开家长会老师净表扬了。” 谈起许钧时，刘念漪脸上增了光。 继而想起家里另一位小祖宗，她无奈道：“之荔就是不把心思用在正经事上，成天就知道看电视剧，跟同学出去吃喝玩乐，说她也不听还跟你顶嘴。哎哟，早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当初……” 说到林之荔，刘念漪牢骚满腹，四姨倒有些听不得。 怎么说也是从小当宝贝一样眼瞧着长大的，又长成了如今这副招人喜欢的小模样，听见说她的不对，四姨有心护着，岔开话题三两句糊弄过去。 所谓隔墙有耳，林之荔听完大姨和姨姥姥嘀嘀咕咕地谈论家长里短，没好气地冲了马桶。 打开水龙头洗手，外头有人咣咣敲门：“姐你好了没啊，我这还憋着呢。” “你最好尿裤子里。” 林之荔冲外面喊，拉开门就往外走，猝不及防撞到人，她脚下不稳，几欲跌进他怀中。 午睡太久导致脑缺氧，梦里的许钧时一副冷淡克制年上男的模样，是时下最流行的禁欲款。 不像木桩般杵在身前的男高中生，一米八六的个子比自己几乎高了一个头。 他手中动作因条件反射，在她后腰形成一个虚拢起的弧度。 在产生实质性的接触之前，林之荔早一步找到身体重心，稳稳当当站好。 许钧时顿了顿，和她拉开距离，身后的祝今熙趁此机会饿虎扑食似的噌就钻了进去。 晚饭席间，大人们各有各的话题聊，尤其一喝酒，三姨夫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高谈阔论当今海内外时政要闻，之后再按流程回顾当年往昔。 譬如，年轻时应该听从朋友的建议去新华社给领导开车，保不齐将来还能混个公职人员退休资格待遇。 再有就是对单位给家里分的房子不满意，说当初要不是为了照顾老太太应该挑两套小的，现在还可以出租出去贴补家用云云。 每回酒过三旬都是这几句，林之荔都听腻了，百无聊赖将目光落到祝今熙身上。 她观察了半刻，饶有兴致地撞撞旁边许钧时的肩膀，朝着饭桌对面抬起下巴。 许钧时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祝今熙那小丫头正埋头干饭，霸占着那盘糖醋小排跟母狼护崽的架势如出一辙。 林之荔凑过去与他咬耳朵：“她这趟门串得挺值，跑咱家解馋来了。” 许钧时不动声色把自己的碗换给她，林之荔起初还不明所以，稍微用筷子翻了翻，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早在菜端上桌之前就夹了五六块小排肉藏在米饭底下。 林之荔瞟他两眼，竖起大拇指，棋高一招，她算是学到了。 三个孩子跟大人聊不到一块去，只有被当谈资的料，而谈来谈去也无非是比较。 长辈们或张扬或炫耀的话头儿一起，林之荔就贼有眼力见儿地站起来逃离了是非之地。 家里总共就一台电视机，祝今熙趴在跟前津津有味地追《伪装者》，林之荔抢过来遥控器要看《琅琊榜》。 祝今熙自然不干，大喊大叫死拽着遥控器不放手。 刘念漪听见这边动静，回身责备林之荔：“你让着妹妹，她想看什么就让她看，你回屋去看。” 屋里有电视吗？这会儿你想起来她比我小了，不是论辈分那会儿还打算让我管一个小丫头片子叫小姨的时候了，真虚伪。 不与傻瓜论短长，是对蛮横不讲理的人最大的蔑视，这是林之荔悟透的真理。 于是她秉承这个真理，扬手甩开祝今熙后大步流星拐进卧室。 许钧时冷眼旁观，搞不大明白，都是原班人马演的电视剧，看哪个不都一样吗？ 就这么在客厅待了十几分钟，他去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慢悠悠踱步回自己房间。 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用被子把自己完全裹在里面分不清形状的女子，趴在他的枕头上，眼前支着平板。 许钧时扬唇，捏着可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很好，她全神贯注在梅长苏的脸上，没有丝毫注意留给外界，直到冰凉的拉力罐外壳贴上她的左脸。 林之荔像只炸毛的猫，怒视他的同时还有点做贼心虚，借着空隙，许钧时这才发现枕头边上还放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贴近看，是盒凤梨酥。 他无奈拍她的头：“跟你说多少遍了，又在我床上吃东西，还是这种一咬就全是渣的。” “我都是整个整个吃的。” 林之荔含混不清地为自己狡辩。 多有理啊，许钧时气笑了，伸手不请自拿，边撕包装边问：“好吃吗？” “巨好吃。”她大大方方分给他半盒，“姚嫣她爸出差从台湾带回来的，保质期就三十天，比超市里的徐福记强多了。” 确实，许钧时品尝过后也赞同地点头。 “哥哥姐姐，三姨带的库尔勒香梨你们吃吗？” 祝今熙的声音从敞开的半扇房门传来，有小心讨好的意味，估摸着是被教育过了。 客厅也在热热闹闹地分水果，其中就有刘念漪的声音：“俩人不能分一梨，四姨你咬一口。” 听见那股熟悉的半真半假的热络腔调林之荔就烦，赌气道：“我们不吃！” 许钧时看向门口，招手让祝今熙过来，不仅把梨留下了，还把自己手里的凤梨酥给她两块，祝今熙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之荔扭过头去不跟他讲话。 许钧时捏捏她的手，哄道：“今熙就是个小孩儿，你跟她置什么气。” “是啊。”林之荔违心赞扬，“相比我，她更像你的好妹妹，又懂事又贴心，对吧？” 这话酸溜溜的，本来是用来阴阳怪气的，可听进他的耳朵里，怎么竟生出了些许熨贴呢？许钧时觉得纳闷。 “我看你是快叛变了。”林之荔见他难忍笑意，作出陈词总结，“你就快跟他们一头了。” “我可从来没这么想。” 许钧时撕开一小包糕点塞进她嘴里，颇有点糖衣炮弹的意味。 林之荔吃完，装模作样地顾影自怜：“亲爱的刘女士肯定这么想，要是我和祝今熙摆在她面前二选其一的话，她绝对选祝今熙，谁喜欢我啊。” 玩笑归玩笑，这些话却是不争的事实，纵使夹杂着血缘，也只有更优秀更出色的人才会得到更多的喜爱与偏袒，家人之间也不会例外。 随着林之荔面部表情的变幻，许钧时深深望进她黑亮的瞳仁，凝视了很久。 充盈着水色光泽的眼眸在夜色涌动中，似云，似月，也似皎皎星耀。 有些思绪不留神，倏然潜到心底，令许钧时鬼使神差地开口：“笨蛋，当然有人爱你。” 话音刚停，在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林之荔毛茸茸的脑袋激灵一下就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往上袭来。 许钧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自己大腿之间：“你干嘛？” “有蚊子咬我！”林之荔眼睛瞪得像铜铃，把刚才的伤感全抛之脑后，神经质般抬起上半身四处寻觅，“刚就在耳边飞呢，超大一只。” 确实有蚊虫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其独有的声波低空飞行。 但是，许钧时敏锐地捕捉到一个问题，她刚刚有没有在听他讲话？还是光顾着听蚊子飞了？ “你快帮忙找。” 她最怕此类生物，紧张兮兮把头埋进被窝。 许钧时失笑，扬起头，把方圆十几平米看了个遍，最终在他们正对面的墙上发现罪犯踪迹。 他按住正匍匐在暗处的林之荔，轻声说：“千万别动。” 与此同时，用力合掌，一击即中。 听他打中了，林之荔兴奋地掀开被子：“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她动作太猛，差点没给许钧时带一趔趄，好在他核心力量还说得过去，此时单手撑在她身体侧面，勉强适应晃动的环境。 他微微皱眉：“您跟我床上练武功呢？” 林之荔调侃：“至于吗，又不是做什么剧烈运动。” 后来她说完好久，才发觉其中太过令人浮想联翩的歧义。 偷看许钧时的反应，神色如常，她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想歪了没？ 第3章:对妹妹产生生理反应 国庆小长假过得相当之快，七天转瞬即逝。 十月八号第一天上学，叫醒闹钟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依旧没能让林之荔按点起床。 怪只怪前五天都在追剧，作业又太多，昨晚熬了个大夜才勉强完成。 六点二十分的卫生间里，洗发水沐浴露的化学剂味道熏得许钧时脑袋发晕。 他扬手打开排风扇。 不一会儿，门开条缝，林之荔钻进来，风风火火地冲到莲蓬头底下清理地漏。 “之荔，别烦你哥哥，去厨房洗漱！” 刘念漪正准备早餐，烤面包片煎鸡蛋和火腿肠，一股子油烟味儿，林之荔才不去。 她两耳不闻，用手指在地漏的表面一转圈，捏起刚才洗澡时掉的头发，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之荔，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勺碰碗碗碰锅，叮铃哐啷，刘念漪还在持之以恒地絮叨。 林之荔对她这种先人后己的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明一个是亲外甥女，一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继子，搞得跟亲儿子似的宝贝。 什么晚上追剧不能吵到哥哥了，卫生间要紧着哥哥用了，有不懂的题目要等哥哥写完了再问，总之给许钧时的都是座上宾式的待遇。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重男轻女那一套呢。 林之荔用脚一踢，厕所门咣地关上，她转头哼着小曲继续弯腰拖地。 有什么抓着余光，许钧时无意间一瞥，就看到她穿了件奶白色上衣，再仔细看，好像是他的衣服。 于是连忙转过身去，他吐了嘴里牙膏的泡沫，喉结不自觉地滑咽。 林之荔收拾好浴室，甩了甩还有点微微滴水的头发，争分夺秒刷牙。 洗手池太小，两个人转不开身，她站过去就相当于要紧贴着他的位置，乳液浓郁的芳香顺势缠住嗅觉，鼻腔丝丝发痒。 许钧时后退半步，囫囵抹了把脸：“你涂的什么，这么呛人。” 三下五除二搞定，林之荔揪着脖领子闻：“身体乳啊，薰衣草味儿的，特别香吗？” 这一扯，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通通叫他看了个遍。 “把衣服穿好了。” 许钧时一把按在她的肩头，声音都荒腔走板变了调，掌心都是汗，隔着层衣料温吞地覆在她肩膀。 林之荔脸上笑嘻嘻的，黑亮的眼珠在他脸上溜溜地转：“你有这么热吗？” 热，连底下那儿都是热的，但这话不能跟她说。 许钧时在内心骂了一万遍男人轻易就可以涌起的欲望。 敏感的青春期，他和同龄人一样接触过成人片，最先出于对性的好奇和生理本能，后来用作解压的方式，变得工具化。 犹记得第一次在那种时刻想起她，他只觉得厌恶与愧疚，厌恶的人是自己。 虽然从亲缘关系上来讲，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可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八年，对内对外，她早已经被划分为自己的亲人。 对妹妹产生家人之外的感情，许钧时知道这是不对的。 那段时间，他开始有意躲闪和疏远她的靠近。 可是没有作用。 这份吸引于他而言，是汛期涨潮的海水，越过堤坝，踏过防线，无端向城市中心漫涌。 他坚守的城池尽失，叫她轻而易举就占据。 “哥？”林之荔连连在他眼前晃手，鹦鹉一样叽叽喳喳，“你傻啦？” 不轻不重，唤回许钧时游走的思绪，她清脆的声音似清凉油点醒他坠入浑浊的欲念。 他飞快地把搭在她身上的手撤回来垂落于裤线外侧，眼神四处游走，就是没再落在她身上。 氤氲的水汽不散，排风扇轰鸣震响，尚且掩盖住并不清白的心跳。 吃早饭的空当，许钧时明显心不在焉。 直到刘念漪敲他的碗边，他才回过神，抬眼：“您刚说什么？” “在说你们俩用卫生间的顺序。”刘念漪往他的玻璃杯里兑牛奶，“我觉得要么就安排一个固定的时间段，互不打扰，你觉得呢？” 许钧时对此无甚所谓，随口说：“听之荔的吧，她想几点，我都可以。” 刘念漪就猜是这样，这孩子太懂事，什么都为别人着想，事事紧着妹妹。反观林之荔，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学得最快的就是顺杆儿爬，一点不谦虚。 香软的面包送进口中，林之荔嘴边弯起得意的微笑。 · 高三上学期统一进行体育选修，课间休息结束，女生们手挽手走进保龄球馆。 十二中教学楼八层的运动场暑假刚刚翻修过，比起之前干净又整洁。 换统一运动服，戴袜套换鞋，准备工作做好后，林之荔在重量选择区挑了颗十磅球拿在手中。 好友姚嫣在旁边座位专心致志地写她的love letter，爱心画了又画，不是太瘪就是太胖了。 好容易画出个完美的，她心情大好，用新买的粉色勾线笔给心型描边。 林之荔志不在此，踏上投球区的地板，微微弯腰，身体前倾，以极其标准的姿势瞄准目标将球送入轨道。 十个球瓶全部击中。 “哇，你好牛。” 姚嫣写累了伸了个懒腰，抬头远远一望，就见到了全垒打的盛况。 “你要是勤加练习也可以做到。”林之荔拍拍手上的灰尘，不解问，“你就这么喜欢岑砚吗？” 姚嫣鼓起腮，弱弱道：“我当然啊。” “我和你说过的，我认识他，我知道他之前是什么……”说到这儿林之荔一顿，想说039;德行039;觉得攻击性太强，改口道，“我知道他之前什么样子，总之不值得你喜欢。” “偏见。” 姚嫣想也未想，直接回怼。 闲谈间，巡视的体育老师查到她们这一块，姚嫣眼疾手快把花花绿绿的少女心事全搂进了书包里，低头找训练鞋。 教练闲庭信步走来，扫了眼新出炉的分数：“打得不错啊，舍得换重量了？”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个头很高，身姿挺拔，理着极短的圆寸。 林之荔的视线只在男生身上停留了一秒便转回教练面前：“之前用八磅不是您说太轻了么。” 越轻的球抛掷越容易，打得越准，她刚开始上课的时候为了偷懒总玩儿这个心眼，后来小测被抓包，才乖乖换球。 “当然轻了。”教练戳穿她的小聪明，“那都是初学者入门使的，你们都快考试了。” 他紧跟着叮嘱那个男生：“岑砚，把她成绩记下来，综合前面的给个平均分。哦，她叫……” “林之荔。”岑砚抬起头，笑容懒洋洋的，“对吧？” 半秒的停顿，姚嫣发出一声暴喝，当然，是内心尖叫传达到嘴边拼命捂住的那种。 林之荔点点头，岑砚又笑一声，在电子屏幕上寻找她的得分，之后低头抄写在记分册上，认真地计算均分。 胳膊一热，林之荔整个人被姚嫣晃得快脑缺氧，耳朵里塞满了姚嫣叫了他八百遍的名字，每一句都充盈着雀跃和激动。 林之荔努力脱开，抱着手臂沉默不语。 气氛有些冷场，姚嫣没话找话，声调比平时高了好几倍：“怎么样，之荔她成绩好吗？” “还不错。”岑砚说，“今天虽然没有前面发挥稳定，但也差不了多少。” “那个岑砚。”姚嫣此刻终于恢复了百分之六十左右的理智，仗着胆子怯怯开口，“我上回送给你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岑砚是十一中的，十一中和十二中虽是联盟校，但也只有上体育选修或者大节庆活动才会师生合并，因此碰面机会并不多。 正因为这样，姚嫣才格外珍惜和他见面的机会，尤其能逮到这种近乎于独处的时光，对她来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时刻。 暗恋上头的人听不进去好言相劝，林之荔知情识趣，知道不能急于一时，索性找借口离开他们。 离远一点，她观望那边的战况，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攀谈，姚嫣面色忸怩，岑砚就自然多了，两手插兜懒散随意，明显对此并不上心。 下午三点，体育馆窗外飘起蒙蒙细雨，今日的选修提早二十分钟结束。 集合，解散，林之荔随着乱哄哄的人流鱼贯而出，贴着校服口袋内侧的手机传来震动。 本来不想接，但对方非常执着，她只好跑到最近的女厕所，撩起帘子的同时按下接听。 见她不讲话，对方开口：“还生我的气吗？” 林之荔刚要骂他自以为是，又听他讲：“这么久也气够了吧，我们要不要和好？” “岑砚你做梦。”她咬着牙警告，“还有，离姚嫣远点儿。” 她压着声音对准听筒，果不其然听到他笑的气音，是那种捉弄得逞后的狡黠：“为什么要离她远点儿，她总拉着你不是么，女朋友？” 第4章:紫藤花架上的百合花 初中三年，是林之荔叛逆最鼎盛的阶段。 对抗约束，对抗管教，急剧膨胀的自我意识凌驾于任何规则之上。 刘念漪的更年期碰上她的青春期，几句话不对付就能吵翻天，摔盆砸碗，争吵不断，没人道歉，谁也不认为是自己的错。 许世清白天上班晚上应酬，完美隐身，留许钧时横亘在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之间，看着她们昨天势如水火，今天和好如初，明天重翻旧账。 家里的气氛如同泡在烧杯过烫温度里的煮鸡蛋，随时随地有引爆可能。 小升初，家里托人找关系，将林之荔送入和平区的区重点中学，她也不负众望，入学分班考毫无悬念地进入最后一个班。 就是在那里她认识岑砚，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自我认知里轰轰烈烈的初恋。 交朋友，谈恋爱，逃晚课，林之荔在混乱、快乐、荒唐无度中走过初中的一千零九十五天。 彼时许钧时也前后脚步入青春发育阶段，与林之荔的激烈张扬截然不同，他的性格更沉闷了，也不怎么爱说话。 正因他的安静，他的房间从那时起成为了林之荔的收容所。 刘念漪很早就和许世清分房睡，她没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就常常跑到许钧时那里躲清静。 他们独处时的状态让她很放松，分享日常的小美好小纠结也好，群情激愤地吐槽老师家长也好，这些话到他这里就打住了，从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纵容她的任性，默许她的霸道，林之荔觉得许钧时是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哥哥，一个对她很好的哥哥。 越长大，她就越仗着他的无条件包容肆意妄为。 他们好似比平常的兄妹更亲近，躺在同一张床上分耳机听歌，心照不宣地打开网盘看限制级电影，聊那些超越青春边界的话题。 久而久之，林之荔好像忘记了他是与自己有着性别之差的正处在荷尔蒙旺盛分泌期的年轻男人。 久而久之，许钧时也好像模糊了应该与妹妹这个身份保持的清晰边界感。 他浑然不觉地跨过那条界线，窥见了心中最隐晦的秘密。 · “每个人的初恋，都如同史诗般伟大。” 林之荔在内心反复诵读这句话，越读越觉得是胡说八道。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岑砚就是最优选，直到某个秋日午后在教室后门看到他和他后排的女生趴在同一张课桌上小憩。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敞开的书页阖在两人的脸上，从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笑。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对这些暧昧举动照单全收，统统按照友谊处理。 往事犹在脑海，林之荔愤懑地把刚刚在桌面上铺平的作文纸胡乱地团起扔到边上，托着腮把目光发散出去。 窗外的树叶叫风吹得晃动，耀眼光线擦过摇曳罅隙，柔和地在居民楼外墙投下斑驳而模糊的光圈。 岑砚没有走远，如果她现在站起身去瞧的话，还可以看到他即将在街角消失前的身影。 可林之荔没心思去看，也没心思继续组织语言写作文。 她应该义正严辞地告诉姚嫣其爱慕的男神究竟是多么放荡不羁的男孩，可是却不知道用哪种方式她会更好接受。 正左思右想，家里的大门被用钥匙打开了，紧接着是换拖鞋，熟悉的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行进。 林之荔猛地转过身：“你不是说放学和程过打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要不是这么快，还赶不上看到岑砚送你回家。” 许钧时板着脸，表情淡淡的。 林之荔哑然，她完全理解谈到岑砚时他语气里的不耐，和那么一丁点儿若有似无的敌意。 许钧时脱掉校服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掌钩到她身旁的那把椅子，捞过来端正地坐了上去。 旋即，他郑重地提醒：“之荔，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跟林叔叔保证的吗？” 是怎么保证的来着？哦，林之荔想起来。 快中考前那次家长会，她爸拿着不堪入目的成绩单，又惊闻自己十四岁的女儿与人早恋，当时脸拉得和马脸一样长。 转过天来的周末，林之荔她爸就拉着她坐上前往三河市着名寄宿中学参观的轿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她继续这么玩物丧志，高中就送到这里来读。 她还记得那里的教导主任领着他们到处视察，先是去了高中部的教室。 映入眼帘的是油亮的长方形桌椅板凳，堆得高高的教材试卷，讲台上上交手机的收纳筐。 后来去了八人间女生寝室，没有空调，扇叶吹出温吞的风，屋里还有股午饭的味道。 公厕是最简易的蹲坑，没有门，大家自觉坦诚相见，神情木然。 还有令人窒息的早六晚十，每半月才能休两天。 那天过后，林之荔幡然醒悟，郑重其事地立下志愿，只要还能留在市里上学，不就是学习吗，她学！拼了半条命也要考上高中！ 将近两年前的事，现在回忆还心有余悸。 还不错，看样子她还没忘。 许钧时悬着的心放松了一些，但说话的态度没有松懈：“你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知道吗？” 其实他也讨厌这些不讲人情味的大道理，死板教条，可是对于林之荔这种自我意志极其薄弱的人来说，需要时刻的提点。 “别学那些大人好吗？”她的抵触情绪油然而生，“只会说空话。” “好。”许钧时换了个方式，“我们不说空话，说具体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情书呢？拿出来。” 林之荔不明所以：“什么情书？” “还打算骗我？” 他弯腰俯身，拉开她薄荷绿色书包的拉链，上手翻找。 “许钧时你干嘛？” 林之荔抓住他的手。 “找岑砚给你的情书。” 他的头更低一些，指尖掠过教科书练习册，快速翻动。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动作陡然停住：“你都看见了？” · 在学校接完那个电话，林之荔没想到人居然就在他们校门口晃悠。 放学的学生三两成群，她找不到掩体，刚出门就让岑砚逮个正着。 她家住哪儿他熟门熟路，临到楼底下林之荔挡在他面前：“你要跟我上楼？” 岑砚抬眼望了望她家窗户：“你是在邀请我吗？” “想得美。”她转头就走。 “等会儿。”岑砚叫住她，从裤兜里掏出粉色的小信封，“姚嫣写给我的，你还给她，你写给我的，我还收着。” 林之荔觉得极其恶心：“那些旧东西你还留着干嘛？扔垃圾好了。” 岑砚没反驳，脸上笑意不减，只当她口不对心，自顾自抓起她的手把东西放到手心又合上，转身走了。 林之荔气得原地跺脚。 岑砚像听到了似的，回过头来大笑着喊：“你还喜欢我，我干嘛要扔呢？” 多么自恋的人，她抓起地上的石头就抛过去：“自作多情！” “你自欺欺人！” 岑砚隔空喊话，说完就跑了。 这头，信还没找到，许钧时又想起方才楼底下的打情骂俏，脸色更晦暗了，眉心都纵在一起。 林之荔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片刻，骤然想起来，什么岑砚给她的情书，那分明是姚嫣送出去的，跟她可没有半点关系。 都怪许钧时，让他一吓她把这茬儿给忘了。 计上心来，林之荔话锋突转：“不就是情书吗，我帮你拿。” 许钧时此刻一心都在找东西上，根本没注意她怎么忽然就不跟他对着干了，也忽视了她缓慢露出的不怀好意的浅笑。 “呐，找到了！” 随便拎起两张作文纸，林之荔扬起胳膊的同时也仰起头，动作快到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 整张脸近在咫尺。 目光相对，林之荔眼波澄澈如月，正一眨不眨地望住他。 许钧时瞬间屏住呼吸，动作因为她的惊乍即将失衡，双手下意识支撑在写字台上。 风吹拂，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光地打转。 咚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清晰。 花园里紫藤萝架上的百合花开了，不知是谁突发奇想移花接木，毫不相干的种子也可以并蒂连枝。 鼻吸急促且短浅，眼中是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恣意明媚的侧颜。 有些长长了的碎发挡住一点儿眉尾，他的额角生了层薄薄的汗液，顺着已分明的脸颊轮廓淌下，所幸并不明显。 汗珠滑进鬓角后，不见踪迹。 有个声音悄悄在心里问他，这样近的距离，是不是连呼吸也应该静止？ 第5章:共用同一支吸管 深秋已至，白昼的时间持续缩短，晚自习上到六点钟，已然能窥到天边的晚霞。 姚嫣对镜涂唇膏，浓烈到化不开的黄昏烧进她的镜中，又跃动着折射到林之荔的桌角。 晚风送爽，林之荔伸手覆在夕阳的粼粼波光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叶橙的脸，时刻保持着恬淡的微笑。 她侧头看去。 叶橙是这学期从临市转来的。 高三转学不多见，据说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缘故，小时候在这里上幼儿园，后来跟随家人去了外地，现在又回来。 十二中高三年级教学组对叶橙之前的成绩做了全方位评估，一致欢迎她的加入。 尤其是年级主任，在会上听到副校长透露以叶橙同学的综合测评结果来看，她很大程度会提升我校高考一本升学率后满面春风，对自己未来的升迁之路信心十足。 叶橙的个性不争不抢，是个安安静静的人，她的沉静和许钧时如出一辙，考试成绩也竞相追逐，在年级排名大榜上，他们的分数总是咬得很紧，两道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形影不离。 一男一女，两位学习委员同进同出，日渐亲密的关系让林之荔没来由地吃味，却又不晓得其中缘故。 · 老师们似乎对这次期中考格外重视，每个科目每道题恨不能掰开了揉碎了地讲，讲完还要延伸到别的知识点，进度奇慢。 更残忍的是，每道题谁对了谁错了也要查个明白，做错的同学站起来，清算人数。 点名提问在考场上为什么这么选这么写，烦人得很。 一上午的课上下来饥肠辘辘，更别提还要跑到食堂去大排长龙，只为抢到完全尝不出香味只能尝得出咸淡的大锅饭。 中午十二点，第五节课已经拖了十分钟堂，姚嫣把手放在位洞里摸索，窸窸窣窣地找零食。 林之荔听课听得恶心，胃也空了，整个人又饿又晕，使劲儿锤着头。 等到讲台上主宰着他们命运的教师终于肯作罢，学生们拍案而起，以“大楚兴，陈胜王”的架势冲出教室奔向食堂。 林之荔看了眼屋里的人都走光之后，坐在座位上用手机点外卖，她拉住刚准备起身的姚嫣，说：“吃披萨吧，我请。” 姚嫣听到美食眼睛都冒光，麻溜就坐下了：“那我请奶茶！你喝什么？” “嗯……” 林之荔刚要回答，就听后桌哐当一声。 她皱眉回头，程过一脸奸臣样眯着眼笑道：“好哇你们，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我说怎么不动窝呢，原来是要偷偷吃小灶。” 他双手作揖：“加我一个，我也喝奶茶。” “哪儿都有你。”姚嫣瞥他一眼，下单了三杯不同口味的，“老规矩，等会儿外卖到了你去取。” 要程过去拿外卖也不是没有原因，他人鸡贼，鬼主意多，怎么躲老师、跟教职工打马虎眼是他的专业领域，把事儿交过去，放心又满意。 午休时间，高三六班空荡的教室里，三个人有吃有喝，说说笑笑。 程过一口气干了半份鸡米花，扯过他的椅子掉转个方向跨坐上去，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么，学校附近有露阴癖。” “啊！”姚嫣大大地吸了口气，“我听班长说了。” 林之荔把意式肉酱披萨撕下一块捧在手心，专注地听他们讲话，听到这里，她举手：“我怎么没听说？” “就是前天晚上，不是八点才放学吗，班长说她就看到了，黑乎乎的，风衣里面什么都不穿，可吓人了。” 姚嫣解释完，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的大理石台问他们：“你们说，我是不是要叫我妈来接我回家啊。” 程过赞同点头：“我觉得有必要，你们女生还是得小心点儿。” 他这人一向不太正经，很少如此正色，姚嫣听了更害怕了，赶紧给她妈发短信。 林之荔不怎么在意，她五年级就敢独自一人在凌晨看贞子，也从不担心看完录像带七天后会不会打来电话。 何况程过这人说话最喜欢添油加醋，去午夜拍案惊奇频道读有声小说这个工作肯定适合他。 倒是另一件事一直在她心里转来转去，没着没落，她探身向前，在程过面前挥挥手：“有个事想咨询你。” “请讲。” 程过拍拍手，抖掉食物残渣。 “你觉得，”林之荔思忖着措辞，“如果特别在乎一个人，就是只要他出现在你面前，你总是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是为什么呢？” 程过“哈”一声：“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跟你讲我这么多年电视剧不是白看的。” 他端正坐姿，摆出郑重的架势，眼皮微掀使劲朝上看，看得都眼冒金星了才豁然睁开。 手指头点过三旬，程过精准拿捏说道：“过分在乎某个人，不是有仇，就是有爱。” 这几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林之荔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眼前无端出现许钧时的脸。 她和他，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还能互帮互助，怎么也算不上有仇吧。 那么剩下的那个仅有选项，无论听起来多么驴唇不对马嘴，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可是，这可能吗？ “你们在说什么？” 叶橙和许钧时一同从教室后门进来，女孩子轻声问。 程过又把他们刚才讨论的话题复述一遍，刚要涉及有仇还是有爱那个问题就被林之荔猛地打断了。 还好前面的内容足够令人忽略她突兀的动作和语气。 叶橙闻言，脸上露出惊讶和畏惧的神色：“听起来好可怕。” “要么叫许钧时送你吧。” 程过是多有眼力见儿的人，他早看出来许钧时和叶橙走得近，少男少女之间性情相投，就是层窗户纸的事。 叶橙显然把这句话听进去了，面上由白转红，不着痕迹地望了望身侧的许钧时。 许钧时的目光在程过脸上一触就走，程过冲他挤眉弄眼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懒得搭理，许钧时把手里的会考复习手册塞进后墙贴有自己名字的格子间里，自然地接过林之荔递过来的奶茶。 她把珍珠和芋圆都吃了，剩下三分之二，喝不了，等着他。 许钧时没换吸管，还是用的林之荔那支，叶橙瞧见了，小声说：“用根新的吧，我这里……” “没事。”他喝得很快，咬着吸管说，“我用她的就行。”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们是背地里偷偷交往的情侣，如叶橙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举手投足尽是默契，无需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她的意思，他就会懂。 叶橙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地收回，程过见状，笑着打哈哈：“那什么，送不送人家啊，你给句准话儿。” 许钧时仿佛压根没会意：“今天放学要跟我妈吃饭，得先走。” 转过身，他对林之荔说：“晚上回去小心点，有事给我电话。” 林之荔想到回家不会太早，但没想到会那么晚。 这两天他们班主任不知道抽哪门子风，留晚自习做题到八点还没有放人的意思。 程过饿得头晕眼花，伸出拇指按住人中给自己吸氧，姚嫣用搜题软件搜答案用得手机都没电了，林之荔悄悄把自己的充电宝送过去。 优等生早早交卷了事，做不出的人就在座位上干耗着，任凭钟表无声前进。 林之荔一边抄答案一边放眼全班，走了一半多的人。 姚嫣先抄好，小声对林之荔说她妈妈到了，然后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林之荔呼口气，按照个人学习能力把答案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改编，变成自己能写出来的步骤，搞完最后的大题时，已经快八点半多。 顺利交卷，走下讲台，她在叶橙的铅笔盒上叩了叩。 尽管早早就做完了题，叶橙依然保持着很有耐心的样子，在桌面摊开英文原版小说，装作课外读物。 闻声，叶橙抬起头，摘下眼镜问：“可以走了吗？” “嗯。” 下午叶橙就说了放学要等她一起走，反正就搭个伴儿，林之荔也没推辞。 回座位收拾好要带回家的作业本和习题试卷，两个女孩出了校门。 并肩走在北三条的巷子里，有夜风袭来，叶橙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 视线中，五十米开外有五六个男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酒吧门口仅剩的那盏泛黄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叶橙心里没来由地打鼓，一直控制自己不往那边看，快接近他们时，她和林之荔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擦肩而过时，一个身穿花衬衫黑背心的男人注意到她们，不太确定地喊了声：“荔荔？” 林之荔的手腕让他抓在手里，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直接联想到白天他们讨论的那个变态。 上来就抓人手这么胆大妄为的吗？ 她手心都出汗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男人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容貌特征，只知道块头很大，站在身前似人墙。 那人挪了一步，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她。 光打在他头顶，林之荔先是一愣。 花衬衫黑背心此时笑逐言开：“还真是你啊。” 第6章:偷吻 “顾阳？” 能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肉麻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两年没见，他还是这副二流子做派，大老远一看挺唬人。 能遇见林之荔，顾阳特别兴奋，拉着她东聊西聊，唾沫星子险些喷出来，惹得他身后的弟兄频频侧目。 叶橙站在原地有些无措，那些大花臂纹身令她打心眼儿里害怕，拽了拽林之荔的衣角，她小声询问：“不要紧吧？” “没事，认识的。”林之荔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跟他说两句。” 顾阳借机扫了眼叶橙，长相普普通通过得去，三好学生通用脸，他没太上心，又把目光移回林之荔脸上。 他把烟换了只手夹着，闲聊问：“你跟砚子现在还在一块儿么？” “早分了。”林之荔闻不惯烟味，觉得呛得慌，“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没跟你说？” 顾阳哈哈一乐：“他可没提过你们分手，就说你耍小脾气跟他闹着玩儿呢。” 岑砚的阅读理解能力八成为零，林之荔这么想：“他脑子可能让驴踢了，听不懂人话。” 顾阳闻言笑得弯了腰。 他一个兄弟拎着啤酒瓶走过来杵他，眼睛滴溜溜在林之荔身上转，从脑门看到鞋尖儿，然后吹了声口哨问：“哟，这位美女谁呀？你新找的妹妹？” “滚蛋。”顾阳大手一挥把他们轰到旁边，“这他妈砚子的女朋友。” 林之荔抬脚就踹他：“你也空耳是吧。” “别别别。”顾阳咧着嘴求饶，“荔荔你多大气一姑娘，有什么误会不能解释啊，这么着，他现在就在里边儿玩呢，我给你叫出来，你俩当面聊。” 林之荔赶紧摆手，死扽着顾阳不让他去：“你对岑砚那么上心的话趁早给他再找一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看看你。”顾阳站定，在那耍贫嘴，“他就认准你了，就要你，他妈清醒的时候嘴比谁都硬，喝多了就知道喊你的名儿，你是没见着可没出息了那样儿。” 扯东扯西，时间一晃就过去。 林之荔觉得不太早了，又怕叶橙等久，不欲和他多做纠缠，直接说了结束语：“我们该回家了，你接着玩儿。” 顾阳抬起手看了眼腕表，指针刚好走到九点，他点头：“也行，那哪天约饭，我找你。” “好。”林之荔潦草答。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哄闹的聒噪渐渐消失。 因为走得太快，叶橙有点出汗，围巾围不住，她解下来，问林之荔：“你跟那个人很熟吗？” “还行吧，初中同学。” 快走到巷子口时，林之荔思量着，觉得还是有必要嘱咐叶橙别把这件事告诉许钧时，免得他知道了又要对她上纲上线。 叶橙静静听着，注意到一个微小的细节。 她似乎很少称呼许钧时为“哥哥”或者“我哥”，大多数时候都是直呼其名，听起来很疏远，可实际上呢，却恰恰相反。 他们两人之于外界，有一层只可以容纳彼此的天然屏障，隔绝外部的人事物，是伊甸园里的秘密丛林。 继兄妹之间也会如此要好么？好到连同一只吸管都可以彼此共享？她想得入了神。 要乘坐的公交车准点进站，叶橙握着书包带登上汽车前门的两级台阶，透过车窗，她凝眸朝林之荔挥手道别。 晚间的108路空空荡荡，林之荔刷卡上车，随便挑了个靠窗的座位。 快关门前上来一个男人，穿着连帽卫衣戴口罩，径直向后排走过来，不偏不倚坐在她身边。 林之荔敏锐地察觉到，微微皱眉。 碍于她坐在里面再想出去势必要经过他，狭小空间辗转腾挪十分不便，于是也就暂且忍耐，想着只是三站而已。 二环环路车辆稀少，司机行进速度不慢，右打方向盘，男人随着惯性朝她那边倒，连同座位间最后的缝隙也占据。 他把身上敞着怀的卫衣脱下来放在腿上，左手旁若无人地钻了进去，很明显的，在衣服覆盖下小范围地摆来摆去，眼珠偷偷摸摸转到了林之荔的身上。 “金鱼胡同到了，请您拿好随身物品，有序上下车。” 报站声适时响起，林之荔豁然起身，也不管还有一站地才到家，匆忙说了声“借过”，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跳下了车。 一路狂奔，心快要跳出胸膛，耳边是浓重的喘息和身后与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的马丁靴走路的声响。 富有节奏感，有条不紊。 路面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因此这两种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 动静两端，在她脑中形成极限交响乐交织奏鸣曲。 暗夜、少女、陌生男人。 毫不相关的关键词排列组合，它们共同发出信号，是危险在蔓延。 林之荔跑得近乎脱力，终于拐到街口。 眼前出现那辆有些熟悉的黑色奔驰，副驾驶正下来一个穿着校服的男高中生，弯腰和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哥！” 把书包扔在地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许钧时的怀里。 许钧时伸出手稳稳接住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之荔脸上的心惊胆战尚未褪去，满头汗水蹭到他的衬衣，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要喝水吗？” 他轻轻摩挲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林之荔在他安静的力量里逐渐找到平静，随即摇了摇头。 再度回首，跟着她的人已全无踪影。 “之荔，好久不见。” 一直坐在驾驶室的女人款款而来，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林之荔认得她，许钧时的亲生母亲，苗晴。 苗晴身上有贵气的香水味，闻起来像百货柜台知名美妆品牌今年春夏推出的新款。 林之荔喘匀了气，礼貌地叫了声“阿姨”。 苗晴应了声，一如往昔的优雅知性。 尽管夜色如雨雾朦胧，她还是将锐利的目光投向许钧时牢牢握住的女孩儿的纤细腰身，嘴角的微笑淡了。 她这才恍然发觉，这个女孩子好像比几年前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而自己儿子对他这位名义上的妹妹的态度，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苗晴拍了拍许钧时的肩，将礼物递给他，但愿是自己想错了。 · 林之荔动作轻柔地从印有宝格丽标志的小袋子里取出糖果，每颗糖果的味道都不同，细细长长的形状仿佛五颜六色的蚯蚓。 点兵点将过后，她挑选出决胜者尝了尝，橙子味的，很甜，有点粘牙。 许钧时洗好澡，睡衣外面随意套了一件羊毛外套，头发半湿未干，他用毛巾草草地擦了擦就回了房间。 挨着窗户那半边床叫林之荔霸占，他走到另一边坐下，毛巾潮湿地搭在身上，他一点也不想动。 晚餐地点是苗晴挑的，选在一家高档的牛排馆，许钧时翻菜单，一份惠灵顿牛排将近八百块的价格，还有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小提琴悠扬婉转拉出动人的曲子，餐桌对面，苗晴甜蜜地依偎在外国男友的肩膀。 那一刻许钧时在母亲的脸上看到他久远童年里从不曾见到过的幸福和知足。 离开许世清，离开他们的三口之家，原来对于她来说是那样解脱与释然。 十七岁这一年，妈妈也拥有了新的生活轨迹，而这些轨迹或开阔或交错，都已与他无关。 他真真正正成了父母之间的局外人，许钧时终于与林之荔感同身受。 他们的来路或许不同，可结局殊途同归，都沦为了被名为父母的人丢下的不重要。 偏过头，许钧时本想和林之荔说说话，她却早一步进入梦乡，睡意正酣。 这样也好，他牵动唇角，这样她就不会发觉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 深夜会放大失控感，许钧时察觉到体内不安分的躁动隐隐作祟，就像从前好多时候那样，但这一次他不想回避。 当他任凭本能驱使拨开她的发丝，亲吻在她额头时，有淡淡的酸涩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说不清为了什么，这空旷的人生，他的身边，好像只有她了。 林之荔一直在熟睡，对他的逾矩没有丝毫察觉，半梦半醒间，眼睛睁开一条缝，她发现回到了自己和刘念漪的房间。 太困了，她翻身继续睡，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亦或是错觉。 把林之荔抱走后，许钧时没有睡意，心中杂陈的感受似孤舟漂泊无依。 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找到这次期中考年级第一的奖品，一本墨绿色麂皮封面笔记本。 提笔，许钧时在扉页写下一段话： “你也不承认吧，面对她会失衡到如此地步。 明明再三决定要坚守分寸，可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一点点依赖的余温。 其实你从来都知道，用渴望作露水浇灌的花朵，早该生出非分之想。” 第7章:他在得寸进尺 10月28日，星期三。 凌晨六点十分十三秒，白昼从黑夜中剥离。 昨天和妹妹吵架又和好，我知道是我说话太冲了。 她总说我老是拿哥哥的身份来管教她，和那些大人一样虚伪。我承认，这是潜意识里改不掉的虚张声势。 因为只有拥有这个身份，我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我贪恋这个身份，也贪恋这个比朋友更亲近、比恋人更亲密的称谓。 夜深人静时我常问自己，如果不再是哥哥，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可以名正言顺地陪着她呢？ 我不敢想，我希望我们永远没有长大的那一天。 她只有我，我只有她，我们就这样度过生命中的所有时刻。 如果这篇日记会让你看到的话，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妹妹？ 自私也好，只要你在。 · 六校联考成绩出炉，班级群里转载内部消息，有知情人士透露年级前十可能要大洗牌，一时间引发广泛的关注与猜测。 林之荔才不关心前十名都花落谁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在大榜里可以排到什么位置，顿时对周一上学这件事心生畏惧。 黎明时分，她勇敢地做出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明天一定要请假，眼不见为净。 潦草编了个理由让许钧时把话带给班主任，他半信半疑，甚至颇为重视地伸手摸她的额头：“你确定不发烧？” 林之荔催他快走：“就是头有点痛，睡一觉就好了。” “好吧。”许钧时其实还是不信，但快迟到了也顾不得太多，看着她躺下，他说，“那我走了，你再睡会儿。” 计谋得逞，林之荔神清气爽，等听到关门声之后立即跳下床在家里称王称霸，打开电视看言情剧。 此时手机传来一则消息，是顾阳发信息来约饭，她本想找借口推脱，姚嫣的信息又跳出来。 真不愧是好姐妹，连不去上学的出发点都如此一致。 听说了顾阳和岑砚邀约，姚嫣吵着非去不可，林之荔骑虎难下，确实感到有点头痛。 · 讲了一天试卷，又是改错题又是统计各科排位，教学楼里乌烟瘴气，一个个进出教师办公室的学生身影犹如一颗颗高速旋转的螺丝钉。 程过的胃早空了，出了校门就拉着许钧时要去吃东西。 许钧时心里惦记林之荔，奈何手里还攥着叶橙的数学试卷，想着在吃饭的时间一并对完答案把卷子还给她，也就同意了。 然而好巧不巧，程过刚掀开烤肉店的第一道塑料门帘，就发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他大声打招呼：“林之荔姚嫣你俩咋在这儿啊？” 两拨人会面时，林之荔正在喝橘子汽水，听到程过的声音还保留有一丝侥幸。 她心想像许钧时那样遵循两点一线生活的人，应该一放学就回家了吧，应该不能放着家里的饭不吃跑这儿来胡吃海塞吧，应该…… “之荔，头疼好点了吗？” 是叶橙的声音，林之荔挺直了腰板，表情瞬间凝固。 叶橙不会单独和程过来吃饭，他们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唯独的可能性是，有许钧时这个中介在。 她木讷地转过身，被迫迎接许钧时冷若冰霜的目光，外表看似镇定，实际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解释。 不仅撒谎被抓包，还和他最讨厌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简直处处都是雷点。 顾阳压根不知道其中关窍，大大咧咧地叫上他们一起拼桌，倒是岑砚的眼神略带敌意。 “荔荔初中的时候就是百分百不良少女啊，哪像现在这么乖，都让她哥管的。” “当然是我们砚哥主动追的荔荔了！他就喜欢野的，荔荔那会儿妥妥小野猫。” 席间，程过好死不死地问起林之荔上初中时的风云事迹，顾阳的嘴就像让人划了口子的大米袋，再也合不上，各种张口就来夸大事实，听得她只想给他一枪了事。 送进嘴里的汽水再也没有味道，林之荔坐立不安，根本不敢看许钧时，一眼都不敢。 过了会儿，许钧时终于忍不住，借上卫生间的由头把她叫了出来。 除去了人声嘈杂，他反而不说话，林之荔垂首屏吸，待久了有点烦：“你不说话我回去了。” “今天的事，不想解释？”许钧时拽住她的手腕，“一句话都懒得讲了？” “是你亲口和我保证过不再见岑砚，可今天你却逃课和他出来吃饭，我说的没错吧？” 许钧时喉咙发紧，语气听来盛气凌人，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似乎认定了这就是事实。 林之荔向来吃软不吃硬，让他一激她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任凭他陷进自我脑补的误区，没长嘴一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傍晚时分的不欢而散持续到晚上十点，许钧时发来信息：“不回家了？” “就不回去。” 林之荔赌气回道。 “开门。” 下一条紧随其后，短短的两个字，林之荔不敢置信地蹭到外婆家的玄关，蹑手蹑脚朝猫眼处张望。 而后，她猛地把大门打开。 许钧时气喘吁吁的样子令她哭笑不得：“你傻吗？刚才整栋楼停电，十八层你真爬上来啊。” 人是来了，可气氛仍旧有点别扭，许钧时越过她，扬声和外婆问好，外婆正在缠毛线，冲他招招手：“钧时快来。” 林之荔回沙发继续看《甄嬛传》，把电视声音开得极大。 外婆瞥她两眼：“你小心把楼上楼下给吵醒。” “我不是怕你听不到嘛。” 外婆哼一声：“你们两个吵了架，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拿电视撒气。” 果然老人家就是眼明心亮啊，林之荔撇嘴的弧度更大了。 许钧时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同时把手中的红色毛线团成整整齐齐的圆球，外婆颇为满意，把毛线的另一端交到林之荔手里。 林之荔那叫一个不情愿，推拉了几个回合，还是拗不过。 “年纪大了熬不住，睡觉去了。”外婆打了个哈欠，叮嘱他们，“剩下的你们两个把它弄好，不许偷懒。” “不是您这么早就睡了？《甄嬛传》还没看完呢！” 林之荔不想独自一人面对许钧时，拼命也要把外婆给留住。 然而老人家早看穿这点微末伎俩，摆摆手道：“剧情我早知道了，台词我都会讲。” “这可是你说的啊。”她仍不死心，指着画面脱口而出问，“就这一幕，甄嬛晋升熹贵妃，合宫夜宴，皇后说什么祝酒词了？” 外婆悠然一笑，轻飘飘道：“郎情似酒热，妾意如丝柔，酒热有时冷，丝柔无断绝，臣妾愿皇上待熹贵妃之心亦如丝柔无断绝，且请皇上饮尽此杯。” 林之荔望着老太太彻底傻眼，心悦诚服，只能眼睁睁放人。 手中丝线让许钧时扯动，他主动放软姿态：“白天我话说重了，还生气吗？” “生气，当然生气了！”她继续和他唱反调，“气得我都没好好吃饭，现在还饿着呢。” 他笑起来：“那等我们缠完线，给你做蛋包饭。” 深夜厨房里一阵忙碌，喷香的蛋包饭装进餐盘，许钧时用番茄酱在蛋饼皮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尝尝，好不好吃？” 林之荔拿过来，盛了一小勺，酸和甜在口腔中交织绽放，简单地做做也很好吃，他好像对于做饭天赋异禀似的。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让步，她佯装勉强：“凑合吧。” “我尝一口。” 许钧时凑过来。 林之荔和他保持距离：“干嘛，你不会要我喂你吧？” “劳妹妹大驾？” 他顺着她的思路说，好像真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算是道歉的台阶，算示好的信号？林之荔想不通，随便扒拉了几口，塞回给他。 宵夜吃过，两人并肩靠在厨房的灶台前，许钧时听见她问自己：“不允许妹妹喜欢别人，算不算道貌岸然？” 他不回答，假装没听到。 林之荔皱起鼻子：“明明自己跟叶橙走得那么近，却对我管得那么紧，是不是道貌岸然？” 该怎么去描述当下的心境，许钧时反反复复把这两句问话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都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此刻的感受。 那种感觉，近乎于咬下一口酸涩的果实，让他无法不在意她说这句话时的口吻。 她提起叶橙，究竟只是单纯地两方比较，衡量他们之间所谓的公平性问题，还是话里有话，实则也在释放和他相同的那种名为占有欲的东西呢？ 他不知道，冲澡也不能帮助思考。 直到房间门被敲响，林之荔把外婆吩咐的换洗衣物拿来。 许钧时盯着她把衣服放在床上的动作，突发奇想说：“屋子里的温度好像有点低。” “电暖气在我那儿，你去搬。” “我过去睡好了。” 他提出解决方法。 林之荔瞠目结舌：“你还真的不客气啊许钧时，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吵架！” 许钧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这话说的好像从来没睡过我的床一样。” “那怎么能比呢。”她不同意，比划着尺寸，“你的床多大，这儿的床都是单人床。” “还真当真了？”有笑容绽开在嘴边，他低头笑，“逗你的。” 半夜三更上完厕所，许钧时回来便见不宽的单人床上多了一个人。 林之荔趴在他的位置呼呼大睡，迷迷瞪瞪说一句：“暖气我们一人享受一半，我上半夜你下半夜，公平吧？” 确实很公平，许钧时面对即将初升的太阳想。 抱着她摇摇晃晃地走，林之荔窝在他怀中控诉：“我感觉我快要掉下去了。” “那就抱紧一点。” 他今夜好像一直在得寸进尺。 “喂，之荔。”许钧时弯腰把她拢在被窝里，“要不要看日出？” 都要日出了吗？ 林之荔将眼睛睁开一小条缝隙，确定天真的快亮了，可意识还是混沌的。 “从来没问过你。”许钧时的声音自上方悠悠传至，“你当初和岑砚在一起，是因为真的很喜欢他么？” 问出口的人是他，心跳在打鼓的人也是他。 他渴望立即得到答复，又生怕得不到满意的结果。 万籁俱静的空屋，耳中只剩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隔了半刻，林之荔爬了起来，望着朦胧天色轻轻说：“你不觉得做不被允许的事，很刺激吗？” 许钧时的心被人无声敲打了一下，似雨幕飘洒入湖水，荡起层层绮丽的悸动。 他不由自主地追问：“那如果喜欢上了不应该喜欢的人呢？” 第8章:今晚可不可以在这里睡 早上去学校，许钧时破天荒的迟到了。 一路风驰电掣，深秋的轻风湿雾钻入衣领惹得他眉心一跳。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送孩子的家长，检查仪容仪表的老师，轮流站岗的学生站得笔直。 叶橙这时候从公交上下来，急匆匆一路小跑，左侧驶来的电动车勘勘擦着马路牙子飞驰而过，溅起不小的水花。 “投胎啊。” 卖炸油饼的中年妇女没好气地嚷嚷了几句，又往锅里扔了几块揉好的面，就势把客人递来的零钱塞进围裙兜里。 趁着路口人行绿灯的最后几秒，叶橙抬脚就朝学校跑去。 这条路早高峰期间拥堵异常，私家车公交车在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停放的车辆中艰难钻行，观察视野极度有限。 许钧时的山地车为了争分夺秒，如灵动的游鱼左右穿行，才刚突破重围，视野里就清晰出现了叶橙的身影。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双手急忙捏住刹车闸，两腿蹬地，但还是随着自行车的惯性一路冲了过去。 这种场面没给叶橙多少反应时间，她下意识扬起左手护住脸，身子往右躲闪。 出门前没来得及拉好的书包拉链咧了开，里头的书跟随她的动作扬到半空。 裤腿上全是溅到的泥点，在她崭新的白色校裤上如同张牙舞爪的肆意涂鸦。 许钧时停好车立刻冲了过来，确认她没有伤到，才勉强松了口气。 叶橙低头看看自己的窘态，不知怎的，并不觉得丢脸。 许钧时把书包拽到前面，从侧兜里拿出两片湿纸巾，自然地蹲下来帮她擦拭。 这倒弄得叶橙不好意思起来，她后退一步：“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检查仪容仪表的老师就站在入口，被揪了是要给班级扣分的，她低着头，一寸一寸清理得仔细。 偶有学生路过，频频向这边侧目，其中不乏他们同级的熟人，出了名的爱管闲事大嘴巴，经过身边时眉飞色舞。 叶橙被围观得不自在，赶紧对他说：“好了我们进去吧！” 那天的早自习，两人迟到了五分钟，包揽了黑板报的任务，都是成绩拔尖的好学生，老师象征性地说了两句就放回了座位。 近日来，PM2.5浓度持续爆表，突破500上限是常有的事，可早操晨跑照旧，学生们当了七天人体吸尘器之后，班主任在群里发布了放假一周的通知。 作业繁重，心情却实打实愉悦，大伙儿从来没放过雾霾假，新鲜得可以。 临近放学时分，教室里渐渐躁动，林之荔抱着一摞高出脑袋一截儿的文综卷子进班，和没戴眼镜的程过狭路相逢。 “哎哟我老天爷。”程过揉着肩膀，嗷嗷直喊，“许钧时，你妹要摔个狗啃泥了！” 许钧时听到，字都没写完，扔了粉笔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接住她左摇右晃的身体。 林之荔脚下根本不听使唤，看不清来人是谁，先一步闻到了校服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 她急急偏头，马尾一甩，擦着他的侧脸划过去。 头发散了，林之荔坐在椅子上捋卷子，许钧时把她的猫猫头绳解下来戴在手腕上，三根手指穿进发丝，分成三绺编辫子。 程过的桌洞八百年没收拾，什么吃完的破包装袋，没写完的小测作业，哗啦啦地往地上掉，他胡乱一丢，随着力道撇到许钧时脚底下。 许钧时踢开，瞄了他一眼：“你才狗。” “啊？”程过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报刚才的仇呢，“行行，我狗，我狗，瞧你护短那样儿。” 正式放了假，大家疯玩儿到夜里十一点半才各回各家，林之荔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里走猫步，连灯都不敢开。 倒是许钧时的房门开了条缝，晕黄的光从里面泄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他出来了，林之荔尴尬地杵在那儿，冒出了这句话。 “这么晚才回来？” 听这意思，他一直在等她？不会吧。 她赶紧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我累了。” 谁料他竟说：“我不累。” 这回给林之荔逗笑了，揶揄道：“男女搭配，干活当然不累了。” 十足十尖酸拈醋的口吻。 “哎。”手背蹭手背，他声音带点笑，说，“别走。” 黏黏糊糊的挽留，林之荔也想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他语气转了：“对不起，昨天不应该吼你，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原谅哥哥，好吗？” 递到嘴边的话，再别扭只显得她小气，何况，昨天的事，她也有不对的地方，拉不下脸先认错罢了。 “那你保证以后都不会随便冲我发脾气，你发誓。” 她盯着他眼睛看。 “我发誓。” 许钧时立马举手，高高过头顶。 林之荔噗嗤笑了，把他手拉下来：“好傻啊这样。” 他借势握住，不轻不重，虚圈着：“我们算和好了吧？” “算啊。” 她说话的尾音扬起来，仿佛白天看他和叶橙并肩而立写板报的烦乱心事也了结了。 “那今晚可不可以在这里睡？”许钧时又问，见她踯躅，他跟着补了一句，“妈去朋友家了，说明天回。” 林之荔的脸好似又烧起来，无端端回到下午的教室，脑子又晕又乱，稀里糊涂就应承了。 台灯太亮，人一动，掀起波动的光影。 他的身躯为她拦住大半，哄着她睡了，乌暗的头发淌到脸上，他又向后躺了躺，隔出一拳的距离。 她的睡相很不老实，满床翻滚，不知道做的哪段梦，整个身体一会儿大展扬开，一会儿缩成一团。 最亲近的片刻，两人鼻息挨在一处，她的胳膊搭在他腰上，他以侧卧的姿势，窥伺她熟睡的模样。 心中全是柔软。 这一宿，多数时间他都清醒，顾着给她盖被子，以防着凉。 就这么恍恍惚惚等到熹微的光景自东方升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清脆的鸟鸣，以小到大，持之以恒唤醒了她。 到底不敢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所以在天明时分便起床。 虽然不是做贼，却得了没什么两样的心虚，林之荔的心里头生出了些许别样的滋味。 到了放假第三天，赶上姚嫣十八岁生日，她大张旗鼓地过，邀来一众好友，不用问，当中一定有岑砚。 林之荔想劝却没立场，又怕说多了她对自己生出厌恶，只得装聋作哑。 直到岑砚举着那捧娇艳的花儿走到她面前，大大方方地说出复合这两个字。 林之荔下意识往姚嫣的方向看，她的脸色就像老式挂历上的人物，笑容僵化在了苹果肌上。 第9章:你对我有感觉 姚嫣十八岁生日这天，林之荔喝得酩酊大醉。 鸡尾酒在胃里翻江倒海，气泡顶着喉咙，几欲作呕。 再多过一秒，林之荔怀疑哪怕连一秒也不用，她就可以吐出来，但这是在出租车上，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不然是要赔钱的，还会挨骂。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注意力集中到路边一幕幕的街景和远处遮天蔽日的树木，迫使自己平静地深呼吸。 头发因为出了太多汗狼狈不堪地粘在脸上，林之荔痛苦地闭上双目，把流动的画面收进脑海放映。 十八岁的生日宴，姚嫣满心欢喜策划筹谋，不曾料想过会因顾阳的一己之力将其变为活生生的闹剧。 林之荔庆幸姚嫣没有把红酒从她头顶浇下，为她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否则一个被当场泼酒的女人，看上去就是完全的疯子。 她并不责怪姚嫣的愤怒，看着姚嫣一言不发强忍泪水夺门而出的背影，比破口大骂更让她难受。 而始作俑者，顾阳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只长肌肉不长智商。 当他在姚嫣准备向岑砚正式告白时，大剌剌地抢先一步播放岑砚与初恋的甜蜜往事，并起哄架秧子撺掇岑砚对自己献花求原谅那一刻，林之荔脚下虚浮，如在云端行走。 耳鸣一直在持续，没有丝毫缓解。 等红绿灯的间隙，司机瞄了眼后视镜中面色青白的女孩儿，关切询问：“小姑娘，你还好吧？需要把窗子打大点吗？” “谢谢。” 林之荔疲惫极了，脑袋放空，只想好好回家睡上一觉，也许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了。 钥匙插进锁眼，开门几乎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家里静悄悄的。 在玄关处换鞋，她解开鞋带的瞬间，蓦地听到一声沉重的喟叹。 这个时间，许钧时在家？ 林之荔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呆板的好学生，偶尔也会翘掉补习班回家打游戏。 拖着烂醉如泥的身体，咔哒一声，她推开许钧时的房门。 金属质感的门把在手心里握久了，湿黏黏的，生硬地硌着。 清醒的意识在一分一秒回笼，有人惊动丛林，霎时间飞鸟四散。 一个普通平凡的日子，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和颜悦色地对她开了一个轻轻的玩笑。 · 三十分钟前。 许钧时接到了苗晴发来的海外知名大学的介绍简章和申请事项公告。 苗晴心气儿一向高，不然也不会在许钧时八岁这年为了一个交换访学的深造机会当机立断地结束自己的婚姻。 她在电话里再三叮嘱许钧时要根据自己的情况综合在校成绩排名审慎考虑，如果有中意的学校要尽快告诉她，她好安排寒假让他去参加相应的冬令营，以争取入学名额。 许钧时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出声敷衍地应和，鼠标在资料页面上下滚动。 伦敦，巴黎，纽约，多伦多，苏黎世。 一万公里的路途，六个小时的时差，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航程，距离她，都太远了不是吗？ 他的思绪飘向几天前的夜里。 那天，他刚刚打算把林之荔抱回卧室去睡，她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有内容预览功能，许钧时毫不费力地获悉短信的所有内容，然后面不改色地按了删除。 发件人姓名为岑砚的短信就这样被无情地丢进垃圾桶。 然而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道在当代社会，即使删掉信息，也无法删除他们之间的联系。 冠冕堂皇地和大人站在统一战线指责岑砚会影响她的学习是真，不喜欢他们来往也是真，只不过后者是他的私心。 这点私心，让他无力又懊恼。 苗晴的喋喋不休化为了雾里看花般不真切，许钧时切换电脑界面，打开林之荔的微博，浏览她的最新动态，是一张在学校操场拍摄的照片。 她穿着松垮的校服，两边头发皆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表情略带拘谨，脸上是面对镜头有些公式化的微笑，遮掩不住的青涩。 对着照片，许钧时情不自禁地想，十七岁的他们，因为种种因缘巧合，在一起不知不觉生活了八年。 他习惯了与她朝夕相对，也没有忘却他们终将会长大成人。 那么等到二十七岁的时候呢，他们还会时常见面吗？还是逢年过节才会见一回？ 因为长久不在彼此身边找不到共同话题只能说说客套的场面话，脸上维持着得体疏离的笑容，林之荔会把心仪的男友领回家给他们看，而他的身份，能送给她的，只有衷心的祝福。 他能做到吗？或许，能的吧。 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不甘在胸口冲撞呢？ 结束电话，许钧时阖上眼睛，任由手指伸向冲动的源头，不断膨胀的过程促使他无法压抑情绪的起伏。 最后，带着鼻音闷哼一声，他朝后仰头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块地砖的距离，咫尺之遥，却如山海之远。 林之荔不是对性事一无所知的纯真少女，她也曾在偶然间激发快-感，在梦境里得到高-潮，可这些与眼前的场面是泾渭分明的两码事。 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亲眼目睹一个以哥哥的名义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口中喊着她的名字自亵到冲顶。 林之荔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她的到来惊扰了他，许钧时还没缓过神来，努力地眯起眼睛分辨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 等确认真的是她后，他怔愣住，万语千言在喉头打架。 林之荔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来到他的书桌旁，不知是神赋予她的勇气，还是酒精的催化作用，她捉住了他的手。 许钧时不太自然地微微挣脱：“手脏。” 尚且在情绪的余韵，他的声线颤抖且嘶哑，屋子里漂浮着某种味道，一种区别于认知里任何熟悉的味道。 林之荔盯着他，目光缓缓下移，在他躲闪的眼神里，她张开嘴巴，伸出舌尖，在他右手拇指指腹舔舐，嗅觉和味觉里是驱散不掉的膻腥味。 “你在干什么？” 许钧时的心脏猛烈跳动。 “那你在干什么？” 她反问，语调过分平静。 他的面色紧绷如铁：“你喝酒了。” “别找借口。”林之荔的瞳孔失焦又聚焦，她攀上他的胳膊，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淡淡地叙述，“你刚才看着我的照片，脑袋里想着我的样子。” “许钧时，你对我有感觉，你喜欢我吗？” 干涸的火把中心只烧着那么一点儿，很快变成了燎原之势。 天将黑未黑，暮色暗涌，撑满天空的火烧云浓墨重彩，燃烧起霞光里那些旷日持久的渴望。 第10章:变质 他其实从未设想过会与林之荔一同面对这个问题。 她本不应该在傍晚之前归家，他也以为自己藏得够好。 “我出去一下，很快。”许钧时脱开她的怀抱，“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林之荔没有反对，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纳和消化。 他走后，她颓然地转过身去，靠着墙发呆。 万籁俱寂，她的目光痴痴流连在地板上的那团剪影，回想刚刚因为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话。 她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从此以后会如同弓弩上的羽箭，一旦离弦就永不能再回头。 楼下，许钧时生平第一次点烟，薄荷爆珠的，有点呛。 脑中天人交战，激烈的博斥吵得他头疼。 早前程过贪图新鲜把偷偷买来的万宝路分给他的时候，许钧时嗤之以鼻，学习的高强度还不至于让他陷入焦躁的情绪。 收是收下了，只是一直放在抽屉里积灰，不想有天竟会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如今看来是他见识浅薄，不懂得烟草暂排苦思的魔力。 许钧时逼迫自己快速调整状态。 他尝试推演，却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信手拈来的数学几何函数，亦或是物理力学大题，可以用公式计算，用答案证明，用分数评估。 感情这东西蛮不讲理，排山倒海，拿捏理性，叫人无从思考，甚至连脉络都厘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燃尽，他完全冷静下来。 回到家，许钧时先是去厨房调制了一杯蜂蜜柠檬，用小汤匙盛了一勺，酸甜度刚刚好。 他抬手，屈起指节敲门：“可以进来吗？” “嗯。” 听到他的声音，林之荔的心脏砰砰乱跳，她捂住胸口，有气无力地回答。 手背贴在杯子外侧，许钧时试了试水温，送上前说：“把它喝了，解酒的。” 林之荔无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玻璃杯空了，拿在手里失去重量，只有外表残留的余温尚在昭示着发生过的一切都真实存在。 许钧时率先出声，打破宁静：“刚刚的事，吓到你了，是我的错。”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之荔不去看他，幽幽开口，“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不假思索，直截了当，“而且很喜欢。” 她不曾料想他会如此坦诚，心尖摇摆不定，狠狠一晃。 站起身，林之荔逃离了他注视的范围，轻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羽箭在时间洪流中肆意穿梭，精准命中回忆里的细碎流光。 是那颗她只咬了一口就丢给他的水蜜桃，是那双一时疏忽用错的筷子，是一不小心触碰又移开的指尖，还是那场随风潜入梦的昏晦遐想。 这些暧昧的瞬间，一点点腐蚀，一点点侵入，一点点渗透。 他不能抗拒，也不想抗拒。 名为兄妹二字的天秤，日复一日加注了变质的砝码，直到今天。 “记不清了。”许钧时微微摇头，手握成拳，沙哑声线从林之荔的身后传来，“可是这种喜欢，不应该存在。” 许钧时明白，把她拖入这样的关系当中，全然是他的责任。 “为什么？” 她不解。 “因为我是你哥哥。” 他沉声。 薄如蝉翼的覆膜撕开一道口子，光亮透进来，照见了他的龌龊、卑劣和不堪，让他怀揣的情愫无处藏匿。 摆在阳光下的不伦爱恋，叫人自惭形秽。 林之荔不说话了，沉默，还是沉默。 过了会儿，她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其实并不反感你想着我做那种事呢？” 六点，鳞次栉比的景观建筑渐序华灯初上，点亮整座城市的大小街巷。 余光里是光晕似的霓虹，植物叶片淌下来的露水沾湿地板，滴滴答答，连同发挥听觉的鼓膜一同在悄悄震动。 许钧时蓦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之荔。”他低低轻唤，努力抑制着喉间颤抖，“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轮渡在浦江两岸之中按照既定的轨道航行。 汽笛长鸣，在金粉点缀的波光荡漾里驶入码头，静静等待着行人登船，开启下一段航程。 它从不会偏轨。 正常，稳定，循规蹈矩，如同绝大部分世人的人生。 林之荔远眺一艘艘轮船停泊靠岸，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她确实喝了很多的酒，这会儿酒劲上头，周身都格外酥软，就像每次在梦里和他亲密接触后挛缩着醒来时一样。 有段时间，林之荔甚至更喜欢梦里的许钧时，虽然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床笫间缠绵时的神色却迥然不同。 他会抵着最深处讲动人的情话，弥留着的空洞遥远在她耳边一再诉说——我想拥有你，在这个腐烂而靡丽的世界。 纵使所有亲近的人都离她远去，她仍旧是某个人期盼之中的渴求，哪怕是在幻境之中。 泪水充盈眼眸，她忽然哭了。 抽动的双肩叫他握住，许钧时轻轻板过她的身体，等对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他愣住了。 她的眉毛微蹙起，眼圈、眼尾和鼻尖泛红，嘴唇明明在努力地向上扯动，却只能勉强浮起一个装模作样的微笑，带着泫然欲泣的底色。 许钧时单手托起她的脸，眼泪就流进手心里，他温柔细语地哄着：“别哭。” 林之荔不听，眼泪掉的更多，满脸都是泪痕。 许钧时把她拥进怀里，轻缓地抚摸她的头发问：“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顿了顿，他揣度着：“和岑砚有关吗？” 林之荔并不抗拒他的拥抱，可一听到岑砚的名字，又撒气般拍打他的肩膀：“有关是有关，但我对他没有感觉了，真的。” 没有感觉了。 捕获到她话里的关键词，许钧时感到莫名的轻松：“为什么不喜欢他了，想说说原因吗？” “因为心里……对别的人……” 林之荔拍了拍胸脯，声音细弱。 “什么？” 他甚至有些听不清。 “我也会……”良久的停顿，久到他的心都慌乱，她才絮絮地低声，“我也会……想着你……” 时间的流动仿佛停滞，难以言喻的喜悦疯狂涌入，在他的体内交织激荡，许钧时一颗心都被搅乱了，失去所有的抵抗能力。 他终于想通，为什么厘不清这份由朝夕相对中滋生出的盘根错节的爱恋，原来它早已经生长在他们的血脉之中，泛滥成海，无迹可寻。 揽住她后腰的手更用力一些，手掌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上，于她的颈后停驻。 回应林之荔的，是一个吻。 嘴唇的触碰，最初是柔软的，把呼吸渡过去，接吻就变得潮湿，许钧时含住她的下唇，吸吮，轻柔地撕咬。 喘气，他们都在学习着如何平衡呼吸的节奏。 浓烈的喘-息，交迭的热，潮乎乎又湿漉漉，吻到难舍难分，唇齿间拉出一道透明的丝线。 十指紧紧交握，他吻她的额头，眉眼，吸吮脸颊快要干涸的泪渍，最后回到唇边。 林之荔像一条脱水的鱼，告急的肺活量使她不得不稍稍推开和他的距离，独自贪婪地呼吸。 她努力摆动着尾鳍，汲取空气中的氧气和水分。 许钧时嘴角噙着笑，慢慢等她找回自己的意志，顺从身体的本能，两具躯体再度贴合。 不开灯的房间，昏昧地投射出纠缠在一起的影影绰绰。 鼻尖贴着鼻尖，湿热气体打在彼此的下巴，地老天荒的这数秒。 上天啊，如果你恰巧在注视，能否宽容地别开目光，也请原谅那些将错就错的以退为进，哪怕只有一个夜晚。 第11章:抱一下再走 接近年底，市区下了好几场雪，气温骤降，徘徊在零度线。 班里好多人开始迟到，教室后排早自习的罚站大军快要站不下，迫使老师改换惩戒方式。 从七点二十开始默写公式，错过一个抄写十遍，中午之前必须上交，众人叫苦不迭。 一向踩点到的林之荔最近一反赖床常态，上学动力很足，许钧时敲两下门叫她，她就马上起床，精神抖擞的比闹钟都好使，没事还总喜欢对着空气傻笑。 许钧时也有改变，一向疏淡的脸上开始常有微笑，整个人像打开了一样。 刘念漪察言观色，旁敲侧击了两天，决定给他们班主任去个电话。 据班主任反馈，林之荔的成绩有进步有退步，总体还那样。许钧时的排名稳中有升，算是稳定发挥，一切如常。 刘念漪想不出个所以然，第六感告诉她，他们两个有猫腻。 · 学校锅炉房的暖气烧得比往年都要热，进一步拉大了室内外的温差。 空气中的水汽凝华，雪落未化，又因天气的寒冷融成冰片，使得枯竭的枝桠生了花，开出了极美的雾凇现象。 换了座位以后，紧挨着窗，可以近距离受到冬日暖阳的照拂，如果仔细留意，还会嗅到扑鼻的梅香，正好驱散掉门窗紧闭下积攒起来的人肉味。 姚嫣请了假，好多天没有来学校，拨过去的电话永远是忙音，除此以外，林之荔的生活可以算得上完美。 偶尔课上走神开小差，她闲来无事，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涂涂写写，心血来潮画一个大大的爱心，立马就叫许钧时看。 白色橡皮抛掷升空，降落下来又被精准接住，许钧时将目光从老师慷慨激昂的演示中移转，见林之荔对着自己做了个鬼脸。 他用手中的签字笔轻轻戳她的头：“认真听讲。” 林之荔还不老实，笔尖勾着他的笔尖捣乱，直到视线无意间与回头看时间的叶橙在空中交汇，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和他咬耳朵说了句什么。 许钧时倏忽抬眸，长臂绕过她，五指并拢擦掉了窗户上薄薄的雾霜，只剩下歪歪扭扭的水汽淌过。 叶橙有片刻的恍惚，万分好奇他究竟看到并擦掉了什么，能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却寻找不到头绪。 课桌下，许钧时拉着林之荔的手，她使劲晃晃，他不松开，她笑着瞪他一眼，还是不松开。 “我要报告老师，你不让我做题。”林之荔小声说。 许钧时挑起眉：“我牵的是你的左手，不妨碍你做题。”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继续投入到如火如荼的题海战术之中。 各科期末考试在即，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被裁成两半，老师先讲，后面留给大家根据个人进度做卷子，订正答案以及整理错题。 长久没有通风透气，热气蒸腾，烘得人口干舌燥，心也浮躁，题目看得眼花缭乱，林之荔颓丧地伏在试卷上闻油墨味。 许钧时那边进展顺利，他掐着点儿，一分不差做完选择和完型，自然而然地把她拉起来：“哪道不会，帮你看看？” 林之荔这才确确实实地领悟到他强得可怕的优点，无论皮囊下如何疯魔，表面上永远是一如既往的谦和稳定。 纵使他们才有过那样出格的举动，他现在看起来还是如同一张纯净到近乎透明的白页，要她独自一人经受这样无声无息的撩拨，他何其忍心。 “这个。”她指着一道定语从句的单选，脸枕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为什么选who？” Happiness and success often e to those （who ）are good at recognizing their own strengths. 许钧时扫了一眼原文，提问：“你觉得这个句子里的先行词是什么？” “我是在请教你哎。”林之荔拿腔拿调，“你怎么又问我？” 他揉乱她的刘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师上节课刚刚讲过这个知识点。” “不要动手动脚。” 林之荔举手投降，煞有介事地整理头发。 许钧时哼一声，把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纹摩挲着脉搏，搞得她好一阵心慌意乱。 细青色血管清晰蜿蜒，好似抓住了她的命门。 林之荔不情不愿地靠过来，静下心重新看题，随便蒙了个答案：“是those.” “没错。”他给予肯定，顺着往下讲，“横线后面的其实都是在修饰those这个先行词，those指人，引导词在从句中作主语，所以选who.” 三两句点拨过后，林之荔有如醍醐灌顶，又指下一道：“那这个呢？” 现在完成时的时态语态往往会叫人搞混，许钧时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授之以鱼。 “over the last three years表示动作从某一时刻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有可能继续下去，所以选D，has been taking.” 他的英语念白接近英音，可能是学龄前上辅导班学音标导致的，后来接触的美式发音多了也没怎么改过来，语音语调因为发声位置的原因，听上去有种老派的端庄稳重。 林之荔就不同了，她的口音集百家之长，又哪哪儿都沾不上边儿，所以她不怎么爱张嘴说英语。 还好在应试教育的体制下，这项缺点无伤大雅，只要把题做对把分数拿到，没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当下这种口耳相传的模式又让她的心思飘远了，这种类似于呢喃呓语的距离，林之荔只觉得他的声音抓耳得要命。 仿佛他们不是在做题，而是在做爱。 她睨着许钧时的脸。 原来长辈交口称赞的好学生乖孩子也会犯错，也会道貌岸然，也会有低劣的欲望，他只是会很好地掩饰和伪装。 这让林之荔感到生活的奇妙无穷。 玩心大起，她撕下一张彩色便利贴，用水笔丝滑撰写。 “这句怎么读，哥哥帮我看看？” 她抱着求知若渴的虚心求教模样，分毫看不出存心捉弄的玩味。 纸条递到许钧时手里，简短的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 林之荔以为他会害羞，至少他烧红的耳根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以为这小小的恶作剧，他完全可以置之一笑。 然而，面前的人只有片刻的停顿。 之后，许钧时嘴唇微启，语调疏懒，却真的慢慢读了出来：“We‘ll be making love for the whole night through.” · 放学路上，昏暗的天色从四周笼罩过来，晚间的城市灯光虚虚实实，照出一片市井烟火。 刘念漪发来信息说今天要加班，叫他们去便利店买两袋速冻水饺煮着吃。 结账时，林之荔眼尖发现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面整齐地摆放了几排计生用品。 她像寻觅到了新大陆，兴奋地拽着许钧时的袖子：“你看！” 许钧时把她的头掰正，气定神闲地从货架最上方拿过来一盒绿箭口香糖，一起付了款。 等进了单元楼门，林之荔一转身，截住他的去路，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手插着腰问：“刚才干嘛不一起买了？” 许钧时当然知道她才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当下也不回答，把两只购物袋并在一只手上拎着。 林之荔不明就里，才要再问，他一揽她的腰，在她唇上留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她显然没有料到，一时间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木讷地愣在原地。 这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吻，不具备任何侵略性，只在唇上辗转，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仿佛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看着她颇为局促的反应，许钧时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的意味，给出解释：“傻瓜，我们还穿着校服。” “所以你这算是补偿？” 林之荔跟着他上楼，还在回味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是啊。”他用钥匙开门，“满意吗？” “还行吧。” 她神采奕奕地回答。 难得家里没有大人，可以放飞自我，林之荔抱着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游。 时速四百迈的梅赛德斯奔驰概念款车型飞速驰骋，两旁掠过的街景在视野中迅速倒退，其余赛车已经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猪肉玉米和荠菜冬笋，你想吃哪个？” 许钧时洗了手，袖口向上挽到小臂，把饺子放进冷冻保存，顺便查看冷藏室的储备情况，打算再炒个青菜。 “玉米。”林之荔头也没抬，随口答，继而振奋高呼，“yes！赢了！” 等会儿要用的食材都准备好，许钧时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顶：“我还买了零食，去挑挑。” 林之荔放下手机，双臂环上他的腰，顺势把头埋他怀里蹭了蹭：“爱死你了。” 许钧时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以作回应。 吃过晚饭，林之荔主动张罗着要去洗碗，许钧时也没拦，站到她身后，他帮忙系上围裙。 系好以后，他向前伸了伸手，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和她脸贴着脸，弄得林之荔右边脸痒痒的。 她轻笑出声：“我没法洗碗啦。” 许钧时也笑，声音低沉柔和：“就抱一会儿。” 林之荔由他抱着，索性碗也不是很多，她特意拧到温水那一边，汩汩的水流打在手上，温和到像要融化。 星光流动的夜晚，本着探索精神的驱使，折腾了那么一小会儿，许钧时及时明确边界感，做好善后工作。 门一开，客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黄金档剧集，刘念漪斜倚着靠背，手里抓了一把瓜子，边吐皮边自言自语：“ 你说这芈月到底喜欢谁啊？” 她看电视不喜欢开灯，自然也没注意到身后鬼鬼祟祟的脚步，直到许钧时与林之荔抱着床单和衣服再度折返。 刘念漪回过头：“要洗衣服啊，放那儿吧，我来洗就好了，你俩快去学习。” 两人不约而同僵在原地。 林之荔当下魂都要丢了，做贼心虚地连音调都拔高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加班吗！” “都八点半了，你是黄世仁啊。” 刘念漪说着就站起身，作势要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我们自己洗！”林之荔结结巴巴的，死死抱住，手都在抖，“顺便的事，你去看电视吧。” 油瓶倒了都懒得扶的小懒蛋突然变得这么勤奋，刘念漪狐疑地盯着她，鹰眼一般审视。 相较于林之荔的慌乱，许钧时则显得镇定多了，他说话不紧不慢，叫人看不出端倪：“没事妈，刚才我把饮料洒在床上了，我来洗就好。” “是之荔洒的吧？”刘念漪推断道，“要不然她那么紧张干什么？” “行行行，是我是我。” 刘念漪见她痛快承认，数落她一句：“净给你哥哥添乱。” 孩子们愿意做家务是好事，刘念漪乐得清闲，不再去管。 卫生间门虚掩，终于松了一口气，许钧时攥住她的手，高大身躯贴近，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林之荔想推推不开，于是瞪他一眼，说：“我回屋了。” 他自然不放：“抱一下再走。” 她没动，心如擂鼓：“刚才抱很久了！” “不够。” 他又近半步，张开双手。 “好啦，明天见！” 林之荔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逃也似的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走廊没开灯，食指覆在嘴唇上还残留着些许温热，许钧时笑起来，笑意缓缓蔓延至眼尾，化作夜色一样浓。 窗外，一场潮湿热烈的雨，朦朦地洒下来。 第12章：嘴巴是用来亲的，不是用来训人的 《星球大战7 ：原力觉醒》上映那天，恰逢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天晴得万里无云。 林之荔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姚嫣。 她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马尾辫上还是喜欢戴各式各样的头绳，她说每种颜色可以代表不同的心情。 林之荔猜测姚嫣今天的心情一定很好，因为就连区里统一编撰的角度刁钻的数学卷子都没能影响她弯起的笑眼。 那该是怎样一种开心呢？ 带着这个问题，林之荔生生忍到考试结束。 出乎意料的是，在她纠结该如何张口说开场白时，姚嫣先一步来到她的面前。 她们并排，沉默着坐到了一起，直到静校铃声的萨克斯风缓缓吹起，林之荔瞥见了姚嫣略微发红的眼眶。 “对不起，之荔。”姚嫣激动地连同握在一起的双手都在轻轻颤着，“那天不该跟你发那么大脾气，也不该一走了之，你和岑砚的事情，他都和我说了。”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也有不对。”林之荔轻声细语，试探性地问，“所以你们……” 姚嫣的情绪变动难以琢磨，下一秒，她即将要流泪的眼睛里闪出了金色的光芒，像怀揣了终于得到的宝藏。 她抬起眼，向全世界温柔笃定地宣告：“我们在一起了。” 几日前，元旦跨年夜，姚嫣来到岑砚家楼下，她望着属于他的那扇窗，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在内心滚动着演练到疲倦。 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他的却暗淡，可这不要紧，她可以等，等到他回来，等到他点亮她希望的顶塔。 数九寒天，冰天雪地，姚嫣踩在结起一层厚厚冰面的地砖上，心里有时暖，有时又被风吹透，使她连忙裹紧了羽绒服。 午夜，岑砚姗姗来迟。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般打量她已经冻透了的脸，拉开外套的拉链拿出纸巾撕开，帮她擦鼻涕。 岑砚张口，嘴里呵出白气：“你在等我？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语气里有责备，却没有不耐。 姚嫣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也冻僵了，感受不到他的触碰：“你心里还有之荔么？” 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迫切的，确定的，让她可以脚踏实地或者彻底死心的。 岑砚任她握着，没有动作，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凛冽的寒风袭入鼻腔，再窜入大脑，令微醺的人清醒过来。 他想告诉她，他的心里其实谁都没有。 招猫逗狗，四处撩拨，无非只是寻欢作乐，勉强充当无聊生活里的乐子，谈不上认真，更算不上真心。 他没有真的爱过谁，绞尽脑汁也不懂什么是喜欢，遑论爱。 可当视线接触到女孩儿努力撑起的微笑时，他犹豫了，那笑容很甜，足以融化本就不怎么坚定的躯壳。 岑砚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只是给一个机会而已，给她，给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笑了，睫毛上冷气蒸发变成水珠，濡湿得根根分明，明明没有太多情绪的眼眸平白染上些许浑然天成的深情。 “你说你喜欢我，现在还是吗？”他问。 姚嫣听得呆了，愣愣地点头，岑砚颔首，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姚嫣又惊又喜，笨拙地回应他的赋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流进唇齿间的缝隙里，海水一样的味道。 岑砚皱了皱眉，停了吻，拉着她回了家。 在听姚嫣讲述这些的时候，林之荔内心深处泛起很多种感觉，她从容不迫地分辨，剖析到最后才恍然发觉，在这些感觉之中，她根本找不到丝毫的留恋。 或许，自己对于岑砚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喜欢，只是因为迷恋违背大人意志和管束带来的刺激，他又刚好在那时出现在她的取景框，使她快速按动了关于爱情的对焦镜头。 那段青春太过嘈杂，以至于覆盖了缺失的心动她也不曾察觉。 · 时间继续往前走，过了腊八，来到除夕。 许世清要回弟弟家过春节，年年如此，询问了许钧时的意见，他说留下，许世清欣然同意，乐得逍遥。 林之荔坐在客厅的餐桌旁给礼物包装，蝴蝶结带子一抽一系，相当重视。 刘念漪来回路过两三趟，瞧她那副给灶王爷上供的架势，不由好奇：“买的什么，快包成俄罗斯套娃了。” 林之荔伸出食指摇晃两下，讳莫如深地说：“秘密。” “你有什么秘密？” 在刘念漪的认知里，孩子是透明体，一如他们呱呱坠地时的模样，没有隐私可言。 手机响起，从延吉打来的视频电话解救了林之荔，刘念漪转头去接。 刚一接通，声音便吵得震耳欲聋。 从画面上来看，当地正在举行民俗文化节。 身着朝鲜族服饰的妇女们手舞足蹈地围着几口大锅唱歌跳舞，锅里的鲜鱼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人们笑容洋溢地把事先准备好的各种调料均匀地抹在切好的大白菜上，以待泡菜腌制入味。 祝今熙跟在一群年轻人屁股后面乐呵呵地学做打糕，卖力地喊口号，直到木锤下的发面逐渐变得香甜软糯。 那边四姨扯着嗓子聊，刘念漪乐得合不拢嘴，她没去过延吉，看哪儿都觉得新鲜，逮着感兴趣的就问个没完没了，视频粥煲得手机都发烫。 林之荔趁机溜走，捧着精致的礼盒，扭去了厨房。 许钧时正在帮厨，择豆芽菜尾部的根须。 她凑到他跟前，献上宝物：“送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送我的？” 许钧时饶有兴致地打开，目光瞬间定住了。 D字打头的标志鲜明醒目，几个方形小盒安然躺在纸穗铺垫的正中心。 他像第一次认识中国字，目光飞快掠过，又像成了小偷做贼心虚，总之看了没几眼就故作淡定地把盒子合上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之荔从菜盆里挑出一根来虚虚地刮他的脸，带着水珠弄得他脸痒。 许钧时拨开她的手，颇为无奈：“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万一让妈发现怎么办？” 一副冰冰冷冷的圣人模样。 要不是迅速蹿红的耳朵，她还真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 林之荔继续战术，双手自然而然地绕在他脖颈后，欠起脚，唇瓣擦过他的耳垂，娇滴滴地说：“嘴巴是用来亲的，不是用来训人的。” 许钧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脊背挺直，林之荔熟悉他身体的反应，嘻嘻地笑。 他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狡黠，微低一点头撞在她额头上。 他进攻她也进攻，争上风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不容分说，吧唧一声，林之荔猛地偷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喜欢吗，哥哥？” 她这是什么打法？ 他刚故意撞她，她不仅不气反而更谄媚了，搂他搂得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那么紧。 “这么会撒娇？” 他耳朵红得快滴血，许钧时强忍着要抱她的冲动，劝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 “电视剧里学的。”林之荔把头埋在他前胸，听着他哐哐震动的心跳，她微笑，“不生气啦？” “拿你没办法。” 许钧时圈住她的腰。 她用指尖点一点他：“这局我可赢了哦。” “菜择好了吗？” 刘念漪大老远在客厅问，她打完电话就听到厨房里俩孩子打打闹闹的，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林之荔扯着嗓子喊：“好了！” “豆芽菜是醋烹还是用橄榄油拌着吃？” 他们听见刘念漪趿着拖鞋朝这边走。 “爆炒吧。” 还没等林之荔说话呢，许钧时率先发声。 林之荔回头看他：“你在说菜？” 许钧时面无表情：“我在说你。” 停车场（H） 一面墙壁，两只痴缠的影子投在上头。 手绕到她的背后，许均时慢条斯理去解林之荔文胸的搭扣。 她的胸型小巧饱满，他徐徐掌控慢慢揉捏，力道不重，怕弄疼她。 林之荔缓缓地哼出声，他细密的吻落在乳晕，舌尖逗弄着敏感的乳头，在周遭印下吻痕。 迸发的情欲沿着脊柱冲击大脑，“咕噜”，花心无声无息地吐露出股黏液。 脚软，她不由自主搂住许均时坚实的后背，用力得手臂都泛酸。 “你硬了。” 林之荔感受着他身体的变化说。 “嗯。” 许均时正咬着她的耳垂，闻言腰身不可自抑地向前挺动。 逐渐苏醒的性器撑起，林之荔好奇地隔着他的内裤用指尖轻轻刮了刮顶起来的部分，那里像得到感应似的分泌出液体。 虽然有布料的束缚，可她还是一点点看出了它大致的形状。 林之荔用自己的手比了比，尝试着握了上去。 手感是滚烫的，一如他持续灼烧的体温。 许均时的身体如同触电，深深吸气，揉捻她的力道失去控制，顷刻间从甬道口喷射出丰沛的汁水。 “啊……” 林之荔一声尖叫，失控得脚尖都蜷缩起来。 那里已经太湿穿不住，林之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弯腰脱掉了身上仅存的那条三角内裤。 这下，她整个人彻彻底底的不着寸缕，绯红的脸颊，殷红的唇，散落的碎发，摄魂夺魄。 许均时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做完所有动作。 他叫了八年的妹妹，在自己面前亲手脱下自己的内裤，他纵然再想克制，也经受不住这样赤裸的引诱。 “你看。”林之荔拎着，把布料中心浸满的湿漉展示给他，“它都这么湿了。” 仅存的那一丁点理智悄然飞到九霄云外，许均时就在此刻抛却了所有的人伦道德。 “它好胀。” 林之荔难耐地往他身上蹭，恨不得亲手帮他释放。 那里已经太坚硬，随着他弓身脱衣的动作弹出来，林之荔目光触到，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害怕了？” 许均时笑起来，扬眉看她。 “不怕。” 林之荔缓缓凑近，仗着胆子往前。 她轻扭着腰，一前一后，那东西就在她的腿间抽送，不多时，腿心泥泞一片。 昂首的头顶部向上翘着，刚好蹭着，引得她想叫又不敢叫，想要得眼眶发红。 “你每次都会幻想我们在哪里？” 她双腿微微并拢，夹住他。 许均时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扶着下面，掌控着不让两个部位贴合得太近，想了想说：“卧室，阳台，客厅，餐桌，爸妈的眼皮底下……” 说到这里，他被林之荔捂住了嘴巴，闷闷的笑声和热气扑向她：“这就不让说了？” 林之荔哪里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叫他的话吓了一跳。 这人，脱了衣服也变得太不一样了。 林之荔头脑发胀，有种近乎失真的朦胧感。 “再打开点。” 许均时掐着她大腿根内侧的软肉，语气里带了点命令。 林之荔浑身一哆嗦，仰起头，央求似的：“去……床上……”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他弄得发软，可事实确实如此。 许均时托着她的臀，抱着她走的过程中，有意无意顶撞着她的入口，只差一点就要叫嚣着探入。 林之荔心痒难耐，使劲儿刮蹭着，许均时察觉到，又把她往上颠了颠，警告似的拍了下她屁股：“别乱动。” 赤身裸体，面面相对，林之荔窝在他的怀抱里轻声耳语，听来魅惑：“真的做好不好？” 她流了那么多水，内壁已经足够润滑，于当下来说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许均时在心中无数遍默念，至少不是今天。 “家里没有安全套。”他柔声细语，“用手指好不好？” “不嘛。”那个地方酥酥麻麻的痒，空虚得需要他的全部来填满，林之荔执拗娇嗔，“快要射的时候再拔出来也不行吗？” 做爱过程中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他不敢去赌其中的概率，也不想她事后去碰紧急避孕药那种东西。 “乖，听话。”许均时一再控制自己，耐心哄劝，“做这种事一定要有安全措施，知道吗？” 见她欲求不满地撅起嘴，许均时捏捏她的下巴：“用手也会让你很爽的，我保证。” 林之荔最终答允。 一根，两根，他缓慢摸索着找，林之荔闭着眼睛，有透明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黏腻的。 再过一会儿，翕张开合，哗哗地淌水。 她意乱情迷的脸上早已布满红晕，眼神迷离拉丝，浑身丝毫力气都抽干了。 整个身体都在颤，她咬住许均时的肩膀，那声呻吟就呜呜咽咽在他的耳畔。 老房子的墙皮比纸还要薄，隔壁邻居讲电话都能清清楚楚地传来，何况这淫荡的叫床。 林之荔拼命捂着自己的嘴，只用两个人可以听到的音量释放情绪。 对许均时来说，这种刺激像添加了环绕杜比声，胸口撞钟般激烈地跳动。 “是这里吗？” 他搅动的速度加快了，继而重重一按，试探性问道。 林之荔死死抿着嘴唇，从未体验过的如此强烈的高潮汩汩向外流，在两人身下洇出片片水渍。 “轻一点……” 她不住泛泪，只是这一次是生理性眼泪。 “弄疼你了？” 他蓦地停手，担忧地察看。 “没，没有。” 话从她嗓子眼艰难地挤出。 心脏的跳动太过不受控制，身体的掌控权全部交给他，他只用微凉的指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送上云巅。 究竟是他的实践操作太娴熟，还是她本质上就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人，浅浅的撩拨就可以唤起最本能的性欲？ 林之荔为自己感到微微的羞耻。 根据出水量和她酡红的脸，以及猛烈的收缩开合，许均时判断她已经达到了高潮，笑着把食指和中指从里面抽出来。 他径自握住，用满手沾染的从她体内带出来的黏液涂抹在上面撸动。 林之荔泄身过后，意识飘渺，不多时，被他刻意压制的低喘唤回神思。 她近距离地观赏他自慰，丰富的神经末梢给予兴奋和躁动，让她指着自己光滑平坦的腹部，口不择言地说：“射在这里吧。” 青筋暴起，许均时眼里闪过异色，喉咙干涸：“确定？” “嗯。” 林之荔捧起他的脸，凑上去吻他的唇。 她还不太会舌吻，口水蹭了他下巴下颌哪都是，她又慢慢地舔干净。 与此同时，许均时不容忽视的喘含在她口中，抵着她的小腹温热的热流射了一片，还在往下淌。 许均时赶忙抽过床头柜的纸巾，替她擦拭。 两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找不到半点力气，也不管身下湿透的床单，仰面就躺下来。 缓了好一会儿，许均时才把她抱到浴室去清洗。同时他看了眼被蹂躏得不成体统的床单，失笑地掀起来揉成团。 蒸汽四散，林之荔身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从锁骨到乳房四周的红痕，上半身、腿间他的体液，仿若绽放开的粉白色樱花。 许均时打开花洒，调好温度，细致地前后清洗。 林之荔任由他摆弄自己，洗到半途，才稍稍找回点精神。 她按了几泵他平日用的沐浴露在他和自己的身上涂抹，白色的泡泡被她调皮地点在他鼻尖。 “许均时！”林之荔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惊呼，“你怎么又硬了？” 许均时似乎并不意外，钳制住她在他腰腹上流连的柔若无骨的手：“你不乱摸它自己一会儿就下去了。” 林之荔马上就老老实实地什么也不做了。 彻底洗净，两人做贼一般在角落里又喷了空气清新剂，这才放下心来。 第13章:妹妹 年初八，许钧时前往厦门大学参加冬令营。 临走前，趁刘念漪出门买东西，他溜进主卧和林之荔亲亲抱抱，腻歪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推着行李箱出了家门。 他走以后，林之荔睡了个回笼觉，洗漱完毕已经接近中午。 林成颂按照约定时间在楼下等，怕林之荔睡懒觉起晚误了时间，按下车窗给她拨了个电话。 手机铃声近在咫尺，林之荔刚露了个影子，车后座的小女孩就高声喊起来，一口一个姐姐。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蹦蹦跳跳推开红旗车的后排门，迫不及待地向她跑过来。 为了不驳大人面子，林之荔牵动嘴角，以作回应。 小丫头是父亲二婚生的女儿，取名“朝朝”，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 孩子心里没有成年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并不把重组家庭的血缘关系看得多么重要。 两相对比，林之荔深谙父亲林成颂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薄情寡义。 林朝朝许久没见林之荔，手舞足蹈地向她倾倒自己在国际学校的点点滴滴。 约莫是林之荔的附和太敷衍亦或太虚假，林成颂通过后视镜盯了她一阵，随即目光偏移，温和地看向小女儿。 路上畅通无阻，二十多分钟后到达目的地，奥森公园别墅区，林成颂与继母温荧的家。 林朝朝的姥姥和姥爷一大早从自家的果园回来，带回来许多蔬菜和水果，忙着开火做饭。 温荧向来不下厨房，接了几个关于工程建设的工作电话后，才搭了条披肩，信步朝客厅走来。 林朝朝奔向温荧怀中，大喊着妈妈，林之荔喊了声阿姨。 午餐丰盛，林成颂聚精会神地替小女儿挑鱼刺，温荧用公勺盛了一碗鱼头汤慢条斯理地喝。 两位老人热情地为林之荔介绍他们的种菜成果，当介绍到餐桌上的锅包肉的时候，林朝朝的碗里已经让林成颂荤素搭配齐全，看上去非常有食欲。 林之荔不由低头瞥了眼自己面前的白米饭，决定亲自动手丰衣足食。 这儿虽不是她的家，更有她讨厌的人，但饭菜没惹她，没理由跟美食较劲。 酒足饭饱，林朝朝热情高涨说要去读童话书，抓着林之荔作陪，她借口去卫生间躲清闲，路过厨房时，听到温父温母在窃窃私语。 “你说小荧还真要跟和颂离婚？” 温荧的父亲刻意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问正在擦拭盘子的妻子。 温母啧一声：“那都要移民加拿大了，他又执意留在国内，不离怎么着，做一年见一回的跨国夫妻？” “瞧你这话说的，和颂是公职人员，能是说走就走的？” “我看工作还是其次。”温母说，“保不齐是舍不得那个大的。” 温父觉得她有些刻薄了，提醒道：“人家之荔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哪有当爸的不顾念女儿的。” 林之荔听得想乐。 “姐姐？你在干嘛呢？” 林朝朝的出现吓了林之荔一跳，她立时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嘘。” “哦。”林朝朝踮起脚，向厨房里张望，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听姥姥和姥爷说话吗？” 林之荔带着她走远几步，蹲下身来：“姐姐问你，你们是要移民了吗？” 林朝朝摸摸脑袋，尝试着去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移民？我好像听妈妈提到过这个词。” 可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于是问：“姐姐，移民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离开这里，到别的国家去。” “别的国家？离这里远吗？” 林之荔点头：“很远，就算在天上飞，也要十好几个小时。” 林朝朝的嘴角忽然瘪下去了，不再讲话。 林之荔再要问，被不知道何时伫立在后方的林成颂制止：“你跟朝朝说这些做什么，她还是个小孩子。” 也许是语气太过严厉，连林朝朝也察觉出气氛不对，怯生生地开口：“爸爸，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看动画片，爸爸跟姐姐有话说。” 打发走了林朝朝，林成颂迅速变脸：“你都听见什么了？” 林之荔歪靠着墙，抱起手臂：“听见你要二次失婚了。” “林之荔！”林成颂觉得她说话是越来越放肆了，“大人的事你少掺合，别带坏了妹妹。”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大言不惭。 “大人的事我是不懂，不明白给人家做上门女婿的爽点。比如一分钱没出仅凭结婚证就以男主人的身份入主豪宅，开着几十万的车招摇过市。” 林之荔的眉目间流露出一些做戏般的怜惜：“只可惜现在人家携家带口要出国了，好像带不带你都差不多，听他们的意思是连这栋房子也要卖掉。” 她故作惊讶地猜测：“你不会是舍不得这小独栋吧？” 当面揭开这条遮羞布，虽然只有他们父女二人，也令林成颂感到颜面尽失，恨不得给她一个巴掌。 怒气积攒在胸口，让林成颂的脸色看上去开始发青。 林之荔懒得欣赏：“得了得了，你们大人的事儿我懒得管，我回家了。” “站住！”林成颂呵斥，“没大没小，一点规矩没有，你大姨是怎么教你的？” “该是她教我吗？”林之荔回身，牢牢瞪着他，“该教的人不教，跑去过自己的美美小日子，现在反过头来斥责我没人管没礼貌，你可真是矛盾。” 本来还想问问他如果真的要离婚，之后有什么打算，现在想来，真是她太自作多情。 从温荧家出来，林之荔招手打了辆出租车，几乎是一鼓作气地给自己订了张三天后飞厦门的机票。 · 作为滨海城市的厦门，即使是冬天，气温也有二十度。 今天的讲座结束得早，许钧时和叶橙以及同在一个学习小组的小翟、小鸣四个人在中山路老虎城吃黄鱼面线。 高三家长会上苗晴认识了叶橙的妈妈，两人一见如故，十分聊得来，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在她们的安排下一同进入了冬令营。 叶橙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拿起来简短回复了几句。 一旁的小翟打趣道：“男朋友查岗？” 小翟不是应届生，年纪比在座三人大上一岁，说话自然成熟些许，在恋爱话题上也从不避讳。 “才不是。”叶橙立刻澄清，下意识地转头，余光里许钧时也在回消息，“是我一个同学，女生啦。” 小翟见无八卦可听，兴趣大减，草草扒拉了几口面，喊老板结账。 从餐馆出来，许钧时走了几步突然就定住了，步子扎在原地，半天没有挪窝。 小鸣看他没跟上来，迟疑着回过头去。 见他呆愣愣地望着前面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小鸣纳闷儿地又走回去，问：“咋啦？” 许钧时没有回答，眨了几次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先是不确定，后来终于确信，嘴边的笑就再也藏不住。 小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对面那个女孩儿从头至尾打量了片刻，大为好奇：“你认识她？” 才问完，那女孩儿已经走到他们跟前，许钧时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小翟吸了口气，八卦之火重燃，忙不迭追问：“是你女朋友？好漂亮啊。” 许钧时本不想更正，但无奈叶橙也在，只好解释道：“是妹妹。” “叫我之荔就好。” 林之荔和他们打招呼。 叶橙早已见怪不怪，倒是小翟和小鸣面面相觑。 小鸣掂量了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开口带了几分羞涩：“家里有个这么好看的妹妹，你还藏着掖着啊。” “你懂什么呀，就是因为好看所以才要藏好，怕的就是您这样的上赶着惦记。” 小翟笑得合不拢嘴。 “家里管的严，不允许早恋。”许钧时一本正经地与林之荔交换了个眼神，“是不是？” 当然是啊，我哥哥最会钓鱼执法了，林之荔心念。 当晚，许钧时没回宿舍，用苗晴的副卡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 一进门，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下来。 林之荔从来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亲吻也会这么撩拨人心，脑袋晕乎乎的，吻又深又急，她几乎是连呼吸都忘了。 许钧时把她抵在门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垫在她脑后。 林之荔双手用力勾着他的脖子，生怕自己站不稳。 在快要缺氧的时刻推了推他，她出口的话连不成句：“事先没告诉你我要来，惊喜吗？” 见不到真人的时候还好，如今真的见到了，可以触碰，可以拥抱，控制不住的想念便从身体各处涌了上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而已，却仿佛分开了一辈子那么久。 许钧时的呼吸逐渐急不可耐，声音沙哑：“我好想你。” 气息紊乱，迎面的热度绕在耳畔，他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想不想我？” 这话像掌中湿黏的丝线，悄无声息向深处缠绕，所到之处皆是柔软，还有微微渗透的甜蜜。 她将真心全部释放，回答他：“每分每秒，每一处，都在想。” 这一夜口干舌燥，林之荔躺在许钧时怀里和他叙述去林成颂家的见闻，说到关键时还不忘记控诉林成颂一番。 末了，她委屈巴巴地讨安慰，得到了一大堆他柔软的宽解，林之荔瞬间觉得心里面舒服多了。 无能且喜欢暴怒的父母，通常面对小事斤斤计较，面对大事没了头脑。他们从来不会反思，不会为自己的过失而道歉，永远高高在上，趾高气昂。 幸好，林之荔时常庆幸，她还有哥哥。 她仰起脸，问许钧时：“我说这么多，你都不嫌烦的？” 许钧时把她揉皱的睡衣抚平，指着心脏的位置：“把不开心都说出来，这里清空了，才可以把开心放进去。” 第二天巧逢周末，天气晴朗，几人约了去鼓浪屿爬日光岩。 鼓浪屿这个小岛说小也不小，没有机动车，全程走下来也要好几个小时。 溜达一圈再从日光岩下来，大家都感到疲倦，步行到风琴博物馆略作休整。 再出发时，林之荔耍赖要许钧时背，本意是开个玩笑，谁料他想也没想就当真。 林之荔清清嗓子：“事先声明，春节我可吃胖了。” 许钧时不在意：“上来。”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他一把搂住，颠了一下：“胖了多少，有三五斤？” “许钧时！”林之荔连忙捂住他的嘴，“哪有这么夸张啊？” 暮色将至，两人一边打闹一边朝码头方向走。 小翟与叶橙并肩而行，很是羡慕：“我也好想有个哥哥，他们关系好好啊。” “他们一直很要好的。”叶橙语气淡然，“亲兄妹都不像他们这样亲密无间。” 第14章:对抗全世界的快感 四月，草长莺飞，高考倒计时六十天的大牌子吊在黑板最前头，复习进入了冲刺阶段。 大地回暖之际，刘念漪和许世清的关系却跌破史上冰点，濒临破碎的边缘。 许世清的弟弟生意失利，卖了独栋别墅偿还债款后，手头还缺些钱，许世清便自作主张把早年间单位分给他和刘念漪的另一套房子挂到了房产中介的网上。 几天后，中介给刘念漪打电话说有人想来看房，问什么时间方便。 刘念漪这才后知后觉地从他人口中得知丈夫背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气得火冒三丈，当即打电话喝令许世清说个清楚。 家里从此成了他们比试的战场。 他们吵得太激烈，林之荔听得心惊肉跳，夹着尾巴做人的滋味太不好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没留神惹着刘念漪，让她把那股子邪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她已经听够了无休止的争吵，不想卷进纷争。 晚上写完作业，林之荔就窝在许钧时的床上，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安心地睡个好觉。 许钧时会贴心地把蓝牙耳机塞进她和自己的耳朵，把音量调到刚刚好可以压制住吵架的喧闹，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林之荔还是睡不着，今晚不知哪句话戳到刘念漪和许世清的肺管，他们尖锐的喊叫像要冲破她的耳膜。 “哥。”她搂住许钧时，把脸埋进他的颈间，“我害怕。” “没事，别怕。” 许钧时捂住她的耳朵，隔绝了瓷瓶破裂的清脆刺耳和刘念漪呼天抢地的那句“许世清你个混蛋王八蛋，你的心都黑了，我要和你离婚！” 他低声安慰瑟缩着的林之荔：“我在呢。” 她点点头，拧亮台灯，和他沉默无言地接吻。 音乐声持续燥鸣，拥挤的世界里，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风灌进来。 “之荔，你在干嘛？回屋睡……” 说到这儿，话音突然断掉了。 如同讲台上正慷慨激昂进行诗朗诵的选手被关掉了麦克风的话筒，只留下停滞的空气，忘记了继续流动。 刘念漪后退半步，面无血色地注视着眼前骇人的一幕，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半副身体都在倚靠着承重墙的依托，才勉强不让自己昏倒过去。 两具痴缠在一起的身体因她终于支撑不住而发出的凄厉尖叫猛然分开。 许钧时撑着上半身坐起，电光火石间，他的视线正对上刘念漪撞鬼般的神情，未曾收敛的温存神色勃然变动。 “哥，怎么了？” 林之荔也跟着起身，然而下一瞬，噤若寒蝉。 每分每秒，死一般的寂静。 “您要怪就怪我，是我的错，和之荔无关。” 许钧时握着林之荔冰凉到失去知觉的手，沉沉说道。 刘念漪还在震惊之中，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令她骄傲的儿子，疾言厉色道：“和她没有关系？你们都抱在一起了你说和她没有关系？” 林之荔惶然无措地听着她的指责，想辩驳，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东窗事发，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钧时，你是好孩子啊，怎么能叫她把你带坏呢？” 刘念漪痛心疾首，满眼都是失望。 她不相信这个从八岁起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乖孩子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除非经受了他人的挑唆，而林之荔，早有前科。 “确实是我主动在先。”许钧时找回理智，声音平静，“是我意识到我喜欢之荔，主动说破的。” 从自己和她拥有第一个亲吻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这一切的准备。 “够了！别再说了！” 刘念漪声嘶力竭地喊。 她开始埋怨自己，早该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她痛恨自己太过迟钝，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胸口堵着气，刘念漪狠狠地剜了林之荔一眼：“你就这么想男人，骨头这么轻吗？！” 刘念漪从没这样带有侮辱性地骂过她，林之荔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可惜她耳聪目明，一个字也没有漏掉。 最恶毒的话，往往是最亲近的人说出口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候将匕首的锋刃送入你最柔软的心脏，让它四分五裂。 林之荔梗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念漪，一字一句：“是不是只要是和我扯上关系的事，永远都是我的问题我的错？” “对。”刘念漪回应，“十四岁你就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玩得不亦乐乎，玩腻了又来祸祸你哥哥，我这么说你冤枉你了吗？” “没冤枉，一点都没冤枉。”林之荔倏然冷笑，喉头哽咽得发痛，“你说的太对了，我就是缺了男人不行，满意了吗？” “那也别把主意打到你哥哥身上！” 刘念漪腾地站起身，挥手就要打她。 许钧时眼疾手快，把林之荔护到身后，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他侧脸。 “妈！”他不顾脸颊火辣辣的钝痛，迎上前去，言辞恳切，“我十八岁了，知道什么是喜欢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们之间，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十八岁，十八岁就要翻天了。 刘念漪让许钧时这一番话顶撞得无言以对，她未曾料想过，他一向顺从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固执倔强的内里，她简直让他们两个气昏了头。 “你们有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初始的愤怒过后，刘念漪渐趋冷静，终于想到一个她最害怕听到他们回答的问题。 “没有。” “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答得太快太一致，反倒欲盖弥彰般引向另外的答案，刘念漪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他们嘴里的哪一句话。 她已经失去和他们缠斗的耐心，不再歇斯底里，轻叹一声：“之荔，你回你爸爸家去吧，你们不能再住在一起，你们这个年纪，万一日后……我没法向你爸爸交代。” 林之荔脸色微变：“你要赶我走？” “她哪里都不用去。”许钧时快速整理嘈杂的思绪，“我走，我去我妈那里住。” 刘念漪无力地点头：“这样也好。” · 林之荔在楼下的小花园坐了一夜，许钧时陪了一夜。 她满脑子都在亢奋，说不清具体为了什么。 或许是对抗全世界的快感，或许是他说喜欢那瞬间的坚定不移，都给了她不可言说的惊喜。 不被承认的关系，不被认可的感情，奋不顾身的承诺，都让人为之痴迷不是吗？ 日暮破晓时分，林之荔顶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闭上眼睛前，她感受到许钧时勾起自己的小拇指，指腹相贴，他柔声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全力以赴准备高考，知道吗？” 她的呼吸浅薄绵长：“等高考结束，我就去找你。” “嗯。”他应着，“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以后，一切就都会好了。” 6月8日，为期两天的2016年高等学校入学考试浩浩荡荡落下帷幕，林之荔回家收拾衣物和生活用品。 刘念漪蒙着头在被子里午睡，听到动静，她慢慢坐起来。 “你要去哪儿？” 她口干舌燥，没滋没味地问。 林之荔只挑了部分的衣服从衣架上褪下来，迭好，分门别类装进行李箱：“从这儿离开。” “好啊。”刘念漪的语气里没什么情感起伏，“你们都从这儿离开了，真清净。” “你还要和许叔离婚吗？”啪嗒一声，箱子盖合上了。 刘念漪斜眼打量她：“我们离不离，你不是都要和钧时在一块儿么？” 林之荔不置可否：“这是我的事。” “苗晴要知道是你把他宝贝儿子拐跑了，”刘念漪哼一声，有股淡淡的嘲讽意味，“她肯定恨你。”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好奇。”林之荔一屁股在她床边坐下来，“我在你的眼里究竟是什么？小狐狸精，还是，小荡妇？你为什么对我说话总是这么刻薄和敌意？我究竟怎样才能让你满意呢？让你也像认同许钧时那样认同我。” 时近盛夏，午后气温升高，刘念漪轻摇蒲扇，但没有凉意，连风都是温吞的。 她摆一摆头，扪心自问一番，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孩子存在着这么多的偏见，然而这世间有太多的情感，总是毫无来由的。 “走吧。”刘念漪决定对她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也忽视，扇子摇动的力度加大，赶人一样，“你自己的路，随便怎么走吧。” 第15章:金主 “小荔姐，醒醒，我们快到了。” “她醒了吗？” 林之荔从混沌的梦境切入现实。 赴欧洲看秀的一个星期，尽是黑白颠倒的昼夜，白天用咖啡因强制唤醒，晚宴又在觥筹交错间被酒精麻痹神经。 好容易熬到回国，跟剧组请的假也快要到期，在连夜驱车赶回山里之前，还要去参加一个早就定好的饭局。 经纪人罗佳韵翻阅着纸质通告，同步平板上的电子页面，一目十行，见林之荔仍旧睡眼惺忪，她递过去一支鼻通。 薄荷珠像芥末味，又凉又猛，顺着呼吸传导，林之荔顷刻间只觉得那股冲劲直上脑门。 她灵活地偏头一躲：“晚上能不能不去？” “你说呢？”罗佳韵反问，“程家印亲自从广州飞过来，就为了来看选角。” 罗佳韵从包里翻出化妆镜和遮瑕粉饼，通通塞到林之荔怀里：“把你的黑眼圈好好遮遮，还有泪沟！” 林之荔遵循这番耳提面命，敷衍地对镜描眉画眼，然而化妆技术着实一般，修修补补，下手没个轻重。 粉没拍开，肤色也不均匀，反倒让人更加注意眼下的乌青。 罗佳韵让司机把车停靠在服务区，跟副驾的助理换了个座位，重新系好安全带，说：“时间来不及了，让赫迎给你画。” 小助理兢兢业业，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她，连粘假睫毛手都一点没抖。 不肖二十分钟，一张极服帖又出挑的妆面已然牢牢扒在了林之荔的脸上，罗佳韵随手翻下后视镜，这才满意地抱起手臂。 如此重视这次饭局，不是没有道理。 知名导演程家印最近在打磨手里的电影剧本，据说他极为看重这个取名为《孽海》的本子，字斟句酌，精雕细刻，对于演员的挑选也是慎之又慎。 去试镜的人很多，抢破头想争取到一个角色，哪怕只是在里面露个脸。 配角好说，戏份不多，塞一些关系户无可厚非，程家印虽要求高但并不死板，只要能力过得去，他一向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部戏的设定有点特殊，因为时间跨度的问题，男女主人公的成年期和少年期要分开来挑演员。 少年组戏份配比不轻，这就意味着饰演者必须要完全挑起自己这部分的大梁，并且能够在剧本的文字之外产生浓厚的化学反应，让整部电影感情基调的奠定变得水到渠成而非刻意硬凹。 因而学生时代的这两个角色就显得格外重要，演员必须经过程家印亲自掌眼，得到他认可。 罗佳韵缓了缓神，问林之荔：“你这两年走的这么顺，真以为自己天降紫微星？” 二十岁左右，林之荔遇到现在这位经纪人，合约签在她的手底下。 那时候罗佳韵刚被猎头挖来华娱，誓要在行业内闯出名头，打出手里最好的牌。 事实证明，她确实很有战略发展眼光，没有平白耽误女艺人太过短暂的花期。 青涩得没有太多技巧修饰时，她为林之荔接下人生第一部校园剧。 小说改编，本子没有魔改，人设很好，柔光滤镜里质朴纯真的底色为林之荔招揽了最早的一批忠粉。 年龄稍微上来一点，她就开始让林之荔在一些实力派聚集的制作里跑组，角色大小不论，只为淬炼演技。 河里淌，雨里浇，泥里滚，凌晨起床化妆，到第二天凌晨收工睡觉，林之荔从无怨言，乐在其中。 按照罗佳韵的规划，林之荔一步步稳扎稳打走至今天，从无人问津到小有成绩。 林之荔不敢狂妄自大到认为现有的成就全部仰赖个人努力，于是自嘲地微笑：“怎么会。” 人外有人，她才不会天真地以为光凭单枪匹马就能一飞冲天。 镜头之下，她疲于做表情管理，脸上的情绪没藏住，连赫迎都多少看出了点。 罗佳韵好言相劝：“许总看好你，你终归得给他一个回答。” 林之荔眼神颤动，快速掠过罗佳韵面无表情的侧脸，看来对此习以为常。 这话已经是挑明，林之荔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如果她想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抓住眼前这根橄榄枝，是最佳的选择，也是最快速的捷径。 百花齐放的玫瑰园，不是每一朵都值得采撷，而向她伸出的这支藤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耐心。 “能争取到这次见面的机会，许总是出了力的。”这是罗佳韵下车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专门为你。” “专门”两个字听来夸张，听过也便算了，切勿当真。 自动车门打开，林之荔拎着裙摆跟在罗佳韵身后，走上私人会所的台阶。 她们先到，没等一会儿，包厢外人声响起，男人们的谈笑声如洪钟，门被侍应生推开。 程家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家资方的副总，制片，还有传媒公司举荐的自家艺人。 林之荔在他们走过来的同时向程家印点头问好：“程导你好，我是林之荔。” “你好。” 程家印很随和，微一打量她，心中已然有数。 主座让给程家印和今晚做东的华娱传媒总裁，许鹤征。 在罗佳韵的授意下，林之荔施施然坐到许鹤征的身边。 她刚一落座，许鹤征的手便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林之荔不着痕迹地往前移了移。 对面一位中年男人见状，殷勤地递话：“许总年轻有为，身边的新人是换了一茬又一茬，越换越标致啊。” 许鹤征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酒杯底轻碰桌面。 中年男人立刻会意，一口闷掉手中的白酒，向程家印半真半假地恭维道：“程导可别偏心，不能跟许总私交好就把眼光都放在华娱，也得看看我们的艺人，都是好调教的。” 程家印惜字如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叫人猜不透他的意思。 酒过三巡，林之荔有些醉了，星丽的沉总过来聊天，她思量再三，还是接过他递来的盅皿。 沉从见她站起时身形不稳，手从肩膀滑落下去放到她腰后。 林之荔不胜酒力的模样让人我见犹怜，他愈发喜爱，黏腻的眼神看得人心生恶寒。 “你和华娱的合约还有几年？”沉从趁机与她耳语，“星丽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等合约到期了不妨考虑来我这儿。” 他粗糙的手掌贴着她的肌肤游动：“条件都好谈。” “沉总想要什么人没有，您说一声，自然有大把好的送过去。” 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容忽视。 沉从的酒醒了一半。 他深知许鹤征的行事风格，三十五岁坐上这个位置，要说没有城府，傻子也不会相信。 在旁人眼里，许鹤征是一个虽有自己的原则但却深藏不露的人，多年推杯换盏应酬下来，对付外人这一套他很是游刃有余。 如果他肯退步，那说明是在合理计算范围之内，他其实并没吃什么亏。 如果他不肯退步，那么即便使尽手腕他也不会撼动分毫，并且是以泰然自若的方式，消刃剑于无形。 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直面回绝，当然，是在面对不怎么看得上眼的人时。 “许总心疼了这是。”沉从陡然换上暧昧的笑脸，语气意味深长，“原来是您要留的人，那我可就不敢染指了。” 林之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早就该知道，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无非是从他的手里，转卖到他的手里。 在这个圈子里，在这种饭局上，她们都是可出售的商品，论容貌和年纪评估实际价值。 这顿饭吃得体乏心累，林之荔借口去卫生间，出去透气。 在洗手台洗了手，她刚抽了一张纸，余光瞥到从旁边的男士洗手间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许鹤征。 “许总。”林之荔轻声开口，“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许鹤征摘下腕表，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嗯了一声。 林之荔慢吞吞地擦完手，把纸往垃圾桶里一丢：“电影的选角……” “你的目的性倒很明显。”许鹤征重新戴上腕表，抬头从镜子望向她的脸，“但我喜欢目的性明显的人。” 林之荔始终偏着头，低垂的睫毛将翻涌的思绪覆盖得严严实实，等恍若隔世般发觉他直视的眼神，她才保持着一脸不失礼貌的微笑，抬起了头。 许鹤征上前几步，似笑非笑：“今天过后，这个角色差不多定了，程家印对你还是挺欣赏的。” 顿了顿，他笑意更浓：“我也是。” 这里的顶灯一律是暖色调的晕黄，照在她鎏金色的衣料上，单薄一片，呼应着细钻闪耀。 许鹤征把西装外套脱下披给她，顺势从西裤兜里拿出一张卡片，放进外套口袋。 林之荔一愣，用不经人事的目光问询。 他讲了一串数字：“1206，想清楚了来找我。” 至少不用马上就做决定，林之荔如蒙大赦，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了。” 私人会所建在度假山庄的酒店里，散局后，天空飘起了雨。 林之荔咬着水果糖靠在廊下，雨丝斜斜地吹，潲湿了她的衣袖，她不在意，把玩着一片芭蕉叶，一会儿折迭一会儿展开，到最后蹂躏得软趴趴的。 从房间出来时她特意看了眼表，十点过一刻，在这儿站了会儿，应该用掉了十几分钟，留给她的时间不太多了。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之荔有些轻微的近视，夜里没有太亮的光看不清人，只能根据轮廓辨认是一个男人。 她侧过身，本能地低头让路，然而他却停在了她的面前，檀香的气息夹杂了雨水的潮湿。 第16章:床戏 电影《孽海》于2021年9月18日正式开机。 这天，也是林之荔进组的第一天。 不知是否是程家印故意要考察她，拍摄通告单上一场明晃晃的床戏，被人用橘色的荧光笔划起一个五角星。 她捏着纸，沁了汗。 九月的广州依旧很热，现场的布景灯又亮，林之荔挑了个角落休息，手持风扇呼呼地吹，吹翻了纸页，吹起了往事。 林擎和林蜜是生活在粤港小城的一对兄妹，林擎的父亲再娶，林蜜的母亲改嫁，无形的命运将天南海北本不相干的两人弥缝在一起。 从陌生到熟悉，再到那些不该产生的情感在相依为命中滋长发芽，林擎意识到了他的失衡。 他本应让她拥有正常的爱情和一个可以见得光的爱人，可他却选择将她拖入背德的沉沦。 今天这场戏，就是讲述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林蜜考上大学即将离开粤港之际，准备和林擎做最后的告别，然而林擎打定主意不会放手，想要把她完全占有的情节。 林之荔边记台词边嚼减脂牛肉三明治，赫迎把买好的冰美式交给她，她却没接：“刚才喝过了，有点心慌。” “朋友们，小许老师请喝蜂蜜柚子茶，都拿都拿啊。” 副导满片场吆喝，生怕有人听不到。 “让她喝这个吧，暖胃的。” 许钧时拿了一瓶拧开瓶盖递给赫迎。 赫迎盈盈浅笑：“好啊，小许老师可真贴心。” 虽然对方和自家姐姐是头一回合作，但这平易近人的性格，莫名让赫迎感到亲近，想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林之荔说了声谢谢，语气不冷不热，保持着自然的距离感。 许钧时手里攥着剧本，靠在窗台边，眼眸微垂，似乎在等她喝完后对戏。 距离上次在会所见面已经过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做进组前的最后准备，为贴合少年林擎的人物设定染了金色头发，金黄如烈日灿阳。 额前的碎发软绵绵地搭在眼皮上轻蹭，许钧时似有所感，眨了眨眼，伸手把头发拨开。 不枉媒体评价他天生有一双爱人的眼睛，看什么都深情，而被注视者毫无招架之力地沉溺进去，为台前幕后造就一出天衣无缝的梦幻。 爱意和年华一样，都是会消逝的，因此人们迷恋爱情经久不衰的假象，而身为演员的他们，乐此不疲地贩卖爱的错觉。 大致走位后现场清场，只留摄影师和副导演，场记老师打板开拍一镜一次。 · 林蜜低着头开门，锁眼生了斑驳铁锈，钥匙生涩转动。 随着推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她瞥见正对大门的那间房，破旧不堪的弹簧床上躺了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自从林擎跟着狐朋狗友混社会，他爸爸就把他的房间改成了储物室，只留一张小破床，给他偶尔回来住。 他这两年个子窜得快，身高腿长显然已经不合那张小床的尺寸，因此整条腿不得不稍稍打弯，脚踝搭在床尾。 林蜜进来的动静吵到他，林擎睁开一直闭目养神的眼，捕捉到她清冷纤瘦的身姿。 他愣一瞬：“还以为你走了。” “想着要和你告别。”林蜜拢着裙子坐在他床头，“你说了今天会回家。” 她自觉地把床头柜上的黑色行李包打开，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消毒药水，纱布和剪刀。 林擎起身，解开衣服，露出半条染血手臂，先前自己一只手不便，胡乱包扎的纱布印出血，林蜜小心翼翼替他揭开。 给伤口做完简单消毒，确认没有感染迹象，她洒上药水，又用剪刀去剪新的布块。 林蜜帮他轻轻地固定位置后，她眼皮微垂，看向伤口处。 血痕模糊了皮肉，像是酒瓶子的碎玻璃碴捅的，伤处不浅。 换药过程中，林擎紧皱着眉，瞳孔猛然聚焦，痛得强压声音低哼。 林蜜面色凝重，神色紧张去看林擎，却又见他对着自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一番折腾完毕，空气中漫着生理盐水的气味和淡淡血腥味，不知要多久会消弭。 硬板凳坐久了，林蜜走到窗边抬眼看天空，默默地透气。 天阴了，云层厚重，毫无缝隙遮拦住盛灿阳光，密不透风地浮动在万米高空之上。 “打你的电话你没有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蜜轻描淡写出声，视线追随一只偶然掠过眼前的鸽子飞远。 林擎闻言歪头望她，笑着将手递过去，拉住手腕：“傻子。” 不知多少个年头的硬板床，随着动作吱呀吱呀响个没完，林蜜回身按住他的肩：“要喝水吗，我去帮你倒。” “不喝。”林擎拉她坐下，“陪我待一会儿。” 她绕到另一边，脱了鞋，躺进那张小床，好不容易等晃动平息，她把胳膊垫在脑后，与他相对而卧。 他眉目间懒散倦怠浓重，想要合眼，却极力强撑看她。 林蜜有太多话想问，有太多话要说，可真正对上他，又觉得一时无从开口。 就这么静静与他对视，眼波流转间，听得林擎一声轻笑：“你说如果我们要在这张床上做点什么，它能不能受得住？” “哥。”林蜜重申，“我今天回来是要和你道别的。” “是么？”林擎摸摸她的脸，“我说没说过，如果你真的要走，就最好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连夜滚，头也不回地消失。” 林蜜一言不发，直至他轻挑地扒开自己的衣衫，呼吸声沉沉落在耳畔，她才用力地推开。 自不量力，林擎弯起嘴角，把她收进怀里。 他低头想要去亲她，却被她躲过去，而后仰起头，林蜜怒目而视：“林擎你要干什么！我们是兄妹，我们不可以……” “Cut！” 副导坐在监视器后面，对讲机里的声音在小空间内四散：“那个之荔，你的眼神可以再琢磨一下，你在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应该是完全的抗拒，里面要掺杂着被刻意掩饰的爱和纠结以及慌乱。因为在内心深处，你无法否认的是，你是爱他的，再多伦理道德的束缚，你也是爱他的。” 十分钟后，一镜二次。 “不可以？”林擎嗤笑，“你应该在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就说不可以。现在才说，太晚了。” 他的欲望起得快而急，在力量制衡上占有绝对优势，林蜜无奈，扬手推，却无意中碰到他的伤口。 林擎下意识攥住她的手，狠狠一捏，林蜜只觉得骨头也连着一起疼，她流下眼泪。 “我和自己打了个赌。”他嗓音嘶哑粗粝，混着沙子筛不干净那样和她讲话，“只要你今天回来，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擎弓身，故意去蹭，刺痒之感顺着她的脊柱快速传导，林蜜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挣扎间头发散开，海藻一样散落在他的臂弯里。 轻薄的衣裳被轻而易举剥落，她羞愤难当，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得严实，只露出那张眉眼浅淡的脸，看得人突然心生恻隐。 安全距离悄然打破，身体缠绕在一起，熟悉的肌肉记忆。 林之荔的一颗心蓬勃跳动，快要跳出胸膛之际，她感受到许钧时已然有了生理反应。 小床堪堪承受撞击重量，摇晃得更加厉害，他单手掐着她的腰肢，贪婪地搅动。 唾液交换，接吻声逐渐浓烈，低喘的气音不可抑制，场面一时变得无比香艳。 无人叫停，他们投入地顺应着本能，一直吻到时间尽头。 摄影机仿佛不存在了，记忆拉回六年前冬夜的那场交欢放纵，还有那个雨夜，映照在许钧时身上的明晃晃的清白月光，衬得他形单影只，又怅然若失。 有滴泪，从林之荔的眼角滑落。 “Cut！很好。” 副导对这遍很满意，虽然这段表演整体上还做不到特别完美，但作为他们对手的第一场戏，已经达到了及格线以上。 本来他没对今天的拍摄抱多大希望，都是没怎么拍过大荧幕的新人，之前又没合作过，要适应的有很多。 然而他们的肢体动作虽然不是尽善尽美，却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仅仅是试水，就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副导盯着显示器里的回放，播放结束又拉回开头，他给程家印发了条微信。 “你挑的这两位小朋友，确实有点儿意思。” · 隔天是中秋节，剧组放假一天，林之荔窝在公寓里拉片，窗帘拉起，荧幕放映，两个小时下来如同活过别人的一生。 门铃响了两遍她才发觉。 “你怎么来了？” 林之荔诧异。 “跑步，路过。” 许钧时穿了件无袖白色T恤，汗水浸湿额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才搬了家，除了经纪人和助理没人知道这里的地址。 “问了赫迎。”许钧时微微喘着气，手撑着门框，“就站在门口说话？” 后来林之荔想，就不应该把他放进来。 该说他入戏太深呢，还是早就和角色融为了一体，他完美继承了林擎的某种恶劣，打算和她一较高下。 骤雨般汹涌的情潮在唇舌相接的瞬间爆破倾泻，凌乱颠沛的听觉里，是电影尾声的对白。 “还记得我的手吗？” “记得。” “恨我吗？” “不恨。” 第17章:关系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从伦敦艺术大学学生公寓的透明玻璃窗望出去，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中，月光露出清晖，浅淡地照拂着世人。 室友站在桌子上，踮起脚给烟雾监测器套上塑料袋，确认无误说声了ok之后，厨房那边才敢起火炒菜。 没办法，这是这边的通病，稍微大一点的烟飘散出来就能触发，然后一群男男女女不论几点甚至是深更半夜也要一股脑跑到楼下疏散。 自从这个小妙招在学生间传开，整栋楼因为做饭引发的折腾再没怎么出现过。 今天是中秋，留学生聚在一起过节吃火锅，摆盘摆到半途，许钧时的电话响了。 彼时，他正在跟室友学做鲜肉月饼，用勺子盛上肉馅塞进面饼，满手沾得都是面粉。 听到铃声，许钧时双手飞快地在围裙上一抹，也不顾还有没擦掉的残留，两步就走到放手机的台子前。 然而在看到来电显示后，他明亮的眼睛稍许暗沉，接起，他喊了声妈。 · 林之荔迟到了十分钟。 她今天去剧组面试，路面交通因为小长假车多人多，连地铁也拥挤得关不上门。 等到风尘仆仆赶到餐厅时，已经是华灯初上。 “不好意思，阿姨，我来晚了。” 落座后，林之荔略带歉意地看向苗晴。 服务员送上菜单，苗晴接过来，轻翻页面，对她露出温和微笑：“看看你想吃什么？” 她摆摆手：“我都可以的。” “牛排我要了五分熟，惠灵顿这个熟度口感最好，吃得惯吗？” “嗯。” 林之荔把折迭的餐布打开，铺在腿上，闻言点了点头。 这家餐厅的地理位置很好，正对明珠塔，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欣赏浦江对岸的景观。 当然，这样的轻松惬意是凌驾于金钱之上的。 苗晴淡淡收回观赏的目光，端详起坐在一旁的林之荔。 她的妆容很素，乍看之下好像什么颜色都没有，但定睛瞧去，又能发现细微之处的巧妙心思。 该画的地方都画了，只是下手极轻，唇妆又用了裸色，最大程度地还原了本真的美貌。 “听说你最近在跑剧组？”苗晴低头啜饮着冻顶乌龙，随口问，“还顺利吗？” 高考之后的暑假，长日无聊，姚嫣在亲戚的介绍下去了浙江的影视城做群演消磨时间。 上了两个戏之后，姚嫣就从群演变成了前景，偶尔还有好几句台词，她越演越觉得有趣，因此叫上林之荔。 影视城的夏天不是一般的燥热，但两个人每日收工之后趴在酒店的屋子里吹空调看台词，相互搭戏，又觉得这样的日子充实快乐。 三个月的假期一晃而逝，林之荔和姚嫣回来上大学，因为专业是文科的缘故，不需要泡实验室，空闲时间也多，林之荔就跟着姚嫣跑周边的剧组试镜。 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在镜头的长街上来回晃荡的路人，演上一天兴许也不会有一个正面镜头，这样的生活，算顺利吗？ 林之荔手中的刀叉一顿，答道：“还好吧。” 这三个字在意料之中，苗晴淡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推到她面前：“我认识圈子里的一个经纪人，刚刚被猎头挖到华娱传媒，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为你引荐。” “真的吗？”林之荔抬起脸，兴奋和喜悦在眸中闪烁，“如果方便的话，我当然愿意。” 华娱传媒这两年发展势头迅猛，旗下培养的艺人趁着这股东风飞速霸占大众视野，自制剧，合拍剧，市场份额的盘子被大部分吸纳，照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成为头部公司指日可待。 能进华娱，这样的好事林之荔连想也不敢想。 主菜撤下去，甜点端上桌，是一道提拉米苏。 苗晴不喜甜食，看着林之荔慢条斯理地用甜品勺子舀下一小块，随即注意到她耳后垂坠的雪花样耳夹。 一模一样的款式，苗晴也在许钧时房间的枕头下看到过，那还是她结束了欧洲半年工作后回国的一个冬日。 苗晴不怎么在国内居住，一年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忙于艺术品买卖，欧洲北美到处飞，自从许钧时搬到她那里就更是。 可女人的第六感向来准确，纵使她没有在家里发现任何准确指向林之荔的物品，苗晴也能断定，那一定是她的。 原因无他，只因爱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他们又太年轻，藏不住雀跃的喜欢，不知道那些真诚炽热的爱意即使嘴巴不说，也会从彼此对视的眼睛里跑出来。 林之荔大概是意识到了对方的注视，不太自然地捋了捋头发，将它们悉数拢到身后。 开端的惊喜过后，林之荔陷入思考，其实有一点她不大明白，苗晴为什么要主动约吃饭，甚至主动提出帮助她？ 演戏的事情，除了大学宿舍的室友，林之荔只和许钧时说过。 然而苗晴的下一句话，印证了她的猜想：“你和钧时几天打一次电话？一周，还是每天？” 果然。 林之荔嘴角微微上扬：“不忙的时候每晚都打。” 苗晴用餐布擦了擦嘴唇：“熬夜这个习惯可不好，你要说说他。” 林之荔应和，随后试探性地开口：“所以，您是把华娱的敲门砖当作一个交换条件吗？” 她倒是一点即透，苗晴若有所思，看来是自己低估了她，不光只有脸蛋。 “你很漂亮，这种漂亮可以置换很多你想得到的资源，但是任何事，不都是有得必有失吗？”苗晴挪开眼，“你有选择的权利，主动权永远在你的手里，旁人无法左右，我也不会干涉。” 既然她是一个聪慧的女孩，那么华丽的星途和平淡的爱情同时摆在眼前，孰轻孰重，一眼就可分明，何须态度强硬地插手他们的感情呢？只需要提供给她一个在当下看来确实难能可贵的机会便已足够。 林之荔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而平和地说：“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选。” · “永远也不要做一个贪心的人。” 云雨初歇的间奏，林之荔把头埋在许钧时的肩窝，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他敏锐的听觉还未完全复原，咬着她的手指，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 林之荔把手抽开，翻身坐起，随手套上他的衬衫，低头去扣扣子。 系到一半，又叫他扯开，许钧时把她圈住：“昨天那场戏，你明明也有反应。” 说到这个林之荔便有点恼怒，他明知自己起了生理反应，却还故意在被子盖住的地方不加收敛，搞得她逐渐狼狈，收了工就跑到女厕把湿透的内裤扔进了垃圾箱，幸好无人察觉。 她没力气挣，索性坐在他大腿上不动，也不说话，过了会儿肚子咕噜噜地叫，许钧时莞尔，作势就要抱着她起来。 林之荔按住他，对上他的灼灼目光：“你接下《孽海》之前，知道我也要演吗？” “知道。”许钧时没打算隐瞒，实话实说，“就是知道是你，我才争取的。” “所以你是故意的？” “是啊。”他扬一扬眉毛，“我就是故意的。” 关于他回国后的变化，她不是没有察觉到，无论从整个人为人处事的态度还是这些一意孤行的举动，都和从前判若两人。 至于职业选择，两人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在一起讨论过。 苗晴本来要他毕业后帮忙打理国内画廊，结果许钧时不声不响转头就做了演员，成立个人工作室，完全无视苗晴的规划，惹得她大发雷霆，母子关系因此疏远不少。 刘念漪打过电话来说这些的时候，林之荔正忙着搬家，无数个纸箱散落在空荡的公寓里，刘念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钧时这孩子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多少年过去，她还是这么爱唠叨，说话含沙射影，生怕别人听不出来她的意有所指。 放书籍的箱子里有枚优盘不见了，林之荔心一沉，翻来覆去地找，心不在焉回复：“还能跟谁学的，他不是深受我的影响吗。” 那边的刘念漪不吭声了，按着遥控器调电视台。 播着播着，播到某部都市爱情剧时停住了，刘念漪冲着听筒说：“都说上镜胖十斤，你现在多少斤，在电视上看着都瘦，现实还不得皮包骨了？别要钱不要命。” 末了，临挂电话前，还要再挑剔一番她的演技才算作罢。 那一年的事情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龃龉蒸发，仿佛根本没发生过。 电话经常打，日子照常过，刘念漪还是那个擅长操心的家长，林之荔还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问题少女。 只留岁月如梭前行，空长年轮。 林之荔曾经以为大洋彼岸的时差会把她和许钧时分隔开来，彼此会因为不同的人生道路渐行渐远，却不曾想他会毅然决然地选择和她再次踏入同一趟河流，在暗河沟渠里重新交织沉沦在一起。 她在心里叹息，试图挽留剩余的最后一丝理智：“剧组人多眼杂，拍摄期间我们就只当同事，可以吗？” 许钧时听了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化作唇边若有似无地勾起。 上过床的同事关系，好像也还不错。 “不许笑。”林之荔晃着他，“可不可以？” “行。”许钧时敛目，为了让她相信，脸上浮上认真的神色，“你说什么都行。” 他眼前的妹妹，不知从何时开始越来越在乎外界的评判，在乎秩序的维持，以最小的动作来保证自己所存在的世界不会失序。 多像从前的他。 第18章:可你也够湿了 城东区的室内溜冰场，恰逢周末，人头攒动。 高考后的暑假，林蜜被高中同学拉着过来玩儿，她完全不会，上了冰面身体不听使唤，同手同脚看上去有点滑稽。 不多时，几个社会气息的男孩儿朝她们涌过来，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动手动脚。 林蜜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抗的举动，试图接近她的一个蓝绿杂毛男孩就被直直挥来的拳头砸懵了。 林擎把人锤在地上，骂了句“滚”。 等那帮人识相地跑远，场内重新恢复秩序。 林擎在林蜜周围滑了一圈儿，等绕到她面前，他两只手撑着栏杆，停下。 压低的脸孔，他故意把距离缩短 林蜜偏过头，他扳过她的脸，似有不悦：“胆子大了，敢自己一个人出来玩儿了。” “还有我同学呢。” 林蜜示意他，然而他压根儿看也不看其他人，只盯着她瞧个没完。 林擎狠狠睨着她巴掌大小的脸蛋，视线从头到脚，掠过之处，腰是腰，臀是臀，哪儿哪儿都长得是地方。 他满脑子都在想她到底是这两年才发育成这样的还是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从前套着不合身的校服才不大看得出来。 “跟我走。” 他不由分说，拉起她头也不回离开冰场。 林蜜跟着林擎去了他现在的家，一间半地下室的出租屋。 行人来往，仰头可以看到他们匆匆的步履，还有狭窄小巷里破旧的路灯，昏昏黄黄的斑驳。 “你的脸？” 她伸出手指了指。 林擎照了照镜子，没当回事：“前几天弄的，快好了。” 帮他擦拭的时候，两人相对而坐，林擎敞着双腿，林蜜只好挤在中间，低眉顺眼，尽量躲避他穿透性过强的视线。 直至他右手的虎口搭上她略尖的下巴，才迫使她端正目光。 “脸怎么红了？” 他嘴角含着顽劣的笑意。 “热。” 她随便找理由，声音有点虚。 “热就脱。”林擎看了两眼她身上薄薄的衣服，“怎么，怕我看？” 林蜜惩罚一样使了使劲，他感觉到，“嘶”一声。 她弯起唇，为自己小小的捉弄而得意，向前凑了凑，吻上他的淤青。 林擎没有动，他偶尔也会贪恋这样的柔软。 “哥，你教我怎么防身吧。” 林蜜坐正回去，很认真地说。 “就你？”他丈量她纤弱的手腕，皱眉，“这么细，你平时都不吃饭的么？” “吃的。”她反驳。 “一点猫食也叫吃饭，你倒是好养活。” “所以你教不教？” “你知道自己有多弱不禁风么？”他笑，“在床上，你说不要的时候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林蜜不吭声，撅起嘴，表面佯装生气，心里反倒生出无由的开心。 “今晚别回去了。” 林擎忽然开口。 “嗯。” 林蜜听到自己荒诞不经的心跳。 洗了澡，林擎倒在单人沙发上打游戏。 二十分钟以后，他想起她没有换洗的衣物，随手拿了件自己的，刚要抬手敲，厕所门打开了，林蜜身上裹着浴巾，扑鼻而来一股香气。 她差点撞到他身上，又后退一步。 余光慌忙地从他身上扫过去，不算松垮的裤子撑起弧度，林蜜咽下唾沫：“你这里有……” “有。” 林擎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崭新的方盒，打开，朝着她晃了晃。 林蜜瞧了一眼，故意打趣：“和别人用的？” “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你要是不想用，我们可以不用。” 林蜜把擦头发的毛巾甩给他：“走开，我是问吹风机！” ·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习惯他的拥抱，习惯他的气息，习惯在每个缱绻的深夜和他的贴合。 雨浇在窗台上，林蜜有些走神，她不知道怎么就和林擎走到了这一步，一切好像顺其自然，顺理成章。 看向镜中的倒影，林蜜恍惚发觉，自己原来是这么喜欢他么？不然为什么会在这一刻露出这样动情的神色。 看久了，连她自己也感觉陌生。 “下次再想出去玩儿，找我陪你。” 林擎丢下一句。 林蜜微微抬眸：“不要，我们都是女孩儿。” 话没说完，她叫一声：“你慢点！” 他看一眼那里，眉梢挑动：“真娇贵，快了不行慢了不行。” “我又没说要做。”她羞红了脸，锤他，“明明是你先……” “我先什么？” “你先有反应的。” 她最爱在这种时候逞口舌之快。 “这点我承认。”林擎想了想，咬她的唇珠，“可你也够湿了，林蜜。” 他潮热的汗水顺着她的锁骨滑落到洗得发白的床单上，泛着淡淡的皂角味。 林蜜攀附他紧实的背肌，无声的喟叹在喉咙间辗转嘤咛。 震颤的快乐让思想一片空白。 林擎俯身，像小狗一样讨好地蹭蹭她的颈项，头发茬扎得她很痒。 “讨厌。”林蜜推一推他。 “讨厌？” 他急一阵缓一阵，节奏让她不知所措，无意识地把腰挺起，给了他更大的发挥空间。 “但是，”她的幸福从霓虹灯影里滋生出来，“还是喜欢更多一点。” 林擎抚摸她的发丝，轻声呢喃她的话：“喜欢更多一点。” 补课的学生下了晚自习，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沿着墙根慢吞吞地走。 书包带子上悬挂着一只可爱的香蕉人挂件，随着走路的摆动小幅度地向左晃，向右晃。 如果这个时候运动鞋的鞋带恰巧散开了，她蹲下来去系，只要不经意地抬眼，就可以看到他们赤条条的身体，以最原始的姿态隐秘地结合在一起。 林蜜想到这里，身下突然一抖。 · 风穿堂而过，林之荔陡然梦醒。 上午这个场景拍了好几遍，又换了几次机位，拍到最后她已有些疲倦，揉着太阳穴看回放。 下午程家印来了，赶上他们学生时代的戏份。 为了人物在镜头里无辜的清冷感，林之荔午饭没吃，留给化妆师充分的时间改妆，扎着马尾到现场时，程家印正在给许钧时讲戏。 她在不远处站住，细细地打量已经做好妆造的许钧时。 遥遥一望，是他，又不像他。 少年有着瘦削的下颌，宽宽的肩撑起宽大的校服，单手插兜，手臂线条蜿蜒而下，另一只手托着剧本，神情专注地倾听程家印的指导。 灿金色的头发于光线照耀下熠熠生辉，蓬松，又因他偶尔的撩动稍显凌乱。 化妆师是一个身高将将一六零的女生，她踮起脚尖，为许钧时整理发型。 他微微弯腰，目测她和自己的距离，问：“这样你方便吗？” 化妆师有些受宠若惊，她不太好意思地说：“可以可以。” 林之荔转头朝赫迎招手，小声问她要了自己的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相机，对焦，完好无缺地收录下眼前这一幕。 在她按动拍照圆点时，日光拖着长长的虚影轻巧地拂过许钧时舒展的眉眼，他静默地伫立，于是连光影也变得温柔而亲昵。 第19章:灼热 时间回溯到三年前，林擎职高快毕业，林蜜读高一。 粤港这地方，不似北方干爽的燥热，五月就入了夏，淅淅沥沥的雨水播洒，闷闷的湿热和潮气在整座小城氤氲缭绕。 林蜜早早就把作业做完了，第二天的功课也预习得差不多，不太明白的地方用铅笔浅浅地标注，等待明日上学在课堂上听老师答疑解惑。 才不到晚上十点，这意味着她有个把钟头的时间用来娱乐，这让她心情舒畅。 电影频道在播一部零四年的港片，混迹风月场所的华小姐喜欢描上翘的眼线，颦笑间腰肢摇曳。 她与人说话时，整张脸总要微扬一些，像只趾高气昂的波斯猫，而后用一双风轻云淡的手，就把张生所有鼓动喷薄的欲望握在掌心。 进度条缓慢挪动，华丽的寓所内，华小姐的寝室传出男欢女爱的呻吟，这声音突兀而惊世骇俗，叫人没有防备。 林蜜抓起遥控器拼命地压着音量键，直到毫无声息。 终于，如坐针毡的不仅是电视机里的张生，如今又多了一个她。 林擎把防盗门从里面撞上，外套随手一扔，落在餐椅上一半，剩下一半摇摇欲坠，快掉到地上，但他视若无睹。 此刻他更感兴趣的是他这个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妹妹，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紧张兮兮地愣在沙发上。 林擎顺着她直勾勾的目光望过去，电视屏幕是黑的，但总开关是亮的。 他把手心贴在电视机盖子上，还是烫的，分明是才关。 回想片刻，似乎在他打开第一道家门时，还隐约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响，可一进来，却鸦雀无声。 林擎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带人回家了？男朋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蜜猛地站起。 “不是就不是。”他似笑非笑地眯着眼睛，姿态懒洋洋的，“这什么反应，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旋即，林擎眼珠转了转，在她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拽住她的马尾，压低声音：“刚才，你偷偷看片来着，对不对？” “你！” 林蜜瞠目结舌地扭头与他对视，满脸的不可思议。 逗弄她好玩儿极了，这是林擎的第一反应。 其实这种事儿放在他们职高根本不算什么，早恋接吻甚至暗尝禁果的比比皆是，老师想管都管不过来。 十六七岁，正是春心萌动无处安放的年龄，看点什么做点什么，都是出于好奇。 可凡事最怕比较，这种叫人脸红心跳的男女情欲探索，放在深受谈性色变的主流教育体制熏陶之下的女孩身上，便显得有些过于激进。 “你看的叫什么名字，赶明儿我也看看。” 对于她面颊渐染的潮红，他若无其事，继续得寸进尺。 “我没有。” 林蜜义正严辞。 “没有？” 林擎踱步到沙发跟前，慢悠悠地拿起遥控器。 “你关电视之前调台了么？直接关的话，打开还是那个台哦。” 他好心地提醒。 “林擎！”林蜜一个箭步冲过来，握住他的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你……你别……” 林擎的手指虚按着开关键，他略抬下巴：“叫哥。” “哥。”林蜜依言轻喊，“你别开。” “嗯。”林擎懒懒地答，“那你自己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坐得太近了，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咄咄逼人，压迫感兜头罩下，把她完全拢在里头。 林蜜用力地扣着沙发的绒布，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垂着头说：“爱神。” 很轻的笑从他的喉间溢出。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对上他炯炯有神又意味深长的眸光：“你笑什么？” “你啊。”他宽大手掌停留在她的发顶，毛茸茸的触感，“看个《爱神》就能让你脸红成那样？” 充分理解了他的意思后，林蜜不由微微恼怒：“怎么，你很博闻强识么？” “算不上博闻强识。”林擎装作无意地凑近，微低一点头，说，“但至少不会像你，心跳跳得这么快，连我都听到了。” “那是因为你……” 她结结巴巴。 “因为我？” 他明知故问。 因为你的到来，因为你的靠近，才让我的心跳变得这么快。 然而这话太有歧义，还怎么往下说呢？她索性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林擎伸了个懒腰，哼着歌去阳台摘下晾干的衣服，拎着条四角短裤进了厕所。 这下林蜜彻底没了看电影的心思，跑去厨房洗了把脸，给火烧火燎的皮肤降温。 哗哗的水流一同打开，热水器显示表的温度逐次上升。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林蜜盯着数字闪烁，无端想起他洗澡不喜欢用太烫的水，因此总抱怨她把温度调得太高。 他们总是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争执，而争执过后，无论谁输谁赢，貌似都比从前的距离更拉近了一点。 好像无绳的拔河一样。 林蜜悄悄推开卫生间的门，粉色的擦脸毛巾搅在手中，她迟疑地窥视着玻璃房蓄积起来的水汽朦胧。 半雾半透，依稀可以描画他的廓形，褪去衣料修饰的身材，宽阔而矫健。 她的视线在玻璃片上滑翔，细数水珠的密度，而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虚虚地拥抱那团模糊的背影。 隐忍不发的呼吸里，有水雾凝结的心照不宣。 直到他恍若未觉地转过身，她又装作没有任何事发生。 他握住门把，她悄然松开。他走近半步，她夺路而逃。 鱼眼镜头里的世界，逼仄渺小，无言深夜，就连奔跑时发出的喘-息都在耳畔放大，再放大。 对街的灯牌透出靡靡绯色，晚风交缠，流动的香味飘浮在空气中。 林蜜躺在床上，一寸一寸触摸沐浴后的皮肤，光滑，柔软。 她捡起水果盘里洗得晶莹剔透的葡萄，耐心地撕掉表皮，剥掉最后一层，露出饱满圆润的果肉。 满意地笑了笑，林蜜闭上眼睛，面前就出现他的残影。 唇舌间的追逐，让汁水变得一再充盈。 有一滴从微张的唇瓣流出，淌过下巴，漫过白皙的脖颈，直直滴入心口窝，滑到了小腹。 “嗯……” 她忽尔蹙眉，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尝到口中的滋味。 好甜，甜得发腻，可是他却说喜欢。 理智告诉她要对诡异的激流保持缄默，可剧烈的心跳却在引领她拨开迷雾般蔓延丛生的杂草，直抵灵魂的边界。 她竭力想要控制住喉管处即将溢出的吟呓，还有不愿承认的，对他的幻想。 近乎晕厥般的悸动让她陷入了短暂的迷失。 一墙之隔的另一面，木板床吱呀，吱呀，发出轻轻的响动。 林擎的困意不多，辗转反侧，听着她的声音，清醒便越来越多。 是真的忍也忍不住，还是故意叫给他听也无妨？ 怨只怨深夜太过寂静，连蝉鸣都在偷偷躲懒。 他叹一口气，尔后又笑了，笑意来得猝不及防。 说不清是败给欲望还是她，他无需借助任何外物，单凭想象，那一抹忘也忘不掉，碰却碰不得的影子。 不知弄了多久，直至那里心满意足地泄软下去，他才昏昏沉沉地阖上眼。 她侵占了他的生活，现在就连梦里也要趁虚而入。 不过在梦里她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一个可以和他在任何地方肆意挥霍情欲的女人。 遗留的春液打湿了林蜜纤细的指尖，若梦境也有量子纠缠，那么她和林擎，在此刻，一定在抵死缠绵。 · 程家印盯着主监视器的镜头若有所思，一会儿觉得光影氛围不够旖旎，一会儿觉得表演方式可以更欲说还休一点。 他是出了名的会调教演员，短短的几秒镜头NG十几次也是家常便饭，圈内无一不知他对于作品的完美主义。 现场调度休整，灯光重新调试，程家印把许钧时和林之荔叫过来，让他们亲自对着回放找感觉。 看了两遍，见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程家印抛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你要找到关于这段感情的原始出发点是，你想要他。” “你们所处的世界太小了，尤其是林蜜，你的生活两点一线，乏善可陈。你明面上是个遵循家长和老师意志生存的女孩，但实质上你也有不可对外人言说的渴望。于是你把这份或许夹杂着喜欢但更多是好奇的欲望投射到林擎的身上，又在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这份朦胧的感觉。” “而你，”程家印转向许钧时，“你对她有种明显带有侵略性质的进攻，她已经出现在你的梦境里乃至踏入你的心里，你对她有浓厚的兴趣，甚至在最私密的时刻脑海里浮现的也全都是她。性格使然，你并不需要有太多的试探，占有欲会牢牢占据上风。” “一旦确定你也想要她，你会比她更早更快更猛烈地发起进攻，这就是林擎。” 林之荔揉着泛酸的胃部，尽力去消化程家印给出的指导意见，但胃却越来越绞痛。 许钧时注意到她额头的虚汗，侧头问：“怎么了？” 林之荔小声说：“头有点疼，开拍之前吃了片止疼药，可能太久没吃东西，刺激到胃了。” “你上顿饭是不是还是早饭？”许钧时看了眼表，指针已然走到晚上八点，他把保温杯给她，“里面有红糖水。” “不想喝。”林之荔推开，“想吐。” 才说完，她便脸色难忍地跑去了卫生间，许钧时紧随其后跟去，等他抱着已经吐到虚脱的林之荔冲出来，在场的人一拥而上：“之荔怎么了这是？” 许钧时焦急地让助理去开车，边快走边回：“她有浅表性胃炎，我先送她去看医生。” 几分钟前，赫迎站在几米开外，正在给罗佳韵打电话汇报林之荔的近况。 她滔滔不绝叙述日常，直到被罗佳韵打断，那头问：“她和许钧时处得怎么样，还合得来吗？” 赫迎思考一番，点头说挺好的，又把拍摄现场的所见所闻大致说给她。 大致是林之荔和许钧时进入状态很快，拍亲密戏份的时候两人也很有默契，仿佛天生就是爱人。 “天生就是爱人？” 罗佳韵夹着电话和应酬桌上的人碰杯，闻言不由嗤笑一声。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天生的爱人，以林之荔现在的演技恐怕还做不到这么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丫头，最好不是演着演着动了真心假戏真做。 饭局上人多喧闹，罗佳韵把手机听筒的声音调大了一些，转念一想许鹤征就坐在身边，又把电话拿远了。 下意识看许鹤征，他还是如常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浅淡地做着表面功夫，只是转着尾戒，动作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姐，我先不跟你说了，小荔姐有点事情，小许老师已经送她去医院了。” 赫迎耳中一片慌乱，说完便挂了电话。 第20章:选择 罗佳韵赶到留观室时，林之荔正在等抽血结果。 见她东张西望，林之荔说：“赫迎去买吃的了。” “我没问赫迎。”罗佳韵接过她手里的化验单，无声打量她片刻，沉声，“我是问许钧时。” 林之荔倒是没怎么感到意外，耸耸肩膀：“他刚走，一会儿还有单人镜头要补。” 留观室紧挨大门，两头漏风，虽然已是夜晚基本无人，说话不用怎么避讳，但为保险起见罗佳韵还是用只可两人听到的音量发问：“你和他谈恋爱了？” “没有。” 林之荔极力否认。 “你现在对我还有实话吗？”罗佳韵面露厉色，“电影开机前，饭局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是他的出现又让你动摇了？” 她为什么要说“又”？ 思维转动，林之荔浑身泛起森然冷意，话从嘴里脱口而出：“许鹤征叫你查我？” “你还有点聪明。”罗佳韵失笑，“不过他想查你的话还轮不到让我去。” 她的目光很轻地在林之荔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上扫过，一看便知所属何人。 林之荔的私服一般不是从固定网站海淘就是合作方赞助，不太接触过这条围巾所属的定位偏男性化的奢侈品牌。 而许钧时，却是这个牌子最近官宣的亚太地区代言人之一。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吧，还用我再告诉你一遍吗？”罗佳韵语重心长，不管她是否听得进去，“上升期，你需要曝光度，更需要资本，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已经有好几个本子递到我手里，拍完《孽海》马上就可以无缝进组。 如果电影的反响好，人气新星或者最佳女配你都可以够得到。再接着，视后，甚至影后，你才二十三岁，未来会有大把时间和机会，那些从前你想也不敢想的梦寐以求，你跟我许过的愿望你都忘了吗？” 林之荔漠然垂首：“我没忘。” “我看你已经快忘了。”罗佳韵凝视她，很久很久，“这些在不值一提的爱情面前，都要为了许钧时让路对么？” 太沉重的话题了，林之荔不只觉得胃痛，连心脏也在莫名抽痛，她慢慢张口：“在你看来，爱情就这么不重要么？” 不是质问，语气并不坚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理不明。 正巧这时，赫迎买饭回来，纸袋里盛着两杯热饮，一杯热巧克力掀开盖子，徐徐冒着温润的热气。 罗佳韵把热巧递到林之荔面前，她扭过脸没接，气氛有些对峙未消的冷场。 赫迎颇有眼色，上前一步接过来放到她身旁的铁皮座椅上。 化验结果出炉，赫迎去窗口取完交给罗佳韵看，她仔细地核对着罗列的指标，对比后没有什么大问题，才放下心。 “小荔姐。”赫迎这时踌躇着开口，“我刚坐电梯上来的时候，好像碰到姚嫣的助理了。” “姚嫣？”林之荔疑惑地抬眸，“你有没有看到她助理去了哪层？” 赫迎吞吞吐吐：“好像是，妇产科那一层。” “赫迎。”不等林之荔再继续追问，罗佳韵打断道，“你先下班吧，我和之荔还有话说，明天直接去片场。” 赫迎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撩起门帘离开了。 “你什么意思？”林之荔还没傻到听不出弦外之音的地步，她拉住罗佳韵的胳膊，“姚嫣的事你早知道？她怎么了？” “她刚拿掉孩子，正在休养。” 罗佳韵也没有打算瞒她。 “孩子？谁的孩子？” “还有谁的，她那个圈外男朋友，叫岑砚的吧。”罗佳韵看她，“你不是认识吗？” 林之荔眉心一跳：“姚嫣在哪间病房，我要去看她。” “她谁也不想见。”罗佳韵摇了摇头，“而且特地叮嘱我别跟你说。” 林之荔却不肯听：“告诉我她在哪间？” · 护士推着推车进来把姚嫣面前的餐盘收拾妥当，又耐心等待了十分钟，从她腋下取出体温计。 对着顶灯看了看刻度线，护士问道：“姚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姚嫣双手撑着床想要起身，护士连忙帮她半摇起床头。 而后，姚嫣的视线只是偶然地往门口一望，却不偏不倚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身穿校服的女生，扎着最普通的马尾，头发黑亮黑亮的，脸上带了点笑。 姚嫣觑起眼，还以为是自己连续昏睡了几日，萌生了荒谬的错觉。 她不敢置信地辨认女孩的脸，可她正巧站在走廊和房间的交界处，昏昧的灯光照不清她的面庞，整个人如梦般遥远而不真实，直至她缓缓走近，姚嫣才恍然大悟。 “就这么看你，”姚嫣认真地凝视着林之荔，目光穿透她，又像是在回忆往昔，“真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统一制式的宽大衣衫套在她身上，不再平平无奇，林之荔的周身拢着光，圣洁而不沾一丝污秽，拥有纯净的空白，仿佛什么都不曾浸染。 对比自己，在爱恨里走过一遭，心境已然苍老得千疮百孔。 “你还好吗？” 林之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从片场来的？”姚嫣不答反问，“是在拍电影吗？” 林之荔嗯一声：“就是程导的那个电影。” “真好，你现在都可以拍上程家印的电影了。” 姚嫣有些羡慕，似乎只有在聊这些的时候她灰黯的眼眸里才能迸发出些许热切。 凭心而论，她不是不后悔的，后悔在自己事业最关键的那一年，依旧把爱情看得比天大。 那是姚嫣第一次挑大梁出演女主角，华娱出品，业内评级S级的古装戏。 开机半个月，恰逢岑砚二十一岁的生日，本来只说打个视频电话便算了，可姚嫣却打起了自己的小主意。 没和经纪人商量，她偷偷买了往返机票，头天收工后溜出剧组，满心欢喜地打算给岑砚一个生日惊喜。 想着一来一回也就是一晚的时间，可谁料第二天刮起十二级台风，机场关闭，高速封路，她没能及时赶回，导致全剧组开天窗等她一个人。 导演发了大脾气，当时就和公司打了电话，态度坚决要换人。 几位经纪人拉出旗下所有艺人的档期，合计之后把刚刚从上个农村题材挖土出来的林之荔叫了来，顶替姚嫣临危受命，把她之前的戏份又重新拍了一遍。 林之荔考虑到自己和姚嫣这一层关系本不想接，可拗不过罗佳韵好说歹说，在她犹豫不决之际，罗佳韵背着她直接签了合同。 那会儿林之荔才出道，人微言轻，没多少自主权，也不愿拂逆经纪人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进了组。 戏播之后，意外好评如潮，剧粉和明星粉丝之间对林之荔和男主角自发考古，越挖越深，甚至把当初的换角风波也拎了出来。 营销号趁此良机添油加醋，大肆炒作一番，不少人顺着网线去姚嫣的社交账号底下冷嘲热讽地奚落。 此后，姚嫣不再营业，渐渐的，公司也没什么好剧本给到她，一年到头偶尔露面也不过是拍拍粗制滥造的小短剧，或是直接待业在家，在网络上做博主。 姚嫣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到岑砚家里，旁敲侧击地和他提起结婚的事宜，可岑砚却不接话，只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后来姚嫣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用验孕棒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欢天喜地地冲进了她和岑砚的小家，想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却直面他和另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一丝不挂地滚在床上。 姚嫣的尖叫还未发出，从她身后袅袅婷婷走进来第二个，略过她时身上风尘的香水味熏得她恶心到了极点。 呕吐到胆汁都倾泻，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些年，原来从最开始，就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当晚姚嫣拎着行李从岑砚家离开，给罗佳韵打了通电话，说她要把孩子打掉。 挂了电话，她打开酒店房间的电视，晚间黄金档《昭暮雪》正在热映，剧情播到林之荔饰演的相府千金在大婚之夜对她的夫君告白倾诉。 她乌发上插满钗镮，动一动便环佩叮当，话从殷红的唇吐露，却冷如水蛇吐信：“再美味的佳肴终有吃腻的一日，再深爱的面容也有生厌的一日。 最初相爱时，热烈地许下天地可鉴的誓言，此生一诺，此世必践。放手不爱时，又吝啬得不愿多说半个字。 最可笑的是，率先离去者，头一转，和下个女子说同样话做同样事，乐此不疲。 而被抛弃者念念不忘地质疑当初那些海誓山盟的真心与否，却忘记了人心易变，如掌中沙，水中月，镜中花，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一轮完整的圆缺。 所以夫君，永远不要说任何轻飘飘的承诺，除了可以感动自身，值不了半点银钱。” 姚嫣望着林之荔的盈眸浅笑，沉默地流下眼泪。 · 看望过姚嫣回到车里，林之荔一言不发。 罗佳韵察言观色，手放在出风口探了探，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知道她心情不佳，罗佳韵安慰道：“你不需要觉得欠姚嫣什么，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我还有的选吗？” “之荔，我们不是敌人。”四年相处，罗佳韵已摸清她的脾性，深知她吃软不吃硬，于是再次推心置腹，“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想告诉你，许鹤征说的话在圈子里是有一定分量的，他如果想对你的演艺之路做什么，易如反掌。” 听到这里，林之荔讷讷地反问：“雪藏么？” 罗佳韵没有正面回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方向盘：“之前有次采访，你说或许你的事业可以为爱情让步。结束后，你问我这样讲是不是显得挺没事业心，你还记得我回答了你什么吗？” 林之荔窝在温度适宜的车厢内，有些疲倦地半合眼回忆，淡淡出声：“你说，你从来没觉得我没有事业心，如果真正到了必须要抉择的时候，我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笑容渐深：“因为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做任何事的出发点都要利己。” “没错。”罗佳韵目视前方，“从签下你们两个那天我就知道，你和姚嫣是不一样的人。” 林之荔忽然觉得好累，眼皮顺应地心引力，沉沉地提不起半点精神。 罗佳韵把车打着火，对她说：“睡会儿吧。” 她没有回应，枕着胳膊闻着车载香氛，进入了深度睡眠。 一条短信进来，罗佳韵的手机屏幕亮起，简短的一行字，发送人来自许鹤征。 “送她来我这里。” 第21章:录像 那天的夜色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代驾把车停在地库，许鹤征独自在后排坐了会儿，醒酒。 手机在真皮座椅上震动不停，他揉了揉眉心，接起：“到了？” 对面车位近光灯打了两晃，罗佳韵熄火下车，叩叩他的窗子。 许鹤征推门下来，跟她打了个照面，目送她坐上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临走，罗佳韵降下车窗，沉默地盯了他一眼：“她跟你之前那些不一样，别跟她硬碰硬。” 许鹤征没讲话。 林之荔不是他的第一个情人，是不是最后一个尚不清楚，但如此三请四催甚至用了点心机手段才把人弄过来的，她算是拔得头筹。 他兀自笑笑，弯腰把林之荔从罗佳韵那台车的副驾抱出来，然而在探身进去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却在原地征愣了很久。 记得上次在饭局上，她妆容精致，纤长浓密的睫毛根根卷翘，吊带连衣裙露肤度很高，锁骨流连处涂满高光，事业线，身材曲线展露无遗。 可今天，是走向相反极端的另一面，素得几乎半点妆都没有。 不晓得睡了多长时间，半边脸都压出了红印，头歪倚着安全带，活脱脱像个累了一天才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许鹤征收回思绪，把人抱住。 她虽然高挑，但实际抱在手里很轻，没有多少重量，马尾微微松散，发梢随着他走路摆动浅浅搔着他的胳膊。 到了地库的电梯间，林之荔似乎觉得这样的姿势窝得慌，伸出手，缓缓地搂住他的脖颈。 整个人牢牢贴在熨烫得极为服帖的衬衣上，林之荔鼻尖轻嗅，有男士香水的松香。 她迷迷糊糊地哼一声，眼皮还是掀不开。 电梯上升，过了会儿停在五十一层。 许鹤征把林之荔放到客厅的沙发，进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条毛毯，披在她身上。 她睡相很不老实，才盖好就踢开，他又把毯子从地板上捡起，离近了，听到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梦话。 听了会儿，听不清，眼球在眼皮的包裹下快速转动，梦境似乎把她缠住了。 晚上应酬时喝多了点，他渴得要命，刚要转身去倒水，手指叫人扯住。 林之荔低声呢喃：“哥……你别走……” 许鹤征本想拂开她的手，闻言动作一顿，他在沙发前蹲下来，端详她片刻：“你叫我什么？” “哥哥。” 林之荔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叹息。 原来还是在做梦，他无声微笑，去饮水机倒水。 清醒过来的时候，林之荔睁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许许多多的光亮从落地窗对面的大楼里折射过来，映入她的眼帘。 那一面面窗子里的一盏盏孤灯，就像是广袤天空中闪烁着的一颗颗繁星，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她揉着脑袋，光脚踩着地毯，走到窗跟前。 楼下环路传来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大片汽车尾灯散发出红色光晕，车流不息，到远处仿若汇成一条银河。 “醒了？” 身后有沉稳的脚步声。 林之荔心下一惊，头略略偏转，还没看清是谁，已让他先一步搂住，轻轻往怀里一带，纤细的腰被他完全掌握。 男人身上的气息太陌生，有烟味，也有酒气，许钧时不会这样，他身上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清爽。 她望向玻璃的倒影，看到许鹤征的脸后，猛然挣脱。 “许，许总。”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痉挛，林之荔本能地往后缩，她转过身，神经不住跳动，“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是更喜欢刚才那个称呼。”他拉起她的手坐回沙发，嘴角含笑解释道，“这是我家。” 林之荔脸色微变。 许鹤征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戒指也摘了放在茶几上，与她并排而坐，他整个人身体弧度略微前倾，朝向林之荔。 “有个事我很好奇，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他并不急切进入主题，手杵着靠背，指节卷曲撑住脑袋，神色惫懒。 林之荔不懂他的意思：“什么事？” “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还是在评估自己对我的吸引力？” 让他就这么白白等几个月的女人也有，多数对自己太有自信，仗着有几两资本端架子拿乔，但时间并不长，她们把这称作欲拒还迎的小情调。 可她是属于哪一种呢？许鹤征竟然有些看不穿。 “你真的想知道？” “说说看。” “其实都不是。”林之荔如实相告，“我是在想，如果我拒绝你，你会雪藏我吗？” 原来她在计较这个，许鹤征笑意舒朗：“可你还是来了。” “不算心甘情愿。”林之荔摆正坐姿，“是你算计我。” “那如果我说会呢。”许鹤征岿然不动，语气却沉了几分，“你是走是留？” 叫他牵着鼻子走就没意思了，林之荔另辟蹊径，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对女人的新鲜期大概是多久？” 她每个问题都在他的预想之外，许鹤征越发觉得有趣，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分人，半年，一年，几年也有。” “那就是了。”林之荔说，“最多也就几百天，玩腻了就丢的玩具，错过了总还有下一个，不一定非要是我。” 许鹤征对她的言论不怎么认同，表现出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不咸不淡地扬起眼：“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孽海》的角色甚至以后你可以接触到的所有资源的女主角也不一定非要你不可？” 他思维逻辑转动之快让她应接不暇，林之荔哑然，只得报以短暂的沉默。 许鹤征展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他目不转睛地欣赏她无言以对又愤愤不平的样子，温柔地抚摸：“已经迁就了你一个回合，别再转移话题了宝贝。” 胃部又开始翻腾。 林之荔抬手在自己和他之间隔开，然而他轻巧躲过，一只手就攥住她两边手腕，分明用了很大力气，挣扎间已然泛红。 她奋力摆脱，情况却没有丝毫转变，情急之下，脑中响起罗佳韵从前与自己的闲谈。 那还是罗佳韵第一次主动谈起她这位老板。 “之荔，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们都喝多了，电视剧《昭暮雪》的庆功宴后，俩人躲在商务车里开香槟。 林之荔嗓子冒烟，问：“什么秘密？你喜欢女人？” “去你的。”罗佳韵推搡她，而后附在她耳边，“是许鹤征，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正经交女朋友结婚吗？” 关于许鹤征的风流韵事林之荔略有耳闻，事业有成，皮相上乘，多半在婚姻这种事情上不屑一顾。 “你肯定猜不到。”酒气上头，罗佳韵微醺嘲弄，“他不结婚是因为他妹妹，许鸢，他爱他的妹妹。” 林之荔怎会不知道许鸢？ 华娱传媒乃至圈内都排在一线行列的最具商业价值的女明星，许鹤征一母同胞的胞妹。 她到现在还记得乍听时的震惊与愕然。 林之荔不假思索，也不再挣扎，只是淡然出声：“我像许鸢么？” 一切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色逐帧变换，越来越阴沉，甚至到了最后，开始变得扭曲狰狞。 清脆的掌掴落在她的脸颊，许鹤征的声音十足阴恻：“把衣服脱了。” 林之荔纹丝不动。 他耐性尽失，徒手掐住她的脖子，粗粝的掌心抵着蓬勃跃动的动脉：“脱了！” 她快要不能呼吸，死命拍打着他的手：“你放……放开！” “谁允许你提许鸢的？”他双目迸射着寒芒，怒气喷薄而出，“你也配吗？” 许鹤征正在气头上，无暇顾及其他，林之荔瞅准时机，抬脚朝他小腹狠狠一踹，他吃痛，猛地松了手。 “我是不配，可你更下流。”她扯着嘴角冷笑，“你不敢睡你的亲妹妹，所以找无数个像她的替身，用虚伪和滥情来烘托你自我认知里高尚纯洁的爱情，对吗？” 他阴霾密布的脸上沉得几欲滴水。 林之荔完全不理会他的反应，当下内心只有一个念头，逃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然而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声轨突兀地闯入听觉，在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时，许鹤征叫住了她。 “走之前，想不想看一段录像？很精彩。” 不等她回应，他播放了事先准备好的视频。 投影屏幕上很快显像，万般熟悉的回忆如激流直直冲击着林之荔的视线。 肉体的撞击，潺潺的流水，青涩稚嫩的脸庞，意乱情迷的春潮。 “哥哥，你快进来，快一点。”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喜欢这样吗？” “再做一次好不好？” 许鹤征欣赏着荧幕上十八岁的林之荔，啧啧赞叹：“你说我们相比，谁更下流？” 林之荔浑身都在颤抖，无边无际的恐惧淹没吞噬一切，呼啸而过的烈风狠狠碾压她的心脏，她甚至无法感受它在鲜活跳动。 许鹤征慢慢走近，手贴着她的身形轮廓缓慢游走，喷洒的热气席卷弥漫，他撩开她短裙的下摆，曲指顶着，用力一刮。 林之荔紧抿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牙齿却控制不住地打着冷战。 “别去找他，我们没关系了。” 她生硬地逼迫自己把断续的生字组成句子，语气里带着些许央求。 “可以。”许鹤征说，“但前提是你要和他断干净，电影拍完之后，要是让我发现你还和他有什么牵扯，能看到这段视频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了。” “哦，还有一点你放心。”他自顾自说下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的脸和声音会有技术处理，可他的，一定会高清无码。” “卑鄙无耻。” 林之荔痛苦地闭上双眸。 “彼此彼此。”许鹤征来了兴致，微笑起来，“和自己的哥哥沉迷于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你不是最喜欢了吗？” “你闭嘴。” 她怒不可遏。 他浑然不觉，越说越兴奋：“喜欢到光做还不行，还要边做边录下来，见不到他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靠这些东西自我安慰？林之荔，许钧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在床上任别人予取予求的模样真的特别勾人？” 林之荔忽然觉得万事万物都在离她远去，声音在真空中失去传播介质，沙哑得如同一出默剧。 她平静地收回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安静地像条脱水太久的鱼，连摆动尾鳍的心力也衰竭。 许鹤征不知疲倦地玩弄着他刚刚到手的玩物，正在兴头上，头顶微弱的光亮如面纱朦胧。 他终于肯思考她是不是真的很像，得到的结论是，在这种迷情的时刻，她的面容几乎让他坠入病态的沉沦。 他低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带着少有的温情唤了声：“鸢鸢。” 林之荔没有回应。 他板着脸：“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林之荔冷脸反问，“许鸢如果知道你会这样想她，应该就会这么看你吧。” 许鹤征对上她眼里的讥诮和蔑视，当时就没了进一步的兴致。 打火机燃起火光，烟雾升腾。 记忆顺着时间的来路重拾起十多年前鸟兽肆意鸣叫的夏日，可夏天终会过去，没有人能够停下脚步。 第22章:欲壑难填 许鹤征翌日由广州飞往巴厘岛，参加许鸢的婚礼。 临行前，他驱车送林之荔到片场。 街对面停着的保姆车没拉遮光板，擦得锃亮的玻璃让视野范围异常清晰。 助理小糯拎着小笼包和炒牛河蹦蹦跳跳踩着踏板钻进保姆车，冲许钧时喊：“哥，吃早餐吧！” 许钧时大气都没吭。 小糯以为他没睡醒，蹑手蹑脚把敞在他脸上的剧本拿下来，许钧时应时睁眼，吓了她一大跳。 什么时候起床气变这么强了，小糯咂咂嘴，打开快餐盒。 “我刚才做了个梦。” 许钧时说话间眼睛死死盯着对街出现的人影，日光混在树影当间，影子摇摇晃晃的，说近不近，可要说远么，有那么几个瞬间两道影子都快黏到一起去了。 小糯见他神情专注地眺望远方，还以为他是看剧本看累了，以观察绿色植物的方式遣散疲劳，于是随口问：“梦见啥了？” 许钧时冷冷吐气：“梦见在沿海公路飙车，车坠海我死了。” “我天。”小糯扒拉炒饭的手一顿，“明儿就是国庆了，你说点喜庆的啊。” 明天是国庆节，照例剧组要放三天假，许钧时这边没什么工作安排，全用来休息，因此助理也可以不用二十四小时stand by。 小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天，嘴上跟他插科打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工作日的最后一天，程家印的女儿来探班，带来一大堆应援的吃的喝的，剧组人均分到不少点心奶茶和小零食，个个说说笑笑，气氛好得不得了。 林之荔本来还有个商务代言要去站台，结果那边发布台风预警，直接给她放假，她就给刘念漪打了个电话说一号回沪城，去养老院看望外婆。 刘念漪告知她原先住的矿业部家属院正在进行老房维修改造，停水停电，叫她先把酒店订好别扑空。 林之荔说知道了，转头就让赫迎帮忙做好预定，顺便问她假期什么安排，如果想去沪城的话机票酒店全包。 赫迎听后自然说好，兴高采烈地问可不可以沾光住一住浦江边上的景观套房，林之荔心不在焉，说咱俩可以一人一套。 听到这话，赫迎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手指翻飞还不忘问一句姐你是不是宿醉还没醒，接着生怕林之荔会反悔似的，抢在她回答前麻溜儿上软件订好了房间。 彼时程家印正领着女儿跟工作人员寒暄，林之荔化好妆从外面进来，抬头就看到了正含笑和副导攀谈的叶橙。 多年不见，林之荔不由细细打量她。 二十三岁的叶橙，身上已显出轻熟气质，精致的缎面衬衫，搭一条开叉包臀裙，勾勒出完美的线条，脚上是一双衬衫同色系的裸色高跟鞋，尽显知性优雅。 越过众人，叶橙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先是用温和的目光向她示意，随后和副导说了声抱歉，错身走来。 两人讲了几句话，许钧时也到了，现场做好准备，程家印就说开拍，叶橙闻言退到摄影机外的角落，独自观赏。 今天的拍摄内容比较简单，无非是展现一些男女主窗户纸未曾挑破之前的无言暧昧，只需要一些点到为止的青涩和试探。 但，两位主演之间的氛围却非常耐人寻味。 走戏第一遍，两人的眼神刻板单调，又夹杂着躲闪别扭，半点暧昧的涟漪也无，程家印连“保一条”这样的话都没说。 正式开演，比上一遍更甚，使尽浑身解数努力装出来的喜欢和心动完全是四不像，从监视器画面上看，比大学生期末小品作业呈现的效果还要生硬做作。 副导演在一旁抓耳挠腮，天晓得这两位祖宗昨天经历了什么，怎么一夜之间能把戏演成这样？就说马上要放假了也不能这么不敬业吧？ 再看程家印的脸色，果然，严肃得他都不敢搭话。 “收工吧。” 良久静默之后，程家印握着对讲说了这三个字，随后起身离开，留下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种状态确实连调教也不需要了，他们自己也知道方才的表演压根太不入流，都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叶橙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许钧时和林之荔，看得出来他们分明就是各自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服软，以至于把这种情绪带到戏里的人物身上。 但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能让他们如此不能克制，她对此感到好奇。 “钧时，苗阿姨说她策展的画展后天开幕，想请我们一起去参观顺便吃个饭。” 叶橙适时聊起，询问许钧时的意见。 本以为他会顺口答应，然而许钧时却另有计划：“十一我要回沪城去看外婆，今晚的航班。我妈那边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这声外婆叫得真亲，林之荔内心腹诽，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嫡亲的外孙。 叶橙颇感意外：“苗阿姨说好久没见你了，我也刚刚回国，我……” “实在抱歉。”许钧时打断，“行程早就定好了，我和之荔一起回去，外婆也很久没见我们。” 林之荔在边上冷眼旁观，时而蹙眉，嘴角抽动，又被她很快抚平。 好像并没有人和他约好。 等叶橙将信将疑的目光转到林之荔身上，她又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以完美无缺的微笑回应道：“嗯，是。” 如此一来，叶橙也无话可说，颓唐地点点头：“好吧，那就等回头再聚。” · 九月三十号傍晚，飞机飞行两个小时抵达沪城，降落在浦东机场。 舷窗上映出绝美晚霞，林之荔掏出手机来记录，先拍了张风景，而后镜头往左偏移一分，把许钧时半边侧脸装了进去。 跑道滑行快到尽头，他已经把墨镜带好，因此只露出直挺的鼻梁和微凹的下半张脸，头发顺手抓的，颓废又迷人。 次日林之荔起了个大早，早餐送到酒店房间，她开门去取，正巧碰到晨跑回来的许钧时。 两人之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尴尬，没人提起前夜她一夜未归去了哪儿和谁在一起，可林之荔知道，他就是一直在憋着，对此事耿耿于怀。 从广州憋到沪城，现在还憋着呢。 “一会儿我开车。” 许钧时说完，头都没抬，刷卡进了房间，门“砰”地合上，留她在原地吹风。 养老院地处市郊，空气怡人，许钧时推着外婆在草坪上散步，他走得慢，偶尔弯腰和外婆聊天。 林之荔和刘念漪坐在遮阳伞底下躲避紫外线，小茶几上泡好的柠檬红茶和玫瑰花茶散发着幽幽香气。 刘念漪呷了一口，徐徐吹气，问：“你们现在还在一块儿吗？” “还那么八卦呢您。” “不是我八卦，现在的狗仔可神出鬼没了。”刘念漪绘声绘色，“我上回看一个报道，女明星出轨，让人家给拍了，拍她那狗仔愣是借着树干爬上的二层。” “哈哈哈。”林之荔好久没这么痛快地笑过了，让刘念漪这么一逗，乐得合不拢嘴，烦恼也都暂且忘却，“您一天到晚都关注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念漪就知道她听不进去，叹口气：“你就不听老人言吧。” “钧时。” 转了半圈，走到遮阳伞附近，外婆轻拍许钧时的手背，示意他停下。 许钧时蹲下来，把外婆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些，垂手时叫她握着放在了手心里。 外婆上了年纪的双眼虽已浑浊，慈爱却丝毫不减，她关切地问起：“交女朋友了吗？” 许钧时温声：“还没有。”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喜欢……”他思考片刻，笑着答，“伶牙俐齿的，任性娇气的。” 外婆呵呵笑：“这样的女孩子生起气来可不好哄哦。” “是啊。”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不远处的林之荔，“可会闹脾气了。” 探视时间过得很快，一个下午就这样悄悄溜走。 刘念漪陪着外婆回去，林之荔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视线中两人的身影幻化成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圆点，她才回过神。 四下无人，许钧时拉过她的手，林之荔使了好大的劲儿要脱开，但他没有让她得逞。 从养老院回来的路上刮起了风，细细密密的雨点被雨刷器扫过来扫过去，渐渐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 林之荔听着音乐假寐，也不知道他往哪儿开，等发觉不是去酒店之后，车已然稳稳当当停在矿业部家属院。 “你来这儿干嘛？这都没人了。” 她环视四周，问他。 “没人正好。”许钧时冷声，“有些话就得在没人的地方说。” 台风“嘉蒂”在当晚正面登陆沪城，携风带雨，所幸他们并不着急赶回去。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年久失修，已不那么灵敏，老房子正在改造，整个院儿里的居民相继搬离。 空荡的单元楼内，空无一人，像废弃的游乐园，可以接纳疯狂，纵容放肆，窥视狂欢。 “想吗？” 他的声音在下蛊。 “在这儿？” 野猫掠过窗台，发出叫春的呜咽，声声入扣，催人垂涎。 “已经十月了，怎么他们还会发情？” 许钧时轻笑一声：“大概是，欲求不满，欲壑难填。” 站在她身后，他在黑暗中摸索，顺着腰际探入，滑行向下，精准拉开拉链。 太静了，每一步的动作都窸窸窣窣地响彻在耳畔。 他们明知道这有多么刺激。 林之荔的眼睛距离防盗门上的猫眼很近，每次顶撞，都让她把身体紧紧贴合。 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最好不要激起声控灯的感应，却忘记了身后的人才是实际的掌控者。 最过分的一次，她没有忍住，灯亮了，顷刻间亮如白昼，林之荔慌忙去看视野范围内有没有人。 许钧时趁机让她调转过来，面对面地双手托着臀把她抱起，肩胛骨抵着门板，猫眼就变成了一颗豌豆。 他几乎让她把他全部接纳，直到她咬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说停下。 他报以晦涩嘶哑：“这样怎么停？” 颅内神经极度亢奋，他不知疲倦地托着她起伏吞吐，不知不觉，满手心的湿润。 许钧时终于把她放下来。 举着钥匙的手还在颤抖，林之荔半晌对不准锁眼，许钧时低笑着握在上面，和她一起将钥匙插了进去。 第23章:分手（微h） 家里的陈设没有变化，挂在客厅墙上的日历撕到第十页，钟表停了，电池的电量用尽。 许钧时熟门熟路找到备用电池，从抽屉的工具箱里找出螺丝刀，他登上椅子，把表摘下来。 林之荔在底下扶着，仰头为他照亮。 几分钟后，钟表重新走动，秒针每走动一格就发出一次微小的机械声。 屋子里没有电，许钧时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推开卧室那道尘封已久的门，衍射的光线瞬间围拢起细微尘土的颗粒。 夜风呼啸，从窗缝透进来，轻薄的羽绒被遮过两人头顶。 天气预报提示市民台风来袭，气温不稳。 林之荔觉得冷，整个人缩成一团，克制着自己不向他投怀送抱，但狭窄的床铺注定给不了她疏远的距离，他们再次重蹈覆辙地紧紧相拥。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膛，鼓动的心跳震荡，他的体温将近三十七度，然而无法温暖她从头到脚的寒意。 “前天晚上，我去许鹤征那里了。” 林之荔决定主动坦白，不让他继续纠结下去。 她的话说出口，许钧时却仿佛失声，连呼吸似乎也静止，心脏某处揪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伤人么？不，她永远不会知道。 许钧时只觉得这声音太轻，如挥舞的皮鞭抽到最末端，力气都散光了，不痛，反而痒。 躯体一寸一寸僵硬，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床单渐渐抓在手中，蹂躏成褶皱的纹路。 “嗯。” 他给出简短的回应，沉闷地自胸腔发出，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和进一步咄咄逼人的质问。 林之荔的心跳缺失节奏，下一拍直接跳空。 她忽觉自己的残忍，事到如今，他甚至不肯问一问究竟是实在迫不得已，还是她根本就心甘情愿。 流逝的静谧里，许钧时找到她的唇，柔软的，微微润湿的，辗转轻啄。 之后林之荔才听到他说：“那不重要，我们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完整地拥有彼此了，不是吗？” 她愣住：“对你来说，什么是重要的？” “你不爱他。” “我也没有很爱你。” 许钧时觉得憋闷，把被子掀开：“之荔，不要骗我。” 林之荔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反驳，觉察到他整个人像团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他要我跟你断干净。” “所以我想分……唔……” 这回是重重的吻，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风卷残云。 许钧时掐她的脸，迫使她张嘴，舌头灵巧地缠进去，吸住她的，勾连在一起。 他真想一直亲到她不能呼吸。 林之荔的脸都憋红了，对着他又踢又踹，许钧时这才适时松了手。 借着光亮，他严丝合缝地套上去，边弄边说：“真狠心啊，妹妹。” “你别这样。” 她抬起身急速喘-息，微微张开的腿让他掰开，方才纵情的沟谷尚未干涸，他找准位置，顺着留有的水痕放了进去。 “你也和他玩儿这样的欲擒故纵吗？” 许钧时不想太早触发易感点，慢慢来才更有意思。 “我说分……嗯……分手，你听不到吗？” “听到了。”他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林之荔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感受到扶着她腰的手有薄薄的一层茧。 暗影里的痕迹断断续续重迭在一起，勾勒出动荡不安的狼狈和恣意挥霍的潮热。 窗户上滚落的水珠越来越多，林之荔听到许钧时在身后问：“既然要分手，为什么还要摆出这副表情？” 她不知所以然，他只好让她自己看清楚。 等镜中人发现自己出窍的魂魄和两具契合的身体，林之荔定住了，怔怔看着不言不语。 原来竟是这副分明沉溺在爱欲里的陶醉。 “这就是你要和我分手的坚决。”他嘴角挂起哂笑。 再度陷入柔软的床垫，总算让她找回一些安全感，说话也硬气半分：“在做-爱的时候说分手，是你作弊，本来我想好好跟你谈的。” 许钧时反唇相讥：“这么笃定，还要谈什么？” “好聚好散。”林之荔往后撤，“不想以后再碰面，你会因为我最后只肯留给你冷冰冰的两个字记恨我一辈子。” 许钧时拉着她大腿又把人拽回来：“我有那么小气？” “嗯，小气鬼。” 她吸了吸鼻子。 他以恶劣的姿态在曲径里苟延残喘，越到后来越对此远不知足，他报复似的抬高，让她的脚踝挨着自己的肩膀。 暴雨如注倾斜，席卷了花蕊内心，娇颤摇动的植物幼苗在泛黄的白墙嵌下幽黑的映像。 风好大，不留情面地灌进来，冰凉咸湿的雨水裹着泥泞和鼓噪，注入颠簸流离的沟渠。 林之荔的身体里面是热的，皮肤表层却有凉意。 沸点还在不断攀升，海浪狠狠拍岸，扬起的浪潮濒临峰值的边缘，迂回徘徊。 自私的占有欲让他把她所有的呼喊都融化在吻里，偶尔分开的时刻，用来置换呼吸。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一路走来，许钧时认为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和事并不太多，唯独她，他在乎林之荔究竟把他当做什么。 哥哥，男友，还是情人？ 也在乎她的爱到底可以爱多久。 一年，十年，还是一生？ 可悲的是，就连一辈子他都嫌不够。 电闪雷鸣，海水将一切高高抛起。 林之荔簌簌地战栗，伸出手去抚他英挺的眉眼，许钧时晦暗如深的眸色印染上夹杂着欢愉的痛苦。 “许鹤征看到我们五年前的录像了，所以我一定要这么做。”她吻他的眼尾，吸走泪痕，“哥哥，对不起。” 眼泪如泉涌，悉数吮进唇瓣，像沉浮在不见底的汪洋，可她不会游泳，一味沉溺，只会离岸边越来越远。 许钧时的呼吸一滞，与此同时，林之荔也在复盘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那份录像究竟是如何送达许鹤征手里的？思来想去，唯有之前那次搬家。 那几天她在外地录节目，收拾东西这些事都是罗佳韵和赫迎帮着做的，她们都有机会接触到收纳视频的优盘。 “他为难你了，是吗？” 许钧时摸着林之荔的脸，神色中尽是忧虑。 公众人物的不伦之恋，耀眼光环下的肮脏丑陋，视频的内容一旦曝光，将会是他们谁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她付不起这样高昂的代价。 “还好。”林之荔眼中渐渐露出轻蔑，“我也知道他的一个秘密，算不上完全让他牵着鼻子走，那天他用视频威胁我，我说了，他跟疯了一样。” 许钧时的脸色立马变了：“有没有伤到你？” 林之荔摇摇头，示意他放心：“没事，他知道我还要上镜，不敢太过分的。” 心上像包裹了层雾，委顿迷惘，许钧时一点也不关心许鹤征的秘密是什么，他只知道在听她说这些的时候，自己也快疯了。 那样的境况，没有人可以站在她面前帮她抵挡，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对疾风骤雨。 在知悉这些事的第一时间，她该有多么害怕多么无助，而自己竟然还会因为他们关系的变质与她怄气，简直幼稚到了极点。 “答应我一件事。”林之荔郑重其事地开口，“以后许钧时不再是我的男朋友，只是我的哥哥，可以吗？” 许钧时不禁回忆起他们十七岁时在这栋房子里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从他心怀不轨，到她无意撞破，再到脱轨失控，他们什么事都做过了。 列车疾驰到今天，命运之手留有一丝仁慈赠与他们返程的车票，自欺欺人地让他们认为自己依然可以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最最纯粹的青葱时光。 删除记忆，恢复心境，各自道别，分道扬镳。 从此之后，他只是哥哥。 许钧时帮她整理散乱的头发，用手里的皮筋重新绑好，嘴角不自觉地嘲弄。 人类一贯擅长自我欺骗，连说给自己的话都会充满谎言。 他们是演员，当然可以演好一对普通的兄妹的，不是吗？ “可以。”他声线沙哑，抱她更紧，“但爱不可以收回。” “嗯。” 做到最后很累很累，林之荔在心里默默念着他们无数次的拥抱和接吻，直到数也数不清。 她伸手环住许钧时，贴着他的耳朵用无声唇语说了一句谁也不会听到的“我爱你”。 第24章:照片 电影杀青翌日，林之荔买了张机票，把自己放逐到七千公里外的克罗地亚。 落脚在杜布罗夫尼克老城附近的民宿，依山傍海。 旅居的半个多月里，她隔三差五便去光顾民宿楼下的酒吧，一来二去，和酒吧驻唱乐队的主唱，一个对东方女人十分脸盲的中奥混血帅哥埃文斯混熟。 某天，她从酒吧门口路过，照例进去打个招呼，埃文斯放下正在练习的吉他连忙跑出来问她去做什么。 林之荔百无聊赖地说要爬君临城看黄昏，埃文斯兴致勃勃地要与她一道同去，但如此就得翘掉晚上的演出，她不免问他这样也行？ 埃文斯眯了眯眼睛，全然不当回事，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看不远处依偎在一起的恋人。 是对亚洲情侣，在日光的沐浴下接吻，风把女孩子的头发吹散开，一缕一缕的，卷着光。 直到傍晚余晖洒落，埃文斯从她出神的目光中读出了浓烈的羡慕。 后来，林之荔坐在君临城最顶端的城墙上看星星，埃文斯从茄克衫外套的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问她说：“这是你吗？” 林之荔接过来看了眼，笑着塞给他：“这是许鸢，中国很有名的女演员。” “可你们长得好像。”他看相片，又看她，直到头都摆晕了，“你确定这不是你？” 林之荔摇头，端着白兰地醉酒，喝剩一小半儿后又往杯子里兑了芭乐汁，与埃文斯碰杯。 正在此时，小提琴协奏曲应和着撩人夜色响起，坐在右手边餐桌的男人起身向女友求婚，周遭渐渐围上一圈人。 酒劲上头，埃文斯按捺不住歌手天性，跑去凑热闹唱歌，林之荔就在一旁笑着拍手助兴。 拍着拍着，手机在木头桌上震响，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免提接起：“喂？” “你在哪儿？” 许鹤征隔着屏幕似乎都闻到了她的酒气，他不喜欢女人喝太多酒，更不喜欢女人不打招呼就独自一个人跑到那么远，脱离他的掌控。 恰好，这两点她都占了。 林之荔皱眉：“总之不在中国。” “等着我。”许鹤征把行李箱托运，夹着登机牌对准听筒，“十个小时后见。” “她答应了，各位，她答应了！” 男人抱着怀中的未婚妻兴奋地转圈，周围的看客脸上纷纷露出欣慰和祝贺的微笑。 满岛的夜星都在为这一刻闪烁。 等埃文斯玩够了，回来时发现林之荔早已睡着，他晃了她两三下，林之荔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絮语：“真好，要结婚了。” 沉浸在如此浪漫的氛围里，嗓音也渲染了缱绻，埃文斯托起她的身体，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弯腰时侧脸贴着她的嘴唇划过，他轻声问：“你也想结婚吗？” 林之荔闻言忽然笑了：“那也要和心爱的人才行。” “你有爱的人吗？” 埃文斯很真诚地问，得到的是她无言的回复。 他一路抱着她走，也不觉疲倦，到了民宿的门口，埃文斯把她放下来：“钥匙在哪里？” 林之荔不省人事，把浑身上下指了个遍，在把钱包抖落个底朝天后，终于找到房间钥匙。 随着她的动作，钱包里掉出一张合影，埃文斯眼尖发现，把照片捡起来，举着它对准巷口的路灯仔细辨认。 这回画面中的女孩子一定是她没错，可和她手挽手的男孩子他不认识，只是觉得他们的动作很亲密，关系一定很好。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人在陷入酒精后说话可信度几乎不高这个问题，指着那个男孩子的脸好奇地问：“这是你爱的人吗？” “谁？”林之荔头晕眼花，看了半天才看清，苦笑着回答，“不，他是我哥哥。” · 天光大亮。 林之荔揉揉发沉的头，手照着太阳穴跳动的位置砸过去，才让自己清醒几分。 昨天夜里怎么回来的，她早都忘了，环视四周，衣服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尾，餐桌上甚至还放了早餐和咖啡。 洗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不一会儿，许鹤征打开门，裹了条浴巾走出来。 林之荔像被枪打了，栽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装睡。 “别装了，醒了就起来。”许鹤征随手拿过一片面包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品尝到他最不喜欢的核桃仁，“说一下那个乐队主唱的事。” 听到埃文斯的名字，林之荔猛地翻身跃起：“我喝多了，他送我回来，仅此而已。” “就这么简单？”许鹤征显然不信，“你们没睡？” 她呼出一口恶气：“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谁都能一夜情！” 这下他笑了，拍掉手上的面包渣：“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随便？” “当然。” 林之荔口干舌燥，又饿又渴，下床走到桌边，把自己那份拎过来狼吞虎咽。 许鹤征等她吃完，不由分说地把她扛起又扔回床上，震得她人都发懵。 “许鹤征你发什么神经？” 她的手腕叫他按住，他闭上眼躺在她身侧：“嘘，小点声。” 他的手搭在眼皮上，嗓音倦怠：“我昨天一宿没睡，困得很，陪我睡会儿。” “你又查我的行程。”林之荔对此非常不满，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你非得像看狗一样管着我才满意是吗？” 许鹤征冷笑一声：“昨天看到别人的求婚现场，把你惹生气了是吗？” 那通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的通话，直到他登机前才挂断，包括埃文斯和她的对话，全进了许鹤征的耳朵。 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切中要害，像把刀似的。 林之荔喉咙一哽，憋气转身，奈何他还拽着她的手，这么躺不舒服，只好又面向回去。 许鹤征的视线描摹着她，语气闲散：“如果我说，我需要一段婚姻，和你，你怎么想？” “我的想法是，”林之荔对上他的眼睛，“你确实有神经病。”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许鹤征今天的心情看起来确实不错，要是放在以往面对这种挑衅他早就会收拾她，可今天不是，他颇为闲情逸致地与她斗嘴，不嫌疲累，“一般女人对婚姻都有一定程度的向往。” “可惜我不是一般女人。”林之荔对此毫无兴趣，敷衍了事，“婚姻这个词给我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无聊。” “为什么？” “它保证不了爱情也保证不了永远，即使誓言说得轰轰烈烈，又管什么用呢？结果还不都是那样，没意思。” 许鹤征半晌没说话，林之荔也懒得去猜度他方才的试探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捞过手机，显示屏幕上接连几条短信。 姚嫣：你走了？ 姚嫣：去找林之荔了？ 姚嫣：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许鹤征粗略浏览，尽数删除，清理收件箱，只保留了一条来自许鸢的信息。 “哥，我希望你幸福。” 那也是在许鸢的婚礼现场，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转头，他轻抚林之荔的发丝，握在掌中：“把眼睛闭上。” 等感知到温热的覆盖，已经被他揽入怀抱，林之荔嗅到他身上的橙香，还有窗户吹进来的海风的味道，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许鹤征淡淡开口，胸腔微微地震颤：“如果她也这么想，事情完全可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也或许有另一种可能。”林之荔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许鸢，于是淡声道，“身边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心里的人永远无可替代。” 又是好一阵沉默，阳光炙烤进只可容纳两人的小阳台，随着日影移动的轨迹拂面而来。 许鹤征早已习惯的平淡心跳在某个瞬间骤然加速，一跃从沉寂的海平面上升，再上升，溅起朵朵水花。 三天后，他们启程前往尼斯度假，在蔚蓝海岸炽烈的阳光普照里，林之荔接起赫迎给她打来的电话。 “怎么，想我了？” 她正在集市上挑项链，每条均价不到二十欧的小摊，十足的便宜货，可胜在模样精巧。 许鹤征买冰淇淋回来，付了钱，顺手帮她戴上，戴好后绕到正面，他拎起来仔细端详，咋舌道：“看起来像狗牌。” “你的眼光都用来挑女人了。” 林之荔注意到他手里的冰淇淋，凑上前舔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索性抢过来吃。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自己？” 阳光太大，许鹤征把墨镜拿出来遮挡光线，笑着问。 视线从五彩斑斓改换成发乌色的阴影时，最顶端的那颗冰淇凌球骤然掉落。 他伸手去接，可它的速度太快，还是晚了一步，融化的奶油黏满林之荔的鞋尖。 再后来，是她的手机。 这次许鹤征眼疾手快，迅速抓在手里，电话还没中断，他放到耳边：“赫迎，怎么了？” “许总！”赫迎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信号中跌宕，渐序拼凑出完整的模样，“小荔姐她还好吗？” 许鹤征不明所以去看浑身战栗的林之荔，单手扶着她，问：“出什么事了？” “许钧时出车祸了，就在刚刚，片场，正送去抢救……” 电话线那端倾盆大雨，连同赫迎的声音也变得潮湿而腐朽。 电话线这端，尼斯三十六度温暖热烈的阳光照在身上，林之荔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她双眼空洞，痴痴地说：“我要回去。” 许鹤征眸色无光：“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意识到他并不想让自己回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就算我答应过你，可他还是我的家人！” “家人？”许鹤征连装都不想装，讥讽道，“别拿这两个字来骗我，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 一连几天，巴黎都是阴雨天。 许鹤征在这边处理公事，林之荔守着空荡荡的公寓，没有力气，不想动弹，脑子混沌一片。 不知道今天，明天，后天，究竟有什么区别。 许鹤征没收了她的护照，派了人二十四小时专门看守，几乎切断了她与国内的联系。 电视台一直处于新闻频道，都是法语，她听不懂也没心思听，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专心致志地祈祷和看着钱包里的照片发呆。 埃文斯无意中看到的那张合影，是她出国前才从许钧时卧室床头摆着的相框里取走的。 林之荔从来没有注意到，背面其实一直都写有一段话，是许钧时亲手写下的，她最熟悉的字迹。 “她成为我妹妹那天，我没有想过我会爱上她，爱就是这样，毫无来由，直冲心底。 我应该对这样的爱感到愧疚，可她对我的吸引如同浪涌，我不想抗拒。 每次只要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急遽升温的感觉会蚕食掉所有的不应该。 正因为她是她，才成全了我的妄念。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在她说也喜欢我的时候，下意识的躯体反应支配着我将她抱在怀里，那个瞬间，落在她额头的吻是虔诚的，我想。 后来我听到自己对她说，我也爱你。 她以同等的力度环绕着我，下巴蹭着心口，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应到那激烈到快要跳出喉咙的节奏。 还是说，我们的心跳已经融化在一起了，密不可分，交织往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爱才不是权衡利弊，爱是频率共振。 它让我们跌进生逢其时的浪漫，折服于胸腔中满怀的热切。 我从来不后悔爱她。 从察觉这份喜欢到和她知晓彼此心意后在一起的每一天，无论平淡还是热烈，都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 泪水漫溢，滴下来，将黑色墨水晕染开，如同在窒息里绽放的花蕾。 翻转回正面，林之荔掩面泣不成声。 已经有好几个晚上她没有好好睡过觉，自许钧时出事以来，她失眠至今。 许鹤征为此特地带回来一瓶助眠药，叮嘱她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再吃。 林之荔木然地拧开瓶盖，不管说明书上的使用方法，倒进手心里整整一把，全部吞服。 之后，她踉跄着走回房间躺到床上，把照片放在枕边，想闻一闻许钧时残留在那上面的气息。 可是，都已经消失了。 林之荔觉得自己太傻。 他们相隔得那么远，这里怎么还会有他的气息呢。 第25章:林蜜 人们常说，在身体各器官机能彻底停止运行前，大脑还会继续工作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脑海中所产生的类似于走马灯似的影像画面，被俗称为“回光返照”。 据说，人们会在那里看到此生最美好或最难忘的记忆。 林之荔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依旧活着，只是感觉到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 灵魂脱离肉体漂浮在尘世中，以高维视角俯瞰自身所处的环境，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以第三视角来看待自己。 呈现在面前的环境很陌生，是阴云密布的山区。 滚滚雷鸣时隐时现，视觉中心出现一辆轿车，停靠在郊野公园的古树下，前排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看样子正在谈话。 听觉系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后的任务，他们遥远空灵的声音好似响彻在耳畔。 坐在副驾的女人开口问：“你呢，谈恋爱了么？” “没有，我不需要恋爱。” 男人漠然应对，话里没有情绪，亦或是被他很好地隐藏。 “生理需求就靠自己解决？” 女人继续追问，眼里分明充斥不屑和鄙薄，但又无法不在意他的答案。 时针一秒一秒前进，良久的无言过后，传来他略带怒气的低唤：“之荔！” 再没有回音。 林之荔不由得愣住，他分明，是在叫她的名字。 可是她依旧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直到男人再也不愿面对女人咄咄逼人的试探和反问，径自推门下车。 林之荔恍然大悟。 他竟是许钧时。 她蓦然心惊，拼命拍打着眼前的空气想发声，然而大脑却无法接收指令，于是只得哑然。 谈话中断，她的视线跟随许钧时驾驶汽车疾驰在雨雾中的沿海公路，一路飞奔，继而车辆失控侧翻，垂直入海。 许钧时痛苦的吟呓无比清晰，手中紧紧攥住的纸页随着猛冲的惯性在车厢内飞散，气流让它们滑伤了他的脸颊。 可他全然不在意，难以自控的眼泪流经伤口掺杂血红色的液体，混合成血泪汇入汪洋。 他没有开口讲话，可林之荔却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那是坠海前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来生，我多希望，能成为你的爱人。” 随后是顷刻间转瞬即至的黑色，大团大团海浪的气泡挥舞着爪牙将车身包裹，蒸腾着钻入原本在陆地上密不透风的内壁。 窒息，稳而准地全面席卷。 林之荔就这样眼睁睁地目睹了许钧时在自己面前从挣扎到残喘再到失去力气，陷入昏厥。 最后，他安静地漂浮在海水里，像一条无依的游鱼，被海浪冲走，再也不见。 · “咳咳咳。” 一口水从喉管悉数吐出来，有人拍着女生的后背。 呛水太久了，那股辛辣的感觉挥之不去，女生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她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在游泳馆潮湿的水池边，体育老师脸色紧张地盯着她。 “林蜜同学！”体育老师在她面前晃着手，音量大得惊人，几乎算得上扯着嗓子在喊，“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得见吗？” 林蜜想回答他，可语言系统像没开发似的，愣是说不出半个字，她疑惑地拍着胸脯，又比划手语，把体育老师都给看急了：“快来个人，送医务室！” 一个男生从纷杂的人群里冲出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一把抄起她就往游泳馆外飞奔。 他跑得太颠，头发上的水珠都甩在她脸上，林蜜整个人晕乎乎又冷冰冰，哆哆嗦嗦伸出手，猛地拽住他的胳膊。 下一秒，她号啕大哭：“哥！” “哥在。”林擎心急如焚，跑得更快，“告诉哥哪里不舒服？” 林蜜努力克制着哭腔，抹掉眼泪说：“你放我下来。”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医务室了。” “你先放我下来。” 她又拔高声音重复一遍，这回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林擎拧着眉毛，只好慢慢将她放下来。 两脚沾地，有种不真实感，林蜜步履虚浮，一面平衡呼吸，一面望着林擎出神，呛水时脑海中残留的画面使神情极度恍惚。 快呼吸不上来的那个瞬间，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争先恐后如潮涌入大脑，她还以为今天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林擎见她紧紧绞在一起的眉头，眼神游离涣散，担忧不已：“现在好点了吗？确定不用去医务室？” 林蜜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我们学校？” “不是开家长会吗？他们都有事，只能我来给你开。” 林擎叫她搞糊涂了，他低头，额头贴在她的脑门上。 体温正常，没什么异样，至于神志，他就说不准了，但肯定不太清醒。 肢体的触碰终于让林蜜拥有了实感，林擎的温度是他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最有力的证据。 可她还是非常恍惚，说话颠三倒四，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昨天是不是又通宵复习？”林擎满脑黑线。 林蜜没答，从他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的前置摄像头。 一张素脸映入眼帘，目光清澈愚钝，夹杂些许惶恐，鼻子上黑头清晰可见，还有湿黏黏贴在脑门的头发。 这确实是她的脸，没错。 这也是她的十八岁，都没有错。 可意识濒临抹灭前，幻境中出现的那个和林擎长着一模一样面容且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林蜜百思不得其解。 林擎不想再继续跟她大眼瞪小眼，揪掉她脑袋上歪斜的泳帽，把人推进女更衣室：“赶紧去把校服换上，一会儿上课了，我先走了。” 高三六班，四十二个人的教室内，座无虚席。 不大的空间整整齐齐罗列出七个组，每组六人，因为刚刚考完二模的缘故，班级里的氛围稍显松弛。 包括班主任在内的老师们忙于阅卷按分排名，没太多闲心规训纪律，因此晚自习上传纸条讲小话的比比皆是。 林蜜跟在班长屁股后头进教室，才走了两步，就被一个女生伸出袖子拉住：“林蜜，你要去哪儿？” 她疑惑地低头，同桌孟语正对她露出浅浅笑意：“你找班长有事吗？” “哦，没有。” 林蜜如梦初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这时有两袋暖宝宝扔到她桌上，孟语献宝般与她分享从小卖部斩获的零食。 “那个……”孟语问，“下午来给你开家长会的那个男生，就是游泳馆抱你离开的，他是你什么人啊？” “他是我哥哥。” “亲哥哥吗？” “不是的。”林蜜摇摇头，“是……” 她刚思考着要怎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妥当，教室后门的窃窃私语便小声地传进了耳朵里。 “我看那个男人肯定是她男朋友啦。” “不对吧，我前两天还在校门口看到篮球队队长和她一起买奶茶诶，举止亲密的咧。” “哎。”短发女生大惊小怪地捂住另外那个的嘴巴，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小心被她听见，回头又告老师。” 似乎有些怕被当事人抓到，短发女生疑神疑鬼地偷偷望向林蜜那头，见她正跟别人说话，这才放心。 “你是要追他吗？” 林蜜切中主题，不经意看向孟语。 孟语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红：“啊？什么？” “你是想追林擎吗？” “哦，这个。”孟语的脸红得快要滴水，声音娇滴滴，“我是有这个想法啦，所以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和他说上话。” 印证了猜测，林蜜迟疑着微微点头：“我可以试试。” “真的？！” 孟语很惊喜，摇撼着她的手臂，一脸荡漾。 林蜜心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没把话说死：“我不能保证，还要看他的意思。” “嗯嗯这我知道的。” 孟语沉浸在喜悦中，本来她没抱什么希望，想着也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林蜜如此痛快就答应帮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有来有往，既然林蜜接了自己的茬，孟语也打算推她一把。 借着课间上厕所的由头，孟语躲到隔间里给篮球队队长程衔发了条短信。 第26章：喜欢 程衔的反馈不负期待，当即上道。 孟语传达的意思搞得他心里发痒，晚自习都没上踏实，翘了最后十分钟来到六班门口等人。 林蜜从教师办公室回来的路上，五十米开外已经看到程衔，她装作没有，快到班门口时，听到程衔跟自己打了个招呼。 她像是才发现他，匆忙地说了声嗨，然后接着说：“我今天值日。” “没事。”程衔摸摸鼻子，“我等你。” 放学时间，车水马龙。 两人在校门口那条小马路前等红绿灯。 公交排着队停靠在对面的车站，红灯还差三秒变绿，林蜜看到自己要坐的116路已然进站。 晚高峰时段，错过这班下一辆要等大概十五分钟，她等不及率先迈开了步子，下意识拉起程衔的手一同奔跑。 到家楼下的时候是五点半，刚好是林擎每天回家的时间点。 林蜜先是扬起头缓慢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没看到林擎，于是刻意放缓脚步。 慢悠悠地走到单元楼门口，程衔的表情有些依依不舍，想说什么又犹豫，磨蹭了半天，见林蜜没有上楼的意思，他有点开心，又有点紧张。 她站得离自己太近了，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程衔把握不住躁动不安的心跳，一鼓作气的冲动促使他把头低下，眼睛盯着她的嘴唇，来回来去地逡巡。 吻上去吗？她没有后退，是不想拒绝的吧，程衔内心狂喜。 零点零一秒的时间线移动中，林蜜敏锐地分辨出身后属于林擎走路的脚步声。 “我操，你谁啊？” 伴随着脚步声的逼近，程衔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一阵凉风拂面而过，面前的人墙被推开，骨节分明的手包裹住林蜜纤细的手腕。 她控制住嘴角若有似无的起伏，换成微微怔愣的表情。 “我是她哥。”林擎看也未看程衔，漠然盯了林蜜一眼，“走，回家。” 程衔还在状况外，捂着已经青了的嘴角，作势就要还手：“你他妈……” “赶紧滚蛋！” 林擎不屑和他废话，拖着林蜜转身走进单元楼。 进了家门，钥匙哐地一声扔到饭桌上，可怜地成为了他手中的出气筒。 林蜜夹着尾巴跟在林擎身后，自觉主动地进他房间。 虽然，暂且，他还没有看出她那微小的算计，但林蜜还是有点心虚。 可能，是因为他气场太强了吧，毕竟她以前从来没亲眼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竟然什么都不问就动手打人。 林蜜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场面，以林擎的性格，他第一句话会问什么呢？ 这让她燃起几分期待。 捋了捋发梢，林蜜坐到单人床一角，双手搭在腿上，垂眸不语，等他先开口。 林擎斜靠着书桌，打量她片刻，声线微沉：“你和刚才那家伙是什么关系，最好老老实实地讲清楚。” 林蜜不动声色地扯扯嘴角，这个角度很低，他居高临下，自然不会看见。 丢进空气里的问话得不到回应，林擎露出不大耐烦的表情，抑制住烦躁，他敲敲桌面：“说话。” 这回夹杂了训斥的意味。 “你是以哥哥的身份在问？” 她终于轻轻出声。 林擎微愣：“当然。” 林蜜点点头，继而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我和他的关系么，同学吧。” 最后三个字被她加了重音，他没道理听不出来，然而效果是，他当然不信，反而觉得她不说实话，故意隐瞒。 这让林擎的声线越发凌厉：“他要亲你，你也不躲么？” “什么？” 林蜜似乎没听清，茫然地抬眼，这一抬眼不要紧，视线交触，她打了个冷颤。 他眉宇间气压极低，一眨不眨在她周围盯牢。 如果目光也有力量，他此刻是想对她怎样，鞭笞还是生吞活剥？ 林蜜猜不透，只觉得这目光太过骇人。 “我是打算躲开的。”她别过脸去，“但你先把他揍了。” “我揍他你还心疼？” 林擎心里开始撞火。 林蜜不觉莞尔：“哥，你管得真宽。” “不行？” “有点烦。”她装腔作势抱起胳膊，“你不认为你的注意力在我身上放得过于多了么？我觉得，你应该去谈场恋爱分散分散。” 这回轮到林擎不讲话，但沉默比争吵更可怕。 半晌他才开口，逐字逐句：“我和谁谈？” 林蜜想了想：“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认识的女人总比我多。” “哦对了。”她附加一句，“我们班的孟语，就是我同桌，她就挺喜欢你的，还托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呢。” 此话一出，林擎倏然笑了，很突兀，但气氛却莫名缓和。 “你很在意？”他问。 “什么？” “我是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当然没有。” 她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是么？”林擎耸肩，“就算我真的答应你那个什么同桌，和她在一起也行？” “行啊。”林蜜温声，“但最好等到我们高考之后，名正言顺，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话音落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林蜜感觉到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端详她的好整以暇。 十五秒，他静默无言地和她对视了一共十五秒，直到林蜜先一步挪开眼，林擎也没有偏开。 他的身上逐渐形成一种可以称之为步步为营的松弛感，不紧不慢地攀爬到上风位置，一个足够让她变得窘迫的位置。 其实她的心思并不太难懂。 林擎把玩着手里的铁皮盒，丢进嘴里一颗糖饶有兴味地咬：“你是嫌我们偷偷摸摸了，想光明正大地谈？” “谁们？你和谁？” 林蜜咽了咽唾沫，敏锐地捕捉到“我们”这二字与生俱来的暧昧。 “我们。”蜂蜜柠檬悉数滑进喉咙，说不清的酸和甜，挑动味蕾，他倾身过来，“我和你。” 手中一滑，无形的棋子落地，啪嗒一声，他侵占了她的进攻路线。 “林擎你出去。” 林蜜胡乱地推他的肩膀。 谈不拢就开始不讲道理，这就是他的妹妹，他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看来是他想太多。 林擎微笑着陈述事实：“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那我走。” 林蜜站起身，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 “不许。”他比她高一个头，轻而易举就挡住她的去路，按住她双肩，他说，“话还没说完，坐回去。” 林蜜皱起眉眼：“你到底要干嘛？” “我倒很想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手指淡淡摩挲着下巴，他有疑惑：“你明明不喜欢刚才那家伙却还要跟他暧昧，你明明知道我对别的女人没有感觉还硬要把什么同桌当挡箭牌，还有这个……” 林擎拿出手机，点开音频。 “你做梦叫我的名字，还哭了，说哥哥不要走。我抱着你，哄你，你不仅没有推开，反而搂得更紧。” 这什么时候录的？林蜜没见过，对此完全没印象，只好犟嘴道：“那是做梦。” 嗯，做梦，她当然只有这一个借口。 “那后来清醒过来了呢。”他循循善诱，“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这下林蜜彻底糊涂了。 “笨蛋。” 林擎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拽过她的手臂往怀里一带，视线找准方向，含住她柔软的唇瓣。 猝不及防的亲吻，蜻蜓点水，一闪而逝。 “你干嘛！” 林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恼怒地使劲推他，然而他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结束这个吻之后，林擎稍稍离开一点距离，语气轻松：“帮你回忆一下而已。” 林蜜抿紧唇，怒视他：“讨厌！” “现在想起来了吗？” 他眯起眼睛，兴奋中带着公然挑衅。 观察林蜜的表情，是件很有趣的事，林擎对她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当然知道她已经记起，只是倔强地不肯承认罢了。 谁叫他有个一向擅长口是心非的妹妹。 果不其然，他的妹妹还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想起来了，但这不代表什么。” 而后不等他插话，林蜜干脆地与他划开界限：“我对你，一点，一点点点感觉都没有。” “但是我有，很多。” 林擎忽然认真，眼眸浸染火光，灼灼发烫，真诚又炽烈，叫人承载不住。 林蜜最受不了这个眼神。 这道带有强烈攻击性的、目的明确咬准目标、毫不掩饰围剿猎物的眼神，野性难驯，仿佛有穿透生命的力量。 她的心都跳空了节拍，心虚到拼凑不出完整的音符，只得用仅剩的力气顶着嗓音：“你搞混了，那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 他不为所动，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她说的话，自顾自笃定地往下讲：“我分得清，我对你，是哪种喜欢。” 似乎怕她还不懂，他放低姿态，向更深一层解释：“哥希望你幸福，可林擎希望给你幸福的人是他自己，你明白吗？” 其实这些话，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拿出来说。 藏在心底久了，好像越来越难以启齿，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诉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慢慢融入骨血，和自己一起成长，他也渐渐习惯。 习惯引而不发，习惯每天看着喜欢的人在眼前出出进进，还要克制欲望，装作若无其事，平平常常。 催眠自己是天底下众多普通哥哥当中的一名，却在每个毫无困意的深夜感叹你难道就这么认怂了吗？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到底有多喜欢她？ 不是哥哥喜欢妹妹，而是，男人喜欢女人。 但终究只是个抓不住的念头而已，北风一吹立刻消散，他会用枕头捂住脸暗骂自己无耻。 多少个日夜生生忍下，或回避或躲开，他都做到了。 但是今天，刚才，在看到别人要吻她时，蓬勃叫嚣的狂热串联血液冲昏理智，没有规则，无法连贯，横冲直撞，感官过载，超出了他所有的忍耐限度。 过了很长的时间，林蜜才有所反应。 “大概明白。”她颔首，慢条斯理地阐述，“可明白和爱情是两码事。” 林擎当然没有奢望她抱有和他同等的感情，因此她的回答也在预设之中，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的黯然。 旋即，他便扬头：“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也不可以爱别人。” “没看出来，我的哥哥这么霸道。” 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生动的表情，慢慢的，像石子投入无波无澜的平静湖面，荡起悠悠涟漪。 林擎沉浸在自我情绪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细微的变化，态度强硬，仍旧不肯退步：“不能爱别人，知道吗？”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吗？” 林蜜紧接着反问。 “嗯？” 他不晓得她的意图。 他没有等到答案，取而代之的是她缓缓走近，伸出手从腋下穿过，轻而有力地拥抱住了他。 林蜜把脸贴在他的衣服上，心脏在左胸的胸腔里沉沉震动。 她终于鼓足勇气，将徘徊了三年的情绪宣之于口。 “十五岁那年，我喜欢上一个男生，一开始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因为和他共处同一屋檐，朝夕相见，所以才会日久生情。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不是的，我对他的喜欢，是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的一见钟情。 所以不管他是哥哥还是林擎，我都会接受他的爱，因为我也很爱很爱他。” “你，”林蜜仰起脸，视线游移，“明白了吗？” 第27章:婚事 朱含薇今年五十二岁，在荔湾区的街道办工作。 女儿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在当地一家国企旗下的出版社做编辑，样貌出挑，收入可观，是朱含薇口中日常炫耀的资本。 最近和她年龄相仿的同事开始为她女儿的终身大事操心，张罗着帮忙物色对象。 朱含薇本想张口回绝，可转念一想，女儿二十六岁还没有男朋友确实也该找了，于是便答应下来。 同事的办事效率很高，转头就把对方的资料发给了她。 她本来没抱多大期待，可同事却实打实送了份大礼，托其上嫁的表姐找到了她想也不敢想的人选。 资料镀了层金光，闪得朱含薇满心满肺同意，更惊喜地发现对方也有个妹妹，她眼珠一转，又做起了继子的主。 见面的地点选在国际饭店二楼的扬州宴，为了勘察对方的经济实力，她特意约了晚饭而不是早茶。 到时，包间内已经去了人，朱含薇打眼一看，正是资料上的许家兄妹。 男人正在倒茶，手中动作四平八稳。 衬衣熨烫服帖，领口自然地解开一粒扣子，不那么商务，中和了锋利英挺的五官，显得眉眼精致，比照片更添气质。 再看他的妹妹，浓密的头发柔顺披肩，衣着简单，只是名牌的基础款大多有着良好的面料和剪裁，一看便价值不菲。 朱含薇一个月前咬牙给女儿林蜜买了只大牌包装点场面，花了她两个月的工资，谁知今日光顾着自己打扮，到了地方才猛然发觉林蜜只背了帆布袋来，顿时气得血压飙升。 反观当事人的神色却是懵懂无知，还笑着宽慰她说自己浑身都是快销品牌，傻子才会看不出来她的真实消费水平，真要是背了那只包，倒是显得没钱硬装。 朱含薇思来想去，虽仍是不太赞同她的观点，但碍于时间紧迫，说什么也没用了，于是念叨几句也就作罢，转而把全部重心放在了未来金龟婿的调动上。 相较于母亲的严阵以待，林蜜则是很不经意，视线轻轻转动，继而牢牢盯住男人的妹妹，声音里掺杂了欢欣：“你是许鸢？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 许鸢闻声抬起头，露出恬淡的笑容：“我是。” 彼时的许鸢正在拍摄日后会让她一夜成名的电视剧《清梦》，难得抽出空从影视城出来吃顿饭。 没想到在这里也会遇到认识她的影迷，许鸢心情不错，寒暄几句后主动问林蜜需不需要帮忙签名或者合影什么的。 林蜜笑眼弯弯说好，双手接过写有许鸢名字的拍立得相片，捧在手里欣赏个没完。 落座时不小心碰到了许鹤征面前的茶盏，她赶忙稳住重心，抱歉地朝他抿了抿唇。 许鹤征没怎么在意，目光在她脸上无声流连，嘴边浮上浅浅笑意，林蜜这才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许鸢确实如出一辙。 见女儿不会来事，连句对不起也没说，朱含薇看得起急，一把拉她坐下，话音掺了谄媚：“不好意思啊小许，她平时就这样，冒冒失失的。” “不要紧。”许鹤征招手将服务员叫来，问朱含薇，“阿姨喜欢吃什么菜？” 朱含薇端端正正地将菜单薄拿来一瞧，价格四百九十八一条的松鼠鳜鱼和一千二百九十八一例的5A级雪花牛肉映入眼帘，着实吓人。 她没敢再往后翻，推脱道：“我也不大懂淮扬菜，要不你来点吧，我们都可以的。” “那好。” 许鹤征礼貌地笑笑，又侧首小声询问妹妹和林蜜。 许鸢没什么明星架子，大大方方和林蜜共享，后来嫌隔得远，索性跟许鹤征换了座位，他对此乐见其成。 有时候离得远了，反而更能观察一个人。 直到晚上八点钟，饭吃得差不多，也不见林擎的踪影。 朱含薇趁着许家兄妹一同出去的时候偷偷问林蜜知不知道林擎为什么不来，林蜜了然一笑，回说这种场合他才不会来呢，朱含薇不解其中意，心道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 “还有你。”腹诽完不在场的继子，她开始数落自家女儿，“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儿，饭桌上也不多跟人家说说话，我叫你来是干嘛的，追星吗？” 说到这个林蜜不掩兴奋：“妈我真的佩服你，我从来没想过可以亲眼见到偶像，那天你给我看资料我还以为是你瞎说的呢。” “真是没出息。”朱含薇恨铁不成钢，用她新做好的指甲戳林蜜的脑门儿，“你跟你哥真是一模一样，什么好什么坏都分不清。” “我当然分得清。”林蜜少有地当场否决母亲的判断，直言道，“我喜欢的人就是最好的人。” “你有喜欢的人了？”朱含薇叫她气得眼冒金星，“他再好能好过许鹤征？” “他比任何人都好。” 跟她说了也不明白，林蜜懒得多费口舌，含糊其辞搪塞过去。 夜风稍冷，许鹤征站在饭店旋转门外抽烟，等司机把车从地库开上来。 刚点燃打火机，一阵摩托车嗡鸣声呼啸而过，停在不远处。 视线中出现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女孩的步伐轻盈欢快，脸上是他不曾见过的雀跃。 林擎摘了头盔，单手把林蜜搂在怀里，机车服又冷又硬，林蜜吸了吸鼻子，问：“一会儿去哪儿？” “浪迹天涯去。” 林擎替她系好头盔的安全扣，拉她上车，引擎声喧嚣远去。 许鹤征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霓虹灯闪烁之中，一根烟快要抽完，他没尽兴，又掏出一根点上。 许鸢早被经纪人接走，没人管他，终于耳根清净，想抽多少抽多少，加之方才这有趣的发现，令他神经血脉都亢奋。 原来兄妹相爱，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离经叛道。 · 车里的暖风开得有点大，许鹤征降下车窗，凉意灌进来，他深深呼吸吐纳，才觉得舒服。 转头望向副驾上坐着的女人，许鹤征伸手过去摸她的黑发：“冷不冷？” 林之荔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借阅读灯划拉着2025年的行程安排。 进组一个电影，两个现偶，搭档的男主角都是目前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艺人。 罗佳韵信心十足地参加一场又一场酒局，谈下一个又一个角色。 自从《孽海》拍完，有了程家印和许鹤征的加持，林之荔的身上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光环，持续发光发热，成为了她在演艺圈里横行霸道的通行证。 迎来送往的合作伙伴不论虚情还是假意，合力将她托举到距离神坛更近的位置。 不知道该说惶恐还是麻木，有时她闲下来，在难得休息的日子里找到自己演的戏来看，竟然已经看不出好坏与否。 如同一位味觉淡化的主厨，做什么都索然无味，也如同她自己的人生，行进到当下阶段，演什么好像都一样。 千篇一律的戏路，莫衷一是的夸奖，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玩家提线操纵的精致木偶。 随着知名度的大幅度提升，她开始出席越来越多的活动。 行走在无数的红毯和秀场，以耀眼夺目的妆容和品牌高奢礼服爆了无数次热搜，不断跃升的商业价值在资本眼中潜力颇丰。 搜索关于林之荔的词条，大概能分出两大类，一是极强的欣赏属性，例如漂亮精致，造型出圈。二是敬业的工作精神，例如娱乐圈劳模，六边形战士。 她需要不遗余力地把自己打造成最符合普世意义中令人追捧的形象，即便这些虚假的自我会渐趋剥夺内在的真实主体意识。 “明年叫罗佳韵给你腾出一段集中休息的时间。” 路口等红灯时，许鹤征瞥了一眼平板上密密麻麻的行程表说。 “干嘛？陪你休假？” 大概看完，林之荔翻开化妆镜补涂唇膏。 “不是。”信号灯由红转绿，许鹤征一脚油门直踩到底，“办我们的婚礼。” 裸色尖头直接画出线。 “所以你今天接我去你家吃饭就是为了跟你父母说这件事？” 三年前他就提过结婚，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等哪天新鲜劲儿过了也就不会再提，谁承想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打算给她做决定的机会。 林之荔脸上浮现不悦神色：“我在你眼里就算再无足轻重，结婚这种事也应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吧？” 就算在这段关系里他永远是上位者，但这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再想妥协也无法忍受他对所有事都自作主张的一言堂。 “你的意见？”许鹤征轻声哼笑，“享受资源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气急败坏地要求别人征求你的意见？我看你很甘之如饴。” “不说话，生气了？”他像逗弄小猫小狗，口吻随意又轻挑，“你身边也该有点说真话的人，瞧这三年，把你宠成什么样子了。” “别碰我。” 林之荔打掉他的惺惺作态。 许鹤征面色微愠，反手钳住她的手，抓在掌心用力握着：“在你第一次上我的床那天就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我和你之间，从来不由你说了算。” 话说得太直白，把人弄得难堪，一时半晌不做声，许鹤征知道她是在跟自己天人交战，也在跟他暗暗较劲。 钳制她的力道松了，他重新把持方向盘，驶过下个路口，许家宅邸依稀可见。 许鹤征放慢速度，打亮转向灯，从后视镜中睨着林之荔：“结婚以后，你可以继续拍戏，但是像《孽海》那种尺度的片子，必须要推掉。” 第28章：新电视剧 今天是平安夜，2024年接近尾声。 年关交接，罗佳韵为拿下来年更多的高奢代言忙得不可开交，赫迎的身份从助理摇身一变成为工作室的执行经纪，年终奖金也随着林之荔身价的攀升而水涨船高。 一派祥和气象。 从摄影棚出来，林之荔推掉了所有的饭局，让司机直接送她回家读剧本。 公司打来电话叫她去挑过几日星光大赏的礼服，林之荔推脱说太累叫经纪人全权代劳。 罗佳韵在那边欲言又止，明里暗里指责她是不是因为快要结婚所以对事业不太上心了，林之荔笑而不答，按了挂断。 洗澡换睡衣，难得奢侈地享受独自一个人的夜晚，她裹了件外套，推开卧室阳台门。 露台直通室外，没有封窗，厌倦了二十四小时的新风系统，她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将体内浑浊的气体排出。 一街之隔的国金中心，地广抓人眼球，硕大电子屏上的女明星光彩照人。 名贵的珠宝，华丽的服饰，衬托得她美艳而遥远。 林之荔就这么静静地欣赏那幕巨幅画报，看久了，有点不认识上面的人究竟是谁。 时钟走到十点，时间上的后半夜。 夜场人倾巢出动，只为寻求五光十色的闪耀灯球，或是一场贪欢，再度醒来继续各奔东西。 加班结束的上班族机械麻木地穿街过巷，路过小摊，偶尔停下脚步，吃上一碗夜宵。 外滩景观照明设备亮如白昼，游客自夜游船的终点下船上岸，尽兴而归。 路上，他们孜孜不倦地向同行的伙伴炫耀着这座城市华灯初上时分香槟色一样的绚丽缤纷。 在经过南京西路一众奢侈品牌门店时，他们也会扬起头带着几分艳羡的目光在醒目的Logo上流连忘返。 喜欢追星的小孩子兴奋不已地拉过身旁的朋友指着铺天盖地的代言海报颇为自豪地介绍，这是我最喜欢的演员。 每当这个时候，林之荔会收回放空的视线，把焦点定在那些叽叽喳喳的热闹地方，看他们与自己的海报拍照留影。 她喜欢看那些小孩子眼里意犹未尽的欢欣与喜悦，那些眼神告诉她，自己尚且活在人间烟火里，闻着淡淡的饭菜香味，听着人声吵闹和轮渡鸣笛。 轻柔的微风徐徐掠过呼吸，带来的是鲜活的爱，这几年她拥有了很多很多爱，从被看到和喜爱，到被认可和拥护。 奢望从愿望变成现实。 星途坦荡，风光无限，似乎什么都唾手可得。可是，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林之荔摆摆头，驱散不切实际的空虚，起身回到书房，刚要拿起桌面上的剧本，一个电话打进来。 “睡觉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很安静，程家印问道。 她就势坐在书桌一角，换了只手拿手机：“没有，正要看剧本，就是您上次给我的《红宵》。” “那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程家印一笑，“正好说到这个，有个情况我想跟你说一下，《红宵》的男二号，原定的演员因为档期原因不演了。” 换做别人辞演，程家印可能还会惋惜一番，但这位辞演，他绝对拍手称快。 这两年资本塞人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样貌平平也就算了，更要命的是四舍五入约等于零的演技。 程家印不排斥唱口水歌出身的小明星，但多少也要有个限度，不能一点儿演技没有还矫揉造作狂妄自大。 当初官宣时便被粉丝和路人口诛笔伐，天天到官博底下盖着楼骂，没想到骂了两个月竟然真把人骂走了，连林之荔也觉得不可思议。 “强捧遭天谴。”程家印往玻璃杯里加了冰块，放在鼻尖嗅着，内心舒畅，“他可演不好倪昼。” 对于这个观点林之荔无比赞同，更加好奇角色会由谁来救场，她问道：“那替补的演员找到了吗？” 之所以如此关注谁来出演，是因为这部戏的特殊性。 电影《红宵》主打悬疑爱情的路线，男主和男二的戏份不相上下，细说起来，反倒是男二的设定更加多面复杂。 故事讲述了A市着名企业家容启的妻子晁遥失踪，遭人绑架。绑匪开出天价赎金，声称只有七日期限。 一反常态的是，容启没有报警，而是通过自己的手段追查真相，从而发现幕后操纵者竟是真正的“晁遥”本人，被绑架的人质则是她的孪生妹妹黎姣。 原来，当年晁遥费尽心机想要嫁给横跨政商两界风头无两的容氏家族小儿子容启，然而在出嫁前夕，一场车祸将她与妹妹的命运改写。 在那场车祸中晁遥失踪，妹妹黎姣失忆，后被当做姐姐嫁给了容启。 婚后两年，黎姣和容启在日渐相处中互生情愫，容启也隐约猜测到妻子的真实身份，为了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几次在黎姣即将恢复记忆时他都扰乱她的思路，企图改写她的记忆。 黎姣失踪后，被晁遥买通的杀手倪昼将其囚禁在市郊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倪昼认出了黎姣，然而黎姣因丢失了过往全然忘却了他就是自己曾经的恋人。 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中，黎姣一声声哀求倪昼，让他放自己回到丈夫的身边，倪昼逐渐在这样的哀求里发狂，为了报复“变心”的黎姣，他对她做出了许多超越道德界限的事情。 后来，杀手动了恻隐之心，再一次爱上人质。 倪昼向晁遥坦白想要带黎姣远走高飞，反正晁遥的目的只是通过这次绑架和妹妹重新换回身份，等容启带来赎金赎回妻子，她就能做回明正言顺的晁遥了。 可事情的发展并不全然掌控在晁遥的手中，因为爱上容启，黎姣不顾一切也要逃离这里，逃跑时不小心被姐姐发现，晁遥扣动手枪板机对准黎姣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子弹射出，打进了倪昼的胸膛，也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爱。 杀手死在眼前，黎姣在同一时间想起一切，可无论是绑架自己的杀手，还是年少时深爱的恋人，她已注定和倪昼天人永隔。 倪昼死后，晁遥驾车将黎姣带往当年的车祸现场，对着滔天的海浪，晁遥高声控诉着姐妹二人的命运，她深恨黎姣抢走了自己的一切，认定当年的事是黎姣别有用心故意为之…… 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倪昼和黎姣共度的七天，是剧情着重描绘的场景，这段戏的戏眼多半落在倪昼的身上，他要带动女主的情绪，引领女主的情绪。 林之荔想不出如果由原定的演员来演会是多么无病呻吟，不要说观众，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痛不痒。 打动不了演员本人的表演，同样也不会打动看客。 人们总是会对外形出众且具有一定张力的反派角色充满移情作用，林之荔也不例外。 她喜欢对手演员带给自己在熟悉感之外的刺激和悸动，所以对倪昼究竟由谁来救场，她格外在意。 程家印列了几个名字，说到最后语气比较肯定：“差不多定了，是你的老熟人。” “谁啊？”林之荔脑子里迅速闪过了几个人，但都觉得他们身上的性张力不是那么强，“您还跟我卖关子啊。” 程家印有意想吊一吊她的胃口，故意按下不表，只说：“后天剧本围读加定妆，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后天。 她看了眼日历，心下一动。 日历上十二月二十六号被红色马克笔圈起，是许鹤征要她去试婚礼旗袍的日子。 第29章:试衣间（微h） “林小姐，这件旗袍的尺寸您觉得合适吗？” 店员在试衣间的门帘外轻声询问。 林之荔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头发抓起又放下，心思全然不在衣服上，随口应道：“还要试哪件？” 等了片刻，店员回答：“许总交代了一共有六套让您挑选。” 真不知道他是要结婚还是要走秀，林之荔默叹口气，摆弄盘花纽扣。 旗袍的扣子全系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又因是新做的紧得很，费了好半天劲才解开。 外面一阵窸窸窣窣，应该是店员送来另外一件，林之荔隔着帘子伸出一只手去拿。 然而，摸到的不是布料，而是人类的皮肤触感，确切来说，是男人青筋凸起的手。 她一惊，连忙要缩回去，可外面的人却好似在跟她较劲，彼此拉扯谁也不肯让步。 林之荔有些不悦，对外面的人说：“先生，你抓错人了。” “错了吗？”男人微哂，掀帘进入，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妹妹要出嫁了，怎么连我也不通知？” 狭小空间内，许钧时就这么和她四目相对，薄唇轻扬，眼里却淡漠得没有半分愉悦神色。 林之荔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贴到镜面上，冰凉一片。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 三年前那次车祸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尾向太阳穴的延伸处有道不化妆便遮不住的疤痕。 她蓦然心痛，未曾察觉间手指已然悄悄覆在了那道疤痕上。 林之荔不敢用力，即使明明知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伤口早已愈合，他也早已不会再感到疼痛。 “过来点。”许钧时箍住她的腰，拉向自己，“让我好好看看你。” 指节顺着她的面部轮廓一点点滑下来，拇指情不自禁地抚摸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他的手到哪里，视线就跟到哪里，许钧时想仔仔细细地看她，看看这个让他整夜整夜都魂牵梦萦的女人。 她还是那么漂亮，漂亮得叫人不忍苛责，生怕多说一句重话就会伤了她的心。 可是她呢，伤起别人的心来却丝毫不手软，轻而易举就用爱和不告而别折磨他三年。 许钧时整颗心脏都被揪起来，胸中激荡的猛烈情绪无法排解，眉头狠狠蹙在一起。 抱她的手越收越紧，他乍然收缩他们之间仅剩的距离。 “嘶……你弄疼我了。” 林之荔在他怀中挣扎，惶恐不安地盯着他阴霾密布的面庞，手臂肌肉绷着上衣，许钧时几乎快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她的推搡，拒绝，起不了丁点儿作用。 他这才清晰地感知她现在比从前更瘦，力气也更小，身上似乎除了一层薄薄的肉剩下的全是骨头，纸片人一样弱不禁风。 “你也会疼吗？”他握紧了拳，眉眼尽是苦涩，讥诮的笑容显得无比讽刺，“我看不出来，我看见的是你站在镜头前，笑得永远那么开心。” 她忽然停止了动作，逆来顺受般放弃抵抗：“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 “我信。”许钧时沉声，“只要你说。” 她还能说什么呢？ 林之荔压下喉头漫延的酸涩，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去诉说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意？ 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吝啬到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曾给予。 她在他的世界里人间蒸发，转过头来又在他们共同交集的圈子里星光熠熠，甚至，满心欢喜地在为另一个男人试喜服。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所有的话三年前都已经说完了，我们……” 气息交缠，唾液交换，许钧时截住那些刺人的匕首刀锋，尽数吞咽下来，剐得他肝肠寸断。 “许钧时……唔……你放开我，你别亲我……” 她不让做什么，他就偏做什么，牙齿在脖颈明显的地方咬出吻痕，林之荔剧烈波动的筋脉纹路在他的唇间跳动。 他越咬越深，不想放开。 “许钧时你属狗的！” 林之荔恼羞成怒，脖子又痛又痒，热乎乎的气流和水渍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自己又半分都动弹不得，进退维谷。 狠命的拍打只会刺激他的肾上腺素，许钧时鼻尖嗅到的全是她身上香水的味道，理智开始失控。 击溃防线的是那几枚先前试衣时被她主动解开的盘扣，露出锁骨处的白皙光滑。 呼吸变得粗重，他抬手就去撕扯她的衣服。 想到这是哪里，林之荔大惊失色，一颗心紧张地砰砰作响。 “你疯了吗？！” 她想喊又怕被人听到，尤其是去拿旗袍的店员，随时都有可能过来。 他们此刻和外界只不过凭着一道帘子相隔，毫无安全性可言，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许钧时不去理会她的反抗，上下其手间旗袍很快就被剥落在地，他有条不紊地去解她的内衣。 双手腾出来，给了她一定的空间，借此机会猛地向右躲闪，飞快捡起地上的外套挡在身前。 “你冷静一点！”林之荔语无伦次地组织着语言，“许鹤征随时都会过来，不能在这里！” “你就那么怕被你的未婚夫发现？”许钧时转过头，语气添了冷意，“那么在乎他吗？” “我不是在乎他！”她摇头，“是我们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身躯逐渐逼近，许钧时掐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拿不住手里用来遮挡的衣物，“在他为你选喜服的地方和我偷情？” 林之荔的思想已经溃不成军，多一分思考的能力也被他搅碎：“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 她攀住他，脸埋在起伏的胸膛，静静喘息：“哥哥……” 她总是知道他的命门在哪里，许钧时仰头闭目，不得不认命。 察觉到他正在慢慢平复那股躁动的气息，林之荔提到嗓子眼儿的那口气也渐渐滑回去，她用手轻拍他的后背，似安抚状，直到他彻底冷静下来。 许钧时重新睁开眼睛，握住她的肩膀，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同声带也在颤动：“能不能别再推开我？” 他红着眼圈儿，眼眶酸涩，近似哀求般说道：“求你。” “可我就要结婚了。”林之荔抹掉他的眼泪，平静地展露笑颜，“做为哥哥，你不打算恭喜我吗？” 许钧时注视着她的眼睛：“怎么，现在就连祝福也要逼我给吗？” 抚慰他的手掌缓缓滑脱，林之荔的笑容完美无缺：“我们最终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彼此的生活，对么？” “没有彼此的生活？”许钧时失笑，“林之荔，你说得真轻巧。” 没有彼此的生活，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这三年里，每一分每一秒的念念不忘，许钧时都如数家珍。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但凡混出点名堂的艺人总有合作，可说小也不小，存心想要躲开的人也能从不相见。 他们便是后者，连出席相同的大型活动都像从来不相识般远隔山海。 越见不到就越想念，越想念就越发狂，时间无法冲淡思念，浓烈的爱恨依旧浓烈，身旁无人可以诉说，只能拼命压抑在心底，画地为牢。 他以为她也一样。 可如今看来，不肯迈步朝前走的人，只有他一个。 “你如果真的想嫁给他，可以。”许钧时咬紧牙关，一字一句，“我接受没有结果，没有身份，我只要你。” 心有不甘的人，注定进退失据，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林之荔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竟然不介意做情人，做见不得光的恋人，只为了维持一份虚无缥缈的爱？ 承载着这样厚重的爱，他究竟是怎样度过他们分离后的日子的，她不敢去想象，更害怕得知真相。 “我说过，爱不可以收回。”他贪恋而动情，“你答应过我的，还记得吗？”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林之荔无法直视他幽怨凄哀的神情，悄悄别过头去，“你可以有很多选择，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谁也不要！”许钧时压低声线在她耳畔低吼，“就算在你身上浪费一辈子，我也认了。” “许总，您来了。” 许鹤征将车停在旗袍店门口，店员眼尖，立马起身，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他抬头在店里张望，没有见到林之荔的身影，于是问：“林小姐还没试好吗？” “我去帮您问问。” “不用了，我自己去，是这间？” 皮鞋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林之荔以最快的速度套好衣服，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钧时默不作声，斜靠着试衣间的墙壁，眼帘微挑看向声音的来源。 “之荔？” 是许鹤征的声音。 “我在。” 林之荔做了个深呼吸，刚要迈步出去，胳膊让许钧时一把扯住。 她心急如焚，他的姿态却松弛，毫不在意当下是什么状况。 林之荔快急疯了，连忙掏出手机来疯狂打字：“你要干嘛？我得出去了！” 许钧时无声无息地摇摇头，对着穿衣镜单手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领着林之荔率先一步掀开了那道门帘。 第30章:修罗场 林之荔大脑一片空白，就这么亦步亦趋跟在许钧时身后，有种误入角斗场的错觉。 她不敢抬头去看许鹤征此时是什么表情，光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已足够让她感到恐惧。 “许总，好久不见了。” 许钧时的身体站得很直，在气势上完全和对面的男人不相上下，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叫人挑不出错处。 许鹤征打量对面两人的目光渐趋复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体面，回了句“好久不见”。 剑拔弩张的氛围弥漫在三人之间。 林之荔几乎半隐在许钧时后面，颠三倒四地酝酿着拙劣的借口，偶尔心虚地偷瞟下眼前势如水火的场面，完全不知道该在哪句话之后打断他们虚假的寒暄。 “是之荔告诉你的，她今天会在这里试旗袍？” 许鹤征淡淡开口，在问出这句话后，他明显看到许钧时脸上些微的在意。 “今天中午约了和程家印程导吃饭，是他告诉我的。”许钧时给出的理由天衣无缝，“再说，妹妹就要出嫁了，做哥哥的当然要亲眼看一看，是不是？” 他眉目柔和地侧头看向林之荔。 “等等。”林之荔捕捉到他话里很重要的信息，脑中划过一道闪电，“你约程导不会是……你要演《红宵》？” 中午的饭局她也会去，主要议题不过就是这部电影，如果许钧时所言非虚，那么倪昼的扮演者，居然是他？ “是啊。”许钧时点头，牵动嘴角，“惊喜吗？” 事情的走向似乎越来越失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顺着神经末梢游走，林之荔甚至来不及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就已经让许鹤征把她呈现出的所有反应收入眼底。 午饭定在一家淮扬菜馆，包间内的装潢是浓郁的江南风格。 林之荔咬了一口千层油糕，静静聆听程家印对黎姣这个角色的侃侃而谈。 “用动物来比喻的话，如果说林蜜是一只小狐狸，那黎姣就是一只纯粹的小白兔。在和倪昼的回忆里，剧情完全纯爱，但是在现实中，欲-望的发泄和拉扯又会有很明显的对比反差。” 好烫！ 一个失神，指尖触碰到茶壶滚烫的沸水，惊得林之荔立刻弹开：“不好意思程导，我去下洗手间。” 冰凉的水流哗哗打在手指上，麻麻的，她冲了将近一分钟，才重新回到座位坐好。 服务员上了道荤菜，是道炖得火候刚刚好的黄豆猪脚圈，香味四溢，正摆放在她面前，林之荔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许鹤征动筷，夹到盘子里一块，接着用刀叉轻轻拆骨剔肉，拿给她时问：“怎么，这桌菜不合胃口吗？” 一上午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的心情转换，有胃口才怪了，林之荔暗暗腹诽。 “吃这个吧，荠菜年糕，记得你说喜欢吃。” 许钧时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也要来插一杠子，毫不避嫌地用公勺舀了两块绿绿的年糕放到她的碗碟里。 很好，火上浇油，没人做得比他更熟练。 林之荔没什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许钧时正瞧见，反倒扬起唇，一声不吭默默接受，再接着直勾勾盯住她，瞧个没完。 年糕刚刚出锅，呼呼冒着热气，林之荔倏然惊醒，匆匆躲避他强力胶一样的视线。 她虽然记性不怎么样，但还没忘了许鹤征对自己的警告，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围追堵截，想厘清原委却没有头绪更没有时间。 如坐针毡一般夹在许钧时和许鹤征的中间，她连表情管理都做得十分牵强，又怕程家印看出什么，只好敷衍道：“不太饿。” “我觉得你目前的外形刚刚好，不需要再减肥。”程家印知道她有进组前节食塑形的习惯，“最近没睡好吗？黑眼圈有点重。” 林之荔抿了口热茶，缓解尴尬：“一人分饰两角，有点压力。” “那倒不必。”程家印笑着向许钧时的方向一伸手，“你们俩都是老搭档了，虽说后来没再合作，但《孽海》里对手戏也没少拍，熟悉度还是够的。” 导演您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之荔神经质般望向许鹤征，见他神色阴沉仿佛要滴下水来，她的心也跟着颤抖。 来不及过多思考，她飞快地转移话题：“对了程导，说到《孽海》，听说你剪了三遍片子还不满意？” 程家印却说：“十月刚剪好，已经送审了，基本选在明年情人节定档。” 明年，情人节？！ 《红宵》三月就要进组，《孽海》又定档在情人节，拍摄周期加上宣传路演，主演都要合体营业。 如此说来，岂不是意味着她明年至少有四五个月的时间要和许钧时在一起工作？ 林之荔喝茶压惊，许钧时没事人一样扬了扬眉毛，像是早就知道：“看样子明年会很忙啊，许总，不介意把未婚妻交给我吧？” 神经已然掉线，大脑宕机，对于这无力回天的冥场面，林之荔选择彻底摆烂。 “怎么会？”许鹤征起身为茶盏添水，滚烫的热水注入，瞬间将绿杨春叶片冲散，他一语双关，“兄妹合体，应该更有默契。” “许总放心就好。”许钧时好似得到保障，笑容爽朗，“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许鹤征神色莫测：“我们之荔拍戏喜欢全情投入，别把她拐跑就好。” 心惊胆战地吃完一顿味同嚼蜡的饭，程家印提议坐他的车一同前往剧本围读的地点。 临上车前，林之荔回头不安地看了眼许鹤征，觉得还是应该要说点什么，于是折回几步。 她拉住他的袖子，装扮无辜：“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许钧时要演《红宵》我之前完全不知情，是男二临时辞演程导才找到他救场的。你也知道，因为之前有过合作，程导对他印象很好。” 林之荔说完，许鹤征仍旧无动于衷。 那边程家印还在等，林之荔心里有点着急，拿不准许鹤征的想法让她心里没底。 过了半晌，他才缓慢抬眸：“过几天请一位表演老师来吧。” “嗯？” 余光里不远处那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从未停歇，扰得许鹤征厌烦至极，他背过身，拇指和食指捏住林之荔的下巴：“教教你怎么才能把本能的开心全都藏起来，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当我看不见吗？” 这下，她连直视他的勇气也消弭了，顾左右而言他：“你太夸张了。” “是么？”许鹤征低下头凑近，细致入微地观察她的微表情，“你们刚才在试衣间里做了什么，要不要我检查一下？” 说罢，他玩味地划过她的大腿，惊得林之荔猛地后退，然而许鹤征紧紧拽着她：“这么紧张？看来晚上我真的要好好罚罚你。” “不要了。” 林之荔摇摇头，顺势把毛衣领子往上拉，幸好今天气温低，她穿了一件高领上衣，才不至于叫他看见许钧时留下的吻痕。 调动表演模式，她故意把嗓音变得黏腻，尾音黏黏糊糊落在许鹤征耳边：“上次那个东西勒得我手腕痛，到现在还有印子呢。” “那我们就换一个玩法。”许鹤征拍拍她的脸，“看着你和他的视频做怎么样？” 林之荔当下拒绝，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你别太过分了，我都说了只是巧合。” “你的演技确实太流于表面，还是说，对着我，你压根拿不出任何真情实感来？”许鹤征好奇，“要演做小伏低、撒娇谄媚就贯彻得久一点，这点耐心都没有吗？” 他的话不留情面戳中她，林之荔的语气淡了几分：“那你想怎么样？” “简单。”他说，“把《红宵》推了吧。” “许鹤征！”林之荔急了，“你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儿吗？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他嗤之以鼻，“差点忘了，你最喜欢在镜头前假公济私玩儿刺激了，对不对，我的小狐狸？” “最后告诉你一次。”前一句半真半假的调情过去，是陡然改换的脸色，“我最讨厌别人不知死活来碰我的东西。” 林之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极度不耐烦，心中顿觉焦躁：“你是说真的了？” 许鹤征不答，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火光里，他轻轻吐出烟圈儿，风清云淡：“专心准备婚礼吧，我会让姚嫣顶替你的角色。” · 时间过得飞快，2025年元旦过后，电影《孽海》发布了首支预告片。 主创人员在微博转发，各大媒体和营销号也跟着活跃起来。 林之荔和许钧时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几年，早已不是当初无人在意的小透明，不管是为搏流量还是营造话题，都免不了要被审判演技。 死忠粉玩儿命夸，路人粉看热闹，黑粉或被对家花钱买来的水军领头在第一时间开黑已是基本操作。 在大v博主和各站up主的手中，两分钟预告片里为数不多的镜头拎出来也能单独剪成花。 主演身上的流量让社交媒体的评论区一时间被大面积攻陷。 @时间都知道：朋友们，时子和荔荔是天选磕cp圣体啊！就这几个镜头都给我磕拉了。 @爱心你泛滥：“卧槽卧槽，是伪兄妹！贼有性张力的俩人真给拉来演背德了！磕生磕死！ @荔枝大白兔：花絮里荔荔和许老师之间的化学反应你们不觉得很好品吗？ @大宝石回复@大白兔荔枝：姐妹哪里有花絮？ @给我五百万我离开许钧时：“天时地荔”超话里的花絮速去看！！时子抱着荔荔看剧本！！ @爱心你泛滥：时子这个眼神，这个眼神啊啊啊！！就私下里也是这么想把人吃了一样的眼神注视吗？！ @天时地利我最行：看了花絮我都不知道该磕“浓擎蜜意”还是“天时地荔”了，戏里戏外都好pay. @做梦能成真：为“浓擎蜜意”举大旗！女主想着哥哥zw那段也太太太有氛围感了吧！！！ @西西西：姐妹们，时子最近vogue的采访说了，他很珍惜有灵魂碰撞感的对手，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表情，眼睛里没一点儿套路全是感情，而且这期是针对《孽海》的人物专访，那他具体在想谁，你们就品吧！ 摄影棚内，化妆师在为许钧时改妆，下套衣服拍的是狂放不羁风格，修容营造出锐利的下颌线，侧面拍会很好看。 眼妆画完，许钧时对镜观望了几秒，又站起身贴近镜子，仔细看那道疤。 遮得蛮好，不知道那件事的人甚至都看不太出来，他吹口气，又坐下看台本。 助理小糯捧着手机P图，准备一会儿发到工作室做下个月的行程图，电话忽然响起，是经纪人打来的。 小糯按了免提，听筒里传来叶橙的声音：“钧时，刚刚我爸给我打电话说《红宵》林之荔不演了，你知道这个事吗？” · “许鹤征！”林之荔气愤地冲进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凭什么越过我直接跟程导打招呼说要求《红宵》女主换人？！” 风风火火来到客厅，林之荔才发现沙发上正坐着一个女人，看容貌三十来岁，听到她并不和善的声音，女人显得有些局促。 许鹤征面色如常，站起身，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林之荔。” “之荔。”他亲昵地揽过她，“这位是，林蜜。” 第31章:狗仔 电影路演的第一站在沪城。 首映式见面会结束之后，林之荔前往当代艺术中心，参加一个名为“LADY ART”的艺术家合作系列展览开幕酒会。 作为中国区品牌大使，她与到场的艺术家、珠宝大使、品牌挚友共同见证展览的揭幕时刻。 为配合展品手袋的色系，罗佳韵特意借了一条某高定的天青色礼服给她穿，据说这件礼服的设计灵感来源于油画厚涂技法及宋代汝窑的天青之色。 当社交环节开始之后，林之荔和几个相熟的艺人象征性地攀谈片刻，配合到场的媒体记者与设计师拍了一些照片。 场面话聊了一会儿，她觉得无聊，借口去卫生间，躲避眼前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这时，手机屏幕闪烁，来电显示人为“哥”。 犹豫了半天接或者不接，又想着总这么逃避也不是办法，就算今天不见，后续的路演还是会见，横竖都一样。 “半个小时，我去找你。” 许钧时不问她在哪儿，也不说别的，近乎命令般不容拒绝的口吻在电流的传送下匆匆而至。 林之荔听得出他没再压抑情绪，毕竟在大众面前做了一整天强颜欢笑的假人，早该累了。 按照约定时间绕到酒店后门，他的车已经停在那里，她拉开门坐进去。 一路狂奔，许钧时狠狠踩着油门，几乎要驶离市区前，他在市郊沿河的船厂旧址停下来，引擎熄火，周遭安静，只剩下零星的星光散落。 他无心观赏，言简意赅：“辞演《红宵》，给我一个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林之荔深呼一口气，“因为你演，所以我不演了。” 狭小空间内，流动的气氛逐渐凝固，后视镜中映射着许钧时忧郁的神色。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火机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猩红火焰霎时跳动在她的瞳孔中心。 许钧时沉沉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很严肃的，连名带姓。 林之荔踢掉高跟鞋：“怎么，我现在应该有资格耍大牌了吧？” 很显然，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触碰到了他的红线，逼迫理智一步步走向隐忍边缘。 既然一定要佩戴面具，那他也不用再扮演风度翩翩的智者。 许钧时用男人打量女人那种不加遮掩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挑动眉峰：“穿这么短的裙子，想勾引谁？” 暖气开得很热，二十六度，暖得让人躁动。 林之荔灵巧地越过主副驾之间的隔阂，跨坐在他腿上，不走心地回答：“你啊。” 许钧时微微仰起脸，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只是小幅度的摆动便能感受到那里的顶撞。 她微哂：“看来勾引到了。” 视线低垂，脸蹭着脸，皮肤相触，被他用手指隔开。 许钧时偏过头，眼神复杂地瞧她，最终隔着衣服，在她的屁股上甩了一巴掌。 这一扇力道十足，“啪”地一声，给林之荔打蒙了，她肩膀一缩，任由身体给出百分之百最诚实的回应。 “想要引诱别人的前提是，自己有定力。”他淡淡地开口，“而不是你现在这样，浑身湿透。” 确实狼狈极了。 林之荔本能地向后闪，忘记了车内空间有限，后背撞上方向盘，她闷哼吃痛，又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与软弱可欺相关的一面，只好咬牙极力忍耐。 当温热的手掌附着皮肤，进而想要拉开背后拉链的时候，林之荔突然憋闷至极。 “别动！”许钧时喝止她，“让我看看撞到哪儿了？” 他欲探身查看，却反被她用力一推，林之荔拉开车门从他身上逃开。 许钧时紧随其后追出来，把她抵在车门边，深吻的力度让她透不过气，同时他拥抱的双臂越缩越紧，心口窒闷。 其实有过那么一瞬间，林之荔很想一头扎进他的怀抱，向他诉说所有的不甘愿和委屈，说她真的很想出演这部电视剧，说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主意。 可她不能。 她该让这两条平行线走得再远一些，而不是陷在纠缠不清的泥沼里，连呼吸都有害。 石子咯着脚心，钻心的痒，林之荔抬起一只脚，又换另一只，直到被他腾空抱起。 许钧时打开后备箱，让她坐在那儿，同时拿出一双运动鞋说：“换上。” “不用。”林之荔看也不看。 “听话，换上。” 见她不动，许钧时单膝跪地帮她穿，根本不管她乐意还是不乐意。 “腰还疼吗？” “不疼。” “说真话。” “就是不……啊……”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林之荔恨恨地抬头：“报复我吗？” 影迷都说，林之荔长了一张犟种脸，她也常演那种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角色。 但其实他们都没见过她最本真的性子，是比呈现出来的还要倔强和口是心非。 许钧时不禁失笑，搓热双手，轻轻揉捏：“如果是报复，那这点程度还不够。” 沪城的初春，天还不算暖，一到夜里，风就变硬了。 林之荔冻得瑟瑟发抖，和他斗嘴的兴致本就不多，恍惚间，只觉得叫一道闪光灯快速地晃了几下。 下意识察觉不对，她抓紧他的袖口低声道：“有狗仔。” 许钧时面色一顿，两人迅速钻进车内，他翻出口罩帽子，林之荔立即会意，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 她问：“你怎么办？” 他猛打方向盘：“我没事，他们认识我的车。” 城际高速上路况良好，许钧时和娱记并驾齐驱，时速飙升到一百多迈，长枪短炮从完全敞开的车窗伸出，硬生生地直怼副驾的方位。 林之荔紧紧拉着口罩边缘，心跳铛铛铛地打鼓，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高频率按动快门的咔嚓咔嚓。 刺眼的光线在进入主城区道路后被逐渐甩远，她心有余悸，刚要说什么，后视镜中又跟来一辆陌生的suv。 来不及思考，许钧时以最快速度开到他现在的住址，下了地库也不敢大意，他几乎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朝电梯间走。 林之荔没反抗，她知道狗仔的眼睛最毒，光从身型就能分辨出姓甚名谁的大有人在。 好在之后没出什么差错，他们顺利地进了电梯，许钧时按下八楼的按键，松了口气。 洗完澡出来，他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溏心状态的温泉蛋打进牛肉洋葱饭里，泛着阵阵香气。 林之荔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他给拿铁打奶泡的流畅动作，问：“晚上还摄入咖啡因？” “反正也睡不着。”他抬起下巴，朝餐厅的方向，“你的牛奶放在桌子上了。” 蒸汽奶比普通加热的牛奶更醇香，她确实感觉有些饿，拉开餐桌旁的椅子，没有客气。 记得有人说过，味觉记忆会先于其余记忆永恒。 无论你身处何时何地，只需要一段嗅觉，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时间拉扯回老旧的轨道，纵使那些日子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两人坐在餐桌两端，相对无言，林之荔默默用餐巾纸擦嘴，吃好了就跑去沙发上静坐。 许钧时没动，等咖啡续到第二杯，玄关传来“门已开锁”的提示音。 他没有回头去看，想也知道是谁。 第32章:热搜 今天晚上这么一通折腾，经纪人听到风吹草动是免不了的，自然要登门兴师问罪。 倒是叶橙很意外，没想过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林之荔这位大明星，尤其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安然蜷在沙发上，还围着毛毯。 许钧时的睡衣穿在她身上，水杯捧在她手里，两人身上的味道也因为共用洗护用品变得一模一样，和从前分不出半点差别。 这通通令叶橙感到厌烦。 叶橙的大脑不禁冒出一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和她搅到一起，工作上不可避免碰面就算了，为什么私底下还要接触？ 这些疑问多得快要将叶橙淹没，但她不能发火，至少在林之荔的面前，她必须维持住一贯的良好教养。 “我在这里你们说话是不是不方便？” 林之荔识趣地站起身，打算主动避嫌。 叶橙不是主人不好先说，只能等许钧时发话，他没反对，让林之荔去主卧睡，她点点头，端着杯子离开了客厅。 躺在床上，林之荔一直没有睡着，辗转反侧，更有意无意留心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是交谈的声音太小，还是这房子隔音太好，她只依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屋外的争辩相持不下。 灯火通明的视野里，是叶橙不愿理解也理解不了的：“她有未婚夫，马上就要结婚了，做任何事之前，你不能冷静一点吗？” 许钧时双手交握，看起来理智极了：“我很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现在这样，有种平静的疯感，如同精神病人不会承认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叶橙压不住内心的火气：“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可记者不知道，你非要在千百双眼睛都盯着你的时候顶风作案吗？” “只是见一面而已。”他摊摊手，“还谈不上罪大恶极。” 罪大恶极确实谈不上，毕竟是在电影宣传期，但凡没抓到实锤都可以补救。 当下的娱乐环境宽容，为了作品可以大卖，营业过火令吃瓜群众分不清真真假假的炒作多如牛毛，谁都见怪不怪。 无非是粉丝需要安抚，倒也不难，只要不是突然爆出偷税漏税这种新闻，暧昧恋情，结婚生子，出轨离婚什么的都是小事。 只是林之荔这个人让叶橙很在意。 原本以为过了三年，她在许钧时心目中的位置早该变迁，加之他那时候出事，她的所作所为那么绝情绝义，他难道不应该埋怨，不应该憎恨吗？ 可他如今的举止，让人看不懂，也猜不透。 叶橙有点头痛：“你对她的好，她根本不领情，那个时候你出事，她连见你一面也不肯，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还有现在，一听说你要和她出演同一部剧，索性直接退出了……” “够了。”许钧时出言制止，“我不想听这个。” 他还是介怀的，叶橙在心里暗嘲，说到底，这件事横亘在他和林之荔之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彼此心底毫无芥蒂啊。 “我是不是很贪心？”他忽然出声，“明明拥有了很多，却还在恋爱这件事上患得患失。” 手机没完没了地震动，外界的问讯快把电话打爆了。 许钧时不接，叶橙却不能不闻不问，她强迫自己和颜悦色地向每一通电话解释事由原委，话说得圆滑又笼统。 穿插的空隙，叶橙憔悴地扶住额头，回味他刚才的问题：“我没有要你不通人性，只是……” 她忽然停住了。 他说，恋爱？ 他说的是，恋爱？！ 一个念头穿云破雾直击天灵盖，叶橙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林之荔？她是你妹妹啊！” 许钧时的声音沉静如水：“比起哥哥，我更想做她爱的人。” 他们疯了。 叶橙的眉毛死死拧到一起，他的回答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连同周围的环境一同没入死寂。 许钧时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于公于私，她早晚都要知道。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学？” 叶橙试图拼凑起零零碎碎的稀烂逻辑，可他的话再一次将它们击穿。 “不，是高三。” 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刚刚朦胧懂得暗恋是何滋味的高中时代，他们就已经瞒着外人偷偷相爱，甚至…… 他和林之荔会上床吗？ 那是除去震惊之外的第一反应，叶橙脑子里翻滚着混杂的思绪，到了嘴边变成了语无伦次的问句：“所以你们刚刚有没有被拍到亲密性质的照片？” “不知道。”许钧时粗略回忆，“应该没有。” 叶橙瞬间觉得心里很没底，暗自期盼或许会有人来联系她开价买消息，而不是干瞪眼等着被推上风口浪尖。 “我先走了。” 再待下去没什么意义，她迫切地想要一个人独处，随口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叶橙走后，世界安静下来，许钧时拧开主卧的房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 林之荔的呼吸很浅，几不可闻，掌心朝下放在被子上，他感受到轻微的起伏，是她鲜活存在的唯一证明。 或许他应该好好感谢那些追车的狗仔，让她今夜可以留在这里，只能留在这里。 十年之期，一晃而至。 许钧时回忆起十几岁的时候写下的期许与承诺，默然不语。 结束了学生时代，走出了家属院儿，偌大世界，广阔天地使得他与她之间的羁绊越来越少。到如今仅剩一丝薄弱的连结，是前尘旧事的游魂，孤零零地飘荡，无处安息。 林之荔一直没有睡着，内心纷乱如麻，事到如今，她好像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他。 哪些话，哪些肢体语言轻了或重了，进一步还是退一步，该用真心还是假意，所有的所有都让她决策艰难。 明明是个演技还算说得过去的演员，面对生活中的情感抉择，却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白痴。 她就这样闭着眼睛装睡，连睫毛的眨动都要费心控制力度，幸好窗帘足够厚，不开灯的情况下外面的夜色半点渗不进来，他不会看清她的脸，还有抑制不住抖动的脸部肌肉。 这一刻像是偷来的，等捱到天亮，梦就会清醒，人就要归还。 嗡…… 到扣着的手机屏幕散发出幽幽光亮，惊得林之荔心一跳。 这个时间应该不是工作来电，最有可能的便是查岗。 许钧时同样被这响动打扰，他顺着光源的位置伸出手，看样子要去拿。 情急之下，林之荔也不再装睡，一跃而起想把手机抢过来，下一秒，他抓住她的手腕按在床上，把手机换到另外一边握着。 听筒里面传来许鹤征沉闷的声音：“你在哪儿？” “是我，许钧时。” 默了一瞬，许鹤征发笑：“你们两个真有意思，偷腥都这么刻不容缓，林之荔呢？” 二人在昏暗到无法认清面目的夜色里四目相对，许钧时朝着林之荔的方向，淡淡开口：“她在睡觉。” 那边很轻蔑地哼了声：“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就真的不介意自己亲爱的妹妹让别人睡过玩儿过？” “你爱她吗？” 许钧时直白地反问。 “爱？”许鹤征摇了摇头，“爱在我这里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它除了会让人理智失控，起不了一丁点儿的正面作用，这一点在你身上不是就有很好的证明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说道：“有些趣事想说给你听听。三年前你出车祸，她在国外闹过一次自杀，吃了半瓶安眠药，送去洗胃，吐得一塌糊涂，最不清醒的时候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拉着护士的手叫你的名字。可惜这点手段还威胁不了我，她死不了，也不能去见你。” 平稳的叙述里掺杂了戏谑的口吻，三人皆听得明明白白。 许鹤征接着说：“我一定会娶她，我要用人妻这个身份困死她一辈子，让你们永生永世不能堂堂正正在一起。” “是么？”许钧时一直没有打断他，静静听完，若有所思地说，“许总现在有时间关注娱乐新闻吗？有空的话，可以了解一下。” 墙上的挂钟在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中走到了午夜。 时针、分针、秒针整整齐齐堆迭成一道笔直的竖线，停在数字“12”上。 微博热搜爆了。 名为“西皮判官”的大v营销号在上一条的基础上又发了一段跟拍视频，评论区瞬间炸锅。 许钧时与神秘女友深夜共返住处的相关词条在发布之后热度持续攀升，直直冲上榜首。 五分钟之后，又有两条微博爆料称拍到了许鸢进出妇产科疑似怀孕的照片，而许鸢的圈外丈夫，某集团高管与内娱新晋小花同游富士山的深情拥吻照也一同挂了出来。 小花的脸做了技术处理，可男方从里到外被扒了个精光，相熟的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许鸢的老公。 于是有关许鸢的话题也拉上了热搜榜，舆情甚嚣尘上，排在第二和第三位的分别是： 许鸢 怀孕 许鸢老公 出轨 许鹤征的嚣张气焰在经过许钧时的点拨之后铩羽而归，通话戛然而止。 林之荔瞠目结舌地看了半天替他们吸引大部分火力的讨论，按亮了床头的夜灯，她仍觉不可思议。 这边才刚被曝私生活，另一边就有同级甚至更重量级的话题放出来。 怎么会这么巧？ 她眯起眼睛，看向许钧时。 许钧时似是知她心中所想，扬起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许鹤征没有弱点，可他有妹妹。” 第33章：机会 姚嫣进组有几天了，一直不太能适应一人分饰二角的演法。 程家印刚开始还颇有耐心地手把手教，后来见她的领悟能力实在有限，怎么示范也开不了窍，索性放弃。 坐在监视器前摆烂，程家印看着取景框里姚嫣食之无味的表演，拍了拍副导演的肩膀：“第几条了？” “第六条。”副导演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您看是先过还是怎么的？” “先保第一条吧。” “得。” 副导领命，心想这他妈纯属瞎耽误功夫，那么好的光拍了一上午愣是没一条能用的。 他想问程家印来着，这位姚小姐身后究竟是什么背景，就这样的业务能力也敢抢林之荔的女一号？但他不敢明着问，牛马最忌讳嘴大。 其实也不光是导演副导演的态度，组里其他演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一样，只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换角的事与自己无关，偶尔暗地里八卦两句，表面上维持着虚假的客气。 这些看在姚嫣的眼里，没怎么当一回事。 最令她感到不满的是《红宵》官微的官宣微博，公布林之荔作为女主角的那条依然置顶，没有删除没有替换，剧组甚至连开机仪式也未举行。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姚嫣，虽然许鹤征一声令下把她塞进了组，实际一起工作的人却从来都没有认可她的存在。 旁敲侧击程家印的看法，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待林之荔的到来，因而对当前的拍摄不太上心。 姚嫣非常不服气，把这些告诉了罗佳韵，罗佳韵当即不远千里为她请了表演老师。 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提升演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姚嫣虽然急切地想拿出好的表演来说服程家印，可是心态摆不正，越演越错。 找不到状态，她思来想去，打算通宵研究程家印的过往作品，听罗佳韵说林之荔主演的《孽海》上映了，姚嫣买了张票，当天收工之后便一头扎进了电影院。 两个小时，字幕走完最后一行，光暗了又亮，午夜场影厅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去，只有姚嫣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因为她发现了件有趣的事。 · 林之荔这边相对平静，绯闻事件的第二天她乔装改扮，低调地回了家属院。 许鹤征的从中作梗让她一下子空出三个月的档期，罗佳韵本意是另找一些工作把档期填上，林之荔却说想休息，自从声名鹊起之后她已经忘记自己连轴转了多少个全年无休。 在家吃得好，睡得香，面色红润有光泽，皮肤光滑有弹性。 连续每天十二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让她脸上的胶原蛋白也增加了一些，弥补了因节食消瘦带来的不足。 现在的状态，从外表看，倒没有比二十岁时差到哪里去。 晚饭后定时散步，林之荔带了棒球帽和口罩，漫无目的在院子里闲逛。 头顶电线上飞来一只长尾喜鹊，悄然注视着叫人投喂的流浪猫，她走近几步，观察三五成群的小猫进食。 春风一顾，晓雾初开。 浓厚的云层在此刻变换了移动轨迹，拨云见月，于是路灯为月光让步，洒到路面上形成一圈弱弱的弧线。 脚步轻盈的身影踏着须臾的弧光缓缓行至身前，电缆线上驻留的喜鹊抖落几下翅膀，应声而飞，林之荔抬眸，不由怔住。 “二十四孝好哥哥，回来看望父母？” 她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看望父母，顺便接妹妹进组。”许钧时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开了两个小时车，累死了。” 进组？ 难不成是程家印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又找到什么角色邀她客串？ 林之荔明显糊涂了：“你在说什么，有什么小角色需要友情出演吗？” “怎么，在家待了几天待傻了？”许钧时笑容肆意，“当然是黎姣啊。” “可是黎姣不是已经定了姚嫣？”她还是不明白，“你们不是已经开拍了？” 他点头：“这点你还要托姚嫣的福，她可把程导给累飞了。老人家因为她的演技整宿整宿失眠，一通电话打到许鹤征那里，控诉了一个多小时。” “我理解你想捧人的意思，可捧人不是这个捧法，演戏是需要天分的，你到底懂不懂？” 程家印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没有避讳许钧时，他就在边上听得一清二楚。 许鹤征事务缠身，哪有闲情逸致听程家印唠叨，听了个大致，他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众所周知的道理，更无意把双方的关系搞僵，只好默认了程家印的诉求，同意把林之荔换回来。 “他当然会同意。”许钧时很笃定，“比起跟我们置气，他更在乎许鸢，许鸢那头一边身怀有孕一边老公出轨，许鹤征能分出身来才怪。” “程导真是我的贵人，我的福星！” 林之荔高兴得当即就拨通了程家印的电话，向他表达由衷的感谢和深情的肺腑之言。 程家印自然乐于和她分享这份喜悦，最后在林之荔的千恩万谢里结束了通话。 转头，许钧时紧盯着她，等待邀功领赏，见她没反应，他清清嗓音：“不打算谢谢哥哥了？” 林之荔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之中，自然不会吝惜溢美之词，大大方方地说：“谢谢哥哥，我最爱哥哥了。” 许钧时被她肉麻到不行的语气束缚了思考能力，人机一样杵在原地。 她笑容可鞠的模样在他眼前飘来飘去，直到回到家里，他还是忍不住回想。 电视上正在播一部由许鸢领衔主演的古装仙侠爱情剧，林之荔在里面饰演女主的小妹，一只修炼了一千八百年的青鸟，因爱上了捉妖师的徒弟，常常化身成人与之私会，然而人妖殊途，二人就此上演人妖虐恋。 剧情达到小高潮之后收视率彻底起飞，直破3.2，成功登顶卫视黄金档第一。 许鸢作为国民花旦的号召力丝毫没受私生活的影响，而林之荔作为95花领头羊，势头更是不可小觑。 罗佳韵本来还担心两边粉丝会因为林之荔当年顶着“小许鸢”title出道的往事掐架，后来一看两家齐心协力做宣传、勤勤恳恳做数据的模样，才彻底放下心来。 纵观全网的舆情监测，从女主到女三，只有本分的剧宣不带任何作妖举动，不撕番不拉踩，各美其美，愣是塑造出一幅百花齐放的和谐场面。 罗佳韵为此大松一口气，特意给她发了条微信通报喜讯。 林之荔点开语音，回道：“粉随正主嘛，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愚人节许鸢的站姐发我的机场照片，超级美好吗！” 许钧时自进了门就和刘念漪闲话家常，刘念漪憋了一肚子的话，絮絮叨叨好似要说上一辈子，他半点没嫌烦，应对得宜，嘴甜得抹了蜜似的。 趁着刘念漪去厨房切水果，他踱步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在林之荔身边。 林之荔正津津有味地跟随剧情，欣赏绝美服道化，没注意到他放在沙发靠背上的手，向后坐时压到了，许钧时条件反射一挑眉，手心往前一够，贴在她肩胛骨上。 她感应到，瞪了他一眼：“你这算不算是动手动脚？” 许钧时不以为意，示意她去看电视上的缠绵缱绻：“这种卿卿我我，才叫动手动脚吧？你看看他，有必要吻得这么投入吗？” 此人指的是戏里青鸟爱上的凡人，由男子团体出道后来单飞演戏的00后小生闻又鸣扮演。 闻又鸣年龄虽然不大，处事却很周到，很受合作伙伴的喜欢，做事认真不说，人也很幽默，相处起来颇为舒服。 “许老师是有年龄危机感了？”林之荔乐了，啧啧称奇，“还是怕新人挤了你的赛道呢？” “什么年龄危机，我才比他大三岁。”许钧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人的年龄差，根本没在怕的，“你哥我就算到了四十岁，照样是一枝花好吧。” “那一枝花今晚就睡客厅吧，正好吸收一下日月精华，你的房间我占了。” 撂下话，她一阵风般起身进屋关门，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独剩许钧时抱着靠枕躺在沙发上左思右想。 刚刚才说完最爱哥哥，转头就翻脸无情，许钧时闭上眼睛，脑袋里全是她站在楼下手舞足蹈的样子。 他又睁开眼，打开名为妹妹的对话框，噼里啪啦打下“小没良心”四个字，发了过去。 次日上午八点。 刘念漪起床路过客厅，发现许钧时睡在外头，登时就猜到俩人闹别扭了，她不露声色把林之荔拉进房间，悄默声问：“你们吵架了？” 林之荔照实说，分手了。 刘念漪的脸唰一下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林之荔做了个禁止再问的手势，“细节不想说。” “你都二十七了，怎么还把感情当游戏，当年爱得要死要活的不也是你们俩吗？” 刘念漪捂着心口直喊作孽。 “我都二十七了，你也别把我当小孩儿，感情的事我自有分寸。” 林之荔不愿继续掰扯，去厨房简单弄了白人饭垫巴一口。 她前脚进去，后脚许钧时洗漱完毕，慢悠悠地打开冰箱门，把他昨天大包小包买的食材分门别类整理好，显然准备下厨做饭，大显身手。 他弯腰从冷冻室的抽屉里将肉眼和西冷各挑一份，放到平底锅旁边，问道：“煎个牛排，烤芦笋，再做个罗宋汤？” “随便。” 林之荔剥掉鸡蛋壳。 油热了，许钧时倒入一块黄油，烧得滋滋作响，他掌控火候，看了她一眼：“以后不许再过度减肥。” 林之荔闻到一些蒜香的味道，香气飘散，好闻得很，话却不中听。 “镜头很苛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要以健康为主，而且，太瘦的话抱起来手感不好。” 他将做好的沙拉盘交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地说。 林之荔拉个脸接过来：“谁要你抱了！” 哥妹和普通情侣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即使分了手也要回同一个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深谙他们关系变化的刘念漪几次话到嘴边了又不敢说，现在的她惹不起两位活祖宗。 直到许钧时推着林之荔的两个行李箱下了楼，刘念漪才犹豫着最后拉住她嘱咐了一句：“你们两个分分合合，绕着彼此打转十年了，就算你主观上认为自己不爱了厌烦了，但习惯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不信你就往后看。” 下午到了剧组，程家印飞去外地参加颁奖典礼，林之荔正好利用他不在的时间熟悉一下环境，以便更好调整状态。 道具组的老师领着她在棚里转了转，又去了这两天主要的拍摄场地，他们在县城找了一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 门一开，是间两室一厅，黎姣高中时期的家，道具老师事无巨细地讲解，林之荔用心地记。 后来又去了对门，比这间小，是一室一厅，作为剧中倪昼的家。 林之荔掀起眼皮，正打算四处观望一圈，可是乍看之下的熟悉，已经无需刻意费心地了解，即使闭着眼她都可以走直线。 道具老师见她没跟上来，在卧室门口冲她招手，林之荔走了过去，待定睛看清布景陈设，她突然笑了。 倪昼房间的布置和家属院许钧时房间的布置一模一样，鬼才猜不中他的意图。 他分明是故意想要处处勾起她的回忆。 林之荔看着一应家居摆设出神，再回头，许钧时已经变成了倪昼。 第34章:红宵 нuolawu.co м 红砖墙上的爬山虎是一条前行的三角函数线，延展出盎然绿意的夏日。 陆光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 给妈妈发了条信息后，他尾随同班同学黎姣东拐西绕地来到六福街，目睹她走进一家发廊。 随后，陆光从校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先前从校园贴吧里扒下来的截图。 题目是： 爆！高三一班黎姣的双面人生，白天是品学兼优的高中生，晚上是县城小发廊的洗头妹。 热门评论很快被顶上来，获得一众点赞。 “听说黎姣是六福街上那家发廊的洗头妹，是真的吗？！” “有图有真相，你见到了？” “对呀！我还去过呢！” 陆光眉头微纵，对准马路对面的理发店，选择视频模式录制，镜头里走进来一个身穿艳花裙子的女人，大概三十几岁。 黎翘动作流畅地推开玻璃门，大敞扬开，她将写有休息字眼的牌子翻到另一面，营业中。 下班时间，马路上车水马龙，大多是急匆匆赶车回家的，要说热闹也是饭馆里头的事儿，这个点，生意好的都是跟“吃”和“喝”沾边儿的地方。 就比如左手的烧鸡店，再比如右手的烟酒铺。 黎翘乐得清闲，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玩手机，看了半个小时短视频发觉嘴唇有点干，正在化妆盒里乱翻乱找，忽听哐当一声。 不是自己发出的响动，黎翘左观右望，只见马路上高声骂了起来。 两辆电动车追尾，外卖洒了一地，汉堡薯条跟米饭炒菜混在一块儿，散发出奇异的味道。 黎翘捏着鼻子继续找唇膏，没注意到理发店里间也有人在翻箱倒柜地踅摸东西。记住网址不迷路láмei3.c ō м 黎姣手忙脚乱，斗大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流，她也顾不得去擦了，外屋缠缠绵绵的调笑声近在咫尺，仿佛推开自己身后这道虚掩的门就是下一秒的事情。 男人终于开口讲话，掺在女人甜腻的声线里。 黎姣辨别出这人是黎翘上个月在直播上认识的土大款，冲着挥金如土的架势，黎翘决意奔现，现在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 为了确保他们不会发现自己，黎姣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抬眼察看坐标，勉为其难地看到黎翘对着男人又亲又抱。 大款一面应付，一面提起：“前两天在你这儿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呢，今天没来？” “她呀。”黎翘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烟丝，徐徐抽了一口，眸光在雾里流转，默了片刻才说，“你还惦记她呢。” “什么惦记不惦记的。”男人晦涩一笑，“细皮嫩肉的嫩瓜苗子，哪儿知道怎么让人舒服，不如你。” 黎翘听了这话，笑得开怀，莲藕剥了皮那么白的胳膊绕上他的脖子，两根手指一拨，男人立刻有所会意。 两人痴缠间目的明确，黎姣吓得六神无主，慌乱间，窗户从外面叫人猛地一推。 “还愣着干嘛，不出来等着看现场直播？” 倪昼趴在窗边，见黎姣手足无措的模样，他伸出手：“跳窗户，我接着你。” 跳就跳吧，反正是在一楼，黎姣的心一横。 挨近门口时，男人阻止了黎翘握在门把上的玉手：“今天我想在外头。” “真坏。”黎翘啐他，“那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男人轻轻刮她的鼻尖：“拉着帘子呢怕什么。” 大款想玩刺激，黎翘欲拒还迎跟他拉扯，黎姣可管不了这么多，凭着记忆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归位，继而登上窗台，纵身往外一跃，不出意外地稳稳跌进倪昼的怀抱。 咔嚓。 陆光收获了今天第一张颇为满意的照片，总算没有白来，他这样想。 表妹陆安然打电话说今天家庭聚餐，问他怎么还没到，陆光支吾半晌报出地址。 “六福街？”陆安然重复了一句，想起什么，“黎姣不就是住在那里吗？你去那儿做什么？” 一座城市，以消费水准将富人区和平民百姓生活的区域划分得泾渭分明，若无例外，像陆光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是不必到这里来的，所以陆安然很好奇，他怎么会到那个地方去。 六福街那片的脏乱差是上过电视台的，尤其一到夏天，小餐馆排污的地下水臭气熏天，像泼了大桶的泔水在街上，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掩鼻屏息。 要不是和黎姣是好朋友，陆安然一辈子都不会到那里去造访。 “喂？你说话呀，你去找黎姣吗？” 三人是同学，陆光和黎姣的关系甚至还不错，由于总是同进同出，陆安然还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对黎姣有意思。 陆光对此态度不明，不承认也不否认，对于黎姣，他好似总保留着交往空间，进一步还是退一步，都有余地。 “我觉得你以后可以稍稍和她保持一点距离。”陆光划着手机屏幕欣赏方才的杰作，“别让她把你给带偏了。” 陆安然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那你怎么不和她保持距离？” 这便是己所不欲却施于人的双向标准，陆光自己也承认。 他一方面看不上黎姣的生长环境，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好奇和靠近，只因她和他们太不同，这种不同，本身就足以吸引他人的驻足。 “是小光吗？”陆安然的手机换了个人接听，陆光妈妈言语不悦，“整张桌子就等你了，你在哪儿，我叫司机去接你。” 陆光的语气端正了一些，说不用劳烦司机，自己打车过去就可以，妈妈没反对，叮嘱他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之前，他朝马路对面名为“红宵”的发廊张望，黎姣和那个抱她的男孩儿早已消失无踪。 出租车即停即走，行驶到面前时溅起水花，水花里有泥点，飞落到耐克球鞋上，陆光拉开车门坐进去，从书包里拿出祛味喷雾，从头到脚喷了个遍。 · “哎哎，你上哪儿去？” 要吃饭了，黎姣却往外走，黎翘叫住她，皱眉问。 黎姣瞥了一眼正在如厕的黎翘，不满道：“你以后上厕所能不能关上门？” 黎翘提起裤子转身冲马桶，细长的指甲挤了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洗：“跟长辈说话，一口一个你你你的，真是没规矩。” “您要是这么在乎繁文缛节和礼义廉耻，也就不用逢人便说你是我姐姐了吧？” 黎姣别过脸去，在茶几上找钥匙。 黎翘把毛巾重新挂好，翻了个白眼：“小姑娘，叫姨多显老啊，你到我这岁数就知道了，还是叫姐听着舒坦。” “还有。”黎翘狐疑地盯着她瞧，最后上手摸了把那张嫩滑的小脸，羡慕得很，“别老跟对门儿的那么热乎，还学人家夜不归宿，到时候他给你生吞活剥了你都没劲儿反抗。” “第一，我夜不归宿是因为你让外人留宿，这老楼的墙板跟纸做的没区别，你的夜生活吵到我睡觉了。” 黎姣盘算着大款上门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到七点，还能给她机会跟黎翘掰扯。 “第二，倪昼什么人你挺清楚的？你跟他热乎过？” 楼道里爆炒辣椒的气味顺着门缝四处流窜，黎翘呛得连连咳嗽，叫这小丫头撅得她心口蹭蹭冒火：“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嫌这个嫌那个，我有点儿钱还不是顾着养你了，你那有钱老爸不管你死活，还不都靠着我吗？” “你也不是没管他要过钱，当我不知道呢？” 黎姣最是懒得提这些破事，可每次黎翘牢骚，准是张口闭口的钱钱钱，骂她是拖油瓶，说她命贱，明明是一个妈生的，亲姐姐就是人上人，她就只能寄人篱下，人生也会跟六福街这地界一样，腐臭难掩。 “我管他要钱怎么了？你当他是什么好人呢，我给他养女儿，他居然想睡我，真不要脸。”黎翘越说越激动，脸都发红，“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赶明儿要是让人搞大了肚子，别回我这儿哭我就烧高香了。” 筒子楼没有秘密，谁家吵架了，谁家打人了，第二天就能传得满楼皆知，更别提一条走廊之隔的邻居。 倪昼在沙发上睡觉睡到半途叫隔壁吵醒了，他眯起眼睛看了眼手表，还不到七点。 起身，他洗了把脸，走到门口对准猫眼往外看，黎姣站在走廊，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有犹豫，把人拉了进来。 黎姣没反应过来，黎翘也是，正兴致高昂地嚎叫，突然见到倪昼的脸，给她吓了一跳，面对着迅速关闭的大门，黎翘呸道：“真是骨头轻，骨头轻！” 方才还气势如虹，进了这道门反倒没话，黎姣平复心绪，肚子适时叫起来。 倪昼把从打工的餐馆买回来的蛋炒饭放进微波炉加热，想着两个人估计不太够吃，一会儿再做点别的什么。 微波炉工作的间隙，他从里屋抬出一张行军床，黎姣时不常要借宿，行军床也索性放在趁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这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动作。 空调还没有修好，一动就冒汗，心口的纯棉布溻出汗渍，倪昼揪起衣服扇风，看到黎姣正在厨房烧水。 火苗幽蓝暗红，老式电风扇滋生锈迹的风页输送来温吞与热燥，点燃三十七度的沸水。 倪昼走上前，与她肩并肩靠在只能勉强容纳两人的洗手池边，他问黎姣，为什么不和姐姐一起出国？ 记得以前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那还是三年前，她的妈妈刚刚过世，离婚时一人带走一个女儿的约定，在妈妈生命停止的那一刻她的抚养权回归父亲。 是继续在这里生活，还是回到爸爸身边，面对人生的分叉路口，十五岁的黎姣没有摇摆，坚定地继承往昔。 她没有离开六福街，因为这儿有她的记忆，有她的来时路。 她不想做异乡人，讨厌说英语，更不想生活在没有人味儿的大房子里，十二年的分离，亲人对于黎姣来说，无异于陌生人。 微波炉已经安静地停下，倪昼仰头拍了拍厨房的顶灯，瓦数不大，将够照亮，黎姣借着这朦胧的光亮，准备做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火升起，温度好像热过了头，她偶尔抬手擦拭额头的汗，转头对他说：“倪昼，帮我把头发梳起来好吗？” 家里没有女人生活的痕迹，连根像样的皮筋也找不到，倪昼东翻西找，实在无可奈何，把束着窗帘的一小块手绢解了下来，走到她身后，帮她梳头发。 一些碎发在黎姣的后脖颈浅浅掠过，飘荡来飘荡去，惹得她笑出声：“我很痒。” “马上就好了。” 他笨拙地将所有发丝握在手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散落。 烟点逐步攀升，过高的油温使蛋液飞溅，倪昼顺势接过锅铲，继续翻炒。 黎姣小心翼翼退到一旁，抚摸着脑后的发绳，笑容在嘴边无声绽开。 · 晚上拍完这段便收工了。 林之荔下了戏跑去健身房锻炼，练完正准备回去，无意中看到九点的时候许钧时发了条消息，问她几点结束。 她回拨过去，他说还在片场，林之荔啧啧两声：“许老师也太勤奋了吧。” “再勤奋也得有好老师。” 他已经能看到她大老远走过来的身影，嘴边有了笑意。 林之荔勾唇：“课外辅导的话要交补习费。” “那要看你教得怎么样了。” 健身房和片场距离不远，说话间林之荔拎着一大袋新鲜荔枝往片场餐桌上一放：“懒得剥了，交给你啦。” 许钧时走上前挑了两颗剥掉外皮扔进嘴里，沁入心脾的甜味在口腔辗转，一时兴起，他问：“你说吃过荔枝之后接吻会是什么感觉？” 不等林之荔回答，他拉过她的手腕，低头咬住她的嘴唇。 过了片刻，有人在身后默默鼓起掌来，林之荔一惊，立即与他分开回头看去。 姚嫣站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之下，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她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雀跃地对许钧时说：“难怪导演说我们之间没有cp感，原来你们私下是这么互相对戏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