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明》 第1章 这不是拍戏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澄蓝的天空,一轮红日高悬其上,向着下方的万物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一个独自走在草原上的年轻人不觉停下了脚步,抬头望望天空,又低头看看眼前满布杂草和沙石的道路,脸上的忧虑与不安之色是越发浓重了。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是最常见的运动T恤和运动裤,脚上登了一双某品牌的运动鞋,背上背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登山包。他模样颇显俊挺,尤其是一对长眉下的那对眼睛,闪烁着熠熠光辉,再加上那高挺的鼻梁,给人一种棱角分明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叫陆缜,今年刚满二十岁,是个在读的大学生。他的父母乃是历史和语文教师,这让他从小就接受了远超寻常同学的文化熏陶,连二十四史这样的大部头史书,也早在高中毕业之前就被他囫囵吞枣般地读完了。 再加上一直以来沉重的课业负担,让陆缜一直都没有好好地享受过青春生活。直到进了大学,随着课业减少,再加上已长大成人,他才有了自己做主的机会。于是这次便趁着暑假的时间,约上几个同学好友来内蒙一带游玩。 本来一切都很是顺利,陆缜不但领略到了与城市完全不同的广阔风景,而且还学会了骑马射箭等当地风俗。可没想到,就在三天前,当他们一行几个在向导的带领下四处闲逛时,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和狂风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那可怕的天气终于结束,陆缜便很是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单独一人置身在了空旷寂寥的草原之上。虽然周围的一切看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内心深处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地困扰着他。 现在,随身携带的食物和饮水都要吃完了,而再次拿出手机,发现依然没有任何信号之后,一丝恐惧已侵占了陆缜的心头。 之前他在手机或电脑新闻里可没少看到某些驴友,尤其是大学生作死深入某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最终迷路困死其中的新闻。这些人里,多数会被及时赶到的救援队伍营救出来,但也有极个别倒霉的就这么彻底失踪或是被人在多日后找到尸体。 而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看着就更像后者,在没有任何手机信号的地方,陆缜真有些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无奈,他甚至开始后悔之前出来旅游的这一决定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能在草原上碰到某些蒙古牧民了。以当地的好客风俗,自己一定可以在他们那里吃上几顿好的,然后再在对方的帮助下重新回到城市里去。想着这些,陆缜就只觉着肚子一阵叽咕乱叫,却是更饿了。 但所余不多的面包和饼干可不敢随便吃了,陆缜只能咬牙忍着,在喝了一口水后,继续拔腿往前走。只是无论前后还是左右,这里的景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这都让他生出自己是不是在原地兜圈的错觉来了。 好在又行了一阵后,陆缜便看到了前方隐隐有一座小高坡,这让他的精神陡然一振。如果能爬上那高坡,说不定在视野宽阔之下能找到人呢。他赶紧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地方。 这一路倒还顺利,很快离着那高坡就不远了。随后,又一个让他有些激动的事情也发生了,因为他听到了前方有阵阵马嘶人叫声传来。虽然这声音委实有些大,似乎有好几百人正从高坡的另一面靠过来,这与刚才附近一带寂静的情况很有些矛盾,但陆缜已顾不上太多了,他只想赶紧找人求助。 虽然那高坡有些陡峭,陆缜又已很是疲惫,但他还是奋力向上,靠着手里握着的工兵铲的支撑,挣扎着登上了那七八米的陡坡,随即下面的场景便已一览无余! “卧槽!”在看到底下的情况后,陆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只见在离他两三里之外的草原上,居然有上千人正在朝着前方赶着路,其中有一半骑在马上,另一半则被绳索串拴着,踉跄跌撞地向前赶着。当这些人一个脚步不稳跌倒在地时,那些马上的家伙就会有人猛然挥鞭,将人从地上驱赶起来,就跟赶牲口似地逼着他们继续向前,不得停留。 而且,这些家伙的穿着打扮也很是奇怪。骑在马背上的那些家伙只有少数穿着黯哑简陋到了极点的皮制甲具,更多人只有麻衣蔽身,而且他们的头发都很长,有的又中间缺上一些,跟个秃顶似的。对历史还算有些研究的陆缜细看之后,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词汇——髡发,那是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不少草原游牧民族所流行的发型样式。 而跟在马后的那些人,也都养着长发,有个别好些的,则把头发盘了起来,在上面插了支木簪,但他们的身上却是一般不堪,除了极个别衣衫褴褛的,更多则是光着身子,甚至是赤了脚走在满步沙石的道路之上。 看到这一切的陆缜都有些傻眼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作如此打扮么?之前他所遇到的蒙族同胞一般生活里的穿着可与城市里的人没有太大区别了,也只有当搞什么庆典活动时,他们才会穿回自己的民族服饰。可眼前这些人的装束也实在太落后了些吧。 “难道他们是在拍什么影视剧?”很快地,另一个念头从陆缜的心里闪了出来,这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看着似乎和他所认知的古装剧大有不同。 因为受到父母的熏陶,陆缜对历史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认识,这让他看那些历史题材的电视剧时就很容易挑出其中的各种问题了。那些从服饰到器具,再到对白都充满了现代感的所谓历史剧,实在让他不忍卒睹。 在加上某些剧组为了省经费只用少数的群演来敷衍大场面的做法,历史剧一向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也只有少数几部作品能让陆缜一家满意了。 而眼下的这一场面,看着就很逼真了,一看就能联想到这是蒙人,或是草原游牧民族侵犯汉人边界打草谷后满载而归,抢掠人口的场景。如果以后的古装历史题材的影视剧都能做到这个程度,那陆缜倒会很感兴趣了。 但随即,另一个叫他感到困惑的问题也产生了——演员都在这儿了,那导演剧组,以及最关键的摄影机等拍摄器材都在哪儿? 坡下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一览无余,除了这一队人马外,周围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影,更别提摄影器材了。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陆缜也没有发现上边有航拍器的存在,这事情就实在太古怪了。 难道……一个疯狂而恐惧的想法陡然从他的内心深处冒了出来,但又被他迅速否定:“这不可能,这不科学!” 就在这时,更惊人的一幕突然就出现在了陆缜面前—— 跟着马队踉跄前行的人群里,突然有人挣开了捆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随后一声大叫,扭头就往边上奔去。显然这位是要逃跑了。 在发生这一突然变故后,那些俘虏人群就是一阵骚乱,似乎随时会有更多人跟着那人一起逃跑一般。 而身前的那些骑士在扭头看到这一幕后,立刻就大声呵斥了起来,继而有人扬起了手中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下去,直打得许多俘虏满地打滚,还发出阵阵惨叫,这声音就是隔了些距离都能清晰地传入陆缜的眼中。 但这时候,他却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到这些吃苦的人身上,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更叫他心惊的场面——两名骑士在那人逃出几米远后,已迅速从马侧取过了弓箭——那是两张很是简陋粗糙的木弓——而后,没有任何的犹豫,拉弦、瞄准、放手一气呵成,两支利箭化作两道虚影便跨过那一段距离,猛地没入了逃亡者的后背。 一声临死前的凄厉惨叫声顿时响起,盖过了俘虏们的叫声,清晰地传入陆缜的耳朵,让他整个人都猛打了个激灵。 虽然隔了段距离,但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做出判断,那箭射入后背的一幕不是假的,那个中箭后只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的逃亡者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这根本就不是拍戏,而是真正的杀戮! 这个念头一起,陆缜就只觉着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入脊梁骨,让他整个人在这炎炎夏日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怎……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陆缜满心惊恐时,一个更让他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坡下的那些骑士已突然转过头来,正好盯在了愣愣站在坡顶俯瞰着这一切的陆缜——他已暴露了自己的藏身所在。 没有任何犹豫,就有两名骑士摘下了弓箭,随即瞄了过来。就在陆缜觉察到情况不妙,欲要闪避时,两支利箭已带着呼呼的尖啸,一前一后,朝着他的身上射来。 只眨眼间,箭已来到跟前,它们所带起的气劲都让陆缜感到了一阵刺痛…… 第2章 拼死求生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刚才登上高坡向下望时,因为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陆缜是半蹲在地,所以并不是那么起眼。可在看到那些骑士眼都不眨一下地拿弓射杀了逃亡者后,受到不小冲击的他便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来,这下目标就暴露得很是彻底了。 箭矢射来,直吓得陆缜整个人都有些木了,直到那刺骨生痛的劲风袭来,才让他猛然回神,而这时,箭已来到跟前,似乎只要一眨眼间,就能洞穿他的咽喉和头颅。 对死亡的恐惧让陆缜的整颗心脏都猛然抽紧,他想要闪躲,却显然是来不及了,下意识间,他的双手已紧紧地攥紧了拳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支箭,似乎是想亲眼看着这两箭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就在这时,令陆缜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本来迅若闪电,会在下一刻就射中自己的利箭居然突然就减缓了接近的速度,就仿佛是被一根细线拉扯着,限制了它们的速度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是在做梦么? 满心的惊异从陆缜的心中升起,但在这个时候,自保是唯一最正确的选择,所以只一愣间,他便偏身竭力往一侧避去。就在他以一个相当狼狈的姿势闪过那两支箭的来势时,就听得唰地两声,那两支刚才还速度缓慢的箭矢就陡然又变回了原来速度,贴着他的身体飞了出去,依然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这怪异的变化不但使陆缜感到一阵诧异莫名,就是坡下的那些骑士也是一脸的惊讶。他们明明都可以看到箭矢贯穿人体的结果了,可那人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叫人看不清的动作和速度闪了开去。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这一身怪异的装束既不像南边那些百姓,更不是草原上各部之人……不少骑士心里都犯起了嘀咕,尤其是在看清楚陆缜那一身休闲远足的打扮后,更是满心惊讶。 但他们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已,随即便有三骑排众而出,在呼地冲到高坡跟前后,迅捷地跳下马来,随即抽刀在手,便呈品字形朝着上头的可疑人物包围了上来。 逃过一劫,惊魂未定的陆缜见到这一幕,又是一惊。这时候他已顾不上细思眼前一切究竟是真是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逃命要紧。打定主意,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撒开两腿就直往坡下跑去。 但那三个冲杀过来的壮汉速度可着实迅速,那几米高的高坡只被他们几下就轻松跃上,其中一人更是在一声叱喝之后,猛然扑了过来。 好在陆缜的反应够快,决定够果断,才能在对方扑杀过来之前避过这要命的一刀。但饶是如此,听得背后不远处那如霹雳般的怒喝,他还是心里一阵发颤。再加上肚子里的饥饿感和本来就疲惫身体的拖累,急匆匆想逃下坡的他便脚下一个拌蒜,在一声惊呼里,身体失去平衡,一个倒栽葱便狠狠地跌下了坡去。 不过这一狼狈的下落倒是又帮了他一次。若非这怪异的下坡,陆缜根本摆脱不了那些壮汉接下来的攻击,这下反倒歪打正着,让三人随后的攻击都落到了空处。 但陆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从几米高的坡上滑摔下去,而且还是头下脚上的姿势,这一跤可着实跌得极惨,不但身上满是擦伤,头上更被磕出了一个洞来,鲜血直流的同时,脑子还是一阵昏沉。 不过这么一来,有一点陆缜却是已经确实了,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因为那来自周身和头上的疼痛感可是实实在在的。 一确认这一点,他心里更是紧张,顾不上身上脚上的疼痛,跌撞踉跄着就挣扎起身,然后拼命朝前跑去。 身后那些家伙刚射杀一人,又摆明了要取自己性命,他可不敢再有任何迟疑了,还是先逃走要紧。 但本就步履不快的他加上带了伤,又怎么可能跑得过那几名壮汉呢?对方被他用这么个方式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也是大感不解与愤怒,当即在几声叱喝之下,再次快步冲下山坡,朝着陆缜追来。 只数息之间,他已能听到背后嗵嗵作响的脚步声,而且追击的声音也是越来越近。 这一刻,陆缜心里别无他念,只剩下竭尽全力前冲,希望能拉开双方的距离。但现实却是那么的无情,很快地,他就听到了叱喝声,以及呜呜的兵器破空声。 虽然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也根本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陆缜还是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这一下是直砍向自己的一刀。 一刹那间,求生的本能激发了他的体能极限,只见一个箭步,他以比刚才快上两倍的速度扑前,居然再次闪过了这一刀,但背上还是感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那是刀风扫过时所留下的痕迹。 那名追在最前的壮汉,本以为自己这一刀必能将人砍杀在地,却不料还是落了空,这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但随即,此人眼中的杀气更盛,以往可没人能三番五次地从自己的刀下脱身,就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得取这古怪家伙的性命了。 主意打定,他脚步再次快了三分,随着一声长啸,人已赶到了陆缜身侧,随即手中刀一摆,呼地一下就直奔着对方的腰侧劈去,这是要把人一刀拦腰砍断的意思了。 余光瞥见敌人居然一下就迫了上来,陆缜的心再次揪紧,而在看到那把有些残破的弯刀拦腰斩向自己时,他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完了……” 但在绝望的同时,心中的一股求生之念就再次迸发了出来,没有过多的思考,他的身体便全力往边上扭摆过去,欲要闪开这致命的一刀。同时,即便是在逃命时刻依然被他紧握在手的那把工兵铲则被他果断地挥了起来。 一段曾经的往事迅速飞入了陆缜的脑海—— 因为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的关系,陆缜打小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更别说和人打架了。 但偏偏在读到初中时,因为他一次不肯帮着某位同学在考试时作弊,被人几次三番地羞辱追打。而这时,与他关系最好的朋友为他出了头,和这些不良学生狠狠地打了一架。 在把那些家伙驱赶走后,这个朋友抹了一把自己额头的鲜血,跟陆缜说道:“以后要是遇到这样的家伙,你应该勇敢地反击。只要你能把他打倒了,那就没人再敢随便欺负你了!” 这番话对陆缜的触动很大,他在之后确实和对方干过一架。虽然没能真个把人打倒,却也让对方再不敢轻视他。 而这一刻,陆缜的脑子里也闪过了相似的念头——既然这家伙要砍我,我就要比他更狠,和他拼了! 一瞬间,本来就紧握的工兵铲被他两手攥得更紧,伴随着一声怒吼,陆缜挥舞着工兵铲,就朝着对方的脖子劈去。 但是,那壮汉可是发刀在先,而且速度比他可不是快了一星半点,即便陆缜这时候想要搏命,却也有些来不及了。对方手中刀只会比他的铲子更快地把他砍成两截。 其实就是陆缜自身也能轻易地做出这一判断,他只是做着垂死挣扎罢了。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之间,怪异的事情再度发生。那刀在离着陆缜还有三四十厘米处时,陡然就是一顿,继而以一个极其沉缓的速度朝前迫来,就仿佛那人的双手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一般。 而陆缜却根本顾不上这样的变化,手中的工兵铲已飞快前劈,唰地一下就劈进了对方的脖颈处。 锋利且带有锯齿的工兵铲一下就划开了那壮汉的皮肤,切开了他隐藏在皮肤底下的大动脉。 哗啦一声,大股的鲜血被压力逼迫出来,喷洒到空中,还有许多迎面就喷在了已完全错愕的陆缜的身上,头上,让他整个人都成了血人。 随即一声嘶哑的惨叫响起,而后当啷一声,那把砍向陆缜的弯道已然落地,这壮汉没能杀死目标,反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了进去。 而陆缜在这一刻是彻底惊呆了,他的心脏似乎都要跳出口腔来,双腿更是软得跟面条一般,一下就跪坐在了地上。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自己居然动手把人给杀了,这是他以往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哪。 虽然刚才那被人射杀的逃亡者给他的刺激很大,但那毕竟还隔了几里路,看得不是那么的真切。但现在,一切都发生在眼前,而且还是自己亲手把人给砍杀的,这一变故对陆缜所造成的冲击可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差点就虚脱倒在地上,强烈到他甚至想要呕吐一番。 而跟在那壮汉身后追来的那两人也愣住了,他们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刚才明明都看着自己人能把这家伙砍成两段了,怎么转眼间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呢? 但随即,两人又回过神来,眼中顿时冒出了浓重的杀意,呼喝一声,便挥起手中刀,直扑上前,砍向了已然失魂落魄的陆缜。 这一回,他是连闪避的反应都似乎做不出来了。 @@@@@ 是的,我路人家又回来啦,挖卡卡。。。。。。。 抱歉没有遵守之前的约定,直到十月十二日的今天才开发新书,希望各位不要见怪。。。。。 但路人保证各位书友的等待一定是值得的,本书一定会比上本《锦绣大明》精彩。。。。所以还望各位能多多支持,先收藏推荐的什么来一些吧。。。。路人拜谢!!!! 第3章 居然是穿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恐慌、内疚、迷惘……各种情绪填满了陆缜的胸臆,让他的整个心都彻底乱了,甚至都忘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杀人,这对他来说本来是件极其遥远的事情,哪怕是被动的,是算正当防卫的杀人,可在血溅过来,淋了他一脸一身,又看到那具身体轰然倒下时,他心里的恐惧就彻底占据了整个心神,让他完全愣住了。 直到面前被两条高大的黑影占据,两把刀一前一后朝着自己劈砍过来,陆缜才猛然惊醒,慌乱中赶忙手中依然带着丝丝鲜血的工兵铲,挡架过去。 当地一声撞响,铲头正好打在了来刀的锋刃之上,陆缜只觉着一阵大力传来,让自己的虎口连着手臂都是一阵酸麻,手一松间,工兵铲已被这一刀劈得脱手飞出,身子更是被这一下打得往旁边扑跌开去,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的模样撞在了地面之上。 两人间无论是招式还是对力量的运用都差得实在太远,只一招就彻底分出了胜负。但那名壮汉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露出了极度惊讶的神情来。因为他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手中曾与自己无数此并肩作战都没什么损伤的弯刀居然在和那很不起眼的铲子交击之后断作了两截! 这一变故,让他为之一怔,本来应该乘势杀上的追击便也随之一顿。但紧随着他一道杀过来的同伴就没有太多顾虑了,呼地一下,就从他身边冲过,一刀直朝着倒地的陆缜胸口砍来。 陆缜这一跤跌得很是不轻,半边身子都麻了,看着又有人挥刀砍来,心里再次抽紧,下意识地就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手机,拼尽全力就朝着对方的脸上砸去。而在甩出手机时,他不小心按到了边上的开关,手机的屏幕登时亮了起来,显示着上面的时间——2017年7月21日,以及那醒目的,没有信号的标志。 见他突然扔出这么个一面黑乎乎,另一面却又发着异样光芒的怪东西,那壮汉也被唬了一跳。刚才这小子手里一把不起眼的短铲子都这么厉害,这玩意儿岂不是更可怕? 因为陆缜之前一连串的怪异表现,让对方心里已生出忌惮之意。所以虽然他劈出的一刀完全能赶在手机击中自己之前命中目标,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收回了刀来,在闪避的同时,一刀拍在了手机侧面,将之远远地拍了出去。 这只陆缜今年新买的手机可不是诺基亚出产的,被这大力一拍,又狠狠地砸在地上,顿时屏幕炸裂,破损不堪。而在发现这一下并没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后,那人也松了口气,再次挥刀杀上,这回,他是一定要取这个古怪家伙的性命了。 与此同时,被铲子打断了刀的壮汉也定下了心神,在同样的呼喝声里,提着半把断刀就扑了上来。 两把刀一前一后带着激烈的呼啸声夺面砍来,而陆缜此刻连起身都做不到,更别说闪避了。他瞪着一对张皇的眼睛,期盼着,祈祷着刚才那种能让敌人速度减慢的情况再次出现,可这一回,却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在刀离自己只剩下二三十厘米时,陆缜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看来自己这次是真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突然,一声低沉的呼喝从远处传来,语气里颇显威严。而已经闭目待死的陆缜却是心里一动,因为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住手! 这次暑假陆缜所以想到来内蒙一带,除了想要领略一下这边与内陆或沿海城市大不相同的自然风光之外,另一个原因是他最要好的同学好友便是蒙族人。之前,他可没少听对方吹嘘在草原上纵马奔驰的畅快,心中很是向往,这才有了这次的旅游决定。 而那位同学除了为陆缜介绍草原风光和习俗之外,还教了他不少自己民族的语言。陆缜在这方面还是颇有些天赋的,一段时日的接触下来,居然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开口说蒙语还有些磕巴不流畅,但听却不存在什么问题。 之前因为心里的恐慌,再加上这几位追杀他的家伙喊得含糊,他也没仔细分辨,但现在,自以为必死的情况下,心反倒平静了下来,所以便听明白了那话里的意思。 事情也果然如陆缜所期望的那般,两把刀居然就在砍到他胸前,相离不过三四厘米的地方陡然顿住了,这让他略微松了一口气,但自刀上散发出来的寒意,以及两人身上所透出的浓重杀意,还是让陆缜一阵胆寒心颤。 这时,几个人又从坡上走了下来,当先一人身材敦实,双腿带着明显的罗圈,穿一身半旧的皮甲,配着那张粗砺黝黑的脸庞,让陆缜只看一眼就是心里一阵发虚,却也知道这位便该是这些蒙人的首领了——既然对方说的是蒙语,自然就该是蒙人了。 那人走到近前,如电的目光在陆缜的身上一扫,便让后者生出被可怕的野兽窥伺的惊恐感觉。随后,他的目光又是一转,落到了地上那把工兵铲上,一个眼神过去,便有人上前将这把不起眼的铲子捡起递了过去。 在随手掂了掂工兵铲的分量,又仔细打量了那扁平的铲头几眼后,他的眼中更是闪过了异样的神采来。刚才在坡上,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这把铲子,一下就将自己手下的弯刀给砍断了。而现在,这铲头上居然没有任何的缺口与破损,这等钢材别说草原上了,就是南边恐怕也很少有吧。 可现在,这等优良的可以用来制造神兵利器的钢材居然只造成了一把铲子,这实在太也让人感到惊讶了些。 随后,他的目光又再次落到了陆缜的身上,他的一身与自己认识中的完全不同的打扮,也让人觉着很是不解。只可惜,双方应该语言不通,只有把人先带回去再问话了。 所以他便把手一挥,下令道:“绑下他,带回去再说。” “是!”虽然对陆缜杀死自己战友的事情耿耿于怀,但那几名蒙人汉子还是答应了一声,随后便上前欲要将人绑起来。 这时的陆缜已渐渐恢复了镇定,当即反抗着道:“我是游客,你们没有权力绑我!还有,我这是正当自卫,你们要不就报警吧!”前面四个字,他说的也是蒙语,只是后面的因为太也复杂,一时情急只能用普通话了。 但即便只是如此,也叫这些人神色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会说我们的话?”为首的汉子颇有些玩味地盯着陆缜,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不错,我是因为和人走散了,才不知不觉来到这儿的。”陆缜点头承认。 “你是商人?”对方又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陆缜却一摇头:“我是游客,是来草原游玩的。你们蒙古人不是很好客的么?” 古怪的神情再次浮现在了壮汉的脸上,他还真不信会有南边的家伙跑来草原游玩呢,这样的话只能骗骗鬼了。可这小子说话时却又那么的理直气壮,实在不像说谎,这又太奇怪了些。 其实现在他大可以让人一刀就把陆缜给砍了,但因为之前的种种怪异之事,让他心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抱着极大的好奇心。而且,他还觉着把这家伙带回去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好处。所以在略一沉吟后,他还是一摆手:“把他带走!” 陆缜还想挣扎,但在那几个其壮如牛的蒙人汉子的手上,却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被人一掌打在肩头,一阵火辣辣的疼。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认识,他最终服了软。 就这样,陆缜被带回了山坡另一边的队伍中,将他的背包夺下后,就有人驱赶着把他也推进了那队俘虏之中,他也成了这些俘虏中的一员。 几声呼喝之后,队伍再次启程,已被绳索绑住了双手的陆缜只能跟着他们向前走去,同时,他的心里已翻起了惊天的波浪。 现在,他已可以肯定这一切不是梦,也不是拍戏,而是真真正正的现实了。 而且,自己所处的环境也不再是之前所习惯的世界,因为和他一起赶路的这些人无论打扮还是模样都不像他所熟悉的,另外刚才的杀人之举,居然也没人在意…… 种种的古怪事情联合在一起,陆缜只能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确信的结果——自己穿越了!在那场古怪的大风和雷暴中,自己在和人走散之后,在不知不觉中跨越了时空的界限,来到了一个目前还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全新时空。 在进入大学后,因为课业上的放松,陆缜也看过一些讲穿越的小说。本以为这不过是那些作者杜撰出来的说法而已,可没想到,这一切居然是真的,而且还真就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个猜测,让陆缜都不知该怎么面对才好了。 不过有一点他却知道,自己必须早些弄清楚自己所处的年代为好,却不知到底是穿越到了一个曾经的历史年代呢,还是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之中。 @@@@@ 写过了魂穿,路人打算写个身穿,虽然看似没多大区别,其实却要难写一些的,还望各位能够多多支持呀。。。。。 收藏,推荐什么的给一些吧,毕竟“新人”新书开始不易啊!!!! 第4章 今夕何夕(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到底是什么时代?在机械地随着那些俘虏一道往前行去时,陆缜的心里不断思索着这一问题。 如果自己是真个穿越到了前面的时代,那只从这些打草谷的家伙是蒙人这一点,便可以判断这是宋以后的朝代,但具体是哪一朝,却还需要进一步的信息整理。 不过看这些俘虏的发饰,并不是一根根的猪尾巴拖在背后,那就不是辫子朝了。这个认识,倒叫陆缜稍微松了口气,上下五千年,这十几二十个朝代里,他最瞧不上,也最恨的便是辫子朝了。 这是一个让中华文明迅速由先进彻底滑入落后,最终沦为世界笑柄,并让华夏民族饱受上百年苦难的朝代。而更可笑的是,这个朝代的统治者们还完全不知道自省,总是在那儿自吹自擂,总以天朝上国自居,甚至到了后世都不断有人为其粉饰鼓吹,实在让人很是不齿。 陆缜实在不想自己沦落成这么一个朝代的奴才,还得去逢迎那些恶心的东西。但现在看来,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还有,既然蒙人都需要进犯南边打草谷,如今也不可能是元朝了。 剩下的,就只有两个朝代,宋或是明。就他判断,似乎后者的可能性还大一些,毕竟北宋年间的蒙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何况若从地理上判断,若自己只是穿越了时间线,那么南边应该是契丹人的地盘才是。至于南宋,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它只统治了长江以南那一片区域而已。 当然,要是自己穿越到的是个完全陌生的新的朝代,这一切就无从谈起了。陆缜只能靠着一些表象去推断真实的历史,其他可就不好猜了。另外,即便真如他所料般如今南边中原是大明天下,却也不可能猜出究竟是哪个时间段,毕竟大明可有两百多年历史呢。 唯一稍微可以判断一下的,就是应该不会是明朝初期或是晚期。因为前者蒙人被朱元璋或朱棣压着打,压根不敢进犯中原。而后者时,蒙人势力已然衰落,也没有实力再犯大明边境了。 不过就是这样,依然还有差不多一百五十年的历史跨度摆在陆缜的面前,而这,已是他做出这番推断的极限了。 或许问一问身边的人,便可以知道答案。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这些出身低微的人也不知道如今到底是哪个年代。古代可不同于几百年后,资讯极其闭塞,许多人因为从出生到死亡都未离开过家乡的一二十里方圆,对外界的情况自然更不可能清楚了。只有那些商人或是有功名的人才可能掌握这些对后世来说连常识都算不上的东西,但身边这几百位显然怎么看都不是那样的特殊阶层。 其实直到这个时候,陆缜都没有一种自觉,以自己眼下的处境,就算知道了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时代又有什么用呢?现在的他已成了蒙人的俘虏,之后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更别提其他的了。 这倒不是他神经大条,反应迟钝。实在是他不敢去作深思,只有把心思全往这种解谜上放,才能让自己不因恐惧而崩溃。再加上他对历史又感兴趣,这等穿越之事实在比中几亿的彩票还难,他自然想深入地了解一下了。 正当陆缜满心作着这些思忖,打算转头问问身边之人时,就听咕咚一声,身边那个看着还算壮实的汉子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因为他与其他那些俘虏是绑在一块儿的,这一倒,还连累了前后的其他人,不少人都是脚下一阵踉跄,有两个也被带倒在地。 陆缜下意识地就弯腰想要把人扶起来,可刚往下一看,神色便是一凝。他发现,这位牙关紧咬,双目紧闭,却是已经昏厥了过去。 只一愕间,陆缜便知道了其中问题,显然这位是在烈日曝晒之下走路,而中了暑了。 与此同时,这边的动静也已惊动了那些骑马在边上的蒙人,当即就有几个黑着脸赶了过来。一见这情况,有人便一挥手,抽出了随身的刀,便欲砍在那倒地之人的身上。 “你们做什么?”陆缜见状立刻想也不想地就挺身而出,挡在了那人跟前,大声地喝问道。 因为他用的也是蒙语,这几人倒是可以听懂。不过他们的神色却很是不善,有些不耐烦地道了一句:“他走不了路了,必须扔下。” “扔下他?可他是病人,这不是要他的命么?”作为一个三有青年,陆缜是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人枉死的。 “我们就是来要他命的。”其中一个蒙人却说出了叫陆缜更加惊讶的话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装的,既然他不能走了,便杀了。”说着,便再次上前,欲用刀结果了地上之人。 “不成!他只是中暑而已,又不是得绝症,你们不能如此滥杀无辜!”陆缜却不依不饶,继续拦下他们道。 见这小子居然如此不知死活,那几名蒙人顿时也怒了,当即就有人一把就拉住了陆缜张开的手臂,然后猛然一挥,便把他带了一个趔趄,几乎摔个嘴啃泥。 而随着陆缜被拉开,地上那人便再无人保护,其中一名蒙人已抽刀上前,便欲把人杀死。陆缜见状,眼睛都红了,顿时叫了起来:“你们和他是同伴,怎么就忍心让他死在这儿呢?”这话,却是对着那些漠然站在一旁的俘虏们说的。 只可惜,这些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依然冷漠地站在当地,除了个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兔死狐悲的无奈,以及少许的仇恨外,其他人都只冷眼旁观,似乎早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陆缜挣扎着欲要再次扑上去救人,但显然他已鞭长莫及。就在这时,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回事?”言语间颇有些不耐烦。 “合扎,这小子居然阻挠我们把这累赘杀了。”有人稍作解释道,不过那将要动手之人倒也因此停了下来。 陆缜抓住机会叫了起来:“他不过是中暑罢了,只要稍作休息便能恢复,你们为什么要因为这么点小病就杀人?” “小病?难道你能救么?”这个叫合扎的头领颇有些意外地扫了陆缜一眼。陆缜略一怔后,还是点头:“只要给我点时间,我可以试试。” “好。”合扎也想看看这个古怪的家伙还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本事,便一点头:“我给你时间,在日落之前,你要能把他救活过来,我便不杀他。不然,连你一道杀了!”后面一句却是杀气四溢。 陆缜心里顿时一阵恐惧,但还是把牙一咬:“可以。不过我要把他搬到那边去救治。”说着,他便一指旁边有丛灌木的所在,那已是眼前最阴凉的所在了。 合扎一点头,算是答应了。陆缜也不拖延,当即上前,便欲将人扶起来带去那儿。可这人已彻底失去了知觉,整个身体死沉死沉的,即便陆缜还算强壮,一时竟也搬不动他。 而身边的那些蒙人对此只是抱以冷笑,根本没有上前相助的意思,陆缜也知道自己求助也没有用,便只能放弃,自己一个人默默使劲。 就在这时,有个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跟前,没有说什么话,弯腰就帮着陆缜一起将人给抬了起来。有人相助,事情就好办多了,一会儿工夫,人便被放到了阴凉处,这时他才分出心思来打量这个帮助自己之人。 这是个身材匀称的汉子,虽然衣衫褴褛,却比其他那些俘虏要更有精气神些,只是脸上也颇显沧桑,看不出具体年龄来。 “多谢。”陆缜说了句普通话,但对方却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该死……我忘了他们应该听不懂普通话。”陆缜有些无奈地想道,然后只能朝对方一抱拳了。 见他如此动作,对方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咧嘴一笑,也冲他微一抱拳,口里说了句什么。陆缜只觉这人的口音颇有些奇怪,但仔细听来似乎又能够分辨出来,似乎是山西或陕西一带的方言。 于是,他便一面查看昏迷之人的情况,一面用自己认为的陕西方言问了一句:“你能听懂这话么?” 对方明显一愣,随后又迟疑地道:“好像能听懂,只是你这口音却不像中原的……” 见能沟通了,陆缜心下便是一喜,自己这种说法也只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可半吊子得很,能让人依稀听明白些已是谢天谢地了。 不过这事也不好解释,便只是一笑,在看了昏迷之人的情况后,又倏然站起了身来,走向了合扎等人。 这几位正在原地歇息呢,见他走了过来便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怎么,人救不活了么?”说着,眼中已隐隐有厉色闪过。 陆缜却一摇头:“人可以救,但我想要回我的包。” 合扎一愣,但还是一点头,挥手让人从马上把之前夺到手的那只古怪的包裹扔还给了陆缜,他还真想看看这小子有什么办法和本事呢。而且,刚才他们这些人也都摸索了好一阵,却没能打开这包,却不知这古怪的包裹到底是怎么开的。 @@@@@ 路人就这么静静的,萌萌地看着你,什么都不说。。。。。 第5章 今夕何夕(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接过自己的背包,在那些蒙人的注视下,陆缜随手便打开了连接固定了拉链的密码锁,随后方才顺利地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起东西来。而他这一系列举动,却把那些蒙人都给看呆了,他们实在想不到这包居然还能这么开的。 转眼间,陆缜已取出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小瓶子的藿香正气水,这才转身回到那边,蹲下身子一面喂已经渐渐醒来的对方喝水,一面观察他的情况。而刚才那位过来帮他的俘虏则早到了对方身后,让那人靠着自己,使其身子半坐,如此才能让他顺利地把水给喝下去。 清凉的水喝进口中,顺着食道向下流入身体,这让因为缺水和炎热而中暑之人的精神便是一振,神志也终于恢复了些。这时,他的嘴边又突然多了根细小的东西,只听一个声音道:“吸一下。” 虽然那口音有些怪异,他还是下意识地听从而吸了一口,随后一股既苦涩,又带着些甘甜的液体进入了自己口中,继而被他吞咽了下去。 在见对方喝下了一支藿香正气水后,陆缜终于松了口气,对身边好奇地看着自己和手中矿泉水瓶和那盒药的汉子一笑:“只要能歇息一阵,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那汉子也明显感觉到了身前这人情况好转了许多,这让他对陆缜更感惊讶,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路数,怎么就能拿出这等灵丹妙药来?还有,那个似乎是装了水的瓶子也好怪异,居然能让人看到里面的水。 陆缜知道自己一时无法给出让人接受的解释,便只能冲对方一笑:“还没谢过这位大哥出手相助呢,我叫陆缜,不知你叫什么?” “不敢当,你才叫人敬佩呢。”那汉子由衷地道了一句,确实,在蒙人跟前敢救人的,可是需要极大勇气的。随后,他又道:“我姓谢,没大名,大家都叫我作谢老七。” “原来是谢七哥。”陆缜叫了一声,而后便试探着问道:“七哥你可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么?”目前也只能问他了。 “这不是后半晌么?”谢老七有些古怪地看了陆缜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个简单问题来。 “不,我是说……”顿了一下,仔细想了下措辞后,陆缜才道:“现在中原是什么朝代,还有现在是什么年份。”说着,他便有些紧张地盯住了对方那张沧桑而成熟的脸。 虽然很有可能自己并不能从对方口中问出答案来,但陆缜还是决定一试。而在一愣之后,谢老七便还是道:“如今是大明正统八年……” “正统八年……”在获得了这个答案后,陆缜只觉着脑子里轰然一片作响,暂时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谢老七后面所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能听进去。 自己真个穿越了,而且来到了明朝,距离出事的时间将近五六百年的光阴的正统年间!若非之前就已隐隐有了些猜测,只怕骤然听到这么个消息,陆缜怕是要当场发疯了。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很难平静地面对眼前的一切。为了让自己更清醒些,他下意识地就举起手上的塑料瓶,把大半瓶子水都浇到了自己的头上。当冰凉的感觉从头皮直冲而下,他的神志才渐渐回复过来,入眼的,却是谢老七一脸惊讶和担忧的神情。 “你怎么了?”谢老七见他似乎好了些,便问了一句。 陆缜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了。 就在这时,就听背后传来了哗啦一声响,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一个蒙人倒提着自己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倒在了地上。 见此情状,陆缜当时就恼了,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几步冲上去,冲对方喊道:“你做什么,这可是我的包!” 见他这副模样,周围的蒙人顿时也露出了敌意来,有人更是唰地一下就抽出了腰间佩刀,似乎只要一有不对,那些人就会攻过来。直到这个时候,陆缜才猛地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心里就是一阵发寒,现在可不是2017年,自己作为对方的俘虏可没有任何权力…… 合扎倒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愤怒,只见他把手一挥,便命众人把刀收回去,这才拿目光在地上那摊他完全不认识的东西上扫视着道:“是我让他们把东西拿出来看看的,这些都是什么?” “有一些是食物……”陆缜这时已冷静了下来,老实答道。 “食物?”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合扎还真有些不敢相信了,这些东西可和他认识的食物有着太大的区别了。 陆缜只好蹲下身子,拿起其中的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外面的包装后,掰下一块来递了过去:“你吃一下就知道我不是在骗你了。” 但合扎却并没有接过去,只是拿怀疑的目光盯着陆缜。他可不敢保证这跟石头一样的东西是真可以吃的。 陆缜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也不强求,立刻就把那块饼干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咀嚼着吞咽了下去。 见他都吃了,也没有什么意外,合扎这才一指边上的一名蒙人:“你来尝尝。” 那人虽然心下忐忑,但还是照他的意思从陆缜手里接过一小块饼干放进了嘴里,随后,他的眼睛就有些发直了,脸上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就当那些蒙人都担心他出什么意外时,他才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这个太好吃了,还是咸的!”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蒙人也顿时来了兴趣,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欲要抢夺陆缜手中那包压缩饼干。好在还有合扎在这儿站着,在他一声叱喝之下,众人方才没有太过放肆,只是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那包饼干上。 合扎这时才朝陆缜伸手,后者只能把整包饼干都递了过去。在学着陆缜掰下一小块放进口里品尝咀嚼之后,合扎的脸上也露出了享受的神色来:“这天下间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么!” 见他这么道来,其他人更是馋涎欲滴,却又不敢上前抢夺,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就差一个个的流出口水来了。 陆缜见状却是一阵好笑和惊讶,一包压缩饼干而已,居然能让他们变成这般模样,至于么?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其中的原委所在,虽然这压缩饼干对后世之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只是旅游时为防万一才会带上几块用来充饥,但对几百年前的人来说,用不少味精等调味料制作出来的饼干还是相当的美味了。 而且,现在自己所处的是草原,面对的是几乎只能吃淡食的蒙人,情况就更不一样了。要知道因为技术知识的落后,蒙人到现在都极度缺盐,需要从大明购入盐巴才能满足部分贵族的生活所需哪。 通过自己对历史的掌握想明白这些,陆缜对此也就不感到意外了,只是瞧这些人的眼神里倒是多了些理解和同情。又见众人眼巴巴地望着,而合扎似乎没有把东西分给他们的意思,便开口道:“这里还有不少呢,你就把它分给他们吃些吧。” 这一句话,让陆缜得到了不少蒙人的好感。而合扎在稍微一想后,也终于做出了决定,把手里的饼干交给了一名亲信:“你分一分吧。”但显然,地上其他的东西他是不会分给手下人享用了。 可即便如此,虽然只分到了一小片的饼干咂摸滋味儿,那些蒙人对此还是感到很兴奋的。吃了之后,更是赞不绝口。对他们来说,这一小片饼干可比以往所吃到过的任何美味更加鲜美。 经这一闹后,那边的中暑病人的情况也彻底稳定了下来,虽然暂时还走不得路,但显然只要歇息一晚便能继续赶路了。 对此结果,合扎这回倒是没有太大的意外,毕竟这个年轻人已带给了自己太多的惊讶和意外,救活个人比起那滋味怪异却鲜美无比的食物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同时,他也对陆缜的身份感到更加好奇了,他觉着在把这个家伙带回部落之前,还是得把他的身份搞清楚了再说。 想到这儿,看了一眼已经在旁边准备篝火露营的手下一眼后,他便大踏步地走向了灌木丛,来到了陆缜跟前。 见他突然走来,陆缜几人都是一阵紧张:“你也看到了,我没有骗你,人我已经医治得差不多了,只要歇上一晚……” 陆缜的话却被对方挥手打断了,随后合扎的目光灼灼地盯在了他的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我们草原?还有,你身上为什么会带了那些古怪的东西?” 听着他用肃杀的语气问自己这些问题,看到他在问话时手隐隐搭在了腰畔的刀柄之上,陆缜心里就是一阵抽紧。他看得出来,只要自己的答案不让对方满意,说不定这家伙便会没有任何顾忌地拔刀砍了自己。 只是,什么答案才能让对方感到满意呢? @@@@@@ 继续厚颜求下收藏推荐什么的。。。。。新书看着数据忒惨,好想举块砖头拍着自己脑袋大喝:谁比我惨哪!!!! 第6章 神使陆缜(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第6章 神使陆缜(上) 继续用自己是个游客这个最真实的答案来回答问题显然是不成了,一时间让陆缜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而合扎等人见他这番模样,更是心生警惕,不少人的眼中更露出了浓重的怀疑,有人已慢慢抽出了随身的弯刀。 此时的草原可不像之后,因为受到朱棣数次北伐的影响后遗症,他们对南边的明国依然充满了戒惧,还真有些怕他们再次主动挑起战争呢。尤其是当他们这一伙刚从明国边境掠夺了这许多人口的前提下,这份忌惮就变得更深了。 看着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陆缜心里更急,但这却使他的脑子转得比之前要快许多,或许这便是所谓的潜力了。因为就在合扎忍不住要再度逼问时,他已闪过了一个念头,把手往头顶一指:“本来我不想告诉你们,其实我来自天上!” 倘若这话是放在后世,陆缜一旦当众这么说了,一定会被人当成疯子看待,谁也不会信这鬼话的。但在五六百年前的如今,在这个普遍相信鬼神存在的时代,说这话反倒作用不小,至少一下就把眼前这些凶狠的蒙人给唬住了。 当然,这也与陆缜的穿着打扮,以及之前那几件远超这个时代的东西相关。不然,若他只是空口这么说来,蒙人再迷信怕也不会信这话的。但现在,因为心中的疑惑和忌惮,他们还真有些信了三分。 “你是长生天派下来的神仙?”合扎再次上下打量着陆缜,眼中依然是半信半疑的模样。 “算……算是吧。”既然撒了谎,就只能把话给坚持下去了。 “不可能,你要是长生天派下来的神仙,怎么可能被我们活捉!”很快地,就有人提出了疑问。这话一出,其他人又开始露出了敌意来,确实,神仙可比凡人要强多了,怎么可能落入人手呢? 陆缜脑子转得飞快,当即给出了解释:“我并不是被派下来的,而是被罚下来的。在天上,我的神力已经被剥夺了。” “啊……”众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倒还真有些接受了,毕竟有刚才那些怪异的东西打底,他们相信起来倒还算容易。 陆缜见状,心下略定,编故事似地继续道:“因为我在天上触犯了天条,所以天帝,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长生天把我贬了下来,说是让我帮草原上的人做些事情,才会让我重新回去。不然,你们觉着我会说蒙语么?” 这话说得很是在理,就是合扎也找不出破绽来,下意识地一点头,其他人更是讪讪地就把刀收了回去。要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们这么冒犯,甚至伤了这个长生天派来的使者,恐怕就要遭大难了。 虽然他们看似已经被自己说服,但依然还不保险。明白这一点的陆缜心里不住地转着念头,想拿点更叫人信服的东西出来证明自己。倘若那只手机还在,或许就能派上点用处了。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堆被人从背包里倒出来的东西上,一个想法便迅速浮上了心头:“我虽然被罚下来,而且还被夺去了神力,但依然带了些天上的东西下来。你们刚才吃的,便是天上的美味……” 当他说这话时,周围众人忍不住一阵赞同地点头。确实,虽然只是一小片,但那饼干的滋味儿可比他们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可口得多了。就说嘛,这世上哪来这么好吃的东西,也只有天上才有了。 陆缜的话还在继续:“还有,为了防身,我带下来了三件法宝。第一件,就是这个……”说着他一指被合扎挂在马旁的工兵铲,这让后者心里一紧。随后,他又一指那堆东西,其他两件就在那里,一边说,他还走了过去。 身前的合扎和那些蒙人没有一个敢阻拦的,就这么放了他来到那堆东西跟前,弯腰一找,陆缜便从中取出了一个手掌大小,亮闪闪的方块状物体和一个稍大些的黑色匣子。 倘若有后世之人在旁看了,便会一眼认出那不过是一只打火机和一台数码相机罢了,是陆缜用来野炊和拍摄沿路草原风光的旅游用品。不过面前这些人可没这等见识,只能傻愣愣地看着,甚至心里都有些发毛,怕这些法宝会伤害到自己。 “合扎,你过来看着。”陆缜稳了下心神,打了个招呼道。 合扎稍一犹豫,却还是凑了过去,朝着陆缜手上的数码相机看去,随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都差点凸出来,因为他看到那小小的方框上,赫然映出了前方两名蒙人战士的身影,一切都与他们完全一样,只是缩小了而已。 “这……”还没等他说话呢,就听咔嚓一声,前方便闪过了一道白光,而陆缜手速飞快,一下就把拍摄界面调到了相册界面,指着那张刚拍摄下来的照片道:“我这法宝只要一照,人的魂魄就会被吸进来,只要过上三日,他就会死于非命!” 看着两人的影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合扎如何还敢不信,一时竟感到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作为部中作战最勇猛的人,他从未怕过什么,哪怕是和明军交战也是有进无退。但是,像这等能拿人魂魄的法宝,却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畏惧。 而跟前那些蒙人则吓得浑身打颤。刚才那道闪光灯打出的白光已足够骇人了,现在听陆缜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能吸魂魄,他们自然更是信之不疑。随即,那两个对着陆缜的家伙便跪了下来,连连拜道:“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哪!”与人作战而死他们不怕,但被吸去魂魄惨死就太可怕了,这时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就是合扎也忍不住想为他们求情,低声道:“神仙你可有救他们的法子么?” 陆缜微一点头,只一按,便删除了那张照片:“放心吧,只要不是隔得太长,还是能解除这法宝杀伤的。” 听他这么道来,众人方才松了口气,那两人更是再次拜谢。 陆缜见此,决定趁热打铁,再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另一件“法宝”的威力。便又一指那前方已堆起的枯枝:“你们是打算生篝火么?”见对方点头,他又道:“那就让我帮你们生火吧。” “这怎么使得,您可是神仙,怎么能干这等事情呢?”合扎立刻摇头道。这生火可不容易,要用两块燧石不断敲击迸出火星来点燃柴草,没些经验和手段根本生不起火来。 当然,草原上也从中原弄来不少更便利的火折子,不过那东西却不是他们这等身份的人能拥有的。 陆缜却是淡然一笑,举步便走了过去,手里的打火机一晃道:“我有这法宝在手,生火不过是小意思。” 见他这么说来,合扎他们也不敢勉强了,只是好奇地盯着他的动作,看这法宝又能有多大的威力。 在众目睽睽之下,陆缜拇指往上一推,便顶开了这只火机的盖子,然后一按按钮,腾地就有一股蓝红色的火苗冒了一点出来。 拿着火机在柴草上这么一凑,眨眼工夫,那儿便已生起了一团红通通的篝火来。这一下,直看得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生火就是再熟练的人出手,怕也要折腾好半天。即便用火折,也得拿嘴试吹好一阵才能用上。可他倒好,居然只一个动作,就生起了火来,这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哪。 倘若说刚才合扎他们还有些怀疑的话,在见识了陆缜的这一件法宝后,他们便真个彻底信了他的这番话了,确信陆缜确实是长生天派下来的神使。 想到这儿,不少人便跪了下来,朝着陆缜连连叩拜。而陆缜,也坦然而受,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家伙完全相信自己。 有了这一层身份,陆缜能轻易把中暑之人救回来就变得很平常了,神使嘛,这么点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了。 而当陆缜随后用包里的小锅煮了一包方便面,分了些给合扎他们后,他们更是兴奋得差点痛哭流涕。 这扑鼻的香气,鲜美的滋味儿,可比刚才那饼干更加让人惊讶,有人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给吃进肚子里去。而且只要一想起这是天上的美味,自己或许能因此沾上福缘,他们便更加的兴奋和感恩起来。 只有合扎,在尝过东西后,神色有些异样,目光不断在那堆食物打着转儿,几次想和陆缜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这一神情举动也被陆缜看在了眼中,并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便主动开口道:“既然是长生天派我下凡来帮你们的,这些天上的美味自然是要与你们一同分享了。所以,这些之后都交给你来保管。” 见他这么好说话,合扎顿时大喜,忙用力点头:“好好……神使你放心,这一路上我们一定会让你吃好的。” 对此,陆缜只能抱以微笑。自己的性命还拿捏在他们手里呢,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些不过两三百块钱的东西就与之起冲突呢? @@@@@ 陆缜心道:这些吃的用的几百块钱而已大可以给你们,但收藏啊,推荐啊什么的还是给本书留些吧。。。。。。 第7章 喇合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夜静更深,明月高悬。 除了少数几个在外围游弋巡哨的蒙人战士之外,所有人都已睡下,呼噜声此起彼伏。但躺在离篝火不远处的陆缜却没有半点睡意,一双眼睛不住地在澄黑的天空和跳跃的篝火间扫动着,其中充满了心事。 虽然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他的大脑此刻却显得很是亢奋。因为今日的遭遇实在太过离奇,之前又担惊受怕,让他的心久久都难以平复和安定下来。 自己居然就跟小说电视里所说的那般穿越到了五六百年前的大明朝,那自己还有回去的可能么?父母家人和朋友们在收到自己失踪的消息后又该会有多么的着急和伤心哪。 深深的无力感从陆缜的心头不断冒起,之前需要挣扎保命时还没有细想这些,但现在静了下来,这种不安和恐惧的心思就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继而似乎还攫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小说里,影视剧里在表现某位主角穿越时倒是显得轻松,但事实真是如此么?一个人突然脱离了自己所熟悉的社会和环境,离开自己最亲近的人,然后置身到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这种孤独感和恐惧感便是神经再粗大的人怕也坚持不住哪。 陆缜只是一个普通青年,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个奇怪的遭遇落到自己头上,这种种足以吞噬他心神的负面感情在这时候完全迸发出来,让他再难保持坚强和冷静,眼泪随之流淌,只有拼命咬着牙,才能让自己不至哭出声来。 穿越,可不像他们所说的那般美好,何况他还置身在蒙人的控制中,就连自保都做不到呢。 想到这个,陆缜又不断提醒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保证自身的安全,因为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回到未来,去见自己的父母亲人。 既然已经无可更改,那就接受这一切吧。就像某句话里说的那般,生活就像强X,既然无力反抗,那就躺下来享受吧。自己不是对历史感兴趣么,现在老天给了自己这么个亲身经历历史,近距离触摸历史的机会,那就去尝试着接近它吧。 在给自己制造了这么个理由后,陆缜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但随后,一丝担忧又从他的心里生起,大明的正统这个年号对他来说可着实不陌生哪。 作为汉人所立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大明实在有着太多的传奇和曲折。 从朱元璋以一介布衣立国,到朱棣以藩王身份起兵成功,把侄子的皇位夺到手,后面更有堂弟嘉靖继承了堂兄正德的皇位……但这种种一切,都比不过接下来几年间要发生的事情更富有故事性。 谁能想到,如今高坐皇位之上的天子朱祁镇会被瓦剌人于阵前活捉?然后他的弟弟朱祁钰便接替了他成为新的大明天子。而之后,被放回来的朱祁钰又通过几年的蛰伏抓住朱祁钰重病的机会重新夺回皇位…… 这些事情,若非是真真正正记述在史书上的,恐怕就是脑洞再大的作者也不敢创作出如此离奇的故事吧。但这就是事实,是陆缜清晰记得的历史,大明对蒙人的态势,也正是在那之后由主动而变作被动。 虽然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但身为汉人的陆缜想到几年后即将发生的这一切,依然感到一阵不安,他实在不希望看到汉人,尤其是无辜的百姓们在这场动乱中死伤无数,受尽苦难哪。 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现在的我只是蒙人手里的一个俘虏而已……当浓重的疲倦睡意最终袭来的时候,陆缜苦笑着这么跟自己说。他,确实在这种事情上无能为力,至少现在看来,他和这一切都离得太远太远。 @@@@@ 只睡着了不到两三个小时,陆缜便被周围的动静所惊醒,睁眼看时,发现天已彻底亮了,而那些蒙人和俘虏们也都已各自起身,开始准备继续上路了。 虽然陆缜如今的身份变得有些特殊,但他依然没有特权,合扎也不可能因为他而耽搁行程。好在昨天中暑之人今天已恢复了过来,倒叫他放下了一桩心事,而对方更是对陆缜百般感激:“若非陆公子出手相救,我曹丙的这条命就交代了,大恩不言谢,但以后我这条命就是陆公子你的。” 看着这位其实身材不比谢老七差的男子如此相谢,陆缜忙摆摆手:“曹大哥你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而且你不必叫我什么公子的,直接唤我名字陆缜便可以了。”虽然他的说这番话的口音依然很有些问题,但却已能让人听明白了。 对此,曹丙倒也没多在意,只是看陆缜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敬重,不过在称呼上,却并没有改。陆缜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多提,虽然有些别扭,终归是人家的一片好意嘛。 随后继续深入草原的路程里倒再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又有陆缜在旁劝说,那些蒙人也就没有太过粗暴地对待俘虏,这让陆缜在这些汉人中树立了不错的口碑和威信。 同时,他也在背地里从谢老七和曹丙口中得知了他们的身份,这两人居然都是明军边卒,尤其是前者,居然还担了个队正的职务。只是因为突然受到合扎这路骑兵的突袭,他所在的几十人被杀败,他才落入人手,成为了蒙人的俘虏。 知道谢老七的身份后,陆缜才解开了自己心头的疑惑,怪不得这位能知道如今是大明正统八年呢,要换了其他俘虏,能说出如今天子的年号就不错了,更别提精确到年份了。 终于,在这么一路顶着烈日紧赶慢赶之下,他们一行在第六日上看到了一片蒙人聚居的区域,而合扎等人来到这儿时,脸上也露出了轻松而欢喜的笑容来:“回家啦!” 伴随着这一声欢呼,几骑人马已飞奔着冲向了部族聚居地,并很快引来了那里的人的注意,随即就有不少人也迎了上来。 这是一个有着两千多人的中等部落,族名喇合。陆缜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并不奇怪,因为草原上各部分分合合的,就是他们自己都不可能报出所有大小部落的名字来。 作为一个离大明边境并不是太远的蒙人部族,这里的人日子过得并不是太好,这从他们那一顶顶很有些破损的帐篷就能看出端倪来。而当合扎把从大明边境劫掠而来的财物拿出来时,更是惹来了部中留守众人的一阵欢呼。 随后,在一名看着该有五十来岁,模样颇显威严的男子一番分配之后,这些财物便被分到了部中各人之手。随后,便有人把目光落到了陆缜这些俘虏的身上。 对人口普遍不多的蒙人来说,人口也是财富和实力的体现,尤其是这些俘虏来的汉人,更是绝好的奴隶人选,通过驱使他们为自己的部落做事,部中的青壮就能腾出手来去外面劫掠更多的财富了。 这名部族首领见到众人的模样,便明白了他们心中所想,点头道:“那就照原来的规矩办吧,先由三老各自挑选五人作为奴隶,然后……” 他正作着安排呢,合扎突然开口了:“合忽儿,等一等。” “嗯?”众人都是一愣,尤其是族长合忽儿,更有些不满地看了这个自己的得力下属一眼,难道这家伙因为这次立了点功劳就开始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么? 合扎却没有太在意这些,迅速走过去,然后低声跟合忽儿说了几句话,随后更是指了指同样在俘虏群里站着的陆缜。 合忽儿脸上的不快之色很快就被惊讶和疑惑所取代,继而他的目光也落到了陆缜的身上:“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他还带来了天上的食物,那滋味儿……”合扎说着,更是满脸的享受。 合忽儿知道他不会在这事上欺骗自己,便一点头:“那就这样吧……”说着,看了周围眼巴巴瞧着自己的众人一眼:“分俘虏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三老,你们跟我去帐子里商量点事情,先把他们看起来。” 族长这么说了,众人虽然心里满是不解,却也只能接受。陆缜等人于是便被驱赶着围坐在了一起,而他们的身边,则是数十名手持弓刀的蒙人战士,显然只要他们有任何异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对此,这些俘虏早已认命,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倒是陆缜,一双眼睛不住好奇地在周围的蒙古帐篷上扫着,看着这些由牛羊皮缝制出来,大的十多个平方,小的只有三五平方的帐篷,他就觉着很是有趣。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书上找不到答案的知识,至于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蒙古包一个个大的就跟后世的商品房似的,实在假得不得了。 而且,这些蒙古人的帐篷也不像电视里那般靠得很近,而是相距一大段距离,有时候两三里方圆只有两三座帐篷…… 正当陆缜看着这儿的环境,用历史的眼光去对此进行判断时,一名蒙人汉子已来到了他的跟前:“跟我走!” @@@@@ 貌似本书要进新书榜了,求各位赐予路人一些攀登的力量吧!!!!! 第8章 神使陆缜(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被几双充满了好奇和敌意的眼睛不断打量着,让走进这比其他帐篷要大上一倍不止帐中的陆缜不觉心里有些忐忑,但他还是强自镇定了下来,脸上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与帐中五人见礼。 “这便是你所说的神使?”一名老人拿眼睛睨着陆缜,满脸的怀疑和不以为然,话却是跟合扎说的。 合扎哼了一声,这才道:“怎么,木逮你觉着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这不过是个汉人而已,照我说他是奸细的可能还大过其他的呢。所谓的神使,不过是他拿来唬人的说辞而已。”木逮说着,一对眼肆无忌惮地在陆缜身上上下扫动,似乎是想找出什么破绽来。 其他人虽然没有应和,但面上的神色显然也有这个意思。合扎见状不觉有些恼了:“你们这是摆明了不信我,我合扎向来说话算话,什么时候哄骗过人,更别提现在还有合忽儿在这儿呢!” “谁知道你在打着什么主意。”木逮撇了下嘴,不屑地道了一句。 “你……”见他如此针对自己,合扎终于急了,一步跨上就要与木逮理论,却被合忽儿几个给挡了下来:“好啦,你们两个就别争了,只要合扎你能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据,自然一切不是问题。” “你们看他的打扮,有哪一点像是明国人了?”合扎当即指着陆缜问道,随后又一指放在边上的那包东西:“还有这些,你们见过明国有这些东西么?”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不光合忽儿点了点头,其他人也不好反驳。只有木逮依然不信似地哼了一声:“明国若要派个奸细来,总是要做些准备的。” 见这家伙如此胡搅蛮缠,其他人似乎也依然对自己的话有所怀疑,合扎终于忍不了了,当即大步走出了帐去。就在众人满是怀疑的当口,他又反身回来,手里已多了一把短铲。 “你……你做什么?”见他双手握了铲子大步冲自己而来,木逮心里便是一惊,忍不住向后缩去,同时手也已搭上了腰间的佩刀。自家事情自家知,他已老了,可不是正当盛年的合扎对手。 合扎也不解释,只是冲他叫道:“拔刀!” “合扎!”合忽儿见他如此,面色便是一沉,警告地叫了一声。 “合忽儿你放心,我不会伤了他。我只是要证明给他看一些东西。”事关自己的信誉,合扎自然很是较真,随后又看向了木逮:“拔刀!” 其他人见他这么说,倒没有如刚才般紧张。眼见如此,木逮只好拔出了刀来,一副随时准备接战的模样,只是他心里却是不断打鼓,生怕真因此受了什么损伤。 而就在这时,合扎猛地挥起铲子就朝木逮削了过去,木逮等人都没想到他会真个动手,尽皆一声惊叫,而后者更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中刀就是一架。 “呛——当啷!”一声响后,本来想要上前拉开二人的合忽儿等人都愣在了当场,因为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木逮那把部中数得着的钢刀居然就被这一铲子给削成了两段。 而在削断对方的兵器后,合扎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止,并没有继续下手,不然木逮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怎……怎会这样?”木逮在心痛之余,眼中更满是慌乱和难以置信。他这把刀可是从明军某位将领身上得来的,最是坚固锋利,居然就这么轻易被把不起眼的小铲子给削断了? 其他人也是一脸的惊讶,半晌都回不过神来,直到合扎开口:“这铲子就是他带在身上的。” 听到这话,几人的目光同时再次落到了陆缜身上,而后者这时候比刚才显得更加镇定,脸上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真有些像神的使者了。 早在来喇合部的一路上,陆缜已对如今的种种质疑有了一定的判断,所以在一开始的紧张和不适后,他已迅速调整了心态。尤其是见这些人从完全的不信到现在的半信半疑,就更给了他以不小的信心,胆子也就放大了些:“我可是受过高等教育,又比你们多了五六百年知识的四有青年,忽悠你们这些个没文化的野蛮人总不是什么大事儿吧!”他心里甚至在用这番话来给自己打气。 而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陆缜眼神里便自然地流露出了几许高高在上的意思,这一切落在其他几人眼里,反倒觉着他更加的高深莫测了。 而当他开口的时候,就更惹得众人侧目了:“不错,这把铲子就是我的,是我从天上带下来的其中一件宝贝!” “你……居然会说我们的蒙语?”合忽儿为之一愣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缜自矜一笑:“不错,不知这样能不能让你们接受这一事实?” “哼,光凭这两点想蒙混过去可没这么简单。”虽然心下有些信了,但木逮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倒是其他两名老人,本来想说什么的,现在却住了口。既然有木逮出头了,自己就索性静观其变吧。 看情况,还得展露一下自己的“神迹”了。陆缜想着,便拿出了打火机,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盖子,按下了开关。 当看到那一点火光从这奇怪的铁盒子里闪出来后,这些蒙人的眼睛都有些直了。对他们这些依然过着半原始社会的人来说,火实在是需要仰望的存在。现在陆缜轻易就能点起一点火来,这冲击可着实不小。 “木逮,你还有什么话说?”合扎故意看了对方一眼问道。 “我……” “你若再是不信,大可以再试试神使最后一件法宝,那可以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的可怕宝贝。”合扎又道。 陆缜只觉一阵头疼,他所以不拿照相机出来,就是因为之前的这个牛皮吹得太大了。若对方真要一试,自己还真没法让被照相的家伙在三天后死了。但被合扎这么一提,他想不拿出来也不成了,便只好硬着头皮把相机取出,对准了木逮。 其他几人本来就有些信了这话,一见他这举动,顿时呼啦一下避到了一边,只把木逮一人留在了陆缜的正对面。 “咔嚓——”一道白光闪过,直闪得众人眼前一阵发花,这等凭空出来的闪光,已让合忽儿等几人心中感到畏惧了。 而木逮,更是心里一阵发毛,整个人都呆在了当场,难道这是真的?自己的灵魂真的被这家伙给攫了去? 陆缜强自镇定地道:“这法宝收人魂魄需要三日,不过很快就会有效果了,你们若不信,大可来看上一看。” 合扎闻言忙凑了过去,而合忽儿三人在略一犹豫后也凑上前来,几双眼睛同时落到了相机背后的相片上,随后后面三人的脸色便唰地一下变了:“这……他的灵魂果然被装进了这盒子里?” 木逮这时候也终于不安地凑了过来,一看之下,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只觉眼前一阵发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一刻,他终于信了陆缜是神的使者的身份,同时还满心的后悔,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自己就不该意气用事的。 他本来年纪就不小了,现在紧张之下,呼吸困难,顿时身子就是一软,昏了过去。几人听到动静,转头看到木逮居然当即昏迷,神色就变得更加的敬畏,却是把木逮昏迷的原因归结到了被吸去灵魂一事上。 “神使,还望你莫要因此惩罚他。”合扎心里也是一惊,之前这法宝的效果可没有这么明显哪,莫非是因为神使认为木逮对自己不敬,又加大了法力?这么一想,合扎自然有些慌了,赶紧出言相求。 就是合忽儿,见此也是一阵心慌,忙开口道:“是啊神使,木逮冒犯你也是无心的,还望你不要见怪!” 他这么一说,明显就是认可了陆缜是神使的身份。这让陆缜心里顿时一宽,知道至少眼前的安全是有保障了,便点头道:“不知者不罪,我不会怪他的。”说话间,手在屏幕上一点一滑,删除了那张照片:“他很快就会没事了。” 众人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对他的态度更显恭敬。尤其是当他们得知陆缜是被长生天罚下来帮助他们蒙古各部时,更是差点对他顶礼膜拜。 于是乎,陆缜这个俘虏才来到喇合部没半天时间,就迅速从阶下囚成为了座上客,不但没有受任何的苦,还被请到了一座专门为他打扫出来的帐篷里居住。不过其他那些俘虏情况可就惨多了,他们很快被人瓜分干净,成为了这些蒙人的奴隶,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悲惨生活。 不过陆缜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这一特殊身份显然不可能延续太长时间,一旦等他们习惯了自己的打扮,自己又没有其他神迹后,说不定这些蒙人就不会对自己太客气了。 所以接下来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真个为他们做些什么,从而好让他们完全相信自己是神使的这一身份。 @@@@@ 神使陆缜有神谕,请诸位书友速来相助,收藏、推荐、点击皆可呀!!!! 第9章 立足之道(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夜幕降临草原时,喇合部所在一片区域里很快就点起了一处处熊熊燃烧的篝火。那点点火光与天空中的繁星交相辉映,倒也颇有些别样的美感。 因为这次合扎带人侵入明国掠夺了不少的财富和人口,着实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因为是夜举族的蒙人都走出了帐篷,和所有人一起欢庆这难得的收获。 马奶酒、烤得金黄的牛羊肉,光是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更别提它们所散发出来的诱人香味了,更是惹得所有人都只想大快朵颐。 而随着族长合忽儿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众人便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把手伸向了美味的食物和美酒,顿时间场面显得更加热烈,时不时地,还有喝得兴起的男女从人群里走出来,围着篝火摆手扭胯地跳起了蒙人的舞蹈,随后歌声也慢慢地响了起来。 作为唯一一个不是喇合部,却能参加今晚欢宴的人,陆缜看着这富有民族特色,带着浓厚原生态和粗犷韵味的歌舞时,也不觉大感兴趣地连连点头,甚至还随着节奏轻轻地打起了拍子来。与后世那些为了招揽游客而刻意编排的舞蹈歌曲不同,眼前的这场歌舞更加的生动,叫人更容易沉醉其中。 这时,一只粗砺的酒碗突然伸到了陆缜跟前:“神使,我敬你一碗。”却是合扎端着酒走过来了。 知道蒙人敬酒习惯的陆缜只好拿起身前都没喝过一口的马奶酒,冲对方一笑:“多谢。”说着,便猛喝了一口。 不料这一口下去,他就只觉着满嘴都是酸馊味儿,根本就难以下咽,差点就直接喷了出来。即便陆缜早有些心理准备,也曾尝过蒙族人的马奶酒,知道这玩意儿很不对自己的口味,却也没料到这酒居然难喝到如此地步。这哪是酒,分明是放馊了的刷锅水嘛。 但最终,陆缜还是苦着脸把一碗酒都给喝了下去,他可不敢因为喝酒的事情得罪了合扎这个自己现在最大的依靠哪。 见他如此痛快,合扎大感满意,便欲再为两人倒上一碗继续喝。陆缜一见,赶忙挡住道:“合扎,我看那位木逮似乎与你关系很不好,今日是有意在与你为难哪。” 被他突然提到这件事,本来兴致很高的合扎眉头就皱了起来,端着的酒被他放到了地上:“神使果然有见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不错,我与木逮向来不对付。” “这却是为何?”见已岔开了话题,陆缜心下便是一喜,赶紧顺势问道。既能多了解些他们的情况,又不用喝酒,他自然要多问问了。 合扎或许是因为这事情一直憋在心里很难过想要倾诉,又或是喝了酒后容易吐真言,即便对着陆缜这个外人,居然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因为我死去的父亲之前就一直和他有矛盾,而且随着我在喇合部里的声望不断提高,他越来越是担心我会取代他现在的三老地位,所以便处处与我为难了。” “这三老又指的是什么?”陆缜有些好奇地道。 “三老是我们喇合部的一种说法,是部中仅次于族长的人,只有功劳够大,威望够高的人才能被称为三老。我父亲原来就是三老……”说着,合扎很有些郁闷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却没有敬酒的意思。 陆缜见此,也不表示。同时心里却已有了判断,显然这三老应该算是喇合部里贵族的一个称号,而且还有不小的权力。合扎与那木逮的矛盾根源就在于这位置是可以被人取代的。 想明白这点,陆缜就状似无意地道:“这次合扎你可是为喇合部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怎么还不够资格成为三老么?” “哼,还不是木逮和其他两人反对。而且合忽儿也觉着只这一场功劳还不够,还不足以服众,我必须继续为我们喇合部立下更大的功劳才可以。”合扎很有些不快地解释道。显然,在把陆缜打发出去之后,他们几个部中要人还继续商量了些事情。 “这么说来,你还要带人去明国劫掠了?”陆缜试探着问道。 得到的,却是合扎无奈地摇头:“恐怕这却是办不到了。明国这次是因为没有准备,才被我带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要是再去,只怕损伤就大了。” 一听这话,陆缜便觉心中一喜,他实在不希望再见到同族的汉人被人杀戮凌辱了。不过脸上却露出了可惜之色:“这么说来,你再想立功成为三老就难了?” 合扎哼了一声,没有再作答。那木逮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拿此阻挠自己,而自己却拿他没有办法,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 两人正说话间,周围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呼,陆缜有些好奇地抬眼看去,却发现自己的那些干粮食物正被人分发出去。虽然这点食物落到每个人手里只有一点点,但在尝过之后,所有人都现出了难以置信的模样来。 确实,对草原上的这些人来说,这等鲜甜可口的食物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就是合忽儿等人,在品尝了这些东西后,也是沉默了良久,对陆缜的身份又信了几分,也只有天神,才能造出如此美味来了。 而见他们居然把东西都给分了出来让全族人共享,陆缜也不觉有些诧异,这可与他之前的判断大相径庭了,他本以为合忽儿等人会自己留着慢慢吃呢。这么看来,草原上的这种半原始的阶级构架倒算是共产主义的体现了。 而当那一大锅按着陆缜的意思烧出来的方便面揭开盖子后,那诱人的香味更是挑动了每个人的神经,所有人都为之食指大动,同时一个个都拿眼睛死死地盯在了那口不是太大的锅子上。 陆缜包里只剩下三包方便面,现在被人一起合着调料放到了锅里煮熟了。虽然那味道因为大量的水而稀释了大半,但对这些蒙人来说却已经足够吸引,他们还从未闻过如此香的食物呢。 随着合忽儿先动手舀出些汤面放到自己的碗里,众蒙人按着帐篷上前取面。虽然因为数量太少的关系,每帐只能分到一点点汤面,但在尝过个中滋味儿之后,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那鲜甜可口的味觉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倒是合扎,并没有随着他们一起去吃面,因为在路上他已经享受过一次了,此刻他只想把这样的机会留给其他族人。 至于陆缜,他已经习惯了这些蒙人的反应,他很清楚,对于如今这些连盐都算是奢侈品的人来说,这些后世的食物自然是超出他们想象的美味佳肴。 想着这些,陆缜顺手拿过了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用手边的小刀削了一块便放进了口中。可随即,他又呸地一声将肉给吐了出来,因为这羊肉上的腥膻味实在太重了些,而且还是淡的,没有半点滋味。习惯了在烤肉上抹上孜然、精盐、辣椒粉的陆缜实在对这些淡食接受不能。 没有太多的犹豫,陆缜就把随身带着的那一小罐精盐给取了出来,倒了点在肉上,然后再放进口里慢慢咀嚼,肉才稍微能吃入口些。 “对了,你这又是什么东西?”之前就见他往肉上撒东西,再次见到的合扎忍不住问了一句。 “盐哪,不然这么寡淡的肉怎么吃得下去?”陆缜随口说着,还把盐倒了一些在对方的肉上。 合扎的眼睛都有些发直了:“你……居然把盐这么直接倒在肉上……”这实在太浪费了,最后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毕竟对方可是神使哪。 陆缜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的认识,确实,对草原上的人来说,这么用盐实在太奢侈,太浪费了些,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了。 而合扎在尝过加了精盐后的羊肉后更是精神大振,赞不绝口:“到底是神使从天上带来的好东西,这盐没有半点苦味,实在让人不敢相信哪。” 陆缜却苦笑地看了看手上那半罐子盐:“只可惜剩下的不多了,怕吃不了几天了。”说到这儿,他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们部落里的人就不用盐么?就一直吃这些淡肉能下咽?” 合扎轻轻摇头:“肉太淡确实难以吃太多,所以我们有别的办法。”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石头来递到陆缜跟前:“便是这个了。” “这……有何用?”陆缜不解地拿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似乎是块矿石,但以他文科生的眼力却看不出其到底是什么矿。 “你舔一下就知道了。”合扎提醒了一句。 陆缜略一犹豫,还是伸出舌头在石头上轻轻一点,只觉一阵苦涩的味道传来,随后又带了股淡淡的咸味。在呸了两下后,他已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石头就是喇合部的人用来调味和摄取盐分的替代品了。 慢着,突然陆缜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已迅速生了出来——这或许是自己在喇合部众人心目中确立神使身份,立稳脚跟的一个好机会哪! @@@@@ 新的一周开始了,求下各种点击、推荐和收藏支持,路人想爬个新书榜啊啊啊,待在底下被人踩着很不舒服啊啊啊。。。。。 第10章 立足之道(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很清楚自己这个神使的身份有多么的水,一旦让这些蒙人瞧出问题来,结果可就很难说了,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而要想让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唯有做出更大的成绩来,让喇合部的人都受益,并相信自己确实是长生天派遣下来帮助他们的使者。 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却很是不易,至少之前一段时日里,陆缜是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的。但现在,听了合扎的话,又尝了那块石头后,他却有了主意。 “这石头是在部落附近找的吧?”陆缜看了对方一眼问道。 合扎点头:“不错,之前我们放牧时,发现有牛羊总会在吃了草后舔食那里的崖壁,感到好奇才有人去尝了尝。结果发现那些岩石有些咸味。我们喇合部又很少能搞到盐,所以就只能用这个石头代替了。”合扎说着,目光有些贪婪地看了陆缜手里的那只小罐子,里面的精盐可比石头要好太多太多了。 陆缜略一点头:“既然这石头是咸的,你们可有想过把它们变成可食用的盐巴么?” “这……这怎么可能?”合扎顿时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来:“其实我们在发现崖石有咸味时确实动过这想法。但任我们怎么做,它依然只是沙石,根本没法进口,最多只能像现在这样舔食一下。” “要是我说可以帮你们从石头里弄出盐来,你可信么?”陆缜双目一闪,盯着对方问道。 合扎先是一愣,但很快地,神色里已多了几分兴奋之意,当即霍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冲周围的一干族人大声叫了起来:“大家都静一静,我有话说!” 陆缜没想到这位会有如此激烈而迅速的反应,不觉一怔。而其他喇合部的蒙人也都是一静,刚才的欢笑歌舞顿时就是一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留在了他二人身上,就是合忽儿也是一脸的不解。 合扎也不卖关子,当即宣布道:“刚刚我们的神使告诉了我一件天大的好消息,他说他可以帮我们从这咸石上弄出盐来!困扰我们多年的问题终于要解决了!” 听他说出这番话来,一众族人先是满脸的不信,但随即,又个个露出了兴奋之色,继而大声欢呼了起来,这时他们看向杨震的目光里已充满了热切和崇敬。 草原各族缺盐的问题确实困扰了他们太久太久了,即便他们能去中原抢掠,也不可能抢到太多食盐。至于和明国人交易换取食盐,更不是他们这些贫穷的中小部落能做到的,所以这几年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是苦挨。 现在,有人能解决这个生存问题,实在太叫人感到欢欣鼓舞了。倘若只是寻常人物说这话,他们还会感到有些不可信,但这是神使说的,情况便完全不同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会是真的。 而之前对陆缜还抱有怀疑之心的他们,在这一刻,也终于放下了成见,看着他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信徒看向神祇的热烈。 被这些人满怀希望地盯着,陆缜都不觉有些不知所措了,同时心里也有些埋怨合扎,怎么他就这么藏不住事儿,一下就把自己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的事情给说得有十成把握了呢? 其实合扎所以有此反应除了兴奋,以及自己耿直的性格之外,更要紧的是他需要有这样的一场功劳。倘若陆缜真能帮部落解决食盐问题,那身为把他带来喇合部的人,功劳自然也是极大的,或许借此就能取代木逮成为三老之一了。 这其中的算计,陆缜一时看不出来,而他现在已面临了一个不小的问题,因为合忽儿已和几名族里的要紧人物走了过来,也满是期盼地看向了他:“神使,你所说的可是真的?你真能为我们部落带来食盐?” “应该可以吧,只要这些石头在你们部落边上的话。”事到如今,陆缜只有硬着头皮上了,这也是他保护自己的机会。 一顿之后,他继续道:“不过我已失去了法力,所以要想弄出食盐来却还是需要你们出力相助的。” “这个没有任何问题。”合忽儿当即一挥手道:“只要能给我们部落带来食盐,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愿意听从神使你的差遣。” “不错,我们愿意服从神使的差遣!”一众族人纷纷附和道。只有木逮等少数几人脸色显得有些阴沉,看着满腹心事的模样。 已没有退路的陆缜只好硬顶着上了:“如此,明天我就带人过去看看,希望一切能如我所愿吧!”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欢呼。 一场欢宴,就在这么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之后结束,许多喇合部的人都对将来充满了希望,只想着明天赶紧到来,看看神使到底能有多么强大的法力来给自己和部落带来紧缺的食盐。 @@@@@ 跳下马来,仰面看着那好几米高,孤零零地耸立在草原戈壁上的石崖,陆缜的心没来由地就是一阵紧张。 今日一早,他就被人叫了起来,然后在几乎整个喇合部人的陪同下,赶到了离他们的驻地不到五里的这儿,看到了这一面石崖。 “就是这儿了,神使。我们的石头都是在这儿捡的。”合扎陪着他解释道。 陆缜点了点头,这才走上前去,在仔细观察了一下崖壁后,又拿手在上面擦了擦,随后放到嘴里尝了尝味道。果然,这上面带有些苦咸之味。 这么看来,这崖石确实是自带盐分,或者说是有氯化钠成分的矿物质的了。对于一个文科生来说,陆缜对化学的认识也就到这个地步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此事上的判断。因为就陆缜所知,即便是后世,人们食用的食盐除了合成之外,更多也是井盐而非有些人所想的那般是用海水煮出来的。而井盐,便是矿物所产了,看着倒也和这面崖壁有着几分相似。 陆缜当然不可能懂得后世那等从矿物里精准提取氯化钠的手段,但中学时做过的分离、过滤等等实验的手段他还是有些记忆的。而且,他并不觉着从崖石里析出的盐里留有一些杂质会有多大影响和坏处,这总比像他们这样直接舔食石头要健康得多吧? 想到这一点,陆缜再没有任何的犹豫,当即就招呼早蠢蠢欲动的众蒙人,让他们凿下一些碎石,带回部落里去。 虽然不是太明白陆缜的用意,但众人还是遵令行事,带了几百斤碎石回去后,又从旁边的河里挑来了水,支起了锅,把石头放到里面咕咚咚地先煮了起来。 见陆缜居然让大家煮石头,虽然别人不说,合扎却有些不怎么放心了,找个机会小声地询问起他来:“神使,这当真有用?” “放心吧,只要这石头如我所料,就一定能让你们用上食盐。不过,接下来还有几道步骤呢。”陆缜笑了一下道。 在这么煮了半天后,陆缜看了看那水只剩下不到一半了,这才让人去了火,然后命人把里面的石头拿出,再把自己背包里的一叠纱布蒙在了一只桶子上,命人把烧过的水缓缓地倒在上面。 待水倒满一桶,纱布上已多了一层沙石的残留,陆缜将之丢给蒙人去洗干净了,而后又把那桶里的水倒入另一口干净的锅里,让他们继续烹煮,而这一回,他的意思却是要把水全烧干了。 对于这一系列的命令,喇合部的人自然是奉行无误,不过他们心里却越来越觉着不解,搞了这么多事,又把水彻底烧干了,这不是让大家白忙一场么?只因为有陆缜的神使身份在后面撑着,大家又很希望真能搞出盐来,才暂时忍耐。 他们的心思自然落到了陆缜眼里,说实在的,对此事到底能不能成他也有些含糊。所以接下来的烧煮过程里,他更是一直呆在边上,不肯稍离,双眼更是紧紧地盯在了那只很有些破损的锅子上。 他这不过是中学生的一个分离实验罢了。利用的是氯化钠这种物质极易溶于水的特性,再加上过滤之类的手段。只要那石头里真含有氯化钠这一物质,通过这种简单的分离手段,总是能提取出一些盐来的。但要是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可就难说了。 在添加了好几次柴火,烧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后,这一大桶水终于彻底干了,在命人取下锅子的同时,陆缜已快步冲了过去,仔细端详起了锅底和边缘来。当看到这上面附着的一层细小的颗粒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算是成功了。 “这就是盐了。”陆缜用手指沾了一点,拿到了众人眼前展示道。 合忽儿等几人也已赶了过来,在看到陆缜手指上那点颗粒时,他们的神色也是陡然一变,继而急不可耐地伸手沾了些上来,再放到自己的嘴里一尝。 而后,在众多族人的注视下,合忽儿等人同时面露狂喜之色,半晌才叫了起来:“是盐,神使真给我们带来了食盐了!” 陆缜看着周围欢腾的蒙人,心下一定,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在喇合部里站稳脚跟,也让他们彻底相信自己是神使的身份了。 @@@@@ 继续求。。。。求支持。。。。 第11章 非我族类(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阵略带肃杀的秋风骤然掠过,吹得不少枯黄的衰草在空中飘荡散开。 天上的日头比起之前来也柔和了几分,打在半蹲着身子,专心致志盯着眼前某只飞舞的不知名虫子的陆缜身上。 此刻的他,正微眯着眼睛,右手紧紧攥着拳头,双眉微锁,似乎像是在干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一般。这样的情况这些天里喇合部的人可没少见到,但没人能够猜到神使到底在做什么,或许他是在试着修炼回属于自己的法力吧。 随着那从崖石里提出食盐来的法子奏效,陆缜在喇合部中的地位便彻底稳固了下来。虽然不能如几位要紧人物般发号施令,但所有人都对他有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而在把提取食盐的一系列方法全部教给喇合部的人后,陆缜便再没有兴趣去插手做这事了。毕竟这种事情只是件体力活而已,只要蒙人肯埋头苦干,食盐便能源源不绝地被他们制造出来,满足所有人的需要。 现在除了那些需要外出打猎的男人,和一部分挤奶放牧的女人和老人外,其他部中的人都投身到了这一工作之中,其中就包括那些跟陆缜一起被抓来的汉人俘虏,而且他们干的还是最累最重的活。 对此,陆缜也没法为他们求情,毕竟他们的身份摆在这儿。也正是有这么一批免费好用的劳力在全力做着事,喇合部的产盐量还真是不低,只一个多月时间,就已产出了足够全部人一年食用的食盐,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见此,陆缜又好心地提点了合忽儿一句,何不把多余的食盐出售给临近的那些部落,从而好换取一些大家更需要的东西呢? 被他点醒的合忽儿当时就大喜,继而派出人来四处兜售。就这两日里,喇合部便已通过手上的食盐换取了上百的牛羊马匹——对一直以来都缺盐的草原部落来说,食盐的价值可比随处可见的牲畜要宝贵得多了。 因为他这一句话,就让喇合部得了许多好处,陆缜在众人眼里的身份更高。可他自己对此却很不以为然,因为他最近都把心思放到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上去了。 在当日被合扎他们抓住后,陆缜心里就一直存在着一个疑问——自己当日躲开那些蒙人的攻击,并趁机反杀其中一人时所发生的奇怪现象到底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有其事? 当日,他可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动作上的倏然减缓,更是趁着对方动作变慢的机会出手伤敌的。可之后,这种奇异的感觉就再也没有出现,让他都生出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了。 为了求证这一点,在闲下来的这些日子里,陆缜便不断地回忆当初的事情,细想每一个细节,以求能找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此刻,盯着小虫子看的陆缜就是在尝试着重演当日自己的动作,只是那紧张的心境这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重现不出来了。但在他几番尝试后,此刻再次紧握右拳,盯着那只虫子时,那有些怪异的感觉再次泛上了心头。周围的一切在某一刻骤然变得极静,那不断吹拂的秋风突然就静止了下来,而面前本来还在飞舞的虫子也突然一顿,就跟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拉扯住一般,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似乎每一下振翅都要隔上一刹,但它的身子却并未因此而落地,依旧以刚才的轨迹在空中飞舞着。 这景象,就跟看慢动作电影似的,每一帧画面都缓慢而清晰地呈现在陆缜眼前,这让他心里一阵惊喜——自己果然获得了这种可以让周围时间流动变慢的神奇能力! 但就这么一喜间,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风继续吹,虫再度迅速翻飞……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但这一回,陆缜却是明确知道一切并非自己的错觉了。只要自己集中精神,握紧右拳,周围的时间便会突然减缓流动,而神奇的是,身在中心的自己却不受此限制,可以用正常的速度做事。当日自己所以能一下就把个强许多的蒙人杀死,显然就是靠的这个神奇能力。 对这个能力,陆缜其实还是有些熟悉的,因为在他所玩过的某些单机大作里,一些主角就拥有这样的异能。比如《羞辱》与《马克思佩恩》里,就有这样的表现,只要运用异能,便能暂时控制时间,从而迅速地杀死敌人。 陆缜实在想不到,本以为只是想象的能力真个让自己得到了,这或许便是穿越带来的福利了吧。毕竟,穿越就是对时空最大的破坏和扰乱,像这样的异能与之比起来可就算不得什么了。 但这对自己来说却实在太有用了,一旦真个完全掌握了这一异能,即便不提以之像游戏里的角色般大杀四方,作为保命的手段总是好的。唯一让他有些不满的是,这异能需要他集中全部心神才能触发,而且不是太受控制,一旦稍微分心,便又会恢复到正常状态了。也就在生命遭遇极大威胁的情况下才真正发挥出它的威力。 不过这点不快与另一烦恼比起来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在喇合部待了这一个多月后,陆缜已开始厌烦了这儿的生活,他很想离开这个落后的地方。 作为一个习惯了后世生活的年轻人来说,现在这种整日无所事事,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几乎没有任何文娱活动的日子实在太也枯燥了些。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他总觉着和这些蒙人有些格格不入。 虽然遇到的每个蒙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但双方依然有些疏远与隔离,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与这些人处在一起,陆缜无时不刻都被深深的孤独感所包围,从而让他更想离开这儿,去大明朝看看。 另一个促使他有如此想法的原因是那些俘虏的处境。除了陆缜这个神使之外,其他人都成了蒙人的奴隶,每日里不但要干最重的活,吃最少最差的食物,而且动辄就会被蒙人辱骂和责打,几乎没有任何的尊严。 甚至有几次,因为一点小错,有几人还差点被活生生地打死。若非陆缜及时出言求情,恐怕这一个多月下来,就有五六人要死在蒙人之手了。 在看到过几起这样的事情后,陆缜原来抱有的两族间和谐共处的想法便已荡然无存,原来教科书里所说的什么民族融合不过是美丽的谎言而已。或许在后世,随着文明的进步,以及汉族自身足够强大,又有足够的包容,才能做到各族兄弟姐妹情如一家,但现在这一切却根本就是个笑话。 倒是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才能真正地体现如今双方间的关系。 陆缜不想看着自己的同族就这样被蒙人伤害,但他对此实在有些无能为力。他甚至都担心自己会不会在以后遭遇同样的对待,所以离开此地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只是该如何离开这儿呢?喇合部上下虽然对他很是尊敬,但也有所提防。只看自己离开族群来到边上时依然有两三名牧民有意无意地跟随在左右,就可知道他们都是合忽儿等人派来监视自己的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名不时拿眼扫向自己的牧民,陆缜的嘴边就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离开这儿。 半晌后,他只能叹了口气,决定暂且留在这儿,看看今后能有什么变化吧。 一拍手,陆缜便重新翻上了马背,催马朝着部落聚居地而去——在这儿生活倒还是有点收获的,至少一个多月下来,他的骑术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能轻松策马在草原上奔驰了。 可就在他到了地方,唰地从马上跳下之后,便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不少牧民都在边上偷偷地打量着自己,可当自己把目光转向他们时,这些人又都把眼睛移开了,不敢与他发生直接的接触。 “这是怎么回事?”陆缜心里犯起了嘀咕,却又没有一点头绪。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敌意,显然这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就在他不知该不该拉个蒙人询问一下情况时,一条身影飞快地从边上蹿了过来,一把就拉住了全无准备的陆缜的一只手:“陆老弟,这次你可要救一救谢老七哪!” “啊……”陆缜先是一惊,随后才看清楚这位突然拉住自己的人正是之前被自己救过的曹丙,此刻的他一脸惶急,身上还带了些新鲜的伤口。 而就在陆缜回过神来,欲仔细问他时,又有三四个人火速扑了过来,一把就将曹丙给按倒在地:“大胆,居然敢冒犯神使!”说着,便把他一把拖起就往边上带去。 “你们做什么?把人给我放了!”陆缜见此顿时更是一惊,立刻就喝问了一声。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让陆缜的心陡然就是一阵紧缩…… 第12章 非我族类(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因为有之前那一段治病救人的关系,陆缜和谢老七、曹丙的关系倒算密切,哪怕双方如今的身份很有些差距,他依旧会没事与他们说说话,顺便学些如今山西陕西一带的方言,为以后回中原做准备。 也正是因为有陆缜的这层关系在,同样是俘虏奴隶身份的谢曹二人的处境倒不算太差,虽然一样要做粗活重活,但很少被人辱骂责打。 可没想到他们要么不出事,这一出就是要命的大事,这让陆缜自然心中发紧,尤其是听到那声凄厉的惨叫后,他更是焦急起来,扭身跨步,就急匆匆地往发出声音的一处帐篷冲去。 周围的那些蒙人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阻拦一下陆缜,可手才刚抬到一半,想到其神使的身份,便又放了回去。虽然里面的人他们不敢招惹,但陆缜他们更不敢开罪哪,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向沉稳的神使如旋风般冲了过去。 疾奔过去的陆缜在来到那座比起合忽儿的大帐略小些的帐篷跟前时,便止住了脚步。倒不是他怕了,而是因为面前已有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神使还请停步,我家主人正在办事呢!” “让开!”见这四人并身堵住了自己的去路,陆缜本就不快了,再听到里面又一次传出惨叫来,他心里更是恼怒不已,当即沉声喝了一句,随即偏身就往他们中间撞去。 几人虽然奉命挡人,但对着陆缜这个神使却不敢做得太过分,更不敢因此伤他,只好往边上一避。如此就给了陆缜以机会,一下就撞开了跟前的阻挠,想都不想便掀起帐帘,闪了进去。 只一入帐,陆缜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这让他的心里更是发沉,抬眼往前方看时,正瞧见地上趴了三人,全都被脱去了衣衫,身上更是血肉模糊,看其中一人的身形正是他所熟悉谢老七。 “你们这是做什么?”陆缜当即抬头问道,当他看到上头高坐之人的模样时,却是一愣。 而对面那人这时也看了过来:“神使你突然闯进我帐中却是为什么?”此人正是喇合部三老之一的木逮,在其下首处,还站了数名壮硕的蒙古汉子,他们手里都拿着兀自带血的鞭子。 只扫了这一眼,陆缜就知道地上三人身上的伤都是被他们所打出来的,这看那背臀处血肉模糊的模样,就可知这一顿鞭笞有多么凶残了。这让他心里的怒火再次升了起来,没有回答木逮的问题,反而回瞪着对方道:“你为什么要打他们?” “他们是我手下的奴隶,既然犯了错,自当教训。即便你是神使,也没有权力来管我帐中的私事吧?”木逮并没有因为陆缜的强硬而发怒,反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看着对方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陆缜才猛然想起了这一层。确实,当初分配俘虏时,谢老七就是被这位挑了去当奴隶的。而照着草原上的规矩,奴隶都是属于主人的私产了,别说是责打一番,就是杀了,也没有人会说上半句不是。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不光是因为谢老七是他的朋友,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实在无法容忍这等随意处置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做法。所以陆缜甚至都没有去问谢老七他们犯了什么错,只是强硬地道:“就是犯错了,也不该如此对待他们,快把人放了!” 见这小子居然在自己面前如此大言不惭地发号施令起来,这让木逮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难看了。就是族长合忽儿要自己干什么时都不敢拿这样的语气说话,他还真当自己是神的使者,就以为人人都要听他的命令行事了么? 本就对陆缜很是不满,甚至带了些怀疑的木逮心中一来了气就顾不上太多,当即挥手道:“给我继续打,打死他们!” “你……”陆缜没料到对方不但没有从命,反而变本加厉了,也恼了,当即挺身上前,拦了上去:“我看谁敢!” 那几名族中壮汉可没有木逮那样的底气,不敢得罪这位神使,见其强行挡住自己,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见此情状,木逮是越发的恼怒了,居然连自己手下的人都不肯从命么,这小子也太嚣张了吧。所以他再忍不了,发狠威胁道:“要么给我打,要么你们代他们吃这顿鞭子,你们自己选!” 这话一说,那几位可就不能不动了,赶紧一面道歉,一面把陆缜拉开,随后手中的鞭子就再次狠狠地挥起,然后重重地抽打在早已皮开肉绽的三人臀背之上,立刻就是一片血肉合着惨叫飞了起来。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陆缜见状眼睛都有些红了,拼命上前想要阻拦。但他身前,却有一人全力挡着,让他根本靠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在皮鞭下不断惨叫颤抖扭曲的模样。 看着陆缜如此模样,木逮便觉一阵快意,多日来憋在心里的乌气倒是发泄了不少。就在这时,低垂的帐帘子再次一动,被人唰地掀起,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本来见又有人突然闯入,木逮是感到有些愤怒的,自己的帐篷什么时候成了任人来去的地方了?可就在他欲出言呵斥时,看到进来二人模样后,到嘴边的斥骂就变了:“合忽儿,你也是来管我帐中私事的么?”对另一个进来的合扎,他却不想理会。 合扎刚才也被陆缜给惊动了,生怕他独自闯入木逮帐中吃亏,便欲前去相帮。但随后,又担心自己去了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便又找了合忽儿这个族长一同过来。此刻看到陆缜并没有吃亏,方才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也生出了疑问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合忽儿族长你来得正好,他这要随意把人鞭死,我实在看不下去!”陆缜这时也终于镇定下来,赶紧求助似地说道。 合忽儿进帐就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也隐隐猜到了什么。听陆缜这么一说,他的眉头就不觉皱了起来,事情果然有些棘手哪。 而木逮的话却更叫他头大:“笑话,我帐里的事情还不是你能够插嘴做主的!合忽儿,你也看到了,即便他是神使,也不能随意妄为吧?” 合忽儿正不知该怎么说话呢,一旁的合扎已经开口了:“他们又是因为什么才被这么对待?”虽然他并不认为木逮在自己帐里鞭笞几个奴隶是件事情,但出于和木逮过不去的原则,还是故意恶心了对方一句。 木逮眼中果然露出了怒意,但他还是哼声答道:“就是这几个家伙,害得我帐下死了三匹骏马,难道我不该惩罚他们么?” 这一回,就是合扎也不好说话了。虽然草原上的马匹众多,但作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对马还是相当重视的,有时候甚至看重马要甚于人。现在几个奴隶居然害死了木逮帐下的骏马,这罪名可就实在太大了。 “几匹马而已,用不着要拿人命来抵吧!”陆缜可不知道这一点,当即据理力争道。但他随即就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妙,因为他看到连合扎这时都低了头,没有帮他的意思,而木逮更是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神使,既然确实是这几个奴隶犯了大错,木逮他惩治他们也没有什么问题。如若不然,就难以让族人信服了。”合扎上前劝说道。 “什么?”陆缜实在想不到,他们居然是这么个理论,一时竟有些懵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而木逮,抓住了这个机会,给身边的人打了个眼色:“杀了他们,然后把他们的脑袋切下来挂在帐外,我要让所有我们喇合部的人都知道,马,是我们最宝贵的财产和朋友。” 自家主人下了令,那几位自然不敢怠慢,当即抽出了随身的腰刀,便往趴在血泊中的三人背心处刺去。 “你们住手!”陆缜见状,双目欲裂,拼命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边的合扎给抱住了:“神使,这是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可不能随便坏了!” 就这一耽搁间,三把刀已刺入三人的后心,谢老七他们只在几声惨叫和抽搐之后便寂然不动了。 而陆缜,在见到这一结果后,整个人都呆在了当场,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三条人命,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杀死在了自己跟前! 而被自己当成朋友的合扎,居然不但没有帮自己,反而阻挡了自己救人。这一刻,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这一刻,他终于真正地明白了非我族类这句话的含义。 在这些蒙人眼中,汉人并不算人,只是他们的私有财产,和那些牛羊马匹没有任何的区别。不,汉人的命甚至还比不了这些牲畜! 一直以来用来欺骗自己的美好想法被现实彻底击碎,陆缜愣愣地看着地上蜿蜒出来的鲜血,和那三具没有声息的尸体,一时竟呆了…… 第13章 愧悔杀心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陆缜的目光从那三具尸体上面挪开,抬头再次望向前方的木逮几人时,其中已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他是真想就这么冲过去,把眼前的凶手给杀了呀! 身边的合扎也明显感受到了这一点,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了他的跟前,同时口中低声道:“神使,你可要冷静哪!” 其实也不需要他提醒,陆缜残存的理智也在制止着他可能做出来的疯狂行为。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时候想要为谢老七他们报仇是很不现实的,别说自己没这个能力了,就是有,杀了人后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哪。 这么直接的报仇只是图一时之快,压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可能赔上自己的小命,陆缜并不是个冲动之人,在有所考量后,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而见此,木逮在心中稍安之余又不觉有些失望。 刚才陆缜看向他时所展露出来的强大杀气,确实叫他心里发寒,但随后又觉着这或许是个一劳永逸的机会。倘若陆缜真个就此动手发难,木逮倒是有机会就这样把人给杀了。可没想到,最终陆缜居然忍下了这口气,虽然眼中依然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却再没有动手的意思,这就让木逮的计划落空了。 这个家伙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份忍耐力,自己还是小看了他的本事哪。老谋深算的木逮心中暗作分析,同时已经对此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之前他做这一切,固然是冲着陆缜而来,但最终的目标却还是在合扎身上。因为在他看来,合扎才是那个真正对自己构成威胁的敌人。但现在,在对上陆缜,感受到来自这个年轻人的杀意和坚忍后,他改变主意了,在对付合扎之前,将这个可怕的家伙先除掉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合扎可不知道在短短的对视里,已让木逮生出了这许多的想法,依然劝说着陆缜:“神使,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看你还是接受吧。再留下来只会更难过,不如回去?” 陆缜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终于目光一垂,点头道:“好,我便不打扰了。”说着甩开合扎的搀扶与拦阻,转身便往帐外行去。 合扎和合忽儿二人见状都松了口气,他们还真怕双方再起冲突,到时自己夹在中间不好做事。见陆缜离开,便在看了一眼木逮后,紧随着也走出了帐去。 本来,木逮还想留难一下陆缜,甚至借此就直接把人给杀了。但在看到这两位的举动后,便迅速按下了这份心思,机会还有,并不急在一时。 走出帐篷的陆缜没有再理会跟着出来的两人,径自就朝自己的小帐走去。此时的他心里很乱,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对此,合扎他们也是心知肚明,见他只是回了自己的住处,便没有再继续陪同,只是互相打了个眼色,露出了苦笑来。 但很快地,笑容就从合扎的脸上消失:“合忽儿,这次的事情恐怕是木逮有意而为哪。” 合忽儿先是一愣,继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而合扎却继续道:“神使与其中一个奴隶向来关系不错,这点我们喇合部里许多人都是知道的,而木逮居然就干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分明就是冲着神使来的。” 合忽儿看了对方一眼,却只是一摇头:“但木逮他做的这些都没有任何问题,难道你还想借此对付他不成?此事就此结束,我不希望再有人继续纠缠。”对他来说,几个汉人奴隶的死活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陆缜这个神使,就目前来看也没什么影响。只要部落里几方力量保持着现在的平衡,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合扎见他都这么说了,也知道自己已打动不了对方,只能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而合忽儿,则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后,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来,有些事情不点破,不代表他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随着陆缜在部中威望的不断提高,与之交情最深的合扎的声望也水涨船高,隐隐然有了取代木逮当上三老的可能。所以木逮今日才会用此一法来对付陆缜,甚至这是针对合扎的一个策略。 今日合忽儿所以站在木逮一边,正是因为他也感受到了来自合扎的威胁,所以有必要让有些失衡的均势重新调整回去。陆缜这个神使就是调节平衡的重要砝码,一旦他与木逮结下死仇,后者很可能会想法除掉这个祸患了。 至于说神使的身份,以及对他下手可能带来的麻烦,合忽儿却不是太放在心里。其实他本就对陆缜神使这一身份不太当真,只是因为对方能给自己和部众带来好处才予以关照。 能成为一部之主,且带了大家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纵横不倒,他合忽儿可不是寻常之人哪! @@@@@ 之后两日里,陆缜几乎都没有走出自己的帐篷,多半时间里,他都是呆呆地躺在毡毯之上,盯着黑漆漆的帐顶,思索着一些事情。 当之前的激动与愤怒没有那么强烈后,他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也最终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汉人,包括自己在内,在这个蒙古部落里是完全没有任何人权和保障可言的。当你有用时,他们会对你客客气气的,可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哪怕自己顶着一个神使的光环,只怕也随时可能被他们抛弃或是杀死。 原来想和他们和平共处,想通过自己超过对方五六百年的知识来征服他们的打算已彻底被陆缜否定了。对上这些如野兽般生存,只知强权的家伙,什么文明知识都不过是笑话而已,他们根本是不可能因此作出改变的。 之前种种,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既然如此,那尽早离开这儿便成了陆缜唯一的迫切选择。 但随后,一个悲哀的事实也摆在了他的面前,在如今这个情况下,他是根本无法顺利逃回大明的。且不说喇合部的人一直都盯在自己周围,就是能从这儿离开,也难保不会被他们的人沿路追杀。与之比起来,草原和中原的道路阻隔倒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了。 “但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和准备,总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他们虽然提防着我,但不可能永远都这么下去,总会有松懈的时候!”陆缜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着气。 就在他做出如此决定时,一直低垂的帐帘突然就被人掀起,然后一个身影便走了进来:“神使,该吃饭了。”却是合扎送饭来了。 这让陆缜略感奇怪,之前送饭来的都是部中的其他人,怎么今天却劳动了合扎?而当他闻声起来,接过那有些发黑的不知名食物时,又看到了合扎神色间带了一些异样,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模样。 对此,陆缜并没有急着询问,而是自顾把那黑乎乎的玩意儿放进嘴里努力地咀嚼吞咽着,甚至都不怎么看对方。他知道,以合扎的性子总会自己把事情说出来的。 果然,在犹豫了一阵后,合扎终于开口了:“神使,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顿了一下,见陆缜有些奇怪地看向自己后,他又道:“因为这件事与你也有些关系,所以我不想瞒你。而且只要你走出去转转,也就会知道了。” “是什么事?”陆缜的心又是一缩,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了心头。 合扎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就在昨天,除了那三个奴隶被割了头示众外,之前和你接触,给你报信的那个奴隶也被木逮带进帐里打死后割头示众了。” “你说什么?”陆缜只觉脑子里嗡地一下,一把拉住对方的手,用难以置信的声音问了一句。 直到合扎把话又说了一遍,他才确信自己听到的没有错。但随即,他又急声问道:“可……可曹丙他并不是木逮的奴隶,他凭什么杀人?” “因为木逮给曹丙的主人两头羊,换了他到自己帐下。” 合扎的回答让陆缜再度失神,继而很快又明白了什么,木逮这么做,明显就是为了报复发泄,甚至这也是为了针对自己而做。不然,他又何必干出这等赔本的买卖呢? 强烈的杀意,再次涌上了陆缜的心头,让他整个人变得极其沉静与冷漠,就是合扎在感受到这一点后也不觉有些心中发寒。同时,又有些得意,这次或许真能把神使彻底拉到自己这边,一起来对付木逮了。 但他可不知道,此时的陆缜所散发出来的杀意却不光是针对木逮,更是针对他们整个喇合部的,包括他合扎自己。 本就已对蒙人彻底绝望的陆缜在看事情时已变得更加多疑,从对方的讲述里,他就发现曹丙之死另有隐情。不光是木逮的狠绝,其他蒙人的冷漠,还有合扎,以及合忽儿的刻意纵容! 因为他相信,在出了谢老七的事情后,合扎一定会格外关注木逮,若要救人自然有的是机会。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在事情成真后才来告诉自己,他的用心何在?不就是为了拉自己一道对付木逮么? 所以这一刻在陆缜眼里,合扎其实与木逮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也是害死曹丙的凶手! 而除了对这些人的憎恨之外,陆缜还有对自己的责备。要不是自己一时疏忽忘了木逮可能对曹丙下手,事情就不会变成如此模样了! 陆缜这时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为他们报仇,一定要把这些凶手全部除掉,以告慰两个朋友的在天之灵! 浓重的杀意在这一刻吞噬了陆缜的整个心神…… 第14章 也先使者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走出帐篷,迎面吹来的略带寒意的秋风让陆缜仅剩的那点睡意也消散殆尽。目光所及处,原来葱茏而绿油油一片的草原如今尽作一片枯黄,秋天已到了尾声,即将到来的便是严酷的冬季。 虽然时隔谢老七他们之死只不过一个来月工夫,但陆缜身上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比起刚来时,如今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一般牧民都不敢轻易接近了。不过身为众人所承认的神使,他在部中的地位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本该年轻跳脱的青年如今却沉稳得如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倘若有之前认识他的人见此情形,一定会大吃一惊。而若有真正了解陆缜的人在旁看到他打量四周喇合部人的目光,就会为这些人担心了,因为那目光的深处,已隐藏了极强的敌意与杀气。 谢老七和曹丙的死打碎了陆缜的一切幻想,这些蒙人在那时开始就已被他列为了死敌。他所以继续留在这儿,说他是走不了,还不如说他不想走呢,因为他要把仇怨都报了,才好安心离开。 但显然,喇合部的人却并没有给他报仇的机会。平日里以保护为名的监视就不用说了,部中的大小事务也根本没有他这个神使插手的机会,就是想挑唆合扎和木逮之间的仇恨,都失败了,这让陆缜几乎想不出任何能达成心愿的方法。 而喇合部在这个秋天不但没有因此衰弱,反而不断强大了起来,只短短一个月时间,他们的牛羊牲畜就比之前多了近一倍,还交好了周围的诸多大小部落,俨然有成为这一带蒙人诸部头领的架势。 而这一切,却全拜陆缜这个神使所赐了。 因为他帮着喇合部从岩壁中提取出了食盐,让他们不但能满足自身需求,而且还能用手中多余的食盐来和周围的部落交易,换取牛马牲畜,而这些部落还得承喇合部的情。 草原上各部向来缺盐,而之前唯一能满足他们这一需求的只有南边的大明。也是因为看明白这一点,明国在盐这一条上看得特别的紧,即便与蒙人在榷场上交易也是极少量的,而且价格极高,经常让蒙人大为不满。 可在对方把握有垄断地位的情况下,蒙人各部对此只能苦忍。 而现在,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喇合部所产的盐质量不比明国的差,价格还公道,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能赊欠,这对周围部落的人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于是只几个月时间,喇合部就因食盐交易而获取了大量财富和其他部落的友情,似乎就此崛起都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倘若是一般人在知道这一结果后,必然会大感后悔与懊恼,因为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但陆缜却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很清楚如今的蒙古草原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变化。 一个几乎统一了分裂的鞑靼和瓦剌两部,并在之后的几十年里给南边的大明造成极大威胁的人物正在崛起。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内敌都将被他彻底吞灭,喇合部纵然有着再多的牛羊又如何?在历史大势,在历史强人的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陆缜甚至可以断言,今日喇合部的风头越盛,明日他们将要面对的结局就会越惨。所以当他看到又有几辆勒勒车远远地朝着这边而来时,眼中甚至都闪过了一丝讥诮的笑意来。 可当他听到对方身份时,心里却又猛然一紧:“我们是奉了也先太师之命来和你们商量事情的。”来人的首领是个四十多岁,赤红脸膛,看着极其强壮的汉子。他说话的声音一如威猛的长相,很是洪亮,所以虽然隔了些距离,陆缜依然能清晰地听到这番话。 “也先居然派人来了。”陆缜的眉头顿时就锁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千算万算,却遗漏了还有这一变数。倘若喇合部就此归顺,投到了也先帐下,那他们就再不是对方实现自己野心的障碍了。 陆缜还是有些把也先这个草原上少有的强人小瞧了。本以为有着弱肉强食传统的蒙人只会用武力征服,却不料对方居然会来上这么一手。如此一来,事情可就要脱离他的掌握了。 “怎么办?”目送着几名部中要人将这几位客人迎到合忽儿的帐前,后者更是满脸堆笑地将他们接入帐去,陆缜不觉有些傻眼了。 @@@@@ 不过帐中的情况却显然没有如陆缜所想的那般和谐,只几句话之后,本来还很是客气与友善的合忽儿等一干喇合部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蒙人行事一向直爽豪迈,完全没有南边汉人那么多的弯弯绕,见了面也没有什么寒暄,直接就奔了主题。而这位也先的使者入帐之后便提出了自己的来意,他是奉了也先之命来把喇合部招揽到自己帐下听用的。 倘若是几个月前,合忽儿他们听到这话,自然会大为激动。谁不知道如今草原上论势力,也先太师那是一等一的存在,一旦能被他收入帐下,今后便再不用生计发愁了。 可现在却不同了,喇合部靠着食盐赚了个盆满钵满,大有崛起之象。若这时也先是欲将他们招收到帐下视作心腹的,倒也罢了。但只一打听,就知道对方只是看中了他们最近的财富和食盐来源,合忽儿他们自然便有不同看法了。 看出他们的心思,而且言辞里又多有推托之意,那使者伯忽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怎么,你们还敢违抗也先太师的意思?你们可知道之前那几个不肯从命的部落是什么下场么?”语气里已多了几分森然。 一直坐在下首没怎么吭声的合扎顿时就恼了:“他也先不过是瓦剌的太师而已,你道他是我们草原的大汗么?居然想要所有人都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怎么?看来你是对太师很有意见了?”伯忽闻言猛然转头看向合扎,眼中满是难掩的杀气。 但合扎也不是善与之辈,当即毫不相让地对视过去:“是又如何?你瓦剌部还做不到一手遮天呢!”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的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动起手来,合忽儿赶紧开口:“合扎,你这是对待客人的态度么?还不给我出去!” 其他几个部中要人见此只是默不作声,木逮更是得意一笑,合扎这么做,正合了他的心意。 其实话一出口,合扎也有些后悔了。虽然如今草原各部还没有完全被也先征服,甚至还有一个专门与他们为难的鞑靼部从旁牵制,但若真惹恼了也先,他们喇合部这么个小部落就只有洗干净脖子待宰的份了。 但他是不可能低三下四地跟人讨饶的,所以见合忽儿这么说,便是一声冷哼,起身就出了大帐。 心里颇有些乱的合扎刚想着带上弓去外面射猎散心,就听得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合扎,你怎么不去待客,却出来了?”循声看去,正是陆缜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合扎因为心里憋闷,正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呢,陆缜显然是个合适的人选,便走了过去,哼声道:“因为我得罪了客人。” “哦?这些客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居然能惹你生气?”陆缜状似不知地道。 “他们是也先派来的人。”合扎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你知道也先是什么人吗?” “听人提起过,据说他虽然不是瓦剌部的大汗,但明显有成为下一个成吉思汗的可能。”陆缜随口道。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从合扎的口中喷出:“就凭他怎么可能与伟大的成吉思汗相比?他不过是个有些手段的野心家罢了。” “听你的意思似乎对他很有些不满哪。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让你和他们起了冲突?”陆缜好奇地问道。 “我说了,也先的野心极大,这次他居然看上了我们喇合部,想把我们都给吞了!”合扎目光深沉地道。 “竟还有这等事?”陆缜按下心中的忐忑,试探着道:“那你们的意思是?” “合忽儿肯定不会答应,现在我们喇合部正是崛起的时候,又怎会同意被人吞并呢?不过他不敢得罪也先,所以我就出头了!”合扎随口道。 陆缜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这么看来,这次的事情应该颇为棘手哪。” “不错,也先在草原上确有几分威名,我们部里的人说不定也会被他说服,但我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合扎正色地道出了自己的立场。 陆缜心里闪过了某个念头,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反而劝了一句:“这事你最好不要强出头,不然只会对你不利。若被有心人抓住利用了,你可就麻烦了。” “你是说木逮?他还没有这个本事!”合扎很不以为然地道。 陆缜见他这么说,便没再继续相劝,只是心里却添了一句:“我指的却是我这个外人哪……” @@@@@ 反击开始,呼叫支援!反击开始,呼叫支援!!反击开始,呼叫支援!!!(重要的事说三遍) 第15章 刺杀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夜黑风紧,月淡星稀。当真是一个趁夜做点什么的好天气哪。 跟平常一样,陆缜天黑后就早早进了自己的帐中,但他却并未歇息,而是时刻注意着外间的动静。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合忽儿他们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设宴款待那些个也先的使者,但很快就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因为双方有所分歧,再加上合扎那一闹,使得他们不欢而散,就更别提坐一起饮酒歌舞了。 刚才陆缜更是靠在帐内,通过撩起了一丝缝隙清楚地看到那几名使者被分别送进附近不远处的那几座帐篷之中,那名为首之人住宿的帐篷,离他处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而已。 看到这一幕,陆缜的心别别跳得更加厉害了,就是老天都似乎在帮他,想让他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是,从未干过这等事情的他还是有所犹豫:“我这么做真的妥当么?这么做真能成功么?要是被他们抓到了,可就彻底完了……” 心中的担心很快又被另一个声音所压倒:“我这么做是为了替七哥和曹丙他们报仇,是为了替那些汉人同胞雪恨!而且他们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做这个,一定不会有任何提防的。一旦事成,我还能找机会逃出他们的掌握,去过我真正想过的生活,回去中原!”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此一来,多少无辜的喇合部人要遭受苦难,甚至是灭顶之灾?” “那又如何?当他们的人去劫掠大明边地,杀戮当地百姓时,可从不会考虑这些。这都是他们自己欠下的债,这不过是让他们偿还而已!” 随着脑海中的两个声音交替述说,陆缜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起来,他,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陆缜转过身来,蹲下翻起了睡觉处的毡毯,随后便从底下拿出了一把弯刀。这把刀是早前他从合扎帐中顺出来用来傍身的,想不到这次却派上了如此用场。 目光在刀锋上一扫,确信这刀足够锋利后,他便再次来到帐帘跟前,掀起一条缝隙,小心地朝外面张望过去。 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甚至都没什么虫鸣声。只有时不时刮起的一阵秋风,吹出一阵呼呼声,让附近显得更加安静。 确认外间没有任何人后,陆缜终于拿着刀,蹑足闪出了自己的帐篷。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对这边的地形环境已了如指掌,虽然天很黑,却并不妨碍他的行动,只一个转身,便迅速朝着目标所在的帐篷靠去。 在来到那帐篷附近后,陆缜更是猫下了腰,每一步都走得极轻,他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大意而先惊动了里面的目标。而随后,他又没有径直从帐门处钻入,而是一转身,绕到了帐篷的侧方。 在靠到帐篷跟前后,陆缜更是屏住了呼吸,仔细倾听起里面的动静来。直到听见里面隐隐传出来的呼噜声,他的脸上才带上了一丝兴奋来。刀被他迅速提起,刀尖往牛皮缝制的帐篷上一戳,便迅速透了进去。而后陆缜手腕用力往下一拉,没有任何声音地,一条细缝就出现在了帐篷之上。而随着他运刀往边上划去,一个大大的,足以容人钻过的窟窿便也随之成形。 运目往帐内望去,里面却是黑漆漆的一片,只能隐约瞧见左手边倒卧着一条人影,呼噜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陆缜强压住心头的震颤,轻轻提腿,跨步走钻进了帐篷,然后继续猫腰蹑足,朝着目标而去,手里的刀在黑暗中散发着叫人心悸的寒光。 终于,他来到了那人跟前,居高临下地扫了对方一眼,确认这位正是那些使者的首领,便在深吸了口气后,便动手了! 早在之前留在自己帐篷中时,陆缜便仔细做过规划,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最顺利,且不影响自身地把人给杀了。 既然是用刀,那就得防着鲜血喷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刀刺入对方要害的同时能用东西挡在跟前。而在对方的帐中,最顺手的自然就是用来当被子盖的羊皮毯子了。 所以在挥刀下刺目标心窝的同时,陆缜的左手下意识地就拿住了盖在对方身上的毯子,欲以此挡下即刻就会喷出来的鲜血。他这一考虑确实不错,但显然忽略了一点,这么一来,可是很容易就惊醒目标的! 果然,陆缜的手才刚一发力,底下睡着的伯忽的眼睛就猛地张开了。因为与喇合部有些谈不拢,他本就心里有事睡得不沉,被陆缜这么一打扰,自然就惊醒了过来。 而在看到有人站在自己跟前,还举着把刀时,他自然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这让伯忽登时大惊,他实在想不到喇合部的人居然会如此大胆,在谈不拢的情况下竟敢刺杀自己! 但此刻他已顾不上猜测对方的心思了,当即张口欲要叫喊,同时腰部一发力,便欲借力弹到边上,避开这要命的一刀。 陆缜见他突然醒来,也是大吃一惊,继而心里便是一阵抽紧。倘若叫对方喊出来,不但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连小命都得搭进去!而且他已经看到对方张开了嘴,同时挺起了腰来。 以陆缜这点本事,显然是不可能阻止对方叫喊了,他甚至都觉着自己已能听到那声划破静夜的喊叫,手上的动作更是因此一缓。他终究不是真正的杀手,本就提心吊胆的,现在再出了这么个变故,心就更为慌乱了。 可就在他处于绝望边缘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声本该出现的叫嚷并未发出,虽然对方的嘴巴已经张开,但声音却像是被封住了一般,没有透出来半点。而且,这家伙刚欲弹起的身子也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在往边上去…… 看到这一幕,陆缜顿时就明白了过来。是自己所掌握的异能帮了大忙,居然让目标的举动彻底缓了下来。 这一回,他再没有任何的犹豫,左手的羊皮毯子当即就盖了过去,同时,右手的刀果断地唰地一下直插进了对方的心窝处。就在鲜血喷涌出来的瞬间,毯子已蒙了上去,正好阻隔住了那同样以慢动作喷出来的鲜血。 同时,陆缜腾出来的左手已火速上前,一把就按在了对方的嘴巴上! 直到做完这一切,一声呜咽才从伯忽的嘴里发出,但因为被陆缜拿手死命地按着,那临死前的惨叫几乎微不可闻。 伯忽此时双眼圆瞪,想要挣扎却已失去了力量,同时心里既是疑惑,又充满了恐惧。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才刚要有所反应,那把离自己尚有些距离的刀就刺入了自己的心脏,那张才刚被刺客拿起的毯子就蒙了上来? 这些疑问,伯忽是永远都想不明白了,因为就在短短的抽搐之后,他便双腿一蹬,彻底没了声息。 但陆缜却依旧不敢有半分的松懈,依然拿手死死地按在对方的嘴上,似乎生怕自己一松手,底下的家伙会突然诈尸再次叫出声来一般。 直到又过了一阵,确保目标已不再动弹之后,陆缜才在一阵急促的呼吸后,松开了捂住对方嘴巴的手,随后他便发现自己的手掌上已满是鲜血。 心脏被一刀刺破,周身的鲜血倒流,便有部分回涌上来,夺口而出,这些就全喷到了陆缜的手掌之上。也好在他之前就按住了伯忽的嘴,不然血真个被他这么喷出来,近前的陆缜一定无法幸免,必然被喷个一脸一身。 而在看到这一掌的鲜血,又看了一眼地上瞪眼而亡的尸体后,陆缜便是悚然一惊,猛地就向后退去。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感直袭上心头。 直到全力呼吸了几下后,他才重新镇定下来。随即,便下意识地要去拔刀,可当手一触到刀柄的瞬间,他又顿住了动作。要是刀一拔出鲜血被带着喷出来,自己可就躲不开了。 “反正现在没有查指纹的技术,凶器也不是我随身之物,他们一定查不出来!”稍微冷静下来的陆缜很快就做出了判断,继而放弃了拔刀的念头。 在仔细听了听外间,确认没有什么动静之后,他又悄悄地往边上退去,顺着刚才的缺口破洞出了帐篷。在他身后,已失去生命的尸体不断有鲜血泊泊流淌出来,浸润了整块羊毛毯子,更有不少血液蜿蜒流淌到了地上,如一条条暗色的细蛇一般…… 在安全回到自己的帐中,陆缜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新落回了原处。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早已湿透,却不是被血沾染的,而汗水。刚才的一场刺杀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也没有太多的交锋,但个中紧张却已让他汗湿重衫。 现在,只等明天一早,使者的尸体被人发现,再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了。 陆缜在换下衣裳后,呆呆地坐在帐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6章 突变的早晨(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打破了喇合部清晨的宁静,那吼声里充满了愤怒和惊慌,让听到的人心中都不由得一紧。 半倚在地的陆缜听到这吼声,本来有些困顿的精神也是陡然一振:“来了!”昨晚杀人之后,他整个人都极其亢奋,根本不可能入睡,随后各种想法和后怕又纷至沓来,导致一晚上时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身子和精神都感到极度的疲乏。但现在,这声吼叫,却让他不得不振作起来。 当陆缜在犹豫之后赶出帐篷时,外间已是惊叫连连,不少人已赶到了伯忽的帐篷外面,探头往里看着,而合忽儿等几人也都一脸惶急地赶了过来。 见他来了,在帐外守着的几名伯忽的手下当即迎了上去,一人更是直接伸手便要拉扯对方:“说,这是不是你要人干的?” “给我放手!”没等合忽儿开口反应呢,一只大手已打横了过来,一把叼住了那人的胳膊,然后猛一发力,就将之推了个趔趄,却是合扎也赶到了。 合忽儿这时候却顾不上生气了,只是有些惊慌地道:“里面……伯忽他出了什么事?” “你就别假惺惺地装什么都不知道了,伯忽死在了里面,被人一刀刺死了。这儿是你们喇合部的地方,当然就是你们部里的人干的好事了,又或者就是你这个族长下的命令!”另一名汉子大声喝道。 此言一出,合忽儿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震,差点没摔倒在地:“你说的可是事实?他……他怎么会死在帐中?” 其他众人也都呆在了当场,谁也没想到一夜之间竟会发生如此变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哪。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身为也先使者的伯忽死在这儿对喇合部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情况,以往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作为如今草原上势力最大,名声最响的风云人物,也先派出的人只会被各部奉为上宾,别说对他们不利了,就是说句重话也没几个部落有这胆子。而现在,人居然死在了喇合部中,恐怕一旦知道了这一消息,他们必将迎来也先所部的疯狂报复了。 明白这一点的合忽儿脸色顿时惨白一片。虽然喇合部如今的实力比之前要强了不少,但和也先手里的力量一比却实在算不得什么。本来他就担心因为合扎昨日的态度以及自家的推托会惹来麻烦,却不料事情变得更加可怕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使者,此事一定另有蹊跷,我们是断然不会伤了也先太师派出之人的。”合忽儿的前一句是问的周围众人,但后一句却又想跟对方解释,如此语无伦次,显然是乱了心神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必跟我们解释。到时候去了太师面前再细说吧!”几名随从头脑也是相当清醒的,倘若事情真是合忽儿这个喇合部首领下的令,那自己等人的处境也相当危险了。他既敢对伯忽下手,还会在乎多杀自己几个么? 想到这层,几人只打了个眼色,便飞快地朝着自家的坐骑处跑去,想要就这么离开,赶回去报信。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急响了起来:“拦下他们!”却是陆缜突然开口了。 刚才双方起冲突时,陆缜只是在旁看着,这股火已经被他点起,就看能烧多大多猛了。而在瞧见这几位的举动后,他便猜到了几人的目的,便决定再在这火上添瓢油,于是才有了这一声招呼:“若让他们走了,咱们就真个什么都说不清了!” 部中其他人本来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而心神不安,反应自然慢了许多。但现在陆缜开口提醒,合扎等几个人便迅速转过弯来,当即一声低喝,猛扑上前去。 就在那几人欲要翻上马背的瞬间,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们,而后生生地就将几人给按在了地上:“事情没闹明白前,谁也别想走!” “你们果然是凶手……”剩下那个为首之人顿时想明白了什么,大声喝道。 合忽儿心里却是再次抽紧,赶紧上前:“我们喇合部一向行事磊落,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来?” “哼,这可就不好说了。你们因为不想被太师收编,所以便欲杀了我们这些使者泄愤!”虽然人被拿住,这些家伙的气势并未因此稍挫,直瞪着合忽儿的双眼道:“你若是有胆量的,大可以把我们都给杀了,到时候自有人为我们报仇,让你喇合部上下为我们陪葬!” “砰!”一只拳头猛然落到了说话之人的脸颊之上,把他最后那几个字打得支离破碎,合扎气得脸色涨红:“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敢威胁诅咒我们喇合部,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合扎,你……”合忽儿没料到这位会如此冲动,不由得跺脚埋怨了一句。但在他把目光往四下里扫视时,却发现有不少族人也都面露怒色,很有上前教训这些出言不逊家伙的意思。 蒙人生性强硬而好战,有时即便知道不是敌人的对手,也不会轻易退缩。现在,这些也先派来的家伙如此狂妄,人都被拿住了,居然还敢要挟自己,这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蒙族汉子都无法忍受的。 在吃了这一拳后,几人终于不再吭声,他们终于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虽然心里大怒,但也只能暂且忍耐一时。 陆缜见状,目光在合扎的身上便是一溜,心里犯起了思量。他这是真激于一时之气才奋而上手,还是另有所谋呢?因为这么一下,让合扎在众多族人心中的地位再度拔高,对他来说倒是件好事了。 合忽儿也明显感到了这一点,所以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正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合忽儿,几位使者,以我之见,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把事情的真相查出来。我相信我们族长所言非虚,人绝不是我们杀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这话算是暂时解了合忽儿的围,他连忙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先把凶手找出来,然后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随后他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去,正瞧见走上前来的木逮,刚才的话自然就是出自他口了。 “哼,这是你们的地方,自然就由你们自己说了算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找出来的凶手?”为首之人显然并不买账。 “我们查出凶手后,自会向也先太师请罪,到时就由他来定夺。”木逮却早有成竹在胸,当即给出了自己的意思:“合忽儿,你以为如何?” 合忽儿虽然觉着这么做有些隐患,但这个时候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解眼下之局,便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了。” “那我们便看看你们怎么查出凶手了。”能被也先委派来的人都不是笨蛋,在如今这个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暂时委曲求全,便答应了下来。 周围的那些喇合部人见双方终于冷静了下来,也不觉松了口气。他们虽然气愤,但心里也同样紧张,生怕自家与也先那边的矛盾彻底激化。现在能有一个解决矛盾的方法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只有陆缜,这时却是眉头一皱:“不是说蒙人最是冲动而没什么头脑么?怎么这些家伙居然能互相妥协到这个地步?”但事情到这一步,他也不好再出口了,不然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甚至把嫌疑拉到自己的身上。 眼见双方达成一致,合扎几个便没有再继续按着人不放,而是松手让他们起身。对方几个满是敌意地看了他们几眼,尤其是对合扎,更是充满了仇恨之意。但最终,这几个都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了合忽儿,等着他这个族长的下一步行动。 合忽儿这时却是一叹,继而转身就走向了伯忽陈尸的帐篷,他得看一看里面的情况,才好做进一步的判断。而见他如此动作,木逮也赶紧跟了上去,而后,其他几个部中的要紧人物也紧随而入,其中就包括合扎。 当看到帐中情形后,合忽儿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这确实是一场触目惊心的谋杀。地上,毯子上,甚至是靠近尸体的帐篷上都有鲜血痕迹,而尸体则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倒在血泊之中。 另外,帐篷的一侧居然被人割开了一个大洞,显然凶手是从此摸进帐中杀了伯忽的。 但有一点,众人都很想不通,凶手怎么能做到在不惊动任何外面之人的情况下轻易把人杀了的呢?而且这位伯忽使者看身量也不是易于之辈,怎么能在完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被人所杀? 想着这些,合忽儿又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下尸体的情况,随后顺手就握住了尸身上的凶刀,微一使力,刀便被他唰地拔出,带出了一些凝结的血块。 只可惜,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他又没有断案的本事,实在看不出什么线索与问题来。 可就在这时,身边的木逮却突然目光一凝,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咦,继而眼中露出了兴奋之色。 第17章 突变的早晨(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刚随着合忽儿他们一道进入帐篷里时,木逮并没有帮着查出凶手的意思,不过是不想落人之后,才凑了进来。所以对帐中情形,他也没有细看。 但在瞧见那把从尸体上拔出的刀后,他的心里却是猛然一动,继而一阵狂喜就袭上了心头,因为他认出了这把刀的来历! 没有半点犹豫,木逮就指着刀说道:“合忽儿,这刀……” “这刀怎么了?”合忽儿急声问道,若真能查出凶手来,对自己和喇合部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木逮的目光猛地盯在了一旁同样神色的合扎身上:“这刀我曾在合扎那儿见过,这是他帐中的刀!” “你说什么?”合忽儿万没料到竟会是这么个答案,下意识地就叫了起来。 而合扎的反应更为强烈,当即上前一步,大喝道:“你放屁!你这是在栽赃,居然想拿这事来陷害我!” “合忽儿,这事我可不敢随便乱说,这刀我就是在他帐中见过!”木逮却是一口咬定,并未因为合扎的愤怒而改口。 合忽儿见其这么说,只感一阵头疼和紧张。而更紧张的却是合扎:“这刀上面又没有什么记号,你竟敢如此诬赖我?我与你拼了!”说着,他已一把抽出了随身的弯刀便欲扑上去。 木逮当然不会给他这么个机会了,当即就往合忽儿的身后闪去,同时口中则快速地说道:“这刀我很有印象。就在一个月前,你与我在你帐中起冲突时,你便顺手抄起这刀砍向过我,却被我身边的护卫拦了下来。为此,刀口处还崩了一块……因为当时的情况就发生在我眼前,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 本来欲挥出的一刀在听到他这解释后,顿时就止住了去势。提起此事,合扎自然也是有印象的,而后他目光也落到了那把刀上,果然瞧见了上面那个明显的缺口,这让他的心猛然一抽。 木逮见其气势一弱,便继续道:“而且之前与这刀相交时的刀还在我这边,合忽儿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人取来检验一番,到时便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合忽儿只一犹豫,便点下了头去。木逮更不迟疑,当即就离开了帐篷。帐中其他几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看向合扎的目光更是复杂,下意识地就离他远了些。 除了木逮的指证外,合扎昨日对这些也先使者的态度也让他们有三分信了这一说法。倘若真是如此,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大了,自己说不定还会因此受到牵连呢。 在有些沉闷的气氛里等待了片刻,木逮便带了几名手下提了把刀就赶来了。当这把刀与凶刀相合,让人一验之后,他的说法就彻底得到了证实! 因为两把刀上留下的缺口完全相合,证明确如木逮所言,两刀曾交击过,从而在侧面证明了他对合扎的指控——既然凶器判定是他的,凶手自然也就是他合扎了! 虽然只靠一件凶器就判定凶手显得很是草率,但这在古代却是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事情。别说是在没多少讲究的草原上了,就是大明官府,这也算得上是铁证如山了。 明白这一点的合扎脸色顿时就白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大声否认道:“我没有杀他,这刀虽然是我的,但早在好久之前就已不见了……” “你合扎帐中的刀还会有人偷?这借口也太难让人相信了吧?”木逮却不管这些,当即咄咄逼人地上前说道。这么个能把对方除去的好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了。 气势大减的合扎见此忍不住向后一退,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大声道:“我算是明白了,这是你嫁祸我的阴谋。刀是你偷出来的,然后再用它杀了使者,以此来把罪名都推到我的头上!” 两人的争论让帐中其他人都有些迷茫,就是合忽儿一时也不知该采信谁的话为好了。因为这两人的话都有些道理,似乎谁都有这个动机。但同时,无论是谁做的这事,对喇合部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 倘若只是部中的牧民下的手,只要把人交出去或许就能给也先他们一个交代。但一旦凶手成了部落里的头领人物,概念就完全不同,这会被人视作喇合部对也先的挑衅!到时候,他们就有的是理由发兵攻击!一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合忽儿就只觉着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争持不下的当口,帐帘又一次被人掀起,一张愤怒的脸庞随之出现了众人面前:“这果然是你们喇合部的要人下的手,这事一定不会这么就算了!”正是那些使者在外面听明白了动静,赶了过来。 “使者,杀人的就是他,你们只管拿了他去抵命!”木逮立刻拿手一指大叫了起来:“合忽儿,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包庇他么?你可知道这会给我们喇合部带来多大的灾难?”他想要借着使者的怒火来促成心中的念头。 合忽儿明显也是一愣,但随后便只能把牙一咬:“来人,把合扎给我绑起来!”事到如今,只有先把最大的凶嫌给绑起来再说了。 帐外的亲卫应声而入,只是在看着合扎时,却又有些犹豫了。他们曾跟随合扎外出征讨,与他之间建立了不浅的交情,且佩服其勇猛,这时下手绑人还真有些为难了。 “你们没听到合忽儿的话么?赶紧把人绑了!”木逮在旁见人犹豫,又催促了一句。在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这次借此机会能一举把合扎这个最大的威胁给铲除了,可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大好事哪。 几名亲随只能答应一声,便欲上前。不想这时,合扎却是一声怒喝:“我看谁敢?”他太清楚自己一旦受缚会是个什么下场了。而且,他还知道自己真个是冤枉的,在他想来一切都是木逮这个卑鄙小人设下的阴谋,心里真是又气又急。 “看,狼尾巴露出来了吧!他就是心虚,他就是凶手!”木逮继续在旁煽风点火,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他要让合扎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 哪怕合忽儿觉着事情还有些疑问,在身后那几名也先使者的面前也不好再为合扎说话了。便把脸一沉,喝道:“合扎,你赶紧把刀放下……” “木逮,老子先宰了你!”心中的怒火完全被点燃的合扎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没等合忽儿把话说完,便已提步挥刀,如旋风般朝着木逮冲了过去。 木逮全然没有料到合扎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见他直接扑杀过来,竟是一愣。他也不想想,自己本就与对方有仇隙,又是自己点出的问题,现在更是不断逼迫,泥人都有几分土性,更别提合扎这样的粗人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惊诧莫名的当口,合扎手中刀已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就劈进了呆立当场的木逮的脖子。 在一声惨叫之后,木逮的身子便砰然倒地,随之鲜血飞溅,洒了帐中所有人一头一脸! 这一刀的力道极大,几乎凭空就把木逮的头颅给砍下来。虽然没有真个如此,但那冲力还是彻底割裂了大动脉,让鲜血随压力喷射而出。 有那么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就是那几名使者,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谁也想不到事情竟会演变成如此模样。 而当他们迅速醒过神来后,已打起退堂鼓。 刚才他们咄咄逼人,只是因为认定了合扎他们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毕竟自己身后可是有强大的靠山与背景。但现在,这家伙敢当众杀人,那再对自己几个下手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儿,他们便赶紧往后缩,再次朝着自己的坐骑处奔去。 而在回过神来后,合忽儿也是心下一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彻底脱离了掌控。木逮一死,族中必然要出乱子,要是自己再拿合扎开刀,喇合部都不用也先派人攻打,就会自己分裂! 明白这一点的他,自然不可能再因此事而追究合扎的责任。但如此一来,这几个使者就难办了,但有一点却是明确的,那就是此时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想到这里,合忽儿当时就大叫了起来:“把人拦住了!别让他们走了!”因为他已发现那几人竟离开了自己视线,他们会怎么做自然很明显了。 当那几个使者刚赶到坐骑附近时,就听到了帐中的叫声。心急之下,没有半点犹豫他们就跳上了马背,也来不及解缰绳了,手中刀一闪,便割断了缰绳,随后策马便一个加速,朝着外边奔驰了起来。 几名闻令而动的喇合部人才刚挺身上前,就被迎面奔来的骏马逼得往边上退去。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抽刀。 而就是这么一错神的工夫,几骑人马已冲破了他们的阻拦,以最快的速度往驻地外边的草原冲去。 只要让他们冲出一定距离,即便喇合部的人再想追都未必能追得上了,这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而这时,一个沉着的声音响了起来:“放箭!” 第18章 突变的早晨(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到底还是有些心虚,陆缜在合扎他们几个入帐之后,就与寻常那些喇合部人一样凑到帐边偷听了起来。 里面几人说话的声音颇大,那牛皮帐篷又根本隔不了音,所以其中的变故和纷争他们都听在了耳中,不少族人更是心中打鼓,紧张不已。这事情若真是合扎所为,喇合部上下可就危险了。 只有陆缜对此却很是高兴,没想到自己这回竟是无心栽柳了,一把从合扎帐中顺出来的刀还能起到如此挑拨离间的作用。而接下来的突变就更是让他大喜过望了,在被人指定为凶手的情况下,合扎终于爆发,一刀就砍杀了木逮,让这场凶案变得更难分说明白。 当里面惨叫声,鲜血滑地一下洒在牛皮帐上时,外间众人也明显唬了一大跳,猛然就四散了开去。随后,刚才钻进帐中的那几名也先使者便急跑了出来,没有任何的表示,就上马欲走。 一般族人还没从这惊变中回过神来呢,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们打马奔跑起来,但陆缜却已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把这淌水彻底搅浑的最好机会。 在见到一些族中战士阻拦那几人不及,有些愣怔的当口,他便毫不犹豫地开口下达了命令:“放箭!” 这两个来月里,陆缜这个神使在喇合部里的声望还是极大的。虽然中间出过谢老七他们被杀这档子事情,但并未对其有太大影响。反倒是因为部落从食盐一事上得了许多好处,让众人对他更是心存感念,无形中也增高了他的地位。 听到神使的这一声命令,再加上这些族人也有心拦下这些家伙,下意识间,就有十来名族人拿出了腰间的短弓,随后搭箭、瞄准,放弦一气呵成。 只听得几声轻响,十来道黑影便呼啸着飞了出去,直奔前方正夺路奔驰的几骑后心。这几位压根没料到这些喇合部的人有如此胆量,再加上急着离开,根本没来得及回各自的帐中拿去兵器,听到背后的呼啸声,只能勉强闪避,却不能拿兵器挡驾。 这一下,可就要了命了。几声闷响之后,跑在后面的四五骑便纷纷中箭摔落下马,而只有一名跑在最前头的家伙因为有人垫背,居然没有被射中,得以躲过一劫。但饶是如此,他也吓得不轻,口中愤怒地喊了起来:“喇合部,这次的事情我一定会报与太师的!” 在他身后,那些个喇合部的战士还想要放箭呢,显然他们不希望有人逃脱。但这时,背后已传来了一声极度慌乱的大叫:“都给我停手!”听声音,正是他们的族长合忽儿了。 合扎一刀砍死了木逮,这事对合忽儿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些,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半晌后,才想到要出大事,尤其是那些个也先的使者,到这一步恐怕必然要认定人是自己族里的要人所杀了。 想通这一层,他赶紧就跑出来想留下几人作解释,不想看到的,却是让他更加心惊的一幕。自己的族人居然放箭把欲乘马离开的使者给射下了马来,这下即便没射死他们,事情也彻底说不清楚了哇。 他下意识地就大声喝止了众人再次射箭,整张脸已白得如那些食盐一般,身子更是猛烈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反正一时间,他竟说不出话来了。 而紧随着他身后出来的合扎在见此情形后也是一愣,已经冷静下来的他也知道这回事情不好收拾了。经这一场,谁也不会在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了。 陆缜在旁看着,低垂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异光,事情果然发展得比自己希望见到的更好哪! 倘若只是死了一名使者,即便喇合部与也先所部生出矛盾来,或许在一番解释交流后也能得到化解。至不济,只要他们肯归顺也先,也是可以获得谅解的嘛。但现在,如此公然射杀使者,这脸打得就不是任何一个有血性之人所能忍受了。 也先那可是草原上少有的雄才大略之人,他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屈辱?一旦知道此事,他必然会派兵讨伐,喇合部就真个有难了。 而更妙的是,在射杀了大部分人后,却还有一人脱身逃走。如此即便喇合部的人想要抵赖否认,却也没有这个可能了。 经此几场变数,陆缜的目的得到了完美的实现,接下来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而一旦喇合部大乱,他离开此地的机会也就到了。 在静默良久后,合忽儿才颤抖着嘴唇,低声喝问道:“到底是谁?是谁下令放的箭?”虽然刚才他人在帐中,又有些心神不宁,但那声放箭的命令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陆缜只略一沉吟,便站了出来:“是我下的命令。” “你……”合忽儿猛然回首盯在了陆缜的脸上,双眼冒火,恨不能就用这眼神将这个可能害死自己和整个部落的家伙给烧融了一般。 陆缜知道这时候必须掌握话语的主动,便又接着道:“我因为听到帐中传来打斗和惨叫,又见他们突然逃出帐来,什么话也不说就乘马离开,以为是他们伤了族长你或是什么人,这才命人放箭阻拦……” 这话一说,合忽儿想要拿他撒气惩治的话都有些说不出口了。确实,刚才的事情来得太也突然,外面的人不清楚内中情形,很容易便做出错误的判断。 见他态度稍缓,陆缜又忙问了一句:“族长,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为何你会如此模样?他们又为何会跑?” 合扎这时才开了口:“这一切都要怪那木逮……”这时候他为了撇清自己,只能把罪名推到死鬼木逮身上了。 而合忽儿虽然对合扎的话很有些意见,但现在族中将有大难,他所能倚靠的人并不多,合扎是最要紧的那个,只能暂且把心思放到一边,只是沉默以对了。 眼见族长都这么表示了,帐中其他几人也不好表达自己的不同看法,也来了个默认,只让合扎把一切罪名都栽在了木逮身上,说是他随意诬赖,才使得自己恼怒出手,从而惊得那些使者夺路而逃。 陆缜立刻装出一副后悔的模样来:“原来这其中还有如此误会,却是我想错了。这却如何是好,人都已经……”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刚被人拖了回来的那几名使者,却发现除了一人昏迷之外,其他几个都已死得透透的了。 这些个喇合部的人也真是实诚,一放箭就直往人的后背要害处招呼。陆缜心里有些欢喜地想着,面上却摆出了更加苦恼的模样来:“……这一回可就真有些说不清了。” 其他族人此时也或多或少想明白了个中问题,也都露出了忧虑之色,然后把目光看向了合忽儿。这种事关全族上下性命的事情,他们自然只有寄希望于自己的族长了。 但明显,这时的合忽儿已然彻底没辙了,只见他愁眉深锁,一副苦相,此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合扎这时候只能开口了:“事情真个没有回旋余地了么?神使,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大家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不少人,就是合忽儿也猛地将目光对准了陆缜。对方可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或许能创造什么神迹呢。 陆缜装模作样地一皱眉,继而苦笑道:“若是我还有法力时,倒是可以将他们都救活了。只可惜,现在我却没有这个能力了……”说着又是一叹。 他这鬼话,其他人却是深信不疑,都很是可惜地一叹,随后又有人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合忽儿族长,现在对喇合部来说,确实是个生死攸关的重要关口。那也先我虽然不识,但从大家口中还是听说过一些他的事迹,若他真因此率兵来犯,喇合部恐怕很难抵挡哪。”陆缜心里做着盘算,口中轻轻地道。 “是啊,之前就是拒绝他的招揽都可能要面对这样的结果,更别提杀了他们的人了。”这时合忽儿已不去想一开始杀使者的凶手到底是谁了,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认定凶手就是合扎,而现在是不可能再拿他顶罪的;另一方面,现在又多了几条人命,仇已彻底结下,就更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陆缜点头:“所以当今之际,我们喇合部只剩下了三条路可选择。” “哪三条?”合忽儿忙问道。不光是他,周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一听神使是怎么给出办法来的。 “第一条,那就是向也先服软,举族归顺,希望他能因此消气。不过如此一来,一切就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各位之生死可就很难说了。”陆缜伸出一根指头说道。 众人只略一想,便有许多人摇头,这种做法实在和蒙人一贯的风格不符。而且,谁也不希望让别人掌握自己的生死哪。 就合忽儿,在此事上也没有太多的犹豫,当即摆手:“这不成,要真是这样,之前我早就同意他们的招揽了。” 第19章 迁徙避祸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合忽儿的这一反应早在陆缜的意料之中了,之前也先使者前来招揽他们都因为有所顾虑而没有答应,现在双方闹出如此深仇自然更不可能归顺,那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么? 这条路不过是铺垫而已,但见众人都是一样的心思,陆缜心里还是有些高兴,只是脸上依然不动声色,伸出了第二根指头来:“那第二条路就是与也先他们拼上一场了。” 这话一出口,顿时就让合忽儿等人再次变了脸色,许多人更是连连摇头,眼中竟有胆怯之意。虽然如今的也先还没有完全统一草原,但声名势力已足以让所有人畏惧了。只要一想到与之为敌的下场,就有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只一沉默,合忽儿也摇起了头来:“这不成,我们喇合部根本没那实力……” “族长请听我把话说完。”陆缜忙截断了他的话道:“单凭咱们一个喇合部自然不是对手,但要是可以团结附近一些部落一起与之相抗呢?” “这……”陆缜的这一提议倒是叫不少人有所意动了,就是合忽儿也有些犹豫了起来。 但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合扎却又反对起来:“也不成。我们虽然与附近部落关系不错,但在此事上,他们恐怕不敢帮我们,毕竟要面对也先那可怕的力量,而且他能动用的兵力只会在我们之上。” 合忽儿细想一下, 也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不错,这确实不是个好办法。” “难道这草原上就没有能与也先所部相抗衡的力量了么?”陆缜皱了下眉头问道:“他们是瓦剌部的,可有鞑靼人能站出来帮助我们?” 这才是陆缜最希望获得的答案。作为穿越者,他很清楚也先及其手下的力量在几年后对中原有多大威胁和破坏了。倘若能在其势力未成之前就用内耗把他彻底困住,甚至更进一步,那大明的这场劫难就不会再出现了。 但很可惜,他这份期盼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案:“自朱棣几次大军进犯之后,鞑靼人已经元气大伤,其他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根本难有什么力量能与也先相抗衡的!而且即便有,也没有人肯为我们去和也先为敌!” 听了这话,陆缜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答案,但确实地听到耳中却还是有些不舒服。这以蒙制蒙的手段是彻底破产了,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在那才是他真正想要达成的目标。 还没等陆缜开口呢,合忽儿就又问了一句:“不知第三条路又是什么?”其实这第二条路已经颇有些叫他心动了,所以对于这最后一条更感兴趣。 陆缜也不卖关子,当即道:“这第三条路,就是避其锋芒,远走别处了。虽然也先在草原上势力极大,但总有他的手够不到的地方。只要咱们能够远离此地,迁往别处,他们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我们的。” 这一建议一出,合忽儿反倒是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来。打不过就逃确实符合蒙人一贯以来的策略,但那是在面对强大明军时的无奈选择。现在因为这个原因而离开这一片区域,并要去他方找另一块适宜全族繁衍的地方,这可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 别说这几千人的迁徙有多么困难,只要在路上遇到什么变故就是一场灾难,光是要找这么块可供两千多人生活的草原就没那么容易。要知道一般水草丰美的地方可都是被大小部落所占领的,即便没有被占领的,那也是一些部落的备用地。到时候,就难免会与这些部落产生摩擦矛盾,甚至引发战事。 还有一点,也是让他感到难离此地的,那就是那块可以为部落源源提供食盐的岩壁。要是离开了这儿,曾给大家带来财富的食盐生产就彻底断了,喇合部将被重新打回原形!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虽然只是一个多月时间,但喇合部上下已习惯了眼下这种生活。不说因此带来的种种便利与好处,光是能敞开了享用食盐就不是大家所希望放弃的。 事实上,合忽儿所以对也先的招揽有所抵触,也正是因此而起。谁也不希望把手上的富贵和财源拱手让给其他人哪。 看出对方的犹豫,陆缜又加了一句:“族长,事关全族人的生死存亡,切不可因一时之念而坏了大事。其他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唯有族人性命才是根本哪。” “合忽儿,神使所言极是,这是最后,也是最好的选择了。”合扎也帮着说道。 其他那些人只一阵沉吟后,也纷纷表示了赞同。也先给他们造成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只要一想到很快就有大量凶残的人马会借着报仇的名义杀来,他们就恨不能立刻离开此地。 见大家都是这个意思,合忽儿只好点头:“那就选这条路,我们明日就离开此地,另寻别处安身!” 陆缜听到这话,不觉深深地呼出了口气,自己希望达成的结果终于落实了。想不到自己只是行险杀了一人,就能造成如此变数,这让他心里很是有些得意。 他所以献此对策可不光是为了帮助喇合部人,而是有更深层次考虑的。 这第一点,便是为了方便自己脱身。倘若留在此地,陆缜想要离开可不是那么容易,毕竟神使这一身份实在太过扎眼。除非真个遇到攻击,举族都乱了,让人无暇他顾。但这么一来,他也要承受不小的风险。但只要是几千人的迁徙,一路上就不可能再像之前般周密,他自然能找到机会脱身了。 第二点则是为了南边的大明考虑的。喇合部本身的实力就不小,一直盘踞在此,恐怕会对大明边境构成一定的威胁。虽然他们不可能真像几年后的也先那般攻城拔寨,但光是骚扰和打草谷就足以给边境的汉人百姓造成极大损伤了。尤其是在他们的势力不断增强的情况下,这种威胁会越来越大。 而让喇合部就此搬走离开,他们就不会再对大明边境构成像样的威胁,那边的百姓也能少受许多的罪。 而第三点,则是陆缜希望看到的一个情况,却不受其控制。一旦离开此地,喇合部便彻底成了无本之木,而他们最近又富得流油,恐怕很容易就被人给盯上。或许在这一路上他们就会受到各方势力的攻击,足以让他们吃尽苦头了。 这也是陆缜为了替谢老七他们这些被残杀的汉人同胞报仇的手段了。他相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说法,这次一旦动起来,就够这些家伙喝上一壶了。 这个一石数鸟的策略虽然是突然被他想到的,但却很成功,不但没有引来别人的猜疑,而且还让陆缜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再次得到了提升。不过这些单纯的蒙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眼中值得尊敬的神使,却是一直都在算计着他们…… @@@@@ 事情紧急,整个喇合部的人在接到合忽儿的命令后都没有再做拖延,火速就开始收拾了起来,准备离开自己已居住了好几年的家园。 好在身为游牧民族的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这等迁徙的生活,倒也没有太多的抱怨,大家都知道若是留在此地会是个什么下场。于是只花了不到一天时间,次日中午之前,所有人都准备妥当,在把所有家当都放上了勒勒车或是牛马背上之后,整个喇合部便缓慢而有序地踏上了不知前景的征途。 合扎骑在马背之上,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已空无一物,却依然熟悉非常的草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事情闹到这一地步,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早知道如此,当时他就不该因为一时之气与那些使者起冲突了,不然也不至于闹出这许多的事情来。 只是有一件事他却依然放不下——那个杀人的凶手到底是谁? 虽然族里众人都不再追究,但他们更多都把矛头指向了自己,这让合扎很有些有口难辩。粗中有细的他在冷静下来后已隐隐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有人在刻意主导着这一切, 而这个人…… 陆缜在这次事情里所表现出来的冷静,不禁让合扎有些怀疑了。下令放箭射死了剩下那些使者,致使事情彻底没有转圜余地的是他,提出迁徙的也是他,这一切都和他密切相连,实在太也古怪了些。 而自己帐中的刀可没几个人能随手拿走,陆缜这个自己视作朋友之人便是其中之一了。种种问题和怀疑结合在一起,由不得合扎不对其生出疑心来。 但陆缜如今在族中地位已颇为稳固,神使的身份已不容质疑,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情况下,就是合扎也不好对其下手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嘱咐自己手底下的人盯住了对方一路上举动。 对于这一点,陆缜似乎也有所察觉了,合扎眼中那几乎没有任何掩饰的怀疑,也让他心生忌惮。 当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探自己后,几日行来的他虽然发现了一些脱身的机会,却也不敢真个有所行动。 第20章 草原公敌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被上方那对如恶狼般犀利的眼睛这么一扫,跪在底下的那名蒙族汉子心里就是一阵发颤,头便彻底低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刚才他把自己在喇合部里的遭遇都说了出来,直听得周围众人一阵怒骂,但随着高坐上方这位魁梧威严的中年男子把目光扫过,这些声音便迅速消失了。 这位能有如此威势的中年人,自然就是如今名震草原各部,甚至连中原王朝的君臣都已闻其名的瓦剌太师也先了。 十多年前,作为瓦剌首领的也先之父脱欢立鞑靼部君主脱脱不花为大汗,从而让瓦剌有了取代鞑靼成为草原之主的政治资本。 要知道,在经历的上百年的大元王朝之后,蒙人也早不是原来那等蒙昧了,他们对血统的尊卑有时看得比汉人更重。在许多草原部落人心目中,只有成吉思汗的子孙,也就是所谓的黄金家族一脉,才是真正能为他们接受的草原之主的人选。 可瓦剌作为以前鞑靼部的附庸,其身份自然是很低下的,又怎么可能拥有黄金家族的血脉呢。哪怕因着明军几十年的北伐而使得双方实力此消彼长,在正统性上,瓦剌依然和已经日薄西山的鞑靼部有着不短的距离。 而当时的脱欢便抓住了一个机会,将鞑靼部有着黄金家族血脉的脱脱不花立为大汗,这才有了如今渐渐征服整个草原地区的瓦剌部。而且他所用的招式与中原历史上的那些权臣诸如曹操、司马昭之辈如出一辙,都是用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段。 比乃父手段更加高明的也先在五年前继任其位,自称太师,从而让本来就没什么权力可言的脱脱不花彻底沦为手中的傀儡与棋子,也让瓦剌部在短短几年内势力极速膨胀,如今草原上能与之相抗的部落已所余不多。 只从此前的种种成绩里,就可知道也先绝不是一个只知逞一时之勇的莽夫,相反他是个深谋远虑,更善于把一切都操控在自己手中,慢慢将整个草原吞并掉的一代枭雄。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当得知喇合部这样的小部落不但不肯听从自己的征召,反而还把派去的几名使者都杀了之后,他心中的怒火只比周围那些下属更加的浓烈。 但他最是善于隐藏自己的心事,除了眼中的厉芒之外,脸上几乎看不出太多心思来。半晌的沉默后,他才把目光转向周围:“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太师,喇合部既然如此不识抬举,我愿意带本部人马把他们全部擒到太师面前!” “太师,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如此轻视我们,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 本来还寂静的大帐之中,此时突然沸腾了起来,诸多模样粗犷的蒙族猛将纷纷请膺请战,摆出一副誓要灭掉喇合部以出这口恶气的态度。 也先对他们的声声讨伐,也不作太多表示,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静下来后,他才把目光落到了身边无论身材还是穿着都与周围那些下属格格不入的男子身上。 此人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高高瘦瘦,模样也算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在这一大群魁梧雄壮的蒙古汉子中间实在太不起眼,但随着也先把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其他人也跟着都看向了他。 这是个汉人,穿的也是中原文士的斓衫,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深得太师的重视,几乎所有重要的决策都是太师与之商议之后才做出的最终决断。 此刻,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了此人。而这位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这正是他不顾身后骂名,哪怕再不习惯草原上的一切也要坚持下来的原因所在。因为在也先这儿,他可以一展自己的雄心抱负! 在稍一思索之后,这位才缓声用蒙语道:“太师,诸位大人一心为部落的想法是很好的,不过此事就在下来看却还是有些难处。” “怎么,康先生觉着我们连区区一个喇合部都收拾不下来么?”有人皱起了眉头,颇为不快地问了一句。 “这个自然不可能。”康先生毫不犹豫地一摇头:“以如今太师所掌握的实力,真个出兵,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二十个喇合部也只有束手就戮的份。不过……事情却不会这么简单。” “怎么说?”也先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 “现在草原各部都已知道了太师之威,试问喇合部的人会不清楚么?既然他们如此得罪了太师,就一定会有所提防。以在下看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远避他处,让我们的人根本找不到。”康先生分析道。 这一说,不单是也先,下面众人也都露出了恍然之色,有不少人更是点头称是。确实,如今瓦剌之势虽然极强,但其势力范围却未必能完全覆盖整个草原,若喇合部真个迁徙逃离原来的驻地,想要找他们还真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在见众人有些接受自己的意思后,康先生继续道:“当然,以太师如今手上的力量真要找到他们也不是太难的事情,不过却需要花费许多时间,还需要派出无数人马,在下以为这就殊为不智了。” 顿了一下,他仔细打量了也先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反感后,才又道:“太师,如今咱们最大的敌人是兀良哈部,双方战事就要打响,此时若分心他顾,对此战可很是不利哪。” 这是从大局的角度来进行劝说了,而也先听了这话后也不觉笑了起来:“康先生所言甚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一时之气就大动干戈地出兵征讨,实在有些得不偿失了。” “太师英明。”康先生忙拍马似地一拱手道。 下面的这些人虽然可以理解这一说法,但依然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我们可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哪……现在一个喇合部这样的小部落都敢对我们如此不恭,甚至杀我们的使者,那今后……” “几位大人考虑的也是,这等先例绝不可开!”康先生当即点头表示赞同:“所以咱们必须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这话一出,别说那些人了,就是也先也是一脸疑惑。这康先生今日怎么说话自相矛盾起来了,既不赞同出兵讨伐,又说要让喇合部付出代价,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康先生将众人的反应全看在了眼中,便一笑道:“其实这两者并不矛盾,只要不是我们亲自对他们下手便可以了。”说着,看向了也先:“只要太师你发下令去,命草原各部一同围剿喇合部,并答应将他们全部的财产都归于剿灭他们的部落,事情自然也就做成了。而且这一来,还能测试出草原各部有多少是真心归顺,听从太师命令的。” “妙!”也先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脸上的怒意已彻底消散,拍了下手赞了一句,这确实是个解决眼下难题的好主意。 而其他人,也在稍作思考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再看康先生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敬意。怪不得这家伙能成为太师跟前的首席谋士,其谋虑之深远,反应之迅速,确实要比自己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家伙要强得太多了。 随后,也先便正色下令:“那就传我的命令,让草原各部剿杀喇合部,死活不论。只要能把他们的那个族长脑袋给我带来的,他部中的财富我可以全赏给立功之人!” “太师英明!”康先生再次称赞道。 不过依然不少人觉着有些肉痛,就他们所知,最近的喇合部可是富得流油,自家也是因此才打上他们主意的。却没料最终变成了如此结果,损失了人手不说,还没什么好处到手。 但也先却不这么看,康先生的这一提议足以让他看清楚许多之前未明之事,比起这个,喇合部的那点财富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所以在把事情定下来后,也先就迅速从喇合部上抽了出来,开始提及自己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上:“那就再说说怎么对付兀良哈部吧……” @@@@@ 太师也先的一道命令在短短时日里就传遍了整个草原,顿时间,各部就都动了起来。这不光是为了向太师表忠心,更重要的是能在此事上获取极大的好处。 就连也先都有所觊觎的喇合部,其他各部自然更将其视作一块肥肉了。之前大家不敢动,但现在有了也先的这道命令,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很快地,就有好几路人马冲到了喇合部原来的驻地,却发现他们早已迁往别处。 但这并没有打击各部的决心,很快地,更多的部落开始追查起喇合部的下落。甚至一些实力远不如喇合部的小部落也开始动了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离开了自己熟悉的驻地,蒙人的自保战力会削减不少,此时正是攻击喇合部的最佳机会! @@@@@ 经过一周的奋斗和各位的鼎力相助,本书终于爬到了历史类新书榜的首位位置,路人抱拳相谢,还望各位能继续支持路人向更高的目标发起挑战!!!! 第21章 夜遇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十月下旬的草原寒意渐浓,在北风呼啸下,本来衰黄的草彻底失去了生命力,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有些枯草甚至被风卷上了半空,飘摇着不知将落往何处。 此时喇合部的情况也与那无依无靠的衰草一般,完全不知将去往何处安身。在远离熟悉的环境后,整部人马的精气神已大不如前,再加上带着太多的老弱妇孺和诸多家当,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变得极其沉缓。 身处其中的陆缜直到启程数日后才觉着自己把事情想得有些过于简单了。本以为在面临如此境况下,会有不少部众想法脱离队伍,另谋生路,到时自己混在这些人中脱身离开应该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但事实却完全不像他想的那样,这些日子下来,几乎没有人脱离部众私自离开的。这不是因为喇合部的人有多团结,实在是受草原的形势所迫。因为恶劣的环境,使得牧民们只有团结一致,相互扶持才能在此生存,而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时,这一点就显得更加重要,若是在这等情况下离开部落,接下来的生活就很难得到保障,几乎就是在自寻死路了。所以哪怕明知道眼下的处境很难,很危险,喇合部众人依然紧紧地团结在一处。 而这么一来,陆缜想要趁乱脱身的如意算盘就彻底打不响了。而另一个让他不敢尝试逃脱的原因是在前两日里,他就发现有人在暗中关注着自己,恐怕自己一有离开的打算,他们就会阻拦,甚至很快便会惊动所有人了。另外,陆缜也怕在离开这个队伍会被袭击者攻击,到时自己的安全也很难得到保障了。 没错,虽然只不过十天工夫,但喇合部已受到了来自其他部落的攻击,而且不是一次,而是足有四次。而且这攻击一次比一次来得凶猛,已有不少族人为此而死。 离开家园,一路迁徙的他们完全成了活动的挨打靶子,在没有足够的防御措施,又对周围环境不是太熟悉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将一场场的攻击硬扛下来,为此自然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而一整个部落的安全明显束缚了其他青壮男子的手脚,让他们只能被动防御,这让轻守善攻的蒙人骑兵的战斗力大打折扣,就是取得了胜利,也根本难以对敌人进行追击,因为他们还得保护身边的族人。 虽然都说蒙人男女老幼皆可上马为兵参战,但真到了战场上,这些人依然只是青壮男子们的拖累,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的是同样凶悍的草原骑兵时,他们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就更大了。 倘若是在原来的驻地,他们还能靠着地形上的优势或是之前的防御准备而发挥出作用来,但现在却根本没那作用了。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被屠戮的目标,不少人就是在这等情况下送了性命。 如此不堪的遭遇,以及对未来有些绝望的心思,让喇合部上下的气氛都显得有些消沉,即便现在暂时停驻了下来,也没多少人准备吃食的,只是迅速搭起简易的帐篷,便在胡乱吃了些干粮后准备睡觉了。 陆缜身处这样的团队中,心情也颇感沉重。甚至有那么一丝后悔,因为他很清楚,其实这些人都是因为自己的算计才送的性命。 纵然之前有所考虑,也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可看着许多无辜的蒙人牧民死在身边,他依然会感到自责。他毕竟不是冷血的军人或杀手,而只是一个寻常的人而已。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到了这一步,陆缜就只能按照自己既定的计划去实施,必须尽快找出离开的机会来,不然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都可能被不断杀来的蒙人骑兵给宰杀了。 想着这些,身处黑乎乎帐篷里的陆缜忍不住翻起身,套上最普通的羊皮袄后半跪着掀起一线帐帘往外张望。入眼的除了外边的黑夜,就只有几名巡夜的族中青壮了——在这等情况下,他们可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就这情况,我想离开都难哪,更别提我还必须骑马走了。”陆缜想着,又把目光落回到身边的那只背包上,自己想带着跑路的东西倒都收拾进了包里,但在草原上,要没有马匹代步,背这么个包可走不了太远。 “难道我真得跟着他们一道去重新开荒?别说这不是我的愿望,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也没命抵达目的地哪。”陆缜心里迅速地转着念头,他看得出来,那些袭击喇合部的骑兵都不是草原上的贼匪,而是各部的精锐,恐怕他们该是受也先的指使杀来的。 而且之前的那些敌人还只是先锋或是试探,说不定什么时候,真正的可怕强敌就会杀来了。到时,以如今喇合部的兵力和士气,说不定一场战斗下来就会彻底崩溃了。自己身处其中,安危确实堪虞哪。 “我必须尽快离开,赶在这一切到来之前。哪怕被他们盯着,也得行险一搏了!”陆缜在考虑清楚眼下的处境后,便迅速做出了决定,只是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却还需要有所考虑。 就在这时,刚欲重新躺下的陆缜突然耳朵一动,随后便机警地把头贴在了地面上,仔细地听了起来。几个月的草原生活,让他也学会了一些蒙人的求生手段,这地听之术便是其中之一。 只一听间,陆缜的神色便迅速凝重了起来,这是有大量人马正朝自己这边接近的动静,虽然对方刻意放缓了脚步,但那地面的震颤还是清晰地叫他感受到了。 “不好,在几次白天攻击无功而返后,他们居然用上夜袭!”陆缜一咕隆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就他听到的动静来看,这次对方是分左右两边朝这儿包抄过来,势必会给已经歇下的喇合部带来极其可怕的威胁与杀伤! 都没有太经过思考,陆缜下意识就要出帐大声示警。虽然就目前看来这已没有太大的作用,但依然聊胜于无。可就在他的手摸到帐帘的瞬间,一个心思又猛地冒上了心头:“这不正是我离开他们的大好机会。黑夜里遇到攻击,他们一定乱作一团,这时混在逃散的众人中间,应该很是隐蔽!” 想到这儿,陆缜当即就把手缩了回来,飞快地将背包背到了自己身上,那里面除了照相机等自己穿越而来时所带之物外,还有一些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食物,这都是他用来返回中原的保障! 随后,陆缜便悄悄地掀开了帐帘,轻轻地朝着外面摸去,来到了自己的坐骑旁边,做好了一旦乱起就策马离开的准备。 就在他做好一切准备的同时,居中的一处帐篷里合扎也已呼地一下冲了出来,随后大声叫嚷了起来:“有敌人来袭!”他也察觉到了问题,并第一时间出声示警。 其他帐中的族人因为劳累都已睡着了,听到这话,都从梦中惊醒,许多人更是一脸的茫然,全没闹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然也有一些警惕性高,且头脑灵活的人已飞开地一边穿上衣服,一边拿兵器朝着帐外冲去。 只眨眼工夫,整片本来很是寂静的喇合部驻地就乱作了一团,人喊马嘶间,几根火把已竖了起来,更多的人茫然地冲出了帐篷,这其中就有合忽儿等一干部中首领。 “呜呜呜……”悠长刺耳的号角声突然就从黑暗中响了起来,让本来对此还有所怀疑的族人心里猛一个激灵,这才确信大事不好。 而就在号角声刚起的瞬间,那本来刮得正紧的北风声音就有些变了,似乎有什么更尖锐的呼啸将风声都给掩盖了下去。 “是弓箭!”很快,就有人明白过来,大声惨叫了起来。 而就在这话音刚落的瞬间,左右两边无数支羽箭就如雨点般砸落下来,瞬间就把跟没头苍蝇般四处乱转的喇合部人给射倒了一片,惨叫声更大,人也因此开始四处乱窜起来,整个喇合部的驻地已因此彻底乱了。 而就在这箭雨落下的瞬间,两边又传来了如鼓点般密集的动静,那是马蹄冲锋时敲击着地面所闹出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的,是一阵阵的吼叫,既然已动手,就再没必要隐藏自己了。 因为之前偷摸着已把双方的距离拉得只有一箭之地,这次偷袭者杀来的速度极快,只转眼间,他们已冲破了外面那些用来阻挡野兽的栅栏,策马杀到了早已乱了心神的喇合部人面前,手中刀毫不犹豫地就劈了过去。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快,就是合扎这样的部中勇士,也觉着有些措手不及,只来得及砍断缰绳上马迎敌,其他人更是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而杀过来的袭击者还分工明确,除了不断的冲杀,还有人把刚点燃的火把投向周边的帐篷,将之迅速引燃。 在北风的吹鼓下,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照红了整片营地。 火光照耀下,一场让人心惊的屠杀正式展开…… 第22章 灭族与脱身(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只短短一阵工夫,大火已迅速蔓延开来,整片喇合部营地都已被大火包围,在绝望的红色映照下,是不断有鲜红的血液在声声的惨叫声中飞溅出来。 而这一切,又是那么清晰地落入到合扎的眼中,让他的眼睛都变作了一片血红!他和少量几名族人得以上马参战,但面对那些冲杀到跟前的敌人,手忙脚乱的众人明显反应不及,纷纷被砍落马下。 看到有两名族人不知所措地面对杀向他们的敌人,合扎在摆脱了一名敌人的纠缠后迅速催马赶过去,想要救他们。可他终究还是慢了半步,只见呼地一下,刀已斜斜地劈入其中一人的侧颈,在半声突然中断的叫声里,一颗人头猛地飞上半空…… 随后,另一人也被马匹瞬间撞倒,那名骑兵只一弯腰,手中刀已迅速从地上之人的胸口刺入,将之刺死当场。 在合扎的周围不断重复着相似的画面,他想要救援,却怎么都赶不及,只好在一声充满了绝望和愤怒的咆哮声里,不顾一切地冲向离他最近的那名骑兵,与之展开绝命的拼杀。 合扎确实不愧为喇合部的第一猛将,即便在如此情形下,依然勇不可挡,几番冲杀,居然杀死了六七名没有防备的敌人,但周围的局面却已彻底失控。 这场深夜的突袭到了这个时候,已彻底沦为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他合扎就是再勇猛,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根本无法挽回局面。而他的勇猛反而迅速就吸引了周围众人的注意,当几名冲上前去的骑兵一一为其所杀后,后面的敌人也都变得聪明起来。 只听得几声招呼,便有人张弓搭箭,将一支支利箭冲他身上招呼。虽然合扎反应过人,但身下的坐骑却毕竟没有那么灵活的身手,只一轮攒射,他的身上已中了三箭,胯下的战马更是被插上了七八支羽箭,已渐渐不支,眼看着就要倒地了。 合扎发现这一点后,赶紧腰上发力,便欲从马背上跃下。可就在这时,三道黑影从左右和后方同时飞到,一下就缠上了他的脖子和两条臂膀。那是套马索,在合扎明白过来的同时,那几个飞索之人已猛然发力拉扯。 一声闷哼,本就因为不断地作战而气力不济的合扎便身形一晃,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见他落马,周围的敌人精神便是一振,许多人第一时间奔上前来,迅速将之围了起来,并有人冲过来把他紧紧地捆绑起来。 而随着合扎的失手被擒,喇合部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个能反抗之人。不断有人被杀,就是合忽儿等人,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里不知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恐怕天亮了都不会有人能翻出他们的尸体来。 但即便如此,这些敌人也没有收手的意思,杀戮还在继续,惨叫连连,人头滚滚,鲜血已如奔流的河水。谁都知道,自这一刻开始,喇合部就将彻底从草原上除名了。 许多人都是带着极深的恐惧与怨念而死去的,他们的心中到死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自己和族人最终竟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但到了这个时候,已不可能再有人知道这一切的根由了,或许只有那个始作俑者,才真正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酿成的这一场悲剧。 陆缜在乱起之时便已机警地牵着马往前方走去,因为他之前已听得很清楚了,这次的袭击只有左右和后方有人杀来,前方反倒是最安全的。 而当那场乱箭射到时,他已离整片区域有了一些距离,从而确保了自身安全。但他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并没有就此上马逃跑,而是继续牵马以并不是太快的速度向前走去,远远地望来,因为有马儿挡着,别人更多只会当那里是一匹逃散的马儿而已。 陆缜太清楚自己的本事了,倘若他一心逃命,骑马奔驰起来,恐怕冲不了太远,就会被人察觉。而以他那三脚猫的骑术水平,别说躲避可能射过来的箭矢了,随便哪个蒙人骑兵想要追赶,他都不可能脱得了身。 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依靠周围的夜色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一片。 而之后的屠戮与纵火还真帮了他的忙,因为那里喇合部人的叫嚷声和打斗,再加上驻地被火烧得通红一片,前方一带反倒变得愈发的黑暗起来,身处其中,且只是缓慢前行的陆缜根本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一心向前的陆缜耳边则不断充斥各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叫声,这其中惨叫声尤其刺耳,让他的心也不断跟着抽紧。 他虽然没有回头看,但却很清楚这些惨叫都是由喇合部的人所发出来的。想到这些曾对自己恭敬有加,不断称呼自己神使的男女老幼被杀的惨状,他的心下也是一阵愧疚,这毕竟是他一手造成的哪。 但这并没有让陆缜的脚步稍停一下,他用绝大的毅力迫使自己继续向前,同时心里默默地念着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他的脑中,则不断想着谢老七等被他们残杀的汉人同胞的惨状,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报仇雪恨而已。 在这么行了一程,惨叫声已然小了许多,估计着距离,自己也已经走出了一两里地,陆缜觉着是时候加快速度了。打定了主意,他这才回身来到马旁,单手在,马背上一按,便已轻巧地翻了上去。 在喇合部这段时日里,陆缜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白过,至少在骑术上他已有了长足的进步,这等利落的上马手段,以及随后迅速抖动缰绳,催动坐骑发力跑起来的手法,可都是从蒙人牧民的身上学来的。 另一大的进步便是心智上的成熟,此时的陆缜比之初到这个世界时已沉稳了许多。虽然只两个来月时间,但他却经历了太多生死,见过人死,也杀过人,这可不是后世那个大学生所能得到的历练。 所以当上马后,陆缜没有任何的犹豫,便毅然策马向前冲去,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等安全后再找准方向,返回中原。 可他还是小瞧了身后那些蒙人。刚才因为一门心思屠戮喇合部的人,他们没有留意前方的动静。而现在,随着合扎等人都相继或被杀或被擒,很多人都腾出手来,开始四下里张望了。而这时,陆缜他突然策马疾驰,自然一下就惊动了许多人。 “居然还有漏网的!”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就有几人一兜马头便追了上去。虽然没有人要求他们一定要把喇合部的人全部杀光,但这等事情终归是越干净越好,只要发现了逃散者,便有人会试图追杀。 陆缜的判断是相当正确的,哪怕他已与这些家伙拉开了一两里地的距离,可一旦对方发力追来,双方的距离还是迅速缩短,很快他就听到了那阵阵催命般的马蹄声,心里陡然一紧。 这次要是被这些家伙给追上,自己可就没有几个月前那么好的运气能保住性命了。所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催马以最快的速度奔跑,把追兵给甩开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他双腿越发用力地夹紧了马腹,身子更紧紧地贴在了马背上,同时右手用力抖动缰绳,左手重重在马身上抽打了几下,督促它快些,再快一些! 胯下的马儿这次倒也很有些通人性,似乎也感受到了陆缜的焦急,速度再次上提,如一支离弦之箭般飞快地向前蹿去。 而这马速一旦提起来,上面的陆缜就觉着有些稳不住身体了。他的骑术再又精进,终究只是个菜鸟新手,想要和真正的牧民般策马狂奔还没那份能力呢。所以他最终只能拿手紧紧搂着马脖子,勉强不让自己从上面摔下来而已。至于控制方向什么的,这时候已经是不可能了。 但这一下还真起了些作用。本来后面的追兵已赶到离他不过三百来米距离了,但这马儿一加速,双方的距离又拉到了里许。 见此,几名追兵也是一阵无奈。他们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连夜追击,之后又一场杀戮突击消耗了大量马力才导致的结果。而越是往后追赶,就越会被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想到这儿,他们不但没有拼命鞭马催速,反而把马速一降,随后几人便拿出了弓来,瞄向了前方兀自奔逃的目标。 他们已看出陆缜骑术很是不精,所以便决定用弓箭直接将之射杀,因为看起来,他在这等疾驰的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闪躲开后方来箭的。 没有半点停滞,几支利箭已先后飞出,直夺前方目标的陆缜。而陆缜全副心神都在稳住自己身体,不因为马儿快速奔驰而颠簸落地,根本就没有顾到后方的动静。 直到那箭离他只有数尺距离,都能清晰地听到那要命的破空声了,他才猛然惊觉过来…… 第23章 灭族与脱身(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脑后金风暗生,露在外面的脖子甚至都能感到一丝利箭带来的刺痛了,陆缜这才回过味来。但这时那几支箭矢已离他近在咫尺,他控马的能力又不足,无法在马儿疾驰的情况下突然转向,似乎已没有任何躲避的手段了。 就在背后的追兵以为可以一击射杀目标时,陆缜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他们倍感意外的举动。本来俯身紧贴在马背之上的他突然一缩脖子,然后身子便挺了一挺,背部居然就这么迎向了激射而至的箭矢。 这小子是在寻死么?追兵的脑海里都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刚才他们的箭矢或许会射中目标的脖子,但多数依然可能落空。但现在,他猛地直起了身子,就是把整个背部都暴露在了箭矢的攻击范围里,恐怕多数利箭会因此全钉进他的身体。 可随即,一个让他们大惊失色的情景就出现了,那些羽箭确实命中了目标,但除了少数几根钉在了对方背上之外,更多的只是在上面一撞之后,便去势一止,随即落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家伙有神佛护体不成?几名追兵都傻了眼了,他们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陆缜背上可是有背包的,而里面除了一些生存必需品外,还有那把工兵铲。作为几百年后的野营必需品,它是可以折叠了放进包里的,而它的位置正好是在最外一层,那些箭矢射中背包,就是射在了铲子上,这把钢铸的玩意儿自然就箭矢给弹开了。 但即便如此,陆缜依然受了不小的影响。那些劲矢的力道可真是十足,即便隔了好些距离,但杀伤力却没有减小多少,撞在背包上后所产生的冲击力依然让陆缜的背部一阵发麻发疼,险些给撞下马去。 好在他随后又立刻抱紧了马脖子,这才控制住了身子,只是看着比刚才更加狼狈,而且马速也因此降了不少。 几名追兵见此,顿时一喜。其中一人当即拔出短刀来,在马屁股上猛刺一刀,居然用这手段激发了胯下战马最强的冲击力,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陆缜居然能在中箭后安然无恙,显然是身上怀有什么好东西,那说不定他是喇合部里的要紧人物。对于这么一桩功劳,这几人自然不想错过了。 不过只有一人用了这等以残马来逼迫出马儿潜力的手段追击,一般的蒙人还真下不去那手,这可是自己个人的财产,甚至是朋友和亲人哪。 那马吃痛之下速度陡然加快,唰地一下就直冲起来。而陆缜因为马速减缓,果然就让他迅速靠近,眨眼间,双方已再次拉近距离。 十丈,八丈……很快地,双方已追了个马头挨马尾,那人更是已经掣刀在手,一声呼喝,便俯身朝着陆缜的后背劈来。 陆缜很清楚自己那背包或许能挡下箭矢却根本不可能架住这一刀,赶忙闪身欲避。可这么一来,本就在马背上不甚牢靠的他身子就是一阵摇摆,险些就从马上跌落下地。 虽然这一刀落空,那追兵心下反而更喜,他看出只要自己再加把劲,就能立时将人拿下,所以刀一收一转,再次斜着劈出,这一回他已几乎和陆缜平行了,所以刀是照着对方的身侧砍来,更显凶狠。 陆缜这时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致堕马——这要是真掉下马去,不死也得重伤,而且必然会被他们所擒——根本没有能力再在马上做出闪避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砍到自己身前,覆盖在羊皮袄下的皮肤也生出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心更是紧紧地揪了起来。 同时揪紧的,还有他的两只手,它们已死死地揪住了马鬃毛,完全攥成了拳头。 异变就在这一刻突然而生,那砍来的一刀陡然就变得极其凝滞,就仿佛周围的空气给挤压住了一般。同时,本来已与陆缜并排而跑的马儿速度也迅速慢了下来,四个马蹄以极其缓慢,肉眼可见的速度亮起落下。 可陆缜胯下战马的速度却不见半点影响,依然全力朝前飞奔。就这样,这一刀还没到呢,目标已跑得远了。 而直到陆缜策马奔出数丈,周围的一切才恢复正常,那人的一刀呼地砍在了空处,而他的脸上则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刚才明明已经能砍中人了,可怎么眼前一花之下,那一人一马就到了几丈之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家伙是神仙不成? 心里虽然有些发毛,可他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再次抖动缰绳,欲要催马以更快的速度追赶上去。 可这时,他却听到了身下骏马的一声无力的悲鸣,继而身子一矮,整个人便往前落去。却是胯下骏马失血过多,用尽了燃烧生命力所换来的冲击力,瞬间就倒地了。而他,则因为惯性原因直接被甩了出去。 砰地一声响,他重重砸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而前方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这时,身后的同伴才赶上前来,他们也一个个露出惊惶之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为他们也亲眼见到了这有些怪异的一幕,明明瞧见目标就要被砍杀了,怎么突然人就到了前方,而追砍之人反倒落了地?若说这不是神仙手段,还有什么是? 心中的惧意一生,这几人就断了继续追击的念头。一个漏网之鱼能起得了什么作用,反正喇合部上下已全数或被擒或被杀,再不可能有任何后患了。现在他们要考虑的,只是如何把这些得自喇合部的财富留在手上而已,这可是壮大自身实力的大好机会哪。 所以当他们回去时,只说人已被杀,并没有说出实情,其他人也没有太多的追究。 唯有一人,心里却是一阵疑惑,只可惜他现在是俘虏身份,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力。这人自然就是合扎了,在火光照耀下他没有发现陆缜的尸首,更没看到他被擒住,那唯一的解释就只有对方已经逃走了。 这么一来,他之前的猜测和判断就更显靠谱了,不然陆缜不可能在那等情况下比自己反应更快地逃走。 “陆缜!只要你不死,我不死,这事就一定没完!”合扎看着周围那些被杀的族人尸体,在心中暗暗发誓…… @@@@@ 一夜的逃窜,险死还生的变故,让陆缜心神俱疲。但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还是茫无目的地朝着远方奔驰了良久,最后在天渐渐亮起时才停下了马来,然后滚落马背,张开四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半晌后,他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疼,以及四肢上的刺痛。那是在马背上颠簸了这么久所造成的内外伤。尤其是两条大腿的内侧,此刻更是火辣辣的疼,稍稍一动,就让他忍不住连连呼痛,很显然,那里的皮肉都已被磨破出血了。 但在疼痛之余,陆缜的心却彻底放松了下来,自己终于借着这个机会摆脱了蒙人的控制逃了出来,再不用时刻担心自身的安危了。 虽然孤身一人在草原上依然有些危险,但自从打定主意要回中原后,他已把这些顾虑都抛到了脑后。他甚至觉着,跟那些野蛮落后的部落中人呆在一起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在歇息了一阵,又翻起身子,从包里取出一些肉干吃了充饥之后,陆缜便忍着痛,重新上了马背,然后根据太阳的方位,调整马头,从着南边缓慢行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位于草原的什么位置,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只要向着南边走,就一定能穿过这广阔的草原,返回中原去。 而且,就之前喇合部人能够去中原的城镇劫掠这一点来看,他们离着中原也不会太远。所以他只要找准了方向,就一定能回去。 而且这回他有了战马代步,陆缜相信这次一定要比刚穿越过来时简单许多。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可能遇到的其他部落的攻击。不过草原这么大,他不认为自己的运气会差到如此地步,只要足够低调小心,离开这儿并不是太危险的事情。 在紧了紧刚才松开的袍襟口,把那刺骨的寒风挡在外面之后,陆缜用手摸了摸胯下的骏马:“马儿哪,接下来这几日里就只有你和我一起赶路了。你若想早些歇息,就不要出什么状况。就让咱们去看看草原那一边的大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吧……”说着拿手一拍马股,让它小跑着朝着南方而去…… 大明正统八年十月二十三日,草原上一个并不是太起眼的部落喇合部就此彻底消失,而一个来历成谜的青年却踏上了前往大明的路程。 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即将完全统一的蒙古草原,也先之名即将震动长城内外;而在他的前方,则是那个已立国近百年,渐渐进入到最兴旺的年代,但同时也将迎来最大危机与考验的大明王朝! @@@@@ 又是全新的一周开始了,求下各位书友的支持!!!!!推荐票,收藏什么的都来点吧!!!!! 第24章 身份难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自然造物总是那么的神奇,多少人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奇景奇事,总会以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出现在眼前,现在呈现在陆缜面前的景象便是这么一幕。 草原上衰败的枯草不断向着南方延绵过去,但在到了某一处后,就如被一把无形的快刀切过一般,突然那草原和荒漠就不见了,取代它们的,是肥沃的土地,和高低起伏的丘陵。 若非亲眼所见,陆缜都不敢相信中原与草原的分界竟会如此的泾渭分明,只一条线,便能让人很直观地看出哪儿是草原,哪儿又是汉人的江山。随后,一个声音在陆缜的脑中轰然响起:“我,终于进入到真正的大明疆界了!我终于来到中原了!” 他的心中满是喜悦,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那夜逃离喇合部开始,陆缜已在荒凉的草原上走了差不多二十天时间了,每日里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再次遭到蒙人的攻击。但显然,他还是有些高估了此时蒙人的胆子与势力,这一路走来,除了一些放牧的蒙人外,他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蒙人部落。 几十年前大明压着草原各部猛攻,直杀得他们抱头鼠窜的影响依然还在,即便如今的明军更多是以防御为主,但草原各部却还是习惯于远离中原边地,生怕自己遭遇袭击。而这,倒是便宜了陆缜,让他无惊无险地跨过好几百里的路程,安然抵达了大明边境。 这种情况放在十几二十年后是完全无法想象的,那时为了抵御不断来犯的蒙人,明军可是投入了数十万的兵力哪。可即便如此,依然有许多边镇总是受到来自蒙人的袭扰,百姓更是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想着自己所知道的将来,看着前方那一处残破老旧的倾倒残垣,陆缜的神色就显得颇为复杂了。这一段城垣显然是以往中原朝廷用来驻扎军队,抵御北方强敌的倚靠,只是现在这一切都已被彻底荒废了。却不知几年之后,这儿又将是一副什么模样呢? 很快地,陆缜便把对历史的宏观看法给抛到了脑后,同时也压住了心头的喜悦之意,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打起了主意。这一想之下,他脸上的笑容就迅速隐去,被一丝迷惘和担忧所取代。 若自己所掌握的历史知识没有大错的话,他想要进入中原可没那么简单,其关键还在于身份问题。 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以及迅速恢复国力可是颁布了一系列法令的。其中,将百姓束缚在家乡土地之上,寻常之人不得离乡十里,若真有事出门还得在官府开具过所路引的法令就是拦在陆缜面前的一条巨大的鸿沟。 作为穿越者,作为一个从草原上挣扎回来的人,他身上可没有任何表明自己是大明百姓的证据。这要是去了某处城埠,很可能登时就被人当成奸细给抓起来,到时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为了提防北边的蒙人入侵,大明在这方面可是从来都没有松懈过。 而更叫人头疼的是,如今的陆缜甚至都不能以流民的身份进入城池。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尤其是嘉靖之后,随着失去土地的流民日渐增多,以及官府的睁只眼闭只眼,他还可以蒙混过关。但现在,大明还未曾堕落到那地步,对人口的控制也只比开国时稍弱而已。而像边境这等地方,官府只会看得更紧,是断然不会出现这么大纰漏的。 而且,陆缜身上穿的还是蒙人的皮袍,光这一点,就足够惹起太多人的怀疑了。所以他要是这么一头撞过去,下场一定不会太好。 当想明白这一切后,原来因为逃离草原,回到中原的喜悦之情就被他彻底抛弃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我身无分文,又没有身份证明,可是连县城都进不去哪,更别提在大明生存了……” 别的穿越者只要到了全新的朝代就能迅速融入时代,混得风生水起,而自己怎么就这么失败,在草原上吃尽苦头不说,好不容易逃出来,居然遇到了如此尴尬的问题。 但既然都来了,就不可能再回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这匹从草原上顺来的骏马能让自己卖个好价钱,从而暂时缓解一系列的麻烦吧。陆缜想着,拿手拍了拍身后跟随的骏马,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着这些,陆缜拉着马儿,缓步朝着前方行去。这边并无像样的官道,只有崎岖的山道,狭窄的道路两边,则是好几丈高的不知名山丘,上面甚至还有些看着不那么安稳的岩石立在边沿,让他看得一阵心里发毛,担心一个不小心就有石块从天而降。 这么行了有半个多时辰后,陆缜依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行人,除了几只觅食过冬的松鼠外,连其他动物都没有见到。这让他的心显得更加彷徨,只能勉强给自己打气,不断向着南边走去。 此刻的他心里是颇为纠结,既希望赶紧能抵达一处城镇,又担心真到了那里自己会被人拿下,这让他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倒是目光更谨慎地在四周扫视,也不知在期盼着些什么。 突然,陆缜的目光一凝,盯在了左前方的一丛灌木之上。因为冬天的关系,这灌木的枝叶已凋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大蓬满是倒刺的玩意儿,而吸引他目光的,赫然是其中隐现的轮廓——那看着是个蜷缩倒卧在地的人! 见此,陆缜忙紧赶了几步上前看个究竟。而在靠前仔细辨认之后,他已确认,这确是一个穿着锦制棉袍的男子! “喂……你没事吧?”陆缜靠上前去,试探着叫了一声。但那人影没有半点反应,别说回他了,就连动都没有动上一下。 这让陆缜心下更是好奇,忙紧上几步,再拿手推了推对方,结果触手却是一片僵硬。 “他死了,这是具尸体!”这个认识只让陆缜稍微一愣,却并没有太大的慌乱。倘若是在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见到如此情况,他必然会大感紧张,但在经历了草原上的种种变故,尤其还亲手杀过人后,他的胆子早比以前要大得多了。 在略一定神后,陆缜伸手就把尸体从灌木里扒拉了出来,再往周围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从上方的山林间跌落下来摔死的。这一点,当仔细观察尸体时也能得到确认,不但尸体的手脚等处有多处擦伤,衣裳也破了许多,而且额头和后脑等处还有几个凹陷和窟窿,那明显是跌下来时撞出来的要命伤。 唯一让陆缜感到奇怪的,是这人看着穿着可不差,怎么会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失足跌死呢?想着这些,他又把人放正了,看向对方的面孔,发现这张脸已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作一团,除了看着很是年轻外,模样什么的不是太清晰。 “咝……”在打量对方的模样时,陆缜突然心里微微一动,觉着这张脸似乎自己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但很快地,他又把这古怪的念头给抛到了一边,这怎么可能,自己在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直都在草原,这位中原人怎么可能是自己认识的? 很快打消了自己的古怪念头,陆缜看着尸体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把人给埋了。后世人死之后都讲究个入土为安,如今的人自然更不用说了。既然被自己发现了,就不好再让这位曝尸荒野。 打定主意,陆缜便从包里取出那把帮过自己多次的工兵铲,就地挖起坑来。这铲子性能确实不错,只半个多小时,就让他挖了个足够把人埋进去的小坑,他便没有再继续,拖起尸体便欲将之放进坑里埋了了事。 可就在这时,他心里陡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来:“我不是正愁这身衣裳太扎眼么?还有,这人身上的衣裳既然还算不错,总会有些钱吧,我不如……” 虽然知道这么做有些不妥,但也别无选择,陆缜只好冲那尸体拜了一拜:“老兄,你可别见怪嘛。我帮你入土为安,你就把身上的东西都给我吧,也算是咱们之间的一个交易了。而且人来时光光,去时也光光倒也不算失礼,你说对吧?” 口里念叨着,手上却已老实不客气起来,当即就把尸体上的衣裳给解了下来,最后把人剥得不着寸缕,方才将之拉进坑里,锹上些土将之掩盖起来。 只是不知怎的,在把人彻底盖下,看着那些泥土遮住对方那张扭曲的脸庞时,陆缜总有些怪怪的感觉,但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后,陆缜才把刚才放在地上的那些衣裳都拿了起来,趁着劳动之后身子发热,便更换起来。 虽然这时节的衣裳与后世的大不相同,但在一番折腾之后倒还算是打扮停当了。而就在陆缜拉扯着外边的锦袍,想要找寻身上有什么值钱之物,或是看有没有路引之类的东西时,只听啪地一声,一件东西却从袖子里划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 新的故事,真正的序幕就此拉开~~ 身穿确实比魂穿要难搞些,至少穿到大明朝是这种情况,所以若后面的内容有所牵强还望各位书友能够谅解。。。。 另,本周的成绩可太惨了。。。。明明昨天还是历史类新书榜第一的,今天连前十都看不到了。。。简直是泪奔啊!!!所以求下支持!!!! 第25章 李代桃僵(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啪”的一声,东西落地,陆缜才垂眼看去,却是一愣:“怎么这么巧?” 那是一只比巴掌略大些的蓝色荷包,这东西就相当于后世人们随身携带的钱包,倒也不算新鲜,叫陆缜感到意外的,是其上用丝线所绣的一个字——陆,居然和他的姓氏完全相同。 弯腰拾起荷包略一掂分量,陆缜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来,这次运气着实不错,荷包里的东西颇有些分量。而一般来说,这等古代人随身的钱包都装是银钱,也就解了他眼下的燃眉之急了。 只是在打开荷包,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后,陆缜却又现出了一丝失望来,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银两,只有几十枚铜钱罢了。但很快地,他又失笑摇头,我这是昏了头了,这时候的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银子出门呢。 确实,虽然某些教科书里言之凿凿地写着白银就是从明朝开始大量使用的,但其实这也有不小的限制,既有时间上的,也有方式上的。 在大明立国之后的百来年里,因为商业活动并不发达,银子更多只是用于官府朝廷的税收,民间除非是大宗的商品往来,几乎都用的铜钱买卖。直到嘉靖朝后期开始,随着江南等地的商业繁茂起来,银子才真正成为民间的流通货币,但这也不是寻常人会用得上的。 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这银子就相当于后世的支票,那是大额支付时才会用到的支付手段。一般百姓,尤其是眼下的百姓,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见到银子的模样,更别说随身携带了。 想明白这点,陆缜的心也就平了下来。就在他想把荷包重新揣回去时,却又看到了里面除了几十枚铜钱外,还有个拇指粗细的东西,便伸手进去将之拿了出来,一看之下,却是一枚印鉴。 这印用的是田黄的材质,触手温润滑溜,倒算不错。只这随身的东西,再加上他换上的一身衣裳,便可推知被埋的尸体身份应该不低了。这时候的寻常百姓谁会随身带着这种印鉴呢? 心里想着这个,陆缜便把那印转过来想看看上面刻的是什么,可这一看之下,他又愣住了:“这……不会这么巧吧!” 虽然上面的字是反刻的,而且还用的是古拙的篆体,可陆缜还是很清楚地认出了上面的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以前在练了书法后,他也有几方印,其中那方也用的篆体所刻的印鉴上的字与之完全相同——陆缜,上面刻的赫然就是他的姓名! 在怔了有好半天后,陆缜才有些回过神来,接受了这么一个很有些荒诞的事实,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掩埋的尸体,居然和自己同名同姓,而且身量上也没有太大区别,因为直到这时他才觉察到那一身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很是贴合。 镇定下来后,陆缜心思更是活泛了起来,这可真就能解决自己所面临的身份难题了。倘若可以用这个陆缜的身份来进入中原,自然就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想到这儿,陆缜又伸手在身上衣裳的袖子和怀里好一阵的掏摸,想要翻找出自己更需要的有关身份证明的东西来。最好是能有路引什么的,如此进城也就方便了许多。 只可惜,这一回他却感到失望了。莫遍了全身上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人身上就这么一只荷包。而且刚才陆缜已将之全身都脱光了,自然也不可能再有遗漏。 略叹了口气后,陆缜只能作罢。事实上,能有如此际遇,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帮助了,至少有了这一身衣裳,他已不必太过担心会被官府视作蒙人奸细给抓起来了。而且就这一身的打扮来看,这位还是个有些身份的读书人,如此更是一层不错的掩护。 想到这儿,陆缜真心诚意地再次冲那微微高起的坟茔拜了一拜:“这位陆老兄,希望你莫要怪我做这一切,我也是逼不得已才拿了你身份的。”说了几句话后,他便转身把包扔到马上,牵了马重新上路。 又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这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可周围的环境却依然看不出太多的变化,也不见有什么宽阔的官道出现,这让他有些无奈,看来今晚又得在野外露宿一夜了。 正当他做着如此打算时,前方却有隐隐的人声传了过来,这让陆缜的精神便是一振。自逃离喇合部后,他都没怎么见过人,更别提来的很可能是汉人同胞了。想到这儿,他紧走了几步,就往人声起处迎了上去。 @@@@@ “这天都要黑了,荒山野岭难道真能找到人不成?老林,我们还是先回县城,明日再去别处找找吧。”两名皂衣短打装束的男子手提哨棒有些艰难地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道上,其中那个稍微矮小些的男子小声提议道。 那名高大些的脚上似乎有些不怎么利索,一瘸一拐的,但语气却很是坚持:“再找找,县城周围也就剩这一带没仔细找了,说不定大人他真在这边呢。” “要我说,这怎么可能?大人怎么可能跑这等地方来,这儿离着县城可有小二十里地呢,又离着鞑子的地盘不远……”前者很不以为然地摇头。可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同样呆住的,还有他的那名林姓同伴。 因为就在他们前方,突然就闪出了一个人来,虽然因为天色渐暗的关系看得不是太真切,可那身形打扮,还有那张晦明不定的脸,正是他们要找之人! 定了下心神后,林姓汉子才迅速迎了上去,这时的他脚虽然依旧有些高低,但速度却是极快,立时就冲到了对方跟前:“大人,果然是县尊大人!大老爷,你可让小的们好找哪……” 另一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来,但随即还是紧跟着迎了过去,显得更加激动地叫了起来:“县尊大人,小的们可算是找到您了……你这几天到底是去了哪儿了呀?” 面对两个激动的家伙,陆缜彻底蒙在了当场。这闹的是哪门子事情?他们怎么管自己叫什么大人,而且看着还如此的激动? 也幸亏在喇合部时他跟着谢老七几人学了些山陕地方的方言,不然可能连这两人说的话都未必能听明白。此时只能勉强说了句:“这……你们是……” 刚已跪倒在陆缜跟前的两人听了这话猛地一愣,在抬头打量了一下前方的年轻人的穿着模样,两人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无误后,才道:“县尊大人,您可不要吓小的们哪,小的是韩四,这是林烈,咱们都是县衙里的人哪……” “大人,自三日前您失踪了之后,县衙上下可是都乱了套了,所有人都被派出来在城里城外地找您,现在可算是找到您了。您这是怎么了?”那高大汉子林燮一面说着,一面仔细打量起对方上下来,这一看,才看出了些端倪。 自家大人身上衣裳已很有些破损,一看就知道是在摔倒滑落时磨破的。而且其目光很有些迷茫的样子,显然不是装的。在这一刻,一个很不好的想法跃入了他的脑海——莫非大人出了什么岔子,连我们都不认得了。 在这两人一脸不安与疑惑地盯着自己看时,陆缜也在打量着他们。从这两人的话语和打扮里,他已经隐隐可以猜出对方的身份来了,他们该是附近某个县城县衙里的差人,而且是来找某人的。 而他们要找之人,应该就是自己之前所埋的尸体了。原来那家伙居然是一县县令,怪不得这衣裳质地很不错呢。 不对,他们怎么会把自己错认为那人呢?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换了身衣裳就可以让人认错的,除非…… 陆缜心里猛打了个激灵,一个大胆的推测已闪过了脑海。继而,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事情跳了出来:“那具尸体的容貌……我所以会觉着很熟悉,是因为那脸和我的很像……” 自己的长相,因为只有在照片或是镜子里才能看到(而且那也是左右相反的),所以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最熟悉但也是最陌生的存在。再加上那具尸体死时显得很是痛苦,整张脸都扭曲了,这落在陆缜眼里就更不易被他察觉。 但现在,经两人这么一提醒后,他才猛然想明白了一切,顿时呆在了当场。这世界上的事情也太巧合了些,两人不但名字一样,就连模样都真假难辨,这让陆缜一时都不知作何反应才好了。 而他那目瞪口呆的模样落到面前林、韩二人眼里时,就更多了几分含义。他们只道陆缜是在回忆什么,只能巴巴地看着他,不敢多作打扰。 “你们是县衙的人?是来接我回去的?”陆缜有些生涩地问了一句。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正是。大人,不光我们,现在县衙和城里的一些驻军都外出找您去了……” “那咱们这就回去吧……”陆缜犹豫了一下后道。 第26章 李代桃僵(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表面看来,陆缜此时是一片迷茫,但其实他的内情早已想了许多,充分考虑了个中利弊。 他很清楚,这时候若自己矢口否认这一身份,势必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毕竟这衣裳可是那位陆县令的。而即便自己带了这两位找到尸体,在说服他们的同时,只怕也会被对方视作凶手,到时可就真个百口莫辩了。 所以还不如糊里糊涂地把这一身份先应承下来,暂时先度过眼下的难题再说。而且他现在正遇到身份上的困扰,以陆县令的身份来进入中原是最方便和安全的方式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许多弊端包含其中,一旦叫人瞧出自己是个西贝货,接下来的麻烦也就大了。不过陆缜觉着自己或许可以借口摔伤了头,一时记不起之前的事情来敷衍搪塞,就目前来看,眼前这两人似乎是可以打发的,甚至连自己这一口不那么流利的当地话都没怎么引起他们的怀疑不是么? 另外还有一层考虑却被陆缜刻意忽略了,那就是县令这个身份本身的价值所在。他可不想在回到中原后从底层做起,且不说他没有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本事,光是作为一个穿越者的骄傲,他就无法容忍自己当兵种地,当官显然是最好的一条活路了。 正因为有这种种考虑,陆缜才做出了眼下的这一决定。而这一切说来麻烦,其实只在他头脑里飞快地一转,便已定了下来,他面上的神色都不见有太多变化的。 面前二人见他沉默后终于点头,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忙站起身来,关心地上下打量起他来:“大人,你这几日都去哪儿了?可是有受什么伤么?” “我……我之前从山上跌落,脑子到现在都昏沉沉的,也不知身在何处,只是凭着一些模糊的想法在走……”陆缜为了不让他们看出问题来,只得编造起理由来:“其实我都不太记得自己的身份了,我真是县令么?” “啊……”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想到自己辛苦找到的县尊大人居然连自己都记不得了,莫非真个跌傻了脑子? 心里想着,两人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忙安慰道:“大人你必是受了惊吓,这才有些迷糊。只要回了县里,让郎中瞧了,便能恢复过来。” “是啊大人,现在我们县衙上下,以及城里的驻军可都在四处找寻您的下落呢。”林烈也点头道:“咱们现在先回城去吧。”说话间,他的目光又在陆缜身后的那匹马上一转,心里有些疑惑,怎么县令身边会多出这么匹马来。 对此,陆缜聪明地选择了视而不见,既然解释不了,那就不解释。等真有人问起,大可推说自己昏沉沉的,压根不记得这马是怎么来的了。 而韩四,则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只想赶紧把大人给护送回县里去,这样自己也算是立了一场不小的功劳了。 就这样,三人便重新出发,在这两位的带领下,陆缜再不用找不到路犯愁了。 而在这一路行来,林烈又试探着问了陆缜一些这几日的经历,都被他以自己头脑发昏记不得其中细节为理由给敷衍了过去。他现在的身份可是这两位的上司,而且又是官,他们自然不敢迫问过甚,只能是带着些疑问和不安,暂且接受了陆大人记不起太多事情这一事实。 倒是陆缜,一路上套了那韩四不少的话,粗略知道了县里的一些情况。 原来他现在要回去的乃是一个叫广灵的县城,这是一处位于大明与蒙人草原边境的小县,除了几百户当地居民外,还有数百驻军。县衙里除了他这个被称作大老爷的县令之外,还有一个作为副手的县丞,以及一名主簿,这两人分别姓候和申……其他一些东西,他却没有再追问了,深怕问得太多会引来对方的怀疑。 因为地处边地,广灵县附近确实没什么像样的官道,在走了一程天彻底暗下来后,几人更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颇感吃力不说,还几次差点被乱石衰草给绊倒了。 直到林烈从旁取来草木点起了火把照明,情况才稍微好了一些。但陆缜并未觉察到的一点是,林烈被火光掩盖下的双眼此刻正带了一丝怀疑偷摸着打量着自己,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 @@@@@ 直到二更左右,三人一马才来到了县城跟前,这时他们脚下的路已经平坦宽阔了许多,虽然算不得正经官道,却已足够让马匹放开驰骋了。 虽然是黑夜之中,但陆缜依然能借着火光看清这座小县城北边城头的模糊轮廓。这是座三丈多高的城楼,不但看着不甚高大,而且上面还显得颇为残破,坑坑洼洼的,显然是曾经遭受过许多次攻击所留下的痕迹。 走到近前时,甚至抬头还能看到上方的几个缺口。另外,城门上头刻着两个苍劲却又斑驳的大字——广灵。这一切都似乎是在向人诉说着这座城池曾经所经历的一切苦难,让陆缜的心久久都未能平静下来。 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陆缜之前也曾去过一些博物馆,看过不少几百上千年前的珍藏。但无论那些东西保存得有多完好,却总给他一种不真切,并相隔太远的感觉。 而现在,虽然只是一道破损陈旧的城墙,却让他完全领略到了真实历史的质朴感。那种饱经沧桑,屹立不倒的历史沉淀感实在是让人心动万分哪。 “大人……”见他突然驻足,抬头看着那城墙久久无语,韩四忍不住叫了一声。 陆缜这才从内心的感叹里拔出神来,随口道:“我似乎对这儿有些印象……”说着,才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就来到了城门跟前。 这种小城是没有什么护城河的,但因为身处边地,防御却相当仔细,不但城门紧闭,外边还堆放了一溜的拒马,一看就是用来对付可能来犯的蒙人骑兵的。 而就在三人靠进的时候,城头已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一个粗鲁的声音传了下来:“什么人,胆敢半夜靠近我广灵城?”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鲁把总么?我是县衙的韩四哪……咱们终于找到县尊大人了。”韩四不敢托大,赶紧就把自己的姓名身份报了过来。 “原来是你小子……”城上的鲁把总呵呵笑了起来,但随即又是一愣:“你说什么?你们真把陆县令给找到了?” “正是,还请把总你受累开下城门放我们入城。”韩四点头应了一声。 上头立刻就传来了几声议论,随后鲁把总道了一句:“等着!”便没了动静。 在城门前等了一阵后,只听得一阵吱嘎乱响,那扇看着颇显陈旧,却又很是坚固的城门便缓缓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在几根火把的照耀下,陆缜瞧见了一名身材高大,穿着褐色戎装的汉子正大步走过来。 在他仔细打量这位满脸杂乱胡须,都辨不出对方年纪的将领时,对方也看了他好几眼,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果然是陆县令,你可算是回来了。要再不回来,兄弟们可真要去北边找你了!” 只听声音,陆缜就知道这位就是刚才城头上的鲁把总了,便冲他一笑:“倒让鲁把总你们受累了。” “算不得什么。”粗豪的汉子把手一摆,不以为然地道:“陆县令你能安全回来总是好事,天晚了,快回县衙去吧。”说着,让开了路来。 陆缜点了点头,便和其他两人一起从他身边擦过,穿过两丈许的城门洞,朝着城内行去。 直到瞧着他们离开,鲁把总才嘬了下牙花子,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脸上闪过了一丝古怪的笑意来。 这广灵县着实不大,从北门这边走到位于城中的县衙不过半里多路程,只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已来到了一座看着颇显威仪,只是有些残旧的衙门跟前。 一面红漆白面的大鼓立在大门边上,上头则高挂着写有“广灵县衙”四字的匾额。此时上面的红漆已剥落大半的大门正紧紧的闭着。 韩四也不客气,当即上前用力地捶起门来,同时大声招呼道:“老李头,快些开门,大老爷他回来了!”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县城里传出去老远,很快就有一阵激烈的犬吠声从四面响起,顿时就热闹了不少。 而在他敲了好一阵门后,那大门才被打开,一名佝偻着身子的花甲老人一脸惊讶地站在那儿,当其看到陆缜时,脸上很快就露出了惊喜之色来:“大老爷,大老爷您真个回来了?” 而随着这一声招呼,很快地,平静的衙门也迅速热闹起来,几盏灯笼由远而近地过来,十多个神色匆忙的男子也先后迎了出来,在看到陆缜后,个个都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来。 见此,陆缜心里却是一阵发紧,到了这一步,自己必须全力去把这出李代桃僵戏给演好了。 第27章 家有美妻(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眼前这一群人陆缜就没一个认识的,但只根据这些人的站位,他已能判断出个大概来了。 国人一向讲究论资排辈,这在官场上显得尤其突出。列席时的位置,走路时的先后等等,都是能充分体现出各人身份的。只看这几位迎上来的家伙的先后位置,便可推知最前面那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便是县衙的二把手候县丞,而落后他半步的那个四十岁左右的黑脸男子应该就是申主簿。 “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几名县衙里的官吏颇为惊喜地上前拱手道,却让陆缜又觉着有些古怪。 就他所知,虽然在洪武开国时曾立下过官员得留宿衙门的制度,但这并不符合人情,所以朱元璋一倒便开始被人刻意忽略,后来更是连提都没几个人提及。可现在,衙门里居然能一下出来这么多人,而且这还是大半夜的,实在太也奇怪了些。但很快地,他便明白过来,显然是那位陆县令的失踪让众人心神不宁,这才一直留在衙门里等候消息。 果然,在见礼之后,几人又一面将他迎进门去,一面七嘴八舌地询问和关心起他的情况来。显然,堂堂一县县令几日的失踪对这一衙门的人来说算是天大的事情了。 面对众人的关心,陆缜便只是一拱手,口中含糊地道:“多谢各位牵挂,我……因为头被山石所伤,所以到如今依然昏沉的,有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啊……”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有人这才就着灯笼那点光亮发现陆缜身上的那些破损,确知他遇到了些艰险,可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问候了。 事实上,他们这些人与陆县令也不是太熟悉,他才到任不过两三个月,而且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他们众人与这位年轻县令还有着不小隔阂呢。这次只是事情闹得太大,才不得不在衙门里装个样子。 最终,只听候县丞道:“县令大人看来确实受惊不小,那且先好生歇息几日,待身体恢复了再说其他也不迟。” “是啊,只要县令大人能回来便好。”申主簿也点头如是说道。其他几人见他二人这么说了,只能纷纷点头。 陆缜虽然感觉其中有些奇怪,却也没有点破,口中称是。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破绽,现在他自然是越低调越好了。先把一些问题推到撞伤了头部,然后再徐图后计。 说话间,众人已绕走到了一块一人多高,三丈许长的照壁跟前,在照壁对着大门的一面,张贴着不少榜文文书,陆缜瞥了一眼,知道那是官府用来告知下面百姓的判词、告示甚至是海捕公文,只是现在天黑看不太清楚。 绕过照壁,左右却立了两座简陋的亭子,里面还各立有一碑。虽然看不清上面的文字,但陆缜凭着自己对历史的记忆还是很快就知道了它们的名字——申明亭和旌善亭。这前者用来惩恶,后者用来扬善,那石碑上刻的就是作恶与行善之人的姓名了。 而在他们上头,则立了一座大大牌坊,那是用来表明官员立场的忠廉坊,这可不是别处可见的贞洁牌坊之类的东西,也是县衙里的规制。 随后一座颇显气派的大堂便出现在了陆缜的面前。这让他的眼睛一亮,这便是县衙用来公开审案的大堂了。 和后世那些影视剧里所表现出来的情节不同,真正的亲民官审案并不在这间最是气派的大堂之中,而是在后面的二堂。只有遇到很是严重,或是需要教化治下百姓的案子时,地方官才会打开排场,在大堂之上,当着许多百姓的面来审理案件。而一般来说,这样的案子几个月都未必能遇上一次。 看着这些后世连影视剧里都看不到真容,只能通过文献资料来想象的衙门建筑细节一一呈现在自己面前,陆缜心里大感兴奋,双眼更是熠熠生辉。尤其是来到二堂前,看到那块刻有太祖训示“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苍难欺。”的戒石时,更是让他精神一振。 众人这时都已驻足,又问候了陆缜几句之后,方才各自散去。而这一回,他们并没有返回自己之前歇息的公房,而是径自出衙回家去了。既然县令大人安然归来,他们就没必要继续留守此地了。 在看着其他诸人散去时,候县丞与申主簿的脚步却是一停,两人若有所思地对了一下眼睛,后者轻声道:“县丞大人可看出了些端倪么?” 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候县丞才道:“这位县令大人确实来得有些蹊跷哪。虽然模样上看着完全就是咱们的陆县令,可那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模样可就颇值得玩味了。” “三日失踪,可不是一件小事哪。你说咱们该怎么应对才好?” “静观其变吧,现在县内的情况,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 申主簿很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就如县丞大人所言,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在两名杂役的陪同下,继续往里走的陆缜可不知道自己一来就已被人看出了问题,还在不无得意地笑着呢。同时,脑子里则又转着念头,自己该怎么做才能真正让所有人都接受有些不同的陆县令呢? 想着这些,他已经过二堂那一片办公区域,来到了一堵一人来高的院墙跟前,这是隔绝前后衙的分界线。作为县令,自然是要一直留守衙门里的,所以便设有后衙以安置自己及家小。 对此,陆缜倒也没什么疑问,可奇怪的是,这时一名杂役却把手里的灯笼给交了过来:“大老爷慢走,小的这就回去了。” “嗯?”陆缜略有些奇怪地瞥了对方一眼,不明白这两位怎么会这么做,居然不把自己这个县令大人送回房。 正奇怪时,那边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灯光,随后一名模样娇俏,十五六岁的少女便出现在了他的跟前:“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虽然她的脸上挂着喜悦之色,但语气却很是平淡。 陆缜再次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后衙里另有女眷,那两名杂役才不敢随意靠近。这男女大防在民间都看得很重,更别提在官衙之内了。 只是陆缜此时却是一阵头大,他压根就不知道这少女与那陆县令的关系,这可怎么与之相处才好哪? 正犹豫间,少女又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夫人在里面等着你呢,这三日你不曾回来,可把夫人给急坏了。” “啊……”听她这么一说,陆缜心里更是一阵发慌,这陆县令居然还有妻子了?这下事情就变得更加难办了! 因为是穿越者,他的观念总是保留着几百年后的见识,认为既然这位同名同姓的陆县令与自己年龄相当,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妻儿。但他却显然忘了,古人成婚可比后世之人要早上许多,一般十五六岁就已有了妻子,他这样二十来岁的年纪如何可能还是单身? 而这世上,除了父母儿女外,夫妻是最亲近之人了,没有人能骗过至亲之人的眼睛,别说陆缜对陆县令的事情全无所知了,就是知道一些,只要与他的妻子接触一番,对方就能瞧出破绽来。 这个认识让陆缜不觉生出这就逃跑的念头来,脚步自然就停了下来。 正打了灯笼在前引路的少女发现他没有跟上来,脚步便是一停,奇怪地回头:“老爷,你这是?” “我想着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打扰夫人为好吧。”陆缜只得找着蹩脚的理由,其实内里就已露出了破绽,夫妻间多晚都不算打扰哪。 但那少女却似乎没有听出问题来,只是道:“夫人刚才已经得知消息了,正在里面等着老爷呢,您还是快些进来吧。” “好……好吧。”陆缜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了对方身后朝里行去,只是脚步却是越来越沉重,完全不知到时该怎么办才好了。 一旦自己的身份被这位陆县令的妻子戳穿,接下来的麻烦可就太大了。这一刻,陆缜着实后悔自己之前的打算,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呢? 但即便再是磨蹭,从院门走到里面也不过几步路而已,很快,他们便已来到了一处厢房门前,那少女便即上前招呼道:“小姐,老爷他回来了。” 因为心虚的关系,来到那半掩的门前,陆缜的脚步便停了下来,也不吭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了。 这时,里面传出了一个婉转动听的声音来:“那就让他进来吧。” “老爷,快些进来吧。”少女也催了一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陆缜只好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屋子。抬眼朝着前方望去,心里便是猛地一动,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因为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正坐了一位足以让许多男人心动的美丽女子…… @@@@@ 路人知道某些书友有某些不可说的特殊癖好,所以为各位准备了如此情节,怎么样,咱还算贴心吧?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啊??? 第28章 家有美妻(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有道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作为一个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陆缜虽然在现实里没见过多少绝色美人,但通过发达的网络还是看到过不少让人惊艳的女人的。 而眼前这个悠然而坐,似乎是陆县令妻子的女子给陆缜的感觉却比那些网络上的美女更叫人心动。倒不是说她的容貌要远胜那些已在脸上有过精心打扮的美女,虽然那对闪亮的星眸,挺翘的鼻子,红润的小嘴与瓜子型的脸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但也并不比那些后世那些精心描画出来的妆容美上多少。但陆缜却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只是薄施脂粉而已,可不是后世那种几可算易容的化妆术给画出来的。 而这还不算,更叫陆缜心动的,是眼前女子身上所透出的迷人气质。那种娴静婉约的感觉,可比那些所谓的美女明星给他的冲击力大得多了。有那么一刻,陆缜都有些失神了,目光就这么定定地盯在这个美丽的人儿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被陆缜这么盯自己看好半天,让面前的女子都不觉脸色泛红,继而露出了一丝不快的神色来,只能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问道:“你这几日突然不见是出了什么事么?一切可还好么?” 听到对方的一声咳嗽,陆缜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忍不住脸上一红。因为家教甚严,虽然二十岁了,在男女之事上他依然很有些保守,交过的一个女朋友也只限于拉手和亲吻脸颊罢了。现在和如此美人儿近距离接触,自然会感到一阵心神不定与羞涩。 有那么一刻,他都有些羡慕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陆县令了。大家年岁相差不多,但对方明显就是个人生赢家了,不但已是一县之令,而且家里还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当真是夫复何求哪! 直到听见那婉转动听的声音询问自己,陆缜才猛然回神,脸上一红,目光一垂道:“我之前失足跌下山去,伤了头,所以有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不过现在回来了,自然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面前的女子神色淡然地一点头:“这几日你在外边应该受了不少苦,既然回来便好好梳洗一番,这就安歇了吧。” 陆缜从她口中听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这似乎与如今这个时代夫妻间关系很不相匹。在这个女子身份低下的时代里,嫁作人妇之后,她们更多都是丈夫的附庸,很少有用这等态度和自己丈夫说话的。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笑自己少见多怪了,有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妻子,是个男人都得把她视若珍宝般地哄着哪。 但随即,陆缜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心里不觉犯起了踌躇:“安歇……那岂不是让我和她睡在一起?”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她的丈夫,他便觉着一阵心动,但同时又有些担心,夫妻间的熟悉与默契可不是外人能扮得像的。 这么犹豫为难间,陆缜便愣在了当场。面前女子见他听了自己话后居然迟迟不见动静也是一愣,继而就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就是一沉,语气变得更冷了些:“你且去吧,翠眉,你帮着老爷照个亮。”这家伙别以为出了点状况就能和自己多亲近些,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啊?”陆缜再次一怔,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一声,在那个叫翠眉的少女提着灯笼的陪同下出了屋子,沿着狭窄的走道来到了另一侧的厢房门前。在翠眉帮着进屋,点上里面的油灯后,一间还算干净,却有些空旷,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以及一柜子书籍的居所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看着床上半新的铺盖被褥,陆缜似乎已想到了些什么,眉头不觉皱了一皱,但同时心里也是一宽。看来,这两夫妻间的关系并不像自己所想那般的亲密哪,这对自己来说倒是件好事了。 翠眉见他有些痴愣的模样,只道是他再次被自家小姐逐出屋子而感到不快,便道:“老爷,其实这两日里夫人还是很挂念你的,但她也向来说一不二,几个月来都是这般,这次自然不会因此就破例让你近她的身,你可不要怪她啊。” “哦,不会,我怎么会怪她呢?”陆缜忙摇头道。心里虽然充满了疑问,但一时间他却又不好问这些,生怕让对方看出什么破绽来,只能敷衍了一句。 翠眉却是个直性子,又看出陆缜神色间的不豫,便又道:“老爷你一直以来都叫夫人闺名云容的,可今日却只以你我地相称,还说不是有些怪夫人么?” 陆缜一听,心下便是一阵发虚。他压根就不知道对方姓名,又怎么可能叫得出来呢?之前没细想,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个不小的破绽,好在眼前的小丫头话多,自己都没怎么套话,就从她口中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随后,便笑了一下:“我这不是脑子受了伤,一直都昏沉沉的吗,所以就没太留意。你放心吧,我完全没有怪云容的意思。” “那我就放心了。”翠眉一听,拿手在已然微微耸立的胸上一拍,很开心地一笑,这才告辞离开。 陆缜见其回去了,也大大地松了口气。正所谓说多错多,他可不想自己就这么被个小丫头片子给看出了假冒身份来。 在屋里随意地扫视一圈,又拿布胡乱擦了一下后,陆缜这才脱去一身衣裳,躺在了那张铺了厚厚一层被褥的木床之上。 这床虽然比之后世要小和硬了许多,但陆缜这几个月来可是一直都是着地睡的,最多上面铺了层毡毯,所以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极大的改善,只沾上枕头没多久,便已酣然入梦。 这几个月里,陆缜时刻要挂心可能出现的危险,还真没有哪次像今夜般踏实过…… @@@@@ 他陆缜是睡踏实了,但有些人这一晚却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紧张异常,即便是大晚上的,也等不得了。 广灵县作为边地小城,实在寒酸得可以,只有几处靠南的宅院看上去稍微像样一些。而这其中,又只有一处院落最是气派,不但门前有石狮镇守,更分了数进院落,其中第三进里,还有个种了不少花草的小花园。 如今,整个宅院都已陷入了沉静和黑暗之中,唯有第二进院落的书房里,尚有一点灯火闪动。 一名络腮胡子,面容威严,身量高挑的汉子穿了一身宽松的衣袍,满眼不快地坐在主位之上,盯着面前这个三十来岁,面色有些青白的男子道:“你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情况,居然大半夜的还跑来见我。” “大人见谅,实在是事情紧要,小的心下不安,这才不得不夤夜造访。”那人忙冲对方一拱手,心里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为了不惹来别人的注意么? “有什么你就直说吧,别吞吞吐吐的。”威严男子催促似地道。 “就在刚才二更左右,韩四和林烈两个打城外回来,居然带回了陆缜!”那人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出了问题所在。 果然,一听这话,威严汉子的脸色也是一变,猛地坐直了身子不说,头还朝前一伸,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声音也大了两分:“你说什么?那陆缜居然回来了?他还是好生生的?” “正是,除了身上看着有些小伤,人有些浑噩之外,没有任何问题。”说话间,这位还有些担心地瞥了对方一眼。 威严汉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忍不住拿手在茶几上一拍:“我就说那些家伙靠不住吧,居然连这么个书生都拿捏不住,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现在这事情可就难办了!” “是啊……”对面的男子满脸的苦涩:“所以小的才赶紧过来禀报大人,也好早做打算哪。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威严汉子很快又收敛了自己的怒意,拿手在茶几上轻轻地敲击了半晌,这才开口道:“这事其实也就你我知道真相,至于那陆缜,他只是自己够贪,这才落入我们的彀中,谅他也没有这个胆子真把事情给抖出来。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明白了么?” “这……这真能解决眼下的难题么?” “这已是最安全有效的手段了,不然做得越多错的也越多。当然,你也可以去找机会试探一下陆缜,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威严汉子又添了一句:“另外,他才来广灵几个月工夫,怎么就能掌握到我的一些事情,一定是有人给了他消息,你也可以试着从他嘴里打探一二。” “好吧。”知道眼前这位在广灵县里有多大的势力,见他如此笃定,对面这位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点头答应了下来。当然,他心里依然是很有些不安的,自己虽然有这位靠山,可是终究身份低微哪。 但随即,他又安慰自己,那陆缜虽然名义上是县令,但直到如今都没拿到什么实权,只要他拿不出确实的证据出来,自己倒也不必太过怕他! @@@@@ 今晚家中长辈过寿,所以来迟一步,见谅。。。 第29章 悲催的陆县令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哎,看来我错了,这位陆县令的日子远不像我之前我想的那般好过哪。”在目送小丫头翠眉离开后,陆缜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做出了判断。 这已是他以县令陆缜的身份进入广灵县衙七日之后了,他已从周围人的反应和话语,以及手边能接触到的一些东西上看出了好些端倪。 陆缜本以为陆县令少年得志且家有美妻实在是叫人羡慕不已。但只在后衙住了两日,便发现那两夫妻间的关系极其淡漠,几乎都没有什么交流,而且作为丈夫的陆县令居然是被赶到书房之中就寝的,只此一点便可知他在夫妻间的关系里是处于完全下风的。 要知道,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大明朝,一般家中男子完全占据着主导地位,是妻子的天,怎么到了这边居然就完全颠倒了过来呢? 为此,陆缜几次在翠眉的身上好一阵的旁敲侧击。也好在这个小姑娘没多少心机,又全然没想到自家老爷居然换了人,便被他一点点问出了许多关于陆县令与妻子云容的事情来。 原来,那云容姓楚,和陆县令一样来自于江南苏州城。因为楚陆两家向来交好,尤其是双方的父辈更是至交好友,所以早早便为两人定了亲事。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陆县令的父亲在他尚未成年时就已逝世,随后不久母亲也去了,于是陆县令打小只能靠着族人的接济过活。幸好他为人还算聪明,尤其是在读书一道上,也算是中上之资,年纪轻轻便考中了三榜同进士,从而让乡间族人不敢轻慢。 不过到底自小没了父母,所以在性子上,陆县令就显得有些古怪了。不但在钱财上有些贪婪,而且为人又有些胆怯,在做了官后,这方面的性格也没有太多的收敛与改善。 而作为他的未婚妻,楚云容早将其性格看在眼里,自然颇为不待见。只是碍于之前的婚约和父亲的坚持,才不得不在陆县令来广灵赴任之前嫁了过来。 但是夫妻二人的关系却极其冷淡,因为楚家家世远比陆县令要好,家中更有在朝中任官的,再加上楚云容生得貌美且性格坚强,居然就死死地吃定了自己的丈夫,让他根本就不敢造次。别说像其他丈夫那般对自己的妻子呼来喝去了,还得看楚云容的脸色行事,甚至都不能与之同房。 所以自来到了广灵县后,陆县令一直都宿在一旁的书房之中,连楚云容的房间都没踏进去过几次,也就那天晚上回来,才让他进去照了面,说了几句问候的话。 在明白这一切后,陆缜对这位同名同姓的陆县令那是大表同情,身边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却碰不得,他这段时日里一定很不好过哪。而且就他的遭遇来说,变成如今这般性格也是情有可原,就后世的调查来看,每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或多或少总有些心理疾病的。而陆县令在这等情况下还能年纪轻轻便考中进士——虽然是同进士,但那也是全国考生中前两三百名的存在哪——足可见其不凡了。 而这还不是陆县令遇到的最糟心的问题,在随后,陆缜又发现原来他不光是在后衙家中地位尴尬,就是在官府衙门之中,也没多少威信可言。 刚开始时,陆缜因为心虚,再加上担心自己被人看出破绽来,所以一直都称病躲在了后衙休养。直过了五天后,觉着再不出去也会惹人怀疑后,才不得不露了面。 但随即发生的事情就叫他大感意外了,那些衙门里的官吏对他这个正堂县令虽然表面很是恭敬,甚至还好生问候了一番。但陆缜却发现,在自己办公的二堂书案之上,居然只有几本不关痛痒的文书,而且上面也没有他做主的份儿。 随后两日,随着他在前面待的时间长了,这种被人刻意忽略的感觉就越发的明显了起来。只有当拿一些需要他这个县令用印的公文过来时,底下那些官吏才会笑着过来,而在他扫看上面的内容时,有几位还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 更叫陆缜感到吃惊的是,那些文书早都用县令的语气做出了批示,根本就不给他任何下笔的地方。他的唯一作用,就是在官吏们把文书交上来后盖上自己的官印,使之成为合法的官文。 只略作试探,陆缜便知道这是陆县令到任之后就一直施行的常例,换句话来说,这个广灵县令手上压根就没有任何的权力,只有受人摆布的份,是那些地方官吏手上的提线木偶罢了。 对这种县令被手下人架空的事情,陆缜在书中也是读到过不少的,这也是朝廷地方官制度上的一个弊端所在。 因为按照朝廷的制度,流官到了地方一般都是三年一任,三任之后无论如何都会被调往别处,更有异地为官的规矩——即某府出来的官员是不可以在当地当正堂官员的,这是为了防止官员因为太熟悉而勾结地方势力,导致尾大不掉。 不过许多实际的差事总不能都交给完全对地方陌生的官员吧,于是朝廷便提拔了当地好些官员做了正堂官的助手。就县衙门来说,除了县令、县丞之外,主簿(主要掌管文书税收)、典史(主要掌管刑狱差役)以及其他的一系列胥吏都是地方上的人来担任。 而这些当差之人可就没有县令他们那么多限制了,一旦上任,就没个任期到了一说,能够霸占这个职位直到老了,或是不想干了。有时,这位置还能传给自己的子侄辈。 这么一来,地方上的下层官吏的势力就变得极大,甚至很多时候能够反过来制约自己的上司,让县令完全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因为任何一个县令想要做出成绩都少不了底下人的配合,一旦与他们起了冲突,别说人家明着反对了,就是暗地里做点什么,或是让人一撂挑子,就够人喝一壶的了。 除非是异常强势又有手腕,或是在朝中背景深厚的县令,才能在这等盘根错节的阵仗中杀开一条路,夺回自己的权力,不然很多情况下他只能听任这些官吏的摆布,成为他们的傀儡。 当然,这些地方官吏也不是完全的不给自己上司面子,毕竟对方还是有发展空间的,把关系闹僵了也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只要县令不刻意与他们为敌,他们也会留些面子给上司。 只是这种互相留有余地的官场规则更多是在南方或是京畿要地,至于一些偏远地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而陆缜现在所面对的,就是这么个情况,原来的陆县令完全被底下人架空,连一点说话的权力都没有,只能负责在公文上盖上官印。 当明白这一切后,陆缜对陆县令的同情就愈发重了一些,表面看来是人生赢家的对方,无论在内在外都过得实在憋屈,想必之前一定很不好过吧。而这位陆县令更惨的是,居然连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了,糊里糊涂就死在了外头,倒是便宜了他这个冒牌货。 而对于这样的一种尴尬处境,陆缜不但没有感到因此感到不快,反而觉着心头一宽,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一件好事哪。 本来他就担心自己这个冒牌货的身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人识穿。比如在处理那些县衙里的公务时,因为对这些事情的不了解,或对规则的误判而让人发现与原来的县令有很大区别。 这种事情,他总不能老拿脑子受伤来解释搪塞吧。但现在看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他甚至都不需要仔细看那些公文内容,只要跟机器似地在上面盖个印,便算把事情办成了,又哪来的破绽呢? 至于和那些下属的互动,也很是简单,往往只是些虚套的场面话,再加上他们显然也不怎么熟悉陆县令,居然也让他给蒙混了过去。 而本来最容易露出马脚的后衙里,也因为楚云容与陆县令一贯以来的冷漠关系而变得容易应付许多。两人甚至都没有什么互动,见了面也就点点头罢了,陆缜的秘密自然也就很容易守住了。 唯一与他接触多些的,除了几名杂役外,就一个翠眉。后者太过天真,又有些粗心,根本看不出他与原来的自家老爷有什么差别,只起疑过一次,便被陆缜迅速搪塞了过去。 如此,或许对原来的陆县令来说挺悲催的一些情况却帮了陆缜的大忙,让他安然地度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时间,他相信,只要再过上些日子,所有人都会习惯现在的这个陆县令,没有人会再生出什么疑心来。 至于从人手中夺取县衙的权力,陆缜更是想都没去想,这等逍遥的日子难道不好么,非要去和人争斗?并不是每一个穿越客都喜欢争权夺利,打打杀杀的。 唯一让陆缜有些不安的,是记忆中几年后的那场战乱,只希望自己能在此之前离开广灵,去别的地方为官吧。 第30章 试探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字善思,南直隶苏州府人氏,生于大明永乐二十一年……”随着手腕轻移,一列列工整的小楷从笔端流淌出来,执笔书写之人正是陆缜了。 虽然已有了低调做人,不与衙门里的那些官吏争斗的心思,但他并没有因此就什么都不干,做个混吃等死的废柴。陆缜很清楚,想要以这个身份继续在大明地界里好好活下去而不被人识破,就得掌握属于这个时代的一些东西,并更多,更详细而全面地了解原来陆县令的一切,如此才能装得叫人看不出太明显的破绽来。 好在陆缜因为家学渊源的关系,打小就练了一手不错的毛笔字,此刻倒是能派上些用场,而不用临时抱佛脚。不过在看过陆县令所留下来的一些书文内容后,他又有些汗颜了。 本以为凭着后世充足的纸张供应,自己在书法上并不会比对方弱上多少,直到见了陆县令平日所写的一些东西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自大。那些满布在纸张上,犹如印刷出来的小楷字,实在是叫人感到心折。 其实这确实是陆缜有些小看古人了,要知道能在科举中考出成绩来的读书人那都是写得一手好字的,不然哪怕你的文章再好,那一团糟的书写也根本入不了考官的法眼,直接就给你淘汰了。虽然此时尚未有后来的馆阁体一说,但在读书人,尤其是考生中早养成了以如印刷物般工整的小楷写字的习惯了。 而这位陆县令更是把这一考试时的习惯带到了生活和工作之中,所有书文都是用的一笔工整小楷。所以陆缜想要扮好他,就必须尽快学会这笔字。 好在陆缜的书法功底不弱,多加练习也能凑合着把字给写出来,只是在写时没有那么流畅罢了。而此时,陆缜就在自己的公房里练着字,照抄的却是陆县令的告身。 所谓告身,便是官员的委任状和身份证明了,当官员上任时,就是凭着这个以及上司衙门的文书才能被人所承认。这上面不但有着该官的姓名籍贯等资料,甚至还有其长相身高的粗略描写,这在没有相机技术的古代算是防假冒的有效手段了。 现在陆缜以小楷抄写告身,也算是一举两得,不但练了字,而且还熟记了陆县令的一些具体情况,那今后要应付官面上的事情也就好办得多了。当然,光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一些官场仕林中的规矩他还得好好摸索习惯,所以这段日子里,还是得低调更低调才是。 很快地,一张纸就被写满了,在吹干上面的墨迹,仔细打量之后,陆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经过几日的练习,他的字和陆县令已有七八分相似了,也幸亏对方一向写字工整,不然要学习模仿可没这么容易了。 正当他笑着拿起一旁的茶碗打算喝口茶歇歇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问候:“下官典史郑富求见县尊大人。” 陆缜明显愣了一下,之前这些所谓的下属来见自己,都是直接推门就进,还真没人像眼前这般恭敬规矩的。而且就他所知,相比于候县丞和申主簿,这位一直没怎么和自己打过交道的郑典史在衙门里的势力更大。 照着县衙里的章程规矩,典史是排在主簿之后的佐贰官员,所以总被衙门内外的人称作四老爷——县令是大老爷,县丞是二老爷,主簿则是三老爷——这一职位管的乃是县里的刑狱兵匪之事,相当于后世的公安局长,加民兵队长了,但其实他的权限更大,有时连许多案子都是典史直接审断了事的。 而就广灵县里的情况来说,这位从自己老爹手里继承了典史之位的郑富不但衙门内外人头极熟,且还和驻守在城里的卫所将领关系匪浅。 要知道这儿可是大明边地,军队在此的权力可着实不小,能与之交好,并得到将领维护的地方官自然权力更大,足以压住上面的几名官员了。 所以作为如今广灵县事实上一把手的郑典史如此有礼地在外求见,确实叫陆缜有些吃惊。但很快地,他又反应过来,忙道:“郑典史客气了,还请进来说话。” 又应了一声,门才被人从外边打开,一名身形瘦小,面色青白的三十来岁男子来到了陆缜面前,又抱拳拱手行了一礼。 在请对方落座之后,陆缜才问了一句:“不知郑典史今日来见我所为何事哪。” “下官此来其一是为了问候大人。前番大人失踪,下官等可着实乱了阵脚,还派了许多人在县城内外找了两日。而大人您回来后,因为有伤,下官也不敢随意打扰,直到今日得知您已痊愈,这才前来问候。”郑富很有些关切地道。 “倒叫郑典史和各位挂怀了,本官其实身子倒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头依然有些不舒服,所以今后这段时日衙门里的事还得有劳各位费心了。” “不敢,这都是下官们该当做的。”郑富谦虚地一笑,又问道:“另外,之前大人失踪一事,衙门里的人也很是关心,却不知大人那三天到底去了何处?”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忍不住就盯了陆缜一眼。 这问题让陆缜的心忍不住一抽,还真怕对方看出了自己的破绽。但这时也没有其他路可选,便只能强撑似地道:“说来也怪,因为头上受了损伤,那段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却是一点都记不得了。其实不光是这事,许多以往的经历,我都觉着有些迷糊……” “竟有这事?”郑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又仔细端详了陆缜几眼,这才道:“那大人可得好好找个大夫看看才是,这事情可不能大意哪。” “多谢郑典史你的提醒,这个我自省得。”陆缜点头答应道。他不想在这事上牵扯太多,便转移话题地问道:“不知你除了此事外,可还有其他要紧事么?” “哦,大人不提我都快忘了。”郑富说着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官样文书交了过去:“这是接下来衙差去下面乡里办事的牌票凭证,还望大人用印批示。” 所谓牌票,便是证明到下面办公差的人乃是官府中人的凭证,就跟后世的某单位证件一样。不过这牌票却是一次性的,往往完成差事后便要收回销毁。这是为了防止底下那些胥吏拿着鸡毛当令箭,骚扰乡民所定。 而且,这牌票上面还得有知县大人的官印,不然若是不带牌票或上面没有用印的,便会被乡下之人视作贼匪,就是被活活打死都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这也是朝廷交给地方县令用以管束底下官吏的权力了。 不过就陆缜所知,如今县里的牌票多办都是由郑典史这个四老爷发出,上面盖的也是他的印鉴,这也是自己这个县令被彻底架空的其中一个原因,因为底下乡民居然也是认这种牌票的。而现在,郑富居然多此一举地拿牌票来给让自己加印,实在是有些古怪了。 但陆缜又想不通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只好依着他的意思,给那张牌票盖上了鲜红的知县大印,再交了回去。 果然,对此郑富也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只是随手接过,重新放入袖子里,便拱手欲要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蓦地又回过身来:“大人,这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一问你。” “你说。”陆缜随口答道。 “眼看近了年节,可朝廷的供给却尚未抵达,所以下官思量着先由县衙库房里拨出些粮食或酒什么的犒劳一下城中驻军,不知大人以为如何?”问这话时,郑富的眼睛陡然便眯了起来,仔细盯在了陆缜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什么变化来。 陆缜对此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事他手上也没什么权力,都是候县丞那里的工作。当然,当着对方的面,他也不好这么说,便道:“边军保我地方平安,自当好好犒劳他们一番,本官自然是可以允准的。不过县衙仓库里的事情到底还是候县丞看顾着的,你可以先与他商量一下。” 见他只是一愣便这么平淡地做出了应对,这让郑富既略感意外,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莫非他真个把之前的事情都给忘了?这倒也是件好事,至少不用费什么心思再冒险……”心里想着,他口中却愈发的恭敬起来:“既然如此,下官就先代那些将士们多谢大人了。”说完,这才转身出门而去。 目送郑典史离去,陆缜的心里却犯起了疑惑来,这位今日来说的几件正事似乎都和自己这个县令没有太大的干系哪,那他的真实目的又是在哪儿呢?难道是对方真个看出了自己的问题,前来试探的么? 这么一想,让陆缜更感压力,看来还得继续多了解一些陆县令的情况,从而好应付今后的变故哪。 想到这儿,他又再次提笔练起了书法来。 @@@@@ 感谢各位书友给路人的打赏和月票支持,特别欢迎老书的书友清格勒同学的归来!!!! 第31章 惊人发现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要想全面深入地了解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若是摆在后世倒也不是太难的一件的事情。只要你能拿到目标的手机,或是一系列的社交帐号,那么这人对你也就没有太多的秘密了。 但这一法子放到几百年前的大明朝显然是完全没有用的,陆缜想要更多的了解陆县令的过往,就只有两条路可选,其一便是从熟悉他的人口中探出更多内情来。但这一条显然很有风险,这段时日为了不被怀疑,他甚至都刻意不见楚云容了,又怎么可能去向她打听自己丈夫的事情呢?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可选了,就是从陆县令的书面文字里寻找线索。只可惜,这时的人并不流行记日记,陆缜在其书房和公房里都翻了一通,也没能找到什么像样的文字,最后只能悻悻地坐在书桌前发起了呆来。 “哎,我就不该做这个决定,现在倒好,彻底成骑虎难下的局面了。一旦真让他们抓住了什么破绽,想走都走不了,甚至可能会被人当成凶手,还省了许多手续,直接就能被投进大牢里去了。”颇有些丧气的陆缜在心里唉声叹气地想着,面上更是堆满了愁绪。 越想之前郑富的说话和表现,就越觉着他在跟自己做着什么试探。这个看法让陆缜越发的不安起来,再加上没有更多的收获,他都有些坐不住了,只想起身在屋子里走动走动,舒缓一下心头的郁闷。 可就在他霍地起身的当口,因为神思不属的关系,膝盖还没从桌子下面抽出便抬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书案底部,疼得陆缜哎哟了一声,咧嘴呼痛。 可随即,他的神色就是一变。因为刚才那一撞,让他察觉到膝盖撞到的书桌底部并不是平坦的,似乎是藏了什么东西。这个发现让他的心里陡然便是一动,也顾不上去揉撞疼了的膝盖,立刻伸手就在书桌底下摸索了起来。 这一摸索,还真有发现,凭手感,那里粘着一本薄薄的书册。这让陆缜更是一阵惊喜,莫非那位陆县令还喜欢把自己的日记给藏在这等隐秘的地方么? 没有多想,他就立刻用力一阵拉扯,便顺利地将粘在桌子下面的东西给拿了出来。放眼一瞧,却发现这东西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打开包裹着的油纸,方才露出内中之物的真容,却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簿册,就纸质来看,与衙门里寻常所用的没什么两样。 按下兴奋的心跳,陆缜才迫不及待地打开簿册,看起其中的内容来。这一看,他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怎么只是一册账本?” 这书册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是什么日记,而是一本很是原始而简陋的账本,没有抬头,只有某月某日,进多少粮食,然后过一段时间又是进多少,以及之后的结余等等很是笼统的记录。真要说起来,这甚至都算不上什么账本,只能算是一个数字记录。 陆缜飞快地翻了几页,发现上面记载的都是这些看不出任何具体内容和意义来的数字记录,这让他很有些诧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陆县令要将此物藏得如此隐秘?难道说……”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陆缜的脑海里跳了出来,这或许是县衙里众人贪污受贿的记录,陆县令或许是因为不想再过这等傀儡般的日子,所以一直都在查下面众人的把柄,并将之记录下来,等掌握了足够证据后再出手收拾他们! 这个推断确实和陆县令的身份很是相符,但对陆缜来说却显然没有太大的帮助。他根本没有夺权的心思,即便有什么证据也不会拿出来,更别提手上的这份记录连他都摸不准真实性呢。 “哎,白高兴了一场。”陆缜口里念叨了一句,手一抖,便把这簿册扔到了书桌之上。不想这一扔,震动之下,本来整齐的书册内突然就震出了一个角来。 “嗯?”好奇之下,他便伸手再次拿过簿册,一下就翻到了那突出来的一页,这才发现原来里面居然还夹了一张纸条。陆缜也不客气,当即就打开了折叠着的纸条,这一看,眉毛便是一挑。 这张纸看着也是衙门里寻常所用,但上面的字却并非陆缜已经熟悉的蝇头小楷,而变成了有些潦草拙劣,就跟孩童刚学写字时所写出来的字体,看得出来,这位应该不怎么会写字。 其实这也不奇怪,如今大明朝虽然已开始重视文教,但民间的识字率依然百不足一,别说写了,就是能看懂的人也寥寥无几。很多时候官府贴在外面的告示还需要有人在旁朗读,以让百姓知道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内容。 其实不光是大明,就是后来的辫子朝,乃至民国甚至更后面,国内的识字率也是低得可怜,直到义务教育完全实施后,这一问题才得到彻底的根除。 不过能叫陆缜感到吃惊的却不是那如小孩涂鸦般的字本身,而是其中所写的内容。这纸上的内容因为书写者表达能力的不足也显得有些颠三倒四,但还是容易叫人理解的,总体来说就一件事情,如今驻扎在广灵县内的卫所军一直都在倒卖军粮,而他们卖粮的对象,正是塞外的蒙人! 这一消息,足以让许多人看得心惊肉跳了,就是陆缜也是心神激荡,半晌才能压住别别的心跳。 虽然他早从一些历史文献里就看到过关于明军把粮食、盐铁甚至是兵器都卖给蒙人的记载,但那都是在嘉靖朝以后的事情,而现在才正统年间,大明朝廷上下可还没有堕落到那等地步呢。 可以想见,若是这事真被查实,且为朝廷所知,将有许多人要人头落地,无数官员脑袋上的乌纱都要不保了。 这等事情可不是一句爆料就能叫人信服的,所以在这张纸条里还提了一句,此事还可以通过县衙内的账册进行查证。看到这儿的陆缜下意识地就把目光落到了那份刚才让自己满脸疑惑不解的账簿之上:“这么说来,这上面所记载的就是所谓的证据了?”就陆县令把这两件东西藏得如此隐蔽来看,恐怕上面所提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这一认识,让陆缜猛打了个激灵,心跳再次快了起来。 因为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点,陆县令的死会不会也与此事有所关联? 若是军中有人得知陆县令在查自己倒卖军粮一事,而且还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为了自保杀人灭口是很说得过去的。如今可不是几十年后,武官在地位上要远远低于文官,对着地方官不敢有任何不敬。 此时的武官不但有权有势,而且胆子也大,这里又是天高皇帝远的边地,在这儿杀个把七品县令确实闹不出太大的动静来,甚至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入侵的蒙人身上。如此,他们便能保住自己的秘密了。 越细想,陆缜就越觉着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同时心头越是一阵发寒。 因为倘若真是这样,自己取代了陆县令的位置恐怕就会被人惦记上了。他们可不知道原来的陆县令早已死去,只会认为他命大没被害死回来了。在有所忌惮的情况下,只怕他们会再次下手,只是目标换成了自己这个假冒货。 “靠,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居然遇上了这样的事情!”陆缜有些悲愤地小声骂了一句。本以为这次是赚到了,能舒舒服服地当个县令,不料反把自己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之中。 陆缜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跑路,这地方就不是自己能呆的。但很快地,他又打消了这一念头,因为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一点,逃避未必能救到自己。他对这一带完全陌生,而只要一逃,别人只会认为自己是做贼心虚,到时那些官兵追杀过来,自己绝对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还有其他办法么? 陆缜想到了装聋作哑,只当自己真个失去了记忆,对之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希望那些家伙能放自己一马?这似乎也不是太现实,换了是他自己,这种关系到自家性命的事情,还是彻底了结为好,作为知情人的陆县令自然只有死了才是最最安全的。 想到这里,陆缜又猛打了个寒颤。随后便苦着脸告诉自己:“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把事情给完全爆出来,抢先把他们给定了罪!” 但这也不容易哪,他陆缜不但在县衙里根本没有任何的根基,连内外的具体情况都不怎么熟悉,试问如此又能成什么事呢?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自己手里,怎么和那些凶残的家伙斗? 要说起来,自己连一个帮手都找不出来,实在是举步维艰哪。 痛苦地抓了抓头,陆缜再次长叹。但当他想到帮手时,目光却突然落到了那张纸条上面,心里迅速闪过了一丝希望来:“虽然现在我没有帮手,但未必就一定找不到帮手!” @@@@@ 感谢书友腾飞星云的打赏与月票支持!!! 另,真正的剧情戏肉开场啦,求各种支持哪!!!! 第32章 帮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陆缜的一点推测,甚至连证据也只是那张纸条与一份不知所云的账本而已,但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这一推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不然,根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堂堂一个七品县令会突然横死。别看后世之人在提到县令时总会称其为七品芝麻官,好像很不屑的模样。但其实,如今的县令对地方上来说地位还是极其崇高的,你能想象后世之人瞧不起身兼县长和县委书记的领导么? 陆县令的死一定与此有关!陆缜做出如此判断的同时,目光却依旧盯在那份告密纸条之上,这个告密者应该能成为他的帮手!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但陆缜却可以想见,对方一定是抱着极大愤慨的心思才敢揭露军中弊端的。所以只要自己能找出他来,对方应该会答应与自己合作。 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查出此人身份了。这一点,他也很快想到了一些头绪:其一,此人既能揭发军中弊端,就一定现在,或曾经在军中任过职;其二,他能把这纸条送到陆县令的手上,说明其与县衙也一定有密切的联系。 而这等事情毕竟干系重大,这人应该不敢假手旁人,别人也不敢为他做这等事情,所以得出的结论就是告密者如今应该就是县衙里的人,而且曾在是广灵驻军中的一员。这么一看,要查出此人身份便不是那么困难了。 既曾是军中将校,自然不可能是文官或书吏,只会是在三班衙役中的某人。陆缜一经判断,就没有多作耽搁,立刻找来了县衙中人的相关卷宗,快速地翻找了起来。 只半日工夫,陆缜就从这些卷宗里找出了自己的目标,看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他不觉笑了起来:“还真是巧哪,居然是你!”他的脑海中很快就闪过了那个有些瘸拐的男子背影。 @@@@@ “见过大老爷,不知大老爷今日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林烈恭敬地站在下面,抱拳低声问道。 陆缜端然坐在椅子上,仔细地打量起这位的模样来。他三十来岁年纪,身量颇为高大,面容如刀刻般的棱角分明,一对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看着颇显坚毅。可以说除了瘸了只脚外,也算不俗了,如此人物居然就窝在了这么个小县衙中当了个不起眼的小捕头。 “坐下说话。”陆缜笑了一下,指着身前的一张椅子道。 谢过之后,身子一高一低间,林烈坐了下来,倒也显得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那种兵痞出身,而是真正有血性和纪律的军中好男儿。 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陆缜这才继续道:“之前蒙你相救之事本官还没有谢过你呢,今日就是特意找你来道一声谢的。” “大老爷言中了,小的只是尽自己本分而已,担不得您一个谢字。”林烈忙谦虚地摆手道。 陆缜也没有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而是突然问道:“你在军中当过差?” 略一愣后,林烈还是一点头,如实答道:“回大人的话,正是。” “你脚上的伤也是在军中与敌接战才落下的吧?” “不错。是小的带人与鞑子作战时一时不慎被他们的箭矢所伤。当时也没觉着多严重,可结果却……”林烈苦笑了一声:“倒让大老爷见笑了。” “你这是为国负伤,我只会敬你,怎敢笑你?”陆缜忙肃然道。这话让对方眼中闪过了一丝神采来,似乎颇为激动,不过很快又被他收敛了起来。 但这一反应还是落在了陆缜的眼中,只是没有点破。他又道:“听你话中之意,在军中也曾是带兵的将领?” “将领可不敢当,不过是名小小的队长,带着五十来名兄弟而已。”话虽然说得谦虚,当林烈在说到此事时,眼中还是神采飞扬,显然对当初的日子还是颇为向往与怀念的。 陆缜点了点头,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虽然队长在军中地位不是很高,但毕竟也算低级武官了,对一些事情也能知道个大概。不过他并不急着点题,而是随口问道:“那你怎么又离开了军营,而且肯在我县衙中任职?以你为国负伤的功劳,应该有更好的出路才对哪。至不济,军中也应该还有你的位置,升个哨官不会太难吧?难道就因为你脚上的伤?” “这……”林烈露出了为难之色,他有些闹不明白县令大人为什么问自己这些,难道说……但他终究是上过战场,经过好几次生死之人,心性绝非常人可比,所以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平静地回答道:“是小的觉着这伤可能拖累人所以才离开的军队。而且小的家中已没了亲人,当时县衙正好有空缺,便应征进来了。” 陆缜略一点头,随后一双眼睛却盯在了对方的脸上:“只是因为这点么?我觉着应该另有其他原因吧!”既然对方避重就轻地不肯把话说出来,他便打算主动些了。 “大人的意思,小的不是太懂……” “既是广灵驻军的军官,有些事情想必你还是知道的,比如粮草辎重的出入。”陆缜缓慢地说着话,精神却极度集中,全在对方的脸和眼睛上。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林烈的双眼瞳孔猛然就是一缩,身子也是一僵。虽然这些神情举止被他极力掩饰,却还是没能逃过陆缜的注视:“大人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见了他的反应,陆缜已肯定此人就是那告密者了,便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身前,然后把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张纸条放到了茶几之上。 他没有说什么话,但这一举动却比说任何的话都要有用得多。林烈一见之下,脸色更是一变,身子一挺,差点就从椅子上给弹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又有些说不来了。 陆缜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可知道,就因为你这张东西,我差点便丧了性命。” “啊……难道说大人前几日的失踪是因为此事?”陆缜这话实在太也惊人,林烈毕竟不是心思深沉之辈,被他一下就诈出了真话来。 陆缜点了点头:“不错,所以我回来后,一直很是低调,生怕对方还会对我下手哪。你也知道如今县衙和县城里的情况,我这个县令处境其实并不太好。” 话出口后,林烈就有些后悔了。但见陆缜是这么说的,他的心反而平静了些,低头道:“是小的有欠考虑了,没想到这会给大人你带来麻烦。” “麻烦什么的我倒不是太在意,我只在意一点,就是这事到底能不能成。我既领了朝廷俸禄,身为广灵知县,就有为朝廷剪除蠹虫之责。”陆缜神色肃然道。 这话说得林烈精神一振,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敬佩之意。以前他还真有些不那么看得起这个年轻的县令,觉得对方太也懦弱了些。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有眼无珠,这让他都有些惭愧了:“大人……” 陆缜见他如此模样,心下便是一定,知道已经说定对方了。但脸上却依然是一副严肃的模样:“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有心无力,即便想管一管这事儿,也没有办法。别说军中之事了,就是这县衙,能做这主的也不是我这个七品正堂。” “大人的难处小的也是知道一些的。”林烈点了下头,随后把牙一咬:“大人有何吩咐,但请明言。”这句话和刚才见面时所说虽然差不多,但性质已完全不同。之前只是敷衍,现在却是真心要帮陆缜了。 陆缜却不忙说自己的事,而是继续看着对方:“看来你对军粮之事很有看法哪,甚至从军中离开也是为的此事了?” 林烈这时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心思了,便慨然点头:“不错,我确实对此不满已久。咱们军中那些将领为了自身的利益,居然不断把我们的军粮,甚至是一些兵器都售给了鞑子。那些鞑子可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在吃了我们的军粮后,便会用我们的兵器来杀戮我大明的百姓和将士! “我实在无法对此视而不见,但又人微言轻,最终只能选择离开那藏污纳垢之地。但之后听兄弟们说,这事近来已越发的频繁起来,我因为忍受不了,这才想请大老爷你主持公道!” “你这也太高估县令的权力了吧。”陆缜心下苦笑,但面上却一片同仇敌忾的意思:“其实我对此也是深恶痛绝。但想要把事情揭发出来可不容易,不然只会把自己给搭进去,就跟之前我的遭遇一样。” 林烈点了点头,却没有细问对方到底遭遇了什么。 陆缜也没有想在这一点上多作纠缠,而是正色道:“所以在吃了这次的亏后,我决定改变方针,先从县衙大权入手。你可否帮我哪?” “大人的意思是?”林烈话一出口,就明白了过来,神色也显得有些激动:“只要大人肯为此事做主,小的一定竭尽所能帮您做事!”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陆缜心下一喜,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可信任的帮手! 第33章 确定目标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终于在县衙里找到了一个足可信任的帮手,让陆缜的心终于定了一定,胆气也比之前要壮了许多。不过他也清楚,只靠一个林烈是不可能轻易就把属于自己的大权给夺到手的,显然还需要一番筹谋。 为此,他又对县衙里的架构做了一番深入的了解,看有没有更多可以利用的东西。衙门里众人的关系错综复杂,不可能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只要找到一些破绽,以他正堂县令的身份就足以扭转整个局面。 只几天工夫,在陆缜的一番观察与旁敲侧击之下,衙门里的情况已被他摸透。 县衙毕竟人数不是太多,内部的关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笼统来说就分成两股力量,一股是以候县丞和申主簿为主的官吏阶层,另一股则是以典史郑富马首是瞻的三班衙役一伙了。 其实准确来说,候申二人与陆缜这个县令的身份没有太大的分别,都是外来力量,但因为他们在县衙里已立足多年,再加上有些手腕,拉拢了一批书吏文办,倒也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至于郑典史和那些三班衙役,则完全是广灵县里的地头蛇了,许多人之间不但是打小就结识的朋友,甚至还沾亲带故的,看起来可比前者更加的团结。 本来照道理来说,作为地头蛇的郑典史集团应该稳压前一股势力的。但偏偏因为出身的关系,这些人能力,尤其是文办方面的能力有些不足,所以便让那些书吏们有了一定的权力。 而就在陆县令之前,那个县令就有心把县衙的权力收回到自己手上,于是这两方力量难得的合作了一把,把这位朝廷命官给坑得丢官罢职,最终才有陆县令的到来。而这么一来,这两股势力便在县衙里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直到几个月后的现在依然相安无事。不过陆缜看得出来,只要自己这个县令一直低调做人,不出头,他们间终归会起纷争。 倘若陆缜有足够的耐心,他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最终来一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把戏。奈何眼前的情势根本容不得他这么拖延,因为县衙内外的某些人是不会放过他这个知情者的。 “一方掌管着沟通上司下属的文书往来以及税收相关事宜,一方则把刑狱之事一把捏在手里,还顺道与驻军相勾连。这一文一武,财政人事大权都被他们给瓜分了,怪不得县令只能当一个提现木偶,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找不出来呢。”陆缜在把自己所掌握的情况都列出来后,看着纸上的内容,忍不住暗自叹息起来。 自己该怎么办才能从这样的局面里杀出通路来呢?好歹现在自己身为县令,至少从大义上来说依然是这些人的上司,只是被他们架空剥夺了权力而已。 没有做主的权力,但我有审查的权力哪! 突然,陆缜的双眼一亮,已经想到了一点头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同时对付两方势力的,所以便得挑一边下手,至于另一边,最好是能拉来为己所用,至不济也得让他们保持中立才行。 该选哪一边下手呢? 这个问题没有让他想太久,便已做出了决定,他的目标自然是定在了郑富的身上。 虽然论起在县衙和整个县城里的地位,郑富一方要远胜过候申二人,但很多事情,也不是必须先易后难的,而得根据现实情况来看。 其一,陆缜可还记得是郑富的那一番试探让自己感到不安,这才找出那些线索来的。所以这个郑富很可能就是军中倒卖粮食的知情者,甚至他都有一种猜想,陆县令的死这位都可能是凶手之一。 如此一来,此人早已是自己的对头,自然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不然自己一对另一方下手,他说不定会在背后捅上一刀。 其二,便是候申二人的身份了。他们怎么说也是朝廷委任的地方官员,和自己这个县令的关系也更亲近些,与之交好的可能性也就大了许多。 其三,便是因为林烈的存在了。作为县衙里的一个捕头,他身在三班衙役的体系之中,在对付郑富时能起到个内应的作用。而且只要运作得当,陆缜甚至可以把他扶起来取代郑富,如此便能通过他彻底把这一块的权力抓在手上了。 在一番细思之后,陆缜便已拿定了主意,就先拿郑富开刀! @@@@@ “大人,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冒险了?”林烈颇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这是陆缜找机会将自己的计划道出后,林烈的第一反应。 随后他又好心地介绍道:“这个郑富在县里的根子可是颇深哪,从他祖父开始便在县衙里当差,他的典史之位还是他父亲传给他的,县衙里也多是其心腹……一旦让他察觉到这点,只怕他会立刻发难反抗哪。” 陆缜的神色也很是凝重,听了这话便一点头:“这个我自然省得。但与其被动挨打,还不如主动搏一搏呢!正因为他势力够大,才不会想到我有这个胆子突然发难。而且,他郑家既然在县里如此有权势,平日里一定不会少得罪人,就是在这县衙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了,但林烈已明白其中之意。因为手中权力不小,且与城里驻军将领的关系紧密,郑家确实一向在县里旁若无人,不少百姓对他们是敢怒而不敢言。至于衙门里,别的不清楚,里面的一些差役对郑富也是颇有微词的,因为除了他的心腹外,其他人不但没有因此得到好处,反而为他们背了不少的黑锅。 倘若陆缜真个下手,许多人是不介意落井下石一下的,但这也有前提,那就是他陆县令真个占据了主动权。 “那大人你决定从什么地方入手?”林烈想明白这些,便不再坚持自己的看法,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嘛,就看他身上有什么问题了。”陆缜笑了下:“对了,专门放结案卷宗的库房你可有办法搞来钥匙么?”可怜他这个县令,就连这样的库房都不怎么好进去。 现在县里的大小刑狱案件都是典史郑富掌管着,那些卷宗自然也由他的人看守。虽然陆缜可以进入,甚至调看其中的东西,但事情必然会在第一时间为郑富所知。而一旦对方有了准备,他想要发难可就太难了。林烈只一思忖,便明白了陆缜的用意所在:“那边是由郑富的一个亲信守着的,库房钥匙一向不离身。不过,他向来喜欢喝上几杯,小的可以想法把他灌醉了,然后把钥匙给弄过来。” “好,那这一切便要仰仗你了。”陆缜闻言便是一喜。有这么个对县衙内部情况了若指掌的帮手果然好了许多,只靠自己的话,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偷偷潜入库房之中。 但林烈很快又有些担心地皱起了眉头:“钥匙倒是好拿,但却该怎么还回去呢?我总不能明着还他吧,那只会让他们起了疑心。” “这个好办。”陆缜立刻给出了自己的主意:“你只消将他灌醉后送入县城里的沉醉阁过夜。次日一早趁着他宿醉的工夫过去叫醒,再把钥匙趁机放回他身上,自然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倒是个主意,不过……”林烈又露出了为难之色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怎么?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么?” “那沉醉阁的价钱可是不低,小的……”林烈说着低下了头去。 沉醉阁乃是县里有名的青楼,其中不但醇酒,更有佳人,又岂是林烈这样的穷捕快能消费得起的。 陆缜这才恍然地一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脑子,你放心,这笔钱由我来出,自不会让你破费。” “多谢大人体恤!”林烈有些赧然地一拱手道。 既然拿定了主意,陆缜也不耽搁,当即回身去了后衙,赶到自己的书房兼卧室里找出了陆县令藏在柜子里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了一串大钱来。 看着那沉甸甸的,足有好几斤的钱串,陆缜便是一声苦笑,他还真有些不习惯这么累赘的东西呢。可到了这个时代后,他也就在县衙的库房里见过银子,至于外面,则根本没有银子流通,也就只能接受这一有些坑爹的现实了。 当他抱着包裹了钱串的布囊往外走时,正撞见了翠眉从一旁屋里走出来。一见了他,便赶紧蹲身行礼:“老爷。” “唔,是翠眉哪。”陆缜只跟她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而去。 翠眉见了,不觉一愣,同时又皱起了眉头来:“老爷最近怎么这么奇怪呢,也不见他来见小姐,甚至看上去有些像是在躲着我们一般。” “翠眉,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一个婉转动听的声音响起,却是楚云容走了出来,瞧见了她的模样。 “我……小姐,我只是觉着姑爷他有些奇怪,和以前很有些不同了。”翠眉忙上前说道。 楚云容的柳眉也因这话簇了起来:“你这么说来,还真是哎。以前他总会寻借口来搅扰一番,但这段时日里却根本不来,实在古怪得紧。” 倘若这话被陆缜听了去,他一定会大摇头,叹一句女人的心思真奇怪,或者道一声位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了。 @@@@@ 终于赶到了新书榜前十,真是不容易啊,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路人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寻隙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进入腊月之后,就是广灵这样的边地小县城里的年味也迅速的浓了起来。 这时候可不比后世,总要到腊月二十几后才看着像过年的模样,虽才腊月初七,街头已有不少商贩将年节时需要用到的各式商品都摆了出来,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百姓们已进入到年节状态,县衙里也是一般,自官吏到杂役上下人等的心都浮了起来,每日里来衙门也只是虚应其事。事实上,这县衙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么个大冬天的,就更没事可做了,所以许多人都会在离着散衙还有个把时辰时便回家去了。 这一日,管着衙门里案件卷宗的游昌也跟往常一样,在看着没什么事情后,便锁上了库房,欲要回家去歇着。作为郑典史的心腹之一,其在县衙里的地位还算不低,一路往外,还有不少人跟他点头问好。 就在他来到县衙门口时,就听得后面传来了一声招呼:“游兄还请留步。” 因为这声音有些熟悉,游昌便停了步,转身看去,却瞧见林烈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对此人,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不但因为其自身有些本事,而且为人很是低调,从不搀和到县衙两方势力的争斗中来。 也正因为林烈有些本事,又得不少衙门里差役的敬重,他也成了郑富最近想要拉拢之人。见其突然凑过来要与自己说话,倒叫游昌心下略微一喜,这或许是个机会。 “林捕头有何赐教哪?”冲对方一点头,游昌便随口问道。 “今日想请游兄一起吃酒,不知你能否赏光哪?”说着,林烈又压低了声音:“一向听说那沉醉阁乃是好去处,小弟实在想去看看哪。” 一听有酒喝,而且是去的沉醉阁这样的好地方,游昌的眼睛登时便是一亮:“自当奉陪。不过……”他又有些迟疑地看了对方一眼:“那儿的开销可不小哪。” “这个你但请放心,刚从县令那儿得了笔赏赐,足够去沉醉阁花销一晚了。”林烈说着一拍自己的胸口,果然里面传出了一阵叮当声。 见此,游昌更是大喜:“那就占林捕头这个便宜了。” “岂敢,游兄能赏这个脸已足够让我受宠若惊了。”林烈忙谦虚了一句。 见他如此态度,游昌脸上的笑容愈发盛了起来,便与林烈并肩出了县衙大门,朝着另一边的沉醉阁而去。 这沉醉阁放在其他州县其实并不怎么样,只能算是中低档的青楼而已。但在这广灵县里,却是独树一帜了。虽然城里也有些私娼暗寮,可无论女人的质量还是环境都远比不过这样一座三层的高楼和里面的莺莺燕燕。 只要县里有些身份的男人,都喜欢来此消遣,而作为酒场和欢场的老手,游昌对此自然很是熟悉。只是因为这儿的花销实在不小,他也不敢来得太多,这次有人肯请客,当然不会放过了。 两人很快就在楼里找了一处雅间,点了几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粉头便在酒桌上你来我往了起来。 好酒的游昌只几杯酒下肚,便有些飘飘然了,说话也开始变得随意起来:“林捕头,你今日这钱却是怎么得的?怎么咱们的县令大老爷会赏给你钱呢?” “这不是前些日子我和韩四出城寻找大人,最后把他接回了县衙嘛。就是因为这一份功劳,县令大人最近对我颇为感激,不但几次请去相谢,还赏了我一袋子钱。”林烈忙解释道,顺便还把自己之前曾私下里与陆缜相见的事情也给提了出来。这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省得某些人对此生出什么疑心来。 “看来我们的县令大人其实还是有些想法的,他这是想要拉拢你哪。”游昌喝多之后,便少了许多顾虑。 对此,林烈却不敢接话,只是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又为对方满上了一杯酒,用酒来堵住他的嘴。 不过酒喝下去后,游昌嘴上的把门却是更少了:“你今日这么请我饮酒恐怕不光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吧?” 听了这话,林烈的心下不禁一紧,难道这家伙真精明到了如此地步,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还好,游昌随后的话让他安下心来:“你莫不是想借我来向郑典史示好?” 见对方有此判断,林烈便索性将错就错:“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游兄的法眼,现在县衙里就郑典史的权力最大,我自然是希望能为郑典史办事的。” “放心,我在郑典史那儿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到时自会为你美言几句。”又喝了一杯酒后,游昌的舌头都有些大了,便即拍了胸脯保证道。 对此,林烈忙又敷衍地道了谢。对面之人见此心下更是得意,不但又连灌数杯,还与身边的两个粉头调笑起来,不一会儿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看到机会,林烈忙又举着酒杯凑上去,假意要与之继续干杯,却装作自己也醉了,手一抖,便把一大杯的酒都泼洒到了游昌的身上。他赶紧装作一副惶恐的模样,站起身来为对方擦拭起身上的酒水来,口中还不时道着歉。 对这点意外,游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笑着说没事,但还是照林烈所说的那样把外边的衣裳给脱去了。而在他解腰带的时候,林烈已看到了那串挂在其腰间的钥匙,便趁着大家都忙着为其擦身的工夫,迅速将钥匙给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面。这一切做得很是隐蔽,在场数人居然就没一个察觉的。 待把钥匙拿到手后,林烈又陪着游昌喝了几杯,在对方彻底醉倒后,让两个粉头在此伺候侍寝,自己则迈了有些踉跄的脚步离开了雅间。他虽然酒量不俗,且有意躲避,却还是喝了不少,现在头都有些晕了。 不过在会帐时,林烈的酒意就迅速被惊讶和肉痛给冲散了。这一顿花酒居然花去了七百二十三文,这足抵得过他两三个月的薪俸了,要知道他每月才不过三百来文钱的收入而已。 不过时间已容不得他多想,此时已近两更天,还有要紧事情在等着他呢。在出了沉醉阁后,林烈赶紧快步重新往县衙而去,虽然两脚依然一高一低的,但速度却已比常人都要快上了许多。 此时县衙的门户早已关得严严实实,但这却难不倒林烈。那不到两人高的围墙他只一按一跃,就翻了过去,随后便如做贼般朝里摸去,并很快找到了等候着的陆缜。 陆缜此刻也正等得有些心焦,他毕竟年纪还轻,颇有些沉不住气。左等右等不见林烈回来,都怕他出什么事。直到见其笑着把钥匙递来,方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有劳林捕头了。” “不敢,若非大人肯出那么多钱,事情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林烈自然不敢居功,说着又把剩余的那两百来枚铜钱拿了出来,到现在他都觉着有些肉痛。 陆缜却把手一推,没有拿回那钱袋:“这些就当是你的酬劳吧。” “这……如何使得?”林烈当即摇头道:“小的帮大人并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但这事你毕竟也担了干系,我现在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就只能给你点钱了。”陆缜却显得很坚持。无奈之下,林烈只能收了,同时也对这位县令大人更高看了几眼,这位的手段还真是高明哪。 “走吧,这就去库房里找找有没有合用的东西。”陆缜不敢耽搁,便和林烈一道赶去了库房。 这游昌虽然贪杯好色,但做事倒也有一手,难怪能得到郑富的器重。在进到库房,看到里面的卷宗摆放后,陆缜便不觉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在这个不是太大的库房里,摆放了不下上千份的往年结案卷宗,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拿灯烛一照,便能根据年份以及案情的不同来找到某一起案子。 虽然县令的大权早被底下人夺了个干净,但县衙门的规矩却并未因此废弛。至少这等案卷记录是一直都保存着的,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上司衙门就会派相关官员来查问,若是有所短缺,县令和典史等官员都得吃挂落。 不过现在这种做法却是便宜了陆缜,让他能更快地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做出这个决定后,陆缜已有了定策,这次要找的,便是那种才刚结案一两年,案情不小,且能让任何人都一眼看出其中有猫腻的案子来。 所以进入库房后,他就直奔最近两年的那只书架而去,随后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抽出一本卷宗,迅速地瞥上几眼,就把不合心意的给重新放了回去。 只一盏茶工夫,他便已抽看了三十来份卷宗,这一表现看得身旁的林烈都有些傻眼了:“到底是考中进士的读书人哪,要我早的话,就是给我一个月时间都看不完这些……” 而这时,陆缜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了又一份的卷宗之上:“就是它了!” 第35章 鸣冤鼓响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进入腊月之后,这北方的天气是越发的寒冷起来,北风呼啸,白雪漫舞,将整座广灵小县城都给裹进了一片迷蒙与雪白之中。 从南方来此的楚云容主仆二人着实有些受不了这样的严寒,即便她们屋子里用的是火炕,但只消一离了炕头,依然叫人感到阵阵彻骨的寒意袭来。 感受到这种气候之下,楚云容不觉开始担心起陆缜那边的情况来,要知道他那儿可是没有火炕的,只有一张木床罢了。但她是绝对不会开口让这家伙搬来和自己住的,便指着屋子里的一处炭炉道:“翠眉,你把这炭炉送去给他吧。” 翠眉先是一愣,随后便有些欣然地答应了一声,再看自家小姐的眼睛里也带上了几分欢喜之意来。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对小姐的做法很不能认同,都已经出嫁了,怎么能一直都对老爷如此冷淡,甚至连同房都不肯呢?但她只是个小丫头,可不敢多说,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尊重两个主人了。所以她才会在陆缜跟前称呼其为老爷,称呼楚云容为夫人,而转过头来,又在楚云容跟前称其为小姐,叫陆缜姑爷了。只这几个称呼,便能看出一些态度来。 有时候翠眉都觉着小姐是很幸运的。若是换了别个男人,自己的妻子一直这样是完全不可能忍这么长时间的,而且自家老爷可还是个官呢。所以现在小姐的态度软化下来,让她觉着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自己该更加把劲儿才是。 心里想着这些,翠眉的手脚就更麻利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提起了炭炉,脑子里还想好了说辞,打算跟陆缜好好夸小姐几句呢。可就在她提了炭炉出门来到书房门前时,门却突然开了,里面的人正好迎面走出来。 “老爷……”翠眉先是一惊,随即才规矩地福了一礼,同时口中道:“这是夫人让奴婢给您送来的,她怕你冷着了。夫人这两天还是颇为关心你的……” “哦,知道了,你把这炉子搁屋子里吧,记得别起火了。”陆缜却随口应了一句,只一偏身子,便从翠眉身边擦了过去。 “噢……咦……”本来心下有些丧气的翠眉在抬眼扫了陆缜一下后,便是一阵奇怪,自家老爷这时候居然穿戴得很是齐整,一身官袍都套在了身上不说,头上还戴了乌纱官帽,看着极其郑重。 大明朝自太祖以来就立下了许多琐碎的规矩,就连穿着打扮也有诸多讲究,各色人等,皆有其可穿和不得穿的衣物。比如商人,就不能穿绸衣,考中秀才后才能穿斓衫等等。而这其中,官员的穿着讲究是最多的,平常的常服也是官服的一种,却只能在办理一般公事时才穿,真要去见上司,或是主持什么地方大事,就得穿上带有补子的袍服,还得戴上正经的官帽。 如今陆缜突然换上了这么身极其正规的官服,还真叫翠眉有些意外,忍不住就这么呆呆地目送他大步离开。在搁下炉子,回到自家小姐面前时,她又忍不住念叨了几句:“这当真有些古怪哪。” “你这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想法倒是挺多。许是他今日要见什么要紧人物,或是要办什么重要的差事,才会这么穿戴吧。”楚云容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摇头道。 “可是小姐……你就不觉着最近姑爷他的变化确实很大么?”翠眉依然没有转换话题的意思:“以前他隔三差五地就会找借口来见小姐你,哪怕你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也是一般。可最近这些日子,他却根本没往这边来过,看着……看着好像是在避我们一般。这实在太也古怪了些。” 听他这么一提,楚云容的两道秀眉也不觉皱在了一起。本来她还觉着最近挺舒服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事情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但其口中还是强硬地道:“这不好么?我还巴不得他不要来打扰我呢。” “可是小姐你就不怕姑爷他另外找人么?”翠眉却是一脸的担忧,像老爷这样的知县老爷,要纳个小还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话倒是再次叫人一怔,但随即楚云容便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怎么有这么多的怪想法?我们都在他边上住着,他哪可能瞒着人找别的女人?”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之前可听几个姐姐说了,只要是有身份的男人,找个小的那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楚云容心里不觉又有些不安起来,但面上还是笑道:“就你怪想法多,莫不是你想做他的侧室?要是这样,我倒是可以成全了你,让你做个同房大丫头。” “我……”翠眉的脸顿时便是一红,心里还真有这想法,但却又不敢真个承认,只好摇头:“小姐你不要说笑,我可没有这样的想法。” “真的没有?”楚云容却眯起了眼睛,盯着她道:“我可是给了你机会的,错过了可别后悔。” “我……”就当翠眉有些失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当口,突然一阵咚咚的鼓声从外面响了起来,一下就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楚云容的笑意也在这时候为之一敛,眉头轻轻簇了起来:“这是……鸣冤鼓么?” @@@@@ 广灵这个小县城不过两千多户人家,向来很是冷清。只到最近临近年节,才热闹了不少。但这一场雪,却又把一切打回了原形,就是衙前街一带那也是冷冷落落的,都看不到几个行人。 县衙门口处的情况也是一般,就是有人经过,也形色匆匆,这让照规矩守在那儿的几名差役更觉无聊,为了驱寒还得时不时地在门口走动一下,只念着什么时候能回家,或是盼着赶紧过年散衙。 这时,在前方踽踽地行来了两个身影,走到近前才看清楚这是一个青年搀扶着一个花甲老人。因为地上有积雪的关系,这两位走得还颇为小心,生怕老人因为路滑而跌上一跤。 对于这两个行人,门口的差役并没有太当回子事儿,只瞥了一眼便重新把注意力汇聚到了自家的话题上,他们正说着林烈最近有出头之日的事情呢。 “这林瘸子也是时来运转了,救了大老爷不说,居然还和游昌给搭上了关系,指不定过完年就能高升了。” “是啊,救了大老爷还在其次,能靠着游昌得到郑典史赏识才是真个发达了。说不定今后咱们都得在他手下听令了。” “我看这几日咱们得多巴结着他些才好,别临时抱佛脚。” 几人正说得起劲儿呢,背后却传来了一阵低咳,循声转头,正瞧见他们口中的林瘸子站在了背后。这让刚才叫他这称号的差役脸色一变,赶紧笑着巴结道:“林捕头你怎么出来了,这大冷天的……” “这不怕兄弟们在外面冷着了,所以来给你们送口热酒么?”林烈脸上笑嘻嘻地,把手里提的一只酒瓶交了过去:“刚里面烫热乎的,大家赶紧分着喝了吧。” 众人赶紧伸手接过,连连道谢。确实这大风大雪的大冷天能喝上一口热酒可要舒坦得多了。 这几位都把注意力落到了酒瓶子上,却没留意林烈的目光只在那一老一少两人的身上。看到他们有些踌躇不前的模样,便皱起了眉头,远远地盯了他们一眼。 那一老一少本来还有些心虚,不怎么敢靠近衙门。可看到林烈突然出来,并给他们打了眼色后,终于再无法退缩,只能缓步走了过来。 直到他们来到跟前,众差役才放下酒瓶,一脸诧异地盯着他们:“你们做什么的?这儿可是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 “小老儿有冤情要请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哪!”那老人终于把心一横,叫了一声,便跪了下来。 这一举动先是让几名衙差为之一愣,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你可准备了状纸么?赶紧递来我们也好向里面的老爷们禀报一声。” 这话说的虽然是状纸,其实却是在直接索贿了,这道理几乎已成了各地县衙的潜规则,若没有银钱打点这些个守门的,你就是有再大的冤屈也难以把话给递进去。 青年听了却是一摇头:“没……我们没有。” “那还不赶紧找人去写?县衙里几位老爷可是公务繁忙,谁有空理你们这些?”几人见他们如此不上道,便有些不耐烦了,把手一挥,就跟赶牲口似的欲将两人驱逐。 林烈见状,又冲两人打了个眼色,随后把嘴一努,方向正是一旁的鸣冤鼓。 青年会意,稍一犹豫,终于还是把牙一咬,就在那些差役们愣怔间,突然放开了老人,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直接来到那面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面前,一手拿起吊在边上的鼓槌,猛挥起来,随后重重地砸在了饱满的鼓面之上。 “咚!”鼓登时就被敲响,声音沉闷而又悠长。 随即,青年挥起砸落,将鼓砸得如雨点落地般响成一片,那声音顿时就传出了老远,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第36章 升堂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鸣冤鼓突然被那青年敲响的时候,一旁的差役们满脸惊讶地愣在了当场,周围的百姓也都怔怔地全把目光聚拢了过来,不少在店铺或是家中之人也忍不住走出了家门,径直望来,就是县衙里的那些官吏,也在一愣之下,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朝着大门这边走来。 只这一通鼓响便镇住了衙门内外的各色人等,所有人都面露诧异之色,不知这敲鼓的青年到底怀了多大的冤屈,居然有如此胆量敢击这鸣冤鼓。 后世影视剧里,但凡有点什么小案子,都能见原告跑到县衙门前,二话不说便拿起鼓槌咚咚乱敲,随后知县老爷便会点齐三班衙役,把原被告都带到大堂审问,外面还会围上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这不过是后世之人自己臆想出来的堂审而已。此时真正的审案几乎都不在大堂之上,而是在二堂,也从不让周围的百姓围观,只有一些特别严重,同时官员有把握断清的案子,才会放一些百姓进来旁听,从而好起到个教化的作用。 但是即便如此,那摆在衙门外面的鸣冤鼓也不是能让人随便敲的。事实上,朝廷早就立下了规矩,鸣冤鼓非大冤,非人命案或是起了什么乱事不得敲响。而一旦要是鸣冤鼓响起,那么身为一县之尊的县令大人不管在干什么,都得即刻升堂过问,不然就是渎职,是要受惩处的。 而一旦查出击鼓之人并无多少冤屈,或是所告不实,官府也会重重惩治,轻的重责数十大板,直接能把人给打残废了,重的则是将人充军边远,再不得返回故乡。 正因为鸣冤鼓极其要紧,而一般县里又怎么可能出什么大案子,所以往往几年,十几年这鼓都不会响上一次。就拿广灵县来说,也差不多有五六年没有听到鼓声响起了,现在这鼓一敲,自然惹得人人侧目,同时也充满了好奇,只想看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案子。 人同此心之下,只一会儿工夫,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县衙门前已呼啦一下聚集起了不下百人,个个都翘首朝着那八字墙内望去。 只可惜,这时人已被带了进去,又有那高高的照壁墙挡在跟前,他们压根就看不清里面到底在做什么,只能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争执声传了出来。 是的,如今县衙里不但有些混乱,更有人在争执着什么。而争执的双方,赫然是县令陆缜和几名郑典史的心腹之人。 鼓声响起后不久,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当即就下令去把这大胆的家伙拿进衙门来问罪。但他们才刚一动,就看到陆县令穿戴齐整地快步从二堂处赶了出来,人离他们还有些距离呢,便已沉声吩咐道:“带人犯,准备堂审!” “啊……这……”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怔,这几年里,县里的大小案子都是郑富这个典史来审理的,还真没知县什么事儿,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破坏规则的规则。 好一愣后,才有人大着胆子道:“大老爷,这似乎有些不妥吧。如今郑典史并不在衙门……” 不错,今日郑富因为有事去了北城的军营,并不在县衙之中。陆缜正是知道了这一点,才会有此安排。他当然不会给对方机会,当即便把脸一板,斥道:“怎么?我这个县令做事还要向他一个典史禀报么?” “小的不敢。”那说话的只是个刑房书吏,虽然因着郑富的提拔而有些权力,却也没大胆到敢与陆缜顶牛的境地。 但还是有那敢于出头的,游昌作为郑富的心腹,这时只能顶上来了:“大人,此案都被人击了鸣冤鼓,一定极其要紧,以小的之见还是请郑典史前来审问才好。” 有他出头,其他一些郑富的人也纷纷点头表示了附和。虽然不知道知县大人在此事上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但他们却还是打算消灭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故。 陆缜的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来,他本以为凭着朝廷立下的规矩,以鸣冤鼓就能打开局面,却不想这些家伙居然还敢阻挠,这是真个完全不把自己这个七品正堂给当回子事儿了。 另一边,闻声赶过来一看究竟的候县丞和申主簿二人则是一脸的玩味。这事与他二人都没什么相干的,所以他们只是在旁看戏罢了,全没有上前的意思。 “这位县令大人果然是有些蹊跷哪。”申主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候县丞深以为然地一点头:“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什么路数,又打的是什么主意。才不过一个月工夫,居然就开始按捺不住了,到底是年轻哪。” “且看事情是怎么收场吧,希望不会让我们失望。”两人说话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跟前的那些书吏还在说着什么,一旁的三班衙役们则是来了个冷眼旁观,虽然击鼓之人已被带了进来,却并没有把人带进大堂审问的意思。陆缜的一句命令居然成了空谈! 怒火在陆缜的心里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他是真想不到县衙里会是这么个局面,作为县令的自己居然连半点威信都没有。只一个管库房的吏员就敢和自己对呛,而且周围全是支持他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陆缜很清楚,一旦等郑富回来,不但自己的计划会彻底失败,而且对方一定能查出自己在背后所起的作用。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即刻就把局面控制在自己手里,迅速展开堂审!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突然扬起,然后猛地上前一步,盯在了游昌的脸上:“怎么,你想抗命么?” “小的非是要驳大人,实在是县衙自有规矩,这等案子一向是由郑典史过……”过问二字还没完全说完,突然他就看到眼前一黑,一只手掌已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的同时,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全没料到,眼前这位看着很是斯文,向来行事小心怯懦的年轻知县会突然动手。不单是他,周围那些人也都愣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就仿佛那一掌是掴在自己脸上的一般,随后看向陆缜的眼神便是一变。 但陆缜的动作却并未因此停下,就在收掌的同时,他的右膝已猛地发力抬起,狠狠地撞在了游昌的下体要害处。 游昌再次没有预判到陆大人会来这么一招,根本连反应都做不出来,更别提躲闪了,硬生生地就吃了这一膝撞。只一下,他就觉着有一种能让人都疼裂开来的痛楚从下面生起,继而眼泪鼻涕全部流了下来,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如一只垂死的虾米般在地上抽搐了起来。 众人再度大惊,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看向了陆缜,就仿佛眼前是个完全陌生的家伙一般。 而陆缜,此时已彻底豁了出去,目光狠狠地从他们脸上一扫而过:“这个游昌身为县衙僚属居然敢如此与本官说话,目无尊卑,定当严惩!把他给我带下去关起来。升堂!”说完,他便把袖子一甩,朝着大堂走去。 众人这一回是彻底被突然爆发的陆县令给吓到了,再没一人敢再次提出反对。谁能想到知县大人在恼怒之下会亲自动手呢?这游昌也是倒霉,恐怕十天半月都得在床上度过了。 而这时,林烈已适时地应了一声:“是!”随后,便上前拉过了那一老一少二人就往大堂去。 也是受陆缜的气势所慑,众人虽然心里颇有些不愿,但在见有人带头后,还是陆续进了大堂,那些差役迅速分作两排,拿着水火棍站定了。 伴随着陆缜坐定,并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地拍下去,喊一声升堂后,左右众人只得有气无力地喊起了威武来。 堂外,那些郑富的人在一阵恍惚后,终于猛地想到了什么,赶紧就在一阵交头接耳后,派出一人急急地朝着县衙外面奔去,这是要去跟郑富报信了。今日的事情来得太也突然,让所有人都有些招架不及,但回过神来的他们还是瞧出了些问题,似乎县令大人做这一切是早有预谋哪,那事情可就严重了,必须赶紧请郑典史回来主持大局。 而就在这人奔出县衙大门之后,又有两名差役走到了大门口,朝还围在那里议论纷纷的百姓们喊道:“县令大人有命,着你们进去五十人在大堂外听审。” 一听这话,众百姓顿时就是精神一振,纷纷拥挤着往里赶,不一会儿,就有差不多七八十人拥进了大门,那两名差役想要拦都拦不住。这是广灵县多少年都没遇到过的公审,大家自然是要看个稀罕的。 而在大堂之外,在看到这一系列的变故后,候县丞不觉轻轻摇头:“看来这是要图穷匕见哪。” “是啊,这位陆县令的胆子还真是大,也够果断,不知这回郑富还能不能应付得了。”申主簿颇为感慨地道了一句,目光转向了那边已冷清下来的大门。 第37章 问案(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几年都没人敢动的鸣冤鼓被人敲响,一直安分守己的县令突然决定升堂,还把郑典史的一名心腹踢伤后丢进了大牢。这一系列的变化着实杀了县衙上下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此刻的他们也与那些围观的百姓一般,很是惊讶与期待地看着大堂内,那穿戴整齐,高坐其上的陆县令审理案件。 惊堂木被陆缜重重拍在案上,他的脸很是严肃,甚至都带了些肃杀之气,使得底下那些差役都感到了一丝压力,站立的姿势也直了不少。 虽然这些差役都有投靠郑富的意思,但关系却并没有一些人所想的那么紧密,他们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在面对知县大人强硬的态度时,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如游昌般激烈反对,而是下意识地配合了。当然,要是待会儿郑富回来了,他们的态度可能就又会有所变化了。 陆缜扫过这些人,心下也暗暗有了看法,却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当即开口问道:“堂下所跪者何人?到底有何冤情,要状告何人?居然就敢敲响我县衙之外的鸣冤鼓?” 在正对着陆缜大案前的大堂门口处,正跪着一老一少二人。因为受到刚才那些差役的捉拿推搡,再加上堂上如今的压力,让二人看着有些心惊胆战的,似乎连话有有些说不出来了。 之前那个敢于上前击鼓鸣冤的青年此刻已是噤若寒蝉,只低了头不敢吭声。倒是他边上的老人,在一番犹豫后,终于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道:“小老儿王十五,这是我孙儿王有弟,我们有天大冤情还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哪!”说着便重重的一个头磕了下去。 一旁的青年这时也有些醒悟过来,忙随着自己的祖父一起重重地磕头,只几下间,他们的额头便已淤青一片,甚至都有些破皮见血了。 这一幕落到外间围观的百姓眼里,让他们心里对这祖孙二人生出了不小的同情心,他们觉着这两人一定是真有大冤待雪的,不然不会如此模样。 陆缜坐在上面,已把外间不少人的神情也都收入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所以不急着叫停,直到他们磕了十来个头后,方才道:“王十五,你们且住。有何冤情只要说出来,本官便一定会为你们做主伸冤!” “多谢青天大老爷!”王十五又惯性地磕了个头,这才弓着身子,低着头慢慢地说道:“小老儿一家住在县城西南,以往家中倒也有几亩薄田,再加上儿孙孝顺,日子倒也过得不错。不想就在半年前,我家那几亩地却被城里的田老爷家给看上了……” 听他提到城中田老爷,外间的不少人脸色都是一变。这广灵县不大,这位田老爷的名声却是不小,乃是少有富户,不但家中有良田三百来亩,还另有其他买卖。再加上这位还与郑典史关系匪浅,实在算得上的当地一霸了。 正因如此,其人在广灵县里也是一向横行无忌,欺男霸女,夺人家产的事情也没少干。而当地百姓又斗不过他,最终只能忍气吞声了。而王十五所说的事情也与大家想的差不多,那田老爷因为看中了王家的七八亩地,便欲以极低的价格向其购买。王家自然不肯,于是田家就派了恶奴前往搅扰教训。 一来二去间,王家的三兄弟顿时也来了气,便与之撕打起来。不想那些恶奴却是有备而来,而且人数上还占了优势,殴斗之下,便把王十五的两个儿子和长孙都给打死当场。 而这些田家的恶奴打杀人后还反咬一口,将王家给告了。 县衙这边的动作着实不慢,很快就派了人去到王家问案,完全不理王十五他们的叫屈喊冤,便把王十五的三儿子也给抓进了大牢之中。 随后,田家又给王家带了话,若要保他们的儿子不死,便得乖乖地将土地出让。万般无奈之下,王十五只好忍气把土地交了出去,但县衙却一直都扣了人没有放回去…… 虽然王十五因为伤心之故,在说起这场冤屈时总是断断续续的,但其经过还是完整的,直听得堂内外众人都为之恻然,不少人更猜到了这其中必然有郑典史做着手脚。 “这案子可不好办哪。”申主簿听明白后,小声跟旁边的候县丞道:“细查的话,一下就会把郑富都给拉扯进来。你说他陆县令会怎么做?” “这个……” 正当候县丞有些拿捏不准的当口,里面王十五又一个头磕在地上,然后鼓足了勇气道:“青天大老爷,今日小老儿要告的,便是那抢我土地,杀我孩儿的田家,以及在背后帮着他们,逼着我们卖地的县衙典史郑富!” “什么……”堂内堂外众人顿时就愣住了,有不少人更是惊叫出声。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人居然最后会说出这话来,居然连县衙的四老爷都被他给告了。 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极其精彩,或抽搐,或冷笑,或愕然……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差不多,都觉着这老头是疯了,他这么做只会把自己陷于绝地,知县老爷怎么可能为他做这个主呢? 县衙里的人是知道陆县令只是傀儡,而真正主事的正是郑富这一点的,所以认定了陆缜没这个本事和胆子接下此案。而一般的百姓,只要头脑清醒点的都在那儿摇头,最多对王十五抱以同情的目光,这老头就不知道官官相护的道理么?县衙的官怎么可能为了他这么个小民而对自己人下手呢? 或许他这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会出此下策吧?但这么一来,王十五他们这家算是彻底完了!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个看法,只看县令大人是当场发难,还是暂且将人扣押起来,留待与人商量了之后再说了。 可陆缜的反应却大大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只见他猛地皱起了眉毛,沉吟了一阵后才道:“王十五,本官问你,你之所言可是事实?” “小老儿不敢欺瞒哄骗大老爷。” “好!既然如此,本官身为广灵县的父母,自当为你做主!”陆缜当即斩钉截铁也似地说道。 这话一出,其效果比之刚才更甚,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盯在了陆缜脸上,就仿佛其脸上开出了一朵花来似的。 疯了,难道连县令大人都疯了么?不少人在心里念叨着,甚至都觉着自己是在做梦了,不然哪有如此荒唐的? 但随即,陆缜又道:“但此案事关人命,更牵涉到朝廷命官,不能不慎,更不能只听你一家之言。你可有证据?” “这个……”王十五却是一愣。 陆缜见了也不恼,只是把惊堂木一拍,一指下方站着的两名差役:“你二人这就去田家,把他们的主人给本官传来问话。” 那两人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依言而去。无论是刚才陆缜的强硬表现,还是现在出人意料的接受案件,都让这些差役心里有些发毛,自不敢不从他的命令。 堂外百姓在见他们过来后,便迅速闪开了一条道来,随后便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他们真有些看不明白这位大老爷的心思了。 只有候申二人,此时脸上已有了些了然之色,两人对视了一眼,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他们知道可能一场变故就要在这一向平静的县衙里生出来了。 @@@@@ 广灵县北城一带,民居已几乎看不到了,却多了一溜的兵营,那正是镇守此地的卫所军的住所。 此时,那名从县衙里跑出来的书吏正很有些不安地在兵营之外来回地走动着。他根本就进不了其中,好不容易通过送钱让一名守卒进去传话,可都好一阵子了,却也不见典史大人出来。 “哎,也不知县衙那儿到底怎么样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乱子,可没我们的好果子吃。”想到刚才县令突然踢倒游昌的凶悍劲儿,他就是一阵心里发毛,背上都有冷汗冒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终于瞧见了郑富大步走出来,便赶紧迎了上去,只是脸上的笑容看着却比哭还难看。 “出了什么事儿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一见了面,郑富便颇有些不快地一瞪眼,自己正和人说要紧事呢,居然就被这么打断了。 “大人,出事儿了。”那书吏不敢拖延,赶忙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把刚才发生在县衙里击鼓鸣冤的事情给道了出来。 当听到竟出了这等变故,而一向老实的陆缜居然像变了个人似地主动发难后,郑富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眉头也随之皱得更深了:“竟有此事?” “现在,那案子八成已经开审了,所以大人还是赶紧回去吧。” “都是一群废物,居然连这么个书生都看不住!”郑富恼怒地斥骂了一句,却也不敢耽搁,赶紧急步就朝着城中方向走去。但不知怎的,他心里已隐隐有了些不安…… @@@@@ 又是新的一周,向各位书友求下收藏、推荐和点击继续保保新书榜哇!!!! 第38章 问案(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敢追究田家和郑典史的罪责固然叫内外听审之人大感意外,但对寻常百姓来说,王十五敢在堂上当众状告这两人的行为可就更加的叫人心惊了。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争,这次王十五是把两条都给犯到了。不少人在惊讶之余,要么觉着王十五是犯了失心疯,要么以为其已彻底走投无路,这才决定来一招鱼死网破,只是这网恐怕不是他这么条小鱼就能撞得破的,哪怕他已豁出了命去。 只有极少数心思细密者看出了一些异状来,王十五虽然说话有些磕巴,但其中意思却表述得很是清楚,这不像是一个寻常百姓能在大堂上当着官员和这么多人能做出来的表现,这背后恐怕是另有隐情哪。 事实也正是如此。 一般的围观者觉着王十五是不要命了,居然敢这么做。但其实他心里却知道比起那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的不速之客给予自己的威胁,状告田家什么的根本算不得什么。他现在都还能清楚地记起当夜所发生的情形—— 那是个北风呼啸的夜晚,正在被窝里沉睡的王十五突然惊醒,然后便发现自己身边居然坐了个黑影,而在见他醒来后,一把刀便架上了他的脖子:“莫要出声,不然你知道结果的。” “好汉饶命,我家早已一贫如洗,实在拿不出钱财来……”王十五一阵恐惧,忙求饶道。 “放心,我不是来害你的,正相反是来帮你的。”那人的声音很是低沉,语气很平,根本没有半点起伏,但这却叫王十五更感心寒:“帮我……” “我知道你家数月前遭逢大变,难道你就打算一直如此忍气吞声么?” “不忍气吞声还能怎样?我那幼子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呢。” “我此来就是为的此事,只要你肯出面状告田家和在背后帮他们的县衙典史郑富,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家人能得到公平的审断,你那幼子也能平安回来与你团聚。” “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哪来的胆子去告他们,即便我去了也成不了事的。” “这个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照做便是。若不然,不单是你,你那十六岁的孙子也难逃一死。” 这威胁是那么的直白,但却立刻就唬住了王十五,现在王十五最看重的便是自己仅剩的小孙子的性命了。而且,那人还低声道:“难道你就不想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孙子报仇,讨回一个公道么?” 被这么一威胁外加蛊惑,王十五终于动了心,点头应承下了此事。随后那人便把让他在堂审时说的话告诉给他,并让他牢牢记住。末了又道:“至于什么时候去县衙告状,我会到时给你消息了。对了,一般的诉讼是不可能起任何作用的,所以我要你们击打鸣冤鼓,到时县令大人自会为你做主!” 待王十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便发现对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非一切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都要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而昨晚,那人再次出现,并约定了他今早前来鸣冤。没有他法可想的王十五只能硬着头皮而来,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情还真很有成算了。这就让他对那个黑衣人更多了几分畏惧,这家伙不但来去无踪,而且还能让县衙的人都改变原来的态度,这得是个多么可怕的家伙哪。 他可不知道,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正是高坐上方的青天大老爷陆县令,那个鬼魅般来去的黑影,也不过是跟前一名差役而已。 @@@@@ 在众人的小声议论中,田家老爷田奎终于被人带进了大堂。作为城中有数的富人,他的大宅离县衙并不远,所以不一会儿工夫,便被人带了过来。 本来他还有些奇怪,以自己和郑富的关系,居然在事前会收不到半点风声?直到来到大堂之上,看到颇有些陌生的陆县令坐着审案,而不见郑典史时,才感觉到事情有异。 但好在他也是个有些见识之人,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一面行礼,一面道:“敢问大人,不知草民所犯何罪,竟要被如此叫来审问?” “大胆!”不料他这一问换来的却是陆缜的一声斥责,随即还把惊堂木猛地一敲,盯着他道:“田奎,你可有功名在身?” “这个……不曾。”田奎有些不解地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道。 “既然如此,你怎敢见了本官都不下跪,还敢大剌剌地站在那儿说话,真是放肆!”陆缜哼声道:“把他给我按倒了再回话!” 田奎这才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一阵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大明等级制度可是颇为森严的,除了有秀才及以上功名的人在见官时可以只打拱作揖,一般人都是要下跪磕头的。但因为他一向与县衙关系不错,又身份不凡,所以这一条就早被他给忽略了,直到现在陆缜提出,才想起来。 田奎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虽然心下不快,却还是乖乖地主动跪了下来,口里叫道:“小人田奎拜见本县大老爷!”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哪。 众人见此却是一阵兴奋,田老爷在县里那也是响当当的霸道人物,还真没人见过他如此卑躬屈膝呢。 “这次本官是念你初犯才不作惩戒,再有下次,定严惩不贷。”陆缜又教训了一句,这才把话转到了正题上:“田奎,本官问你,现有县城百姓王十五告你强占他家良田,并打杀人命一案,你可知罪?” “回大老爷,草民冤枉哪。”田奎当时就叫起屈来:“草民一向与人为善,怎会敢出这等干犯王法的事情。这不过是他的诬赖而已。” “这么说来,王十五所告的你家强占他家土地不成,还派人上门打杀他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的事情不确了?”陆缜目光定定地看着对方,脸色极其严肃。 “我……”田奎下意识就要否认,但却听到了外边的议论声。 田家在县里仗着势力横行,自然是人人所知的,只因为他与郑富相勾结,大家才敢怒不敢言而已。而王十五家的事情虽然已过了半年,可不少人却依然还记得,有知情者此时便忍不住在外面说了起来,有些话自然就落入到了田奎的耳中。 本欲否认的田奎一愣之后,便改变了主意。今日这位知县大人的态度太也诡异了些,他可不敢冒险,所以便道:“大老爷,买地之事确有其事,但说草民是强买却是冤枉了。至于杀人,草民更没有那个胆子。只因当时买地时谈好的价格有所偏差,王家之人不忿而闹上门来,草民的家奴护主心切才与之起了争执。结果他们不小心自己撞到了地上给摔死了。 “当时草民便报了官,也是衙门的郑典史亲自审理的案子,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真相。之后,王家又有人来衙门搅扰,还被关进了大牢里呢。还望大人明鉴,还草民一个清白。” 他这番话确实大有颠倒黑白的本事,居然把一件事情的责任都推到了王家身上,反倒他田家成了被害者。而且,还有意无意地把县衙和郑富都给拉下了水,如此陆缜想要翻案,可就得掂量一下其中的轻重了。 便是陆缜早有准备,这时候也不觉有些皱起了眉来。而下方的王十五更是心惊,他很清楚自己这次要是不能成事,那等待自己和孙子的将会是什么,所以当即就磕头叫道:“大老爷,草民冤枉哪,他……他说的并非实情,我那可怜的孙儿和两个儿子,都是被他家的恶奴生生打杀的呀……”说话间浊泪滚滚而下,好不可怜。 “王十五,你休要在此胡乱攀咬,此事并非你说的那般,我田家何时干过这等事情,你能找出一个人证来么?”田奎当即冷笑地反驳道,他是笃定没有人敢站出来为王家说话的,这得罪的可不光是自己,还有县衙里的郑典史呢。 确实,别说只是道听途说的百姓了,就是当日亲眼看到事情经过之人,此刻也是不可能站出来作证的。这不光是怕了田奎的势力,更因为百姓天生就忌讳与官府打交道,谁敢在这时候进入大堂里说话呢。 “都给本官住嘴,此事谁是谁非,本官自能断个清楚!”陆缜又是一拍惊堂木,把场面控制住后,方才拿眼在两人身上扫动着,心里迅速地做着盘算。 就在这时,外边已缓步走进一人,青白的脸上满是阴郁之色,却是郑富终于赶回来了。他也没想到陆缜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这让他更感恼怒,但一向阴沉的他却又不知该不该就这么进去与陆缜公然为敌。 直到见到堂上有些尴尬的肃静,他的心才是一定,事情显然并未被陆缜完全控在手里,这对郑富来说却是件大好事了:“既然如此,我何不等你出丑之后再出来主持大局呢。到时便可借机把你一脚踢出县衙了。” 第39章 正面相垒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大堂内外百多人复杂多变的目光注视下,陆缜再次开口:“你二人各执一词,确实叫人难辨孰真孰假。不过……”说着,他的话便是一顿,脸色一沉道:“人会说谎,证据却不会!” 证据?周围众人明显也是一愣,闹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这等官司哪来的什么证据哪?但更多的人却抱着看戏的态度,反倒更加的津津有味起来。 陆缜也很快为他们解开了谜底:“来人,去向申主簿调请这两家交易土地的契约来,让本官一看究竟!” 这时节的土地买卖可是件大事,既然王家已把地卖给了田家,便须在当地官府也就是广灵县衙这边登记造册,并留下契约字据,以防止双方之后再起什么纠纷,或是暗中改了合约内容。这些字据什么的,都是由申主簿来打理的。 当即就有个差役答应一声便走出堂来,其实都不必他出来,外边听审的申主簿已跟身边的一名下属打了个眼色,命其赶紧去把这份契约给翻找出来了。他倒想要看看陆缜接下来会怎么审案。 有申主簿的主动配合,一份契约找着倒也容易,不过顿饭工夫,那差役便捧了一张契约赶了回来。 陆缜拿过此物随意一扫,又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来,这才命人将之拿给下面跪着的原被告双方,让他们分辨真伪:“此确实是你们买卖土地的契约凭证,并无作假吧?” 王十五并不识字,这时候只能懵然地点了点头,反正看着很像之前的那份就是了。倒是田奎,上下左右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确认之后才道:“回大人的话,这便是了。” “好。”陆缜满意地一点头:“那这案子便好审了。田奎,你可知罪?” 他这话说得轻松,却让其他人一头的雾水,田奎更是再次大声叫起屈来:“大人,草民冤枉哪,草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如此事情来哪。” “怎么,有实证在此你居然还想巧言令色地狡辩么?”陆缜把脸一沉,抖了下手中字据道:“这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你若没有巧取豪夺,是不可能把王家这十三亩地买到手的。” 外边听审众人一阵哗然,不明白陆缜为什么会做此断言,顿时议论纷纷。虽然大家都知道田家是个什么德性,却也希望知道得更清楚些。 “好,那本官就让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陆缜说着,便从案后站了起来,缓步踱到了田奎的面前,把字据在他面前一放:“这上面可是写得明白,你用二十七两银子买下的十三亩良田。” “对,对啊……”田奎虽然心里打鼓,却依然闹不明白哪有问题了。 “可是你看看这里所写的四十七两纹银的所在……”陆缜用力在所说的地方一点:“为何这四十二字落在了七两之侧,看着完全不像是一起写完的,倒像是事后补上去的。” “这……”田奎脑门上顿时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来,他全没想到陆缜看得如此之细,还如此较真,都不知该怎么辩解为好了。 “还有,如今我大明交易多用的铜钱,你家中纵然再富,怕也拿不出四十多两纹银出来吧?”陆缜冷笑道。现在可不是嘉靖之后,银子也就官府和朝廷间流通,民间并不太多,有些私藏银子的被查出来还得被定罪呢。 这一下,田奎是彻底傻眼了,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而陆缜却又已回到了上方的座位之上,坐定之后道:“所以若本官所料不错,你只用了七两银子便强买下了王家十多亩良田,所以才会让王家不满,从而发生冲突,并杀死了三个无辜之人。而为了掩盖这一切,你更是与衙门里的人勾结,篡改了这一份契约!”说着,他又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问道:“田奎,你还不从实招来!” 虽然田奎是县中一霸,但终究只是个百姓,是百姓就会有畏官的心思,现在见陆缜咄咄相逼,再加上心虚,顿时慌了神,期期艾艾的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此时,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出他大有问题,陆县令所言十有八九是确切无误了,这让许多人大感愤怒,在外面指责开来。 听到这些的郑富却是面沉似水,他完全没想到一向低调怯懦的陆缜居然会有如此言辞犀利,头脑清晰的时刻,这才知道今日的事情很麻烦了。 不能再放任这小子继续闹下去了,不然更难收场!想到这儿,郑富再不犹豫,脚步一迈,便径直往大堂走去。 与此同时,上面审案的陆缜已再次喝问道:“大胆田奎,到底是衙门里的什么人如此草菅人命与你勾结,还不从实招来!如若不然,本官就要对你用刑了!”说着,拿起惊堂木再次用力地拍了下去,声响响过之前的任何一次,威势之重,更是叫人胆战心惊。 田奎心里发虚,却也明白不能真个把事情真相给说出来,便只能低头跪在那儿不发一言。但同时,也担心这位县令大人真个命人对自己用刑,紧张恐惧之下,身上已汗出如浆,眨眼间背部都被汗水给打湿了。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陆县令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哪,当真叫人意外!” 这熟悉的声音……田奎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正瞧见郑富慢慢走来,很快就与自己擦身而过。一见他终于到了,就跟见了救星似的,田奎的心顿时就安了下来,这县衙是什么人做主,他可是比许多人都要清楚哪。 陆缜与郑富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在一起,空中似乎都有火光迸现。而堂上的那些差役们,明显都打了个哆嗦,生怕郑典史事后会追究自己的责任,有人甚至都生出现在就抽身离开的念头来。 这些人一直以来都要仰郑富的鼻息过活,现在趁他不在居然帮着知县审案,众差役自然是心虚得很。但这儿毕竟是在堂审之时,他们也不敢开罪知县大人哪,毕竟对方名义上可是县衙大老爷,若要整治他们这些小人物也不是太难。如此,便叫众差役变得进退两难了。 陆缜与郑富的目光一对后,便突然笑了起来。虽然这家伙来得早了些,但也无妨,正好借着刚才的气势来压住他。自己为了这一场可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岂能退缩,便深吸了一口气。 不料他还没有开口呢,郑富却先发话了,只见他把手一挥,就跟赶鸭子似的对周围人等轻描淡写地道:“都还在这儿干什么,都散了吧。”作为在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自然看得出如今的情势,所以即便心里恨死了陆缜,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与之正面对抗,不如先把事情压下来,之后再处置对方。 什么叫霸气?什么叫一言九鼎?这便是了。这位典史大人一进堂来,居然就直接宣布让大伙散了,这是完全不把高坐上方审案的知县大人,甚至是大明律法放在眼里哪。 众差役本就心动,听他这么说,自然便欲散去。可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陆缜森然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大胆郑富,竟敢扰乱公堂,给我把他拿下了!” 陆缜是真的恼了,但心却未乱,知道这时在这儿自己才有成算,所以立刻发话。 不过这命令却没有得到下属的响应,那些差役们虽然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没有依郑富所言般散去,却也没一个敢上前拿人的。 笑话,这些人一向都是听从郑典史的命令行事的,他们怎么可能因为陆县令的这么一句话就突然倒戈相向呢? 郑富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不屑与调侃的笑容来,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回子事儿了,即便是在这堂上,自己依然是无人可动的存在! 可就在他的笑容刚从脸上浮现的当口,一条身影已呼地一下从侧旁的队列中扑了出来,就在他怔愕间,两只手被突然反剪身后,顿时就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不单是郑富感到措手不及,就是两边那些差役们也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被人拿住,压根做不出半点反应来。直到一切已成定局,众人才看清楚出手之人的模样,居然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林烈。 “林烈,你好大的胆子!”郑富看清拿住自己之人的模样后,顿时大怒,喝骂道。 “郑富,你才是好大的胆子,不但擅闯大堂,还敢对上司如此无礼,让他跪下!”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呢,陆缜已大声下令。 没有一点迟疑,林烈的膝盖已突然向前发力撞出,正好打在了郑富的膝弯处,他两脚顿时一个失力,便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这一下他两个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直疼得他浑身一震,差点就流出泪来。 而周围的那些衙役,以及堂外的百姓都被眼前的突变给彻底震慑住了,居然连一个动作或是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40章 打板子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郑富郑典史在广灵县里可是大人物,其地位权势是郑家祖孙三代用几十年时间辛苦经营出来的,到了他这一代,更是把持住了县衙诸多大权,更与县丞、主簿联手把县令都给架空。可以这么说,他郑富才是如今县衙真正的主人,向来说话说一不二。 可就是这么个叫县衙上下忌惮或敬畏的人,居然就突然被一名差役给按倒在地,跪在了陆缜跟前,如此变故所造成的冲击确实太大,让大堂内外所有人都有些失神,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在场所有人里,又以郑富本人受到的冲击最大,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惊诧之下,便是无边的愤怒,随后便想要挣扎着起身。可是被林烈扣住了脉门的他此刻却是全身酸软,根本起不得身,挣扎扭动的身子反而使他看上去更加的狼狈。 两边的差役也很快反应过来,见他受制,下意识地便欲上前解救,毕竟在他们心里,早把郑富视作自己唯一的上司了。可就在几人身子一探的同时,却感觉到了一道来自上面的颇具威严的目光,这目光里所包含的压力让他们的动作下意识地就是一顿,竟不敢动了。 与此同时,陆缜再次开口:“郑富,你身为县衙官员,明知本官正在问案,不告直闯是为罪一;到了堂上,咆哮公堂,打扰审案是为罪二;不敬上司,出言不敬,是为罪三;此三罪桩桩件件都有这么多人看着,你有话说?” 还在努力挣扎的郑富听了这话,脸色就是一变,知道自己这次确实大意了,居然被陆缜彻底拿捏住了把柄,占据了上风! 没错,他郑典史确实是县衙真正的主人,说的话比陆缜这个县令管用得多了。但这一切都只是私下里的事情,真放到了台面上,不可能有一个人敢于承认,就是他自己也不敢有此说法。毕竟朝廷自有制度,县令才是县衙之主,才是那个发号施令之人。 而今日,就是在这众目睽睽的大堂之上,陆缜突然发难,就是他自己都无法反驳,更别提那些手下之人了。无论是那些书吏还是两边的差役,此时只能老实在旁看着,而没一人胆敢上前为其说话。因为这几桩都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他们面前的,陆缜并没有半点冤枉他。 这便是陆缜这次发难最终所依仗的势了,因为他的背后是大明朝廷,这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地方恶霸所能招架得住的。或许在事后,他有的是阴谋手段可以来对付陆缜没什么根基的知县,但这一刻在县衙大堂之上,当着上百人的面,他却是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在绝对的权势和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什么人脉手段那都跟在阳光下的积雪一般,见之则融! 所以在张了张嘴后,郑富只能低头认栽。这一次,他确实败了。不过他心里却已暗自打定主意,这次之后,哪怕会有无穷的麻烦,他也要把陆缜这个可恶的家伙给铲除了,无论用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 但显然,陆缜是不可能给他这么个机会的。在压住对方后,陆缜又扫了一眼面前众人,问道:“有谁可以告诉本官,如此三罪,该当怎么惩治哪?” 大堂内外又是一片肃静,郑富则是一阵心慌,暗暗觉着事情不妙了。 真要严格来说的话,光这几项罪名,就足够脱了郑富的这身官服,把他贬为庶民,甚至将之收入大牢论罪了。但这话可是没一个人敢说的,毕竟郑富积威多年,郑家在当地的势力又大,可没人敢得罪他们。 见没人接自己的话,陆缜突然一声冷笑:“其他罪名可以稍后再说,但这不敬上司,咆哮公堂的罪名却拖不得。来人,与我把他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说话的同时,他已把手伸向了案上的签筒,从里面取出一支火签,挥手扔到了地上。 这一下,众人更是傻眼,那些差役则都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当场,没一个领命的。 这位县令大人还真敢想敢干哪,居然要打郑典史的板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谁敢打他,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郑富在一开始的心惊后,又迅速镇定了下来。看到在场众人是这么个反应,心下更是大定,甚至嘴角都有冷笑露了出来,他倒要看看,在这等情况下他陆县令还能把自己怎么样。难道他还能亲自动手不成? 陆缜的脸色也是一阵阴郁,虽然这样的结果已在他的预料中,但真个发生了,还是叫他感到一阵愤怒。好在他有准备,便把手一指面前最近的两名差役:“你们两个,把他给我押下去施刑,若不从命,就脱了这身皮自己离开县衙吧!” 不错,这就是他应对眼下局面的手段,用这些人的职位来要挟他们服从自己的命令! 被点到的两人顿时一阵纠结,他们看得出来,这回县令大人是要动真格的,甚至是要与郑典史硬碰硬地死斗了。而更悲剧的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还夹在了这两个大人中间…… 虽然陆缜一直被人架空,但他毕竟是名义上的一县县令,要处置他们这些衙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现在还是在大堂之上,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只一阵犹豫,又互相用眼神稍作交流后,两人终于把牙一咬,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低声答应之后,便来到郑富面前,和林烈一道将人给拖到了大堂门前,然后麻利地按倒在地。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一下,郑富是真个有些慌了,受刑的恐惧还在其次,想到自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受刑,只怕从此颜面全失,他真是惊怒交加。但在林烈几人的控制下,他根本挣脱不了,很快就被褪去了下身的衣裳,把一爿白净的后臀给露了出来。 而堂外的一干人等则都露出了兴奋之色,今天果然是来着了,居然看了这么一场好戏,这是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都看不到的精彩大戏哪。县令大人居然要对四老爷用刑,而且这位还是县里只手遮天的郑富郑典史!若非亲眼所见,他们就是听了也不敢相信哪。 在堂外百姓热切的观望下,在上头陆县令森然目光的督促下,两名差役终于把心一横,冲地上的郑富轻道一句:“四老爷,得罪了!”便举起手中的扁长板子就朝他的臀部击去。 不过这二人心里依然大有顾忌,虽然动作看着标准,其实落在身上的板子力道却是小得可怜。虽然听着啪啪作响,可最多只能把郑富的皮肤打红而已,根本不怎么痛,更别提伤到他了。 可即便如此,这对郑富来说依然是奇耻大辱,他知道自己的颜面是彻底丧尽了,多年建立下来的威信也因此消散大半。可以这么说,这板子打下去的象征意义要远超过实际作用。 就当所有人都觉着差不多的时候,陆缜又突然开口:“停!” 这时,三十板才打了一半,两名差役只道县令觉着足够惩戒了,不觉松了口气。即便没怎么用力打,但对他们来说,这顿板子打下来却比倾尽全力用刑还要累上数倍。 可陆缜随后的话却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侥幸心理:“你们这是在用刑,还是在给人推拿按摩啊?你们真当本官和堂外百姓是瞎子和聋子么?居然敢如此徇私舞弊?” 他们这才知道,大人叫停不是觉着够了,而是认为他们打得轻了,这让他们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震,知道事情真个麻烦了。 “本官说了,重责三十板,你们应该听得懂重责的意思吧?若再有徇私不尽心的,便与郑富同罪,一并吃这三十大板吧。”陆缜说着,又一摆手:“你们自己掂量着行刑!” 两名差役面露苦色,他们不想得罪郑富,可更不想把自己也给搭进去哪。现在压力上来,似乎已没有任何选择了。而且,若说得罪,把他按在地上用刑也已经彻底得罪了,难道他还会念自己的好? 一想明白这点,两人终于把牙一咬,横下了心来。 这一回,也不多言语了,两人当即抡圆了手中的板子,用足了力道便朝地上的目标狠狠地抽了上去。 “啪!啪!”这声音听着倒没有刚才那么响了,但所造成的伤害却是成倍增加,地上的郑富顿时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堂外众人见此,都是一阵动容,以前只见寻常百姓受刑惨叫,今日总算见到郑富也吃这苦头了。而不少受过郑家欺凌的人更觉一阵快意,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惨叫却又动弹不得的郑典史,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画面。 只打了五下,郑富本来白净的臀部便已破了皮,更有血丝渗出来。而这时,陆缜又开口了:“停!” 所有人都再次诧异地抬头看去,不知县令大人又要说什么,两名行刑之人更是一阵紧张,这次自己可没留力,大人不会还觉着不够吧? @@@@@ 感……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再次慷慨打赏,路人感激不尽,多谢多谢!!!! 第41章 入罪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里,陆缜把手指向下方另外两名差役:“你们两个,过去继续行刑。” 被点到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但既然先前已有人动了手了,他们心理上的压力和抵触情绪就轻了许多,很快便走过去把之前二人给替了回来。 这一回,两名差役不敢再留手,也跟刚才一般,运足了力气,把板子狠狠抽在郑富的身上,让他刚刚才缓和了些的惨叫再次响起,却比之前还要强烈三分。 而就在他们打了五板之后,陆缜再次叫停,随后又点了新的两人前来轮换。如此不断更替施刑,只一会儿工夫,郑富的后臀便已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显得好不凄惨。而他的惨叫声,也随着板子的抽打从高亢而变得低沉,最后只有轻轻的呻吟,若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动静了。 外间的百姓这时脸上却露出了畏惧之色,他们算是看出来了,陆县令这是要狠狠惩治郑典史,而且恨其入骨,不断用新生力量来用刑,实在是叫人感到心惊哪。 只有少数人,猜到了更深层次的目的所在。候县丞和申主簿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戒惧。陆缜这么做,不光是为了让郑富吃更大的苦头,而是为了分化那些差役和郑富的关系。现在他们都对其下了手,那么接下来双方便不可能再如之前般一条心了。 哪怕郑富能因为自身的利益而忍下气来,不作计较,只怕这些动过手的衙役们也会有所顾虑,从而倒向陆缜。如此一石二鸟的策略,既出了气,让郑富露了丑,又分化了双方关系,当真是高明得紧哪。 就在众人被眼前的情况搞得惊讶万分的当口,又两名差役上前,在打了两下后,有个人突然停了手,叫道:“大老爷,四……郑富他昏过去了。” 这一阵实打实的板子下来,居然直接就把郑富给抽晕了,这再次让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就挨的板子数来算,要是从真正打实了算起,现在也不过二十来板而已,若真打满了,郑富便是不死也得断去半条性命。 就在众人以为陆缜会让人继续用刑时,他却把手一挥道:“也罢,把人拖回来,本官还有事情要问他呢!” 那两名差役明显松了口气,若是在自己施刑时把人打死,自己今后在县里可就有难了。闻言忙把人从地上拉起,拖着回到了原来站立的地方。这一路拖来,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留下了斑斑血迹,直看得不少人一阵头皮发麻。 陆缜在瞥了一眼如死狗般倒在地上的郑富一眼后,方才又把目光落到了田奎的身上:“田奎,你还不认罪么?” 虽然他这次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要柔和了不少,但被点到名的田奎却如遭到雷击般浑身震颤。刚才郑富的下场着实太也骇人,让他再不敢狡辩——连堂堂的郑典史都被打成如此模样,自己这么个小老百姓若真惹恼了县令大人还不是死路一条哪? 想到这儿,他赶紧磕头道:“草民知罪,之前所告,都是事实……”之前还有些麻烦的审问,因为郑富的事情而彻底解决了,这倒有些出乎陆缜的意料了,而周围那些百姓倒是没有太大的意外,郑富受刑一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相对而言,田奎认罪便完全算不得什么了。 但陆缜并没有因此就放过他,而是再次深深地盯着他:“适才王十五诉说自己冤情时除了告你,还告了县衙的典史郑富。之后,本官也发现此案背后确实有衙门里的人插手。我来问你,这一切可都是郑富所为哪?” 田奎身子再次一震,但这时已吓破了胆的他如何还敢说谎,只能把事情如实道了出来。 正如陆缜所推测的那般,帮着他摆平之前杀人夺地一事的正是郑富,而在此事上,他也得了数万钱的好处,相对来说,田家巧取豪夺得来的王家财富倒有一大半是落入了他郑典史的手中。 这一番话说下来,自然引得堂外听审众人一阵骚动,有那大胆的开始咒骂起来,若非顾忌着县令大人威仪,怕是要捡取地上的石块去砸那贪官了。 陆缜稍微顿了一顿,才看了田奎一眼:“原来如此。把供状给我递过来,让他签字画押!” 一旁记录的文书忙应声而起,把速记下来的供状拿到了田奎跟前。他只草草一扫,就知道都是自己交代的罪行,虽然心下一阵惨然和不愿,但在陆县令的威压之下也只能拿笔在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姓名,随后还打上了指模。 陆缜在接过那份供状仔细扫看,确认无误后,方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有此供状在手,自己已彻底立于不败之地。看来自己这一回冒险发难还是做对了,郑富就是再有靠山,也不可能翻案了。 想到这儿,他又看了兀自昏迷的郑富一眼:“拿瓢水来,把他给我泼醒了。” 底下的差役既然上了贼船,自然没有回头路可走,只好答应一声,赶到外面取来了冰凉刺骨的水,猛地浇在了郑富的头上。本来昏迷的他被冷水这么一激,登时便惊醒过来,只是整个人却没什么精神,甚至有些迷糊地看着前方。 “郑富,除了适才所犯种种罪行,这儿还有你勾结田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实证,你还有何话讲?”陆缜把手中供状一亮,寒声问道。 郑富本就煞白的脸此刻变得愈发难看,虽然因为距离关系看不清那纸上的内容,但他却知道陆缜这绝非在虚言恫吓,自己确实被对方拿住了罪证。 终年大雁,不想今日却被雁啄了眼。自己居然败在了一向轻视的年轻县令手里,这让郑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了,只能愣愣地仰头看着前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他这反应落到其他人眼中,那就是其为陆大人的官威和正气所慑,完全不敢辩驳而认罪的表现了。这让许多百姓看向陆缜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敬畏,这才是大家需要的青天大老爷哪! 陆缜也不再拖延,当即又一拍惊堂木:“本案虽已查明真相,然涉及三名无辜的被害者,还与朝廷命官相关,本官不敢擅专,故决定上报大同知府衙门,由上司衙门来作处断。” 一顿之后,他又刻意提了一句:“今日本官就把话说与你们听了,郑富所犯之罪一定不止于此,本官一定会继续追查。也望各位能够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报与官府,以平人冤,以正视听!退堂!” 他退堂二字一出口,两边的差役顿时打足了精神喊起了威武来,这比之刚才升堂时的场景可要雄壮得多了。 堂外的百姓,此时却有许多陷入了沉思,他们中有不少或亲身,或亲友曾被郑家欺凌,是不是该照着县令大人的意思真去继续告发他呢? 看着众人深思的模样,候县丞和申主簿的眼中更是露出异样之色来。两人迅速退往二堂,走到离人远些处时,忍不住叹道:“这陆县令还真是手段高明,环环相扣哪!” “是啊,其实他一开始的目标就在郑富,怪不得那游昌会如此下场。” 说到这儿,两人的脚步一顿,已明白了一些事情:“这么看来,恐怕今日的这场官司都可能是他刻意推动的……”这让他们只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个年轻人真是敢想敢干,而且手段狠辣哪! “你说他有几分成算?要知道郑富可不只一人,他还有郑家,还有……”候县丞轻轻问道,后面的话却不敢随口道出。 申主簿沉默了一下:“倘若在今日之前,我会说他连一分胜算都没有。但现在,却是不好说了。我们的陆县令虽然年纪不大,但心思却极深,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哎,希望莫要因此出什么大乱才好……”候县丞轻轻一叹,眼中却充满了忧虑,他可是知道那些丘八大头兵是有多难缠的,一旦真惹上了他们,就真个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了。 与他二人不同,一般的百姓对这一结果却是颇为兴奋的,在从衙门出来后,便纷纷念叨着陆缜陆大人是如何如何的英明。 这一场审问下来,可着实费了许多工夫,从大早上的敲鼓鸣冤开始,到之后的升堂问案足足过了几个时辰,现在太阳都已经有些西斜了,大家也都饿了大半天的肚子,可所有人却根本感觉不到半点饥渴来,只想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说与相识的人知道,显得极其兴奋。 而如此一来,今日县衙里的这场变故,也在短时间里传得满城皆知,并迅速传进了一处大宅之中,这儿正是郑家的宅子。 当一名须发灰白的老人得知这一消息时,惊得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最后才缓声道:“去把王先生请来,此番之事可非同小可哪……” @@@@@ 继……继续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慷慨打赏,无以为报,路人只有以身……不对,是好好更新,写出更好的内容以为回馈了(我咋就说都不会话了呢……) 第42章 疑惑与求助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县衙后院,厢房之中。 翠眉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边做着挥棒打人的模样,一边口中说道:“小姐,这可是我亲眼见到的,那个郑富真的被姑爷他下令重打好几十大板,周围还有许多人瞧着呢,一会儿就把人给打晕过去了。今天的姑爷坐在那儿看着可威风了!” 楚云容却没有太过高兴的表现,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句:“知道啦,你说这事儿已不下五次了,我都快会背了。” “可是……可是姑爷今天真的很厉害嘛,我只是怕小姐你不信……”翠眉说着,还粗起了嗓子学着陆缜的语气道:“把人给我关到大牢里去……小姐,那些以前都不怎么听话的家伙这一回却立刻就把那个郑富给拖了出去,应该真个被关进大牢了。” 楚云容又应了一声,随即道:“好啦,你说着不腻,我听着都腻了,赶紧去准备晚饭吧,不然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哦……”翠眉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还没干呢,忙一吐舌头,急匆匆地走了,只是看她那疾步出门的模样,显然是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呢。 她一走,楚云容的两条黛眉却轻轻地簇了起来:“他也真是的,居然敢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他就不怕那郑富背后的势力对他不利么?”她虽然一直呆在后院,连之前大堂上的审案也只是让翠眉这个小丫头去看了回报自己,但对这广灵县里的情况却还是颇为了解的。 郑富这个典史在县衙,在县城里是个什么地位,楚云容还是有所了解的,也知道其甚至与城中驻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现在,陆缜居然把这么个家伙给拿下了,恐怕接下来将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哪。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前的他可没这么大的胆子哪,难道是之前失踪的几日让他变了心性,又或是找到了什么靠山?可这也不对啊!”越想,楚云容就越觉着事情有些不合理,随后又想到了他这段时日对自己态度上的改变,这让她心里愈发觉着古怪起来。 但直到翠眉端来晚饭,楚云容也没想出个定论来,只能作罢。她毕竟只是个女子,即便有些见识,却终究是什么都做不了,说不了的。不过有一点她却可以猜到,这次的事情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想到这儿,楚云容的心里不觉有些发冷,看着外边漆黑的天空随口问道:“他已回后衙了么?”因为心里的疙瘩,她称呼陆缜总显得很是疏离。 “姑爷已经回书房了,我过来时看到那儿有烛光亮着呢。”翠眉点了点头,随后又好奇地看了小姐一眼,不知她是个什么态度,难道是要主动过去问候一声么?看来小姐也觉着姑爷威风,所以改变之前态度了? 只可惜,楚云容却只是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有过去的意思,倒是叫翠眉有些失望了。 @@@@@ 作为边地小县,广灵县自然不富。如此一来,县衙的大牢看着也很是破败,不但地方狭小而逼仄,而且还有不少破损处,北风一紧,就不断有刺骨的寒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直让这个黑漆漆的所在犹如冰窖般的寒冷。 如此恶劣的环境,对养尊处优惯了的郑富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此时的他早已缩成一团,还不住地颤抖着,却不知是因为臀背上的棒创痛的,还是冻的。 这时,一名狱卒已拿来了一床散发着刺激气味的被褥,讨好似地对缩在牢房里的郑富道:“四老爷,您请委屈一下,且凑合着用吧。” 郑富嗅到那酸臭气味,就差点吐出来,赶紧一把将杯子推开,盯着面前这个狱卒道:“我不是叫你去我家里拿铺盖么?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小的冤枉哪四老爷。”那狱卒忙叫屈道:“小的怎敢不听您的话呢?只是……只是这大牢外边已有人守着了,说是谁都不准擅自离开,小的也是没辙哪。” “什么?”郑富闻言身子猛地一起,却因此带到了伤口,使得他又是一阵叫唤,好半天才恢复过来:“这也是陆缜他安排的吧?” “想……想必是的。”狱卒轻轻应道,眼睛却不敢与对方相交。 “好你个陆缜,这是要把我彻底看死哪。还有那些吃里爬外,背主求荣的叛徒,以前一个个的惟命是从,现在居然立刻就倒向了他,是真当我死了么?”说话间,郑富的眼里满是仇恨、怨毒的光芒。 这模样落入狱卒眼中,让他也是一阵心惊,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低着头,什么都不做,权当自己是空气。 “你以为把我看死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么?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很快地,你就会知道今日做这些是犯了多大的错误了!”说着,他突然嘿嘿地就笑了起来,只是这狼狈的模样落到狱卒眼里,却跟个疯子似的,让他更感恐惧,只想把被褥一丢就离开这个可怕的家伙。 @@@@@ 只看死郑富自然是没有太大用处的,因为郑家可还有其他人呢。 入更之后的北风更紧,呜呜的呼啸声直入鬼哭。 在这等寒夜,小县城里早已没了什么人影,但却有一辆马车四平八稳地朝着北边行驶着,在来到靠近城墙的驻军军营前时,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随后,车帘一掀,一名中年文士便率先跳了下来,然后在车辕上过来的车夫一起努力下,把个白发老者也给搀到了地面。 当这三人接近军营入口的鹿角处时,里面立刻就响起了警惕的叫声:“什么人?竟敢擅闯军营要地?”话音起时,黑暗中还有几点寒光闪烁,却不知刀枪还是箭矢了。 老者三人忙站定了身子,然后才道:“老朽郑海,求见萧默萧将军,还望军爷受累进去通禀一声。”说着,他又跟身边的文士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忙把随身的一个钱囊给抛了过去。 里面的人打开钱囊,用火把一照,语气这才缓和了一些:“原来是郑老太爷哪,你且在此稍候,我们这就去禀报。” 郑海道了声谢,便站定了等候。只是这北风越来越冷,直吹得年迈的他一阵哆嗦。文士见状便道:“老太爷,还是先回车里避避寒吧?” “无妨。”郑海却摇头道:“应该用不了太久,我郑家与他萧默还是有些交情的。” 果然一会儿之后,便有兵卒过来把鹿角给搬开了,让老人和文士进去,但那位车夫却被留在了外边。对此,郑海也不好坚持。 在一名兵士的陪同下,他们顺着还残留有湿滑积雪的小道,小心翼翼地不断向前,终于来到了一座占地不小的木制营房跟前。那兵士在门口一站:“把总,人带到了。” “两位进来吧。”里面之人随口说道,声音颇为浑厚。 郑海低咳一声,这才在文士掀起帘子后,微微弯腰走进了屋子。 这屋子虽然看着不怎么气派,但里面却颇为不俗,不但张挂着不少兽皮,地上也铺了层厚厚的毛毡,再加上还生着几个炭炉,比起外面就跟春日一般了。 一条大汉只着一件单衣,正坐在那儿啃着鸡腿,喝着酒。见人进来,只是略一颔首,示意两人坐下:“郑老,咱们也有好几年不曾见面了吧?” “老朽这几年身子不济,一切事情都交给了不成器的儿子,出来走动得也少了,有失礼处还望将军莫要见怪才是。”郑海忙笑着拱手道。 这位萧默只是个把总,手下也就五百人,离着真正的将军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但此时被人称了将军,竟也没有半点不敢当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说吧,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郑海一听,当即就从座位上起来,随即便跪了下去:“还望萧将军为我郑家做主哪。” “你……这是闹的哪一出?”萧默略微一愣,却也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只是端然坐在那儿问道。不过他那两道犹如扫帚般散乱的眉毛却已慢慢挑了起来,他看得出来,这次的事情应该不小。 文士在看了对方一眼后,忙上前把郑海给搀扶起来,老人家可不能常跪哪,只要做个样子便可以了。 郑海坐回去后,方才叹了口气,说道:“就在今日,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被县令陆缜给定了罪,重打了几十大板后,便给投进了大牢之中。还望萧将军能出面搭救于他,我郑家定当感激不尽!”说着再次拱手。 这一下,萧默还真有些变了脸色了:“竟还有这等事情?”因为事情才发生没多久,他们的军营又相对独立,所以事情尚未传来。这让他觉得颇为惊讶,郑富在广灵的地位他还是清楚的,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但很快地,他又把目光一垂:“这事儿可不好办哪。我只是个军人,那边却是衙门,我面子再大也没法让县令大人轻赦了郑富吧?” 第43章 更强的对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郑海赶忙央求地拱手道:“将军您别说是在我小小的广灵县了,就是在整个大同,那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这点小事又怎么可能难得到您呢?” 这话说得萧默大为受用,其实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恭维而已,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把总,真放到了大同军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但他依然很是满意郑海的吹捧,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来,只是手却一摆:“这事还是难办哪。” 郑海自然明白其推脱的用意,便赶紧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来推了过去:“还望将军你能勉为其难,只要能救出我儿,郑家定当重谢。” 萧默目光立刻落到了那几张纸上,那并不是银票,虽然此时民间已有人建了些钱庄银号,但规模很小,像广灵这样的地方自然是不可能有的,这几张纸却是几份房契和地契,而且还是大同府城附近的产业。显然,为了救自己儿子,郑海是大出血了。 见此,萧默脸上的笑容愈发盛了几分,但却还不松口:“郑老你这是做什么?凭着你我间的交情,只要是能帮的,我一定不会袖手,送礼却也太见外了。”嘴上是这么说,这位的手却早老实不客气地按在了那几张纸上,只消一动就能将之纳入袖子。 郑海没想到自己拿出三成的家产依然无法打动眼前这位,心下不觉一阵哀叹,这家伙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一直站在其身后的文士也把眼一眯,轻轻地道:“将军可曾听过唇亡齿寒这句话?咱们和萧将军一向关系匪浅,就是那买卖也是一起做的。您若是不肯搭救,只怕县衙那里会问出些别的东西来哪。” 听了这话,萧默脸上的笑意倏然隐去:“怎么,你们这是在威胁我了?”他目光陡然落到那文士脸上,直惊得他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小……小的不敢……” “郑老,就咱们的关系若非事情难办,我怎么可能推脱呢,你说是吧?”萧默又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还望你能明白我的难处。” “这样吧……”眼见他不满足于自己付出的代价,郑海把牙一咬:“只要将军您能救出我儿,今后我郑家在那方面的生意可以再让出一成来给你。” “两成!”见对方终于上道,萧默伸出两根手指来说道。 “这……”对方这是狮子大开口啊,一下就咬了自家一大块肉去,但想想自己儿子眼下的处境,以及因此可能带来的更大麻烦,郑海只好认了:“好,不过我希望将军能早些出手救人。” “放心,明日我便能把人给你带回去,他陆缜区区一个县令还能与我为敌不成?”萧默懒洋洋地一笑,显得极有把握。 待郑海二人离开后,看着手边这价值不菲的产业,再想想索到手的那两成利润,萧默大为得意地哈哈大笑,至于救人的事情,他觉着根本就是举手之劳,自己派人去说一声,县衙那边就会乖乖从命了! @@@@@ 广灵县城池小,人口少,但消息的散播速度却是惊人的快,待到次日早上,陆县令主审王家一案,并把相关被告与典史郑富关入大牢的情况已传得人尽皆知,就是城外都已有不少人知道了。 与此同时,陆县令要为民做主,让百姓把郑家之前种种恶行上报衙门的说法也随之散了出来,这让不少百姓都是精神一振。 倘若没有郑富被关进大牢这一举措,城中小民是不敢相信这一说法的,毕竟官官相护嘛。但现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许多被郑家戕害过,甚至死过家人的苦主已然动心,打算着前来告状了。 辰时之后,随着县衙开门,便有人大着胆子赶来诉冤,而县衙也果然没有叫人失望,很快就把人给迎了进去细加盘问。 等前几批人出来,不少百姓就过去打探消息,得知县衙果然受理了他们的案件后,便引来了更多苦主上门告状。只半日工夫,县衙门前就聚集了不下二三十人,直惹得周围人人侧目,甚至有不少百姓还在其间打听消息,好不热闹。 县衙里的上下人等今日也是忙得不得了,在陆缜昨日突然发难把郑富给投入大牢后,底下的书吏和差役们早为其声势所慑,再加上候申二人在背后助推一把,针对郑家的查问变得越发顺利。只半天工夫,就有七八桩案子查有实据,并报到了陆缜面前。 看着案头上的这几份诉状,陆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来:“不就是一个恶霸么,只要抓住了破绽,还不是手到擒来?”他终究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下办成大事,自然会觉着很得意。 就在这时,林烈瘸着腿又把新的一份诉状送了过来。如今这位在县衙里的名声也大了起来,寻常人见了他也是点头哈腰的,大家都知道,他已是县令大人的亲信,只要陆缜稳住局面,这林瘸子便能成为衙门里的实权人物。 只是林烈脸上却没有陆缜那得意的笑容,神色反倒变得很是严肃,进门之后,看到陆缜的笑容,他更觉一阵异样,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陆缜虽然颇为兴奋,但人还算清醒,在接过那份诉状后,便察觉到了些异样:“林兄你这是有什么难处么?不知可否说出来让我帮着参详一二?” 既然他都问了,林烈便也不再憋着了,当即正色道:“大人,我觉着事情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恰恰相反,咱们将要面对的麻烦才刚开始。” “此话怎讲?”陆缜的笑容陡然一敛,赶忙问道。 “大人你可知道郑家在县里有多大的势力么?” “这个倒是有所耳闻,据说他们在此已扎根数十年,无论衙门里还是民间都有不少可用之人。” “那大人你就不觉着奇怪么?为何郑富被您所拿郑家居然一直没有动作?”林烈皱着眉头又问了一句。 这话说得陆缜又是一愣,才发现自己确实高兴得过早了。确实,照常理来说,郑富被拿,总会有人前来求情或是怎么的,可这都半天一夜了,居然也不见任何人来说项,这事本身看着就有些古怪。 陆缜可不会自大到认为是昨天自己的表现已压住了县里上下人等,就是郑家也不敢反抗了。他固然是挟朝廷之势来定郑富之罪,但对方好歹还是有一拼之力的。这么想来,他们按兵不动就只有一个解释,对方在积攒力量,准备给自己来个狠的。 见陆缜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林烈也松了口气。他还真有些担心对方在得意忘形之下听不进自己的劝谏呢。接着又道:“虽然小的不知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大体上的事情还是可以猜出些的。” “你说。”陆缜忙说道。 “其一,大人此举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但这却是微乎其微的。”林烈轻轻地道:“其二,便是他们准备向大同府那边求助,毕竟大人你也曾说过,此事将交由府衙来做最后的定夺。而且,他们也知道大人你这是铁了心要与自家为敌,自然是不可能再来求情了。” 陆缜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要真闹到的府衙,事情还真有些麻烦了。不过我现在已掌握了多项罪证,便是府衙那边想要为其开脱也得掂量着些了。”他也早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才会当众那么说话,并且今日就开始受理这些诉状,为的就是抓住这个大好机会。 林烈认同地一点头:“大人所言甚是,所以小的最担心的还是第三种可能。” “却是什么?” “大人可还记得倒卖军粮之事么?”在看到对方点头后,林烈才继续道:“虽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但是城中驻军想要做成此事还是需要有寻常百姓出手相帮的,而在我广灵县里,还有谁能比郑家更合适呢?” 陆缜猛吸了口气:“你是说,郑家的靠山是北边的驻军?” “正是。所以小的担心郑家所以一直没有动作,就是已经求得了军队的帮助,恐怕他们会插手此事,到时可就难办了。” 陆缜的脑子转得极快,之前的一些疑虑已通过这番话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陆县令会因为这事遭殃,恐怕十有八九和县衙里的内奸有关,而这一内奸,最大的可能就是郑富或其手下之人了。 这个想法一生,就让陆缜如被兜头浇了盆凉水,刚才的得意与喜悦瞬间就消散了。事情果然变得更加棘手了,自己的对手一下子居然就变成了势力更大,也更加难缠的驻军。 就在这时,一名杂役神色异样地赶到了门前:“大老爷,这儿有一封信。” 陆缜命他拿进来,展开一看,神色就更显紧张,他抬起头来,看向了林烈:“林兄,这一切还真叫你给说中了,军中萧把总居然来信让我把人给放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了。 第44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说是书信,其实不过是一张纸条,只寥寥数语而已。而且语气很是倨傲,不像是请他放人,倒更像是下命令一般。 陆缜不过二十来岁,心气也高,再加上这回刚把郑富给拿下,气势正盛呢,见此要求放人的纸条如何能够忍下气来?顿时间,脸色就沉了下来,眼神也显得很是阴郁。 林烈看出了他的不快,先是一阵犹豫,最后还是道:“大人,那你的意思是?” “人是肯定不能放的,不然后患无穷。”陆缜心里还是很明白的,当即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就是该怎么与他们交涉。” “萧默此人向来贪婪而跋扈,若是大人你驳了他的面子,他一定是不会干休的。”林烈沉默了一下后提醒道。 “你与他打过交道?”陆缜看了对方一眼问道。 “小的曾是他下面的队长,正因为被他所忌,这才不得不离开军队另谋出路。”对于自己的遭遇林烈没有细说的意思,只是笼统地说道。 对此,陆缜倒是看出了些端倪,显然他那一次的死伤也和萧默脱不了干系了。但此时却不是深究问题的时候,他先是一皱眉,片刻后终于定了主意:“既然怎么都要得罪他了,那就索性放开了手脚,把关系挑明了吧!林兄,你去和送信的说,现在罪证确凿,我县衙不可能放人。若他敢做纠缠,就告诉他县衙的事情还容不得一个把总来置喙!” “大人你这是完全和他们撕破脸哪,就不怕萧默在恼羞成怒之下用强么?”林烈一愣,随即又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陆缜嘿嘿一笑,却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 既然陆缜已拿定了主意,林烈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拱手后便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而去。这时,军中来人的消息已在县衙里传开,所有人都满是惊疑,很想看看这回陆县令会是个什么态度,一见林烈从他那儿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位的身上,不少人更是偷偷跟在了背后,送他来到外间的一处签押房前。 签押房里,一身戎装的秦三很不耐烦地把茶碗搁下,皱着眉头冲那两名书吏说道:“你们县衙办事也太拖拉了,放个人而已,居然要这么久,怪不得什么事儿到了你们手里都办不成呢。”作为萧默身边的亲兵,他也是嚣张惯了,就是在县衙里,那也是颐指气使的好不威风。 两名书吏只能苦笑以对,虽然心里不忿,却连回嘴的勇气也没有。谁叫人家是军营里来的,还佩了刀,要是得罪了人,自己可就要吃苦头了。 就在他们感到异常煎熬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后,林烈走了进来。 本来还有些得色的秦三一见来的只是一人,顿时把眼一瞪:“人呢?难道还要老子亲自去牢里提么?” “我们县令说了,那郑富身上的罪名太多,并已报去了大同府,我们县衙不能放人。”面对这位的嚣张模样,林烈显得很是平静,甚至都不怎么看对方的脸。 “嘿,你们县令还真是胆子够大哪,居然连咱们萧把总的话也不好使?”秦三极而笑,看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县衙的规矩,你且回去吧。”林烈却无意与之纠缠,只把手一摆,便打发道。 “砰!”秦三猛地一拍茶几,将那只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他当即站起了身来:“你敢如此放肆,难道就没想过后果么?” “县衙可不归你们管束,我们的事情也由不得你们把总来说话,请吧!”林烈半点不让地对视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被人如此轻视,直让秦三怒火中烧。在这广灵县里,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不给面子的人呢,这让他不禁生出了要好好教训对方一番的想法,手已摸向了自己腰畔的钢刀。 可就在手触到刀柄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杀气却突然笼罩了上来,让秦三的动作陡然便是一止。随即,他便发现,这杀气居然是来自面前这个瘸子衙役的身上,而随后,这股子杀意更是如山般冲他压来,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直到这时,秦三才知道自己真个踢到铁板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家伙可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这让他的羞恼之意立刻就化作了慌乱,手也马上从刀柄处移了开去。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现在自己只孤身一人,若是逞强只会吃苦头。所以只能冷哼一声,强撑道:“既然你们是这个态度,那就等着我们把总来和你理论吧。”说完场面话,便即挥手而走。 林烈也没有留难对方的意思,身子一偏,便让出了路来。在走出门去之后,秦三又突然回身,看向对方:“不知你又叫什么名字,倒是有些本事。” “林烈,曾经也是你们营中之人。”林烈淡淡地道了一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听到这个名字,秦三却是心下一懔,此人之名即便是几年之后依然为不少军中之人所传,据说这可是难得的悍将哪,曾在与鞑子的交锋里斩杀过十多员敌将的存在。 如此一来,秦三再不敢耽搁,连狠话也没有再放,便急匆匆地回去报信了。 直到其走后,那两名书吏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腿一软,便坐在了身边的椅子上。刚才两人虽然没有动手,但那剑拔弩张的气势却还是深深地影响了他们,让他们受惊不轻。 但林烈却没有在意这两位的反应,甚至连外边其他人等诧异的神色也没怎么看在眼里,他现在心里只想着一点,以萧默的霸道性子,这次的事情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 “你说什么?那陆缜不但不肯放人,还是这么个态度?”在听了秦三回来的禀报后,萧默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几乎没什么实权的县令居然敢如此驳自己的面子。 半晌后,他才猛地一拳砸在了桌案之上:“还真是反了他了!”说话的同时,他那对大眼里已射出了叫人心惊的光芒。 秦三此时早已噤若寒蝉,头垂得低低的,看都不敢看自家上司一眼,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会遭池鱼之殃。 “他陆缜到底哪来的勇气敢这么和老子说话?”在发泄了两句后,萧默稍稍冷静了一些,他还是有些头脑的,没有立刻就喊打喊杀。 “小的不知,小的甚至都没有见到那陆缜,只是和县衙里的一名衙役说了几句话……而那家伙,却是林烈!”见上司发问,秦三不敢不答,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道了出来。 “林烈……”提到这个名字,萧默的火气又消了三分,眉毛则迅速挑了起来:“这事儿竟与他也有关系么?” “把总,那咱们这次该怎么办?”看他沉吟了好半晌,秦三心里发虚,又有些好奇,便问了一句。怎么这个林烈有如此大的名头么,竟连把总也会对他有所顾虑? 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思,萧默猛然抬头:“既然他不肯喝我这杯敬酒,那就怪不得我上罚酒了!你点上二十,不,三十个弟兄,随我去一趟县衙。” “啊?需要动这么多兄弟么?”秦三一阵诧异,忍不住问了一句。在他想来,只要去上十来人便足以震慑县衙里那些饭桶了,何况把总大人居然还要亲自出马。 萧默却没心思解释,只是瞪了他一眼。秦三一阵心慌,赶紧就答应一声,出去叫人了。而前者,这时却又稍稍陷入了沉思:“这个林烈居然搀和进了事情里,看来得尽快把事情平了,不然会生出乱子来的。” @@@@@ 此时的广灵县衙却是人心惶惶,刚才县令大人用强硬态度把军营来的人逐走的事情已被人散播开来,甚至连林烈差点和秦三动手的事情都被添油加醋地说开了,一时间,人人自危。 作为广灵县的土著,他们是太清楚那军营里的家伙有多跋扈了。平时上街遇上这些大头兵都得退避三舍,现在县令大人居然如此强硬地与他们做对,用脚指头就能猜到很快便会有大麻烦上门来。 可现在,还远没到放衙的时候,他们就是想溜走避难都不成了。如此,更让众人一阵担心,许多人都缩在自己的签押房里不敢踏出房门半步,似乎这样能安全一些。 而候县丞和申主簿两人则碰了面,各自脸上都挂上了一丝苦笑。 “咱们的这位县令大人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昨日刚把郑富拿下,今日又把军营那边的人给彻底得罪了。” “其实这事到了如此地步,似乎也只有一硬到底了。不然只会全功尽弃,而且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开弓没有回头箭,却不知他有什么手段来应付这次的危难?” 两人显得颇为镇定,看来只想做个旁观者了…… @@@@@ 突然发现自己好蠢,原来纵横帐号是可以改名字的,我居然顶了几年前申请的名字用了这么久……然后,为什么我路人家的名字也被人抢了,这可不是什么乔丹之类的热门哪。。。。。。 第45章 秀才遇到兵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并不甚宽阔的县城街道上突然奔来一列策马佩刀的骑兵队伍,顿时就唬得还在买卖的商人和百姓连连走避。人马过处,一些摊子全被撞翻踩破,但没一人敢有抱怨的。 而在看到这一队人马径直朝着县衙而去,更让众人胆战心惊,不知究竟出了什么大事,莫不是要兵变了?一旦这个想法扩散出去,百姓们再顾不上其他,纷纷转身就跑回自己家中避难。 只一忽儿工夫,本来还算热闹的衙前街一带便已冷冷清清,除了一地的破碎之外,看不到半条人影…… 对于自己队伍闹出来的动静,萧默完全懒得搭理,他一心只想好陆缜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算账。所以当其一马当先地冲到衙门口,几名差役想要上前问个究竟时,立刻就被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一缩,最终别说拦人了,就连吱都不敢吱一声,只有两个胆大的抢在前面进去报信。 而这么一来,整个县衙上下都登时就为这些悍兵的凶样所慑,根本就没人敢出来说话,居然让这几十名军卒长驱直入,闯到了二堂,来到了陆缜的公房跟前。 这时,那两名差役才刚有些颤抖地跟陆缜作着禀报呢:“大……大老爷,城中……驻军的萧……萧将军带人杀……杀进来了……”却是连句囫囵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不过就眼前的情况来看,他们的禀报也有些多余了,因为话音未落,萧默已裹挟着外间刺骨的寒风,砰地一脚踩进了房来。 一进屋后,他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拿双眼在各处一扫,随后便将目光定在了陆缜的脸上,似乎是想将面前之人给盯出两个窟窿来一般。 两名差役虽然只被他扫了一眼,却已吓得连大气都喘不上来,身子更是在那儿瑟瑟发抖,就差瘫倒在地了。这一反应落在萧默眼中自然叫他满意,可陆缜却似乎压根感觉不到对方那汹涌而来的气势,居然依然闲适地坐在那儿,连一点起身见礼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四名亲兵也紧随萧默身后踏入了公房之内,一见陆缜如此模样,其中一人登时就喝道:“大胆,见了我家将军竟敢如此无礼!” 别看陆缜面上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其实他的心里也是一阵缩紧,毕竟对方兴师动众,气势汹汹哪。但他却还是顶住了那沉重的压力,面对喝问,反口问道:“将军?一个把总也敢自称将军?”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之意。 这话一出,萧默的神情更显阴沉,手都搭到了腰畔的佩刀上,差点便抽刀出鞘。好在他头脑还算清醒,才按住了心头的怒火。 虽然私底下许多人都称其为将军,但萧默心里也很明白,这不过是恭维而已。自己这个把总,放到整个大同军中还真就什么都不是,将军什么的更是僭越的称谓,所以陆缜这一反驳倒也不是问题。 但随后陆缜的话却又险些让他气炸了肺:“萧把总你一个八品下的武官,见了本官不但不施礼,还如此放肆,却是何意?”得,人家反过来要他见礼了。 这还真是萧默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呢,以前几任广灵县令见了他哪个不是跟孙子似的,这家伙的反应居然完全相反?可真要深究,陆缜的说法也站得住脚,县令可是正七品,比他这把总的职位要高了两级呢。 这也就是如今大明武官尚未彻底失势时才会出现的情况了,若是放到若干年后,武将地位直线下降时,别说他这个把总了,就是六品的千总见了地方县令那也是要以下属礼相见,甚至是跪拜的。 如今大明朝内文武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期,却是谁也压不倒谁。所以真要论起来,就只能拿品级比高低了。但是,这儿可是边镇,正是仗着手里的兵权,萧默才敢以下犯上,把广灵县令给吃得死死的。 但论理他还真占不了上风,最终萧默只好转移话题:“陆县令还真是悠闲哪。咱们当兵的在前方时刻提心吊胆,你却在此安然闲坐,而见了我们前来不但不心怀感激,反倒跟我讲起官阶大小来了。” 陆缜听了再次一笑:“萧把总这话可是叫本官无法接受了。文武之道,向有区别。你武将在外守边卫国,我文官在此安抚百姓本就是各自的职责,何来清闲之说?” 论口才,萧默这个粗人武夫自然不是陆缜的对手,他也很快明白了这一点,只能恨恨地闭了嘴。这几个瘪吃下来,他的气势顿时就是一弱。 本以为自己带人着一闯一威胁,陆缜便会乖乖就范,把人给放出来。可现在,反倒让对方占了上风,让萧默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了,只能气呼呼地一下便坐到了椅子上,然后用眼睛继续盯着对方。 陆缜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似乎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这一幕落到那些周围签押房里的下属眼中,让他们在捏了把汗的同时,又是好生佩服。他们这才知道,自家县尊大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多高的手段。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的是,看似沉稳的陆缜此刻背上早已湿了一片,却是因为紧张而出了大量的冷汗。 刚才萧默带人气势汹汹地进来时,他还真怕这家伙会直接动手,那自己可就不好应付了。幸好,这位毕竟不是头脑太过简单之人,也想靠气势压人,却让自己反击,从而一举占据了上风。 当然,换了其他人在此,怕是早被萧默吓得魂不附体,又哪来的胆子与之对质呢?也是陆缜因为在草原上那几历生死所锻炼出来的心性,才敢在面对如此威胁时依然挥洒自如地一一应对。 眼见压不住陆缜,萧默终于把牙一咬,说道:“陆县令,我今日前来的目的你应该知道吧。” “愿闻其详。”陆缜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萧默只觉心头又是一闷,差点火气再起。好容易才把这怒火压下去:“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我之前送来的信你陆县令难道没看么?” “哦?你是指那郑富的事情啊?”陆缜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本官不是叫人转告萧把总了么,郑富身上担着许多罪名,县里已决定呈报大同府衙处置,所以这人是绝对不能随便放的。” 那几名亲卫听陆缜这么直接就拒绝了萧默的要求,面上顿现怒容,若非后者给他们打了个眼色,他们早就发作了。可即便如此,这些人也满是愤怒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县令,恨不能将他生生地撕了。 但这时候,陆缜已完全定下心来,他看得出来,萧默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那就更不必怕他了。 “那要是我一定想请陆县令你放人呢?”倘若之前是因为郑家的告求以及他们承诺的好处才让萧默决定救人,那现在他更多却是为了自家的脸面了。 只可惜,陆缜依然不为所动:“大明律法在前,我可不敢违背。” “陆缜,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哪。”萧默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眯起眼睛,很有些威胁意味地盯着对方:“你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肯卖么?” “我说了,事关律法,不得通融。”陆缜油盐不进地摇头:“他郑富的罪证确凿,便是六部堂官,内阁辅臣来了,我也不会放人的!”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他的目光更是寸步不让地迎向对方,没有半点畏缩的意思! “你!”这回应,让萧默的怒火轰然被点燃,唰地一下就站起了身来,魁梧的身体只一步,便已跨到了陆缜面前,与他只隔了一张桌案而已。 房外偷看偷听的衙门众人是既感佩服,又是心慌,自家县令能有如此骨气,实在是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这些年来,广灵县衙里的人对着这些驻军一向是避之惟恐不及,只要是对方提出的要求,就没有不照做的。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其实他们心里也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了,甚至因此对助纣为虐的郑富也很是不满。这也正是他被投入大牢后,县衙没什么人声援,显得很是平静的一个重要原因。 今日陆缜做了他们一直不敢做的事情,这让他们大感解气,从而打从心里认同这个县令大人,自然更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儿了。 可里面的情况却随着陆缜的这番话而陡然一变,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真怕会发生流血事件。 门外的林烈见此也是心下一紧,当即身子一伏,便欲蹿进门去相救。但他只一动,去路就已被萧默留在外边的那二十多名亲兵给挡了下来,就算他有本事杀破防线,也大二花上不少工夫。 而这时,萧默已居高临下地盯住了陆缜,用森然的语气问道:“陆县令,我再问你一遍,人,你放是不放?”说这话的同时,他已把腰间的刀缓缓地抽了出来…… 第46章 横的怕愣的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张书案只五尺许宽,萧默弯腰一探间,就能触到陆缜,而他手中的刀更是离陆缜不足两尺,似乎只要对方不肯从命,这刀便能来个前出后入,将陆缜刺个对穿。 陆缜也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强大的杀气,这让他的身子也彻底绷紧,同时,更是握紧了拳头:“若本官说不放人,你萧把总是真要当众杀了我了?” 没料到都这个时候了,这年轻县令依旧如此胆大,让萧默也不觉一怔。但随即,羞怒之意便已迅速盖过了一切,他的眼中闪过浓重的杀意:“你大可以试一试!”说话间,持刀的手便向前一递,这是要把刀抵在对方的要害处相逼了。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就凝固了起来,陆缜的那种异能再次发动,时间已骤然停顿。而他,则一下从袖子里迅速取出了把锋利的匕首,趁着这一工夫,不但站起身来,匕首的剑尖已抵在了萧默的咽喉处。 直到做完这一切,周围的空气才恢复正常,所有人都不知道刚才曾发生过这些,只是惊讶地瞧见了这陡然逆转的结果——萧默的刀才刚一抬起,他的咽喉处已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刚才陆缜做了许多,但对其他人来说,只觉着眼前一花,便发现局势彻底逆转,就连萧默自身,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自己突然就受制于人了呢? 这一惊人变故,再加上咽喉处匕首带来的威胁,让他的整张脸唰地一下就变了颜色,身上也猛地冒出了一片冷汗:“你……” “那就让我把话再说一遍吧,人,我是一定不会放的!”陆缜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大变的家伙,语气也变得森然了:“不知萧把总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在我刺穿你咽喉之前出刀伤我?” 感受着匕首散发出来的冰冷寒意,再加上陆缜那饱含威胁的话,萧默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怕了! 表面上看来他无惧无畏,但事实上,早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萧把总已没有了以往的勇猛果敢,他往日的威风不过是恃强凌弱而已,真遇到更强横的对手,他只会比一般人更加的畏缩。现在,陆缜只以一把匕首,就剥开了他的伪装,让他露出了自身的真面目! 萧默想要后退,但却又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陆缜手一送,就能要了自己的命。而他那几名亲兵虽然也是大急,欲上前救助,可在看到陆缜那只稳稳握着匕首的手时,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刚才他们都看不清对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但却推测得出来以这位的速度,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抢在前面把人救出来。所以他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大声呵斥:“大胆,你若伤了我家把总,我们一定不会干休!” “朝廷和大同总兵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听着这些虚张声势的呵斥,陆缜只是淡淡一笑:“现在你们又懂规矩了?却不知刚才是谁不顾朝廷法度随意乱闯我县衙?还在这二堂之上口出狂言,想要武力胁迫我这个朝廷命官就犯?难道那时候各位就没想到朝廷么?” 这话说得众人一阵哑口无言,气势更是弱了许多。而萧默此时却连话都不敢说,因为那匕首尖正触在他的咽喉上,他生怕自己的喉咙一动就会被划出口子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居然把这么可怕的一个家伙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陆缜若没有草原上的那番经历,若没有过杀人的经验,今天就不可能有此胆魄和底气与他们周旋。但有过杀人,而且还是杀过两人经验的他,此时完全表现出了常人所不具备的从容与果断,光那气质,就让人相信他随时都可以把匕首扎进萧默的咽喉里去。 见自己已完全压住了场面,陆缜又道:“你们信是不信,即便我现在杀了他,朝廷也无法过多追究,因为是他擅闯我县衙重地,自己找死而已!” 听出他话里更加强大的杀意,让众人更是一阵惊呼,就连门外的那些兵卒都惊叫出声。而那些衙门里的人,则更是看得呆了,他们从未想过,自家大人竟敢以如此强硬,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态度来应对这些骄兵悍将,这让他们既感惊诧,更有了那么一丝的快意,甚至都希望看到自家的陆县令真能就这么一匕首把萧默给杀了! 但陆缜随后的动作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在说完话后,他的手倏然一收,居然将匕首收了回去! 这一下,让所有人再次一愣,随即,萧默便立刻向后退去,他可不敢再与这个可怕的家伙离那么近了。几名忠心的亲兵更是立刻上前,将他护在了中间,似乎生怕他再受胁迫一般。 与此同时,趁着那些兵卒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萧默和陆缜身上时,林烈已找到空隙,两步抢进了房内,站在陆缜身前,与这些兵卒形成了对峙。 门外,不少县衙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显然他们觉着这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头,发现没什么损伤后,萧默方才松了口气,但看向陆缜的眼神已完全不同了,其中既有恐惧,也带着深深的仇恨。因为就是这个家伙,让自己大大出丑,这是一个将领最不能接受的。 陆缜却根本不在乎这眼神,只是把匕首扔到桌上,然后说道:“人,我们县衙是一定不会放的,不过你们却可以动手抢。只是只要你们敢动这个手,我相信我广灵县衙虽然可用之人不多,却一定不会束手待毙,到时候不过是鱼死网破而已。” 顿了一下后,他又看着那些微微变了脸色的军卒道:“而且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动手,只要事情传出去,你们就会担上天大的干系,别说远在北京的朝廷,就是临近的大同守军,也是不会放任你们如此行径的。 “到时候,你们就只有一条路可选,把我们都杀光了,然后扯旗造反,或是逃出关去投靠鞑子。不过这条路一旦选了,你们或许还能苟活一时,但你们的家人是一定逃不了的。 “萧把总,听说你是陕西人,你的家人都在陕西,你觉着一旦造反的事情传出去,你远在陕西的家人能走得了么?还有你们,你们来自我大明各地,你们的家人在担上叛逆家属罪名的情况下还能活命么?嗯?” 一番话说下来,直说得这些兵卒更是心惊胆战,连刀都拿不稳了,纷纷垂了下去,他们的士气早降到了谷底。这时候,就算萧默铁了心要抢人,这些人怕也没这个胆量了。 其实就是萧默自己也没了这个心思,陆缜这话虽然有威胁的成分,却也很是在理,他可没有胆子尝试一下哪。 萧默此来不过是受人所托,想着以自己一直以来的威望足以让人就范。但现在事情闹到这一地步,他早就后悔了,又怎么可能为了那点钱财利益就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前程都给搭进去呢。 倘若陆缜刚才没有露那一手惊人的本事,为了自己的颜面考虑他还会做点什么。但现在,却连这点心思都生不出来了。唯一让他不肯走的原因,还在于放不下颜面,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他实在丢不起这人哪。 但陆缜根本没想过要给他留颜面,当即哼道:“怎么?萧把总还想一试么?” 这时,外间的那些衙门里的人也都附和着叫嚷了起来:“你们若是要用强救人,便从我们身上踏过去!”都是一副同仇敌忾,大无畏的模样。 倒不是这些人突然就真个变得英勇起来了,而是已看出了对方不敢真动手,自然乐得在县令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了。这些家伙论本事或许没多少,但论眼力见,却是不错的。而且他们看得出来,经此一事,陆县令必然会彻底夺回县衙大权,此时自然要好好巴结一番了。 到此,萧默等人早已颜面丧尽,又不敢发作,只得在哼声里,狼狈转身离开。 就在萧默走到门前时,陆缜突然又道:“慢着……” “姓陆的,你不要欺人太甚!”见对方居然又阻止自己离开,憋屈到了极点的萧默真个就要爆发了。 陆缜却只是一笑:“我只是忘了告诉萧把总一件事情了。之前我还查到,原来这郑家还与北边的一些非法交易有所关联,至于其中的内情,却还需要详查。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哪?” 萧默面色再变,他已听出了陆缜话中的威胁之意,只要自己再敢生事,恐怕这位陆县令就要把事情给抖出去了。 一种深深的恐惧顿时占据了萧默的整个心,让他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最终只能道:“此事既然是你们县衙查出来的,问我做什么?”说着手一甩,跟逃也似地带人迅速撤出了县衙。 直到他们离开,陆缜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两腿一软,便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让这把可怜的椅子发出一声吱嘎惨叫。 刚才的他看着气势逼人,其实心却一直吊着,那份镇定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此时他们一走,他就再坚持不住了…… 第47章 攻心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今日县衙的这场风波可比昨日那场更加的牵动人心,而它的结果也更加的出人意料。 要知道,萧默这个把总可是能让所有人都俯首帖耳的存在,可他居然在气势汹汹地闯入县衙后不久便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而且还没把郑富给救出来,在瞬间就惊呆了本来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县衙里真会闹出大乱子来的一众百姓呢。 但这儿终归是县衙要地,寻常百姓压根就不敢随意靠近,而出了这场风波后,这里更是让人陡增数分敬畏,就更没人敢过去打探究竟了。可越是如此,百姓们就越是好奇,甚至有人开始散播起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来,说是陆县令大展神威,一番义正词严的斥责斥退了一干大头兵。 直到后来县衙的人出来,跟自己家人提起当时的情况,大家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凶险和精彩,两位大人居然都动上刀子了…… 这么一来,这场风波争斗的传奇性就更上层楼,在民间众人不断地添油加醋之下,陆缜这个县令的形象被无限拔高,甚至把他称作包公转世,因其铁面正直,才吓跑了一干人等。并因此在当地留下了诸多版本的传说故事,以及几段有名的戏曲……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是之后的几年,几十年才慢慢形成的。而此县衙里的知情人对他则更是敬畏有加,他们算是彻底服了自家的县尊大人,开始真心实意地要跟着陆缜办事,毕竟有如此强硬,且不畏强权的上司做靠山,他们自己的腰杆也能硬上许多哪。 有对此感到兴奋高兴的,自然也有感到后怕不安的。不过后者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因为担心陆缜结仇太多便先行辞去职位避祸吧,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事情不会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另外,也有人为陆缜感到担心,生怕他因此惹来更大的灾难,比如身在后院的楚云容,便是在听到翠眉那绘声绘色,且颇为兴奋的讲述后很有些不安地皱起了眉头来。 “他……真有如此胆色和本事?”一开始,楚云容对此的态度是难以接受,认为这是假的。 但翠眉却坚持道:“虽然我当时没有在场,但听前衙那些人提起,都是一样的说法,又怎么可能造假呢?小姐,姑爷这次可是大大地长了脸哪!” “可他……”楚云容心里满是惊讶,这个连在自己面前都显得怯懦的家伙怎么会有如此胆量了?即便真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拼一把,可自己所熟悉的陆缜真有那样的能耐么? 越想之下,楚云容越觉着事情怪异,可又找不出什么好的解释来。而且,她也开始担心起陆缜这么做可能引发的后果:“他难道不知道那些家伙不好得罪么?要是他们真因此横下了心来,恐怕他这个县令根本不在他们眼里哪!” 对自家小姐的这些看法,小丫头是完全无法回应的,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儿。不过有一点她却可以感觉出来,那就是小姐对姑爷的态度似乎好了一些,以前可没见她这么担心姑爷呢,就是那次他失踪了,小姐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他……会在这事上有所提防么?”楚云容想了半晌没有答案后,忍不住又喃喃地问了自己这么一句。 @@@@@ 陆缜作为当事人自然看得比楚云容要深远,更知道这次自己把萧默得罪得有多深,所以必须做些什么。当着对方的面提及郑家与军粮之事只是个开始,现在他还需要掌握更多这方面的证据以作为对付他们的筹码。 而身在牢中的郑富自然就成了他得到更多相关信息的突破口了。 当县衙内外众人都在对此番风波议论纷纷时,陆缜这个当事者却已来了县衙的大牢里,来见郑富了。 以他知县的身份,以及如今在衙门里的声望,把郑富提到公房里审问似乎更合情理。但陆缜却偏偏力排众议,亲自来到了这个狭小恶劣的环境之中。 虽然对于牢房的环境已有所预料,可是在进入其中后,陆缜还是有些吃惊。在这三九天里,县衙大牢虽然有围墙,却和暴露在外边也相差不大,那些残破的缺口,使得不断有寒风灌入,再加上有些阴暗潮湿的地下环境,让走进其中的他都不觉打了个寒颤。 “看来什么时候得找个机会修缮一下大牢了,不然若是犯人冻死在牢里,也不是件好事哪。”陆缜心里暗暗地作着打算。不过他也知道,以如今广灵县的库房收入,显然是拿不出这么一笔余钱来的。 广灵县地方小,人口少,所以犯事被拿的人也不多。所以如今被关在牢里的犯人不过五人,除了郑富、游昌和田奎三人外,就只剩两个蟊贼了。这两人一看来的是穿着县令服色的大人,顿时吓得只敢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而游昌和田奎两个,也已被陆缜的手段给吓得不轻,躲在牢里用警惕而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直到见其没正眼看自己一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与他们相比,郑富却显得镇定得多了。虽然昨天的那顿板子打得他到现在依然不敢动弹,人也是趴在有些酸臭的被褥之上,但他看到陆缜时,眼里依然充满了挑衅与怨毒之色:“想不到你陆县令也会来这里!” “你郑典史在此关了一日,我这个当县令的自该下来看看你哪。”陆缜居高临下地看了对方一番,似是讥讽般地回了一句。 说话间,大牢的狱卒已很有眼力见地给陆缜搬来了一张凳子,请他坐下说话。陆缜也不推辞,当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牢房正面,目光在郑富的身上扫了一圈后叹道:“看来郑典史你在这牢里的日子倒也算不差。别人只有干草蔽身,你却还能锦被高卧,真是叫人敬佩哪。”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听他这么一说,那名为郑富安排铺盖的狱卒心了就是一紧,大感悔恨。现在县衙里的情况已然大变,看来郑富就是能出去也不可能有以往的权势,自己这回算是压错宝了。同时,他心里已打定了主意,待会儿就把那床被褥给拿回去。 而里面的郑富却听得面色越发的难看起来,当即哼声道:“我想当你陆县令进入此牢时应该会比我更舒服些的。” “是么?但我觉着不会有这么一天的。”陆缜笑了下,不因对方挑衅的话而动怒。他是胜利者,当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而有失气度了。 “世事无绝对,陆县令咱们大可以走着瞧!” “走着瞧?我怕你未必能看到这一天了。因为就在刚才,本官已把你的各项罪名写就呈报大同府了。或许年后,那边就会把你押去受审。只以现在拿出来的各项罪证,就足以判你一个斩监候了。” “你……”没想到陆缜说得如此直白,这让郑富是既惧且恨,只能狠狠地盯着对方,却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陆缜无所畏惧地回盯着对方的双眼,甚至还微微伏下了身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郑家在地方苦心经营多年,不单是广灵县城,就是那大同府里,也有交好之人,或许会在此事上为你说项。我说的不错吧?” 被陆缜一下点破自己的想法,郑富到嘴边的话便是一滞。陆缜却继续道:“不过这回你恐怕是要失望了,在这许多罪名面前,哪怕那些官员与你们再是亲厚,恐怕也得考虑一下自身的名声了,到时不但不会为你说话,为了避嫌,甚至帮着踩上一脚也是大有可能的。郑典史你身在官场多年,这等落井下石的事情应该也没少做吧?” 这话确实正中要害,让郑富的脸色变得越发的苍白。只见他呼吸变沉,眼力几欲冒出火来,但一张嘴里却说不出半点反驳的话来。因为他太清楚官场上的这些规则了,尤其是和他有交情的人都以利来,确实很难让人做到雪中送炭,能不落井下石已算不错了。 好在他还有最后的一重倚仗,所以还在勉力支撑:“你莫要得意,我郑家在此经营多年,拥有的人脉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县令所能应付的。” “我知道你所仗的是什么。”陆缜叹了一口气,用很是不屑的语气道:“就在刚才,萧默亲自带人前来县衙问我要人,但却被我说走了。你想要军营的人来救你已不可能!” “你说什么?”听到这话的郑富是真个大惊失色,甚至都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猛地挣扎起来,扑到了木栅栏前,双目瞪圆了死死看着陆缜,满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陆缜则用很是肯定的语气,盯着对方的双眼道:“我说,萧默已不可能再救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不可能!”郑富当即大声否认,只是他那神情却已陷入绝望,显然是信了陆缜的这番话了。 攻敌者攻心为上,陆缜显然很明白这一道理! 第48章 交易与真相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万丈高楼一脚蹬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 这便是郑富如今的心境写照了,那种绝望可不是寻常人所能抵受的。哪怕他这等见过不少世面之人,在知道不但后路断绝,甚至那些往日的靠山反而可能成为自己索命阎罗后,他觉着自己似乎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陆缜既然说了萧默救不了自己就一定不会是虚张声势,他没有这个必要故意来骗自己。最后的倚仗也没有了,郑富的身子便是一阵震颤,眼里尽是绝望,嘴唇喃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这模样,陆缜的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除了几许快意之余,他的脑子还转得飞快,考虑着自己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语气来把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当着对方的面给说出来。 可就在这时,本来眼神已很有些涣散的郑富突然又神色一变,重新恢复了些镇定。不对,陆缜此来绝不是只为了来打击自己的,他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肯以县令的身份下到牢里见自己,就一定怀着别的用意。这么想来,他如此断绝自己希望虽然不会有假,但一定还有其他话要说。 陆缜发现郑富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是一愣。而这一变化也落在了后者眼里,让他的把握更大,心反而更定了一些:“陆县令你到底想说什么,当着明人就别说暗话了吧。” 到底是在官场中浸淫数年的人物,对自己的心性把控还算到位,哪怕依然满心绝望,但至少在面上除了脸色很是苍白难看之外,已和常人没有太大区别了。 陆缜也被他如此转变搞得微微有些失神,随后才把手一摆,示意周围县衙众人都退下。那些人自然不敢抗命,在抱拳施礼后便退得远远的,将这空间完全让给了陆缜二人。 确信二人的话不会为更多人所知后,陆缜才赞许似地一抚掌:“郑典史果然不凡,倒是本官小瞧你了。不错,我今日前来并不是光为了把你现在的处境告诉你的,而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交易?”郑富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上的镣铐道:“我已是阶下囚,县尊大人还用和我这样的人做什么交易么?” “当然,只要你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们就能做交易,这与你我是什么身份并无相干。”陆缜直视对方的眼睛,毫不避讳地道。 这话却让郑富一愣,他可真没想到一向看着死板怯懦的年轻县令会说这样的话。但这时候他已顾不上计较这些细节了,只是盯着对方道:“我能有什么是你需要的?而且,我已是阶下囚,罪名更是已报到了大同府,恐怕更不需要从你陆县令身上得到什么了吧?” “这你就错了,正因你已是阶下囚,所以才更需要我的帮助。”陆缜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刚才我所说的话你应该很清楚其中的真假,你觉着那些人在为了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会不会对你,以及你的家人下手?” 郑富听到这话,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祸不及妻儿只是江湖客的做法,而在官场上,却向来讲究个斩草除根。事实上,以前他郑典史也没少干相同的事情,那些人的手段他是太熟悉了。 陆缜把握住了他心中的恐慌,继续道:“听说你刚又纳了第四房小妾,去年你才刚有第一个儿子,再加上之前的两个女儿……你觉着那些人会不会因为你的死而放过他们?更别提郑家的其他人了。甚至他们都不用施什么手段,只消追究郑家一直以来的罪名,就够你全家喝上一壶了。我说的不错吧?” 身子再次颤抖,但与刚才不同,这次郑富已没有了愤怒之意,只剩下无边而强烈的恐惧。哪怕他再贪婪,再奸诈,再凶残,却也是人夫人父,也是关心自己家人的。 好整以暇地看了对方一眼,陆缜才继续道:“现在,能保你郑家的人,只有我这个广灵县令了。这儿毕竟是我治下的县城,除非那些人敢直接派兵打来,不然我要保护一个郑家却不是难事。” 他这话倒也不是自吹自擂,那些家伙用手段也绕不开陆缜这个县令,只要他帮着照应一下,郑家确实会很安全。郑富自然能想清楚这一点,但他同样有些疑惑,陆缜凭什么帮着照顾自己家人?他们刚刚还是对头呢! “你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终于,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只这一问,便可知郑富已然有妥协之意了,不然他根本就不会发问。见此,陆缜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只怕对方破罐破摔,那就真个什么都不好说了。 “我要的其实并不多,只是想从你这儿知道两件事情的真相和内情而已。” “什么事?”郑富在随口问出的同时,心却提了起来。能让陆缜说这么多的事情一定牵涉不小。 “第一,我之前失踪一事,到底有何内情?”陆缜当即直接问道。 这事儿从他来到广灵县后就一直困扰着他,不闹明白这事情的根源,陆缜就会一直觉着芒刺在背。而通过之前种种,他已能做出一些判断,事情应该与原来的陆县令掌握了军中走私有关,再加上郑家又与此大有关联,所以应该就能从郑富的口中得到真相。 郑富却明显愣了一下:“他怎么会连这事都闹不清?莫非有什么阴谋么?” 见他簇起眉头来,陆缜的心也随之一提,想要催问,却又忍住了,只是盯着对方的双眼却完全暴露了他心中的紧张。 郑富倒是没有犹豫太多,或者说以他现在的处境也确实没有必要生出太多顾虑:“看来你真个不记得之前的那段事情了,其实不记得更好,知道了反而会给你带来麻烦。”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郑典史你挂心了。” “因为……你不知怎的突然就掌握了一些萧默他们盗取军粮和军中器械的证据,并将之拿给了我看。”终于,郑富还是把牙一咬,道出了实情。 陆缜神色不变,这一点他早就推测出来了,他想知道的是更进一步的发展:“然后呢?” “我把此事报与了萧默,并说了你的条件。你居然想用此向我们索取一万两银子的好处。”说到这儿,郑富的神色变得奇怪起来,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之前表现得那么贪婪而又愚蠢的家伙怎么会摇身一变变得如此精明了,连自己都被其陷入了大牢之中。 陆缜也是一脸的诧异,之前的陆县令胆子还真是大得没边了,而且还这么蠢,竟想着拿此要挟郑富和手握兵权的萧默,这不是找死么?别说他们未必能拿出这么一笔巨款,就是拿得出来,为了安全考虑也不可能留他性命的。 果然,郑富又道:“萧默听了我的话后,当即就决定除掉你。不过你毕竟是朝廷官员,总不好直接杀到县衙,所以我们便假意答应了你的要求,但却以银子不好入县衙之由把你调出了城去,并安排了人劫杀了你……”既然都这样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事情如实相告。 听了这话,陆缜却不知该笑好还是叹息好了。那位陆县令还真是蠢到了一定地步,又或是利令智昏所至,居然这么轻易就信了对方的鬼话,致使身死人手。 而这么看来,自己和郑富以及萧默的恩怨却是早就结下了,好在自己先下手为强,不然事情还真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很快地,他又压下了心头的思量,笑了一下道:“其实你们也太把这说法当回事了,当时的我并无太多实证来证明萧默走私军中物资。” “这一点我们也早料想到了,只是事关重大,我们可不敢赌……”郑富如此说道,却也在理。 陆缜点了点头:“所以我要你说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关于萧默向鞑子私卖军粮军械的实证了!我想以你郑典史的精明,一定会给自己留有后招的,我要这方面的一切证据!”说话的同时,他再次把身子往前靠了靠,盯在了对方脸上。 郑富一怔:“你居然还不死心?” “非是我不死心,实在是迫于无奈。这次我已和萧默势不两立,只有把他除掉我才能自保,而这便是针对他的最好武器!” 这一回郑富再次现出了犹豫之色,他知道一旦说了,自己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而陆缜也不急,只是坐在那儿,定定地看着对方,静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断。话刚才已经说尽了,多说反而弱了自己的声势,所以不如以静默来给对方增加更大的压力。 果然,郑富在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终于有些丧气地一点头:“好吧,既然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其他路可选了。希望你陆县令能信守承诺,在我说出一切后确保我家人的安全。” “那是当然,他们好歹还是我治下的百姓嘛。”陆缜心下一宽,轻松地笑道。 @@@@@ 感谢书友腾飞星云的打赏和月票支持!!! 另,关于更新方面的,路人只能算是个稳定型作者,不怎么会爆发,所以在更新上只能保持着一日两更的进度,还望各位理解。。。。。 更新时间是每天的下午一点和晚上九点,这是上一本书就定下来的规律。。。。 最后,因为有清格勒同学的打赏到了舵主,路人也想表示一下,所以待会儿应该还有第三更,不过时间上就说不定了,大家可以明天早上起来再看。。。。 第49章 各有应对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答谢清格勒同学加更) @@@@@ “啪!”的一声脆响,一名身形敦实的汉子就被一耳光扇得打横里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怨恚之意,而且还迅速回到了原位,低头垂手,一副认打的模样。 这一切的反应,只因为打他的乃是广灵县驻军营地里的把总萧默,而他只是其帐下的一名心腹将校而已。在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后,萧默脸上的怒容也没有削减太多,依旧是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下属:“废物!就是因为你当日没把事情办成,致使我今日如此被动!” “卑职知错!”那人垂头丧气地应道,心里只是一阵发苦。 一个来月前,当陆缜回来的消息为萧默所知时,他就吃了一番教训。而今日把总大人在对方身上吃了瘪回来,还是旧事重提,又拿自己开刀,这让他真是有苦难言,只能默默忍受了。 说实在的,他觉着当日之事自己并没有失手哪。虽然没能一刀将人刺死,但他可是眼睁睁看着陆缜从将近二十丈高的山崖上跌落下去的。那可是二十来丈的山崖,又是荒郊野外的,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能活命哪。 不过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自然不好分辩,只得承受办事不力的后果了。 在斥骂了几句,又动手打了人,发泄了心头怒火之后,萧默才斜眼看着身边的几名下属:“你们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总,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趁着他还没多少势力,赶紧把人除了。” “不错,大人,既然是卑职之前办事不周让他得以活命,这次卑职愿再去一次,一定要将他杀了以报今日之仇!” “不可!”就在这几名部下张口闭口地要对陆缜下杀手时,一名与他们打扮截然不同的老者立刻打断了他们的说话:“你们这么做是在给把总大人招惹更大的麻烦,而不是解决麻烦。” “此话怎讲?”萧默对这位老人还是颇为看重的,便好奇地问道。 其他人见他动问,便把到嘴边的反对声给吞了回去,各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老人。老人叹了口气:“把总大人,今日之事此时怕已传得满城皆知了,所有人都知道您在陆县令的手上吃了大亏,双方已结下仇怨。若这时候他陆缜突然就死了,恐怕谁都会认定您就是凶手的。这等不打自招的事情,我们绝不能做!” 萧默并不是傻子,在按下怒意听了对方的话后,果然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来:“不错,现在确实不是对他下手的时候。而且在我离开时,他还刻意提到了粮草的事情……”说到这儿,他的眼里露出了一丝担忧来。 “那咱们就更不能对他下手了,若是不能将之刺杀,他必然会把此事也给抖出去,到时候……”后面的话却不必说了。 “这却如何是好?即便我们不动手,只怕他也会把此事给报上去……”萧默心下更加的没底了,这是以往很少发生在他身上的表现。 老人却在略一思忖后摇头:“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坏,从他肯当面点出这点,就可知还有回旋的余地。或者说他也怕这次太过得罪把总大人,所以便以此事作为护身符,用以要挟大人。” 这话说得在理,萧默也不觉点头。但随即,他又不安地道:“即便如此也不是个事哪,被他这么拿着把柄,我却该如何是好?” 老人摸了摸自己颔下有些杂乱的白色胡须,思忖着道:“其实老朽倒是觉着事情并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把总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他提出的要求么?” 萧默自然记得此事:“你是让我答应他?”可自己也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啊,他在心里忍不住添了一句。 这一想法也被老人瞧在眼中:“不是完全答应,而是先拿银钱稳住他,让他不要乱来。既然他贪财,那便还有得谈。只要拿出几百两银子的财物来交好稳住他,咱们自然有对付他的手段。” “什么手段?”知道老人向来多谋略,萧默的精神便是一振。 “一个县令一年也就不到十五两银子的俸禄,若被上司衙门知道他突然多了几百两银子的身家,大人以为他们会怎么做?”老人眯起眼睛笑着道。 “妙!借刀杀人!”萧默忍不住一拍案面,大喜道。如今虽然已不像太祖时那样,但官员若是被落实了贪污之罪,其下场也不会太好。 老人眼中闪烁着光芒:“另外,此事我们还可以请县衙的候县丞和申主簿联手,以他们的老成势必会懂得怎么选的。” 确实,虽然陆缜最近风头大健,但真论起实力来还是差萧把总太多,那两位官场老油条总会选对自己更有利的一条路的。而且,萧默甚至可以用知县之位来引诱他们,更不怕他们不肯与自己合作了。 “就照何老你说的办,我再出笔钱,让他们为我所用。我就不信这都除不掉他一个七品县令!”萧默恶狠狠地说道。这次的事情实在让他很是恼火,只想狠狠地报复回来。 “大人英明。不过,我们还需要有所防范,以防万一。”何老又补了一句。 “怎么说?” “从今日的事情来看,这位陆县令也不是愚蠢之人,所以难保他不会也来个先下手为强。所以咱们还是得注意着些,以防他派人把事情报到大同那边去。”何老给出了自己的意思。 “好,你……”萧默指着刚才那位倒霉家伙道:“之前把事情办砸了,就给我戴罪立功,这次一定要把人给我看死了,一个县衙的人都不能从你眼皮底下给溜出去。知道了么?” “是,卑职一定全力以赴!”那人忙答应一句,做好了日夜监视官道的准备。 而萧默直到这时候神情才稍微好看了些,有此布置,想必很快就能把陆缜这个心腹大患给铲除掉了。 @@@@@ 萧默把主意打到了县衙内部,但显然,他还是有些小瞧了那两位一直很是低调的佐贰官。 此时,这两位正聚在一起,以茶代酒,小声地说着今日的这场变故呢。 作为同样的流官,二人因为比陆缜在此的时间要长许久,所以根也就扎得深,同时深知合则两利道理,两人在数年前就已联手,许多事都会商量着来。 现在陆缜的突然横空出世,便让这两人不得不慎重以对了。 在袅袅的茶汽中,候县丞作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对面的申主簿也随之举杯,干了其中的茶水。 放下杯子后,申主簿才道:“这次咱们的陆县令可真是露了大脸了。” “但也闯了大祸。居然敢和萧默彻底把脸皮都给撕破了,这接下来我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喽。”候县丞接口道。 “他不会把一切都归罪于我们整个县衙吧?” “不可能么?萧默此人看着粗犷,但其实心眼极窄,道一句睚眦必报也不为过。这次之事他会咽下这口气么?” “可……”申主簿想说什么,却被候县丞打断了:“他当然不会明着对我们这些人下手,但难保不会从我们入手来对付陆县令,你说真到了那时候,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一回申主簿还真就拿不出个主意来了,脸上全是为难之色:“咱们的这位陆县令也不是善茬哪,与之为敌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此人可比原来那位厉害多了。不动声色间就先把郑富给投进了大牢,而后更是连萧默都奈何不了他。”候县丞叹了口气:“说实话,我都有些后悔当日没有点破其中之事了,现在却变骑虎难下了。” “确实,事到如今,他气候已成,我们想揭破其身份都变得很是困难,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跟那郑富做伴去了。”申主簿深感戒惧地道,显然陆缜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以咱们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候县丞总结道。 “对了,刚才提到的事情又怎么说?那萧默可不是你我所能得罪的哪。” “此事咱们绝不能牵涉太多……而从咱们自身的利益来看,陆缜得胜才是最好的事情!” “你是说……” “虚与委蛇!”两人对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出了心中所想,随后都笑了起来。 两不得罪,才是在此事上最好的应对手段。但要做到这点,而不是把这两方都得罪了,却很考验功夫。也只有这两位在底层衙门饱经考验的老油条,才能把握好这其中的度了。 随后,候县丞又道:“而且在关键的一些事情上,我们还得偏向咱们的陆县令,总要帮他得胜才好。” “说实在的,我却是很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听说他去了大牢提审了郑富,不知他会问些什么。”申主簿轻声道。 “这个嘛,估计该和萧默那边的弱点大有关联了。”说话间,候县丞又为二人满上了茶水,作了个请的手势。 @@@@@ 新一天到来之前,第三更终于出来了!!!!!然后,路人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第50章 虚与委蛇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深夜的广灵县又是寒风的天下,呜呜的风声直吹得连叶子都掉光的树木都哗啦作响,就如一只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在怪叫。 但陆缜的屋子里却是温暖一片,因为之前又加了个炭炉,比之前还暖和了不少。虽然没有火炕,只是一张木床,但躺在上面的陆缜也不觉寒冷。 只是他并未入睡,虽然房内的灯烛早被他灭掉了,但靠在床头的他双眼依然闪闪发光,正静静地思忖着什么。 自几个时辰前,当陆缜从大牢里出来后,就已是这么一副深思的模样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和郑富谈了些什么,但只看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下面的人便可推知这事儿一定不小。 “几年间,数千斤粮食被他们卖给了鞑子,还有无数的刀枪箭矢,这些家伙的胆子还真是大哪。现在可不是几十上百年后,朝廷威信大失。一旦被人查出这事儿,那萧默就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陆缜的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从郑富口中得到的消息确实惊到他了。 但这或许也是萧默敢这么做的原因所在,因为他并不认为这会给大明造成多大的麻烦。如今大明虽然没有了太宗(也就是朱棣,直到嘉靖朝因为自身统治需要,太宗的谥号才被改作成祖,事实上在此之前是没有明成祖这一说的,路人按)时压着蒙人打的威风,甚至边地只有少许摩擦,但明军还是认定了蒙人难成气候,即便给了他们粮食武器,一盘散沙的蒙人也无法真对中原构成威胁。 可陆缜却知道这不过是那些人一厢情愿的错觉而已!六年后,那个也先的家伙就会带着他强大的骑兵军团把被蒙住了双眼,依然活在太宗光芒之下的大明军队杀得片甲不留,就连御驾亲征的天子都会成为他的俘虏。然后便是更大的灾难,鞑子大军直杀到北京城下…… 其实早在以前看这段历史时,陆缜就曾生出过一个疑问,蒙人怎么就能突然变得如此强大了?就因为出了也先这么个百年一遇的雄主便可让积弱的他们再次成为最凶残的草原狼? 现在看来,这其中也有大明边军的“功劳”在里头哪。是他们的不断慷慨“资助”,给蒙人提供了大量的粮食和武器,才让原来孱弱的蒙军变得强大无比,随后他们便用这些得自明军的辎重把明军彻底击溃了! 从郑富的讲述中,陆缜可以猜到不光是广灵县这里的驻军,其他与蒙人接壤的边镇守军也一定在做着相似的事情。他们为了一己之私把朝廷分发下来的,本该用来抵御外敌的辎重都卖给了蒙人! 这便是承平日久所产生的弊病了,人们早已放松了警惕,早就不把那些强大的敌人当回子事儿了。 当然,这些对陆缜来说实在太大,也太过遥远。他不过是一个小县令而已,根本轮不到他来为此伤脑筋。他所以在这个夜里难以入眠,还是因为眼下的处境。 事情如此严重,一旦被上面的人所知,萧默必死无疑。这一推断着实让陆缜有些心下不安了。对方为了自保说不定会狗急跳墙,那自己可就真的危险了。 本来,陆缜甚至生出过汇集一些证据,然后派人将之送往大同的心思。但现在,这个想法已被他彻底打消了——以萧默的头脑,事关自己的生死他会没有提防?若自己真那么做而被人于半道截住,恐怕对方就会不计一切代价地要置自己于死地了。 之前所以能唬住萧默,正是因为陆缜认定对方不敢孤注一掷,不敢真个造反。但要是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退时,萧默和他手下的兵马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就是要死,他们也会拉自己这个始作俑者陪葬。 想着这些,陆缜就觉着心头一阵发紧,这才知道自己面对的问题有多么严峻,别看身在县衙,其实也一样危机四伏哪。 “该怎么办呢?现在把证据交上去无异于自杀,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哪。一旦叫萧默知道了自身处境,他很可能来个先下手为强。拖是不成的,那就只有……”陆缜心里颠来倒去地想了良久,终于把牙一咬,唯有先虚与委蛇,然后找个机会再告发对方了。 只是这个机会又去哪儿找呢?这让陆缜大伤脑筋,再次蹙眉苦思了起来。 突然,一件昨天才收到的公文上提到的事情跳入了他的脑海。因为这两日来又是审案又是和人正面斗的,陆缜都没有太去留意手边多出来的文书。 但现在想来,却有一件事情真被自己给忽略了。那文书里可是写得很清楚,让他这个广灵县令在明年的正月初七前往大同府述职!作为大同府辖下的地方县令,这可是一贯以来的规矩哪。 “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而且也不可能引人注意。就是萧默也不能阻止我此去大同……”陆缜心里已暗暗有了主意,直到这时,他才能安下心来,缓缓睡去。 @@@@@ 想着要与萧默虚与委蛇,这到了次日便梦想成真了。因为就在这天上午,萧把总便派了人前来道歉,不单如此,来人还趁着房中只有他们二人时,给陆缜奉上了一张银票! 没错,就是银票。在这个银子都很难见到的时候,这位萧把总居然给了陆缜一张价值三百两的银票,是可以去大同府最大的银号见票即兑的银票。 当看到这张花式繁杂,纸样奇特的银票时,陆缜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是……” “还请陆县令务必收下,这也是我们把总的一点心意,只算是对昨日之事的道歉吧。”那名军中文书很是诚恳地拱手道。 陆缜捧着这么张银票,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看得出来,对方送银票一定不光是为了道歉,更多只怕是为了收买交好自己,甚至是为了稳住自己。可有之前那位陆县令的贪婪表现,再加上他昨晚想定的策略,这银票还真不好不收了。 所以在一阵犹豫后,陆缜还是笑着把这张银票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如此便多谢你家把总了。” “好说好说。只要陆县令你能认我家大人这个朋友,咱们今后可以多多亲近嘛。”见他收了银票,那文书顿时面露喜色,便又示好地说了一句。 “那是自然。只要萧把总不怪罪本官昨日的冒犯,本官自然是要与他多多亲近的。”陆缜忙笑着答应道。 “陆县令果然是个痛快人,那前事就此一笔勾销,咱们今后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那关于郑富……”陆缜试探似地问了一句。 “这是县衙的事情,我们自然是不会越俎代庖的。”那文书显然已得了萧默的授意,对此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见他答得痛快,陆缜的面上自然是一副欢喜之色,但其实心里却是更生警惕。这事太反常了,如此大度的反应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一定另有后招。但现在,他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与之周旋了。 在陆缜这儿好一阵拉拢吹捧之后,那文书又去找了候县丞和申主簿二人,也给了他们一笔不菲的银两。并且言辞隐讳地说道:“咱们把总说了,今后县衙这里还得靠着两位大人多多照应,我们把总是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好说好说。”两人的反应却是相当一致,笑着点头应道:“其实咱们广灵县上下人等需要萧把总多加照应才是。要没有你们在此镇守,咱们这么个小县如何能抵挡得住周围虎视眈眈的鞑子各部呢?” “两位大人言重了,这不过是咱们当兵之人该尽的责任。” 几人间客气了一番,又一次和和气气,开开心心地散了。只是各自内心里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而当萧默得知县衙里的人都收了他的银子后,先是一阵肉痛,那可是自己近半的积蓄哪,可是自己这些年冒着种种危险才积攒下来的财富哪。但很快地,他又高兴起来,只要稳住了县衙一干人等,很快自己便可以把陆缜这个对头彻底拔除了。 “好!”萧默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狰狞的笑意来:“他收下了银子,很快就会知道其中的厉害!我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的。” “把总,却还须防着他也是在和我们作戏。”何老却不敢掉以轻心,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何老放心,人我一直都布置在去大同的官道上呢,他只要敢动,我就能知道。而且此人向来贪婪,这次不过是运气好才占了上风,但接下来他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我一定会让他身败名裂死得极惨!”萧默哼声宣告道。 当然,这一切怎么也得等到年后。因为这已是腊月二十之后了,转眼便已是年节。 而这一国人上千年传承下来的传统节日对陆缜来说却是另一番的滋味…… 第51章 每逢佳节倍思亲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当时间临近年节之时,陆缜的心就变得有些乱了,他开始思念起自己的父母,还有其他的那些亲人朋友。 中华民族一向重感情,更重团圆。所以才会有后世的春运,当那一段时间来到时,无论身处何方,离家多远,在外的游子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家去。 是的,回家!与亲人相聚,欢笑一堂,团团圆圆地过完一个中国年,这已是浸润到每个华夏儿女血液之中的羁绊。纵有因为各种原因而不能回家的,在这个时候也会用各种办法联系到自己的家人。 陆缜才刚二十多岁,以前虽然也离家数千里地去读书,但寒假可是会准时回家的。可现在……他却在一个无论如何都回不去的地方,更联系不上自己的父母亲人,这让他生出了无限的孤寂。 倘若是在把郑富等人搞定之前,或许因为紧张的情势还能让他分出大半心神去琢磨如何应对。但现在,不但郑富已被投入大牢,就连那个看似惹不得的萧默都已偃旗息鼓,至少这段时日里已不存在威胁。空下来的陆缜自然多了其他心思,想得一多,对亲人的思念就越发的强烈起来。 尤其是当看到县衙上下人等满面笑容地准备回家和亲人过年时,他心里的那种思念和忧郁就更甚了几分。这让他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也好在如今正是年节,衙门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然非耽误了什么不可。 腊月二十九,在接受了下面的人恭恭敬敬的拜年之后,陆缜便把手一挥,准许他们可以离衙了,等十五之后所有人才会回来。当然,也有一些例外的,比如身上差事更重的两名佐贰官和书吏们,他们在陆缜初七去大同之前就得来县衙做些前期准备了。 随着众人散去,本就有些空荡的县衙就显得更静了,而陆缜的心也是空落落的,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同时又对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轻轻摇头间,陆缜来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又下意识地从一本书册里取出了那张价值三百两的银票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这几日里,他一有空就会把这张银票拿出来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倒不是因为财迷心窍,而是想更多地了解这种后来完全铺开的流通货币,这也算是一种兴趣了。 就陆缜所知,其实早在宋朝便已出现了纸质的货币,那叫交子。随后到了大明洪武年间还出现了宝钞这一几乎可以和后世纸币相通的流通货币。只可惜,因为朝廷在发行纸币上没有太多讲究,甚至是以一个掠夺民财的方式大量发放的纸币,导致到永乐年间宝钞就已被所有人抵制了。 没想到才几十年工夫,银票便出现在了这个世上,而且居然连山西这等边地也流通了起来。或许这也算是时代的进步吧。 想着这一切,陆缜本来有些苦恼的神色总算好看了些,嘴角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就传来了一声冷哼,让陆缜猛地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身来,抬头一看,正瞧见楚云容满脸鄙夷地站在门前…… @@@@@ 陆缜忽略了一点,其实在这县衙之中可不光自己一个异乡客,他名义上的妻子楚云容和小丫头翠眉也是他乡之客,也在此时思念着自己的家乡和家人哪。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这两位还可以做个伴,而陆缜却需要独自面对那孤独的感觉。而他的落寞便也尽数落到了翠眉的眼里。 就在刚才,知道县衙众人都被陆缜打发离开之后,翠眉便缠住了自家小姐:“小姐,再怎么说姑爷也是我们的亲人,你这么一直不理他也不是个事儿啊。现在又是过年,把他孤零零的一个丢在那边也太可怜了些。” “哼,他最近一段时日都没和我们打什么照面,算得什么亲人?恐怕在他心里早不把我当成他的妻子了……”因为思念而有些脆弱的楚云容难得的对陆缜生出了一些埋怨。 人有时候也是古怪,以往陆缜总是过来纠缠时,楚云容是见了他就觉着心烦。可最近这一两个月来,陆缜几乎连她的面都不见了,心里又不觉怨怪起来,偶尔还会因此说上两句。 其实倒不是说楚云容本就对陆缜有什么情意,实在是因为双方的关系摆在这儿,再加上最近陆缜的表现已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从而对其态度也有所改观了。 见她这么道来,翠眉心里直笑,便趁机道:“小姐,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姑爷主动来找你啊,我们也可以去见他嘛。” “这……这不好吧?”楚云容立刻就皱起了眉来,自己做为女儿家的矜持总还是要的。而且若是自己真主动去见他,若被他生出别的想法,又像以往般纠缠却该如何是好? “小姐,这县衙空荡荡的,现在就我们三人了,你就不怕么?明天就是除夕了,我们两个一起过年也太冷清了些,还是找姑爷一起吧。” 翠眉的前一句就已让楚云容颇有些心动了,和大多数女子一般,她胆子也不是太大,想着现在衙门里的情况,也有些发毛。所以在考虑了一番后,终于动了心便和翠眉一道出门去找陆缜。 其实说到底,楚云容的态度所以有所变化,还是陆缜最近所展现出来的进步,让她觉着这个家伙或许还有得救。 可是现在,当楚云容终于在公房门前看到了陆缜,却发现他正拿着一张银票笑得很有些诡异时,陆缜的形象就再次崩塌了。 原来他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嘛,还是一样的贪婪! 你看,他手里不就拿着一张大额的银票吗?那一定是他从哪儿搜刮或是贪污来的。像这样的人,如何能做我楚云容的夫君?我又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人呢? 心中起了鄙夷之心,楚云容顿时就忍不住哼了一声。这声音惊动了陆缜,让他抬头,随即露出了意外之色:“你们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现在是最不希望我们过来的,那样你的真面目就不会被我揭穿了。”楚云容皱着眉,一副鄙薄的模样。 陆缜先是一呆,随即发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里的银票上,这才恍然笑了起来:“你觉着这是我贪污所得?” “这银票你是怎么搞到手的与我无关,我也没有任何的兴趣知道。”口中虽然这么说着,楚云容的目光却依然盯在对方的手上:“本以为经过前番之事你已痛改前非,现在看来,你只是学会隐藏了!本性却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么的贪婪!” 被对方这么指着数落,让陆缜不觉一阵苦笑。不就一张银票么,就能让你这位姑奶奶这么鄙夷地指着骂啊? 也不知怎的,陆缜很想做出解释,便拿着银票走了过去,在来到楚云容面前时,更是将银票一亮:“你看看。” “看什么?”楚云容说着话,目光却落了过去,随即脸上的神色就是一变:“三百两!”这数字可着实不小哪。 “这银票是那日前来生事的把总萧默叫人送来的,你觉着他送这么一大笔银子给我真会有什么好心么?”陆缜跟对方辩解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楚云容也不是愚笨之人,隐隐已想到了什么。 “我这个县令一向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在我手上吃了亏后,他会着服软好心地给我送钱?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不会信的。”陆缜难得俏皮了一回,说了句后世的名言。 不过这话的效果却不甚明显,楚云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既然明知道有问题,你为什么还收?” “因为不收的话麻烦可能更大。”陆缜苦笑了一声:“至少收了还能安生地过上几日。不过这银票终究是个问题,所以我才会拿着它琢磨。” “此话当真?”楚云容看着有些被他说动了,眨了下眼睛问道。 她本来就姿容殊丽,现在又不像之前般对着陆缜冷冰冰的,甚至还带了一丝俏皮,这让陆缜的心忍不住便是一动。他毕竟才二十,看到如此美人在前,竟不觉有些发怔了。 “喂,陆善思,我问你话呢?”没来由的,被眼前这个自己的“夫君”呆呆地一看,楚云容的心也为之一跳,这是以前的她从未有过的感受。心惊之下,只能拿话来解尴尬了。 陆缜也觉着有些尴尬,忙开口道:“当然是真的,这几百两银子还不在我眼里,又怎么可能让我反复地看呢?”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受后世许多文艺作品的影响,即便深知历史的陆缜也对几百两银子的概念不是太深,因为那里一出手都是成千上万,甚至几十几百万的银子哪。 “就会说大话。”楚云容不由得有些娇俏地白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对了,明天就是除夕了,你打算怎么过啊?”话语里已带了一丝邀约的味道了。 @@@@@ 继续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打赏和月票支持。。。。。 再感谢郭雀的重赏支持,然后。。。。。路人感觉压力好大。。。。 第52章 温馨除夕夜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美人儿都主动邀请了,陆缜又怎么可能推辞呢? 于是在这个除夕,关系有些古怪的三人终于首次坐在了一起,吃起了团圆饭来。 本来翠眉因为只是个丫头是不得与两个主人同桌的,但楚云容却故意将她叫了过来,而陆缜,就更不把这当回子事儿了,后世可没有那么重的规矩。如此一来,楚云容对陆缜的观感又不觉好了一些。 不过人是凑齐了,但吃什么却成了一个不小的问题,因为三人就翠眉会烧煮些简单的食材。陆缜作为年轻人之前可还没完全独立呢,在大学也是去食堂或叫的外卖,除了烧烤就没几样会做的菜,至于楚云容就更不用提了,你见过哪位富家小姐会烧饭做菜的? 之前他们都是在县衙搭的伙,有个专为衙门准备饭菜的伙夫。但现在陆缜已把人都给放回了家,事情可就难办了。虽然后厨还留了不少的食材足够他们好几天用的了,但看着这些东西,三人都有些傻眼。 “要不我们去外面叫个席面来吧?”陆缜挠了挠头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县城里的所有饭店早都关门了。”楚云容白了他一眼,却也显得颇为娇俏。 陆缜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他确实忘了这可不是几百年后的世界,那时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你只要有钱,就一定能买到好吃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尤其是今天这样的除夕,又是边地小城,根本不可能找到开着门的饭店。 “那要不……就由奴婢给你们做碗面条吧?”翠眉有些羞怯的道。她也有些自责,自己怎么就不早早学会做饭呢?这下好了,让小姐和姑爷为难了。 不料楚云容却又是一摇头:“不成。平日里我可没少吃你做的面条,早腻了。今日是除夕,我可不想再吃那个了。” “可别的奴婢也做不好啊……”心里有些愧疚的翠眉都快要哭出来了。 “陆善思,你有什么办法么?”楚云容瞟了陆缜一眼,似是为难地问道。 陆缜再次挠了挠头,口中说着让我想想,目光却在这并不是太大的后厨里打着转儿,看能有什么办法。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的一个铜锅子上:“这……有了!咱们打个边炉,吃火锅吧!” 有什么煮东西的办法是最容易操作的?对后世的吃货大军来说,自然非火锅莫属了。这种现煮现吃的做法最不用担心火候问题,就连油盐等配料都不用太在意,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蘸了吃。这比烧烤更加的简便,可谓是朋友聚会的最佳选择了,当然也有一个问题——吃这个热啊。 但现在是大冬天的,正让人感到寒冷呢,吃火锅实在是太应景不过了。 只一忽儿工夫,在陆缜的书房里,火锅便被迅速架了起来。一切都是现成的,无论是锅子还是烧煮用的炭都在后厨里摆着,随手拿了就是。至于食物,更是有什么拿什么,眨眼间就摆了不少。 因为是年节期间,后厨里还留了不少的猪羊肉。陆缜也老实不客气,将那些带肉的骨头都给放进锅里连水咕嘟嘟地滚了起来。 本来对此并不是抱有太大希望的两女在锅开嗅到了肉香后也不觉有些馋涎欲滴起来了。 作为苏州人,再加上又是富家千金,楚云容这辈子倒还真没吃过这种在北方已颇为流行的食物呢。而在看到陆缜在锅开后麻利地将一些食材纷纷放进里面的举动,她更是感到惊讶:“这么多东西都煮在一块儿还能吃么?” “这你就不懂了,这么吃才能真正感受到火锅的风味啊,要的就是各种食材滋味的互相渗透。”陆缜说着又觉着有些遗憾,可惜没有海鲜、肥牛等火锅必点的食物,这让这锅子的鲜味要大打折扣了。 不过那用羊肉和猪肉一起煮出来的鲜香味还是让人的唾液快速分泌了出来。很快地,刚放进去的白菜什么的便煮熟浮上了汤面。 本着后世女士优先的做法,陆缜很自然就用筷子给楚云容和翠眉夹了些菜到她们碗中,又指了指几个瓶罐道:“里面有酱油和盐什么的,你们自己看着给调些蘸料吧。” 见他这一番举动,两女都是一呆。楚云容心里有些怪怪的,但也没有了之前的嫌弃。至于翠眉,则很有些感激和受宠若惊了:“多谢老爷……奴婢自己来就是了。” “额……”陆缜这才想起如今是大明朝,似乎自己做这些不是太合适。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只能说一句:“你们快尝尝,要是冷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被他这么一催,两女也不好再愣着了,便依他所言把一些最简单的调料都倒了些在碟子里,然后很是淑女地夹起一小段白菜,蘸了之后放进了口中。 只品尝了一口,两女脸上的表情就丰富了起来。楚云容更是连连点头:“这个好,糯糯的,还带了些鲜味,可比以前吃的要好吃多了。” “那是自然,这底料可是猪羊肉啊。”陆缜应了一声,又道:“而且像你这么吃也吃不出太多味道来,吃这个就得大块大块地来,这才能品出其中的真味。像这样……”说着,他已以身作则地夹起一大块肉来放在自己的碗里蘸了点酱料就往自己的嘴里放。 因为太急的关系,这肉还烫着呢,让他不觉发出一阵嘶哈声。但即便如此,陆缜也不见有丝毫的停顿,依然津津有味地大口大口吃着肉,看着那一个叫香哪。 面前的两女都看得有些呆了。以前的陆缜可没有像这样粗鲁的,可不知怎的,看着他痛快地吃相楚云容不但不觉着失礼难看,反而让她有了一种别样的情绪,竟觉着这模样很有吸引力。 “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饿得生出错觉来了么?”发觉心中这异样的念头后,楚云容的俏脸便是一阵发烫。好在锅里不断有热气上来,屋子里很是暖和,才没被人瞧出异样来。可即便如此,她已很有些羞涩,只有用夹菜吃东西来稍作掩饰。只是楚云容自己也没有发现,这回她的动作比之前可要豪放粗犷了不少,一大块的白菜很快就被消灭干净了。 “来,你们也别只顾着吃菜啊,今天是过年怎么也得吃点肉才是。” “我……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夹。” “看,这豆芽也熟了,赶紧尝尝。” “还有这汤,跟你们说啊,吃火锅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喝汤,因为所有食材的滋味儿都到了这汤里,一定鲜美之极。” “谢谢老爷……小姐,这汤果然好鲜啊,比以前喝到的任何东西都要鲜美。” “是么?那我也尝尝……嗯,确实好鲜啊……” 随着各自放开,饭桌上的气氛终于融洽而又热烈了起来。这里也没什么外人,又有陆缜不断在旁边“诱惑”着,两女终于不再有什么顾虑,真正投入到了这场火锅饕餮之中。 这时若有熟悉楚云容的人在外边看进来,一定会大大地吃上一惊。因为以前一直规规矩矩的她此时居然正拿着一块带骨头的肉大嚼着呢,而且嘴里还不断吧唧出声。这哪是一个富家小姐,这比一般的男人都要男人了。 至于翠眉,情况也不比自家小姐好多少,也是一样的用手扯着块羊肉往嘴里塞,小嘴一鼓一鼓的,似乎怎么都吃不够。 两女自出生以来,一直都被教导要循规蹈矩,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在吃饭上更是要有礼得体。这一辈子以来,还没有这么疯狂放肆地吃过东西呢。但这种放开一切大吃的痛快感又是那么的舒坦,让她们浑然忘了一切的束缚,只想好好地放松吃上一顿。 陆缜见二女如此模样,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看得出来,两女平日里确实太过压抑了,正好借此机会让她们放下一切,不然对身心都不是太好。 也不知是因为这火锅确实味道鲜美,还是因为放开了怀抱,反正到了最后,这一桌子的菜肴居然已被三人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大半。之前放入了火锅里的肉已全被他们分食干净,就连那汤也快见底了。 直到再吃不下,三人才住了手,两女甚至还很没有形象地靠在椅子上连打了数个饱嗝。直到这时,她们才发现自己的模样很是粗鲁,脸顿时就更红了。而在看到那桌上空荡荡的盘子后,她们更是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我们真把这么多东西都给吃光了?” “是啊,这不就只有我们三人么?”陆缜笑着一点头:“怎么样,今天这个除夕夜一定很不错吧?” 两女这时候已经完全被自己的“大作”给惊住了,半晌后回不过神来。很快地,羞涩之意就袭上了她们的心头,不觉都低下了头,都不敢和陆缜对视了。 对此,陆缜只能抱以苦笑,随即又灵机一动:“你们知道这火锅是什么人发明的么?” 第53章 阴谋除夕夜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两女果然被陆缜的问题所吸引,互相望了一眼,继而又轻轻摇头。她们这都是第一回吃火锅呢,又怎么可能知道这玩意儿是谁发明的。 陆缜便把自己以前从某些网络故事里得来的东西给说了出来:“其实要论起来,这火锅离着咱们也不是太远。据说是鞑子当年东征西讨,因为作战需要这才造出的这火锅。你们想啊,两军对垒需要埋锅造饭吧,可鞑子现在却不必这么麻烦了,只要给锅子送上火,再把肉啊菜啊什么的都往里面一放,便能饱饱的吃上一顿。而咱们中原的军队这时候还没把饭做熟呢,身子都饿没力气了,如何能与他们一战。所以这久而久之便被鞑子给占了我大好江山去。” 这一说,楚云容还没说话呢,那边的翠眉已经眨巴着眼睛连连点头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么想来倒也合情合理……” “你别听他瞎说,他这是在说大话呢!”楚云容却已回过味来,哼了一声,还似嗔非嗔地瞥了陆缜一眼:“这几个月的官当下来,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哄人骗人了。”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一顿饭下来,她和陆缜间的关系似乎近了许多。 “我怎么就骗人了?”陆缜却露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样:“这些我可都是从一直和鞑子打交道的人口里问出来的。不单是这火锅,还有一道配合着火锅的涮羊肉,那也是鞑子创造的,而且听说是忽必烈在战时发明的呢。” 不等她们细问,陆缜便自动做出了解释:“据说是一场大战即将开打,鞑子一边却还未用饭,可时间却有些来不及了。于是忽必烈就拿切肉的小刀把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然后只在锅里一烫就熟了可以下口。他一看这法子好,便让三军都这么做饭。于是乎,鞑子很快吃饱了饭,便和对方战到了一起。这可都是有实在说道的,我怎么骗人呢?” “羊肉还能这么吃?”翠眉虽然现在肚子已经吃得溜圆,一听这话眼里还是闪过了期待的光芒,这一看要是放到后世就一定是个吃货了。 陆缜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而且这涮羊肉还很是鲜美呢,你要想尝尝,下次我就准备一些。” “好啊好啊!”翠眉顿时就喜得拍起手来,直到楚云容咳嗽一声,方才发觉自己的失礼,忙一吐舌头,不再说话。说实话,在发现自家小姐和姑爷的关系改善了许多后,最高兴的就是她了。 楚云容却还在较真:“那依着你的意思鞑子是因为这火锅才战无不胜的,那为何后来却又被我朝太祖皇帝给打得逃回草原了?” “这个嘛……”陆缜心说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非把事情闹这么明白啊,但脑子转得却不慢:“这一来是火锅后来已被咱们中原百姓给掌握了嘛,二来嘛,则是鞑子他们打下中原后早没了以往的习惯,也不吃火锅了,所以最终才被我太祖皇帝打得逃回草原!” 见他居然这么解释鞑子的成功与失败,楚云容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最终还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和你说了,吃得太饱,我得去走走。”说着脸上又是一红,却是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起身离开,以避免更大的尴尬。 这一回翠眉却没有陪着一道离开,而是收拾起桌子来。陆缜见了,也不好让个小姑娘一个人收拾自己却袖手旁观哪,于是也帮起忙来。 翠眉一看,顿时就有些急了:“老爷,你可别做这些,让奴婢来就是了。” 对此,陆缜却很不以为然:“没事儿,我帮着你收拾还能快些呢。”说着便好几只碗碟给麻利地叠了起来,动作可比翠眉还利索。 在陆缜的坚持下,翠眉劝说不了几句,最终只能加快速度,心里却有些异样。而院子里,楚云容在见了这一幕,也是大感意外:“他怎么会去做这些,这个家伙与以前相比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在把桌子都收拾干净后,翠眉是说什么都不肯让陆缜再插手洗碗工作了,最终他只能也来到院子里散步消食,其实这一顿他也吃撑了,刚才收拾碗筷也是为了消化嘛。 火锅的功效这时候便显现了出来,虽然天很冷,更有北风不断迎面吹来,陆缜却感不到半点寒意,反而觉着颇为惬意。 只不过,想着今日是除夕,总觉着四周实在太安静了些。是的,安静,只有零星的几声炮竹响起,和想象中的热闹过年实在是大相径庭哪。 之前陆缜也曾问过衙门里的人,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县里过年的情况。就他们所说也还要热闹不少呢,尤其是郑家,每年除夕都会请来戏班子连唱数日不说,还会放上好几晚的炮竹。可今晚,这一切却全部消失了。 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如今郑富还在牢里关着呢,郑家上下恐怕还因此感到恐慌不安,又怎么可能再如以往般大肆庆祝呢? “这样也好,至少保护了环境!”陆缜找着理由安慰着自己…… @@@@@ 此时的郑家宅院比起以往可是完全不同了,不但很是肃静,甚至连灯烛都没点上几根,显得黑沉沉的,极其压抑。 只有其中一座偏厅里,才点了不少烛火,将其中的一切都照得纤毫分明。因为老太爷郑海此时正坐在那里,有些不安地喝着茶呢。 他在此已有好半天了,茶都换了三四次了,可他要等的人却还没有回来。这让郑海心下越来越是不安,甚至都起身踱起步来以安定心神。 直到两更天后,一名家中管事才有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老太爷。” “怎么样,见到人了么?”郑海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赶紧问道。 “小的在军营外边等了好几个时辰,天黑之后才被放了进去。”那人诉苦似地回了一句。 “哼,那萧默显然是看出我郑家要出事,才这么个态度。”郑海有些恼火地道了一声:“见到他了么?” “见了,也把老太爷您让小的说的话禀报了萧把总。” “那他是个什么态度?”郑海眯着眼睛问道,心也跟着一提。 “他只说他知道了……”管事低声道:“小的实在瞧不出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哼,这家伙装模作样倒也有一手,不过这事儿千真万确,我想他一定会放在心上,并做出相应准备的。”老人说着,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但沉吟了一阵后,他依然觉着有些不放心:“看来事情不能光指望一个萧默了,还得想想的别的法子!”说话间,他的眼中有异样的光芒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更狠辣的手段。 @@@@@ 与郑家这边的冷清相比,一向军纪井然的军营如今却是闹腾一片。只要靠近了,便能听到阵阵的呼喝声,以及酒碗碰撞的声音,间中还能听清一两声大或小的喊叫。 军中一向禁酒禁赌,但今天乃是除夕,这些禁令也就暂时解除了。所以此时各个营房都是喝酒赌博和喧哗之声,若是不知情的来了,只会把这儿当成强盗窝了。 但萧默这时候却没心思和兄弟同乐,他此时正皱着眉头想着刚才那个郑家管事跟自己说的事呢:“那陆缜居然会在初六启程去大同?若他借此机会把事情给报了上去,恐怕……” 越想之下,萧把总心里就越觉着不安。终于把牙一咬:“为了永绝后患,也只能这样了!来人,去把崔六给我叫来。” 把总大人一句话,那些亲兵自然不敢怠慢,片刻工夫,已喝得满脸通红的崔六就脚步踉跄地来到了他的跟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这里到大同的大小道路你都熟悉吧?”看着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斥候队长,萧默也没兜什么圈子,直接问道。 “这个不是卑职吹牛,大小道路都在我脑子里记着呢,就是再偏的山道我也知道。”说话间,这位还猛打了个酒嗝。 萧默点了点头:“那初五你带五十人出去,把住了这些要道,只要遇上县衙的人,就给我格杀勿论!” “啊?”没想到自家把总竟是这么个命令,直听得崔六一阵心惊,酒意已消了一大半了:“把总你这是?” “别的不必多问,只管照我说的做便是了。”萧默却把手一摆,沉着张脸下令道。 崔六不敢再问,只好低声答应了下来。 把他打发了之后,萧默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事情一出可能会有些麻烦,但总比让他去大同好。还有,那个郑家,也得想法子把他们给除了,不然终归是个大祸患。” 在这个除夕夜,陆缜只想排遣心中的孤寂,但在其左右的敌人,却已开始阴谋算计着他了。 但无论是温馨,还是阴谋,这依然是大明正统八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夜。 随着时间推移,终于变成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大明正统九年的正月初一降临了! @@@@@ 忘了今天是新的周一,所以求下推荐什么的。。。。。 第54章 林烈示警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正月里来是新年。 这是整个中华民族几千年来都最看重的一个节日,古今皆然,从不会改变。 在这一段时日里,辛劳了一年的人们都会丢开手上的事情,好好地和家人团聚一番,就是有再多的烦恼,至少在这几天里都会被放到一旁。 就是官员们,此时也消停了下来,比如广灵县衙,这几日里就一直都静悄悄的,只有后院陆缜他们几人而已。 这几天里,陆缜一直都和楚云容她们生活在一起,相处得倒是颇为愉快,尤其是翠眉这个小丫头,因为陆缜总能说出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或是笑话,便让她对这个姑爷是越发的崇拜了起来。 只是和寻常百姓相比,陆缜这个地方县令过轻松惬意生活的时间却短了一些,初四之后,他就得有所准备了。因为初五一早他就会出发赶去大同,所以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和候县丞和申主簿他们两个作个交代的。 午后,这两位佐贰官也赶到了县衙,在一番例行公事般的互相道贺新年好后,几人便直奔主题。总体来说,都是两名佐贰官在说,而陆缜这个正堂县令却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因为他虽是县令,其实对县里这一年来的大小事情了解并不是太多。别说他这个只当了两个月的冒牌县令了,就是原来那位,因为底下那些人的架空,他对具体事务也是知道得不多,若这样去了大同述职很容易就会出问题。 何况陆缜此去可不光是为了述职这么简单,他还打算把郑富以及萧默的种种勾当都报与知府大人呢。如此,就更不能在县衙事务里露怯了,不然说服力便会大打折扣。 所以在两位官员讲述时,他听得很是仔细,生怕错漏了什么。许多时候,他甚至还会出言打断对方的讲述,并加以追问,从而了解更多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县中事务。 他这一表现,也大大地出乎了候申二人的意料,想不到这位年轻县令不但胆子大,手段高,就连对衙门里的琐碎事务也颇有自己的见地嘛。对此,陆缜只是在心里发笑,自己不过是从后世的一些书籍里学来的纸上谈兵的东西,居然也能把这两人给唬住了。 但正因为要说的东西很多很细,所以这场谈话持续的时间也颇为不短,足过了三个时辰,都从午后说到夜间了,这话头还没能打住呢。 此时,候县丞正说到粮食的事情:“大人,因为咱们山西一直以来粮食不丰的关系,几个县每年都会跟府衙打个秋风。所以此番你去大同也得把这事儿办成了,不然接下来这一年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一般来说我们县能从府衙要来多少粮食?”陆缜点头后询问道。他也想有个参考目标,从而好尽自己的一分心力。 “大概其就在三百石左右吧。这些不光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灾荒,更是我们县衙平日里的用度。当然,若是大人能要来更多就更好了。”候县丞很有些期待地说道。他可是领教过这位年轻县令的高招的,也相信其能够在此事上一样做出些叫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来。 陆缜点点头:“我记下了,到时一定会帮着县里据理力争的。” 正当几人说完正事,欲要散去时,一名临时被叫到县衙来做事的杂役突然走到了门前:“大人,林烈在外求见。” “他怎么来了?”陆缜有些不解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这段日子他去了哪儿……” 之前因为知道林烈在县里是孤身一人,陆缜还打算着把他叫来一起过年呢。毕竟两人已结成同盟,平时能照应就关照一下。但结果陆缜刚有这个意思呢,林烈便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去了何处,直到今日,他才突然上门来。 “让他进来吧。”虽然有些不解,陆缜还是点点头吩咐道。 不一会儿工夫,林烈便一如既往般地拖着条瘸腿走进来:“卑职给几位大人拜年了。” “同喜同喜!”陆缜和另外两人随意地拱手回了一句。而他们的目光却落到了林烈的身上,不觉有些奇怪。 照着常理来说,如今正是新年期间,任何人出门都会换上崭新的衣裳,让整个人看着精精神神,喜气洋洋的。可这位倒好,不但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而且身上还是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多日未曾换衣梳洗了。 “林捕头,你这是去了哪儿了?怎么如此模样?”陆缜不觉关心地问了一句。 林烈却不急着作答,只是有些为难地看了另外两名大人一眼。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很明确了,他只想跟陆缜单独谈。 倘若是以前,林烈敢这么做候申二人是肯定会有意见的,甚至会当看不到对方的暗示。但现在却不同了,因为陆缜的强势崛起,因为林烈之前的表现已成为了陆缜心腹之人,两位大人也只好起身告辞。 陆缜也不挽留,和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将两人送出了门去。 “你说这林烈要跟他说什么?怎么搞得如此神秘?”离开一段距离后,候县丞终于忍不住地问道。 申主簿道:“看他那模样,似乎是刚查到了什么情况,具体是什么却不得而知了。不过这和咱们应该关系不大,还是作壁上观为好。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 “要说起来,咱们的这位县令大人行事还真是可以用胆大妄为来形容了。只两个月工夫,这县里就成了一副新模样。你说咱们要是在当日把事情给说出来,又会是一副什么光景?”候县丞指的自然就是对陆缜身份的怀疑了。 “当时咱们都以为这是萧默那边安排的人呢,没想到却完全错了。”申主簿叹了口气道:“而事到如今,我们已不可能再把这事拿出来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现吧。” “也只能这样了……”候县丞点了点头。木已成舟,陆缜又完全掌握了主动,他们两个下属在没有其他凭据的情况下又怎么敢说对方是假的呢?当他们在小声议论此事时,陆缜再次问面前之人道:“你这几日到底去了哪儿?怎么看着如此狼狈啊?” 林烈正咕咚咚地灌着茶水呢,看着显然是渴得狠了,居然一口气就把一茶壶的水都给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直到这时,他才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然后一抹自己的嘴巴道:“卑职这几日在外面逛了一圈。” “你去外面逛什么?”陆缜不解地皱了皱眉头:“本来还打算叫你一起过年呢。” 看出陆缜这话是出自真心,林烈的心里便是一暖。随后才道:“因为我有些不放心那个萧默,担心他会对大人你不利。所以趁着机会就在几处要道上摸了摸情况,结果还真发现了藏在那边的人。” “什么?你是说……你发现有萧默的人埋伏在那些道路上欲对我不利?”陆缜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心里便是一阵紧张。 “正是。显然那萧默是担心大人你把他的罪行捅到大同府去,所以便早早安排了人手在那儿埋伏。只要大人你真这么做了,那东西一定到不了大同。” “他还真是胆大哪,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不成?”陆缜既惊且怒道。虽然他也料到了对方或可能有此一着,但真个知道时,还是让他大感惊讶的。 但林烈的话还没完呢,只见他神色严肃地继续道:“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就在几日前,我发现他们调派的人手比之前更多,后来从旁偷听才发现,他们这次是针对大人你而设。因为他们已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知道你将在初五日离开县城前往大同,所以欲在半道上截杀了你。” “什么?”陆缜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倏然间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但很快地,他又释然了,之前萧默不就做过一次么?而且人也已经被他给杀死了…… 唯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回自己与他的矛盾已完全公开,这时要是自己一死,他萧默的嫌疑将是最大的。而如此情况下,他居然还敢怀此心思,这已不能用胆大来形容了,该用嚣张。他显然是认定了即便如此自己也不会受太大影响才敢这么做的,那说明萧默背后一定有极其强硬的靠山! 这就让陆缜很有些头疼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真在大同把事情报上去能有几分成算了。 林烈还在说着话:“卑职仔细看过,他们这回布置得极其周密,几乎没有任何的疏漏,只要大人你去了,恐怕就会有去无回。所以,以卑职的一点愚见,大人你这次最好还是别去大同了,如此才是最保险的。” 说这话的时候,林烈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因为他知道,陆缜此去大同可是去述职的,可不是小事,并非他随便就能决定自己去或不去的。但为了陆缜的安危考虑,他又不得不提出这个建议。 @@@@@ 那啥,这里现在是新年了,所以求下票票当红包吧—— 无耻的路人留字。。。。。 第55章 定计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的脸色几度变化,终于只见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去了吧,就说是突然得了急病,去不了大同了。” “大人你还请听我说,这可关系到您的安危……”见陆缜开口,林烈下意识就要继续劝说,只是话说了一半,才有些尴尬地发现事情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只能住了口,有些异样地看着面前的大人。 本来林烈是认定陆缜一定会有所坚持,不是自己这么几句话就能说服他打消去大同的决定的。毕竟,这可是去跟知府大人述职,往大了说更与陆缜的前程大有关系,岂能说不去就不去的?为此,他还准备了不少说辞呢。 可没想到,这些说辞到头来却是一点都用不上了,陆缜居然一口就答应了不去大同,这让憋了一肚子话想说的林烈实在有些猝不及防,只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了:“这大人怎么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他可不知道,作为一个后世的穿越者,陆缜本就对官场上的那套规则不是太懂。而且在他看来,自己的小命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再重要也比不了性命啊。既然半道上都有人在准备着截杀自己了,那还逞什么英雄啊,直接不去不就得了?至于因此可能带来的麻烦,那等事后再说呗。 见陆缜正用有些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林烈再次尴尬一笑,忙一改口:“既然大人能这么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这事儿却还有一点变数。” “哦?却是什么变数?”陆缜颇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在知道他们的安排后,卑职便去了一趟大同,本打算找曾经军中的朋友帮着把事情给散播出去。可结果却在那儿得了个确切的消息——如今的大同总兵将在初六来我广灵县巡查和安抚军心。” “大同总兵要来广灵?”陆缜闻言也是一怔:“此事确切么?” “千真万确,军中已经透出消息,他的亲兵卫队也已准备妥当了。因为之前曾有鞑子几次骚扰我大明几处边地城镇,所以总兵为了提振军心,威慑贼人,便有了这个决定。而他巡查的第一站,便是广灵的驻军。”林烈忙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陆缜欣然地一拍茶几:“太好了,这可是一个揭发萧默种种罪行的大好机会哪!”说话间,又有些佩服地看了林烈一眼,之前他还奇怪林烈在周围打探消息怎么就要这么几日,原来他还去了大同,打探到了这么个更要紧的消息来。光是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差不多两天时间了,此人的行动效率果然极高。 “卑职也有这样的想法,相比起把事情报与知府衙门,再由其传与总兵处,还是直接禀报总兵更加有力些。不过……”说着,林烈又有些为难地皱了下眉头:“这却有两桩问题。”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陆缜笑了一下:“总兵不是我这样的地方官,所以要见他并不容易。” 林烈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还有一点,这么一来的后果怕也不小。把事情报与知府衙门还有个缓冲,可我直接去跟总兵告状,那就是直接把自己暴露了出来,很可能成为所有边军之敌,我说的不错吧?”陆缜笑了下问道。 林烈目光一垂:“这一点比之前那个问题更加严重,大人应该可以想见,我边地这么多驻军敢做出如此之事的应该不止他萧默一人。你这么一揭发,可能会导致许多人的罪名也同时泄漏,到时候你可能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我知道。”陆缜用力地一点头,但随之一笑道:“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可能得罪边地驻军,我就不能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了么?那只会助涨他们的气焰,只会让边军的情况越发不堪,到最后甚至彻底垮掉。看到了弊病而不想法解决,却只避而不谈,毁掉的可是我大明的边镇,吃苦的只会是我大明百姓哪。我身为朝廷官员,既然知道了这事,就断没有隐瞒的可能!”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林烈也为之动容了:“大人……” 他本以为陆缜做这一切为的只是夺回属于自己的县令职权,但直到这个时候,他在听了陆缜的这番话后才发现自己实在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来陆大人是真正的心向百姓之人哪! 这让林烈心神为之激荡,心里已经暗自决定,这次无论如何,哪怕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陆大人的周全。 陆缜却只是一笑:“之后的麻烦暂且不论,我们先来说说前一个问题,该怎么才能顺利见到总兵大人吧。” “这个却也有些难哪。”林烈面露难色:“要不,由卑职在半道上等着他到来,然后找个机会把大人您的亲笔书信交与总兵大人?” “这个恐怕是不成的。”陆缜摇头:“先不提你的武艺如何,既是总兵的卫队,就一定非同凡响,你觉着能轻易近其身么?若真有这么简单,只怕鞑子早把总兵大人给刺杀了事了。” 林烈头一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大同总兵可是这边数万边军精锐的统帅,想也能知道随他出巡的护卫有多周密严谨了。或许只要自己稍一露面就会被乱箭射成刺猬一般了吧。 陆缜又道:“而且即便你真能来到总兵跟前,我一个七品县令的书信能被其采信么?相比起萧默这样的将领,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可就疏远太多了。疏不间亲,何况只是我这么一封信呢?这么做不但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会让萧默早早有所防备,打草惊蛇,弄巧成拙。” 林烈的脸色变得愈发的凝重起来。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在此事上想得有多简单,经陆县令这么一说,全是问题哪。 其实倘若陆缜在表明自己态度之前说这番话,恐怕效果就会适得其反,让林烈认为其是在推脱了。但现在,因为认定陆缜一心为国,所以他的这些顾虑便成了老成之言,只叫人佩服了。所以很多时候,说话的技巧与时机都是极其关键的,相同的话,在不同时候说出来,完全能起到截然不同的效果。 陆缜说着,神色一肃:“所以这次的事情要么不干,要干就得把事情往大了闹。只在县城之外的路上截住总兵的队伍是远远不够的,最好的办法便是当其入城,在军营里巡查时我再去把事情给报过去!” “啊?大人打算直闯萧默的军营告他的状?”林烈都听得有些傻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缜。 陆缜毫不犹豫地一点头:“不错,成败就此一举,索性迎难而上。” “可是……这军营重地可不好进哪。” “这个,就要看总兵大人是个什么态度了。而且我还是朝廷命官,一旦把事情闹大了,他也不好不见我!”陆缜说着又是一笑:“而且我这么做也有为自己考虑的意思。这样是公开我的身份,即便萧默想要从中作梗也不好办了。” 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林烈自然不好阻止,只能抱拳道:“卑职愿追随大人同往,纵死无悔!” “那是自然,你对军中弊病可比我要知道得多得多了,我当然不会让你置身事外的。”陆缜呵呵一笑,又郑重地起身来到他面前,一拍他的肩膀:“就让我们并肩作战,把这一团军中的污秽给荡涤了吧!” “卑职领命!”林烈当即拱手,脸上一副兴奋之色! 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林烈便也在县衙里暂时住了下来。而陆缜,则重新回了后衙。 只是在来到自己房前时,他却是一愣。因为他看到楚云容正婷婷地站在跟前。这实在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因为这几日的相处两人间的关系已大有改进,但她也很少找自己,更别提主动等着自己了。 “你这是有什么事么?”陆缜试探着问了一句。 楚云容却跟看陌生人一般地看着陆缜:“你真打算这么做?” “我打算做什么……你知道了?”随口一问后,陆缜才明白过来,有些意外地问道。 楚云容点点头:“刚才翠眉过去正好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这事可是凶险得狠哪,别说办不成,就是成了,你也会得罪所有的边军……”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么说也不夸张。 陆缜却坚毅地回望着她:“有些事纵然再凶险,也得有人去做不是?不过你可能也会受我牵连了……本来我是打算把你和翠眉送离此地的,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们还是留在县衙里最是安全。” “那你……小心着些吧,我这儿你就不用有太多顾虑了。”楚云容目光一垂,不想叫对面之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疑虑之色,只是轻轻地道。 “嗯!”陆缜点头,这时候的他也无意想太多,只一心要把这件事情办成,其他的都先放到一边吧。 现在,就只等那一天的到来了! 第56章 胡总兵驾到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与北边和蒙人接壤的那边几乎没有像样道路不同,从广灵县通往大同却有一条宽阔到足以让两辆马车相向并行的官道。虽然比起中原的官道来还显得有些狭窄,但却足以让大明军队通过这些道路以最快的速度把军队和粮食辎重从一地输送往另一地了。 因为正是正月,又身处边地,所以即便是白天也没见有往来的行人。整条延绵而南的官道上几乎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一层厚厚的积雪铺盖其上,在正午的日头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如此,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那几名正藏身在离广陵县城二十里外一处密林中的那几名劲装汉子了。他们一个个背着厚背刀,还各自挽了弓弩,看着肃杀而又隐秘。 这一群人,正是奉了萧默之命藏于半道以截杀陆缜的人手了,当先之人正是斥候队长崔六,而除了他外,周围还藏着七八名同样装束的汉子。至于其他那四十多人,则被他派去守在了其他山道和要紧地方了,毕竟从广灵往大同可不光只有这么一条官道而已。 严寒的天气,呼啸的北风吹得都能进入人的骨头缝里,即便穿上了厚实的衣裳依然无济于事。这些军中健卒此刻也已冻得鼻头通红,还不时打上一个寒颤。要知道他们静候在此已有不下一天一夜了,即便是铁人也有个极限哪。 今日已是正月初七,本来他们应该在昨天就把人给杀了的,可结果目标压根就没有出现。另外几条道上的人也没有传消息回来,这自然就让崔六不敢撤兵了,只能继续在此守着。 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块已冻得发硬的干馍,再抓一把跟前的雪块,崔六便咯吱吱地大嚼起来,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其实比这更艰难的日子他都经过不少,以往和鞑子作战时,他带人藏在某处往往一藏就是三五天,还不是照样挺过来了? 只不过一想这次就为了截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七品县令,他就觉着这实在太过小题大做了。当然,这想法崔六是不会表述出来的,不然这军心就动摇了。 可即便如此,带来的这些兄弟的耐心也已到了耗尽的边缘。终于又是半个时辰后,便有人猫着身子来到了他的跟前:“队长,咱们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头啊。要是那陆缜压根就没打算去大同,咱们可怎么办呢?” “这是萧把总的意思,难道他还会拿这种事消遣我们不成?”崔六皱了下眉头,命令也似地说道。 “话虽然如此,可……”那人也是崔六的亲信,所以有些话私下里还是敢说的:“说不定连把总大人也被人给骗了呢?我听说是郑家的人送来的消息,之前我们和他们已有矛盾,说不准他们就是在消遣人呢。” “哪儿来的这么多想法?只管听我之命行事便是,不然小心我回去让你好看!”本就心里有些不舒坦的崔六被他说的越发烦躁了,便把脸一沉教训道。 那人见他动了怒,就不敢再多说了,只能唯唯称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这么又过了一阵后,突然前面伏着的斥候身子一动,似乎是有什么发现。随后,其他人也都察觉到了什么,一起把目光朝着南边张望了过去。就是崔六,也已被惊动,轻轻地向前挪动了几步,然后屏息朝那边看去。 只可惜,因为他们身处位置略微有些下陷,所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并不能立刻看到。但那动静却还是被他们清晰地听到了,那是几匹疾驰的快马朝着这边而来的动静,那马蹄踩在雪上,踏得积雪纷飞的画面似乎都能从这声音里清晰地闪入他们的脑海。 “这是……”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等的是打北边过来的陆缜,怎么这时候却有人马从南边奔来? 就在他们疑惑不解的当口,那几骑已迅速从坡上奔下,终于让他们看清楚了来者的模样。那些人都穿着明军制服,衣甲鲜明不说,更是个个意气风发,横在马鞍上的刀枪和垂在马侧的弓箭更是在日光下闪烁着慑人的寒光,一看便知他们都是军中精锐。 而就在他们来到近前,稍作停顿的时候,南边又有更大的动静传来,似乎是有无数骑兵正源源不断地朝着这边奔驰而来。 “这是怎么搞的,他们是什么路数?怎么这时会有大军往我们这边来?” “难道是又要和鞑子开战了?” 藏在道旁的一干斥候都面露疑问,不少人都把目光落到了崔六身上,只可惜此时的他也是一脸的诧异与茫然,也正傻傻地盯着前方呢。 而就在这时,正欲继续向前的那队伍中有人猛地一拉缰绳,停住马的同时,转身直朝着道旁看来,同时,他放在马侧的弓箭已猛然扬起,指向了依然藏身在那里的斥候:“什么人,竟敢鬼鬼祟祟躲藏在那里!” 没料到自己等人的行藏居然一下就被人给识破了,这让自崔六而下众人都是一阵诧异,短时间里甚至都做不出什么反应来。而这时,其他十多骑人也已迅速把头转了过来,所有弓弩都准确地指向了他们:“出来!不然格杀勿论!” 这些人乃是前军的斥候与引导,为的就是确保后面大部队的安全,现在发现路边有埋伏,自然要谨慎对待了。而且刚才他们还发现了道旁有日光反射,显然藏在那里的家伙身怀刀枪等利器,如此自然是要更加谨慎应对了。 感受到来自这些人的浓烈杀机,崔六才猛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大声叫嚷道:“误会,我们是自己人!”说着,他已把随身的佩刀和弓箭丢了出去,然后举着手便走了出来。 其他众人见他都打了头,便也乖乖有样学样,丢了武器,规规矩矩地出来了。他们虽然一向心高气傲,但在面对如此情况时,还是懂得轻重的。 见他们出来,马上几人却不敢掉以轻心,箭矢一直指着他们,只要他们有一点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射杀。毕竟,他们可是身负要紧使命的人。 直到崔六小心近前,又把早就掏出来的一块腰牌扔了过去,被当先一人接住了看过后,他才呼出一口气来:“你们是广灵县的驻军?” “正是,说了是自己人。”崔六忙赔笑似地答道。 “你们不在城里好好守着,怎么跑这儿来了?”那人却把眼一眯,很有些猜疑地看着他们问道。 “我们……这不是过年没事干么,就来外面找找有没有猎物,好带回去打打牙祭。”只一迟疑,崔六就给出了这么个借口。他自然是不敢把真实目的给道出来的。 “是么?”那人把嘴一撇,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你们在此候着,其他人继续向前。” “啊?”崔六等人又是一愣。可随即,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们已看到一面大纛正从底下缓缓地升上来,上面绣了一个大大的“胡”字,只看那旗帜的大小,他们已猜到了这代表的是什么人,除了如今大同总兵胡遂之外,整个山西一带都没有这么大排场和气势的胡姓将领了。 但这一下,他们也傻了眼了。怎么胡总兵会突然出现在这儿?现在可是年节期间,他怎么会跑这么远打大同来广灵呢? 但不管如何,这事是不可能造假的,无论他们信不信,胡总兵就是这么来了! @@@@@ 广灵县的军营之中,此时依然和年三十晚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依然是吵闹不断,还有不少兵丁因为醉酒在各自的帐中撒着酒疯。 有时候,甚至还能听到南腔北调的咒骂声从几处营帐里传出来,那是赌输了钱的人在抱怨自己的手气不佳。 不过以往年年都与众人同乐的萧默萧把总这次却看着没什么心情。虽然面前有酒有肉,他却连吃上一口的兴趣都没有,反而不安的站起身来,不时在自己的帐中踱步走动着。 这都已经是初七下午了,可崔六他们居然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这实在太也不合常理了。 不就是要他们伏击一个书生么,难道真让这家伙给逃脱了不成?对这个想法,萧默是怎么都不敢相信的。 终于,他把脚步一停,冲帐外叫了一声:“来人。” 守在外边的亲兵应声掀开了帐帘:“将军有何吩咐?” “去把李甲给我叫来,我有事要吩咐他。”萧默说道。 那亲兵忙答应一声,便急匆匆而去。可就在萧默打算坐回去吃点东西定定神时,帐帘又被人唰地一下给掀了起来,一名部下神色紧张地闯了进来:“将军。” “怎么回事?”萧默的心没来由地一紧,难道事情失败了,还是说有什么军情么? “将军,胡总兵突然带兵来到了我们城下,现在北门处等着进城呢。”那人抱拳禀报道。 “你说什么?”才刚坐下的萧默闻言便腾地重新站起了身来…… 第57章 闯营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日头偏西,已是申酉之交,金灿灿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广灵城北的军营之上。 此时的军营早没有了之前的喧闹混乱,而是一片肃静,静到仿佛其中已没有了一个人影一般。 而事实上却正好相反,此时的军营中,五百来名军卒悉数在场,就是萧默这个把总,以及其亲信的数名将领也都束手站在下方。不但如此,在这五百人的周围,还散列着百十名同样装束的军汉,也一样神色肃然,没有发出半点响动来。 自萧默而下,军营里的所有人都俯首帖耳地站立在下,而在他们的正前方,那把原来属于萧把总的交椅之上,此时正端然坐着一名面容狭长,长须环眼的雄壮汉子。 虽然此人只着一件普通的单衣,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是叫周围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更别提抬头与他对上一眼了。 能有如此迫人气势者,自然只能是大同总兵,胡遂了。 因为此时巡抚一职尚未在大明各地铺开,就是山西这样的战略要地,朝廷也尚未正式委派常任的巡抚官员,所以此时当地的军权就一直牢牢把持在他这个众武官之首的总兵手里。 而作为大明九边重镇中屈指可数的重要关镇,大同府全境更有不下十万精锐。作为这十万精锐的统帅,胡遂的威势、能力什么的自然非同小可。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把总了,就是朝中高官与之相处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的。 何况,今日他们还有事情犯在了胡总兵的手里! 目光缓慢地从这些将士的身上移过,直让他们觉着有一座大山不断压在自己的肩头,让不少人甚至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好半晌后,胡遂才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么个问题,众人都是一愣。但既然总兵大人发问了,自然不能不答。略一迟疑,萧默还是小心地道:“这是广灵县,是与鞑子相接的战略重地!”他已猜到了什么,所以直接补充了后半句。 “你还知道自己在哪儿呀!还知道此地对我大明意味着什么么?”森冷的问题如石头般砸了出来,胡遂的目光完全落到了萧默的身上:“如此要地,你不思尽心守土,居然还放纵下属兵士随意外出,更让众人在军营里纵酒赌博嬉戏,你真当我大明军法是儿戏不成?我军中素有严令,禁酒,禁赌……你倒好,这一下就把所有法令都给违背了!” “末将知罪!”萧默脸色更白,当即就跪在了地上认错道。 手下那些兵士见状也呼啦一下跪倒在地:“我等知罪!” “知罪?”胡遂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跟前的那一片空地上,那儿堆放了不少的骰子、牌九等赌具,以及一堆的铜钱赌资,目光又变得冷冽起来。 “萧默,你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你难道不知道据军中为何不准赌钱么?” 萧默自然是知道的,但这时候却不敢答应,只是低头,一副认罪知错的模样。 果然,胡遂也没有让他解释的意思:“只因为赌钱总有输赢,输赢就会生出争执,甚至因此成了冤家对头。如此,军队再与人交战时,便不可能再如前般团结一心……你放任军中赌博,不单是破了军法,更是坏了军心!现在,你可知罪?” 胡遂的问题虽然和刚才没有两样,但听到下面那些人耳中的压力可就是数倍增加了,尤其是被点到名的萧默更是一阵发颤,他知道自己这一回的处置是轻不了了,但在胡总兵面前,他却是连求饶都不敢做的。 “军纪官何在?”伴随着胡遂的一声询问,一名部下已走了出来:“我来问你,在军中纵赌纵酒该当如何处罚?” “初犯者重责二十军棍,再犯者重责五十军棍,并降一级,以观后效。”那人没有半点犹豫地道出了处罚的办法。 胡遂点了点头:“你们都听到了?除了在城上和营外职守的,其他人都以初犯定论。还有萧默,身为把总,不曾约束手下,罪加一等,重责五十军棍!” 这话一出口,众人的脸色再次一变,这下马威来得也太狠了些。但胡总兵的虎威面前,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呢,只能纷纷低头应了下来。 随即,便有随胡遂而来那些兵士便赶上前来,两人一个,就把几十人给按倒在地,也不顾这天寒地冻的,就扒了他们的衣裤,拿起手臂粗细的棍子就抽了下去。 一时间,整座军营里噼啪的木棍着肉身不绝于耳,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阵叫人心惊胆寒的惨叫与痛呼,直让其他尚未受刑之人一阵肝颤,腿都有些发软了。 因为军营占地有限,再加上胡总兵不想扰民,所以他们在绕到城池北门后,把绝大部分的人马都留在了城外驻扎,而胡遂只带了百多名亲兵进了军营。所以这用刑也只能轮流着来,只怕这一顿惩戒下来,天是要彻底的黑了。 但这么一来的效果那也是相当显著的,因为用刑的时间越长,给人的震慑也就越大。只有不过三十人躲过了这一劫,守在军营辕门处的几名兵士更是互相用眼示意,尽是惊喜。 本以为其他人在营中快活,而自己却得在外面吃风守门实在倒霉透了,可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最大的便宜了。 只是很快地,他们就发现,这事儿也未必真是好事,因为麻烦已上门来了—— 就在他们既庆幸,又惊恐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时,却突然看到前方寂静的街道上出现了两条身影,而在他们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子的人。 这一群人,不断向前,径直就这么朝着军营走了过来,直到他们来到几丈开外,在泛红的夕阳映照下,这些守军才看清楚当先二人的打扮模样。 最前面的,乃是一个二十来岁,模样英挺,身着青色官袍,头戴燕翅官帽的年轻人,其胸口还绣了一只精美的鸂鶒,赫然是如今这广灵县的县令陆缜。 而稍微落后他半个身子,步伐虽大,却一高一低,带着瘸拐的汉子,则是县衙里的捕头林烈。 对此二人,即便是军营里的兵卒也因为之前的几件事情而有所了解。不想这两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而且看模样是直奔着军营而来。 而他们身后,还跟了不下百人的百姓队伍,这些男女老幼都一个个精神亢奋,似乎要闹什么大事一般。 这一切落在守兵眼里,让他们的心不觉猛地提了起来:“莫非这陆县令是要带人闹民变不成?” 其实陆缜此刻的心情也有些古怪。他本来只打算和林烈两个趁着胡遂到来时赶去检举揭发的——胡总兵虽无意扰民,但这么多人从城外过去,还是很快就闹得满城皆知了,一直注意着城外情形的陆县令自然在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不料他们才一出发,便让正在家门口和街上闲逛的百姓们看出了端倪。因为陆缜之前拿下郑富和对抗萧默之举,让他在百姓中树立了不错的口碑,一见他又要做大事,百姓便自发地跟在了背后以壮其声势。 只不过一里多地路程,二人背后竟已跟了百多人,其声势之大竟已吓到了把守辕门的兵士。 看着他们不断靠近,兵士们更见紧张,更有人还端起了长枪,连弓箭都被他们抄在了手里。为首之人很快就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后,如若不然,可就别怪我们了!” 陆缜在来到距离辕门还有三四丈距离时便停下了脚步。只见他先理了理自己这一身官袍,随后又举起手,却不是示意自己并未带武器,而是郑重地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官帽——一路行来,穿戴整齐的这身行头已经有些乱了。 而林烈和背后的百姓,也随着他站定下来。百姓们在看到军卒们亮出的兵器后,更是心里发慌,不敢再有任何举动了。 陆缜在整理完衣冠后,才又踏前一步:“下官广灵县知县陆缜,得知大同总兵莅临,特有要事求见!” 见他再次踏前,那些兵士下意识地就举起了兵器对准了他,就仿佛他会突然飞扑过来一般。直到听到他这话后,为首之人才大声道:“陆县令还请回吧,今日胡总兵在营中另有要事,是不会见你的。” “不成!”陆缜却很是坚定地一摇头:“事关我广灵县城安危,今日本官是一定要见到胡总兵的!”说完这话,他又再次踏前一步。 林烈也随着他这一举动而紧跟了上去,面上的神色连变都没有变,依然坚毅如铁。而那些百姓就不同了,看着前方闪闪发亮的兵器,他们的脚步已彻底定在了当场,只有目光追随着陆缜向前。 看他居然没有半点停顿的意思,那些兵士神情再变:“陆县令还请停步,可不要逼我们!” 第58章 浩然气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作为一名几百年后的穿越客,陆缜觉着自己实在是太失败了。 别的书中穿越客那一个个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斗天斗地,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什么高官权贵都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可落到他这儿,不提在草原上的种种险死还生的遭遇,就以如今县令身份来说,还得用尽手段才能把个小小的典史给解决掉。 现在对上一个把总都要赤膊上阵了,想着还真是悲哀哪。要知道,他可是堂堂朝廷七品县令,而对方不过是个八九品的武官而已,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当然,要是能晚穿越个几十年,等到大明文官势力大起,压得武官彻底失势后,他这个县令要处置一个小小的把总还是很容易的,就是千总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的。只可惜,他来早了几十年。 可即便如此,陆缜心里依然很是不甘,想想之前看过的那本叫《锦绣大明》的小说吧,主角杨震若是遇上了这样的对头,恐怕早就暗地里下黑手,把人给刺杀了事了。可到了自己这儿,却没这个本事,唯有亲自出面去和他斗个分明。还县令呢,实在是太丢脸了! 当然,县令的身份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官员身份和这一身的官帽官袍便是他最大的倚仗和护身符! 一步,又一步。虽然那些兵卒已举起了各种兵器对准了他,但陆缜的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的意思,依旧不急不缓地朝着前方走去,就仿佛看不到前面那些在日头下闪烁着耀眼寒光的兵器一般。 而面对他这一举动,众兵卒也有些傻眼了。为首的队长举着刀,却根本不敢下放箭的命令,面前这人毕竟是朝廷命官,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官员下手哪。 正是看出了他们的外强中干色厉内荏,陆缜才敢如此走过去。不过他的身体也是绷紧了的,他也怕对面某人一个不小心,真个放出一箭来。 比他更担心的,就是林烈了。直到这个时候,他对陆缜的敬佩之情已达到了顶点。 这世上有哪个官员肯为了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情挺身而出,甚至冒着可能随时丧命的风险与手握兵权的家伙斗个不休?或许除了陆缜之外,就没有这么个人了吧?所以他林烈就是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也得保证大人的安全! 想到这儿,他的步子猛地一大,已抢先了一步,挡在陆缜跟前。倘若对方真个敢放箭,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身体为大人遮挡伤害。 陆缜见了却是一皱眉,继而一把扳住了林烈:“别挡着我的路,今日是我来军营禀报大事的!”说话的同时,又郑重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包含了叫人心惊的强大自信和命令,竟让林烈下意识地就答了声是,然后身子往后一错,重新让陆缜走在了前边。但其身子依然是一副蓄势待发的状态,只要有任何异状,他便会在第一时间扑上前去。 这一切落在身后百姓眼里,直让他们动容不已。 他们的陆县令居然如此强硬,实在叫人佩服不已。若非前方那些闪亮的兵器实在叫人畏惧,他们都要紧随其后一起向前了。有这么一个在如此时候依然体恤属下的县令,实在是所有人的荣幸哪。 他们可不知道,陆缜所以这么做可不光是为了保护林烈什么的,更是为了自己着想。因为他清楚,那些兵卒或许会忌惮自己的身份而不敢动手,可林烈那儿他们可没有半点顾忌的。若林烈一直挡在自己跟前,很可能会削减了他们心中的顾虑,从而突然出手。而一旦真有人先动了手,自己也就彻底暴露在对方的打击之下,下场可就凄惨了。 所以无论如何,陆缜都必须直面那些人的兵器和威胁,这才是最安全稳妥的应对之法。 果然,随着陆缜不断向前,不少兵卒的脸颊都有些抽搐了起来,手也有些发抖,可就是没一个敢出手的,他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哪! 一步一步地向前,陆缜的面容极其严肃,看不出半点情绪来,但他的心里却生出了许多的念头—— 大明朝的堕落与崩溃不是一下子出现的,而是经过了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而真要论起来,几年后的土木堡之变绝对是这一切的起源。 正是那一战,导致了大明建国之后的精锐和名将尽丧,更使与蒙人的攻守之势彻底颠倒了过来。甚至可以这么说,正是这一败,丧尽了大明国威,从而让那些北方的游牧部落不再畏惧大明军威,真正成为祸害天下的存在。 那是什么导致的土木堡的这一场惨败呢?历史告诉我们是王振的弄权,以及正统帝朱祁镇的种种昏聩决定。 但事实却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其实根子还是出在大明军队内部出现的腐化和堕落。正是因为明军再不是曾经那支可以把凶残的蒙人骑兵打得落花流水,只能抱头鼠窜的百战雄师了,才会在各种天时地利的情况下败得那么彻底,最终连天子都落在了外敌之手。 明军的堕落起于贪婪,虽然现在这一切还不是太过明显,但其腐蚀作用在不久的将来便会彻底的显现出来。眼前的这个广灵县的军营,便是其中的一个点,虽然对整个大明军队系统,甚至对大同守军来说,他们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往往最渺小的东西才是最致命的。 既然自己来到这世上走这一遭,既然自己已成为了大明朝廷的一员,陆缜就有义务在此事上尽一分自己的力量。哪怕因此会得罪许多人,哪怕这事显得那么的危险,他亦无惧无悔! 此时的陆缜,已把之前的种种算计全都抛开了,什么个人恩怨,什么生死荣辱,都已被他丢到脑后,他的心里此刻只有为国尽心而已。 这一刻的陆缜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完全不同了。虽然人还是那个人,步子依然不大,但带给人的感觉却高大了许多,尤其是当那西斜的金色阳光照在他身上时,更是耀出一层金光,就仿佛他已成圣成佛! 陆缜的气势陡然大增,每一步上前都如千钧重锤落地一般,竟使得前方的兵卒们开始惊慌起来。不少人手中本来扬起的兵器已在不知不觉间垂了下去,为首之人的嘴巴更是一阵发苦发干,连一句威胁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一股可与天地相合的浩然之气,如有实质般击打着他们的心灵,让他们顿时间就生出了自惭形秽的念头,别说阻挡他的去路了,甚至都想丢下兵器,让出一条大道来放陆缜进入营地。 这并不是什么王霸之气,而是暗合天道的正气。 当一个人心无私念,满心正义,全以天下苍生为念时,便会达到天地之境。这是一种极其玄虚的境界,古往今来能有此浩然正气者,亦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文天祥的一首正气歌正是描写出了这种眼不能见,鼻不能闻的特殊之物。 如今的陆缜不过是暗合其中之意,声势之大,自然非眼前这区区几名小小兵卒所能抵御。 “当啷……”当陆缜走到跟前,绕过那几处拒马而来到跟前时,终于有兵士手一颤将兵器都给掉到了地上。 为首的队长脸色一黯,想要说什么,可嘴里一阵发干,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看着陆缜施施然地从身边擦过,朝着里面走去。他心知肚明,此事之后自己一定会免不了受到责罚,但他就是鼓不起任何勇气来阻挡这位气势凌人的县令大人哪。 而跟在陆缜身后的林烈也明显被这股子浩然之气所感染,神色肃然地紧随了过去,他这一刻挺胸凸肚,甚至连那条伤腿都灵便了许多,看不出多少瘸拐之意了。 昂昂然地进入辕门,两人直朝着前方的校场而去。而他们身后的百姓们,则个个面露崇敬之色,陆县令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已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在穿过辕门,进入营地之内后,这两名不速之客终于惊动了其中的兵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陆缜二人望来。 就是胡遂也把目光从受刑之人的身上挪开,投到了这两人的身上。他的眉头陡然便是一皱,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军营里的人。而外面的守卫居然就这么把人给放了进来,这军营里还真是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这心思一起,胡遂已决定要加重对萧默及以下将领的惩处了。 而此时的萧默正刚被人押着按倒在地,将要接受军棍的严惩呢。感觉到周围气氛的改变,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个可恶的家伙竟直接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军营要地!”终于,胡遂开了口,森然问道。 第59章 当面揭发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抱拳,弯腰,长长的便是一揖。 虽然周围已有十几二十名军士拔刀围了过来,陆缜也不见半点慌乱,照足了礼仪冲前方的胡遂行了一礼,这才朗声道:“下官广灵县令陆缜有要事禀报总兵大人!” 看到他突然出现,还说出这么句话来,刚被按倒在地的萧默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恐怕这家伙闯进营来的目的就是告自己的刁状!可此时他自身难保,实在没法如以往般强硬回击了,只希望总兵大人能顾及军营颜面,立刻就把人给驱赶离开吧。 但他的这一想法显然没那么容易达成,因为胡遂已用颇耐人寻味的目光上下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大胆的七品县令:“有要事?军营重地可不是你一句有要事就能擅闯的!若你接下来所说之话未能叫我满意,军法可不会认你这个一县正堂!” 说这话时,胡遂的身上已有一股极强的气势压了过去,这让陆缜的心里也是一颤。好在来到这个时代后他也经历过几番生死,绝不是寻常书生可比,所以哪怕心情紧张,还是顶了下来:“下官不敢乱说,这次要说之事不单事关我广灵县城的存亡,甚至与我大明边军的将来也有着极大关联!” 胡遂听得这话,嘴角猛地扬了起来,其中带了几分的不屑:“危言耸听的话谁都会说,你还是说些实际的吧。” “是。不过下官这么说话却颇为不便,还望总兵大人可以容我近前。”陆缜此时离着胡遂尚有好几丈距离呢,跟他说话就跟扯了脖子喊似的,委实有些吃力。 胡遂又抽动了一下嘴角,这才把手一摆:“放他近前说话。” 直到这一声令下,围在陆缜跟前的那几名兵卒才让开道路,不过他左右身后之人却依然把兵器对准了他。陆缜也顾不上了这些了,当即抬步就向前走去。而跟在他身后的林烈就没这待遇了,他才一动,又有几把刀挡住了他的去路,显然他们只准许陆缜一人靠近总兵大人。 在走到距离胡遂五尺距离的地方时,陆缜便主动停下了脚步,并再次向对方一拱手道:“胡总兵,事关我广灵县之安危存亡,所以刚才多有冒犯了。” “说。”胡遂却根本不理会陆缜的客套,只是正色催促其直入正题。 陆缜便也不再兜圈子,目光坚毅地道:“胡总兵身为我大同境内众军之首,自然以为一切皆在你掌控之中了。但现在下官要说的却是,这一切并不尽如总兵所想!” “大胆!”见他一个区区县令竟敢在胡遂面前如此大放厥词,那些个部下和僚属顿时神色一变,呵斥的同时,甚至想要将人给先拿下了。 可他们才一动,胡遂却把手一挥:“让他说!”他倒要听一听这位广灵县令能说出些什么来。 “表面看来,我边军一切都无不妥,再加上最近几年和鞑子交战日少,正是天下平靖的大好时候。可事实,却绝非如此!”陆缜并没有被那些人的呵斥所吓住,依然镇定地说道:“正因为久无战事,军中已养成了种种不良风气,更有甚者,为将为兵者还将自己的这一身份当成了一桩桩的买卖!” 当他说到这里时,有几名将领的心里也是一紧,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而萧默更是脸上一阵青白,很想反对或是斥责,可是现在自己的处境却让他只能哑忍。 倒是胡遂,此时的脸色已有所变化了,刚才的轻蔑之意略减,看向陆缜的神色已变得郑重起来。虽然口中没有说什么,但其心里已然有所意动了。 事实上,他绝不像陆缜刚才所说的那般对底下之事懵然无知,不然他这个大同总兵就当得太不合格了。其实这两年里,他已隐隐感觉到了麾下兵马有些不妥,尤其是粮草等方面更是大有问题。 但这毕竟只是他的一些隐约感觉,在没有确凿证据之下,就是胡遂这个总兵也不好太过深究。若是因此造成底下人马的动乱,他可吃罪不起哪。 但现在,这个七品县令居然就当着自己和众多将士的面把事情给捅了出来,这由不得他不心生重视了——难道底下之人所做的事情已完全盖不住了么? 陆缜继续道:“旁的下官位卑言轻也不敢多说,但在这广灵县,下官所知还是颇为清楚的。”说着,他望了一眼正搁地上趴着,一脸怨毒和忐忑地看向自己的萧默:“我县中驻军的把总萧默,不但平日里嚣张跋扈,总是纵兵行凶,更兼用种种手段中饱私囊,军中粮饷,早已被他克扣许多。除了一些亲兵之外,这营中诸多将士平日里的军饷怕是都曾落入过他萧把总的囊中!” “什么?”胡遂带来的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随即便将目光看向周围的那些袍泽,却发现这些人并无反驳之意,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无奈和气愤。 至于萧默更是脸色大变,他根本想不到陆缜还会来这么一招,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这等内情的?军中之事,可是没几个人能打听出来的。 事实上,陆缜刚才所言也只是他的推测罢了。当然这不是瞎猜的结果,而是根据他所掌握的明朝历史所得出的推断——吃空额,喝兵血是大明军中一贯以来的“优良传统”,萧默既然胆子大到敢倒卖军粮,这等事情做着也一定不是太为难。 而他今日所以先提此事,其目的也是相当阴险的——为的就是挑拨萧默和下面将士间的关系,从而好更容易地针对于他。而且罪名由浅入深,由大而小层层推进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底下那些将士的反应已让人确信了陆缜所说之话,胡遂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他掌兵一向注重兵士们的生活,现在萧默竟敢干出这等事来,自然会惹得他动怒了。所以胡总兵便把脸一板,转头喝道:“怎么还不行刑?” 本来,当着陆缜这个外人之面,所有行刑之人的动作都已停了下来。但现在,胡遂这么一声令下,下面的人便不敢再留情面了,当即挥起手中的大棒,狠狠地抽打在了萧默的身上。 只一下,萧把总便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这军棍可比县衙里的板子要厉害得多了,一棍下去就是皮开肉绽,只两三下,血就已经淌了出来,看得陆缜也是一阵心惊。 不过很快地,他就把心思收摄了回来,继续道:“总兵大人是带兵之人,自然知道克扣军饷对军队士气损伤有多么严重,而这,或许还只是小事罢了。” 不等胡遂发问,陆缜已道出了让正受刑的萧默心胆欲裂的话来:“就在前些时日,下官还发现他还将军中粮食、兵器与甲胄辎重等物贩与北边的鞑子!正是因为发现他有此行径,生怕养贼日大,从而对我广灵造成极大的威胁,下官此番才鼓起勇气前来揭发其罪状!还望总兵大人明鉴!” 陆缜后面的这几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因为就在他把事情揭发出来后,周围已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和萧默,口中不时叫嚷着什么,但因为南腔北调的,却也有些听不清了。 “陆缜,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栽赃嫁祸!”这时候的萧默已顾不上正在受的刑罚,也顾不上面前的胡遂之威了,当即大声叫让起来,声音之凄厉,就跟杜鹃啼血一般。 胡遂则是愣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神色森然地看着陆缜:“陆县令,你可知道自己所说的是什么么?此事非同小可,却不是你一个县令信口开河就能随意编排的!” “下官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更不敢污蔑朝廷军官。”陆缜全无所惧,正色地对向胡遂:“这一切都是有据可查的。其一,军中辎重也好,兵器也罢那都是登记造册在录的,只要胡总兵派人在军营中详加查验,便可确认有多少辎重兵器已不知去向了。” 当听到他这一说后,本来还想要反驳的萧默,还在疯狂叫屈的萧把总,顿时就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没了声音。他的脸色已白如纸,那军棍打在身上就跟没有半点感觉一般,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了陆缜身上——他为什么要最自己下如此死手? 但陆缜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只听他继续道:“至于粮草一事,我县衙也有记录。这几年里,萧把总总是以各种名目从我县衙索取粮食,而朝廷却并未少拨哪怕一分粮食到他手里。这一切,不但有账册可证,更有县衙接手此事的典史郑富可以为人证。” 既有物证,还有人证,再配合之前举告萧默克扣军粮的举动,这一下就是对他再有信心之人也只能接受这一事实了——把总萧默确实借着自己的职权侵吞了无数钱财! 而陆缜在这个时候又给出了最最致命的一击:“而且,下官还知道他在城里有一处宅子,若总兵大人不信,大可前往搜查,必有更多的证据和收获!” 第60章 献策自保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诸般证据一股脑地被陆缜给抛出来,就是那些有心想为萧默求情叫屈的手下和同袍在这一刻也终于动容死心,知道这一回谁也救不了他了。不但救不了,而且若真为其说项,只怕会将自己都给搭进去。 军中的腐化近几年来已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不过这毕竟是藏在水面之下的,所有人都在尽力瞒着上头。现在陆缜把这一脓疮给挑破了,若他们此时出头,很可能会让总兵大人怀疑到他们头上,如此可就太危险了。 所以众人这时只能默然不语,只是面上的神情却是极其复杂,既有对陆县令的愤恨,亦有对萧把总的同情,但更多的,却是对自身的担忧。看着还在受刑的萧默,不少人的脚都有些发软了,真怕自己会步这位的后尘哪。 而刚才看着异常愤怒的胡遂这时却彻底平静了下来,脸上已看不到半点怒意,甚至眼神里都没有任何杀气,他只是淡然地看着陆缜:“看来这回确实是证据确凿了?” 只有极少数他最亲近,最了解胡总兵的人,才会知道此刻的他有多么的出离愤怒,杀心有多么的浓重! 为将者要统领千军万马,心理素质自然是极其过硬的,很多时候更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尤其是当他要做出最终决定时,更需要把心神彻底放平了,不然一个决策的错误将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作为多年的大同总兵,胡遂的心性自然是没得说的。当事情严重到了如此地步,他反而没有了之前般的怒意,只是心里却已有了决断。而这种决断却让他的身上不自觉的散发出了叫人心悸的气场。 陆缜也明显感觉到了这种浓重的杀意,心下惕然,却依然强自镇定:“若总兵要查,这些罪证下官都是可以叫人一一拿出来的。” “是么?”胡遂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目光却落到了正在杖责萧默的那两名军士的身上,搭在椅子上的右手微微向下一按。 这一举动很是不起眼,却已被那两名军士瞧在眼中,两人二话不说,手中的力量就陡然成倍的增加,而打下去的位置,比之刚才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砰砰的杖责声听得周围众人一阵的心惊肉跳,尤其是伴随着他的声声惨叫,更是叫这些将士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甚至有些不忍看不忍听了。 但在吃了三十多棍,眼看这刑要用尽的时候,本来惨叫连连的萧默的声音却突然轻了下去,随后只剩下了轻轻的呻吟,最终连这点动静都听不到了。 待到五十军棍打满,两名军士装模作样地弯腰检视之后,才一脸惊讶地上前禀报:“报总兵,罪将萧默竟不堪受刑而被打死了!” 所有人的脸色再次一变,许多人更是面色煞白。没想到萧默竟是这么一个结局,这让他们心中的恐惧越发的浓重起来,不知总兵大人会不会借此也对他们下手。别说是这些军中将领了,就是陆缜也能看出其中问题来。 五十军棍就能把个身体康健的壮汉活生生打死?这简直是在说笑了!唯一的解释,只有是用刑之人下了黑手,趁着杖责时击中了萧默的要害取了他的性命。 而他们所以敢这么做,自然是得到了胡总兵的授意。想到这一层,陆缜就觉着后背一阵发凉,这才知道面前的这位总兵大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这确实是个狠招,当场把萧默打死不但能起到震慑底下将士的作用,而且还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既表明了他胡总兵的态度,也让这事情无法继续追查,毕竟人都死了,死者为大,陆缜总不好继续揪着这一点不放了。哪怕他有再多的所谓证据,连犯人都没有了,他还能闹什么样的花样出来? 果断、机变、狠辣……这是陆缜对这位总兵大人的最终印象,让他对此人更生出了几分戒惧来。 其实这也是武官的身份所导致的结果了,若是一名文官,即便真犯了罪,即便让上司给恨上了,哪怕想对付你的是内阁首辅,而你只是寻常的一名县令,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取人性命,而是要通过种种手段,找种种借口来打击报复。 可武官就不同了,一个总兵要取一名把总的性命甚至都不需要任何的借口,只消打个眼色,就能直接打杀了他,末了还没人敢说半句闲话。 可即便知道自己与对方身份有别,陆缜心里依然有所警惕。只要除掉萧默这个对头,只要给朝廷和军队示了警,他今日的目的也就达到,没有必要再做纠缠了。于是他再次拱手:“既然萧把总已死,此事下官自不会再提……”言下之意却是要告辞了。 “陆县令……”他想走,但胡遂却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只见这位的目光灼灼地盯在了他的脸上:“今日我军中确实有人犯了事,所以本总兵也依法予以重惩。不过……你一个小小县令贸然闯入军营的举动可也不是太合适哪。军营之地,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 在解决了身边的麻烦后,胡遂终于把矛头对准了陆缜这个闹出事情来的人身上。不单是他,所有在场的将士都用满怀敌意的目光盯住了他。 这一次陆缜委实大大地落了这些军人的面子,而且还事关军中弊病,一旦让他这么出去一宣扬,不光是面子,就是里子他们也得丢个干净。所以无论是寻常将士,还是胡遂这个总兵,都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陆缜的心下一沉,但神色却依然保持着镇定。而林烈却是大惊失色,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只怕很快自家大人也要吃苦头,但他刚想上前,却发现周围那些兵卒都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他纵然本事再高,在几十名军中健卒的围困下那也是没有反抗之能的。 就在众人跃跃欲试,等着胡总兵一声令下的当口,陆缜再次开口:“胡总兵,下官此来,除了揭发萧默的种种罪行外,尚有一件要事相禀。” 此言一出,那些将士的心里却是再次一惊,尤其是原来萧默的部下,更是心里打鼓。刚才就因为这位的一番话,害得自家把总被当众活活打死。现在他居然还有话说,难道还想害什么人么? 就是胡遂也不觉轻轻皱起了眉头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刚才下官说了,今日擅闯军营乃是为了我大明边地和广灵县的安危存亡。现在这危亡之根已然除去,下官接下来却是想向总兵大人献一物,可保北疆之安!”陆缜神色从容地一拱手道。 “你要献一物可保边地之安?”胡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县令,你可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等大话哪。” 周围众将士也在愣怔之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他们话中的意思很是统一,那就是不信,这应该只是陆缜为了自保随口编的谎话而已! 他们这些几年几十年守在边地的老兵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看着也不懂兵事的七品县令能拿出什么神奇的东西来保证边地之安。 就是林烈此时也是一阵茫然,这一点连他都不得而知,什么时候县令还带了这样的宝贝了?可看他全身上下,也不像带了什么要紧东西的模样哪。 在所有人都满心怀疑的情况下,陆缜探手入袖,取出了一张纸来:“总兵大人看了这上面的东西后,自然也就明白了。” 得到胡遂点头示意后,一名亲兵上前接过了那纸。一捏发现里面确实不可能藏有什么暗器,这人才小心翼翼地先打开了那不过尺许长宽的纸张,然后呈到了胡总兵的面前。同时,这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看了过去,想看看被陆缜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胡遂也在这时把注意力投到了纸上,一看之下,眉毛就是一挑:“这是……” 入他眼的,是一幅画。与这时代的那些写意山水画不同,这画很是形象。虽然只是用炭笔勾勒的简单几笔,其中的内容却能叫人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一段城墙,上面还站着一些兵丁。这还不是要紧的东西,要紧的,是在城墙之上悬浮有一圆形球状之物,那东西底下还连有一只篮子,里面似乎也站了两三个人,摆出一副向远方眺望的架势。 而在更远的地方,则以更简单的笔法画了一排排的兵马,瞧这架势,该是来攻击这段城墙的敌军了。 胡总兵久历战事,许多事情自然是一点即通。只看了画面几眼,内里想要表达的意思就已被他全盘吸收了。随即,他的面色就是一阵红润,甚至显出了几分兴奋的意思来。 只片刻后,他便已倏地抬头看向了陆缜:“陆县令,你这画上之物当真可以造出来么?”言语间既有怀疑,同时也显得很是迫切! 第61章 此物飞艇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只一幅画便能叫总兵大人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且还显得如此郑重其事,那些周围的将士都不觉露出了惊讶与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林烈也有些傻眼地看着陆缜,他实在想不到自家县令大人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也不知他到底画了些什么,竟有如此神效。不过他依然有些担心,若陆缜不能给胡总兵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怕他们的处境依然不妙哪。 陆缜却不见半点疑虑,当即点头正色道:“禀总兵大人,此物名叫飞艇,下管已想通了个中窍要。只要给下官几日时间,和一些忍受与材料,便能将之造出来。” “当真?”胡遂眯起了眼睛,确认似地问了一遍。 “下官不敢在此事上信口开河。”陆缜回望着对方的双眼。 一丝笑容浮上了胡遂的脸庞,他便把手中画微微一垂,露出了一部分,这才道:“那本总兵倒是要见识一下了。人,我给你,要多少给多少;其他材料,我也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你说吧,多少时日能造出这飞艇来?” 作为一名边关将领,胡遂的见识还是很足的,更清楚站得高望得远的自然定律。从陆缜画中的意境来看,那飞艇离着城头可足有数十丈哪,这可比寻常的望楼之类的要高得多了。 若是大明军中真个有此利器,那今后守城可就便利多了。只要有几人在上面守着,几十里外的动静皆可掌握,那鞑子再想悄无声息地来犯就几乎不再可能。 这一飞艇的价值实在太大了,便是他这样向来稳重,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也不觉因此而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陆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要自己主持造这飞艇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便点头答应道:“下官领命。其实这飞艇所需要的东西也不是太多太贵重,只需要……” 他刚想说出材料,却见胡遂一摆手:“慢着,你且随我入营详谈。”说着,便站起了身来,转而走进了原来属于萧默的营房之中。 陆缜见了,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这一下,周围众兵士的神色再变,谁也没想到,总兵大人竟对此事到达如此重视的地步,这让他们对陆缜口中所说飞艇一物的好奇心更重了。 营房之中,胡遂已把那画摊在了几案之上,每每目光落到那高悬于城墙之上的圆球时,他的心便会跳快一分。好容易,方才按下了有些激动的心情:“陆县令,此物当真可以悬于空中而不坠?” “此物唤作飞艇,自然是能飞于天际的。至于其中道理,下官一时也无法详加说明。”陆缜很有把握地说了一句。其实他给的不过是一个简易版热气球的图画而已,而且还是不能随便飞的热气球。 对一个文科生来说,来到这个几百年前的时代实在是很悲催的。无论是玻璃还是香水等等能让人赚个盆满钵满的玩意儿陆缜是半点不会,当初高中会考都是靠着作弊过去的,又怎么可能有能耐造出这种化合物来呢? 至于火枪火炮什么的,作为一个普通的民众,就更不懂其中的机械原理了,所以他身为穿越客似乎只在对未来大方向的把握上稍有优势而已。 在搜肠刮肚了好久之后,陆缜才想到了一个可以由自己“发明”的玩意儿——热气球。那东西是最容易制造,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只是一个思维上的突破而已。 原理也很简单,就是靠燃烧所产生的气体把用牛羊皮所缝制的球体给充满了,然后那球只要足够大,便能带着底下的篮子,以及篮子里的人飘上半空。 当然,道理简单不代表如今的人就能想出来,对大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纵然有过上天的想法,也只当自己是在白日做梦了。 当陆缜用最浅白的说辞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和个中情由道出来后,胡遂的脸上喜意更浓。这一刻,他已把之前陆缜强闯军营,以及对自己冒犯,害得萧默被杖毙等等一切的不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的他只关心那个飞艇到底能不能成。 “好,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牛羊皮……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只要能在半月之内给我把这能飞天的东西给造出来,本总兵一定会向朝廷给你请功的!”最终听得有些头晕的胡遂大手一挥,就如是说道。 “下官领命。”陆缜呼出了口气,这一把自己是赌对了。 其实他之前也知道直接来闯军营是要冒极大风险的,毕竟萧默可是胡遂的下属,论亲疏远近,自己是远远不如的。所以为防万一,他才会在前几日里画了这么个东西,为的就是作为最后的护身符。 现在这道护身符果然起了作用,而且还让胡总兵做出如此保证,总算是没白费了自己的一番心思。 不过这事儿也不全在他陆县令的掌握之中,因为随后,胡遂便下了令,把他给留在了军营之中,并特意开辟了一块区域安置他和那些被选进来的工匠,外面更是围了一圈的兵士。 如此一来,陆缜便形同受到了软禁,不但回不了衙门,连军营都出不去了。而且,他还清楚一点,胡总兵能满足自己的一切要求,只是因为自己能造出飞艇来,若最终没能把东西给造出来,或是造的东西未能像画中那样,那他陆缜的下场可就极其凄惨了。 @@@@@ 但无论如何,事情还是迅速干了起来。恰好,最近还是年节里,县城中的制皮工匠们也还都在空闲之中,军营一声令下,这些人便被迅速征调进来,然后这些人便遵照陆缜的指示开始忙碌了起来。 陆缜他并不长于动手,所以在制造准备这些材料时,他更多只是起到个领头和提点的作用,更多的却是由那些工匠们自行摸索。 比如把牛羊皮进行硝制,从而好让其更加的柔韧;比如选用什么样的牛羊皮最是坚韧,毕竟这是要往里面填充气体的;再比如用什么手段来缝制这些牛羊皮,从而使之完全变成一体,密不透风…… 这一切要是都丢给陆缜亲自来做,就是杀了他也是办不到的。但有了这些人的集体智慧和参与,这个热气球的制造过程就显得很是顺利了。 胡遂给了他半月时限,可只用了不过三日,那巨大的,只有一丈多方圆的圆形皮制球体便已渐渐成形,下面还用麻绳连接了一个大大的竹筐。 只不过,随着东西的成型,陪在陆缜身边的林烈却显得越发不安起来。没办法,作为一个几百年前的普通人,是怎么都不敢相信有这么个能飞天的东西的。 对这时候的人来说,飞上天去的想法只存在于幻想之中,那是神仙们才会的本事,他们只是寻常人,怎么可能有做到呢? 所以越是能看到结果,林烈就越是不安,终于抽了个空,把陆缜拉到了一边,神色严肃地道:“大人,你这主意当真可成么?” 看着对方那惊疑难定的模样,陆缜只是微微笑着:“怎么,你认为我是在说谎糊弄人?” “可是,这么个家伙它真能上天?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吧?”林烈说着,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道:“要是大人真没有什么把握,卑职愿意趁夜护送大人离开军营。只要我们回到县衙,那胡总兵是不敢乱来的。” 看着林烈那关心自己的眼神,陆缜只觉心里一暖,对方是真的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哪。而且他也知道说的不错,就是给胡遂几个胆子,他也是不敢带兵冲击县衙的,那可是形同造反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答应这一提议的意思:“我们不必逃去县衙。你放心吧,这飞艇一定能上天!” 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模样,林烈也有些恍惚了。莫非大人所言是真的?这看着极其简陋的一个用皮制成的圆球真能飞上天去?可是,无论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实在看不出这么个扁塌塌的玩意儿能有上天的本事哪。 见他眼中依然抱着怀疑,陆缜也只是一笑,并一拍其肩膀:“你就看着吧,用不了几日,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是!”到了这时候,无论心里有几分把握,林烈也只能选择相信陆大人的话了。 时间过得很快,工匠们手上的动作也是不慢。待到正月十三日在天,所有的一切都已完全制造了出来。 在陆缜所在的这一块军营的一角空地里,一只足可装上五人的大竹篮子横在地上,而在其前方,则是一只用十来条手臂粗细的麻绳拴着的巨大皮制圆球。只不过这圆球如今还是完全扁的,看不出半点作用来。 当消息报到胡遂那里时,他立刻就把手上的其他事情都丢到了一旁,满怀希望地带了亲信之人赶了过来。与此同时,军营里也传开了这个消息,无数人在翘首看着那片天空,想看看这飞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62章 飞艇上天(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明正统九年,正月十三日,宜沐浴、破屋;忌出行、嫁娶。 是日也,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就连肆虐了好几日的北风也小了许多,不再如之前般刮面如刀。似乎随着春节的到来,连这气候都已大踏步地进入了春季。 广灵县城北军营,东北角的一片空地周围,此刻正围拢了一群兵卒,他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和怀疑地看着地上的那件古怪的东西,那位陆县令居然敢放言说能让这玩意儿上天,他们是打心里都觉着不靠谱。 飞天,这是每个人打小就有的奇妙想法,各种神仙的传说就是再偏远的穷乡僻壤那也是人人皆知的,那些仙人就是高居天宫之上,俯看人间的存在。而作为凡人的他们,又怎么可能与仙同齐,飞到上面去呢? 何况,这地上摆放的东西又是那么的普通,一个大竹框子被吊在用牛羊皮缝制而成的巨大球体之下,这么个简陋玩意儿和飞天这一神奇的传说实在相隔得太远了。 所以当他们知道这一说法后,更多便是不信,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说这只是陆缜发了疯为自己开脱的谎言而已,这东西根本不可能上得了天。 直到胡遂闻讯赶来,这些人的议论声才渐渐停止,只是他们的眼中和神色间依然能看出不屑。其实不光是这些兵卒,就是依着陆缜之意造出这一飞艇,并被他留在此地的那些工匠们,心里对此也是持怀疑态度的。甚至他们还满心的忐忑,生怕事情不成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与此相比,陆缜此刻却是显得信心满满,甚至在众人的议论声里依然能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直到胡遂到来,方才近前相迎:“下官见过胡总兵。” 胡遂却没有与之多作客套的意思,一到地方,双眼就落到了地上之物上面:“陆县令,这便是你之前画中之物?它当真能飞上天去?” 陆缜正色地一抱拳:“正是。不过因为这是首次试飞,所以中间可能会有些问题,到时还望总兵莫要见怪。” 胡遂咧嘴一笑:“只要它真能飞上天去,出些差错自然不是问题。但要是它不能像你陆县令所说那般,那本总兵可不会轻饶了你。” “下官省得。”陆缜淡然一笑:“这就请总兵和各位瞧仔细了。”说着,陆缜便把手一挥,下达了开始的命令。 做这一切的依然是那些个工匠。早在前两日,陆缜已把如何将飞艇放上天的方法详细告诉了他们,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遵照指导把一个个步骤都做出来而已。 虽然心下有些不安,这些人还是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十多人按着方位抓起了那软塌塌平摊在地的皮制球体,将之举了起来。见此一幕,外面的那些兵卒议论声就更响了些,莫非他们觉着这样将东西给举起来就算是上天了么? 在一片嘤嘤嗡嗡声里,陆缜已取过了一支火把,在一旁的火盆里点燃了,便拿着来到了那只现在正位于球体底下的竹筐前,手一探,便把火把伸了进去。 直到这时,胡遂才把注意力投放到那只竹筐之内。因为受那图纸的影响,他只当这竹筐就一载人的容器而已,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了。 在走上前一步,探头往里一张后,胡总兵才看到竹筐之内有个占了框内容量近半的陶盆,其中似乎盛了一些膏状的黑色物体,上面还插了根足有手臂粗细的巨大灯芯。 而陆缜,现在正用火把去点那灯芯。一点之下,火焰便腾地升了起来,一股热气也随之迎面扑来,让人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闪避。 “这是?”胡遂有些奇怪地嘀咕了一句。 陆缜听了却是一笑:“总兵,此乃石脂,乃是军中用来做猛火油的原料。”石脂,也就是古代对石油的一种称谓了,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强大的提纯能力,但这时能从地表获取的石油还是最好的点火之物。 胡遂若有所思地一点头,然后便等着看陆缜接下来会做什么。可结果却叫他大为惊讶,把那火点燃后,陆县令居然就踩灭了火把,然后抱臂站在了一边,再没有任何举动了。 “这……他难道就不需要再做些什么了么?”胡总兵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陆缜,而周围那些人更是满脸的惊讶,在他们想来,陆缜现在应该是要忙碌许多事情才是,虽然他们也想不出到底该忙些什么。但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居然就和他们一样在旁看戏了。 不过很快地,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事物变化所吸引,再没空去观察陆县令那清闲的模样了。 只见那个扁塌塌,软软的皮制球体此刻已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神奇变化。原来需要十多名工匠撑开的球体,居然慢慢地鼓胀起来,并且有着越来越大的迹象,光这一幕,就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好生生的,那东西就会涨起来?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哪,难道还有什么妖法不成?就是胡遂,也是一脸的惊讶,看向陆缜的目光也再次发生了些变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球体越来越大,它的整个形象也彻底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滚圆的,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玩意儿,而其下方的那个缺口,在此时就显得有些小了,不过却正好对准了竹筐的正中。 在众人的惊讶和赞叹声里,陆缜下了命令:“你们都放手退下吧。” 那些个工匠本来就因为这变化而战战兢兢了,听到这话,便如蒙大赦,赶紧松手,退到了一边,有几位的脸色看着都有些发白了,足可见他们的心里有多么的忐忑和恐惧。毕竟这东西的变化实在是太过超乎他们的常识了,哪怕这是由他们制造出来的,也不由让他们感到害怕。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就是陆缜,虽然表面看着镇定,其实内心要比他们更加的紧张。倒不是说他也畏惧这个变化,而是担心东西未能成功。但现在,看到气球终于被吹了起来,他的心算是彻底定了。在众人的惊叹声里,那气球虽然已没了底下之人的支撑,却依然浮在空中,只这超越常识的一幕,就足以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陆缜见此,却只是嘴角一撇:“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只一会儿工夫,那气球就变得更加充盈起来,继而又抬高了数分。而在一片惊呼声里,连在底下的那只竹筐也猛地动了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胡遂的眼中已是异彩连连:“这家伙说的果然是确有其事!”虽然只是个开始,他已确信陆缜所言非虚,这东西真能上天了。 而陆缜这时又给边上之人打了个招呼:“去,把绳索捆在那些木桩子上。” 当即,就有几名工匠应声赶出去,从地上拿过几根同样有胳膊粗细的麻绳,将之牢牢地捆扎在了地上粗大的木桩之上。 之前因为大家都被气球所吸引,浑然没有去留意这两样普通东西。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原来这不是军营里的东西,而是陆缜特意安排的。并且在一会儿之后,众人便明白了这一举动的用意所在。 那气球越来越大,上升的力量也随之提升,就在众人充满了惊讶与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彻底腾了起来。随即,底下的那个竹筐也被带得离开了地面。 虽然这一下只让竹筐离地不过一尺,但哗然和惊叫声却还是如海浪般响成一片。 那原来摆在地上的东西真就飞起来了!它底下可是没有任何支撑的!这一远超众人认知的奇迹,实在让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用了,只能傻愣愣地盯着眼前这奇迹的一幕。 林烈也咧着嘴,木愣愣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幕:“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大人他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本事?” 气球彻底涨开,它所产生的向上的力量也变得极大,带着竹筐也向上腾去。若非刚才有人用绳索将之牢牢地绑在了地上几根木桩上,只怕它们就要飞上天去了。 可即便如此,这已足够轰动,足够让所有人五体投地了。 一个那么不起眼的东西,居然真有上天的能力,这实在太过玄乎,若飞亲眼所见,这些人是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世上会有如此怪事的。 此时的竹筐都已经升了有一人许高,而那气球更是升到了数丈高处,如一朵奇怪的云般漂浮在众人头顶。 陆缜这时又走上前去,在竹筐下一拉,将绑在上面的一条绳梯给解了下来:“胡总兵,现在上面已可栽人了。然后再由下面控制绳索的长短来调节飞艇的高低,只要其中的火焰不灭,便可让它一直浮于空中。不知哪位敢与我一同登上这飞艇,到上面去领略一下不一样的风景呢?”说话间,陆缜的目光迅速扫向了周围的一干兵丁。 @@@@@@ 各位,在今天这个普天同剁手的日子里,大家都花了多少??? 另外,今天是本书在新书榜上的最后一天,所以求下支持,让咱风风光光地下来吧!!!! 第63章 飞艇上天(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飞天,一直以来都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但是,当这个机会真正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他们却退缩了,哪怕是英勇的边军。 他们或许在面对可怕的鞑子铁骑时无所畏惧,可一想到要乘坐那么个东西飞上天去,无依无靠,就只觉着后背一阵发凉,看到陆缜的目光朝自己而来,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就往后缩去。 人们对自己未知的一切都是极其恐惧的,无论是鬼神,还是上天,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领域。 就是胡遂的面上也显得有些尴尬,到了这一步,自己麾下居然没一个敢直接站出来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也是心下忐忑,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像陆缜话里说的那么可靠,他心里也没谱哪。 但即便如此,为了自己的颜面考虑也不能只让陆缜一人上去,所以胡遂的目光便开始在身前的那些下属脸上扫动起来,似乎在考虑该点谁去为好。就在众人因为胡总兵的扫视而心中打鼓的当口,一人却站了出来:“大人,卑职愿随你一起登上这飞艇。” 见有人主动站出来请愿,所有人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但随后,这些将士的脸上又是一红,因为说这话的,赫然就是县衙的捕头林烈,而不是他们军营中的将士。 对此,陆缜倒没有嘲笑他们的意思,只是一点头,然后冲身边的工匠们道:“把皮袍拿两领过来。” 这吩咐叫众人有些发怔,不知他为何在穿着足够厚实的情况下依然还要皮袍。不过那些工匠却还是依言把早准备下的袍子取了过来,陆缜接过丢进竹篮,这才对林烈一招手:“上吧。”说着,已毫不犹豫地顺着那绳梯往上攀去。 林烈只略一踌躇,便也紧跟着陆缜攀进了竹篮之中。在两人都站稳之后,陆缜便探出头来,冲底下的人道:“松开些绳索,让飞艇升起来。” 当即,几名工匠再次上前,小心地一点点地解开那缠绕着的绳索。而随着束缚紧崩的绳索不断松开,受到空气浮力作用的热气球便缓缓地向上升起。 一丈,两丈……五丈,很快地,这飞艇就在一干将士们的惊呼中升到了将近七八丈的高处,此时已比小小广灵县的城墙要高上许多了。 看着这一切稳稳当当的,众人方才安下心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置信和发自肺腑的感叹。胡遂更是双目异彩连连,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一向稳重的他连脸色都激动得有些发红了。 这个陆县令居然说的都是真的,他果然造出了这么个能飞上天的东西,若非亲眼所见,他是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事的。而且他还清楚一件事,有此飞艇在,鞑子在明军的瞭望之下便会彻底的无所遁形,这对如今主守的明军来说意味着什么已不必多说了。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飞艇能载人上的可不是一层楼这么简单,就是十层八层,只要有足够长的绳索为牵制,便可让其一直向上,从而把四周数十上百里的区域尽收眼底。到那时,鞑子再想偷袭某处要隘恐怕就只能是在梦里了。 兴奋之下,胡遂和许多手下将士的心思一般,也想要登上飞艇,居高临下地看个明白了。 而此时飞艇之上的陆缜二人则正手忙脚乱地把皮袍往身上套呢。直到飞上半空,林烈才知道陆缜之前让人放皮袍进来是多么的先见之明。这儿的气候比底下要冷上许多,再加上阵阵刺骨的寒风吹刮过来,直叫人忍不住大打寒颤,两排牙齿都在激烈地打架了。 直到穿上不透风的皮袍,两人的情况才好上一些。这时,二人才把身子站稳了,探头往下方的地面望去。 一望无际的大地在这一刻尽收二人眼底,因为此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天空更没有受过什么工业污染,能见度那是相当的高。在那澄蓝的天空下,是一片平坦的原野,以及那更远处的草原,周围几十里的一切都能被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的。 “大人……此飞艇果然是件利器,有了此物,无异于我们有了一双千里眼,鞑子的动向将彻底的无所遁形。”林烈也是上过战场的,所以立刻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用处。 陆缜却有些沉醉于眼前美丽而壮阔的自然风光。这一片没有任何工业破坏痕迹的美景,就如油画,不,这里的一切看着比最高明的画家画出的油画更加的美不胜收,这便是大明的大好河山…… 直到林烈跟他说话,他才猛地醒转,笑了一下道:“我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让人造出此物。只可惜,此飞艇只能被连着上天,却是无法自由移动的,不然其作用将是现在的百倍。”他当然是希望能造出后世的那种热气球来,只可惜以他那点贫乏的科学知识,实在不可能指导这时候的工匠做出质的飞跃。 但即便如此,陆缜也还是满意的。他所以向胡遂进献此飞艇,为的不光是自保,更是希望能为这个大明盛世做些什么。因为他很清楚几年后的大明将遭遇什么样的劫难,而他觉着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几年间是不可能有改变历史走向能力的,或许这能洞敌先机的飞艇可以帮大明度过这一场大劫了。 而且在陆缜看来,这只能跟气球一样拴在阵中的飞艇可比能自由飞翔的热气球更适合如今的大明军队。因为大明之后一百多年都是主守,配上这洞察敌情于百里之外的飞艇便是如虎添翼。即便这技术被蒙人学了去,对主攻的蒙人来说也没有太大作用。 反之,若是能随意飞翔的飞艇到了蒙人手里,其作用就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时候可没有地对空的防御体系,谁知道那些善于奇袭进攻的蒙人能干出什么来。 那就这样吧,让这飞艇成为大明边地用以瞭望敌军动向的千里眼。只可惜如今因为技术方面的缺陷,陆缜造不出望远镜来,不然两相配合,效果就能成倍增加了。 看着陆缜那信心满满的模样,林烈心中的钦佩之情越发浓重。这位县令大人实在有太多让人感到惊喜的本事了,从敢于和只手遮天的郑家斗,到直闯军营的锐气,再到现在的奇思妙想……他虽然没有太多见识,但却也知道陆大人将来的前程一定不可限量,同时他也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 当飞艇上下众人都各有所思所想时,广灵县的百姓却是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今日一早,很多人都上了街,准备买些花灯过接下来的上元佳节。在所有人想来,这会是他们这些年来最值得欢庆的一个上元节。 可没想到,突然间,走在外面的他们便看到了一个硕大的球体从北边的军营处冉冉地升了起来。开始时还好,那只有一丈多高,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惊讶。但很快地,那球体居然急速上升,直上到了七八丈的高处,如一朵黑色的云般停留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对这时的百姓们来说,如此神奇的事情已可称得上是神迹了。在一阵惊诧莫名后,许多人都觉着这是神仙降世,于是大批的百姓就这么直接面向北方跪在了地上。 随后,就连在自己家里的人也被这突变给惊得跑出门来,而后纷纷跪拜在地,朝着高高在上的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圆形球体行起了大礼。 整个县城,甚至是县城之外的乡野中人都被陆缜的这艘飞艇给惊得只剩下了一个礼敬的心思。有人在向这神物祈求保佑自身的平安,有人在乞求那神怪莫要给自家带来什么灾祸,说什么话的都有。一时间里,整座广陵县城都陷入了一种狂热而迷茫的情况之中。 身在空中的陆缜在偶尔转头往城内看去时,才发现了其中的异状,这才知道自己这次似乎还是把事情给闹得有些大了。对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没什么见识,且一辈子对神仙之说深信不疑的普通百姓来说,这飞艇确实太也惊世骇俗了些。 为了不惹出更大的麻烦和骚乱,陆缜终于决定返回地面。于是便按之前约定的扯动了几下竹筐边上的绳索。 消息传达下去不久,高高漂浮着的飞艇便是猛地一沉,然后便被底下的工匠们慢慢地拉了回去。 一顿饭工夫后,陆缜二人终于返回地面。看着两人安然无恙地落地,所有军士的神色都变了,看他们的眼神里已带了明显的敬佩之意。而胡遂更是大步向前,用力地一拍陆缜的肩膀:“陆县令,你这飞艇可算得上是为我边军,为朝廷立下了赫赫功劳哪。本官一定要具表上奏,为你请功。” 陆缜有些龇牙咧嘴地忍住了肩膀上的疼痛,这才勉强笑道:“总兵大人谬赞了,只要这一点东西能弥补下官之前的失礼,我已很是知足了!” 第64章 你到底是谁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为边军,为朝廷立下这么大一桩功劳,胡遂自然不好再拿他开刀,终于当众宣布放陆缜回去,并还大方地将萧默在广灵县里的一切田产财富都充给了县衙处置。 这一手大方么?或许吧。毕竟萧默这些年来可是贪了不少银子的,他家里一定有成千上万两的银子,这对一向穷困的广灵县衙来说可是一笔巨大的收入了。何况他还做出不再追究陆缜乱闯军营的决定,也算是网开一面了。 可在很多人看来,他这奖赏又似乎太轻了些。飞艇对边军,对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已无须多言,就是杀敌十万都比不过这一发明的军功,而结果陆缜就只得了这么点好处,看着实在委屈。即便之后朝廷在接到胡遂的奏报后也一定会有所封赏,可这事上胡总兵所得的好处恐怕会比陆缜更多哪。 但对此,陆缜却并没有什么怨言,反而有些感激胡遂。究其原因,不是他犯贱,而是因为他已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在军营里造飞艇的几日里,陆缜想到了背后的一些隐情——胡遂所以之前会有那一系列的反应,完全是被情势所迫,因为点出萧默的种种不法事其实是揭开了边军内部的黑暗一面! 大明立国至今已近百年,表面看着已是一片太平盛世,但其实内中却早已污糟腐朽不堪,军中的情况也是一般。 萧默这么个把总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贪污,并把军粮军械出售给北边的敌人,不是因为他利令智昏,而是因为整个大环境就是如此,他不过是边军中极不起眼的小虫子而已。而在这只小虫子的周围,还有太多一样的虫子,虽然他们表面上看来没有任何的危害,但其实已凝聚起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 这力量足以让胡遂这个大同总兵都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正所谓的投鼠忌器。 虽然这些人的地位都不高,但却都在接敌的第一线。而大明若与蒙人交战,这些人便是根本所在。胡遂若想要立功,若想要保得大同山西的太平,更是少不了这些人。 所以他明知道军中大有弊病,也只能装作看不到。这次巡视边军,怕也有敲打的作用。可是一旦事情真被揭出来,他又怕影响太大而有些慌了。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连他这个总兵都很可能被此事给牵扯进去。 于是最终胡总兵来了一招弃卒保车,直接就把萧默给打杀了事,连盘问都没有问上一句。他的用意自然是为了消除其他人的不安,不然军中不宁可不是好事。 同时,作为揭开此事的罪魁祸首,陆缜自然就会成为一干边军将领眼中钉肉中刺,倘若胡遂不处置他,便会给其他人一个印象,似乎这么揭发军中弊端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事实却绝非如此,所以为了平息众人的怨气,他只能朝陆缜开刀,虽然理由只是很可笑的擅闯军营,但真要追究起来,也够陆缜喝一壶的,甚至因此丢官丢命也不是什么奇事。 若非陆缜及时拿出了那张飞艇图,下场说不定还真就那样了。当想明白这一切后,他着实流了一身的冷汗。本以为自己做这个只是为了自保,却不料一下就揭出了如此要命的问题来。 现在,胡遂肯顶了压力保住自己,陆缜自然是很承对方这分情的,对胡总兵来说,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同时,陆缜也真正领教了这个盛世之下的黑暗内幕,感慨之余,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他是一个穿越者,但身份实在太过卑微,只一个边地小县的县令而已,自保尚且不能,更别提改变这一切了。陆缜虽有抱负,却更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的水之深,就不是自己能轻易去触碰的,所以就罢手吧。 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 @@@@@ 不过这事情的结果还是好的,陆缜从军营安然归来,一下便让整个县衙,甚至是县城的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陆缜和林烈两人直闯军营的做法早在当日就于城里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在发现他一去不回后,许多人都认定他完了。就算不被萧默反咬而死,只怕这官也当到头了——军中消息不通,城中百姓和官吏完全不知道萧默早在数日之前便已被活活打杀。 本来县衙众人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连累呢,毕竟如今在此的可是大同总兵,这位一句话,要定他们的生死实在是太简单了。可以说,这几日里,县衙众人实在是度日如年哪。 见到陆县令他二人归来,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们居然全须全尾,没有半点损伤地回来了?这可实在太也出乎大家意料了吧! 而当陆缜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二堂,当众把萧默的结果道出后,所有人都是一阵哗然,这实在是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同时看陆县令的眼神里就更多了数倍的崇敬与敬畏。 一个敢于和军中将领为敌的官员或许只能说明他为人胆大,却还是可能存在的。但一个揭发了军中弊病,将对方置于死地,却又安然从军营里出来的人,之前却是从未出现过的。如此厉害的县令大人,大家自然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和畏惧了。 “大人果然手段高明,卑职佩服之至。” “此乃邪不压正,大人一心为民,一心为我大明朝廷,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了!” “大人今后有何命令,卑职一定竭尽全力去办……” 阿谀奉承的,拍着胸脯表示效忠的……县衙里的众人一时间都变了脸色,就差把陆缜给供起来拜了。对此,陆缜只是淡然笑着,没有感到飘飘然,也没有鄙夷他们的见风使舵,官场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直议论了好一阵后,才有人小声地问了一句:“大人这几人都在军营,可知道今日一早在军中突然飞升起来的是何物么?当时可把我们阖县上下所有人等都给看呆了,还有不少人都向它跪拜起来。” 这话一说,本来众说纷纭的场面顿时就一静,显然大家对此事都是相当好奇与在意的,都很想知道个中情由。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缜只是淡淡一笑。他也没料到这事儿会闹得如此满城风雨,看来确实有必要说出实情以安众人之心了:“其实那不过是一个叫飞艇的东西在试飞罢了,并非什么神魔降世,你们更不必大惊小怪。” “啊?”众人听了都是一愣,什么飞艇,他们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而且这飞艇还是我献给胡总兵的主意,有此一物,今后鞑子再想突袭我广灵县是怎么都不可能了。因为它可悬于百丈高空,将百里之内的情况尽收眼底。”陆缜继续道。 这下,所有人都激动了,同时他们也没有任何的怀疑,因为这陆县令这段时日里实在做了太多以前认为做不到的事情,多这一件也不算什么。 在所有人兴奋地议论这一切时,门外一个娇俏的小丫头也张大了嘴,一脸的难以置信。她自然就是翠眉了,在得知陆缜安然回来的消息后,她便被小姐派着出来看个究竟,不想却听到了这么个惊人的消息。 上午那只飞于天际的奇怪东西她也是瞧在眼里,也是唬了她一大跳的。现在得知这居然是自家老爷所创,翠眉整个人都有些懵了,连自己是怎么回的后院都不是太清楚。 不过在见到小姐后,她还是很快就兴奋地叫了起来:“小姐,他不但回来了,而且你一定想不到,原来之前那飞在天上的圆球,居然也是姑爷他制造出来的。” “啊?竟有这事?”楚云容也略有些诧异地反问了一句,随后本来就没有舒展开来的黛眉就簇得更紧了:“这么说来,事情很可能真就跟我想的一样了……” 在前衙和下属们说了一会儿话后,陆缜便打发了他们离开,自己则转身回了后衙歇息。这些日子一直在军营里呆着,既有些提心吊胆,又要费心在制造飞艇上,他还真有些感到累了。 只是即便到了后衙,他也不能就这么睡了,因为还得去见见楚云容,毕竟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而且两人之前的关系已亲近了不少。 “老爷,你终于回来了。”小丫头翠眉早等在院子里了,一见他进来,当即欢喜地上前行礼。 陆缜只是一笑,便让其引路,直接来到了楚云容的房前。 楚云容一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摆手让翠眉先出去。待后者离开后,她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陆缜好一阵子,就跟研究什么东西似的,都看得陆缜这么个大男人都有些脸红了。 “那个……你不必看这么仔细,我没在军营里吃什么苦头。”最终陆缜只好这么说道。 但楚云容却根本没有理会他这一说法,而是突然把目光一凝,盯在了他的面上,用低沉,而又坚决的语调问道:“你,到底是谁?” @@@@@ 临时有事外出,所以发得晚了些,抱歉。。。。 第65章 揭破身份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多日来陆缜被软禁在军营之中,这回来一见到楚云容,没想到她辅一见面所说的居然是这么句话:“你到底是谁?还有……他现在又在哪里?” 说这话时,楚云容的语气很是肯定,一双妙目更是紧紧盯在了陆缜的脸上,把他的每个神色变化都瞧在了眼内。 这一句话确实杀了陆缜一个措手不及,面色突变的同时,瞳孔也跟着猛然一缩,心更是迅速抽紧,甚至生出了立刻转身逃离的念头来。 对于自己的身份,之前一段时日里陆缜还是颇为担心的,无论县衙里的官吏,还是后衙的两个女子都很可能从种种细节里瞧出破绽来。可这都两个月过去了,也没人提出疑义,这自然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觉着自己这个陆缜的身份能够一直假扮下去了。 可没想到,今日却被人如此笃定地揭破身份,这变故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反应根本就跟不上了。 而看到他这一反应,楚云容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疑虑也已烟消云散:“你……果然是假扮的!”说话的同时,眼睛迅速在陆缜的脸上身上不断上下打量,似乎是想看出更多的不同来一般。 到这个时候,陆缜也不好再说谎骗人了,只能苦笑一声:“还是被你看出了破绽,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我?”他从对方让翠眉离开,只单独和自己相处时才揭破这一点可以推知楚云容并没有真想把自己怎么样。 虽然心里已有定论,但听到陆缜亲口承认,还是叫楚云容心里一紧。目光没来由地就是一垂,面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伤心来:“他毕竟是我的夫君,我们二人打小就相熟,他的性格如何,我还是知道的。其实早在你来后不久的那些举动,我就该看出问题来的,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这一切罢了。过年时你的所做所说,就更让我产生怀疑了,他从来都说君子远庖厨,是不可能帮着翠眉收拾碗筷的,更别提会什么火锅了。 “而这一次,你竟敢直闯军营的胆魄就更不是他所能有,还有那个飞艇……所有的种种摆在面前,我就是再糊涂,也能猜想出你不是他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儿么?”虽然她和陆缜间的关系很是淡漠而微妙,但二人终究是青梅竹马加上夫妻关系哪。 “原来我早就露出了这么多破绽,可笑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天衣无缝地扮演着陆县令的这个角色呢。”陆缜苦笑地一摇头。事实表明,不是他伪装得有多好,只是楚云容没有进一步追究罢了。 “你与他的性格完全不同,他向来贪婪怯懦自私,而你可要好得多了。光是敢于和人一争到底的勇气,就不是他所能有的。”楚云容轻声补充道。 这一刻的陆缜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居然是因为自己太优秀了,才让人瞧出了破绽。罢了,既然如此,就实话实说吧:“他,其实早在我来广灵县之前便已死了。”“啊……”闻得这话的楚云容面色一变,目光里更带上了几分惊慌以及敌意来。 陆缜见了忙一摆手:“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他并非是我害死的。我发现他时,他已是一具尸体了……”说着,他便把之前的事情简要地道了出来,不过却隐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只说是从草原上逃出来的汉人。 静静听着陆缜的说话,楚云容的脸上不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来。虽然陆缜说的有些耸人听闻,但她却还是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这种感觉是以前所没有的…… “他竟是因此而死么?”听完整件生气的来龙去脉后,楚云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来,既有哀其不幸,亦有怒其不争,同时还带着些松了口气的感觉:“我早跟他说过,贪婪会害了他,可他就是不听,现在果然应验了。” 陆缜闻言苦笑一声,对陆县令来说的不幸,对他来说却显然是一件大幸事了,不然恐怕这时候他都不知身在何处呢。 正想着间,却见楚云容突然裣衽,盈盈地冲自己福身下拜:“多谢你能为他报仇……” “你不必如此……”陆缜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要伸手去扶,但即将接触到她身子时,却又是一顿,显然是想到了此时的男女有别,只能缩了回去:“说到底做这一切我更多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担不起如此相谢。” 楚云容被他虚扶起身,脸上没来由地又露出一丝红晕来:“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你不但与他同名同姓,居然连模样也如此相像,这莫非真是天意么?” “或许吧。就连老天也看不得那些家伙在此倒行逆施,搞得天怒人怨,这才让我逃到了此地,取代了他的身份。”陆缜说着呼出了一口气,心里感觉痛快了不少。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藏着如此心事,时刻担心被人识破身份,心中的压力自然不小。直到这一刻,被人叫破真身,心里倒是松快了下来。随即,他又道:“事已至此,我只希望陆夫人你能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听他叫自己陆夫人,楚云容的心猛地跳快了一分,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感觉,同时她的声音比之刚才也温柔了许多。 “在下确实不该瞒着你,顶替陆县令的身份这么久。只望你莫要见怪,且容我先行离开,到时你再通知县衙中人也不迟,不知陆夫人你肯否答应?”陆缜郑重地看着对方,拱手说道。 既然身份已被人识破,他唯一的想法便是赶紧离开。好在这段时日自己没有沾她任何便宜,倒不怕楚云容恨上并报复自己。而且现在他手头还有得自萧默的三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钱,他就有生存下去的底气了。 唯一遗憾的是,自己又将成为黑户。这段时日拼命打出来的一片天地和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了。想着这些,陆缜心里又有些无奈……“不成!”不料他这话才刚一出口,楚云容便已急急而大声地叫了起来。 她这反应委实太也激烈,吓了陆缜一跳的同时,也让他的心陡然一沉,莫非她还要追究自己的假冒之罪,甚至要杀了自己不成?想到这儿,他心中已生出了强烈的警惕,一旦对方真个叫嚷起来,说不得只能来个先下手为强了。 楚云容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面上一红,这才期期艾艾道:“我……你这么走了倒是痛快,可我和翠眉两个弱女子该怎么办?” “啊?”陆缜正思忖着如何下手呢,却听到了这话,顿时愣住了。随后才转过弯来,自己似乎是会错对方的意了。 “这天下是你们男人的,我们只是妇道人家……现在你一走了之,我该怎么自处?难道你只顾着自己,却忍心让我们两人在此被人……”说到这儿,楚云容的眼都有些红了。 陆缜一听之下,也觉着这并非对方在杞人忧天。以此地水之深,再加上两女的美貌,一旦没了自己保护,只怕她们会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儿都不剩的。 “那你的意思是?”心里已隐隐有了结论,但陆缜却还是希望楚云容亲口把自己希望的答案道出来。 楚云容轻启朱唇,稍一犹豫后,还是低声道:“事到如今,无论是为了这广灵百姓,还是你我,你留下来,继续当这个县令都是最后的选择。”说到这儿,她似乎想到话里有些语病,脸上又是一红,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直视着陆缜:“我问你你,只是不想一直被你蒙蔽。你,肯答应么?” 陆缜心中大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来:“我不过一草原逃人,能得陆夫人如此看重,着实受宠若惊。既如此,为这县中百姓,也为了陆夫人你,我愿意留在此地,继续当这个县令!” 听他说是为了自己,楚云容的整张脸顿时就红得发烫。说实在的,性格冷静清冷的她还没有如今日般屡屡脸红而感到羞涩过呢。但不知怎的,除了那羞涩之感外,更多了几分雀跃的欣喜,这种感觉却是让她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 要知道,此时她楚云容的身份可是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哪! 只有先丢开了心头怪异的感觉,楚云容再次蹲身施礼:“如此,云容便多谢陆……陆缜你了。对了,今后我还是叫你陆缜,你叫我云容便是,以免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缜抱拳点头,心里却是一松。从对方这话里已听出她会为自己遮掩的意思,这可比自己孤身假装要容易得多了。毕竟楚云容可是陆县令的青梅竹马的夫人,对他的一切自然了解颇多,有她提点,许多破绽也就不存在了。而且即便真有人发现了什么问题,有这位县令夫人从旁作证,只怕也没人敢说自己是假冒的了。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第66章 结案与后患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正月十五这天,当广灵县的百姓们欢度这个一年一次的上元佳节时,在此盘桓十来天的大同总兵胡遂终于带兵启程离开了。 他此番可是要到周边诸多边镇城池巡视的,在广灵已经待得太久了。不过逗留在此的时间也是大有收获,不但知道了军中弊病之深,更得到了这么一件足以影响今后战局的利器,他是带着满意离开的。 这飞艇的制造工艺并不复杂,都不需要什么图纸,只消看过的工匠,便能再短短时日里掌握其构造。所以陆缜指挥所制的飞艇留在了当地军营之中,而那些参与制造的工匠则被胡总兵调到了身边,这对他们来说自然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胡总兵离城时,为他饯行的不单只有军中将领,还多了一名年轻的官员——县令陆缜。这显然也是他对陆县令的回报了,因为照道理来说,小小县令是没资格出现在这儿的,而有了这一破格之举,陆缜势必会在军中有些名气。如此,新提拔上来的把总自然不敢再对他不敬了。 对此,陆缜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在胡遂上马离去前,很是恭敬地弯腰:“祝总兵大人一路顺风!” 胡遂深深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洒然一笑:“陆缜,本官瞧得出来你绝非等闲之辈,我等着看你将来能有多大的成就!”说罢,便抽马疾驰而去。 静静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悠长的官道之上,再转身时,陆缜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一丝隐隐的杀伐之气随之而出。是时候把之前的帐给清算干净了! @@@@@ 为什么陆缜要冒极大的风险直闯军营去对付萧默?只因为他很清楚萧默对自己有着多大的威胁,一个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跟之前的陆县令一般。 而所以萧默会做这一切,只因为郑家的人从中作梗!这一点,陆缜可是没有片刻或忘哪。 之前因为有萧把总保着他们,陆缜即便拿下了郑富也不敢把郑家怎么样。可他们倒好,不但不思感激回报,还妄图联络萧默继续来算计自己。对这样的敌人,陆缜是怎么都不会放过的。 现在萧默死了,郑家在广灵最后的靠山倒了,他便再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正月十六日,当县衙重新恢复正常工作之后,几道榜文便出现在了县衙门口和各要道与城门处,旁边还有县衙的书吏不断朗读与解释着榜文的内容。 说白了就一个意思,县中百姓但有受郑家之苦的,都可到县衙告状,知县大人会将之一一受理,并还大家一个公道。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郑富一被投入大牢,他原来的那些下属已然有了别的心思。现在连靠山都死了,他们就更没了顾虑。为了向夺回大权的陆县令表示忠心,这些人在针对郑家一事上更是出奇的积极卖力。 而就在他们卖力的宣传下,县里吃过郑家苦头的百姓们便纷纷告上门来,一时间县衙门庭若市,着实热闹了好几日。 也是郑家在当地确实坏事做绝,当确认县尊大老爷的真实意图后,一桩桩的案子就都报到了陆缜的案头——夺人田产,抢人妻女,甚至是为了一点利益殴杀人命的案子一点点堆积起来,很快就有数十份之多。此时用罄竹难书来形容郑家在当地的罪过也是毫不夸张了。 这其中固然有郑富及其家奴做下的恶事,也有他父亲郑海和其他人造下的孽。百姓们忍得太久,一旦逮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陆缜也怒了。没有太多的犹豫,大手一挥,就命人直取郑家,将上面所罗列的所有为非作歹之人通通拿进县衙盘问。 郑家老太爷郑海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猛,还想拖延几句呢,就被冲到面前的几名差役拿铁链给锁拿了去,就跟牵着条狗一般把这位退下来的县衙前典史给穿街过巷地拉回了县衙。 至于其他人,更是被人拿大棍子抽打着赶去县衙,但有敢反抗的,就是劈面一顿猛揍。一时间郑家上下哭喊连天,好不凄惨。 要知道,这些差役当初可都是郑家手下随意呼来喝去的狗腿子而已,但现在他们却比任何人都要凶残,甚至有两名家奴因为言语不敬,还想反抗,竟被他们活活打杀在了大门边上。 正所谓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府尹,此话果然不虚了。 如此局面,郑海终于知道自己彻底完了。所以当陆缜再于大堂开审这一系列案子时,深知县衙手段的老头儿很是光棍地就将一切罪名都给担了下来。 几日时间,郑家一案便迅速审结,郑海以及他的几名子侄,还有一些管事恶奴全数被定了罪后投入大牢,这些人下场只等陆县令上报大同府,再做最后定夺。但只要朝廷不出大赦天下的诏书,这几位包括早在牢中多日的郑富都难逃秋后处斩的结果。 虽然郑家在大同府那边也应该有些靠山,但在这么多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们的靠山肯定是不敢冒着把自己搭进去的危险来为其开脱的。 果然,几日之后,府衙便送来了回函,不同同意了陆缜的审断,还下令抄了郑家的一切家产。这个在广灵县盘踞数十年的官吏家族就此彻底垮塌,所有家产田宅自然都入了县衙府库。 同时,陆缜还带人把萧默在县城里的那处宅子也给抄了。这位把总大人还真敛财了不少的财货,一抄之下甚至比有几十年积累的郑家更富一些,足有上万两的银子,至于田产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两家抄下来,县衙不但收获了百姓的一致好评,而且有大笔的实质收入。不单本来捉襟见肘的库房迅速充盈起来,就是衙门里的人,也从中得了许多的好处。 对此,陆缜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他很清楚只靠县衙规定的那点俸银是根本养不活那些官吏差役的,所以对他们的一些小动作也就当看不到了。而且他自己也从这两次的抄家里得了不少的好处,再加上之前从萧默那儿得来的三百两银子,现在他的身家已达八百两银子之巨。 八百两银子若是摆在几十年后或许算不得什么,但现在,却已是一笔不菲的资产了,尤其是在广灵这样的偏僻所在,无论对民对官来说,都是一大笔钱。而除了这一些看得见的好处外,陆缜还收获了两件看不到的好处—— 其一,县衙上下已对他敬畏有加,俯首帖耳。一个能把在县衙经营多年的老官吏家族连根拔掉,自身不但没有受到惩治,反而获取良多的县令大人自然是值得让他们发自肺腑的尊敬的。 就是候县丞和申主簿这样的佐贰官,再见到陆缜这个年轻县令那也是毕恭毕敬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们甚至已不敢再提什么身份疑惑,这种事情还是被烂在自己肚子里为好,不然只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其二便是阖县上下百姓对陆缜的感激与尊敬之情了。一个能为民做主,不官官相护的好县令,青天大老爷,自然是会被百姓顶礼膜拜的存在。其实大明百姓对官员的要求真的很低,只要他不盘剥自己,能处事公正些便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了。 而超额完成任务的陆县令虽然还没有表现出自己治理地方的能力,却已得到了所有百姓的拥戴。 这个正月,广陵县上下人等都沉浸在了欢腾之中,他们都在憧憬着眼前可见的美好生活,觉着在县令大人的英明领导下,大家一定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 谁也不会想到,这时,一个阴谋已经在前方开始酝酿了…… @@@@@ 何五魁低眉顺眼地坐在那儿,轻轻地咳嗽着。 因为这帐中的腥膻味实在是太重了些,而他又有着常年的气喘,所以就显得很不适应。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苦苦忍着,因为他是来求人的。 只可惜他之前说了那么多,面前这位高大的蒙人汉子依然不为所动,甚至都没有停下啃食那块羊肉的动作。 “裕泰族长,现在郑家和我们把总大人一死,贵部与大明间的生意往来可就彻底断了,你就真没想着做点什么么?”何五魁在忍了好一阵后,终于再次开口。 把最后一点肉块塞进自己嘴里咀嚼了吞咽下去后,裕泰才把手一拍,面无表情地道:“你想让我出兵攻打广灵县到底是为了我们整个部落着想,还是只为了报仇雪恨哪?” 被他那如狼般凶狡的目光一照,何五魁的心陡然便是一沉。但还是强自道:“这两者其实是想通的,我既是为了我们把总,也是为了你们部落。” “是么?可攻城是要死人的。”裕泰冷声道:“至于买卖,总有别的法子可以做。” “你是不知道那个叫陆缜的新县令的手段,他是绝对不会再让人于暗中和你们做买卖了。” “是么?”裕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来:“但是代价还是太大了。” “这个你大可放心,我有办法。萧把总之死军中许多人都是不甘心的,到时我自会让人帮着你们打开广灵城门。” 何五魁这话一说,却叫裕泰的心里一动,眼中精光爆射,似乎是意动了。 @@@@@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第六十六章祝各位书友六六大顺。。。。。然后,也求下新一周的推荐票方面的支持!!!! 第67章 将设榷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时间缓慢而又不止地流淌。 冬雪消融,春风拂面,就连处于北地的广灵县也已进入了春季,如今已是三月时节了。 整个正月和二月,县里被谈论最多的就是倒台的郑家和萧默,县衙里也为此着实忙碌了好一阵子。但在开春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从这些事情上转移开来,而全都落到了与自己更加相关的春耕一事上。 直到这时,处于县令位置上的陆缜才发现自己肩上的担子可着实不轻。把县令大权从郑富等人手中夺回来并不是结束,而只是个开始。 作为县令,不光要和底下那些不安分的手下斗,更得处理各种大大小小,甚至颇为琐碎的事情。而进入春天后,县令身上最大的事情就是劝课农桑。 作为以农为本世界,春天的播种便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事情,无论是京城还是江南,亦或是远在边地的广灵,这一点都不会有任何的区别。而这,也成为了今后考核一名官员优秀与否的关键所在。 为了鼓励治下百姓多种粮食,作为县令的陆缜必须为他们创造更加稳定的环境,这段期间里不但不会受理各种诉讼案件,还得主动前往下面进行示范与慰问,从而达到一个更加有力的宣传效果。 如此可就苦了咱们的陆大县令了,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四有青年,作为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有志青年,他有时候固然向往过田园生活,可真到了田间地头那就彻底抓瞎了。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和农民说一些空话套话,这反而耽搁了人家种田的时间。 但即便只是作秀,陆县令也不得不每日都奔忙在各乡的田地间,不然若是被人发现向知府衙门告上一状,就有的他受了。 于是三月开始的半个月里,陆缜就一直过着早出晚归,奔走于田间和县衙之间,别的事情几乎都没有时间多作理会。好在下面还有县丞和主簿他们照应着,县衙里的日常事务倒也不至出什么差错。 也幸好因为之前的霹雳手段,让陆缜早在县衙里树立了极高的威信,所以即便如今他多不在衙门,两名佐贰官也不敢借机拿取实权,反而会把要紧的事情单独拿出来,等县令大人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这天傍晚,伴着晚霞归来的陆缜便又在二堂处看到了两名佐贰官在等候着自己。而此时的他身子疲乏不说,靴子和衣裳下摆处皆是从田间沾染的湿泥污渍,显得好不狼狈。一见他们,他便叹了口气:“又有事情要我决断么?你们且稍后片刻,待我更衣之后再作区处。” 两人唯唯称是,面上却也显出了几分敬意来。 其实他们对陆缜如今一直在外的做法还是相当佩服的,以前的县令也有深入下面的做法,但最多只坚持个三五日而已。可现在这位陆县令却已连续下乡达半月之久了,其干劲实在叫人佩服得紧哪。 天可怜见,陆缜是真不知道自己只需要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一直这么忙得昏天黑地呢?他更不知道,虽然有明文规定这段时日知县必须以身作则劝课农桑,但大家还是有应对之法的,那就是装病。 好多官员在开始几日之后便会借口身体不适,然后就留在县衙门里不再下田。这一点早已形成了官场潜规则,不会有人拿此针对某位官员,但却不会记载在历史文献之中。于是乎,陆缜这个官场新丁就只能傻乎乎地不断忙碌了。 过了好一阵,为自己梳洗一番后,陆缜方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到了自己在二堂的公房之中,此时两位佐贰官已等候在外了。 坐定,喝了一口新上的热茶之后,陆缜才呼出一口浊气来问道:“二位今日又有什么要紧事情哪?之前不是说了,一般事务把公文留下便可,本官会抽时间看了回复的。”几月工夫,他已完全融入了眼下的这一身份,言谈举止已更像是这个时代的官员了。 “大人,这是知府衙门今日午后差人送来的公文,因事关重大,下官二人不敢不谨慎以对。”说话间,候县丞已把捧在手里的一份文书小心地递了上去。 陆缜随手接过,却不急着打开,而是问道:“却是什么事能让二位如此谨慎哪?” “朝廷有意再在边地开放几个榷场,而我们大同府定的就是广灵县。这是朝廷、总兵衙门和知府衙门一同签发的文书,所以不得不慎哪。”候县丞正色道。 “榷场?”陆缜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眉头轻轻一皱,似喜又忧。 所谓榷场,便是在边境地区用以和外族之人交易往来的市场了,而放在山西这一带,交易的对象自然就只剩下北边的蒙人了。 大明作为天朝,物华天宝,无所不有。相反,北边的蒙人却是要啥没啥,就连生活必须的盐茶等物他们都产不出来,有的只是牛羊牲畜等马匹。所以在日子艰难的情况下,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出兵抢掠大明边境,要么就是和大明做买卖了。 大明自然不是太看得上人家的那些皮货或是牛羊,对他们的战马倒是有些兴趣。只可惜,蒙人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把自家的骏马售予敌人呢,所以这买卖做着便也不是太痛快。 但为了生存,或是生活得更好些,蒙人在战场上没有办法取得胜利的情况下,也只能和明国做买卖了。为此,他们甚至低下了头颅,向大明称臣纳贡。 今年过年时,蒙人使节便再次向天子恳求多开榷场。推脱不过的朝廷只好答应了下来,并定了几个地方。当然,更细致具体的地点却是由当地官员自主决定的,也不知是谁做的这个主,居然把榷场定到了广灵县。 陆缜有些头痛地打开文书,一目十行地草草扫过之后,又是一愣:“怎么这里还有总兵衙门的事情了?” “听那送公文的人说,此事乃是胡总兵提出的建议。”申主簿在旁解释了一句。 “这……他为何要这么做?”陆缜不禁苦起了脸来:“我和他之间的矛盾不是已经了了么?” “大人,胡总兵应该是一片好心。”候县丞忙解释道:“其实开榷场对我们县来说未必不是个机会。这一来,要与蒙人交易,总有商人会闻讯赶来;二来,咱们县里一些东西也能售与鞑子……” 听了这话,陆缜忍不住拿手在自己的额头敲了一下。亏自己还是个穿越客呢,怎么会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呢?后世那些落后贫穷的地方若是能兴建大的商业圈,对地方的发展促进可是相当有利的,而如今的广灵县的情况也是一般。 可笑自己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胡遂在害自己,这分明是胡总兵帮了自己的一个大忙才是。有了这个榷场,广灵小县必然能大大改观,而这一切自然也会记在自己这个县令的名下了。 想明白这些,陆缜是既惭愧又欢喜,脸上已挂满了笑容,身上的疲惫感都已一扫而空:“好,如此大事,本官自当尽力半它办好,不使胡总兵失望!”而且有了这么个正当合理的理由,就不必再日日往田间跑了,陆缜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他还没实诚到真觉着每日做这些是必须的。 这时,申主簿却又郑重地提了一句:“不过大人,这事儿也有一定的隐患。毕竟榷场招呼的是鞑子,一旦生出什么乱子来,我们可未必担待得起哪。” 陆缜这才把笑容收敛,点头道:“这个我省得。”有收入自然也会伴随着风险,这一点他也是有所准备的:“所以此事不光是我县衙一家之事,更是整个广灵县的要事,包括那边军营,自然也得出把子力气了。” 两人见县令大人如此清醒,脸上终于露出了欢喜之色来:“大人英明。”有他这句话,之后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明日就去把刘毅刘把总请来商议一番,到时榷场那边的安全就交由他们来维持了。我们县衙最多派人维持一下现场的治安什么的,你们明白了么?”陆缜交了自己的底。 两人再次答应一声。在三人的商量下,这件关系到广灵县今后的事情就彻底给敲定了下来…… 此后数日,陆缜便抛开了其他事务,专心在县城内外找起了开辟榷场的适当位置来。 这可不是件小事,地方的选择更是重中之重。因为是和蒙人做买卖,这榷场的位置既要在县城和军队能够控制到的地方,又不能靠得太近,不然可能会让鞑子有机可趁,实在颇费了一番思量。 经过多日查考,终于在三月二十日这天,陆缜把位置给确定了下来。之后,就只等上司衙门的公文下来,这新开的榷场就能真正立起来了。 可正忙碌着这一切的陆缜并不知道,此时的朝廷已无暇去顾及这等小事了,因为朝中已经发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情…… @@@@@ 再次感谢书友青格勒同学的慷慨捧场!!!!额,本来上周末打算先加更之前的舵主,结果因为临时有事只能拖下来了,但路人还是记着的,加上这次的,本周会一并还清!!!!话说压力不小呀~~~~ 第68章 盛世隐忧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而使人欢欣的季节。但此时的北京城里的情况却截然相反,显得极其哀伤而压抑,尤其是各大衙门,更是如此。 满城官民所以如此,只因为一个老人在此时撒手西去。这个老人的名字,叫杨寓,字士奇! 杨士奇,江西泰和人,大明最杰出的政治家之一,自建文朝入官以来,历经五朝,官至华盖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礼部侍郎,可谓是位极人臣。 在他与另两位内阁同僚的共同努力辅佐之下,大明在开国数十年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清明盛世——仁宣之治。当年因为太祖和太宗南征北讨而空虚的国库因此彻底充盈起来,百姓安居乐业,内忧外患一扫而空。 而他,还有另两名内阁同僚杨荣、杨溥更是被后人并称为“三杨内阁”,在后人眼中,此一届内阁是大明两百余年来最是团结与贤达的内阁,比之孝宗时的刘谢李三人的内阁更叫人心向神往,道一句大明第一内阁也不为过。 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历经五朝,为朝廷,为百姓殚精竭虑数十年的老人们终于一个个都走到了自己的生命的尽头。 四年之前,杨荣病逝,四年之后,轮到了杨士奇。三杨内阁如今只剩下硕果仅存的杨溥独立支撑着这个盛世天下,但后来者却还未出现。谁又能接他们的班呢? 这是如今这盛世大明的疑问,也是天下臣民在知道杨士奇去世后的疑惑,大明在三杨之后将走向何处? 杨士奇的去世震动朝野,不但官民致哀,就是天子也为此辍朝一日,并下旨致哀,随后很快地,就把他死后的哀荣都宣了出来——谥号文贞,赠太师。 京城的三月陷入了一片哀悼中,但也有人对此却颇感兴奋,因为他知道,随着杨士奇的去世,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已去其二,只剩一个杨溥也已老迈,自己出头之日已然不远了。 这个人,便是如今大明内廷第一人,天子最为宠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作为陪伴还是太子时的当今天子长起来的东宫近人,王振在正统帝坐上大位之后便已渐渐在宫中崭露头角。而在经过这几年的蛰伏磨练与苦心经营后,其在皇宫内外的势力更已大得叫人心惊。 不单天子将其倚为亲信左右手,更在朝中有无数党羽为其所用。若非如今朝廷正直之士满布,兼有三杨这样德高望重的前朝老臣镇着局面,只怕这位宦官早借着天子的宠信而攫取诸般大权,早早成为一代权阉了。 但现在,杨士奇死了,一直小心谨慎的王振终于可以一展手脚与抱负,让天下臣民知道自己并不只是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物了! 与大明之前的许多太监不同,王振并非自小入宫。而是在成年之后,在考取功名的道路上难以有所作为后,才自阉入的宫门。事实上,他身上还有着一个秀才的功名呢。 王振的这点学识要是和后来的司礼监太监相比,其实并算不得什么。但在如今这个时候,处在那些不学无术,多半连字都不认识的同类当中,却很是有鹤立鸡群的感觉的。于是秀才出身的王公公便迅速脱颖而出,不但天子信重,就是宫里大小太监对他也是恭恭敬敬,言听计从的。 在这等环境下,王公公的自信心自然就无限膨胀,野心也渐渐大了起来。甚至萌生出要成为和内阁大臣一样的存在,让后世之人赞颂自己功绩的念头。 但王振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份,也低估了文臣对他们这些人的鄙夷和提防,所以早些年当他刚生出这一想法,还未真正做些什么时,已被三杨为首的群臣集体抵制与压制。 在抱负不得伸张之后,王振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进行发泄。比如用尽各种手段来攫取钱财利益,再比如于朝中不断收买安插自己的人,等待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现在,三杨去二,机会已近在眼前了。 @@@@@ 虽然心里对杨士奇的死是很高兴的,甚至巴不得连杨溥这个老不死的也能一并去了。但表面上的功夫却还是得做,所以当杨府立起灵堂,百官前往祭拜时,王振也跟着去了。 不过在从灵堂那边回来之后,王振的脸色就显得极其难看,眉宇间的怨愤之色更是浓得化都化不开。当他带着这一脸的郁愤回到司礼监时,手下的那些太监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战战兢兢的好不小心。 只有和他关系最亲近的干儿子魏忠在等了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干爹,可是那些官儿得罪了您了?” “哼!这些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咱家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一个个都跪倒在我面前!”喘了一会儿粗气的王振恨恨地说了一句。 “干爹息怒,可别因为这些家伙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他们不过是因为杨士奇死了,所以找咱们撒气呢……” “可不光是因为这个,那些文官,一直以来就瞧不上咱家这样身子不全之人,怎么都觉着咱们要低他们一头。真是好笑,都是在陛下面前听用的人,他们哪来的底气就认定了咱家会不如他们!”王振显然是憋得久了,此时忍不住就发泄了出来。 “干爹您说的是,要论和陛下的远近他们根本不能和咱们比。就是比能耐,以干爹的大才,连陛下都要叫您一声先生的,怎么也不会比那些个家伙差的!”魏忠忙讨好奉承了一句。 “说到底,还是咱家少了点东西哪……”王振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都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不过他也不想想,若没有这一刀子,他根本就不可能有今日的地位。 “干爹不必气馁,咱们并不比他们差,老祖宗当初可不就被百官所敬么?到了现在,民间还不时地说着他老人家的好呢。”魏忠口中的老祖宗,便是永乐朝时的著名大太监郑和。 听他提起郑和,王振的眼中露出了欣羡之色:“咱家要求也不高,只要能跟老祖宗当年那般也就心满意足了。你说说,该怎么做才能有此成就?” 这话问得魏忠便是一呆,他一个没什么权势见识的宦官又怎么可能给出答案呢?但好在这也是位颇有灵性的家伙,只一怔间,便已有了说法:“干爹,要照孩儿来说应该就是老祖宗的地位是拿真刀真枪给打出来的。靖难之时,老祖宗可是带过兵的……” “带兵?”王振听了眼睛陡然就是一亮:“不错!老祖宗所以为百官所敬,除了得太宗皇帝的宠信之外,立下的军功那也是极关键的。听说他的郑姓还是太宗皇帝因为其战功所赐呢。”说到这儿,他眼中的艳羡之色就更浓了,天子赐姓哪,就是寻常官员都得不到的好处,就老祖宗得到了,真希望自己也有这么荣耀的一天哪。 但很快地,这种激动的情绪又冷却了下来:“如今太平盛世,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机会?” 魏忠不敢接话了,因为这事上,他是彻底没有发言权的,只能在一边赔笑。 “哎……只可惜之前因为一时心软,答应了那些鞑子,不然或许还真有机会呢。”沉默了一阵后,王振连连叹息了起来。 他指的就是几月前,蒙人使节向朝廷要求增开榷场一事。当时那些蒙人为了事情能够办成,可是颇下了不少功夫的,作为天子身边人的王振也得了许多好处。也正是因为他在旁说项,此事才得以迅速办成。 而现在,王振却很有些后悔了。倘若自己从中作梗一下,蒙人的要求达不成,或许他们就会与大明刀兵相见了。而到了那时候,自己跟天子请个旨,然后学着老祖宗带兵去把这些鞑子都杀光了,这军功不就到手了么? 王振想的着实不错,但他显然忽略了自身的本事和郑和之间的差距,自以为去了便能取得一场大胜。至于一旦双方开战,会有多少将士会战死沙场,多少无辜百姓会遭灭顶之灾,这一切他就更不会去细想了。 “干爹,提起鞑子,孩儿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之前有大同总兵呈表为当地的一个县令请功,说是他创出了一种御敌的利器。”魏忠突然提了一句。 “哦?还有这事?去,把那奏表拿来我看。”王振顿时来了兴趣,把手一挥下令道。 魏忠不敢怠慢,片刻之后,就把胡遂的那份请功的文书找了出来。这种与战事无关的从边地送来的奏表,无论是文官还是司礼监其实都不是太在意,所以便迅速被压到了底下,若非魏忠这时候提到,就只能成为一堆废纸了。 而王振在看了这上面的描述后,心里就是一动:“这个叫陆缜的广灵县令倒是有些意思……”不过他也没提什么赏赐的,毕竟陆县令与他没有任何瓜葛,他怎么可能为其出力呢?只是这个小小县令的名字却被他记在了心里。 朝廷内外,没有人知道,一个想法已在王公公的心里滋生出来,而这,将是改变整个大明局面的开始…… 第69章 扫墓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数朝老臣的病逝固然叫人伤心,但这大明天下却不可能因此一人而停止转动,朝廷也不能因此一人而不顾其他大事要事。所以只三五日后,一切公事重新提上议程,中枢官员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忙碌起来。 北地开放榷场一事因为关系到蒙人,朝廷自不敢轻慢,待到四月时,户部的公文终于发下,又数日后抵达山西,待这一道批准广灵县在县城外东北处开设榷场的公文送达到陆缜手上时,却已到了四月中下旬了。 好在这段时日里陆缜也没闲着,早早就已对前期工作进行了各项安排,一旦接到公文,便立刻在此位置上修起了一座简易的榷场,同时也把朝廷的意思通过城中做买卖的蒙商带去了草原。 待到四月下旬,刚立起来的榷场便迅速热闹了起来。蒙人的生活生产资料实在是太短缺了,大明之前零星布置的几处榷场、市易根本就不够他们消费的,现在新开了一处,自然让他们趋之若鹜,无数附近的牧民都牵着自己的牛羊马匹赶到了这个小小榷场,与同样闻讯赶来的明国商人做起了各种买卖来。 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蒙人对大明物资的向往有多么的严重。不光是茶叶、丝绸、瓷器等精品,就是寻常的布匹,普通的农具,甚至是一口有些破旧的铁锅都成了蒙人争相购买的抢手货。一时间,这座小小的榷场变得极其热闹,就连县城里的两家旅店和青楼,以及平民的屋子都被赶来的蒙明商人给包了圆儿。 商业,确实是推动一个地区发展的强大力量。陆缜这个穿越者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他以前可是知道深圳是怎么崛起的,相比而言广灵的这点动静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但下面的僚属和百姓们却是惊呆了,当然更多的却是欣喜若狂,所有人都知道,照如此下去,大家心目中的好日子已很快就能实现。 当然,榷场的设立也不尽是好事,随着往来客商的增多,三教九流之人也日益增多,治安问题也变得复杂起来。尤其是榷场那边,因为是和蒙人做买卖,双方之间就更容易起争执,甚至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的也所在多有。 为此,县衙派出了不少人手过去维持秩序,甚至陆缜还从军营里借了三十名军士过去镇场子。不镇着不行哪,那些蒙人可都是随身带刀的,真惹恼了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些粗鲁而野蛮的家伙会干出些什么来。 除了安排人手之外,身为县令的陆缜为了表示自己对榷场的重视还每过几日就会去那边转上一圈。一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二来也是为了告诫那些家伙一定要按着规矩来,不然官府可不是开玩笑的。 四月底的这天,陆缜再次带人来到了榷场。不过这一次,他在榷场转了一圈后却没有逗留,而是坐着一辆低垂着车幔的马车继续往北边而去,而且身边只带了林烈一人护卫。 对此,虽然有人感到古怪,但却也不好多问。毕竟如今的陆县令在县里的威望甚高,可不是一般人敢随便询问的。 他们并不知道,现在车内除了陆县令之外,还有两个女子,赫然正是县令夫人楚云容与她的贴身丫鬟翠眉。不过在到了一处山林前时,就连翠眉和林烈二人也被陆缜他们给留在了原地,只陆楚二人相携往深处而去。 “这儿是……前番我与韩四找到大人的地方。”林烈一眼就认出了地方,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很快地,他又把心中的疑团给压了下去,这种事情既然县令大人不想让自己知道,自己还是莫要深究为好。 经过之前的那些变故之后,林烈对陆缜已很是忠心服帖,自然不会去追究打听陆缜的秘密。而翠眉,更只是个小丫头,更不会想太多了…… 虽然因为季节的变换而使得山林间的草木茂盛了许多,但陆缜认路的本事却是不小,所以很快就带了楚云容找到了当日埋下陆县令的地方。 那一处稍微有些隆起的土丘上,此时已长了一层青草,另外还有几朵黄白相间,却叫不出名字来的野花儿在风中轻轻地摇摆。 没有墓志铭,没有刻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一个。当看到陆缜的埋身之所竟如此荒凉简陋时,即便是对他颇有些意见的楚云容也露出了伤怀之意来。两人终究是打小订的亲事,之后更有了夫妻名分,想着天人永隔,自然会触景伤情了。 从篮子里取出各种祭品和香烛,在墓前摆开之后,楚云容便默默地合什在坟前祝祷起来。 此时的陆缜却已默然退到一边,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当时他借的只是这位身上的衣裳和一点铜钱而已,不料随后却连对方的身份都给代替了。而最叫人感到不安的是,身前的这个女人……因为取代了对方的身份,楚云容居然也成了自己的妻子,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自己连一指头都没有碰过她。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即便如此已是很严重的问题了。 轻轻的一声叹息,陆缜看着那坟茔也在心里暗道:“真说起来我也算对得起你了,至少把你害死的元凶我已帮你解决,你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吧。”其实在他心里还想学着曹阿满般地来上一句,汝妻子我养之,汝勿虑也。但最终想着毕竟是在人家坟前,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 身前的楚云容神色却大为悲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想着曾经的点滴,纵然这个男子非自己良配,但这些日子来他对自己还是颇为迁就照料,就连大婚之后自己的一些刁蛮,甚至是无礼的要求也被他一一包容,足可见他对自己的一片心了。 或许导致他走到这一步,变得如此贪婪,甚至铤而走险想和萧默与虎谋皮的做法,也可能是为了能在自己面前更有底气些所致,她心中的自责也就更甚了。发现楚云容正暗自垂泪,陆缜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上前道:“你就不要太伤心,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我想他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吧。” 听着他柔声的安慰,不知怎的楚云容心弦猛地悸动起来,突然一个反身,便抱住了陆缜,把头靠在其肩头痛哭起来。 陆缜先是一愣,继而苦笑一声,最后又拿手轻轻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节哀之类的话。好半天,当他觉着自己的肩头都有些湿意时,楚云容才止了哭声,缓缓地抬头站直了身子。 此时的她因为哭过而双眼和鼻子都有些泛红,脸上自有一种动人的楚楚可怜之状。同时,又因为已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趴在陆缜肩头痛苦之举颇为不妥而又生出了几许的羞涩之意,目光低垂,都不敢与之对视了。 发现她羞怯的陆缜便是一笑:“楚……姑娘,你若是还想哭,我可以再借你一个肩膀。不过,这边的已经湿了,所以你换一个吧。” 这句俏皮话让楚云容忍不住嗤的一笑,心中的悲伤和羞涩终于减轻了许多。随后又收住了笑,福了一礼道:“多谢你带我来此祭拜于他,也多谢你……”后面的话却又有些不好说了。 陆缜摆手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说起来,他也算我的救命恩人,我也该来祭拜一下他的。不然,恐怕现在的我已不知是死是活,流落何处了。” 楚云容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又把目光在那简陋到了极点的坟茔上转了一圈。她想请陆缜为下面的人立个碑什么的,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会给陆缜带来大麻烦,所以只能作罢了。 两人又在这坟前逗留了一阵,方才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停当,转身离去。 当他们离开时,一阵风吹来,使得周围的树木跟着哗啦作响,不知是不是地下的陆县令有灵,在跟这两人道别。 待走了一程后,楚云容已收起了悲容,虽然两眼还有些泛红,却已看不出太大问题来。毕竟陆缜的身份太也蹊跷,还是不要让第三人知道为好。 对此,留在外面等候的林烈二人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等他们到了,便重新返程,往县城而去。 就在他们回到官道,又走了一程路后,前方突然有一匹快马飞奔着赶了过来。待他来到近前,认出赶车的乃是林烈后,那骑士赶紧就止住了马儿:“县令大人可在车里?” 陆缜已掀开车帘,发现来人乃是县衙一名差役,此时对方正一脸的惶急,脸上更布满了汗水,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便探头道:“出了何事?你怎如此焦急?”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那人见到陆缜,便当即滚落下马,急步上前,行礼之后急声道:“榷场那里出了人命,有鞑子杀了人!” 第70章 榷场之乱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多日来几番防范,可终究还是出了这样的篓子。作为县令的陆缜只能尽快赶去处理现场,同时在赶路的时候询问起那人具体情况。 人还未到榷场,发生在那边的具体细节已为陆缜所知,而这也让他的整张脸变得越发的阴沉起来,因为那杀人的蒙人委实太也嚣张了些。 据那差役所说,一切的起因本是一点小争执,因为有个蒙人看中了大明某一商人的货物,便欲用自己所带来的马匹与之交换——这很平常,在这种简陋的榷场中,并非一定要用金银铜钱购买货物,以物易物也是常见的。其实就是在中原地区的一些草市中,普通百姓农人也多接受这等最原始的交易方法。 但是,以物易物的交易却有一个先提条件,那就是双方都得需要对方的货品才是。可那名大明商人却根本看不上对方的马匹,他不过只是想借此赚点钱而已,拿到牛羊马匹还得自己想法儿出货,又是在这样的市场里,自然很难卖出高价来,所以提出让那蒙人先去换了银钱再来与自己交易。 那蒙人牧民倒也实诚,当即努力跟人推销起自己的马匹来,幸好市场里也有需要这些货物的,所以半日时间,便攒够了银钱,赶去找那商人做买卖。 可结果却让他大感愤怒,那商人居然就在这时正好把自己的货物卖给了另一拨商人!向来重信的蒙人一见此,顿时就与那两方之人起了争执,最终演化成了一场殴斗。 本来,蒙人只是伤了那商人和他的随从罢了,不料随后维持榷场秩序的差役和官兵赶了过来,欲要拿其治罪。大感愤怒之下,那蒙人终于爆发,结果不但又伤了几名差役,还杀了两个兵卒,随后更是抢掠了不少财货,和一干同时出手的蒙人一道打马而去。 从一开始的争执到最终变作杀人抢掠,这些蒙人完全无顾大明的律法与尊严,实在是太不把大明官府,特别是广灵县当地官府的脸面放在眼里了。不过真正叫陆缜感到恼怒的还是有人因此丧生,这不觉让他想起了当初在喇合部时,谢老七等俘虏奴隶们的下场! 赶到榷场,陆缜看到的便是一众心惊胆战的商人,还有灰头土脸的衙差与兵士们。看到自家大人终于赶来,今日在此维持秩序的韩四便哭丧着脸迎了上来:“大人,是小的办事不力,致使……” “你不必说,此乃鞑子不照规矩行事,与你无关。”陆缜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神色冷肃地看着那边地上还照原样摆放的尸体,缓步走了过去:“他们便是被鞑子杀害的将士了么?” “是的。受伤的几名兄弟已送去县城里进行医治了。”韩四心下略宽,忙跟随着禀报道。 其实真论起来,大明这边的商人也肯定有不地道的地方。比如因为蒙人是对货物更需要的一方,他们在做买卖时就一定会抬自己货物的价,同时压对方的价。毕竟他们不远道路地来广灵这样的小地方为的就是赚钱,能多赚些总是好的。 对此,陆缜虽然有所耳闻,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他身为大明的官员,又怎么可能不为自己国人出面而替蒙人说话呢?他又不是后世的某些官员,见了外国的商人就跟见了亲爹似的,恨不能把地方百姓都给卖了。 不过陆缜也一直都掌握着一个度,倒也不可能让蒙人太过吃亏,不然他们闹将起来终究对榷场,对广灵县没有好处。只是没想到今日还是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而且还是在榷场开设不到十日内发生的,倘若一个处理不好,后患可就大了。轻责可能让两方商人对此地榷场产生不信任,重则甚至可能影响到朝廷对县衙的看法。 想着这些,陆缜已来到了那两名被杀兵卒的尸体跟前。在他们边上,还站了其他二十多名脸色铁青,眼中冒火的军士。看着自己的同袍被人所杀,他们自然是最愤怒的一群人了。若非陆缜之前对抗萧默的威信,以及他和胡总兵之间的关系摆在这儿,这几位早就要忍耐不住了。 地上的鲜血尚未干涸,两个死者都是被刀劈刺所杀,直到这时双眼依然是圆睁着,其中既有诧异,也带着一些愤怒之意。看着这两人临死前的遗容,陆缜心中的火气越发的强盛起来。沉默片刻,他才弯腰冲那两具尸体鞠了一躬:“两位为国捐躯,本官一定具表上报。你们的仇,我也一定会找到凶手报还过去的!”说话间,他又蹲下身子,伸手抹闭了两人的眼睛。 周围众人此刻不敢上前打扰,同时又满是惊讶地看着县令大人的种种动作。他们万想不到堂堂朝廷官员竟会跟两个大头兵行礼,还不顾忌讳地亲自让他们瞑目,至于其口中所说的话,倒是没几人听个真切。 一旁的那些兵卒神色也终于缓和了一些,陆大人能这么做,算是给了他们足够的尊重。而且靠近陆缜的他们可是听到了他的保证,这让他们心里顿时就是一阵感动,只要陆缜真能说到做到,没说的,他们必然会对其心服口服,今后他的话可能不会比把总稍逊了。 倒是韩四听到这话后却是一阵紧张,这可不是说笑的,凶手可是鞑子,想拿他们治罪实在太不容易了。别说拿人了,就是真拿到了,难道就是那么好杀的么? 谁都知道鞑子向来以部落群居,一人背后都牵着一大群族人,若真杀了他们的人,谁知道会引来多大的麻烦?只希望大人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用来安抚人心,莫要真干出这等事情来才好。 尸体跟前的陆缜没有理会周围众人的想法,又是沉默地看了那两具尸体好半晌后,才挥手道:“将他们收敛了好生安葬。” “是!”韩四答应一声,便叫来差役们上前把尸体搬走,同时迅速把地上的血迹也给清理了。虽然今日的市场是不可能再做什么生意了,但这榷场毕竟还得继续开下去,想必明日,一切又都将恢复原貌。毕竟大家来此还是为了做买卖,不会因为这点变故而就此离开广灵的。 而就在这时,陆缜却把脸一肃,转身对周围那些神色凄然的商人大声道:“各位其听本官一言。我陆缜今日就在此给大家交一个底了,既然我管着这个榷场,那些鞑子又敢在我大明境内随意杀人掳掠,我便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开始,这榷场内外的防卫将会大大增加,而且本官答应你们,一定会把那几个凶徒捉拿到案,明正典刑以安人心!” 这话当众说出,使得所有人的神色都是一变,再看陆缜的眼神与之前又有所不同了,多了几分的敬意,同时也有些不怎么相信的意思在里头。不过这时候谁也不敢真个站出来提出质疑的。 而韩四等人则是一脸的惊诧,大人这是把话给说绝了呀,实在很不明智。倘若那些鞑子再不来倒也罢了,毕竟大人不可能派人去草原拿凶徒,可一旦他们真个再来,难道真要拿下他们定罪么? 前方的马车之内,听了陆缜的话,看着他义正词严的模样,楚云容的心弦却是猛然一动。似乎在她的心目中,自己的夫君便该是这样一个正直而又无畏之人。 之前陆缜所做的一切她都没有亲眼见过,但今日当众承诺的表现,却已足够让她感觉到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了。 “哇,就是这个了……小姐,我几次看到姑爷和人争执都是这个样子的,实在……实在太……迷人了。”小丫头翠眉也忍不住在旁小声地感叹道,不过因为词汇匮乏,一时只能拿这么个不怎么恰当的词句来形容陆缜。 楚云容有些无奈地瞥了自己的小姐妹一眼,若非知道她并没有对陆缜产生多少男女之情,都要认为双方间有什么私情了。 那边一边,在当众把自己的决定说出之后,陆缜又叫过了韩四:“那几个闹事杀人的鞑子是什么路数可打探清楚了么?还有,那名惹出事来的商人现在又在哪里?” “那几个鞑子,那几个鞑子……”韩四苦了张脸犹豫了半晌,这才如实答道:“小的没能问出他们的来历,当时乱起后,其他鞑子商人也都趁乱走了,咱们找那些商人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对于这一答案,陆缜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引出此事的商人呢?别告诉我你连他都查不出底细来。” “那商人名叫覃欢,因为刚才也受了些伤,所以被送去县城医治了。小的觉着大人或有事要问他,所以便叫人一直看着呢。”韩四忙回答道,他在县衙多年,这点应变还是有的。 陆缜这才有些满意地一点头:“既然如此,我们这便回城。那鞑子的来历,得着落到那个叫覃欢的商人身上了。” 第71章 巧盘问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广灵县衙二堂。 人如其名,长得颇见几分喜色,四十来岁,身形有些圆润的覃欢被几名差役前后看着,脚步蹒跚地来到了陆缜的公房跟前。 陆缜才刚回衙门换了一身衣裳,便已下令把草草治了伤的覃欢给叫了过来,这让本就忐忑不安的小商人更感恐慌,在陆缜一声招呼下,他进屋子时差点被那高高的门槛给绊了个大马趴,好不狼狈。 好在这位的反应也还算快,顺势便跪在了陆缜跟前:“小……小的覃欢拜见县尊大老爷,小的知罪……” 陆缜摆手让多余的人都退下,只留两人在旁看着,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之人:“你一见面就说知罪,却不知你知的是哪门子罪哪?” “小的……小的不该见财起意,把货物又售与了别的客人,致使闹出如此惨事来,还望大人恕罪!”有些颤抖地把话说完,覃欢便再次用力地磕下头去。 天可怜见,这番话实非出自其本心,奈何如今已是这么个局面,衙门的人伤了,驻扎在那里的军士被杀,还有整个榷场也乱了,而究其根源全在自己身上,覃欢在县令大人跟前自然只有坦然认罪这一条路可选了。 虽然在此次变故中,其实他也是受害者,不但货物最终被人所抢,而且差点被人一刀劈了,现在还带着伤。但形势如此,也只能忍下这口气。谁叫他是商人,而如今的大明天下,士农工商四民中商在其末,地位委实太低,似乎也只有自己来背这个黑锅了。 想着这些,覃欢悲从中来,眼里已流出了泪来,但却也不敢为自己分辩一句。 “你且先起来回话。”陆缜轻轻一叹,他看得出来对方这番话只是为了给自己这个朝廷官员一个交代罢了。 “谢大人。”覃欢微微一愣,却还是依言站起身来,只道是自己认罪的态度不错让县尊大人较为满意才有此待遇。 他一起身,陆缜才发现其左肩处还绑着厚厚的绷带,显然伤得也确实不轻,便又把眉头一皱:“你的伤不碍事吧?” “小的皮糙肉厚的,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那几位军爷和差爷……”覃欢是个识趣之人,忙趁势又表达了一下自己对那些伤亡者的哀痛,以期给县尊大人建个更好的印象。 陆缜笑了,看这位小心翼翼,不断巴结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可怜而又可笑哪。不过他要的也是这种反应,不然想问出更多东西怕还有些难度。所以便没有打断其说话,让他说了一番哀悼之辞后,才问道:“既然你明知自己所为是错的,为何在榷场上还要去做呢?” “这个……小的是不知那鞑……那蒙人还会回来哪,不然是断然不会将货物另售他人的。而待其找来时,我已与人达成了协议,已无法悔改了。”覃欢有些支吾地为自己解释了一句,却又有些苍白无力。 陆缜却压根不信这些,而是盯着对方道:“本官以为你所以做此选择恐怕是出于商人逐利的本性吧。相比起前一个客人,后一人给的报酬更高,所以你就把货物卖与后者,本官可有说错?” “我……”覃欢想说什么,但一抬头,对上了陆缜的眼睛,心里就是一紧,当即扑通一声再次跪到了地上,又磕起头来:“小人知罪,小人当时确实因一时小利而忘了其他,致使……致使……”说话间,额头已是一片通红,身上更是被汗水浸透,显然被吓得不行了。 陆缜叹了一声,这时代的官员确实威风八面,只一句话便能把个成年男子吓成如此模样。随后才摆手道:“罢了,我来问你,你是哪里人氏?” “小的乃是太原府平遥县人。” “这番来此带了哪些货物,一共花了你多少本钱?”陆缜又问了一句。 覃欢便老实作答,他的货物并不太精贵,多是些铁锅、布匹之类的普通之物,但就他所言,本就不甚富裕的他为此可是举了外债的,为的就是搏这一把,好赚上一笔钱。 想着这些,覃欢更觉无奈与悲哀,低下头的同时眼里又流出泪来,即便官府不追究,自己这一回似乎也把老本赔了个干净,今后可怎么办哪?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官府又怎么可能不追究自己的罪责呢? 陆缜看了他片刻,这才发话:“这么说来,你此番的损失也是极大了?可有想过如何挽回么?” “小的……小的……”覃欢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本官知道你受了不小的委屈,商人逐利乃是天性使然,你总不能放着更多的钱不赚而专门去等一个问过价的鞑子,不然也就不必做什么买卖了。”陆缜突然把话锋一转,和气地说道。 这话让覃欢陡然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话才是了,甚至还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上面的陆县令,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之念了。 “怎么?本官说的有什么错么?”陆缜见他如此,便又问了一句。 “啊?不,大人英明,正说中了小的的心事,小的……小的这回委实是冤哪!”覃欢已听出了陆缜话里维护自己的意思,却是大喜过望,赶紧附和了起来。 “但是,我县衙和军中的人终究因你之事而出现了伤亡,你总不能置之不理吧?”陆缜又突然道。 这一转换又让覃欢从天上跌回了地面,整个人再次愣住了。他已经猜不出眼前的陆县令到底要如何发落自己,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 陆缜这才把话头引向了自己最关心的一点:“覃欢,你可知道那几名引起事端的鞑子是什么路数?他们有多少人,又有何特征?”说这话时,他一双眼睛已盯在了对方的脸上。 覃欢此时已无法对事情做出深思,下意识地便回道:“这些鞑子听他们自己说是什么苴躐部的,一共五人,那为首之人的模样……他左边脸部有块红色的胎记,上面还带了撮黑毛……” 效果果然很是不错,在这么一上一下地吊了他半天后,覃欢终于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道了出来。直到说完,心情稍稍平复,其人才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了恐慌之色来:“莫非县令大人是要……” 倘若只是寻常商人间的争斗,就是出了人命,覃欢也会如实把凶手报给官府。但一旦事涉鞑子,情况就变得微妙起来。许多人会选择息事宁人,只怨自己倒霉,而不敢把实情告诉官府。倘若陆缜一来就问关于那些蒙人的情况,覃欢多半也是会推说不知。但因为一番悲喜恐吓,他的心就彻底乱了,被一逼问,便把一切都如竹筒倒豆子般地都吐了个干净。 陆缜满意地一点头,又威胁似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你所言是实,本官自会为你做主。但若你有所隐瞒,到时官府也必会追究相关罪责。” “小的不敢欺瞒大人。”覃欢忙赌咒似的道。 陆缜便把手一挥,叫人将之带下去看管起来,这才呼出了口气:“总算是有些眉目了。来人,去查一查,那个什么苴躐部到底是什么路数。” 这个倒不必花太多的心思,只片刻工夫,便有一名书吏带来了陆缜想要的答案。这个苴躐部,位于离广灵县不远的草原上,算是与本县打交道最多的蒙人部落了。所以此番榷场一开,他们便最快闻讯赶来了。 末了,那书吏还有些犹豫地补充了一句:“大老爷,据小的所知,那苴躐部之前一直都与军营那边有所往来……” “竟是他们么?”陆缜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倒算是老相识了。想必当初萧默瞒着上面把军粮什么的往草原走私就是和他们做的买卖吧。想来这次的冲突不光是因为覃欢的突然变卦,甚至还有对断了他们买卖的广灵县的报复在里头。所以就算没有覃欢这事儿,这些蒙人也一定会找出别的借口来搅扰榷场的。 想明白这些,陆缜的神色更冷,眼中的怒意也更盛了些。他必须狠狠地还击,不然榷场以后一定不会安生!这已不光是为了替死伤者出头,更是为了广灵的将来! 打定主意,陆缜便在次日又赶去了军营,找到了新任的驻军把总,在表示了歉意之后,又提出了借兵对付那些蒙人一事。 “这个……调兵进草原这种事情我可没有权限。何况,区区五百人,我们也没有取胜的可能哪。”那把总听了后,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陆缜却道:“你误会我意思了,我并非要出兵草原,而是希望把总你把人马安排到榷场那边驻守。本官相信,他们还会再来,到时便可将之拿下问罪了。” “这个……倒是使得。”手下被鞑子所杀,作为上司的自然要为他们出头,有这么个机会在前,他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他们只是武人,只管作战,真出了事也自有地方官顶着。 陆缜见他点头,也是一喜。现在,就等那些家伙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72章 张网以待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漆黑一片的天穹之上,点缀着颗颗明亮的繁星,而在繁星之间,则有一弯明月高悬在那儿,朝着下方的大地投射着柔和洁白的光芒。几缕炊烟从大地上缓缓升腾着,让这草原的宁静夜多了几分烟火气与人气,变得活泼了许多。 那炊烟来自于几口崭新的大铁锅子,锅中闷着喷香的麦饭和肉食,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香味是越发的浓郁起来,让等候着的十多名蒙人汉子变得垂涎欲滴,眼中满是期待与贪婪之色,死死地盯着那几口锅子,就仿佛像是怕它们会突然长了腿逃跑了一般。 广灵城以北十里便是草原,而此地距离县城也不过三十里地而已,不过周围的环境已和草原深处没有太大区别了。这一群聚在一处烧煮饭食的,正是从广灵榷场杀人抢掠,遁入草原的苴躐部中人,为首那个面带胎记的汉子,便是他们中的首领火臧了。 随着食物被煮熟,便有人上前从锅里将东西取出,先是把麦饭盛在一只陶碗里,又取出最好的那块肉一并拿到了火臧跟前,然后其他人抢也似地把剩下的食物分了个一干二净,尤其是那麦饭,更是被抢得连一颗都没能剩下。 虽然苴躐部这几年来也通过与广灵驻军的交易获得了不少粮食,但那毕竟数量不多,都被部中的贵人分了去,他们这些寻常族人是根本吃不到这等软糯可口的饭食的。所以比起总能吃到的肉类,这锅麦饭的吸引力更大。 火臧倒没有底下这些人那么心急,虽然也大口地吃着饭,但心里却在想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其实照着目前的收获来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带了这些东西返回部落。如此,这一回他们已算是赚了一大笔了。可看着身边同伴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以及周围几匹驮马上所载的各种物资粮食什么的,他的心思却又活泛了起来:“我们只是抢了这么一下,就得了如此丰厚的好处,若是能再多抢些,岂不是能给部中所有人都带去足够的好处了么?” “火臧,这似乎不妥吧?”有位同伴口中嚼着食物,有些含糊地道:“咱们这回是猝然发难,才能从榷场抢到这些。可经这一场后,汉人一定会盯紧了那边,我们再去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得手了。而且……当时我们还伤了他们的人,我怕去了他们不会轻易饶了咱们。” 没等火臧开口,另一人立刻接话道:“怕什么?汉人若是缩在他们筑造的城池里面我们还拿他们没办法,但那榷场是在城外的,我们要抢他们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至于他们的报复?我们草原的雄鹰要抓几只山鸡难道还会怕了他们不成?” 很快的,其他人也加入到了这场争论之中,不过显然支持后者的人要多得多了。毕竟今日有这么大的收获让众人都很是兴奋,很想再来上这么一回,收获更多的财物,从而改善部落如今的局面。 最后,所有人都把目光对准了火臧,他既是众人的头领,这次的抢掠又是他带的头,自然由他来拿这最后的主意了。火臧习惯性地拿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块胎记,沉吟之后,猛地抬头:“再干一次!” 没等众人欢呼,他又继续道:“不过不是就这么一头撞进去,而是得先派人去那边探探情况。若是汉人有所提防那就算了,若他们没有太大的防范,我们就再抢他一次。反正那些汉人最是狡猾,这次开榷场也没少从我们草原各部的身上骗取好处,我们这么就当是为他们出气了!” 众人一听这话,轰然叫好,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兴致很高。因为草原部落里一向都有以功论赏的习俗,这些财物是他们抢掠回去的,到时自然能分到最多的好处了。 很快地,草原又重新回到的宁静,只是天上的星月都不知道,一群强盗已食髓知味,在这青天之下开始预谋下一场劫掠了。 @@@@@ 因为这场突然发生的抢掠风波,榷场被迫关闭了三日。 但是,因为不断有之前闻讯赶来的大明各地商人,甚至是从陕西等地跑来的商人加入,县衙就不敢不继续再重开榷场了。不然那些花费了不少时间和财力的商人可就要因此血本无归了,这可不是县衙里的官吏们所愿意看到的。 所以第四日上,随着太阳升起,关闭几日的榷场门户再次打开,商人们也再次把一车车五花八门的商品运了进去。 而那些一直逗留在附近以观风色的各部蒙人,也随之从驻地赶了过来,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匹匹的骏马牛羊,还有皮毛和肉干等物。 不过这一回,榷场的防御却比之前要严得多了,那些汉人商人倒也罢了,蒙人则被要求交出兵器才能随之进入场地。对此,多数蒙人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这里刚发生过抢掠杀人之事,官府在防御上紧一些也是在情在理。 当然,也有那脾气差的曾因此规矩而闹过事,但在随之赶来的官兵的长矛和弓矢面前,他们也不敢太过发作,只能照了规矩行事。毕竟,他们来此是做买卖的,可不是来寻事闹事的。 陆缜今日也一大早便赶到了榷场坐镇,看着重新热闹,同时秩序比之前更好的景象,他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但在转了一圈后,他又变严肃起来,对身边的人道:“事情都吩咐下去了?” “大人放心,都叫人盯着呢,只要那些苴躐部的家伙敢来,我们便会在第一时间找到他们。”随行的韩四小声地应道。但随后,又有些不确信地道:“只是小的真不觉着他们还敢再来,毕竟几日前他们才闯了这么大祸。” “放心,人性的贪婪会让他们再送上门来的。”陆缜却显得很有把握的模样:“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找那个元凶,只要是那苴躐部的人就可以了,所以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见自家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韩四自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地陪着陆缜继续四处走动着,看着就和寻常想在此买些皮货的商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两名蒙人就这么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和陆缜一样没有带什么想要出售的商品,只是四处张看着,似乎只想买些大明的物产回去。但其实你要是仔细去观察他们的目光,便会发现他们真正关注的并不是那些摆放在地摊上,玲琅满目的货品,他们的注意力更多是摆在了周围那些游弋往来的兵丁以及差役的身上。 他们瞧的是这些人的数量,以及随身所佩戴的兵器,还有就是这些人巡视的大体位置。这一切很快就都被他们看了个清清楚楚,两人在对了一眼后,便露出了一丝兴奋而冷冽的笑容来。 @@@@@ “汉人在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后居然只是稍稍提了一些防御而已,就连人手,也没见多太多。” “不错。虽然进榷场时会被搜去兵器,但这根本算不得什么,我们大可以把短刀藏在身上带进去,到时自能随时出手了。” 两个被派去榷场查看情况的人回来后,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观察到的一切进行了禀报,显然他们都认为这次还能再抢上一把。 可听了他们的话后,火臧的脸上却露出了深思之色。 作为部中带过兵,还有些头脑的年轻一辈,他虽然会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做出抢掠榷场的举动来,但更多时候,却还是相当谨慎的:“这么看来,事情并不那么好办了。” “火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作出如此判断。 “如果汉人在榷场那边的防御增强了,有百来人防着,那倒不是问题。可现在呢?却依然只有寥寥三四十人,你们不觉着这有些古怪么?就我所知,汉人一向胆小,他们会不作防备,难道就不怕再来这么一次?”火臧冷笑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火臧毫不犹豫地断言道:“不错,这一切都只是假象,想来是那汉人官儿也看出了咱们的意图,所以故意露出的破绽,为的就是引咱们入套。就跟我们草原上猎虎猎熊一般,看似平常,却是暗藏陷阱杀机!” “那……咱们该怎么办?这就回去么?”说这话的人明显有些不甘心。 火臧在稍作沉吟之后,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冷笑:“既然明着抢是不成了,那咱们就好生与他们做买卖就是。反正前番带来的货物和牛羊还在呢,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和汉人再做一次买卖呢?而且觉着,有了上次的教训,那些汉商是不敢再得罪咱们了,你们说呢?” 众人听了这话后先是一阵愣怔,很快地,便一个个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来。是啊,想得到那些好东西也不全然要靠抢掠,还是可以寻正规途径,做买卖来获得的呀。 第73章 关门打狗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新的一天又伴随着初升的朝阳而悄然到来。 沉寂了一夜的榷场也随着一阵嘹亮的锣声而缓缓打开了简陋的木门,随后便有无数的汉蒙商人推着车,拉着马,人挤人,马碰马地走进了这其实并不是太大的榷场之中。 当然,这样热闹的景象必然是暂时的,只因如今榷场才刚开没几日,才会有这许多的蒙人趋之若鹜地赶来,待到附近那些部落蒙人的需求得到满足之后,这里便会冷落许多。但即便如此,广灵县的环境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或许以此为契机,陆缜甚至能干些大事出来呢。 不过,至少目前的陆县令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他的心思只在为那些屈死的将士身上,拿下凶徒才是当务之急。 安步当车地再次来到榷场时,陆缜的心里也有些含糊,不知那些苴躐部的蒙人到底会不会如自己所料想般贪心不足而再度来犯,更不知他们会选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出现。 从军营里借调了人马,又把他们藏在榷场内外已有两日,这对陆缜来说也是不小的赌博。若那些家伙来了自然最好不过,不然他这个县令的面子可就有些挂不住了。但为了榷场的安定,他又不得不做出如此安排,只是这样守株待兔般的做法显然是坚持不了太久的。 深吸了口气,按下心头的犹豫后,陆缜终于再次以饱满的情绪走进了榷场之中。他的目光没有如寻常之人般只在那些货物身上打转,更多的,却在审视着周围的那些寻常商人的神情,以此来判断他们的收获。 眼下,这些人的脸上满是喜悦之色,显然大家都借此赚了不少,数日前的那场冲突已完全被众人给抛到脑后了。 见此,陆缜是既感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儿。汉人百姓总是那么的善良而逆来顺受不记旧恨,这对榷场今后的发展无疑是好事。但若一个民族连一点火气都没有,又似乎有些叫人遗憾了。 正想着间,一名扮作寻常客商的县衙差役突然凑了上来。因为早有吩咐,那人也没有见礼,只是小声道:“大人,他们果然来了!”说着,手便往入口前的那处摊子上一指。 陆缜闻言身子便是一颤,目光立时朝那边望去,正瞧见有一行五六人的蒙人马队正在那儿卸着马背上的皮货等物,看来是要在此摆开摊子了。而在这些人中间,一名体型魁梧的汉子正在做着安排,虽然隔了一些距离,看得不是太真切,但陆缜已能判断出此人应该就是当日之事的诱因了。 见陆缜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会儿,来报信的差役便道:“那为首之人脸上正有一块胎记,就是当日的领头者。不过……他们这回倒也守规矩,在进榷场之前已把随身的兵器都给交了。” 陆缜点了点头,似是称赞地说了一句:“他倒也有些胆量,居然还敢回来,而且如此明目张胆。”一顿之后,才对人下令道:“那就把网收起来吧。记住,不要因此伤了旁的无辜之人,先把周围的人都调离了再动手。” “是!”那差役点头答应,便与陆缜擦身而过,前往作安排了。 而陆缜则如没什么变故般继续在市场里巡视走动着。他一直都穿着官服,身边又跟着几名差役,所以目标很是明显,所有人见了他过来,都会下意识地冲其行个注目礼。 转了小半圈后,陆缜算着外面的人马差不多都准备妥当了,这才转回到了大门入口处,正和从那苴躐部的摊子前擦过。 在经过此处时,陆缜似是无意地转头看了一眼,正与火臧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这人脸上确实有着一块不小的胎记,显得极其引人注意,上面还带了撮黑毛。但其双眼却很有神,即便与陆缜对上了,也没有半点退避的意思,反而有丝丝精光射来,叫人不敢轻忽。 陆缜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提防,便索性把脚步一停,笑着看了火臧一眼:“你们是从草原哪部而来哪?这是来我广灵榷场的第几日哪?” 他说的乃是蒙语,这让火臧等人都是一愣,而陆缜身后跟随的差役们更是有些吃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官儿居然还会蒙语。 火臧这下自然不好不搭理了,便抚胸弯腰行了个礼道:“我们是从苴躐部来的人,因为之前听说了广灵这儿有个新办的榷场,所以特来贩卖些皮货。这还是首次来呢,还望这位大人今后能多多照应。” 见他张口便是瞎话,陆缜只是一笑:“这个当然。只要是来了我大明榷场的蒙人,只要他们奉公守法,本官就一定会保障他们的权利和安全。”说着,方才拔步离开。 从走过,到说话,陆缜身上看不出半点敌意来。虽然故意和他们接触显得有些突兀,但火臧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道是这个明朝官儿一时兴起罢了。待陆缜离得远些后,几名蒙人的脸上更是露出了讥诮的笑容来: “这个汉人官儿一定做梦都想不到我们在几日前刚杀了他的人,夺了他的东西,搅扰了整个榷场。” “其实他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一个小小的广灵县还真敢拿我们定罪不成?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我们苴躐部!” 在几人的议论里,火臧的面色却是微微一变:“都别啰嗦,怎么周围的人突然少了许多?” “啊?”说得兴起的几人明显没能跟上火臧的节奏,有些茫然地朝左右看了看,随即才有些诧异地叫了一声:“人怎么都往里面去了?” 因为他们正处于入口处,所以人一往里去,便显得格外的孤零零,这种感觉让他们很不好受。就跟离群的牛羊般,很没有安全感。 “不好!”一人神色一变道:“刚来时我就发现周围似乎有人在窥伺着我们,但找不到目标,所以没有说出来。但现在看来,我们的身份恐怕是被他们给识破了!” “这不可能……那个汉人官儿不是刚和我们打招呼么?” 火臧的脸上陡然闪过惊异和杀机来:“汉人最是狡猾,那家伙是为了吸引我们注意力才刻意来说话的!现在人都避开了,恐怕他们的人就要杀来了!” 他的这一判断在转眼间就成了真,数十名官兵、差役,以及扮作寻常客商的兵卒已亮出兵器,火速靠了过来。他们都散开了,以弯月之形把火臧他们的摊子给彻底包了进去。 一看对方果然早有准备,一下就上来了这许多人,这些蒙人顿时就有些慌了。虽然他们勇敢能战,但敌我差距如此之大,却还是没有信心与之一战的。 “怎么办?”几人一向以火臧马首是瞻,出了事自然要他来做决定了。 火臧稍一判断,就知道局面对自己很是不利,正面交战只会死得很难看。所以他没有犹豫,当即就下令道:“上马,我们先冲出去!”他相信,只要冲出去,到了广阔的草原,即便没有弓箭,他们也足以自保。再加上外边还有接应的族人,即便胜不了,脱身还是很容易的。 一声令下,所有蒙人都迅速扑到了摊子前的马匹边,身子一拧,便已飞速上马。也顾不得那些皮货商品了,他们当即一抖缰绳,便转身朝着外边策马奔去。 那些差役和官兵显然没料到他们的反应竟会如此迅速,只一愕间,便只能目送他们冲出了大开的榷场门户。 这些汉人其实也没什么本事嘛,虽然似乎有所布置,但还不是被我轻易逃脱了。幸好我早有准备,选在了紧靠着门户的地方设摊,不然想走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一面驾马快速往前奔着,火臧心里还颇有些得意地想着。当然,窝火还是有的,他已打定主意,到时一定会率人报今日之仇!至于他们之前在榷场里杀人抢掠的事情,早被他丢到脑后了,对野蛮的人来说,自己抢劫杀人是理所应当,别人反击就是大过错了。 就在这一群蒙人得意地朝前奔去,有人还把暗藏在身上的短刀取出来握在手里的当口,两边突然传来一阵锣声,数十名持刀拿枪的官兵从林子里直杀出来,居然大有断了他们前路的意思。 汉人竟还有伏兵! 联想到陆缜离去时意味深长的笑容,火臧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的汉人官员,他们果然极其狡猾! “冲过去!我们的马快,他们赶不上的。”只有短刀是无法和拿着长枪的明军正面相抗的,所以火臧又下了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众人呼喝一声,再次策马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前方奔去。只要让他们冲出包围圈,再向北跑上几里,便能进入草原。而一入草原,他们就如龙入沧海,虎归山林,再不是几十名大明官军能赶得上了。 可就在他们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瞬间,本来平整的地面蓦地弹起了数根手臂粗细的绳索,正好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第74章 一网打尽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早在定计之后,陆缜便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不但市场内有人随时可以发起进攻,外边也有伏兵。而且因为知道蒙人马快骑术精,甚至还准备下了针对他们的绊马索。 这一回,绊马索便立刻起了作用。当那几条陡然弹起的绳索出现在马前时,两名蒙人一个收势闪避不及,便让坐骑撞了上去,马腿一别之下,便即轰然倒下,顺带着把他们也给摔了出去。 也有那运气好,反应快的,及时一抖缰绳,控着缰绳,使马儿高跃而起。但这一下虽然避过了面前的两根绳索,可随之在前方继续弹起的绳索还是实打实地击中了继续冲前的马腿,这让他们也顿时成了倒地葫芦。 唯一还能安然坐在马上的,只有火臧一人。他所以没有如其他人般倒地,只因在绳索弹起的瞬间,便很是明智地选择了停下马来。但即便如此,他的处境也很是不妙,前后都是高悬的绊马索,左右则有官兵迅速逼来,后方的榷场里也传来了喊杀声,他已彻底陷入了大明官府的包围之中。 “卑鄙!”看到自己的几名同伴都摔得不轻,短时间里是起不得身了,自己又身陷绝地,火臧不禁悲愤地斥骂了一声,随即反手就亮出了那把短刀来。 此时,陆缜已从前方施施然地走了出来,目光深沉地看着还欲做垂死挣扎的火臧道:“你前番在我大明榷场中杀人越货,今日不过是官府拿贼而已,无所谓卑鄙不卑鄙。你若识相的,现在就弃械投降,或还可少吃些苦头。” “我草原上的勇士就没有投降的!够胆你们上来拿我!”听到陆缜这么说来,火臧知道今日这场是无法善了了,这让他手中刀捏得更紧,双目瞪圆了,准备与眼前的这些明军做殊死一战,只要能杀上几人便算是赚到了。 陆缜身边的一名队长颇有些忌惮地看了这位一眼,随后压低了声音道:“陆县令,此人可不容易对付,不如直接下令放箭吧,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不!”陆缜却一摇头:“此人既犯了王法,自该以我大明律令来定其之罪!何况,他已是瓮中之鳖,这么直接射杀难道你就不怕弱了我大明军队的名头和士气么?” “可是……”那队长张了张嘴,却不好把心中的顾虑整个道出来,毕竟被人吓住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就在两人犹豫未决时,一旁的林烈突然上前一步:“大人,让卑职去会会他。” “你……”那队长看了他那条瘸腿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信任来。 陆缜却盯了林烈一眼:“你有把握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有十成,也有个八九成的胜算。如今他被困绊马索阵中,骑兵的优势已然无存,拿下他不算太难。”林烈信心满满地说道,一双眼睛却已盯在了前方那个耀武扬威的鞑子身上。 “好,千万小心。”陆缜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之前,他已了解林烈的过往,知道其曾在军中也是一员猛将,虽然伤了腿脚,但想必当初的本事应该还有七八成的,足可以应付了。而且,他也有意再考察一下这个下属,看将来能否真将之倚为心腹。 “是!”林烈答应一声,身子一高一低间便已迅速扑上前去,口中同时喝道:“兀那鞑子,我林烈来会会你!” 在其身后,陆缜却对身边人道:“让弓箭手准备,若有什么变故,射杀那鞑子以保证林烈的安全。”必要的防范措施还是要有的,林烈终归是他现在的班底。 见明军居然派个瘸子出来与自己交手,火臧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轻蔑与愤怒的神色来,当即略一收缰绳,让马稍稍后退,让出一点空间来,同时手中刀一摆,做出了随时进击的架势。 既然这些明军真胆大到敢与自己单打独斗,他自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教训了。要知道在苴躐部中,他火臧可是屈指可数的猛人。 别看林烈脚上一高一低的,但前进的速度却是颇快,只几步间,便已来到了那绊马索阵跟前。直到这时,他脚上的步伐便是一顿,开始小心地往前靠去,毕竟那连马都能绊倒的绳索要绊倒一个人实在是太简单了。 一道,两道……再连过了四道绳索,眼看就要来到火臧跟前时,摆出一副静候姿态的骑士突然一声低喝,同时一抖缰绳,控着马儿就朝着面前的敌人冲去。同时,其人略向下一倾,身子便与马平行了,借着马这一冲的爆发力,就划出了犀利的一刀。 都说蒙人骑术精湛,本来对此陆缜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这时,在见识了火臧那突然而流畅的动作后,才知道他们在马上有多么的可怕。 明明都没什么冲锋余地,他居然就能控制坐骑陡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冲击力。而且,这人和坐骑居然能结合得如此完美,只一瞬间,就已从静若处子变作了一只亮出獠牙的下山猛虎,草原精骑果然是名不虚传。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其这一刀划出后的效果。只见嘣地一下间,在他面前那根足有手臂粗细的绳索竟应声断裂。那绳索是被两边的军士全力拉紧的,这一刀崩断,其力道顿时反弹,将左右的几名军卒弹得顿时倒地。 而这么一来,挡在火臧面前的第一道封锁便自然不再,让他胯下骏马能毫无顾忌地继续前冲。 就在这时,林烈刚好一步跨过第五道绊马索,本来前方还有最后那一道绳索阻隔的,结果却被火臧一刀砍断,这让他直接就得面对对方的正面冲击了。这一时机的把握,也是精妙到了极点! 众官军见此不觉同时发出一声惊叫,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这个鞑子有多厉害。而更叫他们心慌的是,这时两人已近在咫尺,别说他们来不及放箭相救,就是能放箭,在投鼠忌器的情况下也很难真给予火臧以任何的威胁! 就是陆缜,也被这突然的变故给唬了一跳。虽然知道林烈也不是易与之辈,但以他的本事只凭着一双瘸腿真能扛住挟骏马冲力杀来的可怕攻击么? 就在众人一阵惊呼声里,身陷危境的林烈突然就动了,身子一偏,头一低,腰一弓,他整个人不但不闪,反而就迎着冲劈而来的鞑子射了过去。 因为这一偏身,那借着砍断绳索之势而继续劈来的一刀便被他险险地躲了过去,而后,人与马便已擦身而过。 这一下,不但陆缜他们看得一阵诧然,就是马上的火臧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家伙居然如此了得?而且对局势的判断竟也精准到了如此地步? 他很清楚,倘若林烈在面对自己的冲杀时心中但有一丝畏惧,或是停步,或是退缩,自己都能借着冲力将之力斩马下。可偏偏对方迎难而上,让自己后续的攻击全数施展不出来了,毕竟这儿还有许多的绊马索,他控着马儿是无法如平时那般自在进退的。 但火臧却并未气馁,即便如此,自己依然占据着绝对优势。骑兵对步卒一贯都是碾压的,除非遇到的是可怕的弓弩攒射或是长枪方阵。但一对一,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想到这儿,他猛地再次一勒缰绳,在控制着马儿停下前冲步子的同时,已同时调转了马头,欲要再次反身冲击。他有绝对的骑术来让马再次于短距离里爆发出可怕的冲击力来。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匹伴随了火臧多年,在草原驰骋无数次的战马突然就发出了一声悲嘶,强健有力的四蹄突地一软,居然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头就栽了下去。连带着火臧也直接从马上掉了下来…… “砰——”肩背着地的痛楚终于让火臧接受了这个突兀的变故,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坐骑脖项处早已鲜血淋漓,此时还有大股大股的血液在泊泊流淌出来呢,很快就在倒下的马儿边上汇成了一洼血池。 “这是……”其他人也都是一愣,但很快就都明白了过来。显然,刚才错身而过时,林烈不光闪避了攻击,而且还顺势出手,直接就重创了火臧的战马。只因这一切太快,又有马儿庞大的躯体挡着,所以才没被人发觉,甚至连火臧自己都未曾觉察到。 直到现在,当马儿倒地,一切才水落石出。同时,也宣告了这场战斗的终结——当一个骑兵没有了战马时,他便算是断了腿,再无取胜的可能。何况火臧还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直到此刻尚未起得了身呢。 在众人轰然的叫好声里,林烈已一个箭步冲到了对方跟前。此时的他完全看不出腿脚有什么问题,甚至比腿脚健全者更加的利索。 随即,他手中的一把短刀便已架在了还起不得身的火臧的咽喉处:“大人,卑职幸不辱命!” 只片刻工夫,所有苴躐部的人都已被一网打尽,没一个能走脱的! @@@@@ 额,本来不想说的,但最近时间上确实会出现些问题,所以还是解释下吧。。。。。 因为老妈得病住院了,所以路人有可能在更新上会比原来的时间要晚些,还望各位书友不要见怪。不过一日两更还是要保证的。。。。 望各位体谅一下,拜谢!!!! 第75章 引刀成一快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直到林烈将人拿下,一干兵卒才如梦初醒,迅速扑了上来,把剩下那几个依然倒在地上起不得身的蒙人一一反剪,拿牛皮绳索给牢牢地捆绑起来。 而这时,榷场内的商人和其他蒙业已赶了出来,瞧着这边战后的情况,个个惊疑不定,尤其是那些蒙人,更是拿怀疑和惶恐的目光看着一众大明官兵,不知自己会不会也被人这么给捉了去。 陆缜也已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即叫住了正欲将一干蒙人押回城里去的军士:“且慢。今日本官就在此地把案子给审了,定下他们的罪名。” “这……大人,恐怕有些不妥吧?”那些军士还未开口呢,县衙里的人已小心地提醒了一句:“以往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哪。” “事关榷场安定,只能从权了。”陆缜却根本不给人以商量的余地,当即发号施令:“你们速去准备书案,本官这就开审!”他当然知道这么做很是奇怪,但这是最好的维持榷场秩序的手段。也只有陆缜这样的穿越者,不拘成法,才敢做出如此决定。 见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韩四等人自不敢再有反对,立刻忙活着找起书案来,同时也把那几名蒙人一一按在了地上,使其难以动弹。 虽然不知陆缜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从对方的神态语气里,火臧他们还是看出了些端倪,心里更觉不安,当即就有人大声叫嚷了起来:“都说汉人最是不讲诚信,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我们前来做买卖,却被他们当成了盗贼般对待,你让我们草原上的汉子今后还怎么信你们的话?” 这一番挑唆的话正好击中了那些涌出来的蒙人心事,他们顿时更露不满和怀疑之色,也有那胆大的大声叫嚷了起来:“你们汉人到底要做什么?为何无缘无故地拿人?” “就是。今日若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此事绝不会这么算了!” 面对这数百蒙人的声浪,就是那些明军官兵的脸色都有些变了。若这时真个激得他们作乱,这百来人可未必抵挡得住哪。 “都给本官住嘴!”陆缜适时一声断喝,威风凛凛的一下就打断了众人的争吵:“我大明行事向来光明正大,今日自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交代。而且就在此地,本官便会把他们所犯之罪断出来!” 他说话的同时,几名差役已很是熟练地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布一一塞进了火臧等人的口中,免得他们继续嚷嚷,乱了眼前的形势。 待到众人都安静下来时,已有人把一条不知之前用来贩卖什么东西的长案给抬了过来,另有一名差役还端来了一把尚算稳当的椅子。陆缜略一点头,便一撩袍襟,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再接过身边之人递来的一块石头充作惊堂木便狠狠地拍了下去:“升堂!” “威武!”这一回那些差役们喊得很是用心,其声势着实不小,不知觉间,竟让不少人都变得郑重起来。就是那些蒙人,也受到了这庄严氛围的感染而一个个有些紧张地盯着这个简易的公堂。 “让他开口说话。”陆缜拿手一点火臧道。 一名差役应声上前,一把扯掉了刚塞在其口中的破布,但他身后之人却没有任何动作,依然一手紧按在其肩膊之上,以防他突然暴起。 因为这次问案的特殊性,问的又不是治下汉人百姓,陆缜也就没有如平常那般走程序,而只是一拍桌案喝道:“大胆贼人,到了如今还敢狡辩。我来问你,前几日我榷场中所发生的骚乱可是你们这一伙人给做下的?”因为要让火臧和蒙人听懂自己的话,陆缜故意用汉蒙两种语言问了相同的问题。 直到这时,听审的众人才恍然叫出声来:“原来他们就是前些日子杀人劫掠的家伙哪……”这里的人纵然没有亲历当日之变故,也早已对此事有所耳闻了。就是那些同种的蒙人,此刻看向火臧几人的目光也颇为不屑。 蒙人虽然野蛮,却也是讲道义和规矩的,他们既然是来做买卖的,自然不能做出杀人抢掠的勾当来。何况这么一来,还耽搁了大家不少时间,这就更不招人待见了。 火臧也感受到了来自身后不善的目光和议论,心里一动,便欲否认。 可就在他刚一张嘴的同时,陆缜又出言打断了他:“你莫要否认这一点,本官手上还有人证可证明这一点!”随着他这一句,一名苦着脸的中年男子便被差役带到了众人跟前。 “覃欢,当日之事你可还记得,速速将具体经过给本官道出来。”陆缜看了这位一眼,当即说道。 “是。”覃欢有些后怕和怨恨地看了一旁的火臧他们几个一眼,这才把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末了还道:“大人,小的当日确实有些过错,但他们抢掠杀人却更是不该,还望大人为小的做主哪!”说完,更是跪下身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有他这一番话,再加上依然裹着白布的伤臂,其可信度自然大增。尤其是那些汉人商人,无论是否经历了前几日的那场风波,都对火臧等人怒目而视。若任由这些家伙离开,这榷场的安全性可就彻底没有保障了。 “现在你可敢说自己是无辜的?可敢当着长生天发誓,你是无辜的?”陆缜这才把目光定回到了火臧的身上,语气里满是森然之意。 正欲否认的火臧听到他提到了长生天三字,不觉愣了一下,那话到了嘴边竟不敢说出来了。蒙人笃信长生天,那是他们的信仰,可比寻常信佛信道之人要虔诚得多了,没有人敢拿长生天开玩笑。 现在陆缜一句话就捉住了他的七寸,这让火臧大感难受。其实从他的个人利益出发,自然必须否认,但这么一来,恐怕会大大亵渎长生天,实在是得不偿失哪! 看出其纠结,陆缜眼中露出了一丝鄙夷的冷笑:“怎么,你们草原上的汉子不是一直都叫嚣着瞧不上我们汉人么?现在怎么也不敢承担自己做下的事情了?连敢作敢当这一条都做不到了,还凭什么轻视我大明?” 正所谓请将不如激将,这一激之下,火臧的面色顿时一红,随即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陆缜,大声喝道:“这有什么不敢认的?不错,当日的事情就是我们干的!我叫火臧,是苴躐部的人。我们还有人在草原上等着,一旦我们回不去,消息便会传回部中,你知道这会是什么结果么?”说着,他冷冷地笑着,摆出一副即便我认了罪,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架势来。 身后众人又是一阵哗然,蒙人纷纷指责他们行事荒唐,而汉人商人则多了几分忧虑。确如火臧所言,这次的罪名可不是那么好整治的,他毕竟不是汉人百姓,完全不在官府的管束之下哪。 陆缜的嘴角微微地翘起了一个弧度,看着这位嚣张的模样,让他不觉想起了以前看的一些文献和新闻里,关于外国人犯罪的无赖嘴脸来。 辫子朝在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后便总有外国人在中国为非作歹的事情发生,而官府对此却无能为力。倒是中国平民只要敢于反击,下场必然是极其凄惨的。而这一问题即便到了百多年后,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改观,有些新闻里还是可以看到外国人犯罪却使当地政府拿他们束手无策的事件。 但现在可不是辫子朝,也不是几百年后,自己更不是那些胆小怕事的官僚。既然这家伙敢在广灵县做下如此恶事,他陆缜身为当地县令就一定要秉公而断,更要重处以定下规矩! 想到这儿,陆缜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机:“你口口声声地拿什么苴躐部来威胁我,本官却不信一个小小的草原部落胆敢犯我大明疆界!既然你敢在我广灵县杀人抢掠,本官就能定你的罪!” 说到这儿,陆缜拿起了石头猛地在桌案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响的同时,因为使力过猛,那石头竟脱手飞了出去。这毕竟不是惊堂木,使得可没那么顺手。但这并不影响陆缜接下来的话头:“来人,把这元凶罪魁给我就地处决,以明正典刑!还有其他人犯,则全押回去,到时再做处置!” 在众人的诧异中,有兵卒已应声而上,一把就将同样惊呆的火臧给拖到了一边,有人早已狞笑着拔出了佩刀等候着了。对这个害死自家兄弟的罪魁祸首,这些军卒早已起了杀心了,现在陆大人做出如此决断,他们自然不会有半点犹豫。 “你敢……你竟敢杀我?”被拖过去的火臧依然不信,大声叫嚷,同时心中的不安让他开始挣扎起来。 奈何他手被反捆身后,根本做不得力,挣扎也是徒劳的。就在其叫嚷中,人已被按倒在地,随着一名军士的一声低喝,寒光一闪,刀如匹练般唰地落下—— 火臧那颗怒目圆睁的人头就这么被直接剁了下来,失去头颅的颈项间,一股鲜血顿时夺腔喷出…… 第76章 影响深远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刀光闪处,人头落地。 围观众人猛地向后一退,无论蒙人还是汉人,这下眼中真个露出了畏惧之色。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官府敢不敢真个杀人还有所怀疑的话,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他们终于知道陆县令刚才的话是多么郑重,也首次开始正视起这榷场和广陵县城的种种规矩来。 说来也怪,照常理来说,现场的蒙人在见到自己同族之人被杀时总会感到愤怒的,但眼下他们却动不了一点怒意,反倒觉着火臧之死那是咎由自取,让他们对这个榷场更多了几分信任。 对此,陆缜自然是看不出来的,他要的只是个杀鸡儆猴的作用。所以在将人一刀杀了之后,又下令把其首级悬挂在榷场正门的横梁之上,示众三日以警示相关人等,这才带了人转身离开。 此一举动,再次震慑全场,所有人看着陆缜带人离开的背影都面露深思之色,这个叫陆缜的年轻县令已深深地烙进了他们心里,并且会因为这些人的宣扬而使其大名传于边疆和草原之地。 待陆缜来到县城门前时,却发现不但县衙里的那些僚属手下都等在了那里,就连军营里的将士也都倾巢而出,恭候多时了。 一见其出现,众将士突然踏前一步,单膝着地,抱拳齐声道:“多谢陆县令为我们兄弟讨回公道!” 为首的新任把总刘毅也是笑着抱拳施礼:“陆县令肯为我们这些军汉出头,委实叫下官感到敬佩!”语气很是客气而诚恳。 陆缜见此,先是一愣。虽然前番因为胡遂之故,让这一营的军士不敢因萧默之死而找自己麻烦,但双方依然有些生分。即便因为公事跟人借调兵马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 但现在,军营从上到下都对自己这么客气,显然是真把他给当成自己人了,这让陆缜大感意外,忙一面回礼,一面上前搀扶起跟前的一名军卒:“各位请起,本官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实在当不得大家如此重礼。” “陆县令你当然当得!”刘毅却正色道:“当日我营中兄弟被杀,咱们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膺。但说实在的,真让咱们去找那些鞑子报仇,我们也没有这勇气。但今日,你陆县令却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情。我们都是粗人,别的不懂,但谁拿我们当自己人,我们还是分得清的。没的说,今后只要你陆县令吩咐下来的事情,我们一定尽力帮你做成了!” “不错,我等今后愿听陆县令差遣!”众军士也齐声说道,气势着实不弱。 陆缜稍一犹豫,便冲他们一拱手:“如此我陆缜便多谢各位的抬爱了。只要今后你我齐心协力,我相信这广陵县城一定能固若金汤!” “上下齐心,固若金汤!”当即就有人低声喝道,继而是所有兵卒都喊了这么一句,气势之盛,在这广灵小县是前所未见的。 在又用好言劝勉了他们一番之后,陆缜才将刘毅等人打发离开。虽然他心里有些感动,但其实对刘把总的动机依然有所猜测,显然他做出这个选择可不光是为了今日之事,恐怕还有胡总兵的意志在里头哪。不然他一个把总,实在没有必要刻意冲自己这个县令卑躬屈膝,现在毕竟不是几十年后的大明朝哪。 正想着这些,见军士们退走,县衙里的众人方才迎上前来。虽然这些人一个个也都说着奉承的话语,但陆缜从几个官吏眼中还是瞧出了几许不安的情绪来。 所以当回到县衙后,陆缜便特意留下了候申二人,在看了他们一眼后道:“现在就只有咱们三人了,有什么话便直说吧,不要藏着掖着了。” 候申二人对视了一眼,略一犹豫后,候县丞才小心地道:“大人,下官等总觉着你今日之事做得有些急切与草率了。” “是啊,那毕竟是蒙人,非我大明百姓,就这么一刀砍了,不说府衙那边听到消息后会是个什么反应,光是他们部落之人只怕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哪。”申主簿也苦着张脸说道。 候县丞又接着道:“倘若只是寻常小部落的人也就罢了,可偏偏那人又是苴躐部的。县尊大人你或许还不知道,这苴躐部在我广灵一带的草原势力可着实不小,之前更曾得过不少……不少军中的好处,其战力可不容小觑哪。” “若他们真个因此事发兵来袭,咱们广灵县可就有难了。” 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话说完,陆缜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这么说来那个火臧还真有些来头了?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大一座靠山。” “是啊。其实大人你最好的应对之法是将人拿住了,然后叫他们部落用财物来赎取,如此也不算堕了咱大明官府的威风。可现在,却是彻底将人给得罪,甚至算是结下深仇了。那些鞑子可不会跟咱们讲什么道理,恐怕到时……”后面的话候县丞已不敢说,只能用一句充满了忧虑的叹息表达。 “他们敢对我广灵用兵?”对这一点陆缜还真有些不怎么信了。因为就他的认识来看,如今大明可是在边地占据了主动地位的,至少在几年后的那场大溃败前草原各部因为太宗皇帝的数此北伐而心生惧意,真不信他们有胆量敢攻打一座大明的边地县城。 “这个可委实难说。”两名下属很是不安地说道。虽然口里说的是难说,但看他们的表情,显然是认为此事是有极大概率成真的。 看出这一点的陆缜心里也打了个突,但他此时自然不能露出胆怯之意来,便道:“我们占了理难道还会怕他们不成?何况,我广陵县城也不是泥捏的,有军队驻守,只要他们敢来犯境,我们自能将其击退!” 候申二人又对视了一眼,暗叹一声只能点了点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们自然不敢再在这种未可预知的事情上与陆缜产生争论。他们也不过是想个县令大人提个醒而已,其他的也不是他们所能把控。 不过这两位的一番话,还是让陆缜心中有了一丝防范,暗自已拿了主意,打算到时去和刘毅商议一番,做好万全的准备总是不会错的。不过从他本心来看,依然不认为蒙人会因为这么一人之死就发兵攻击大明的边城。 但他并不知道,这一回自己的判断却是错了。因为苴躐部攻击广灵县的理由可不光只有这么一条而已…… @@@@@ 草原之上,苴躐部的驻地。 全部族人此刻脸上都布满了阴云,有些人更是在帐前流着泪,因为他们的亲人落到了明人官府的手中,现在生死不知。 一名双眼通红,身材壮实的青年如旋风般直冲到了位于部落中间位置最大的那座帐篷跟前,没有细想就已掀帘闯了进去:“裕泰族长,你一定要为我大哥报仇雪恨哪!”没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他已大声嚷嚷了起来。 正在帐中沉思的裕泰被其打扰,眼中先是露出一丝不满,但很快还是按捺了下来:“火结,你的怒火我自然明白。我们草原的雄鹰居然叫那些山鸡给啄了去,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还请你给我几百族人,我这就带兵杀去广灵县,把那里的人都给杀了替大哥报仇。”火结恨恨地道。他从小就崇拜自己的兄长火臧,且与之关系极其亲密,现在得知火臧为汉人砍下了脑袋,自然是怒不可遏了。 “不过,这明国的城池可不同于我们草原各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取的。”裕泰却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虽然那广灵只是一座小县城,但只凭我们一部之力可未必有把握攻下来哪。” “汉人一向懦弱胆小,只要我们肯放手去攻,就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火结却不以为然地道:“裕泰,难道你连这么大的仇恨都可以视而不见么?”最后一句话可是充满了不满。 裕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火臧当初在部中就一向跋扈,连带着他这个弟弟也是一般嚣张。现在他人死了,火结居然依旧如故,完全不把自己这个族长放在眼里,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但偏偏这位裕泰族长却是个阴柔善忍的性子,即便心中已生出了几分杀意,脸上却还是显得很平静:“火臧的仇自然要报,但却需有所布置。其实早在几个月前,我便已着手准备了,只要联络到了周围几个部落,能与他们一齐出兵,这广灵县便唾手可得。” “你是说真的?”火结张大了眼睛很是期盼地问道。 “当然。这一点你大可问问这位何老先生。”裕泰说着拿手一指身边那位完全被火结忽视的老人,这位听了话后,有些勉强地一笑,点头道:“不错,老朽几月之前就已向裕泰族长进言了,现在看来,机会应该已经成熟。” 只是裕泰和火结两人谁也没有发现,在说这话时,何五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无奈…… 第77章 鞑子犯境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进入五月后,北方的天气是越发的暖和起来,这让草原上的绿草也开始疯狂生长,完全展现出了一幅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动人画卷。 这一切在广灵城里自然是见不到的,但这儿的氛围却比几个月前要热烈了许多。在陆缜杀一儆百地立威之后,无论汉商还是蒙人都不敢在榷场中生出什么事端,而这也让广灵榷场的声名远播,无数草原上的部落都会不辞路远地带了自己的皮货和牛羊来此换取需要的物品。 不过广灵县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无法瞧见草原上的风光,至少李现便是那个能远远看着草原景致之人。究其原因,只因他站得比任何一人都要高得多,他正站在高悬于城墙之上七八丈处的竹筐之中,头顶则是那只硕大的牛皮飞艇。 自陆缜创出这种能远眺数十里的飞艇后,广灵军营就立刻将之使用了起来。同时也挑选出了七八名胆子够大,目力够好,头脑精明之人作为远哨长驻于飞艇之内。直到晚上,飞艇被收回来,他们才得以歇息。 李现作为曾经的斥候兵,也被选为其中之一,还因此得了个李大胆的称号。今日他便与另外两名同袍正站在筐里朝着三面眺望着。居高临下间,他们已把附近几十里的景色尽收眼底。 草原风光确实很美,尤其是暮春时节,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让人不觉想要去赞美。但是,再美的东西看得久了也会腻的,尤其是在高处只能看个大概的情况下,这种感觉就来得更加猛烈。 所以此刻,李现他们几个便已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忍不住在那儿闲聊起来: “要说这飞艇确实不得了,不过这么一直让咱们待在上面也颇不方便哪。北边的鞑子几十年都不敢轻易南下,我们在这儿盯着实在无趣得很。”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是刘把总的军令,谁敢不遵?而且在这儿可比守在下面要惬意得多了,至少不必担心有人发现咱们偷懒。” “这么说来,这飞艇也不全然无用了?至少能让咱们偷会儿懒不是?” 几人说笑着,根本没把身上的责任太当回子事儿。这也怪不得他们,大明自太宗之后承平日久,即便有少许鞑子扰乱边地,也只敢偷袭些小村落,还没听说有什么像样的县城被鞑子骚扰过呢。 毕竟当年永乐帝带兵横扫大漠的壮举尚在眼前,无论明军还是草原各部依然抱着一个成见,明军是不可战胜的。但这一说法是真的么? 几人口里说笑着,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望着外边。突然,李现的声音便是一顿,目光死死地盯在了东北方向上,有些吃惊地道:“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怎么了?”其他两人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然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面色顿时一变。因为他们瞧见了一片黑点正迅速地朝着自己这边奔驰而来,虽然因为高度和距离的关系看不清其中细节,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有大量的骑兵正迅速朝着广灵城而来。 而从这些家伙出现的方向来看,他们一定不可能是大明自己的军队,那就只能是北边的蒙军了。而从这些蒙军前进的方向和速度来看,他们正是冲着广灵城而来! 多年的平静之后,蒙人居然真个出兵对大明边境的城池发起攻击了! 在得到这一结论后,三人都显得有些傻眼。虽然明军与蒙人在边境上也没少冲突,但像这样明目张胆的大举来犯却还是首次呢。 还是李现的反应最快,在愣怔后,已一把拿起了身边的一只竹筒,往下一抛,那只吊了绳索的竹筒便呼地一下从高空坠落下来,直到离地面还有四五尺距离时才猛地被绳索扯住,并向上一弹,再是一落。 这一变故立刻就惊动了下方城头的守军。他们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只当是上面的兄弟失手把东西给碰下来了呢。可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时,又是两个竹筒带着风声呼地落了下来。 这一下,城头守军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三筒齐落,这是最紧急的军情了。 只一愕间,城头的武官便已大声下令:“快,把飞艇拉下来,还有,赶紧去人把有紧急军情之事报与把总大人知道!” 飞艇终究是个新生之物,这时的兵卒又不认字,在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传递消息办法之前,也只能用这种最简陋的手段来进行沟通了。 片刻之后,巨大的黑色飞艇被众人合力拉下,那名军官才一脸郑重地看向三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三人的脸色也显得很是紧张,最终还是李现说道:“有大量鞑子骑兵正朝着咱们广灵县奔来,似乎就是冲咱们杀来的。” “什么?”那武馆的脸色再次一变:“能看清楚多少人马么?还有,他们距此大概有多远?” “因为相隔太远,数量不是太清楚,大概在一两千人左右。至于距离……”李现稍微停顿了一下:“应该在五十里左右,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便会杀到了。” 那武官闻言眉头迅速皱了起来,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两千鞑子,这数字可着实不小,虽然广灵有城墙为凭,但自家能守得住么? 正当城头众人心慌意乱时,刘毅得知消息后也迅速带了人匆匆赶了来。随后那武官便把李现的话复述了一遍,刘毅面色也变得很是阴沉:“李现。” “小的在。”李现忙踏前一步应道。 “你可能确信他们是冲着我广灵而来么?” “应该错不了。在我广灵附近并没有其他能劳动一两千鞑子进犯的城镇了。而且也从未听说过附近有哪个部落平时行猎会动用这么多人马的,何况现在还不是狩猎的季节。”李现正色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斥候,对局面的判断是相当要紧的一门素养。 “好。”刘毅略一点头,黝黑的脸上已有了决断:“你带人速速骑快马出城,去周边城池求援,务必要在三日内请来援兵,不然我们广灵可就危险了。” “遵命!”李现忙答应一声,便点了几个相熟的斥候兄弟,急匆匆地下城而去。 而在他去后,刘毅便迅速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将城北一带的百姓全部撤走,把所有守城兵器都从库房里取出来,尤其是弓矢和石木都运上城来。城门处用泥石封堵,再派人去榷场那边把人都接进城来……” 他每下达一道命令,便有人答应着疾步离开,虽然大家心里都有些发虚,但却并未有胆怯之意。此时的大明正如日方中,尚未在和鞑子的交战里吃过什么亏,即便兵力不如人,也没有怯战之心。 最终,刘毅下达了一个命令:“去,给县衙门也传一道消息过去,让他们也做好准备。要是真开战了,县城安定还是得由他们来维持的。” 伴随着一个个兵卒快步下城,刘毅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实施。这个看似平常,平时甚至看着有些懒散的军营就如一台精密的机器般开始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随后不久,县衙便收到了这个叫人心惊的消息。 便是陆缜在得知竟有蒙人进犯县城时也是一愣:“这怎么可能?”如今可不是土木堡之后,大明一向占据着北边的主动,而且明军的战力还未衰弱,居然也有蒙人敢轻言进犯?他们就不怕在此撞个头破血流么? 无论是否能够接受这一消息,但军情紧急,陆缜这个县令也必须投入到战前的准备中去了。很快的,县衙里的差役们便被全部差遣出去,有接应那边榷场中商人的,也有去城里安抚民心的,立刻就忙作了一团。 这一做法确实很有必要,因为当军营那边把靠近他们的百姓往外驱赶时,城中百姓已很快就知道情况不妙,一时间人心惶惶,有的甚至都打算逃出城去躲避这场战乱了。 贯彻了陆缜意图的衙门上下人等赶紧上前劝解,直言离开了城池保护只会让他们落入到鞑子之手。好说歹说,外家陆缜这些日子所建立的威信与口碑的支持下,众百姓才终于没有因此乱掉,安心地返回自己的家园。 城里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了下来。但还没等陆缜松口气呢,一个让他大感无语的消息却从外边传来了:“你说什么?那些商人因为要把货物带进城来所以行动很是缓慢?”陆缜没好气地瞪着面前的下属问道。 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的下属有些畏惧地退了一步:“正……正是。尤其是那些蒙人,觉着自己不会被同族之人所害,所以很不当回事儿。” “还真是些舍命不舍财的主哪。”陆缜咧了下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大人……北边城门那边该如何是好?”北门正是那些商人入城的唯一通道,但也是来犯之敌主攻之处。 陆缜没有多作犹豫便道:“既然他们做此选择,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让刘把总他们立刻封门,一切以保障广灵的安全为第一位!” 第78章 兵临城下(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暮春的日光暖融融地照着地面,几只觅食的野兔早草丛间出没,看到一株鲜嫩的野草后,便蹦跳着上前张嘴撕咬起来。 可就在它们吃不了两口后,突然耷拉在头顶的长耳朵就猛地翘了起来,小小的眼睛忽闪地盯着前方看似平静的草原,露出了警惕之色。随后,它们便倏然往边上直蹿过去,很快就隐没到了更深的草窠之中。 而就在这几只兔子隐藏起来后,草原的地面开始微微颤动起来,随即在目力所能及的远处,便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队伍,那是无数的人马正朝着这边奔腾而来,健马的马蹄奔驰着,敲击着地面,直震慑得周围的所有野兽虫豸纷纷藏身躲避,气势骇人已极! 虽然这次出现在广灵县附近的蒙人骑兵不过两千,但却足有不下五千骏马,这也是草原部落出征时的惯例,一般他们都是一人双骑或三骑,行军时只用的驽马,一旦真到了两军交锋时,才会骑上最精良的骏马发起冲击。 如此一来,这一路人马所造成的威势就更大了,远远望去,就如一团乌云正以可怕的速度朝前压进,似乎面前的一切事物都将在他们彻底碾压粉碎! 身处其中的裕泰脸上满是得意与浓重的杀机,这一回,他将要让草原各部都知道自己苴躐部的实力!也让中原的明廷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将有多么可怕。 当然,以苴躐部不过数百帐的实力是拿不出两千精锐骑兵来的,就是把全族的青壮男子都带上都不够啊,所以这次进犯广灵的蒙军却是一支联军,除了苴躐部自身拿出的八百骑兵外,还有从周围两个交好部落中借来的一千兵马,如此才凑出了这支杀气腾腾的骑兵队伍。 “裕泰,咱们离着广灵只有不到二十里地了。倘若全力冲锋,一桶奶的时间就能杀到城下。但那边还有一个榷场,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有对广灵县地形熟悉的部下大声问道。 “汉人有句话叫兵贵神速,既然我们的目标是打下广灵,自然该直接杀过去。至于那个榷场,留着也一定是我们的。”裕泰大声回应道,随即便把刀抽了出来,猛地向前一挥:“全军冲锋,目标——广灵县城!” “嗷嗷嗷……”在如狼嚎般的呼号之后,所有蒙人骑兵都迅速换马,然后控着坐骑以比刚才快上一倍的速度朝着广灵城的方向飞驰而去。所有人的眼里都充满了兴奋之意,在他们想来,自己突然杀到,必能杀广灵城内外之人一个措手不及,只消一个冲锋,便能把城池给彻底占下来,到时便能大肆抢掠杀戮了! “乌云”以更快的速度席卷而去,直踏得青草纷飞,地面崩裂,野兽更是迅速四散。浓重的杀气已直逼而来…… @@@@@ 广灵城外东北的榷场中已是混乱一片,无数商人都指挥着伙计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货物往车辆上装载着。不时地,因为那些东西和人之间的不断碰撞而使得本就没有完全绑好的货物散了架,需要商人重新把它摆放回去。 一时间,叫喊声,责骂声和牲畜的嘶吼声响成了一片。 虽然有个别生性胆小谨慎的汉商在得到县城送来的消息后便已先行一步赶去城中躲避,但更多的商人,尤其是草原商人却选择了留下来。毕竟这里的财货可是他们的全部身家,要是弃之不顾,今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不是一句说说的话罢了。 而对那些草原商人来说,心里更不怎么把这次的兵事太当回事儿。他们并不认为同种同族的蒙人骑兵会对自己下手,毕竟他们身后也都各有部落。 就在这一干人都忐忑而乱糟糟地收拾好一切,开始缓慢地朝着县城赶去时,地面已颤抖起来。有经验的蒙人忍不住就转头朝着身后看去,便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这边奔腾而来,甚至最前面几个人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都能看个分明了。 看到果然有骑兵杀来,这些商人更是面露惊恐之色,赶紧驱赶着各自的牲口朝着两边避让过去,只希望对方只攻广灵而不拿自己开刀。 与此同时,头前的那些蒙人骑兵也已看到了他们。当看到那堆满了各种货物的车辆就在眼前时,这些人的眼中顿时就透出了贪婪之色。 苴躐部的人倒还好,因为有自家族长下了令,依然直接朝着广灵城的方向冲去,其他两部人马却已猛地把方向一改,就朝着道路边上的商人们扑了过去,口中更是大喊起来:“把货物留下!” 商人们自然不肯照办,依然拼命驱赶着马匹往前奔逃。但这些拉了重物的马车又怎么可能跑得过轻骑兵呢,只一忽儿工夫,人已赶到了他们边上,随即弯刀便已狠狠地从旁劈了过来。 “我们可是……”有蒙人刚想喊出自己部落的名字,却已被人一刀劈杀当场。 随着第一个人倒在血泊中,一场杀戮就彻底拉开了序幕,这些早被财物映红了眼的家伙怎会去在意对方是否是草原同胞。本来草原上就讲究弱肉强食,到了此刻这一规矩就变得更加通用,于是惨叫声不断响起,那些被他们辛苦带出来的货物就这样成了众商人的催命符。 直到发现这一残酷现实后,一些大明商人才算是明白过来。后悔之下,他们已顾不上保护自己的货物,转身就朝广灵县跑去,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因为那些展开杀戮的骑兵现在只把注意力都投放在那些装载着货物的马车上,所以他们倒是暂时得以脱身。 只是很快地,这些人就发现自己已彻底陷入了绝望。因为通往广灵的道路上,也有许多骑兵在向前奔驰,而且远远看去,那广灵县的城门早已关闭得严严实实,根本就不容他们进入了。 其实不光这些商人对此大感意外,就是率兵杀到城下的裕泰见此也是一脸的诧然。他委实没想到,自己如此突然的袭击,对方居然也早有防范。不但城门紧闭,吊桥高收,城头更是布满了军卒,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当苴躐部的人马吼叫着冲上来时,城头早有准备的守军更是毫不犹豫地就是一阵乱箭射下,着实伤了几个冲在前头的骑兵。这让他们的势头陡然便是一止,只能暂且按兵在城下里许处。 想象中的突袭和长驱直入在这一刻彻底破产了,直冲过来的苴躐部人马只能停在了广灵城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那守卫森严的城墙。 直到身后传来阵阵惨叫,才使裕泰有些回过神来,把手一招,叫过了一名精通汉话的部众:“去,朝城上喊话,让他们赶紧开城投降,并把害死我们苴躐部勇士火臧的凶手交出来,不然我们就立刻攻城。一旦攻破城池,便会屠光满城之人!” 那人忙答应一声,这才策马往前赶了几步,停到城头弓箭射程之外,方才大声喊叫起来,将裕泰的意思用更具威胁的言辞给传达了过去。 城上,一干将士的面色此时已变得极其严峻。 虽然之前就已得到了消息,但看到这些蒙人真个杀到城下,他们心里依然是极其紧张的。这可是两千许鞑子骑兵哪,可是自己守城兵力的三四倍,却该怎么应对? 虽然他们有城墙为依托,但这广灵城墙不过三四丈,真能借此挡住这两千如狼似虎的蒙古骑兵么?这一点,别说寻常兵士了,就是刘毅这个将领心里也没有底哪。 可即便如此,他也是不可能信城下那些家伙的鬼话的。开城投降?别说他坚信一旦开城只会让自己和城中百姓死得更惨,就算对方真个信守承诺,投敌开城的罪名也不是他一个把总能担下来的。 何况,对方还让自己把杀死火臧的凶手,也就是陆缜陆县令给交出去,这就更不可能了。所以很快地,刘毅便给出了自己的态度,那便是嗖地射出一箭,差点就把上前喊话的家伙给一箭射杀。 见此,那些蒙人顿时就恼了,纷纷向城头射出报复的乱箭,同时也有人看向了一旁同样面带怒火的裕泰:“裕泰,我们这就攻城吧!不然时间拖得太久,恐怕别处的明军就会前来救援了。”这其中,火结的态度最是急切,满脸跃跃欲试的不耐模样。 但裕泰却并不急着下令攻城,而是把头往身后那些茫然惊恐的商人一扫:“不急,强攻城池终究不是上策,死伤也多,不如先利用一下这些人。”说着,把手一挥,示意将背后那些逃到这边的汉人商人统统拿下,带到阵前来。 伴随着一阵尖叫和叫骂哭喊声,一干以为能逃出生天,却一脚重新踩回到地狱中的商人就被全数拿下,有敢反抗的,便直接一刀砍杀。转眼间,二十多名商人就被推到了阵前,对准了城头! 第79章 兵临城下(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广灵县衙二堂。 陆缜颇为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虽然该县衙办的差事他都吩咐下去,底下众人也都认真施行了,虽然北城那边还未有杀声传来,但他的心却总不得安。 这次的事情认真说起来恐怕还得着落到自己身上。虽然尚未得知来犯的鞑子到底是何方兵马,但陆缜已可肯定这是为之前被自己所杀的火臧报仇而来。报去大同府衙的反馈还未到来,没想到那个什么苴躐部却已打着报仇的旗号攻杀过来了。 既是自己造成的这一后果,陆缜实在不想就这么一直躲在县衙里当个缩头乌龟。男子汉大丈夫,有些责任还是应该担当起来的。哪怕自己并无作战之力,但去了城头为那些将士们摇旗呐喊,助威鼓劲也是好的呀! 想到这儿,陆缜的步子便猛地一顿,眼中已有了决断,当即跨步就出了公房的门户。一直守在门前的林烈见他的神情举动,面色也是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激赏,虽然口中不说,却已知道其心意为何了。便在陆缜向前迈进时,跟着也往外走去,心里自是一片激荡。 可就在这时,陆缜的步子又是一顿,正朝外走去的身子陡然便是一转,又往里而去。这一突兀的转向,大出林烈的意料,让他为之一愣,随后才想到了什么,并未跟着一起回头,而只是待在了原地。 陆缜一路疾行,很快就穿过了二堂后方的月亮门,直接来到了后堂。此时,那儿翠眉正蹙紧了眉头,满脸忐忑地朝着北边张望着呢,虽然站在这儿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却依然不死心地张望着。 见陆缜过来,翠眉忙把目光收了回来:“老爷……”说着还福了一礼。 陆缜低应了一声,脚步不停,直接就来到了楚云容的房门前,一下把半闭的门户给推开了,冲里面道:“你……可在么?”终究男女有别,他并没有莽撞地一头就撞进去。 里面的楚云容也明显有些意外,之前她们已得知蒙人进犯的消息,本以为陆缜得在外面忙着各种事务呢,不想他居然在这时过来了。片刻后,方才回道:“嗯,你放心吧,我在这儿没什么……” 这两人的关系委实有些古怪,名义上是夫妻,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而这一点又只有他们两人自己知道,还不能跟外人道明。同时,因为之前的一段相处,两人间又多了几许难言的情状,致使他们既有些灵犀相通,又有些生分,比如现在,陆缜只问了一句,楚云容便作出了如此回答。 陆缜笑了一下:“如此最好。你放心,这广灵城不是那些鞑子说破就能破的。” “嗯……”楚云容点了下头,只是脸上却带了一丝疑惑,陆缜肯定不会因为要安慰自己才在这时候赶来后堂的。 果然,陆缜接着又道:“我这就要去城头了,你好自珍重吧。”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啊?”一声轻呼从楚云容的口中发出,因为消息实在太过惊人,竟让她都有些忘了矜持了,忍不住上前一步:“你去做什么?” “事情很可能因我而起,而且我还是这广灵县的县令,自当与将士们一同守城!”陆缜的回答很是干脆而不带半点犹豫。他又深深地望了一眼楚云容,想说什么,却只是嘴微微一张,最终什么也没说,便已转头离开了。 楚云容也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法说出口。两人间的关系终究太古怪,有些话实在不知该用何身份去说。 只是望着陆缜离去的背影,楚云容的心里却是一阵意动。她一直都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敢作敢当,又有抱负又有本事的伟丈夫。只可惜,结果自己所嫁之人却贪婪畏怯,实在让她很瞧不上眼。 但现在,这个突然就变成自己丈夫的男子却在这一刻给了她这种感觉——他定县衙,斗悍将,杀鞑子……现在更将亲冒大险去城头,这样的人若算不得大丈夫,就没有人能自称什么大丈夫了。 只可惜,他终究不是自己真正的夫君,或许……一个让楚云容面热心跳的念头突然就闪了出来,竟让她的心绪变得极其不安,不觉都有些痴了…… @@@@@ 陆缜可不知道自己的一番留言会给楚云容带来如此冲击。其实就算知道,此时的他也没工夫去细琢磨了,毕竟眼前可横了这么大一桩事情呢,他必须要面对这次的难关。 县衙里的人已有许多都跑回家去了,毕竟他们都是家中的顶梁柱,现在县城遭遇如此状况,家人担惊受怕的,正是他们这些当男人的守护家人时。陆缜也不去追究,只把留守的那十来名差役带了一半,就匆匆往北城赶去。 待陆缜赶到地方时,正听到了城头将士们的一阵斥骂声,这让他感到有些怪异,难道这时候的攻城战双方真要跟演义小说里所写的那般先各自出武将在两军阵前斗个死活,然后再进行决战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陆缜在亮明自己身份后便直接登上了并不算高的城墙。 看到陆县令突然带人赶到,众将士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一丝敬意来,纷纷抱拳跟他行礼。 虽然大家已知道对方真是冲着陆缜而来,但守城终究是他们当兵的事情,他一个县令委实没有必要冒这等风险来这儿助阵。 而得报的刘毅此时也是一脸敬意地迎了过来:“陆县令你怎么来了?这儿很快就要开战了,太过危险,以我之见,你还是回去吧。” “本官既是这广灵县的县令,出了这等事情怎好避居城内?”陆缜却把头一摇,很是坚决地道:“你们守土有责,难道我就没这个责任了么?虽然我杀不得敌人,但帮着搬些东西还是做得到的。”说着,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有把子力气,他还抱起了一旁的大捆竹箭,将之挪到了城垛口处。 见他都这么说这么做了,刘毅自不好赶人。虽然陆缜在这儿实际用处有限,但凭着他县令的身份倒是能起个鼓舞军心的作用。 所以在一顿后,他便道:“既然陆县令你心意已决,那下官便不多劝了。不过这些事情自有军士们来干,就不劳你动手了。” 陆缜正待说几句场面话时,底下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嚣张的叫嚷声:“上面的明军听着,你们再不开城投降,我们便杀人了。现在我数十个数,到时再不开城,他们全部要死!一——” 听着那刻意拖长了的数字,众将士又是一阵斥骂,陆缜这才有些疑惑地朝外看去,一望之下,面色陡然就变了。 只见城下,正一字排开了二十来名汉人装束的商人,他们被按倒在地,背后都站了手持利刃的蒙人战士,明显只要一声令下,这二十来人便要被一刀断头了。 “这……之前没有放消息去榷场让他们赶紧回城里避难么?”陆缜有些惊讶地问道。 一丝苦笑浮上了刘毅的脸颊:“当然通知了,可他们却因为要把货物带上所以耽搁了时间,结果就全被留在了外头。这城门是不可能因为他们而一直开着的,现在门早被封堵住了。”一顿之后,他又指着前方有些混乱的地方道:“那边,还有人被鞑子的军队拦截,只怕他们的下场也是一般。” 陆缜一声叹息,这些商人还真是舍命不舍财哪,都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些位才好了。 “这些鞑子好生卑鄙,拿了人居然以他们的性命来作要挟让咱们开城投降!”一旁的一名军士颇为恼火地道。 他这话一说,陆缜的脸色又是一变。而刘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担忧,小心地看了陆缜一眼。他可是知道朝中那些文官的德性的,若这位为了什么道义居然阻碍自己待会儿的作战,他可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陆缜的目光幽幽地盯着城下的那些商人,半晌后才道:“这可不是件好事哪。若他们慢吞吞地在咱们面前把人一一杀了,对军士们士气的打击可着实不小。” “谁说不是呢?可现在我也没法子哪。”刘毅见陆缜没有乱指挥,心下略安,顺着对方的话道:“现在门已经完全封堵住了,而且即便我们的人能出去,我也是不可能派人冒这个险的,毕竟我们守军兵力有限。” 陆缜点了点头,心里却迅速地转着念头。终于,他把牙一咬,想出了一个狠绝的办法。虽然那样会造成城下商人的速死,但比起城内数千军民的性命,这二十人的生死已完全可以忽略,谁叫他们之前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呢? 后世有所谓救多人而杀一人的火车轨道实验选择,其实那些都是扯淡,放在真正的战场上,人命根本就不值钱。尤其是危机关头,舍弃一些人,甚至亲手杀死一些人来保障另一些人的安全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陆缜拿定主意,便上前一步,对刘毅道:“刘把总,我有一法或能借此提振我守军的士气!” 第80章 军心可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听着城下那些鞑子猖狂的叫嚣声,以及他们跟前那些商人哭喊求饶的声音,看着更远处卷起的风尘,甚至隐约都能瞧见不断有人被斩杀当场的惨状,这让陆缜的心中已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这一切让他不觉就想起了曾经在草原上的经历,那里的汉人也是一般的无依无靠,只有引颈就戮的份。谢老七他们就是因此送的性命……而现在,这一幕再次于眼前出现,一旦广灵城被破,将有更多的无辜者被野蛮人的屠刀所杀! 此情此景,若是换了陆缜刚来到这个时代时,绝对不敢做出某个决定。但在经历过草原上的生死血火淬炼之后,他的心性已变得异常坚强,纵然有人会因此而死,也顾不得了,因为他们并不是白死的! 当陆缜把自己的主意小声向刘毅道出后,这位把总也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畏色来:都说咱们当兵的人狠辣,但真论起来,还是那些读书人的手段更加狠毒哪,居然会想出这么个鱼死网破的法子来。 但是,事态紧急,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这已是稳住局面的唯一选择了。心中迅速盘算之后,刘毅便一点头:“就依陆县令你的法子来办。王三五——”他当即就叫过了十几名军中箭术最准的兵卒,拿手一指城下,下达了命令。 那些位头脑可比他这个把总要简单得多了,虽然觉着有些不妥,但向来习惯于听令行事的他们只略一犹豫便已凑到城墙的垛口处,亮出了弓箭。 城下,数十名蒙人正耀武扬威地站在那儿,其中一人更是大声地数着数,此时已经数到七了,只待到十,若城中再不作表示,他们就要拿眼前这些倒霉的商人开刀了。 蒙人攻城自成吉思汗时起就一向有驱赶守城军队的同胞以乱其心智的习惯,这一招虽然卑鄙,却很是管用。有时候,因为不想伤到自己的同胞,守军在防御时自然会露出破绽,甚至有个别人还会冒险出城救援,那就给了蒙军极大的机会;即便他们狠下心来无分敌我地射杀所有人,这对守军军心士气的打击也是极大的。 这苴躐部虽然比不得以前的蒙人大军,手上的俘虏也不多,但这一招还是被他们活灵活现地用了出来,而且现在看来效果也着实不错,已让城头守军大有混乱之态势了。 不过他们显然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同时胆子也太大了些。之前要挟时,他们的人还远远地站在箭矢射程之外,可现在,因为觉着身前有俘虏挡着,这些人竟靠上前去,已完全进入到了射程之内。 那名会汉话的蒙人此时还在那洋洋得意,满是威胁地数着数:“八!你们可想仔细了,若再不开城,他们便是因你们而死!”说着,他又抬头往城头望去,似乎是想用眼神来给上面的明军施加更大的压力,虽然隔了这么远距离对方应该看不清他的模样,更别说眼神了。 可这一抬头间,这人的神色就变了。本来得意的模样唰地一下就变得慌乱:“你们要做什么?”此时的他,都忘了继续数数了,顿时有些尖利地叫了起来。 就在其这句话一落的当口,几声比他的叫嚷更尖利的啸声从城上猛地响起,十多支利箭带了破空声倏然飞来,把连他在内的几名蒙人直接钉杀在地。 这一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不但那些俘虏吓得差点倒地,他们身后的那些蒙人也愣了一下,甚至都忘了该往后躲避。而这时,第二批箭矢也应声射到,又将这些蒙人一一射杀在地。眨眼间,这二十来名磨刀霍霍的家伙就先附录一步死在了城下。 这时,城头又传来了一声招呼:“大家快跑过来,我们接应你们入城!” 这话一入耳,已被这惊变吓住的商人们顿时回过神来,虽然身上依旧被绑缚着行动很是不便,但他们依然全力挣扎地就起身朝着城墙处跑去。此时的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上去,到了城下就能得救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城上的守军能有什么办法救自己,但对方既然敢这么做了,就一定有了全套办法。 可就在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拼命往前奔,就连城上的守军都因此而提起了心来,开始为他们加油鼓劲的时候,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弓弦轻响,随即便是数十支利箭破空而来。 在一开始的吃惊后,后面的蒙人终于回过神来。随即,他们便愤怒了! 明明主动权在自己手上,那些汉人守军居然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射杀自己的族人!这口气他们又怎么可能咽得下去?此时的他们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戮,用城池内外汉人的鲜血来浇灭自己心头的怒火! 都不用裕泰下令,许多蒙人便已抄起了弓箭,朝着跌撞着往城墙跑去的俘虏们射出了愤怒的箭矢。 这些可怜的商人就这样被一一射倒在地,此时他们距离广灵城墙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呢。 看到这一幕的城上守军顿时就愤怒了,他们纷纷破口大骂,还有直接就朝着远处的蒙人放箭的,只可惜,那箭在离着敌人队伍尚有一段距离时便已坠落,根本伤不了人。 这些被怒火引燃的军士们显然是不可能去细想前因后果的,他们只知道是城下的鞑子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同胞,却没深想之前的那一连串变故,当兵的一般头脑都没那么复杂。 但刘毅却是明白个中情由的,见此惨状,他面颊上的肌肉也是一阵跳动,只能安慰自己一句慈不掌兵了。随即,他又下意识地朝着陆缜看去,却发现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是脸色阴沉,双眼发红,甚至有一丝泪光在其眸子间流动着。 陆缜的心当然不好过,因为导致这一结果的主意是他出的。虽然他有合适的借口来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广灵的安危,但这些人的惨死他还是要担负最大责任。 “呼……”在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后,陆缜方才压下了心中强烈的愧疚,收摄起心神,看向城上的那些兵士。他们的表情还是叫人满意的,此时的守军已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彷徨,变得奋发而果断,看向城下的目光里已充满了仇恨和斗志。他相信,只要敌人一旦发动攻城,这些眼看着同胞惨死却无力相救的军士们一定会把心中的怒火化作杀敌的最强动力! 军心士气在这一牺牲之下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提升,这对守城的明军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城下的蒙人也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都是一阵愣神。尤其是裕泰,更是面色阴沉,这回真算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不但没能打击守军士气,反把他们给激怒了,那接下来的战事可不轻松了。 但既然都到这一步了,自然没有打退堂鼓的可能。而且他也相信,区区一座广灵小城,几百守军是肯定防不住自己两千精锐猛攻的。所以很快地,他的目光就又变得坚毅起来:“火结!” 早已跃跃欲试的火结应声而出,目光依然死死地盯在城墙上,他有一种感觉,杀害自己兄长的仇人此刻就躲在城头,正等着自己拿刀去把他的头颅给割下来呢。 “你不是要为火臧报仇么?现在就冲杀过去,把这广灵城给我夺下来吧!”裕泰当即下令,同时抽出腰刀,挑指着前方耸立的广灵城:“杀上去,把他们统统杀光!” “呜呜呜……”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陡然响起,无数蒙人骑兵呼喝着,嚎叫着纵马朝着广灵城杀来。这一箭射程的距离,已足够让他们把马速催到最快了。 在策马狂奔的同时,他们已解下了一条条的绳索,在头顶飞快地盘旋舞动起来,那是平时他们在草原上用来套野马的工具,而此刻,这将成为他们拿来登城的武器。 说来也是尴尬,因为觉着可以杀广灵城一个措手不及,这路蒙军居然连攻城的器械都不曾带来。别说回回炮这样的攻城利器了,就连最简单的云梯都没有随军带来,所以只能用这最原始简单的工具登城。 当然,若是给他们一些时间,去往周围的山林里砍伐树木,一些简易的攻城器械他们还是可以造出来的。但他们显然拖不了太久,这儿毕竟是大明边防,一旦开战,援军便会在数日内赶到了。 火结也没有那个耐心等着更好的攻城器具被造出来,在他的呼喝声里,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广灵城,犹如一道汹涌的黑色狂涛,要把那座小小的土城彻底摧毁淹没。 眨眼间,他们已冲到了城下,一条条绳索被他们高高抛起。那三丈高的城墙根本算不得什么,套扣稳稳地就已落在了城头,收紧之后,无数蒙人便如一只只猿猴般直攀而上。 战事终于彻底打响…… 第81章 广灵攻防战(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作为一个穿越者从后世的影视剧以及史书中都曾见识过两军对垒的场面。但史书中对战争的描写总是那么的简略,更多只是作一个概括,而影视剧,即便投入再大的大片,其实也不过给个模糊的场面罢了,放近了也就百十来人的争夺罢了。而眼前亲眼所见的战场,可就比他心目中的要可怕得多了。 无数的蒙人如浪潮般汹涌冲来,人未到,那摄人的气势已铺天盖地地冲了上来。随后便是无数绳索高高飞起,准确地套上了城头垛口,那些蒙人就跟人猿泰山似的,攀援而来,速度之快,让人都觉着他们身下还有阶梯可以登着借力呢。 只一会儿工夫,这三丈许的城墙已被他们登上了过半,眼看着这些凶残嚎叫的鞑子都快要彻底跨上城来了。这让陆缜的心猛然揪紧,都要下意识握紧拳头以求自保了。他甚至都想问一问那边岿然未动的刘毅,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下令攻击,把这些登城的敌人给杀落回去。 但最终,陆缜还是忍住了这一冲动的想法。论指挥作战,他是个彻底的门外汉,连所谓的兵书都不曾读过半本,所以连纸上谈兵的能力都没有,对此只能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相信,刘毅绝不是会被这么点动静就吓得完全不知该怎么办的人,不然这广灵城也不可能是由他来带兵守了。 陆缜的看法显然是正确的,虽然站在城头没有任何的言语和举动,但刘毅整个人的神色却很是淡然,只有握紧了腰间刀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将是兵之胆!当一个将领在面临如此变故依然能稳如泰山时,他所率领的手下也就能沉得住气了。就是刚才愤怒发泄的兵卒这时候也显得格外镇定,只是用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人随意出手。 直到看见敌人上到两丈许高,很快就能翻身上墙时,刘毅方才猛地拔出随身的刀来,用力向前一挥:“弓弩手,上前!” 轰地一声,上百名弓手已整齐向前,居高临下地把弓箭对准了下方不断接近的敌人。伴随着刘毅大喝一声:“放!”后,他们早拉满了弦的弓弩就迅速回位,上面所搭的箭矢迅速朝着底下的敌人激射而去。 一刹那间,惨叫声便从下方不断传了上来,同时还伴有重物落地的啪嗒声,那是有些蒙人在中箭后身子一松,从绳索上掉了下去。 一批弓手射出箭后,迅速退下,第二批百名弓手便随之上前。这一回不必刘毅再下令放箭了,他们便再次向下攒射。然后第一批便已再次顶了上来…… 如此交替着射出两三轮后,城墙上的情况便已完全改变了—— 那些蒙人身在半空,根本无法躲避不断射来的箭矢,即便能单臂擎住绳索,再挥舞手中兵器挡架,却也无法把角度刁钻且数量繁多的箭矢全部拨开,于是不断有人中箭掉落,最终他们的气势一弱,便有人开始顺着绳索往下走了,更有甚者,心慌之下把手一松,直接就掉落城去。 这两丈多高的距离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砸落在地,却也要受上些伤的。尤其是那些运气差的,若是背或头着了地,就是送命也是可能的。一时间,城下哀叫一片,蒙军的第一波攻击就这么生生被几轮箭矢给击退了。 虽然这次的攻城真正抛绳登城的不过两三百人,但其失败对整支蒙军士气的打击依然不小。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想要攻陷的可不是一座软弱可欺的小城,这是一块铁板哪! 陆缜在旁看着这一切,在敬佩之余也有了自己的看法,终于明白了刘毅之前沉默静等敌人攀城过半后再发起反击的目的所在了。 因为只有等敌人上到这一高度,他们想要从容退兵的可能性才会变小。而且在两丈许的高度中箭跌落,是可以对敌人造成巨大损伤的。不然若低一些,或许他们只是稍有伤亡而已了。 另外,让这些蒙人攀上来也起到了一个保护自身的作用。因为后面的蒙人是不可能在不伤到自己人前提下放箭对城上明军构成威胁的。一旦蒙人的弓箭失去了作用,守城明军自然就安全得多了。 想明白这一些后,陆缜对刘毅以及那些守军是打心眼里的佩服,这便是如今这个时代大明最精锐的将领和军士的素养能力了。即便在如此危险的关头,他们依然能冷静地对事情做出最合理的判断,从而掌控战场上的胜败。 这是土木堡后,大明锐气和精英尽丧后的明军所完全无法相比的,是大明百来年在与蒙人的几番大战却占据着绝对优势而培养出来的底气与信心。这就是军心士气,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并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一个大明的将士内心! 当陆缜心生感慨,并学习到这一手时,刘毅也深深地看了陆缜一眼:“这位陆县令果然不一般,刚才居然能忍得住没有说什么话。” 在刘毅的认知里,那些文官虽然不懂兵事,却最是喜欢指手划脚。在面对危险时,更会惊慌失措,甚至大有越俎代庖的做法。这也正是他一开始不希望陆缜留在城头的原因,他怕这位会影响了自己指挥作战。 但陆缜的表现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一开始有所慌乱,但很快又忍住了。而且看他的神色,绝对不是被眼前的局面所吓住的模样,这是个真正有胆色的年轻官员哪! 想着这些,刘毅看陆缜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原来还只因为陆缜受到胡遂的看重才对其有所恭敬,现在却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可交的朋友了。 不过此时却不是交心的时候,目光一闪间,刘毅已大声喝道:“全军后退!盾牌兵上前,竖!” 伴随着他这一句话,刚刚射完手中箭矢的弓箭兵立刻就退了回来,同时百来名手提巨大的,足有桌子大小木制盾牌的兵卒便冲上前去,在城上筑起了一道盾墙。 陆缜见此,心里陡然一动,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城下已响起了一阵更加凄厉的号角声,随即呜呜的呼啸声就从前方由低而高地响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利箭便带着蒙人复仇的怒火如雨点,如飞蝗般地直朝城头扑来。 倘若这时那些弓箭兵还在城头,恐怕这一下就能把他们全射成了刺猬。可是现在,广灵城头已换成了一批手持巨盾的强壮汉子,那些箭矢多半都被那坚实的盾牌给挡了下来,只听得一片笃笃之声,那是箭矢钉进盾牌表面的动静。 也有一些箭矢还是从盾牌间的缝隙里射了进来,把几名倒霉的兵卒射伤。更有两名盾牌兵也中了箭。可就在他们一晃间,身后就有兵卒快速补上,顶住了他们的位置,继续与那似乎无休无止的箭矢作着抗争。 陆缜只觉着头顶一片天都是黑压压的,这种战争时所产生的强大压力,让他的呼吸都有些不那么顺畅了。而这,还只是两千敌人的来犯罢了,要是换成上万,甚至几万人马的攻伐,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呢?这一点,任陆缜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乃鞑子攻城时惯用的几招而已,咱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知何时,刘毅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神色轻松地说道:“当初他们就是这么与我太宗皇帝的大军作战的。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却是没有任何的长进。” “呵呵,他们不长进也是好事,不然我们的将士们的死伤可就多了。”陆缜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道,只是这笑容实在很不好看。 “陆县令这是首次见识如此阵仗吧?”刘毅由瞥了他一眼。 陆缜点头,算是默认了。随后又问道:“不知接下来鞑子又会怎么做?” “接下来嘛,我们可能就会有麻烦了。”刘毅神色凝重地道:“他们毕竟兵力是咱们的数倍,在强攻一门而不得其法后,恐怕会分兵攻打我其他三面城门了。而我们兵力有限,必然会限于被动。” 陆缜一听这话,面色也是一变。直到这时,他才想到这广灵城可不止一面城墙面对着蒙人的威胁,这座孤悬在此的县城还有东南西三面可作为敌人攻击的目标呢。只要蒙人的兵力足够,一旦分兵防御,守城明军的力量就势必要捉襟见肘了。 刘毅神色严肃地看着前方,那里的箭矢密度已然迅速下降,显然是蒙人也知道这么攒射对城上的威胁有限,所以不再浪费箭矢了。 见此,陆缜的神色也是一变:“那咱们怎么办?” “即便明知道分兵不利,也只有分兵一途了。只希望援兵能早些赶来吧,不然我广灵城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说着,刘毅有些忧虑地看了看那渐渐往西去的日头,这才不过两个时辰而已,战事也才刚刚开始…… 第82章 广灵攻防战(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春日西斜,广灵城外。 裕泰面色阴郁地看着眼前的这座并不算高,更不算大的县城,这一战实在太过出乎他的意料了。 本以为唾手可下的广灵居然挡下了他势在必得的一次猛攻,而且还对冲城的人马造成了不小的损伤,足有两百多人死在那场箭雨下,更有差不多的人受了伤。这对本身实力就不是太强的苴躐部来说实在算得上是沉重打击了。 而现在,当他改变策略,以乱箭齐发来攻击城上守军时,他们又迅速做出了针对性的防御措施,愣是用一面面巨盾守得稳稳当当,让他们很难对守军造成像样的杀伤。 裕泰的心一阵发冷,火气却更旺了些。草原部落已多少年没有真正攻击过一处大明的城池了,他本以为这只是被几十年前明军攻入草原的威势所慑,还梦想着今日靠此一战扬名草原的。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明军的防御能力有这么强,远不是以往攻掠的村镇可比。 但此时箭已离弦,人马都杀到广灵城下了,又怎么可能遇难而退呢?骑虎难下,说的就是他眼前的这一处境了。 突然,裕泰想起一事,厉声喝道:“把那汉人给我带上来。”此刻,盛怒的他已把攻城难下的怒火和羞愤迁移到了何五魁的身上,因为他是第一个鼓动自己攻击广灵城的人。 何五魁很快就被人推搡着带到了裕泰跟前,老人的神色也颇为胆怯与忐忑。一见裕泰那阴郁的模样,他就更慌了:“老朽见过裕泰族长。” 裕泰可没工夫跟他兜圈子说话,当即一指前方岿然如山岳的广灵城喝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让我出兵一举可下的广灵?你这是想害死我苴躐部多少勇士哪?” 何五魁心中暗道,还不是你们自己不争气,再加上没有抓住当初萧把总被杀的契机出兵才导致的这一结果?迟了几个月再对广灵用兵,情况自然与当初大不相同了,现在居然还敢来怪我?但他当然没胆子真个这么说,只好苦着张脸道:“老朽确实小瞧了守城明军的实力,还望族长海涵。” “海涵?我这许多勇士因此而死,你还让我海涵?今日你若能想出破城之法来也就罢了,不然……”话语一停间,裕泰眼中已尽是浓重的杀机。 感觉到性命威胁,何五魁猛打了个突,心里快速地转着念头,在看到阵列在城外的蒙人队伍后,他已有了想法:“族长,其实要破此城却也不是太难。” “怎么说?”此时的裕泰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了,赶忙问道。 何五魁望了广灵城一眼,那里曾是他的半个家乡,还有许多朋友在里面呢,一旦破城他们的下场可就……但此事连自己的性命都得不到保障,他也顾不上太多了,便说出了自己的策略:“这广灵城小兵寡,不过五百守军,而族长所率可足有两千之众。以老朽愚见,大可分兵同时攻打四面城门,如此城上守军必然顾此失彼,此城旦夕可下。” “唔?”裕泰神色一愣间,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消,他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一招呢?终究是草原上的男儿,总是直来直去,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在用兵上也是一般。现在经人指点,才知道还有如此简便的破城之策。 没有太多的犹豫,裕泰已发下命令,让前来援助的两部兵马分出去攻打广灵城东西二门,然后自己一部则继续全力攻打北门——围三缺一的战法他倒还是懂得的。 伴随着一声令下,原来全部囤积在广灵北城之下的蒙军迅速动了起来,分兵之后,迅速朝东西二门狠狠地扑了过去。 战斗,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 城头,在箭雨渐渐平息,撤去盾牌之后,刘毅他们便看到了蒙军的突然分兵之举,这让他面上的忧色越发的重了起来,眉心处皱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这下只有分兵抗敌了。王冰,张戴,你们各领一百人马赶去东西二门守着,务必要守住了。张昂,你带五十人去南城盯着,若鞑子来攻,你再派人报信。” 在他一连串的命令之下,几名部下纷纷低声领命,随即便带了人马匆匆赶去了。只一会儿工夫,北城这边的守军就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广灵守军兵力不足的缺点敌我皆知,分兵的话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劣,但即便知道这是个饮鸩止渴的办法,刘毅也只能这么办。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手下的这些人能顶住敌人的凶猛进攻,直到援军的到达。 双方距离实在不远,一眼便能轻松看到上下人马调动的具体情况。蒙人分兵攻城的意图瞒不过刘毅,守军分兵防御的做法自然也在蒙人的注视之下。 一见北城的守兵大减,裕泰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来:“吹号角,继续攻城。先以弓箭压住上方明军,再给我攀上去!” 一声令下,刚才被打了个灰头土脸,颜面无光的火结便再次咆哮着,带着本族勇士冲了上去。只是在进入到明军射程之前,他们已迅速止住了战马,然后纷纷抬手射出了要命的箭矢。 城头明军赶紧再次竖起盾牌来抵挡,但因为这次敌人的乱箭来得突然了些,让他们慢了半拍,便有十来人中了箭。直到盾牌竖起,城上的情况才稍微稳定一些。但是,刘毅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因为他看出敌人已改变攻城策略了,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与此同时,东西两边的城下也响起了一阵号角声,随即喊杀攻伐声也不断传来,那两面也开始遭受蒙人的攻击了。 陆缜静静地站在后面,有时帮着兵卒把一些兵器递过去,虽然面上显得很是平静,但心里却也有些慌了。即便是他这么个不懂兵事之人,看到如今的局面也知道大事不妙了,只以这么点兵力,怎么可能挡住强悍凶狠的蒙人呢? 果然,兵力稀薄的弊端很快就显现了出来。在蒙军的一轮乱箭打击压制之下,明军彻底陷入了被动,虽然他们已发现有蒙人骑兵来到城下,并有绳索再次抛搭上来,他们也有心无力,根本无法如之前般用箭矢杀敌了。 这便是战场的残酷了,在这里只讲实力,不论其他。当兵力出现碾压的态势时,再高明的指挥官也对战局无能为力。 转眼间,蒙人攀城的人马已上城过半,而且速度完全不减。而城下的蒙人虽然箭雨比之前要弱了不少,但依然不时有箭矢朝着城上射来,让守军无法腾出手脚来应付底下的敌人。 如何是好?面对如此危境,陆缜明显是有些懵了,只能拿眼盯着刘毅,看他能拿出什么主意来。 刘毅拳头紧握,目光闪烁不定,终于在咬牙之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撤盾牌,抛石木!” 随着他一声怒吼,那些兵卒没有任何的犹豫,就把身前用来护住自己身体的盾牌给丢到了一旁,随即弯腰,把早堆积在脚边的滚木擂石抬了起来,然后在几声大喝之下,或单人,或合力把一块块石木砸落下去。 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块和人腰粗细的木头呼地落下,在一阵砰响声里正正地砸中了正全力攀登的蒙人头顶。那几位倒霉的家伙一声惨叫,就被直接从城墙面上砸落到地,鲜血飞溅。 同时,还有不少处于他们身下的同伴被他们张牙舞爪落下的动作一带,也有掉落的。这一轮石木乱砸,效果还是相当明显的,顿时有不下五六十名冲得最快的蒙人落下城去,或死或重伤,惨叫声,呼痛声一时响彻北城。 虽然把蒙军上城的势头稍微压制了一下,但明军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失去了盾牌的保护,那些抽冷子射来的箭矢就再无阻拦。在搬起石块砸下去的同时,有士兵便被箭矢射中,倒在了血泊之中。将近二十名军士就这样丢了性命,城头已堆了一片尸体,鲜血更是缓慢地积了起来,不断向边上流淌开去。 而攀城的蒙人却并未因此就放弃既定的策略。尤其是当新一轮的号角声响起后,他们再次迸发出可怕的力量,上百人手脚并用,再次以最快的速度朝上攀来。 虽然头顶不时有石木落下,但这回他们已聪明了许多,不是一味地向上,时不时也会紧贴墙面略作休息,同时应付上头落下的木石。这么一来,虽然他们上去的速度变慢了,但人马的折损却少了许多。 但这城墙毕竟只得三丈,蒙人上来的速度即便再慢,也有到顶的时候。只顿饭工夫,他们终于顺着绳索攀到了城头,在手用力一绞,双脚在墙面上一蹬之后,第一个翻上广灵城头的蒙人终于出现了。 当看到这一幕时,陆缜的心里陡然就是一沉:“完了……难道这广灵城就要这样被他们一举攻破了么?” 第83章 广灵攻防战(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第一个蒙人突然从下方探上身来时,就是刘毅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大叫不好,因为他很清楚这对守城将士造成的心理压力会有多么巨大。 围绕着夺城的攻防战一向是一个不断拉锯的过程,从接近城墙,到搭上各种登城器械,直到仰攻城头而到达最难点,攻城者势必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直到他们能顺利地杀上城墙,或是被守军彻底击退。 蒙军之前确实在之前的几步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那最难的一关却只在第二次发起攻击时便已迈了过去,居然就有人能登城了,这势必会大大鼓舞其他人的斗志,从而让守城军队的局面更加被动。 果然,看到突然翻进城来的敌人,明军将士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更有恐慌之意闪过。自己如此拼命抵挡,可结果还是让他们上来了,那还能挡得下源源不绝杀上来的敌人么? 那翻上来的蒙人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便是一声兴奋的嚎叫,便举起手中刀欲上前拼杀,好为后面的同伴开辟出一条更安全的通道来。可就在他挺刀欲上之际,随着一声虎吼,一杆白蜡枪从斜刺里飞出,正一下就捅入了他的胸腔,再用力一撅,直接就把人给挑下了城去。 众将士又是一愣,直到听见刘毅的咆哮:“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继续守城!”他们方才如梦初醒,纷纷再次搬起石头往下砸去。原来,这一下就解决掉敌人的枪便是由刘毅所发,只此一枪,就可看出其骁勇异常。 但是,就这么一愣间,城头的情况已越发的不堪起来。长长的城墙之上,已不断有敌人从底下冒出,纵然明军依然不间断地把石块木头拼命往下砸去,却还是被他们纷纷躲避,然后翻上来。虽然有人才一露头便被直接杀死,但一个人下去,就又有新的一人冒起,根本连给明军重新拾取抛掷物的时间都没有。 说到底,还是明军的兵力不足所造成的问题,防线转眼间已是岌岌可危,就是陆缜,此刻也已不顾自己官员的身份,帮着人搬起石头直往下砸,但依然只是杯水车薪,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眼看局面进一步不受控制,刘毅眼中更是要喷出火来,大吼着抖动手中长枪,那枪上的红缨猛地开出一朵艳红的鲜花,吞吐间,便已把两名攀上来的敌人刺翻掉落城下。同时,他口中喝着下令:“所有人都上兵器,咱们和这些鞑子拼了!” 刘毅的表现的确给了全军以不小的鼓舞,众明军也明白只靠石木抛击是堵不住这个缺口了,便在纷纷大吼之下,也拿起了身边的刀枪,拼了命地朝着向上而来的敌人劈刺过去。 这一下,效果还是颇为显著的。那些蒙人因为还在往上攀来,脚上根本借不到力,面对劈面而来的刀枪,唯有勉强招架的份儿,如此向上的势头便是一缓,更有不少人因此被迎面刺下城去。 尤其是刘毅,在这期间发挥出了过人的实力,只见他一人一枪,倏忽来去,只要哪里有危险,他便来到该处,靠着个人的武勇,硬是把就要崩溃的防线给重新顶住了。 伴随着阵阵厮杀和惨叫声,不断有敌我双方的战士落下城去或倒在城头,尸体已彻底堆积起来,鲜血更是快速流淌,几乎都要漫过脚背了。此时的陆缜却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只在林烈的维护下,退到了一边,看着眼前血腥而残忍的一幕不断重复发生着,看着敌我双方战士不断倒下,成为一具具的尸体。 “这便是真正的战场了……最真实,最残酷,也最实际的战场!”陆缜看着这一切,闻着那满鼻的血腥味,几欲作呕,却在拼命地忍着。因为他知道,想要在这个时代生存,想要在广灵生存,自己必须习惯这样的场面。 林烈的武艺也确实了得,虽然需要照顾保护陆缜,却不见半点慌乱,举手抬足间,就能把靠近二人的蒙人一一击杀。只见他手中刀一转一掠间,便能把一条高大威猛的蒙人汉子直接劈杀,身子却一直都稳稳地挡在陆缜身前,不给敌人以任何可乘之机。 城头的厮杀也牵动着下方蒙人的心,看到这些明军竟如此难缠,到了这时候依然拼死抵抗,裕泰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这一战下来,自己部落的损伤可就太大了,他已暗自下了决心,破城之后必要屠光城里一切汉人! 而比他更焦急的,是城下的火结。他本来碍于身份还没打算亲自作登城之战。可眼看着不断有人被砍杀落城,他心里的骄傲与怒火已让他再按捺不住,一声如狼般的嘶吼之后,他猛地撕裂了自己的上袍,把刀往嘴里一衔,便冲了上去。 只见他双手用力在绳索上一扯,脚在城墙上一蹬,身子便高高越起,以最快的速度直接朝着上方的城头攀去。 他所选的这个时间点倒是不错,明军已只能拿起武器与不断上来的敌人做正面搏斗,根本腾不出手来继续抛掷石木,这让他很是顺利地攀上三丈高的城墙,并迅速翻入城墙。 他一落地,便有一名明军急吼吼地一刀砍来。但火结身手却比一般人要灵活得多了,只一错步,一拧身,便从容避开了这一刀,同时口一张,那衔在嘴里的刀便落到手上,反手一划,便在对方还未来得及收刀前划开了那名明军将士的胸腹,给了他一个大开膛。 在那明军将士的惨叫声里,火结狞笑着继续扑上,手中刀不断劈刺,把面前的敌人一一砍杀,如狼入羊群,好不凶狠。 本来明军已渐渐稳住了局面,不料却突然出了这么个凶神,这让他们的气势为之一馁,不少人眼中已露出了惊恐之色。 刘毅也觉察到了这一点,知道眼前这家伙将是最大的麻烦,便在把面前的敌人一枪刺杀之后,迅速也朝着火结移动过去。当然,他的举动也落到了火结的眼中,他也做好了与之一战的准备,同时下意识地靠过去。 两名战场上的指挥者加高手如两块磁铁般,注定了要正面对决,一决雌雄! 而另一边的陆缜二人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忍不住道:“林烈,此人乃是大祸患,必须尽快除掉。” 林烈点了点头:“那大人你跟紧了我,待我帮刘把总一把。”说着,手中刀一展,脚步也朝着那一边缓慢而坚定地移了过去。 广灵北城的城墙并不是太大,很快地,刘毅便与火结两个撞在了一起,伴随着两人的叱喝,刀枪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没有过多的花巧,皆是硬碰硬的拼杀,外加脚步的进退,一忽儿工夫,两人已斗了七八个来回,身上各自添了几道伤口。 两人暂时打了个平手,但这对明军来说却不是件好事,因为没有了刘毅的查漏补缺,蒙人上城的速度变得更快,他们已有些力不从心,左支右绌了。 所有人都知道,此时虽然城头依然混战一片,但关键却在刘毅和火结两人的战斗身上。倘若刘毅能迅速解决掉火结,情况或许还能挽回,可要是他败了,或是被对方拖住太久,局面就会彻底走向失败。 两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斗得更加凶狠灿烂,吼叫声里,迅速换着身位,用刀和枪在对手的身上留下或轻或重的伤痕,只眨眼间,他们二人都已带了二十来处损伤,鲜血淋漓,但两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手上的动作更是不见半点变慢的。 这时,陆缜二人已悄然靠了过去,在看了前方依然缠斗的二人一眼后,陆缜对林烈道:“速战速决,莫要有任何犹豫。” 林烈当即点头,默不作声便一个箭步向前冲去,唰地一下就冲到了两人跟前。 “不好……”火结立刻就发现了情况不对,在躲过刘毅刺来的一枪后,本该反击的他当即一个错步往边上避去,同时手中刀一横,就拦在了自己跟前。他这一下判断很准,正好林烈的一刀刺出,被他这一拦给挡了下来,但身子却是一摇,随即有些狼狈地朝后退去。 “卑鄙!”火结大骂了一句,都说汉人狡猾,这时候不就完全体现出来了么?居然还用偷袭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刘毅却是精神一振,趁此机会猛然向前扑来,手中枪一抖,再一次卷起了一朵碗口大的枪花,遮蔽对方视线的同时猛地向前刺去。 此一枪,拿捏的极其精到,正是火结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当口,他显然已架无可架,避无可避了。刘毅甚至可以预见自己一枪把这名强敌挑于身下的结果。为此,他的嘴角已透出了一丝笑意。 可就在这时,一声惊叫却从身后传来:“刘把总小心!” “嗯?”他闻言一愣,随即神色就变了,因为他听到了从左侧城墙处传来的尖锐破空声,余光一扫,便看到有一支利箭正射向自己。 而这时,他刚刺出全力的一枪,根本无力闪避…… “噗——!”羽箭狠狠地射中了他的左边胸口,透体而入,鲜血迸溅四射…… 第84章 广灵攻防战(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随着夺城攻防战的白热化,蒙人不断朝着广灵城压进,本来只能在远处放箭的弓手也已来到了城下。 之前因为担心会射中自己人,所以在蒙人翻上城后已停了放箭,但此时,因为距离的拉近,他们就有了把握。尤其是其中几个族中神箭手,更是早早就张弓以待,随时准备抽冷子给上头的明军几下狠的了。 在发现刘毅这个主导战场胜负的主将存在后,不少人都把箭矢对准了他。但几次冷箭都因为他倏忽来去的脚步而落了空,直到他和火结缠斗在一起,身形略慢,真正的机会才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些蒙人射手也确实艺高人胆大,虽然一下失手很容易就伤了火结,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射出箭来。而这一下,果然奏效,在刘毅未有提防的情况下,竟被一箭射中了胸口! “呃……”带着愤怒,痛苦和不甘的悲吼只发出半声,就猛然被截断,因为火结已瞅准了机会犹如饿狼般狠狠地扑了上来,手中刀化作一团光影,就往刘毅的咽喉心口等要害处劈刺过来。 身负重伤的刘毅只能鼓起最后一点力气,横枪拦在自己的身前,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无力捏稳的长枪终于被人一刀挑飞,他的整个身子更是因此踉跄着朝后退去,同时胸口淋漓而下的鲜血已顺着身子流满了一地。 一招得势,火结心中大定。他自然清楚刘毅对守军意味着什么,只要自己砍下他的头颅,守军必然军心崩溃,到时这广灵城便不攻自破了。想到这儿,他便是一声吼,脚步向前一迈,双手举刀,腰胯用力,再次冲着前方的刘毅挥出了全力一刀,誓要将其劈杀当场。 可就在这一刀将将要挥出的瞬间,火结心里陡然一紧,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杀气正迅速而来,随即便是一道闪亮的刀光从侧方唰地攻来,正指向他的腰肋要害。 “卑鄙!”火结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把直取刘毅的一刀给临时转向,转攻为守挡在了自己跟前。只不过他这一声卑鄙却骂得有些底气不足,因为就在刚才,他也是趁人之危才击败面前敌人的。 呛的一声响,两刀相交,各自都是一顿,居然是个平手。火结大感庆幸,若非自己及时变招,只怕在杀死刘毅的同时,自己也得被人一刀重伤甚至是被杀了。 这个及时出刀救了刘毅一命的人自然就是林烈了。这一刀他其实也没有倾尽全力,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稍显不足,但依然吃惊于这个蒙人竟能架住这几近于偷袭的一刀。当即,他口中一喝,手腕翻抖间,缠在一起的刀便被他抽了回来,脚步往边上一移后,再次攻去。 火结不敢怠慢,也赶紧凝神应对,只是因为对方占了先机,他一时只能处于被动的防御状态,只能顺着敌人攻来的势头向后退却,以避其锋芒。 而直到两人交手数招后,刘毅才倒退着撞在墙头,身子一顿,随即慢慢地萎顿坐倒。他胸口中的这一箭本就挺重,再加上全力挡下火结要命的一刀,使力过猛,却是把伤口给彻底撕裂了,鲜血大股大股地喷涌出来,一下就把他的体力给抽走,连站都站不住了。 这里的变故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众人的注意,明军上下见把总大人重伤倒地,心下大惊,斗志便是一垮,而蒙人则是气势大盛,呼喝间,已大有压制全场的模样,只转眼工夫,已有四五名军士被人劈翻倒地。 城头局面已岌岌可危,但守城明军却已心生怯意,连抵抗都有些吃力了,还怎么击退这些如狼似虎的蒙人? 陆缜在发出一声示警,却依然无法改变刘毅中箭这一事实后便知道情况要糟。 此时的军队作战所以能有一定的纪律性和韧性靠的就是指挥者个人的魅力,所以很多战事只要将领一出伤亡,整支队伍就会迅速崩溃,连各自为战都做不到,只剩逃跑或投降两个下场。 以往在看史书中所写的这种结果时,陆缜还有些疑惑,不明其中就理。但现在,亲身经历了这场战斗,他已明白了个中微妙的缘由。所以现在刘毅一倒,对整支守军来说打击是毁灭性的,除非这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接替刘毅的位置,否则这场战斗就要以此告终了。 没有其他人能担负起这个责任,这一切只有自己来扛了! 而只是大声呼喝显然是不可能重新激起全军斗志的,必须做点什么! 一刹那间,陆缜的目光变得极其坚毅,举起手中用来傍身的刀,便疾步冲向了自己的目标——火结。 既然明军会因为刘毅倒下而大受挫折,蒙人的情况也应该差不多。如果能把火结这个蒙人首脑给杀了,战况便会被重新扭转,自己说的话也能起到一定作用了! 打着这个主意,陆缜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在往前冲的同时,双手更是握得紧紧的,他所能依赖的,除了与火结缠斗的林烈外,还有那能让时间突然停止的异能了。 距离三丈,两丈,一丈……陆缜手中刀已猛然提起,带着自己前冲的势头,刀尖对准了目标就是一个突刺。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和这些强壮的家伙比的,用砍的未必能伤对方太重,所以不如借冲力刺杀。 就在这时,终于有蒙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咆哮着挥刀就往陆缜身上劈来。这一刀力道极大,一旦被其砍中,就是腰斩当场的局面。 但陆缜这时候已顾不上这些了,心神专一地盯着前方的目标,脚步如飞,同时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那时灵时不灵,就跟段誉六脉神剑似的异能这次能发挥作用,帮自己,也是帮这满城汉人军民度过难关! “呼……”蒙人战士的刀已带了激烈的风声劈到了他的腰间,距离不过尺许。而他陆缜离着目标却尚有七尺,倘若照着常理推算,陆缜是绝不可能伤得了火结的。这一点,火结也已发现,所以他虽然心下惕然,但却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当然,这也与他面前的林烈的强大攻势有关,一旦分心躲避,恐怕他的局面会更加不堪,甚至因此葬身对方凶悍的刀下。 那名蒙人战士面露狰狞之色,似乎都能感受到刀砍入人体,将对方生生砍成两截的快感了。 就在这时,陆缜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的变化从身边冒了出来,那厮杀声,兵器交击声突然就不见了,那把离着自己的腰不到半尺的刀也骤然停止,眼前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虽然招式未变,可人却静止了下来。 他知道,是自己的异能再次发挥了作用,影响了身边的一切,使时间暂时静止。但他自身却是可以在此期间活动的,而他的脚步也果然未停,依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冲到了火结的跟前。 没有半点犹豫,陆缜手中刀就挟着他冲刺的力量狠狠地贯入了面前之人的小腹处,并使刀尖从其后背处突地冒出一截来。只一刀,陆缜就刺穿了对方的身体! 就在刀穿透人体发出一声哧响的同时,那突然的静默被重新打破,所有人又都重新动了起来,就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但随即,所有人都惊诧地发现,事情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陆缜居然从那要命的一刀下闪到了几尺之外,就仿佛会腾挪一般,而且他手中刀已刺入了火结的胸腹要害。 那名蒙人战士一脸见鬼般的神色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片,怎么自己眼一花间,对方就得手了? 而火结是受刺激最大的那个。他连自己是怎么中招的都不知道,突然就感到了一阵刺痛从身体传来,然后发现自己竟被这个看着很是文弱的家伙给一刀刺中了要害。 诧异、愤怒的神情在其脸上涌现,最终却化做了一声痛苦到了极点的惨呼。却是陆缜在此时猛然把手中刀柄一拧,入体的锋锐顿时就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绞成了一团血肉。 火结在惨叫的同时,便欲挥刀砍向陆缜为自己报仇。但身前的林烈却是不会给他以这样的机会了,虽然他也感到很是吃惊,因为他也不知道陆缜是怎么扑到火结面前的,但既然对手重伤,他自然不会放任,手中刀一卷,便已狠狠地劈进了火结的脖颈。 两处要害中刀,火结的力气陡然一泻,生命彻底流失,刚挥起的刀一顿之后,便被他松手落地。 伴随着手中刀一起落地的,还有已经火结已经彻底软下的身体。 “当啷!” “砰!”两声同时响起,这个蒙人勇士终于倒在了两人的联手夹击之下,只是他的双眼依然死死地瞪着前方,他到死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 而随着火结的突然倒毙,城墙上的战事已再次发生了改变,这一下,该轮到蒙人军心动摇,生出怯战之意了! 第85章 重担在肩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火结的突然战事其冲击力更甚于刚才的刘毅被重伤,因为他死得实在太也古怪了些,大家都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本以为他不可能中招的,结果却…… 刹那间,广灵北城城墙之上陷入了一片古怪的沉寂,不光是一众蒙人愣在了当场,就连明军也有些诧异地住了手,用怪异的目光看着靠墙而亡的火结,也有人小心地看着陆缜,这个并不强壮的年轻官员怎么就有如此本事了?此时是城头就仿佛重新回到了刚才陆缜刺杀火结时的一刻,一切都暂时停止了。 陆缜的心别别地跳得飞快,胸腹间更有东西不断翻涌着,似乎随时都会呕吐出来一般。杀人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哪怕他在草原上已杀过不止一人,但这种主动的,面对面的刺杀却还是首次。火结那双依然圆睁,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死死地盯着他,让他直感到背心一阵发凉。 突然,一个声音在陆缜的心中响起:“现在可不是愧疚心慌的时候,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呢!”这个声音让他猛然惊醒,随即手用力一抽,便唰地一下把刀从火结的尸体里拔了出来,然后他持刀向着城外斜指,口中大喝: “大明的将士们,保民杀敌!杀敌卫国!杀!”这一声大吼,陆缜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声音大得东西两处城门上奋战的明军都听到了,附和似的发出阵阵嘶吼。 而这一声也如炸雷般在所有北城城头上的明军将士耳边轰响,把他们从错愕中直接一把拉了回来,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一变,随即呐喊声也响了起来:“保民杀敌,杀敌卫国!” 倘若没有陆缜刚才石破天惊地刺杀火结的结果,他的呐喊或许还不会感染到这些明军将士,因为他毕竟只是个文官,与军士们之间有着天然的隔膜。但现在,情况却完全不同了,他的吼声居然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在刘毅生死不知的情况下,陆县令已成为这些人的主心骨,他的话便是鼓舞他们继续拼杀的底气所在! 伴随着这一声声的呐喊,所有明军的眼睛已变得血红,杀气腾腾地挥舞着手中兵器,如凶恶的野兽般朝着跟前的蒙人狠狠扑去,他们手中的兵器,便是猛兽那尖利的爪牙。 战斗再起,但这一回,局面已彻底逆转。蒙人因为火结之死而军心动摇,此消彼长之下,根本抵挡不住明军凶猛的进攻,顿时间,城上的蒙人被一一劈翻刺倒,被大步向前的明军推逼得不断朝后退去,最后更有人在惊恐中直接跳下了城墙。 虽然依旧有蒙人还在继续往城上攀来,但他们的动作已明显变缓。随着之前登上城头的蒙人数量急剧减少,身在城外的他们已变得极其被动与危险了。 军心士气是个极其古怪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确确实实的存在着,它能很轻易就改变一场战斗的风向。就如广灵城头的这场攻防战,随着军心的突然逆转,结果也就随之改变。本已在城头站稳脚跟的蒙人因为火结之死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不断被挤压,最终彻底失去了辛苦拼下的落脚点,从而让后续人马无以为继,最终只能不断丧生于明军刀下。 当看到这怪异一幕时,裕泰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明明占据着绝对优势,破城只在旦夕间,结果却被即将崩溃的明军杀得大败亏输,这对他的打击也是极其严重的。 但即便他再好强,也知道今日的战斗已无以为继了。军心士气已跌落到了谷底,兵马的伤亡更是巨大,再加上天色已暗了下来,继续强行下令攻城只会让更多人葬送在明军手下。终于,理智压住了愤怒,他把眼一闭,头一低下了命令:“退兵!”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与之前悠长有力的声音不同,这一回却是两声短促的号角声,然后才是长长的,如叹息般的一声长号。 还在硬着头皮冲上去的蒙人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这是退兵的信号。没有任何的犹豫,这些人立马就转身往回撤去,挂在城墙上的蒙人也赶紧往下落,生怕走慢了就要留在这儿了。 就如潮起总有潮落,蒙军气势逼人的冲击终于退却,只在城头城下留下了一片疮痍和尸体,还有那仅剩的几十名来不及从城头逃生的蒙人。 这些人的下场不言可知,愤怒的明军根本不会容他们继续活着,冲上去一顿刀枪并举,就把残留的蒙人全数杀光。 此时,夕阳最后的一道余晖业已隐去,晚霞的红与城头鲜血所染就的红色似乎已彻底融为了一体。今日的战斗,终于以明军的惨胜而告终。 @@@@@ 看着仓皇退去的蒙人,陆缜只觉一阵心促气短,双脚更是一阵发软,人也跟着摇摇欲倒。 经历了这一场战斗,不但局势乍起乍落,而且还亲手杀了一名敌军主将,让他整个人都感到了一阵兴奋后的虚脱。在压力骤去之下,人就有些站不稳了。 这时,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大人,还请小心!”正是林烈看出了他的不妥,立刻出了手。 与此同时,所有明军将士也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炽热、崇敬……他们的目光里闪烁着叫人心悸的光芒,看陆缜就跟看神佛或救世主一般。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突然单膝跪了下来:“见过陆县令!” 随后城头所有人都照此向陆缜行下礼去:“拜见陆县令。大人,我们终于胜了!” 这一句话,让陆缜感觉到了肩头沉甸甸的都是份量,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已把自己当成了主心骨。只因这一战,自己这个文弱书生居然成为了他们可以依靠的主心骨! 但他显然没有心思去感受这种异样的感觉,而是迅速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刘毅:“快,去看看刘把总的伤势如何!” 众人这才醒过味来,赶忙纷纷上前,却发现刘毅因为失血过多彻底失去了知觉。唯一的利好是,至少他还有一口气在,尚未彻底死去。 呼地吐出一口气,陆缜知道自己这一回是非要担这个这个重任了。因为在发现这一结果后,所有人都拿目光看向他,等着他做出下一步的指示。就是从东西两城门处赶来的王冰和张戴二人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便是如今大明军队的局限性所在了,一旦主将重伤或是战死,就没有人能够顶上来。所以一场战斗的胜负往往与主将个人的能力大有关系,这广灵的一营五百来人如是,十万大军亦如是。 好在这一回有陆缜突然打旁边杀出,重新凝聚了全军斗志,不然恐怕在刘毅倒下的同时,明军就要彻底崩溃,广灵也将完全失守了。 “暂且就地歇息,把鞑子的尸体都抛下城去,咱们军中兄弟的尸体则好生收敛,先送下城去吧。”陆缜下达了他取代刘毅后的第一个命令。 “是!”众将士答应一声,便立刻开始动起手来。 那些蒙人尸体被他们扔麻袋般直接从城头扔下,有侥幸未死的,也被人冷酷的在胸口扎上一刀,然后再被抛尸城下。 对此一幕,陆缜没有半点反应。在经历过刚才的惨烈战斗后,谁会去怜悯这些敌人呢?因为倘若胜负异位,只怕蒙人只会比明军更加凶残,就是城里那些无辜的百姓也将被残杀殆尽了。 陆缜只在那些垂死的蒙人身上一扫,便收回了目光,随即下令:“把受伤的兄弟和刘把总都送回城里,交由医馆中的大夫诊治。” “是。”这些粗心的将士这才想起善后之事来,赶紧抬起刘毅等人,急匆匆地就往下而去。 “还有……”陆缜看了看城头只剩不到三百人的队伍,倘若明日蒙人再次大举攻城,这点人马还能抵挡住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么?对此,陆缜可没有什么把握,他虽然已得明军将士的心,但却压根不懂得怎么指挥军队守城哪。 在沉吟了一下后,他才在众将士的注视下说道:“去县衙找申主簿和候县丞,让他们以县衙的名义招募城中青壮男子上城共同守我家园。”虽然寻常百姓在战场上的作用不是太大,但多些人手总是好的。 众人再次领命,这才匆匆跑下城去。 而陆缜,则有些脚步蹒跚地走到了城墙边,远眺着已渐渐看不清具体情况的蒙人军营,一抹无奈的苦笑浮上了他的嘴角:“千斤重担都落到了我的肩上,这么多百姓和军卒的命都由我一人而定。我真能守住这广灵城么?” 听着不断从城下传来的重物落地的砰响声,陆缜长长地吐出了一大口气来,告诉自己:“即便力有未逮,也只能勉力而为了,撑得一刻是一刻。只望周边的援军能尽快赶到,这广灵小城可支撑不了太长时候哪……” 只是,这援军会如他所期盼的那般及时赶到么? 第86章 援军安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广灵县城的战斗如火如荼的展开时,几骑快马也正在拼命地向前追赶着时间,他们自然就是受命前往附近州城借兵请愿的李现等军中斥候了。 三人赶在蒙人抵达广灵之前出了城,随即兵分三路,分别向东边的蔚县、西边的浑源州以及大同府城求救。他们相信,只要其中有一路援兵能在明日之前赶到广灵,广灵的危险情况便能得到大大的缓解。所以为了广灵的安危,他们已倾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自己选定的目标飞奔而去。 当其中一人赶到浑源州附近时,天已彻底的黑了下来。这时代可不比后世,入夜后只有星月的点点光辉照耀着大地,一旦那点光亮都被云遮蔽住,那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今夜的情况便是如此,但这名斥候却没有半点暂缓脚步的意思,依旧不断打马向前,几次差点就冲出山道,或是撞中路旁的大树,也没有让他有半分的犹豫。幸好他的运气不错,终于有惊无险地赶到了浑源州那古朴高大的城垣跟前。 踏踏疾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其醒目,一下就惊动了城上的守军,顿时间,几支火把就突然亮了起来,一声警惕的喝声随之响起:“什么人,速速止步,报上名来!”在火光的映射下,城头更隐隐有寒光闪烁,那是箭头反射的光芒。显然只要城下来人不遵照他们的意思停步,立刻就会有数十支利箭向他招呼过去。 浑源州所处的位置虽然不如广灵县凶险,但依然是边境之地,自然要小心提防。以前也曾有过蒙人以及附近的马匪突然趁夜袭击城池的事情,这让所有守夜的兵丁都变得格外警惕小心。 斥候忙停下了马来,大声喊道:“我乃广灵斥候常五,受我家把总之令前来求援!有数千鞑子正攻我广灵城,还望几位兄弟行个方便。”说话的同时,他已拿出了自己那面木制的斥候腰牌,高高地举在了空中。 守军见他只得一人,背后也没什么异常动静,方才稍稍安心。但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说有鞑子进犯广灵?这怎么可能?” “此事千真万确,事关边事,我一个小小的斥候怎敢随意编造。这里还有我怕家把总大人的令箭为凭。”常五赶紧大声地解释道。 城头一阵沉默,随后才吊下一个筐来:“你坐里面,我们拉你上来。” 常五没有任何犹豫,便即下马,赤手空拳地走上前去。待他到了城下,那竹筐正好落到了底部,他抬腿跨入之后招呼了声,筐子便开始缓慢上升。 但当竹筐升到离城头尚有丈许距离时,却又突然停了下来。而后,上面的守军便喊道:“你且把令箭和腰牌先抛上来让我们验了再拉你上来。” 好家伙,这些守军倒也有些心机,把人先诱上来再来这么一手。如此,一旦发现对方身份有异,也就能轻易解决了。 常五笑了一下,倒不生气,当即就挥手把那两件东西给丢上了城去。城上守军检视之后,才确信了他广灵斥候的身份,笑着将其拉了上来。待其上城,一名首领模样的汉子还冲他一抱拳:“事关城池安危,还望兄弟莫要见怪。” 常五勉强一笑:“好说,其中道理我也是省得的。只是……如今我广灵正危在旦夕间,还望兄弟赶紧带我进去报信求援。” “这是自然,我这就带你去见咱们千总大人。”说着,那汉子作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就引了常五直朝着城内走去。 盏茶工夫后,两人已来到了紧挨着北边城墙的指挥所前。经过通报,两人顺利进入其中,并在堂上见到了此地驻军的千总余光容。 在听了常五的禀报,并验证了他的身份无误后,余光容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凝重起来:“鞑子竟敢如此犯我大明边地,还敢率军攻我县城?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且放心,我这就准备人马,明日一早便带人赶去救援!” “可是千总大人……这是不是迟了一些。如今我广灵不过五百人马,而来犯之敌却足有数千之众,还望大人能够早早出兵,尽早赶去救援……”常五却很是不安地提醒道。 “如今已是半夜,此时聚兵恐怕有些不妥。你且放心,我浑源州到广灵亦不过半日路程,以刘把总之能,一定可以等到援军抵达的。”余光容却坚持自己的意思。 对方毕竟身份比自己高上许多,且还有求于他,常五纵然有些异议却也只能接受了:“如此,还望大人明日一早就带人出兵。” “那是自然。你也辛苦了,且先下去歇息半晚,待点齐人马,再与你同去救援。”余光容说着一个眼神下去,便有亲兵上前把人给请到外间休息去了。 待常五一离开,余光容的脸色突然就是一变,现出了沉思来:“广灵被攻请我去救……嘿嘿。”笑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讥诮之意。 半晌后,他叫过一人,跟他低声吩咐道:“你这就带几个兄弟扮作鞑子的模样在我北边游走一番。” “啊?大人你这是何意?”那亲信有些不解地问道。 “广灵当日坏我好事,现在出了事又想找我救助,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他们都求助上门了,若我拒绝出兵只怕今后在总帅大人面前不好解释,只有用些手段了。只要我们发现周边鞑子蠢蠢欲动,有犯我浑源州的意思,事情自然也就能说得过去了。”说完,他又看了对方一眼:“还不快去?” 那亲信这才了然地一点头,匆匆而去。 之前陆缜揭发了萧默在广灵县的种种非法勾当,顺带手也把北边军中的种种肮脏之事的盖子给揭开了。因为有胡遂护着,众边将或许暂时无法报复他,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现在让人出兵解救广灵县的危局却是千难万难了。 当常五次日一早前往再次求援时,得到的便是城外有鞑子出没,似有攻打浑源州,故城中兵马无法轻出的回应。这一回,他连余光容的面都未曾见到。 面对如此结果,常五彻底没了办法。他终究只是个小小的斥候而已,既没本事,也没胆量敢和一个千总叫板,何况人家还拿得出像样的理由。 无奈之下,他只能借了一匹马,继续往西,寻找其他卫所求援。在得知他的反应和去向后,余光容只是嘲讽似的一笑:“如今广灵县令陆缜的名声可不太好,恐怕是不可能有人肯出兵救他了。” 事情还真有些被他说着了,不单是浑源州这边,另一头的蔚县也是一样的反应,面对求援,也来了个按兵不动。似乎他们是要坐视广灵失守,也算是要给某些坏了自己好事的官员一个大大的教训了。 @@@@@ 让时间回到半夜,身在广灵的陆缜可不知道自己居然已成北地边军的公敌,一场苦战后却不得歇息的他还在广灵城头苦苦地等待着援军的到来。 当然,除了盼望援军能赶快到来外,陆缜也在想法提高自身的防御能力。毕竟指望别人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事情,靠自己才是最实在,也最可靠的。 虽然广灵守军已折损近半,甚至连刘毅这个把总都身负重伤至今未醒,但这里毕竟还有数千百姓。靠着陆缜这个县令的名望,以及大家都清楚覆巢之下没有完卵的道理,县衙一作宣传,还真就有数百青壮男子应召上了城头,这让本来已空空荡荡的广灵城墙终于又有了些气势。 不过,这些百姓终究没有经历过什么训练,看到城头那到处飞溅所留下的血迹,还有城下那些尸体时,不少人眼中便都露出了惊惧之色来。他们虽然有把子力气,可真要上了战场却未必能起到太大作用了,真正能与鞑子拼的,依然字有那不到两百人的守军而已。 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神情,陆缜本来有些高昂的心思便又低落了下去。同时,他又想到了之前的那一幕,如今明军实在太依赖将领的发挥了,这种弊端小则影响广灵这座小县城的存亡,大的话,甚至可以对大明的江山都产生动摇。 其实这也是古代军队一直存在的问题,兵卒终究都是些被动的,没有多少学识的家伙,他们只会随大流,只会服从而无主观能动性。一旦被他们视作主心骨的将领或伤或死,对他们心理的伤害自然是毁灭性的。 “倘若我可以在这个时代像后来军队中那般建个三三制的战术,或许大明的历史就会因此改变了。”望着漆黑的天空,陆缜心里突然生出了这么个离奇的想法。但随即他又失笑了,这事儿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做到的,而且如今身处险地,连明天会是什么光景都不得而知,又谈何改变呢? 就在这时,陆缜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从边上传来…… 第87章 《水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明一直都遵循着太祖时所定下的卫所军户制度,这一制度好处自然不少,比如地方上的明军既是战士又是农民,可以为朝廷省下大量的军费开支;另外,军户皆是家传,像北地军中更多有父子兄弟并肩作战的情况发生,如此军队的凝聚力也就够了。 但同时,其弊端也一样不少,一旦上面的将领开始夺取兵卒的土地,这些军卒的日子便会过不下去,随后军队的数量便也会急剧减少,而这又给将领们钻到了空子。因为朝廷不可能随时清楚军队兵员的数量,只会按照登记在册的人数发给军饷,而这些银子自然也就落入了那些将领的口袋之中。 当然,这一祸端现在尚未真正出现,那是几十年以后才会慢慢形成的彻底摧毁大明军队的严重弊端。但军户制度的另一问题却很容易就能显现出来,虽然父子兄弟共同上阵确实能让军队更加团结,可只要有人出现了伤亡,其造成的影响也远超寻常的军队。 至亲的亲人被敌人所杀,除了对敌人的刻骨仇恨之外,更多的还有对此的悲伤。在战斗时,这一情绪或许还会被刻意掩盖,可一旦战斗结束,这种悲伤的情绪自然就会迅速弥散开来,甚至传染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如今广灵城头便是这番光景,不知哪个失去了亲人的军士突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哀,于是哭了起来。虽然他在极力压抑,但那种发自肺腑的悲伤还是让所有人感同身受,不少同样失去亲人的人更是悲从中来,跟着一齐哭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城头彻底被悲伤的情绪所笼罩,一片愁云惨雾,早没有了之前的壮怀激烈。而那些低级武官们,在面对将士们的如此状态后也是不知所措,他们虽然知道这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很是严重,但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才好,其实他们的心里也不好受哪。 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哭声,陆缜的心情也颇为沉重。这时,张戴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陆大人,可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哭下去了,不然明日的仗可不好打了。不光是他们自己的心气儿,就是那些主动上城来的百姓也因他们的哭声而闹得心里发毛,看样子都有人要逃回去了。” “竟有这么严重么?”陆缜神色顿时一变。他本以为让众军士稍作发泄,也算是宣泄个负面情绪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问题。 张戴点了点头,就是他的心绪此时也有些波动,更别提那些没经历过残酷战斗的百姓们了。 必须想个法子出来鼓舞士气才成!陆缜脑子里迅速转着念头。强行让他们不准哭泣自然是不成的,那只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唯有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从悲伤中抽出身来,才能缓解这一情绪。 突然,陆缜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后世军队里提倡的文工团的作用。 其实以前陆缜对一支军队养着些唱歌跳舞却上不得阵的文艺兵是很有看法的,觉着他们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个中道理。 在艰难困苦的战场上,将士们的心理实在太压抑了,确实需要有文艺兵来鼓舞大家的士气,抚平他们身心的创伤。在这种事情上,文艺兵的作用有时比最高身份将领说的话,或是朝廷赏赐下来的金银酒肉的效果更强。 但如今的大明军中显然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们也不可能给军队配备什么文工团,就是军(女支)那也是像大同这样的重镇才有,更不是寻常士兵所能享受,他们的心理根本没有人会去关心,更别说鼓舞和安抚了。 所以在发现这一问题后,只有陆缜这个临时补上的主将来解决它了。 好在他来自几百年后,虽然不是文工团的人,却也知道一些个中的道理,此时想要鼓舞军心,唱一些欢快而励志的歌曲或许是最简单而有效的手段了吧。 当然,很多陆缜所知道的后世军旅歌曲是不适用于这个年代的,而且陆缜作为年轻人,也不可能去学唱这些。但一时间又找什么足够激人奋进的歌曲呢? 陆缜皱了眉头,飞快地在自己的脑海里寻找着可以一用的歌曲,突然,一首他父亲年轻时流行,之后更是被他一直挂在嘴边,甚至当成了手机铃声的励志名曲突地跳入了他的脑海,而且这歌还是他会唱的! 没有作太多的犹豫,陆缜已把手一拍,大声道:“各位且听我说。” 他这一开口,果然吸引了众多军卒的注意力,大家都下意识地把注意力都投了过来,陆缜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知道今日咱们的处境很是困难,但我相信,只要我广灵军民上下一心,这难关总能迈过去的,大同等地的援军一定能及时赶到,城外的鞑子也终将被我们赶走或是消灭!” 他的话虽然挺有气势,但响应者却是寥寥无几。这种空口白牙道出来的话,可没几个人真能相信,哪怕陆缜现在确实已得了不少人的拥戴。 陆缜见此也不气馁,微笑着继续道:“这样吧,我给大家唱首歌,来提振一下我们的心情。” “啊?”包括林烈等人在内,所有人听他突然说出这么句话都是一愣,现在军中虽也有军歌,但却根本没几个人会去唱,而且那些歌并不登大雅之堂,怎么陆县令会突然想到唱歌呢? 在众人诧异目光的注视下,陆缜挺直了身子,高声清唱起了那首自己在家中曾听过无数遍的歌曲: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 唱到这儿,陆缜的声音先是一顿,随后以更加高亢嘹亮,激人奋进的声调继续:“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陆缜唱歌并没有什么天赋,最多只能做到不跑调,而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一首《水手》更是被他唱得有些变样。但即便如此,却还是听得周围的那些军民都是一阵发愣,久久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跟前的陆县令。 虽然这首歌依然有些和这个时代不符,但好的音乐却是可以穿越时空,让几百年前的人感受到它的魅力的。那种催人奋进,无惧艰险的乐观与豁达,那种即便遇到再大的困难,亦要坚强面对的人生态度,着实击中了许多人的心,让他们心中的悲伤和怯懦被一一击碎。 是啊,即便如今身处险境,但只要自己还能战斗,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家万众一心,众志成城,难道就不能把那些敌人击退,守住这广灵城,保护住身后那些老弱妇孺的安全么? 那些军士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伤感和彷徨已然尽去,换上的是决绝与勇气。而寻常的百姓,也都握紧了拳头,目光变得坚定。 陆缜的歌还在唱,而那几句朗朗上口,口语化的高潮部分的歌词也迅速让人所牢记,更有不少人竟开始跟着他轻轻地哼了起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先是只有几人,随后是几十人,最终,整个城头的人,无论军士还是百姓都用南腔北调,跑调跑到外太空的声音唱起了这几句振奋人心的歌词。 一时间,寂静的夜空里响起了一片风雨中怕什么的歌声,这仿佛是在向城外的蒙人作着宣告——即便你们大军来攻,我们也绝不害怕,绝不退缩! 当这歌声隐隐约约地传出去时,城外的蒙人军营里也是一阵骚动。裕泰得报走出帐篷,远远地望着那黑黢黢的小城城头,脸上的神色变得越发的阴沉了。 而陆缜,在一遍遍地唱着《水手》的同时,心里也不觉有些奇怪,怎么这么一首简单的歌曲竟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呢? 他不知道,虽然军中也有军歌,更有不少大文豪曾留下过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边塞诗词。但那些歌也好,诗也罢,却实在太过高雅,只适合有学识的人去理解铭记,但对寻常连字都不认识的军士和百姓来说,影响力就实在太小了。 但这首完全口语化的歌就不同了,浅显易明的歌词,让人一听就能记住的曲子,两者一结合,自然立刻就打动了所有人。 任谁都不会想到,陆缜居然就凭着一首后世早被人遗忘的流行歌曲,硬生生把即将崩溃的军心士气给重新扭转,并振作了起来! @@@@@ 写到这儿,想唠几句,说实在的,现在的那些流行歌曲固然也有许多不错的,但真正能传唱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却几乎没有,这不得不说是如今这个快节奏时代的悲哀,也是那些文艺工作者的悲哀。还是九十年代的那些歌曲更能打动人,更能代表华语音乐哪。 老妈终于平安出院了,总算可以安心地写作,为各位书友奉献更好的剧情内容。。。。 另,感谢一下书友青格勒同学的关心和支持!!!!路人拱手!!!! 第88章 攻城继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突然自睡梦中惊醒,抬头看时才发现这天刚蒙蒙亮,不过几里之外的蒙人营地里已有些许的骚动了。 这一夜,他睡不到一个多时辰,总是突然醒转,生怕自己沉睡时敌人会对广灵再次发起攻击。好在,至少这个夜晚算是平安地过去了,但是,再往远处看时,却只看到一片静悄悄,没有一点援兵到来的模样。 莫非被刘毅派去求援的人在半道上也遭遇了不测?不然为何这都过去快一天了,还不见有任何援军赶来?要知道这广灵附近便有数座州县,其中也都屯有兵马,只消半日工夫,那里的驻军便能赶到,这也是此地驻军只得五百的原因之一。 可现在,厮杀一日,援军竟连影子都未看到,这不由得让陆缜心里犯起了嘀咕,心事也变得越发的重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既干且痛,竟有些发不出声来了。 却是昨天嘶吼呐喊着指挥军队守城,随后晚上又为了鼓舞军心士气一遍遍地唱那首《水手》,竟让喉咙受了不小的损伤。就在陆缜打算着去找点水来喝了润喉时,林烈便拿着个水囊递了过来:“大人。” 陆缜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咕嘟嘟地灌了一气,这才觉着喉咙舒服了些,嘶哑地问道:“城外的鞑子又快要对我发起攻击了吧?” 林烈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安:“昨日小人看见他们还派了人往北边去,后来拖回了一些新伐的树木,恐怕连夜就能赶制出简单的攻城器械。所以,今日这一场必然很是凶险。” 虽然作为边城,广灵周围的树木都是被砍伐干净的,但是这些年来未曾遭遇什么像样的攻击让人都有些懈怠了,所以离城远一些的林子就没人管了。昨日蒙人又来得突然,明军就更来不及除去这些隐患了,现在便给城池带来了更大的威胁。 陆缜的眉头顿时紧紧地锁了起来:“昨日他们只是用绳索抛投便已让我们守得捉襟见肘。一旦用上了其他器械,只怕……”说着,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林烈沉默以对,显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事实上,他虽然个人武艺不俗,但对指挥用兵却生疏得很,所以即便之前在军中立过功也小有名气,却也只能当个冲锋陷阵的队长而已,倒也不全是军中黑暗所致。 这时,张戴和王冰二人也已来到了陆缜跟前,两人的神色一般的严峻:“大人,城中弓矢已被用去过半,木石也有些快支持不住了。”一顿之后,又道:“是否下令拆了城中民居以为补充?” 陆缜先是一愣,随后才明白过来。当城中的武器渐渐枯竭时,那些居民住宅就成了天然的可利用之物了,这一点其实任何时代,任何城池都不可避免。只一阵沉吟,陆缜便点头:“先从城北的民居开始动手,记住要先和百姓把话说明白了,只要打退鞑子,我官府一定会为他们盖新的房子,我想百姓也应该会明白我们的难处。” “是!”两名将领答应一声,便赶紧叫了百来名本来等着守城的百姓直奔着城下而去,他们摇身一变却成了拆迁大队的人了。 于是就在这个战斗开始的第二日清晨,广灵城内又是骚乱不断,轰响连连。那些百姓们居住了大半辈子的住宅就这样被人一一拉倒。虽然看着熟悉的家园在轰响和飞尘中彻底垮塌让他们伤心流泪,但所有人却并无一句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为了保住这座城池所做的无奈之举,一旦城破,不光是自己的家园,就是自家人的性命都将不保。 一根根柱子、房梁被锯开之后一一搬上城头,还有少许的大块石料(古人的住宅可不像后世,多是由木头搭建而成少用石头,更没有水泥,能用上石料的住宅多算大户人家了)也被人努力抬上城头。 看着这些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被抬上来,陆缜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这些都是百姓对军队,对自己的信任,自己绝不能辜负了他们的这份信任,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一座小城。 咬了咬牙,看着城外已渐渐聚列成队,即将再次对城池发起攻击的蒙人营地,陆缜大声对周围的将士们道:“各位,今日一战只会比昨日更苦。但我相信,以我大明将士的英勇无畏,哪怕再大的凶险也能被咱们克服了。大明必胜!广灵必胜!” “大明必胜!广灵必胜!” “大明必胜!广灵必胜!”…… 不知是否因为昨夜那首歌的关系,城头的军士也好,百姓也罢,对陆缜更多了一分敬重。所以在听到他这番话后,众人便应和似地大声叫了起来,完全是一副与敌死磕的模样,似乎连那对鞑子的畏惧心也冲淡了不少。 陆缜见此,心下稍定,脸上也露出了坚定的神色,定定地望向城外:“就让我们再次给城外的鞑子一个深刻的教训吧!”说话的同时,他猛地张开双臂,就仿佛是在迎接对方,挑衅那数千蒙军一般。 见他如此模样,军心再次得到了鼓舞,阵阵鼓噪声从城头响起,随后往外扩散,直传到了蒙人的营地。 虽然因为距离的关系,蒙人早听不清他们在叫嚷着些什么,但那种气氛还是能被他们轻易感受到的。见明军在如此情况下依然军心如山,甚至气势上比昨天更足,不少蒙人战士的心里便是一阵动摇,难道这广灵真个攻不下来了么? 裕泰更是气得面容都有些扭曲了,狞笑一声,这才下令:“号角,准备攻击!” 呜呜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在长长的三次之后,蒙人骑兵再次朝着广灵压了过来。 这一回,却又与昨日攻城时的情况有所不同了。蒙人不再如昨日般乱冲乱打一气,而是以整齐的队列向前缓缓推进,虽然速度上慢了许多,但所形成的压力却是成倍增加了。 尤其叫人心惊的,是队伍前面被不少人抬着的一架架攻城梯。虽然那梯子看着颇为简陋,既没有云梯惯有的挡板,上方也没有可楔入城砖的钉子,但这比起昨日的绳索可要有威胁得多了。 城头百姓见此或许还没什么感觉,但懂些兵事的守城军卒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颇有些担忧地盯着前方,手上的弓弩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陆缜在身边人的提醒后也明白了这一威胁,心里便迅速转起了念头来:“可有什么办法毁了这些梯子?用火攻?对,就用火攻!” 拿定主意,趁着敌人尚未攻到城下,陆缜忙问身边的张戴:“昨日守城咱们为什么不用滚油或是火油破敌?” 张戴苦笑一声:“广灵城贫,平时根本没多少积累下来的油料哪,此时却去哪里寻找?” 陆缜心里一紧,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光用火点燃了箭头射出去压根起不了太大作用,只有配合着那些油类才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哪。顿了一下,他叫过一名军士:“你速回城里找县衙的两位大人,让他们赶紧在城里搜集灯油,甚至是烈酒等可燃之物,尽快让人运上城来。” “是。”那军卒忙答应了一声,匆匆下城而去。 因为战事起得突然,再加上原来主将刘毅的重伤昏迷,陆缜这个顶替在许多细节上都没有能照顾到,只能想到什么做什么,直到战斗即将开始,城上还在不断准备着各种守城器械,显得既忙碌,又有些可笑。 当然,这一切是不可能影响到城下蒙军的。在来到城外里许地后,数百骑兵便突然排众杀出,冲刺的同时,手已高高扬起,一支支羽箭迅速射上了城头。 好在经过昨日的观摩后,陆缜对此也有了一定的预判,及时命人再次竖起盾牌,挡在了城墙之上。 在一片笃笃声里,敌人的试探性攻势被挡了下来。 但对此,陆缜和众人都没有任何一点轻松的感觉,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未来呢。 果然,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号角声,有些落后的那些扛着梯子的蒙人开始发力狂奔,很快就已靠近了城墙。 虽然城头明军也试着射箭阻止,但那零星的箭矢根本阻挡不住敌人迅捷的脚步,很快地,他们已靠到了城下,在一声声发力呐喊之下,横着扛来的梯子被迅速竖起,砰响声里一一靠上了满是箭创的广灵城墙。 随即,后方的蒙人也发着阵阵嚎叫,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朝前冲来。而刚才的那些骑兵则依然在不断将箭矢一一射上城头,延阻着明军的回击,给自己人创造着登城机会。 显然,在昨天吃了亏后,蒙人在攻城上已有条理得多了,这对守城明军来说压力自然是成倍增长。 而更叫陆缜他们心惊的是,除了这正面的攻击外,蒙人再次故技重施,派出两路偏军分打城池东西两边,明军不得不再度把人马分调出去,从而分薄守住北城的力量! 第89章 城头死斗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阵阵箭雨的掩护下,蒙人迅速扑城,已有不下百人顺着架起的云梯朝着城头攀来。这一回,他们的速度可比昨日用绳索攀城要快得多了,只一忽儿工夫,便已上了丈许。 而城上的守军情况却比昨天更加的不堪,东西二城又被分去了近两百人,虽然有部分是百姓,但依然大大减弱了守城的力量。而这还不是最叫人头疼的,更让陆缜有些无奈的是,那些自发上城守卫的百姓在面对蒙人时的表现。 他们从未与这些凶神恶煞般的蒙人正面接触过,看到大批蒙人面目狰狞,嚎叫着冲来,许多人都吓得手脚僵硬,竟都呆立当场,完全不知该做什么了。 虽然有一边的军士不断提醒着他们,可他们的动作依然极其沉缓。射箭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他们自然是做不得的,但即便是往下投砸石木,对这些百姓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们固然是有把子力气,但却没有投砸的策略,只是茫目地把这些守城武器向着底下砸落,甚至连敌人的位置都没去仔细分辨。如此一来,大量的木石砸下去,却连蒙人的身子都没挨到。反倒是一些百姓因为只顾着往下砸东西,完全忽略了正面射来的箭矢,被蒙人射杀数人。 如此一来,人心更是慌乱,甚至有人开始哭叫着往边上跑。幸亏陆缜听人建议在旁设立了督战队伍,一见有人逃跑,他们二话不说便将人当场斩杀,这才止住了可能崩溃的军心。 非是陆缜铁石心肠,实在是因为战场之上讲不得半分仁慈,不然结果只会让更多的人因此丧生。既然这些百姓主动上城,就只能把他们和军卒一视同仁,犯了错一样惩治。 陆缜大声呼喝,教导着:“大家都沉住气,莫要随便乱砸,一定要瞧仔细了再砸下去。盾牌手,快上前挡着……”他本已嘶哑的喉咙在这等混乱的情况下显得更加难听,原来还算俊秀的面庞此刻也早已扭曲得不成模样。 但好在陆缜的威信依然未减,甚至因为有了昨夜的那场后在军士和百姓心中地位更高了一些,再加上随着接触了几次后,百姓终于有些模样,如此才在敌人将要攀上城头时用箭矢木石暂时把他们给打了回去。 可是,城头上的折损也是不小,尤其是那些百姓,只这么一场攻防,就已有不下百人死在这儿。相比起来,军卒的伤亡却要小得多了,死者不足十人,伤者也不满二十。 那架上城的云梯因为没有前头的钉子,所以几次被守军拼死推倒,如此,才保住了城头不失,也让蒙人付出了不小代价。但是,他们兵力充足,后续队伍依然源源不绝地向着北城压来,就仿佛是要用这点兵力把一面城墙彻底冲垮了一般。 看着那一波接着一波涌来的蒙人,陆缜真希望这时候能有几门火炮哪。这种密集的冲锋阵形,只要有火炮和机枪,几乱攒射下来,就能把他们给犁个干干净净。 只可惜,这时候尚无机枪这种大杀器,就是火枪火炮,也只有大同城的守军才有,广灵这个小县城是根本没有这种守城重器的。 虽然拿不出这两样东西来,但陆缜却依然有自己的主意:“火油呢?城内的火油等物为何还没送来?” 身边的林烈一面护着他的安全,一面转头往城里看去,正瞧见有一队人马火速朝着这边赶来,在他们中间,赫然有几口大缸大瓮:“大人,东西来了!” 陆缜闻言精神便是一振:“快,让他们赶紧生火,把火油和其他油类都给我烧沸了!” 对百姓来说,阻挡和抛砸城外的敌人显然是件困难的事情。但生火什么的却要容易得多了。只片刻工夫,城头就已起了数个火堆,然后那些缸瓮也被人抬了上来。 这些容器之中确实都存放着陆缜想要的油料等物,其中一些是从百姓家中弄来的灯油或是做菜用的菜油,还有一部分则是从库房里搜刮出来的,也不知是哪个年头存放着的火油。 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东西到底有用没用了,很多人开始把这些五花八门的油料一齐倒进了几口大缸里,放到火上烧煮起来。片刻之后,城头飘起阵阵青烟,甚至带了几许香味儿。 城下的蒙人也看到了上面的这一幕,裕泰神色一变,当即大声下令:“加紧攻城!汉人要用油料了,必须赶在他们煮沸油水之前攻上城头!” 蒙人再次爆发出声声怒吼,以比刚才更加凶狠的姿态朝上登来,迅速沿着云梯直上,转眼间,就已有人踏上了城头的砖石。 虽然这第一个冲到城头的蒙人很快就被明军一枪刺杀,重新摔了下去。但其所造成的影响却是很大的,他鼓舞了身后的同伴,所有人都发出更加大的呐喊,如一只只扑食的猛兽般直朝城头袭来。 很快地,城头已上来了十多名模样凶狠的蒙人战士,他们挥舞着手中弯刀,便欲把周围的明军杀退,以给自己后面的人马腾出一块落脚的地方来。那些动作缓慢,或是大吃一惊而愣住的百姓就这样被纷纷砍倒在地。惨叫声响作一团,伴随着敌人的吼叫,让更多的人感到了畏惧。 陆缜见状,心下更是一紧。昨天也曾有过相似的情况,只是那时尚有刘毅带人拼死防守。那今天呢?在自己的带领下,这些人还能把敌人给打退么? “即便机会渺茫,也必须拼了!”陆缜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随即,他一把就抽出了随身的钢刀,指着那些不断冒出头来的蒙人大声喝道:“广灵官兵听着,我们的身后是养了我们多年的百姓,是我们的亲人父老。一旦鞑子攻上城头,不但我们会死,那几千无辜百姓也将成为他们屠杀和蹂躏的对象!我们既食朝廷俸禄,吃百姓种的粮食,自当以这身体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杀啊!”“杀啊!”所剩不过一百多名(另有百人被抽调去东西二城)军卒受到了陆缜的感召,也纷纷大喝起来:“大明必胜!广灵必胜!” 随着这声声呐喊,他们全无所惧地向前扑去,用尽全身之力,挥舞着刀枪向不断增多的蒙人扑去。 两拨人马再次在城头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激战,刀枪互相砍在对方的身上,明军却没有半个往后退的。就是陆缜,也在林烈的护持下向着那些凶狠的蒙人发起了进攻。 此时,已无法再分什么地位身份了,他们所有人都是战士,保护身后百姓,保护这座广陵县城,也是保护这片大明土地的战士!所有人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把这些侵上城头的鞑子统统砍下去! 受到军士们以死相拼气势的鼓舞,那些原来已吓得手脚发软的百姓们也终于再次鼓起了勇气。他们中的一些很快就动了起来,拿起手边任何可以用来攻击的东西,哭叫着朝着蒙人冲去,劈头盖脸就往对方的身上招呼。 谁说百姓一定是乌合之众,一定就只有束手就戮的份?当他们有了足够的勇气,当他们的身前有一批人不断激励着他们奋战时,即便是再无用的懦夫,也能迸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来。 在军民联手的一番突击之下,刚上城头的蒙人居然被扼住了势头,不少人更是惨叫着被打下城头。这一回,守军在与蒙人的正面相抗中再次占据了一定的上风。 见此,城下的裕泰勃然而怒。他可是看得很清楚,现在城头的明军不足一半,更多只是寻常大明百姓罢了。连这些家都能与自己族中最精锐善战的勇士正面相抗了么? “吹号,让他们自攻上去!”恼羞成怒之下,裕泰已到了爆发的边缘,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城墙给夺下来! 一旁的何五魁见此不禁张了张嘴,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可不敢触霉头了。同时他心里也暗自感到惊恐,这些明军和百姓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毅力了?以前他可不曾见过如此模样哪。 这种被彻底激发出来的强大斗志自然不是何五魁这样的人所能懂得的,气节、勇气、责任……种种一切的爆发,才让军民一心,才让他们做出了未曾有人做到过的事情! 陆缜身在其中,也只觉着一阵阵的血脉喷张,挥舞着手中刀甚至都感觉不到半点疲惫,只想着杀敌,再杀敌!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砍中多少敌人了……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一阵欢呼:“油滚了!” 陆缜终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他并不是一个普通战士,而是这个城头所有人的指挥者!所有人都可以忘却自我地奋勇杀敌,但他不可以。因为他还要指挥战斗! 所以在听到这一声欢呼后,他便立刻朝后一退,同时叫了一声:“所有人,都退后半丈!” 第90章 火攻破敌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在广灵军民中的威望于此时彻底体现了出来。虽然双方激斗正酣,但随着他这一声大喝,守军便立刻一顿,继而迅速就往后撤去,几乎都不见有人犹豫的。 而正与他们纠缠在一起,并未能占到什么便宜的蒙人也为之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有如此反应。而就在这时,陆缜再次开口:“泼!” 舌绽春雷之下,本来藏身于守军身后的那些百姓陡然现身,而在他们手上,全都端着一只只木桶,里面不断有青烟冒出来,那是刚刚已经煮沸了的各种油料。 抬手、挥臂,自下而上间,那带着刺鼻气味,甚至还在滋滋作响的油料便如激流般泼向了前方的蒙人。 “啊……”无数声惨叫随即响起,全无防备的蒙人顿时被泼了个满身满脸。那滚烫的油水落到皮肤上比用刀剑砍刺的破坏力更大,触之即能发生溃烂。有几个运气着实差的,更是被油水溅进了眼中,惨叫得越发凄厉,后退着居然一头就从城上直接摔了下去。 而这才只是开始,又有人紧接着抢上,再次扬手泼洒出那沸腾的油料。色泽黑黄的液体在空中迅速散开,如天女散花般朝着所有的敌人落去。 蒙人被这突然的手段给打得懵了,心里更是阵阵发紧。他们固然不畏刀剑加身,也不是太怕战死。但是,面对这种非常规的攻击手段时,却还是生出惧意。 看着守军再次端起桶扑来,终于有人支撑不住,一声惊呼,掉头就往城下跳去,都顾不上会不会一头摔死了。而一旦有第一个掉头逃跑的,接下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扩散到整支队伍,发生可怕的连锁崩溃。 只两三轮的油水泼洒,便把刚刚抢上城头的蒙人给击退了,这让守军上下的士气大振,呐喊声里,配合着端桶的百姓朝前压去,将依旧犹豫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蒙人彻底杀死或赶下城头。 随后,无须陆缜他们下令,一块块的石木就伴随着沸腾的油料从上而下地飞落下城下的蒙人军队。陆缜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一幕,随即又下令道:“快,准备火箭,点火往下射!”他要给底下的敌人一个深刻而惨痛的教训! 此起彼伏的答应声里,众军卒已把早准备好的绑有浸油布条的箭支迅速搭上弓弦,点火之后,直接就朝着底下已乱作一团的蒙人射去。 “咻咻咻……”带火的羽箭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明亮的火线。在落到了敌人的身上后,便迅速将他们身上沾染的油料给点燃起来。 倘若说刚才沸腾的油水只是伤人,并给人以精神上的打击的话,那这回的火箭攒射才是真正杀人的大招。 那些身上被淋了满头满身油料的蒙人还在挣扎惨叫着呢,火箭一个擦身,便把他的身体给彻底点燃了。被火点着的恐惧,以及身体感觉到的灼烧痛苦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惨叫声里,他们四处乱窜,就如一只只巨大的火球,不断冲撞着身边的同伴,连没有被火箭射到的人也因此被点燃了身上的油料,然后便是新一个的火球在人群中乱窜乱叫起来。 如此场面,就是站在城头的明军和百姓都看得有些面色发白,胆战心惊。因为这些人死得实在是太惨了,有那被烧得彻底动弹不了的,直接倒在了地上不断抽搐。最终,化作一片焦黑,那火才终于慢慢熄灭,但人却早已不成模样。 这种死法,比之被刀枪杀死可要惨烈得多,也痛苦得多了,给观者的心理压力也更大一些。不少百姓见此都生生地吐了起来,就是陆缜也只觉着腹中一阵翻涌,几乎恶心地呕吐出来。 但他还是凭着一股毅力给忍了下来,随后更是冷着脸继续下令:“泼油下城,继续放火箭!” “泼啦——”这一回的油水便不用如之前般用力泼洒了,而是直接拿起一个个木桶,朝着城下的敌人倾泄下去,随后火箭跟上,将广灵城北一片化作了火焰的海洋。 数百全力杀到广灵城下,甚至是杀上城去的蒙人勇士就这样在一片火海里挣扎惨叫,最终全变作一个个的焦黑尸首……当这惨烈的一幕呈现在眼前时,蒙人阵营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呆住了,他们甚至都觉着这一切不是真实的,而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但是,在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无一人敢轻易上前。甚至那些本来还要往前增援的人,此时也直往后缩,生怕自己靠得太前被烧着了的自己人给拉了陪葬。 顿时间,城下蒙人一片沉寂,只是满心恐惧地看着城墙根下的那些同伴一个个在横冲直撞后纷纷力竭倒地,最后活生生烧死在自己面前。这些一向以勇敢著称的蒙人此刻心里阵阵发凉,这才对大明真正生出了几许畏惧,知道这些大明的边城确实不是那么好打的。至少,不是他们这些中小部落单独拉出一支队伍来所能够随意侵犯的。 满心不甘和愤怒的裕泰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切,面色阵青阵白,身子都在微微地颤抖着。他很想在盛怒之下再次命人攻过去,但最终理智压住了怒火。他很清楚,这一场下来,他们的损伤已然极大,即便守城的明军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但蒙人也已没有再战的勇气了。 何况,如今战死的可都是他苴躐部的青壮战力,这可是他们保障自身安全的底气所在哪。两天下来,竟有差不多三四百人死在了城下,仔细想来裕泰都要哆嗦了。 “裕泰,火结战死,这么多族人也……这广灵实在是啃不下来了。”有族中长老神色凝重地盯着他:“雄鹰虽然能飞跃高山,但也要学会低飞哪。” 不少人听到这话,也都露出了认同的模样来,有些期盼地看向裕泰,显然是希望他能就此罢兵,不然只会死更多的人,而这广灵也未必能取得下来。 裕泰的面容一阵扭曲,虽然心已经动摇了,但他却还是有所顾虑。这次对广灵的进攻多是自己这个族长一力主张,现在死了这么多人,结果还是连城都攻不破,一旦回去自己的位置可就没那么稳了。 沉吟之后,裕泰终于有了主意:“暂且休战,且等我想出破城之法来再打不迟。这广灵我们已付出了这么多代价,是一定要攻下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却也只能领命,毕竟对方现在还是族长,事情也没有恶劣到众人要将之取代的程度,虽然许多人实在没有把握继续这一场攻防战了。 而在说了这番话后,裕泰已面色阴沉地来到了帐中,随即,他的亲信便迅速赶去,把一直混在人群里的何五魁给叫了进去。 看到神色阴沉得像随时可能爆发杀人的裕泰,何五魁却是一阵战战兢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几口。被对方盯了半晌后,才听他冷声道:“之前你口口声声让我苴躐部出兵。现在好了,我们出了兵了,却被你们汉人的守军死死挡在这里,你就只是看着么?” “我……”何五魁很想说我那时叫你们攻打广灵可是在几个月前哪,时移势易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但是却没这个胆子如此反驳,只好赔笑道:“老朽也没想到这广灵军民竟如此顽强……” “你不是说城中有你的内应么?”裕泰瞥了对方一眼:“现在就是要用到他的时候了,你赶紧想法让他打开城门,如此便可算你一功。” 听了这一要求,何五魁整个人都傻住了。没错,他之前确实有这么提议过,但还是那句话,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当时广灵驻军因为萧默之死而军心不稳,他又多年在军中参赞自有门道。可现在,却叫他怎么再找人呢? 但当了裕泰的面,尤其是当其正在怒头上,何五魁可不敢触这个霉头,只得道:“这个待老朽再想想法子吧。” “我可等不了你太久。今晚我就要瞧见效果,不然……”说话间,裕泰颇为威胁地盯了对方一眼,意思已很是明白了。 何五魁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里却打着算盘,看有没有机会得以脱身。而在这时,帐外却传来了阵阵叫人心烦的欢呼声,那是守城的明军在看到蒙人终于暂且罢停攻城后所做出的反应。 确实,这一场战斗太也惨烈,大家都快要撑不住了,见到鞑子终于被击退,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 陆缜的身子也是一阵摇晃,若非林烈及时伸手搀扶,只怕就要倒下。他心里的压力可比所有人都要大,因为只有他扛着整个城池的军民。 此时,已过中午。似乎是为了犒劳守城众人,一个个城中妇人吃力地扛着饭菜上城,这让军民更是一阵欢呼,让他们觉着自己守在此地还是值得的,有回报的。 而当陆缜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后不久,突然,他的脸色就变了,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 第91章 男女纷争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广灵城头此刻一片熙攘,既有战后吃力,想要靠墙歇息一会儿的军士,也有长舒了口气,满脸兴奋之色的百姓,再加上那些担了饭菜送上城头犒劳大家的城中妇人,似乎入眼所见那都是人。 但陆缜在人群里只扫了一眼,便已看到了她——一个蓝布包头,只着一身简单衣裙,正笑吟吟地将简单的饭菜分发到军士百姓手里的女子——楚云容! 其实不光陆缜看着他,不少男人的目光也都在她的身上脸上徘徊不去,因为比起其他女子来,她长得实在太过美丽,就如那红日升起,便会让夜晚的群星隐去一般,她的存在,也让周围的所有女子都黯然失色。 正忙着分发饭食的楚云容似乎也有感应一般,察觉到了陆缜对自己的注视,抬起头来循着目光回望,眼中既有关切,又带了几许的欣赏和欢喜。没有多作犹豫,她便从随同的翠眉手里接过一只陶碗,然后朝着陆缜走来。 本来打算从美人手里接到食物男子们见她突然离去,顿时露出惋惜之色,但随后见她是朝着陆县令而去,便又不敢有任何想法了,因为陆缜如今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了,没人敢有半点对他不敬。 笑着把碗递过去,楚云容轻轻地道:“你在这儿没遇到什么危险吧?”说这话时,脸上又现出了一丝红晕。 陆缜接过伸手接过陶碗,却不吃也不谢,只是沉着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语气里颇为严肃与不快。 本来想温言几句的,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如此硬梆梆的回答,甚至还有些嫌弃的样子,这让楚云容一阵发愣,继而也有些生气了:“我为什么不能来这儿?你做县令守城有责,我既是县令的妻子,自然也该和百姓一道慰劳大家了!” 因为心里有气,楚云容的声音颇为不小,顿时就让周围的其他人都听了个清楚。众人这才知道她的身份,一时间原来还有些觊觎之心的家伙立刻就把念头给绝了,而更多的人,则是对陆缜更加的钦佩敬服。 也只有陆县令这样的英雄人物,才配有这等贤良的妻子!一般城中稍有地位之人的家中妻妾也都不会冒着风险上城头来给大家送吃的,她作为县令夫人居然就不计安危地来了,这让大家心里很是感激和佩服。 不过楚云容现在心里却是有些委屈,又有些羞涩。当众承认自己是县令夫人,那就是当众说自己是陆缜的妻子了,可事实上两人却根本没那关系哪。更可恶的是,自己好心送饭,这几日里更是担心他在城上有什么危险,他倒好,见了面不但不感到高兴,反而直接就指责起自己来了,真真是岂有此理。 看着面前的女人眼中晶莹一片,似乎随时都可能流下泪来,陆缜心里也有些头疼。她对自己的一片心意,他自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但是如今城头的情况毕竟不安全,蒙人虽暂时退却,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再次发起进攻,多在此处耽搁一会,就多一分危险哪。 为了楚云容的安全考虑,陆缜只能辜负美人的一片心意了。哪怕她看着很是委屈,却还是硬起了心来,挥手道:“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你赶紧回去,莫要成为咱们的负累。还有……”陆缜又扫了那些女子一眼:“你们也是一般,守城是城里男人的事情,你们都快些回去。以后要送吃的,送到城下便可,本官自会叫人下去取!” “你……”见他竟如此不留情面,这让楚云容更感恼火。但最终,却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是清楚要给陆缜留着面子的。 而连县令夫人都只能乖乖听令了,其他女子自然更不敢不从,很快地,这些女人便陆续离开。城上男人们在稍作交流后,也明白了陆县令的一片苦心,便也没人说什么。 事实上,他们也没心思谈这些小事,城外的蒙人虽然受挫,可危险远未解除,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发起下一拨的进攻。现在大家的注意力还是聚集在敌人的身上。 不过显然这一回他们是真把蒙人给打疼了,打怕了。从中午直到天色暗下来,蒙人也再未发起过进攻,甚至连城下的尸首也没人敢去收拾,似乎已有了怯战之意。 但陆缜却知道,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和蓄势。一旦他们不退兵,决定再次攻城,其攻势一定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还有一件事情也一直横亘在陆缜的心中,那就是援军。这都一天半时间了,可周围的州县居然到现在都未见出一兵一卒前来救援,这其中的问题可就严重了。 他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作为导致其他驻军见死不救,只道是其他州县也出了什么状况。这也是可以想见的,毕竟蒙人这些年来从未正式攻打过大明边城,或许这一回是草原各部一场有针对性的进犯呢。 虽然陆缜不记得在土木堡之变前曾有过这样一场大战,但他可不敢保证就一定没有。毕竟历史是由许多细节所组成,而自己在草原已闹出了极大的事端,难保不会因此促成这么一场兵乱。 倘若真是如此,以如今大明的边境兵力足以抵挡像也先这样的强人率军来攻么?又或者,土木堡的悲剧会提前数年上演? 越想之下,陆缜心里越是感到不安。但很快地,他又失笑了起来,自己怎么又想这么多了。如今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而已,能做的也就帮着守城,至于其他的,即便真发生了,也不是自己所能应付的。 呼地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望向城外的蒙人军营,陆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城外之敌依然不去,主动权又全在他们之手,事情可不好办哪。只可惜可用的兵马实在太少,不然之前就该趁着胜势出城反击一回的,或许能就此将他们给击退了。”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城上提心吊胆了大半日的军民都大大地松了口气。有了昨天的经验,他们知道这一天总算是撑过来了,因为晚上蒙人是不可能再发起进攻了。 而且,即便附近州县的援军未到,大同的援兵也该在明天赶来了。到时这广灵城才算是真正的守住了。这个想法,让不少人的脸上都开始洋溢出了喜悦之色,在他们心里,战斗已就此结束,再不用和蒙人拼死作战了。 这一情绪,随着晚上的饭食再次送来时,达到了最高点。只可惜无酒,不然他们都要痛饮一番以为庆祝了。而陆缜见此也是颇为满意,经白日的一场教训后,那些女人这回总算没有再送饭上来,这说明自己的威信还是很高的嘛。 但他也就得意了没一会儿工夫,因为很快地,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便款款地朝自己走来。周围的将士见此,纷纷走开,就是林烈也默然地走到了另一头去,把一大段城上空间让了出来。 来到陆缜跟前,楚云容把手上的一只大碗狠狠地往他手里一塞,看去时,却是一碗喷香的面条。随后,她的一双眼睛又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男人,一副挑衅的模样。 陆缜有些尴尬地一笑:“你怎么就硬是喜欢冒这样的险呢?这儿随时可能有战事发生,到时候大家还要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楚云容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之前说了,我既是县令夫人,自当作为表率。男人在前头保护着我们和这座城池,我们这些女人难道就只能躲在后面,连一点小事都无法为你们做么?”说着,还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 陆缜算是领教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了,也有些后悔自己之前话语间的莽撞,似乎真伤到了她。倘若放在后世,楚云容绝对会是一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毕竟在这个女子地位低下的时代里,她居然敢把自己丈夫赶到一边去,而且那位还是有头有脸的七品县令,自己是有多大胆子才敢那么和她说话呀。 想明白这点,陆缜只能低头:“好了,是我说错话了,我向你道歉。希望你楚大小姐大人大量,莫要再怪我了。”若非手上捧着面条,他都要打躬作揖了。 见他服软,楚云容才哼的一声,面色缓和了下来:“这面条是我和翠眉一道做的,你赶紧趁热吃了吧。” “你居然还会做饭了?”陆缜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随即想到什么,又忙低头大吃起来。 楚云容本想发作,见他如此模样,却有些乐了:“喂,我真有那么可怕么?” “那个……差不多吧。”陆缜含糊道:“这个面味道还可以,若是能多放点糖,就更好了……” 就在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变得更加柔和的当口,突然,后面的城下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一支利箭突兀地自下飞射了上来…… 第92章 危若累卵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守城明军都以为战斗已然结束,蒙人即便此时不退,待到大同援兵一到也能将其彻底击溃,再加上天色已黑,就更不会去关注之前已后撤数里的蒙人了。 但变故往往就发生在你全无防备的时候。趁着夜色的掩护,已有一支近两百人的蒙人队伍悄然靠到了城下,然后拿弓瞄向了城头。 与此同时,看似平静的蒙人营内也是整装以待,只等北城这里混乱再起,他们便朝着广灵西门而去。因为之前何五魁被逼不过,只能说自己之前有相熟之人守在那儿,或许可将之说降开城,从而一举将广灵攻下。所以蒙人已决定移兵到西门之外,但为扰乱城中守军之视听,便又用了这一手疑兵之计。 在城脚下看到那满地烧焦的同族尸体,这些靠近的蒙人战士心头也是怒火燃烧,继而盯着城头影影绰绰的守军,更是欲将他们全数射杀。为首的一名神箭手不断拿目光逡巡着目标,终于让他发现城墙一段处只有两人站在那儿似乎在说着什么,他当机立断,便是一箭射出。 他所瞄准之人,正是与陆缜说着话儿的楚云容。幸亏周围的兵卒都退了开去,只有二人自己的声音,所以这突然响起的羽箭破空声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就惊动了陆缜。 当发现这一箭竟是朝着楚云容的后心而来,他更是神色大变。此时已来不及叫人救援,甚至他连拔刀帮楚云容挡下这要命一箭的时间都不够,如此情况下,他没有细想,拳头一握的同时,猛地就把人往边上一推。 楚云容还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两人话说得好好的,甚至有种别样的情愫在二人间流动着,怎么突然他就变了脸色了,居然就对自己出了手?就在她有些慌乱,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时,才用余光瞥见了一道黑影从自己原来所站的位置上擦过,顿时吓得一声惊叫。 倘若没有陆缜这一推,恐怕自己就要被这突然而来的一箭给射穿了。惊魂未定,楚云容的俏脸又是一白,随即一声尖利的叫声响彻整个城头:“小心!” 原来,在那箭手射出一箭后,其他人也纷纷出手,其中有两人也把目标定到了陆缜这边。而因为要急着救人,陆缜显然疏忽了自身的安全,眨眼间两支箭已来到了他的面前。 此时的他刚刚发完力,还没把势头收回来呢,就看到两道黑影带着激烈的风声疾射而至。想要闪避已不可能,只好把身子略一偏斜,让过了心口等要害位置,硬吃这两箭。 哧哧两声轻响,陆缜身上已多了两根直入身体达半尺许的箭矢,一声痛呼顿时从他的口中发出,继而他的身躯也被这箭的劲道带得往后一倒,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之前虽然也受过伤,但却从未被利器如此直接贯入过身体,这种火辣辣的疼痛让陆缜整张脸顿时就扭曲了起来,身子都开始打起颤来,只眨眼间,鲜血便急速渗出,迅速染红了他半边身躯。“陆缜……”眼看着面前的男人为了救自己而被两箭射中,楚云容在尖叫的同时,眼中已有泪水刷然而下,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有这么大的关心,只希望他能安然无恙。 想着的同时,她又挣扎着欲起身过去看个究竟。但一个声音却让她停下了动作:“你别动!”那声音里虽然带了极强的痛苦感,但却带着强大的不容置疑之意,正是陆缜制止了她的妄动。 虽然身体中箭倒地,但陆缜的神志还算清醒,很快就发现不光是自己这里被人偷袭,还有许多箭矢正朝城头各处飞去,城上全无准备的军民正在狼狈躲避和招架着。这时候楚云容若是起身,只怕会成为敌人手上的一个靶子,命都未必保得住。 “趴在地上,莫要乱动!”陆缜神色紧张地继续冲楚云容喊道,同时再提一口气大声对其他人叫道:“盾牌手呢,赶紧上去顶着!” 猝然遇袭的城头,原来的守军还好些,百姓们是彻底炸了锅了。尤其是见到陆缜也中箭倒地,身边又不断有箭矢飞来,他们更是慌得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趴蹲在地,完全是一副被动挨打的架势。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旦让敌人彻底压住了局面,趁势杀上来,这城池可就未必能守得住了。明白这一点的陆缜已顾不上自己的伤痛,断声喝了起来。 还别说,他的话真起到了作用。见陆县令看着没什么问题,一些兵卒终于重新鼓起了勇气,拿起身边的盾牌就往前迎去。 随着一名名兵士重新站起,一面面盾牌竖起,这要命的箭雨终于被挡在了众人之外,情势已稍微稳定了一些。 见此,陆缜揪紧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又看了身前脸色发白的楚云容一眼:“我说不让你来城上吧,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话说到这儿,他的眉头突然就是一皱,面上竟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黑气来。 直到这个时候,陆缜才觉察到伤口有异。除了刚开始的疼痛外,此时肩窝中箭处居然只有麻木的感觉,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是……箭上有毒! 在想明白这一层后,他的心里更是一紧,继而只觉眼前一阵晃动模糊,然后整个人的神志都开始不清楚了。 “啊……”楚云容一声惊呼,看到陆缜突然昏厥过去,整个人更是惊得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才好了。她虽然为人聪慧坚强,但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此时的她已陷入了最深沉的无助之中。 这时,一个人已迅速靠了过来,正是林烈赶到了。一见陆缜那有些发黑的脸色,他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大人中毒了!快,带他下城救治!”说着,一把就将陆缜给搭上了自己的肩头,再一弯腰,已把依旧坐倒在地的楚云容也给搀了起来。这时候救人要紧,却是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上下尊卑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突然的冷箭偷袭,到陆缜中箭后的号令,再到他突然倒下,只发生在短短的片刻之间。直到众人稳住局面,发现陆县令居然也中箭昏厥后,上下人等才真个慌了神了。 陆缜这一天多来早成了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无论是兵卒还是寻常百姓,都是靠着他在支撑着自己的神经。现在,这个内心最大的依靠居然也倒下了,这对他们的打击可是极大的。 此刻,所有人都不知自己该干什么才好,虽然城下只得百多弓手,他们手边还有许多攻敌的武器,可这些人却压根没有反击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愣在那儿,神情恍惚,如丧考妣。 这时,若是蒙人趁势发起一拨像白天那样的进攻,这广灵便能被其一鼓而下了。但很可惜,城下的蒙人可不知道城头守军居然会因为这场声东击西的策略而彻底失去斗志,他们的主力正借着北边城头的混乱为掩护,悄然移向西门处,做着有人里应外合的美梦呢。 所以虽然城头已乱作一团,几乎没有了任何反击能力,但城下的蒙人却只能不断射箭,最终却连伤人都很难做到了。 与此同时,何五魁却是一脸紧张地来到了西门处,他心里也是忐忑哪,不知自己之前的同伴还在不在,还肯不肯开这个城门。但在蒙人的威逼之下,他已没有了任何其他选择,只能赌这一把了。 当他们靠近到城下时,那里守城之人顿时就被惊动了:“什么人?”虽然城上守军不多,但这么多人突然靠过来,还是很显眼的。 “区老六可在?我是何五魁啊,现在裕泰族长要给你一桩大富贵,就看你肯不肯照办了。”何五魁当即朝城头叫道。此时,他们已能听到另一边传来的惊叫声了。 “何五魁?就是当初那个失踪的军中书记?”城头小声议论了两声后,突然惊呼出声:“不好,鞑子要攻我西门!” “姓何的,我大明就没有投降的军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那区老六早被调往别处了!”又有人不屑地一声叫,随即便射下几支箭来,直唬得何五魁连连往后退去。 见此,裕泰就知道原来的计划已彻底破产,这让他脸色又是一阵变幻,狠狠地瞪了何五魁一眼:“废物。起号,攻城!” 既然软的不成,那就来硬的。这一方针早在出兵时他就已经决定好了。至少相比起严阵以待,让自己吃了不少亏的北城,西门这里的防御应该薄弱许多,所以干脆就趁夜攻城。 伴随着他这一声号令,早已蓄势待发的蒙人们便再次吹起了进攻的号角,然后凶狠地扑向了城墙。与此同时,一支支火把也点燃了起来,在城下形成了一片闪亮的火海,直让城头守军胆战心惊:“竟……竟来了这么多鞑子么?却该如何守城才是?” 一时间,广灵西北二门处皆已陷入了慌乱的绝境,而陆缜因为中箭昏厥,已失去了指挥之能。城池,已危若累卵,被破只在眼前了! 第93章 胜负逆转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原本寂静的夜因为蒙人的突然两面猛攻而变得杀声震天,城中刚欲入眠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只能在那儿求着老天保佑,官军能再次大发神威,把来犯之敌给击退。 但显然,这一回的广灵城已再不可能如之前般稳如泰山,在没有了陆缜从中指挥之下,守军已彻底乱作一团,虽然也有一部分兵马被紧急调往西门处御敌,却也只能撑得一时。 随着明军军心的彻底崩溃,蒙人大举攻上城头,很快地,西门处的守军已伤亡过半,余者也被不断推进的蒙人逼得向后退去,眼看城头不保,就是那挡着敌人大军的城门都可能即将落入到蒙人之手。 就在这一片哀鸿,城池将破之际,在离广灵不到十里处,一条火龙正在快速向前移动着。这支趁夜急行的队伍,正是从大同而来,足有三千精锐步骑,其中骑兵达一千之众。 李现赶去大同城求援,终于达到了效果。当胡遂得知竟有蒙人大举进犯广灵后,也是大吃一惊,因为担心这只是蒙人的先头部队,所以即刻发下了一道道军令,调集周边人马开始布防,同时也差出了三千精锐,由手下的参将黄虎带着急朝着广灵增援而来。 虽然觉着广灵城应该会得到周边其他州县驻军的救援而挡住敌人,但为防万一,黄虎还是不敢轻慢,昼夜兼程地带了人马就直扑过来。所以即便如今已是夜间,他们行军的速度也不见减慢多少。 而在来到离广灵只有十多里距离时,头前探路的斥候便把城池起火,杀声不断的消息给带了回来。 黄虎一听,神色就变得极其紧张起来:“那些鞑子居然趁夜袭击广灵,看来他们这是铁了心硬要把城池给打下来哪。”说着,面容一肃:“传令三军,加速前进,杀敌身后,救援广灵!” 伴随着这一道军令下去,本来还有些压着速度的军队猛然提速。尤其是那些一直陪伴着步卒缓缓前行的骑兵,更是撒开了欢儿地策马奔驰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前方肉眼可见的光亮处冲杀过去。 这也是蒙人光明正大地攻打广灵城所造成的副作用了,他们所点起的支支火把在这一刻成为了最鲜明的指路明灯,明军骑兵连找都不用找,循着火光就能直扑敌人身后。 只不过一刻时辰,明军一路骑兵已冲到了蒙人背后。当听到身后突然响起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时,正拼命往上攀去的蒙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才有人发出了阵阵惊叫:“是援军,明国的援军到了!” 这惊叫声迅速扩散开来,不但城下的蒙人知道了这一点,就是城上的蒙人,以及他们跟前几乎被包围,眼看就要彻底完蛋的明军也知道了这一变故。 随即,本来已经闭目待死,完全没有拼命底气的明军顿时就迸发出了惊人的反击力,他们呐喊着,挥舞着手中兵器朝着敌人反扑过去。 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料却突然来了救兵,这彻底激发出了这些明军士兵最后的求生意志。要知道,能撑到最后的,那都是明军或是百姓中身体素质最好的人,此时突然爆发,其力量还是相当可怕的。 而在此消彼长之下,蒙人却显得一阵慌乱。虽然此时他们在兵力上占着压倒性的优势,似乎只要再进一步就能吃掉眼前的顽抗者,但只一犹豫间,居然就被守军给重新压了回去,势头猛然就是一缩。 与此同时,蒙军身后终于和赶到的明军骑兵接上了手。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见果然是鞑子在攻城,当先的上百骑兵立刻就拉弓放箭。在射乱了眼前之敌的阵脚后,便端着枪,举着刀,呼喝着直杀入敌人阵中。 此时的大明军队尚未经历过土木堡之变,虽然比不得太祖太宗时的骁勇能战,却也不是后来那样的畏敌怯敌,见了蒙人也没什么说的,战就是了。刀起枪落间,就把跟前那些仓促应战的蒙人纷纷砍倒刺翻,然后拿马一冲,便将这些手下败将踏作了一团团的肉泥。 倘若他们袭击的是蒙人设在北边的营盘,情况或许还没有糟糕到这等地步。毕竟蒙人有些措施和防御在那里,只要稍作反应和拖延,便能与之相抗。 可偏偏,贪心的裕泰把大军移到了城西,又摆出了一副全力攻城的模样。如此一来,他们的后背就变得异常空虚。明军骑兵只一番冲击,就已搅乱了他的整个后方,更有数十骑长驱直入,如少红了的钢刀刺入牛油里一般,迅速剖开了他们的阵势,直朝着中军处杀去。 蒙人作战一直以来都是以攻为守,很少有如此被动挨打的时候。现在被这支突然杀到的骑兵这么一冲,所有人都成了没头苍蝇,都没什么人约束手下,只知各自为战,和到处驰骋砍杀的明军做着挣扎。 好在有一支百人的精锐一直都在裕泰身边作着护卫工作。见到这路明军骑兵居然直杀过来,他们不敢有任何的懈怠,立刻就迎击上去,这才帮裕泰挡下了要命的袭击。但这已足够震动所有蒙人了,因为他们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 裕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怎么这场战斗会变成如此模样?明明就要攻下广灵城一雪前耻了,为何现在却落得这么个混乱不堪的局面? “裕泰,赶紧收束人马拒敌,不然我们可就完了!”终于在一声咆哮似的提醒里,他才缓过神来,知道事不可为,这广灵是肯定拿不下来了。 虽然心下不甘,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了:“吹号,把人马都招回来,往北边退!先稳住阵势再说。”他到底是多年带兵作战之人,一旦镇定下来,就立刻下达了最最明智的军令。 随着号角声响起,城头的蒙人开始不断返回地面,虽然他们的身后依然有守军在奋力抢杀,却也顾不得反击了。大多数人顺着之前搭起的梯子安然回到城下,但也有一些倒霉的或是踩空,或是被守军赶上砍刺到,惨叫着直接跌下城去。虽然这点高度未必会摔死人,但这一跤跌了,起不得身,也和死差不多了。 匆忙地聚起所部人马,裕泰急忙率了他们就往北边退去,希望那些明军骑兵在冲杀一番后气力不继,从而给自己以喘息的机会。 这还真让裕泰给盼到了。两日来昼夜赶路,这支骑兵的耐力本就已经不足。再加上近十里地的狂奔和随后的冲杀,让他们到这时候已成强弩之末。虽然明知道只要继续追着狂攻,眼前的鞑子就会迅速崩溃,最终取得胜利,但自身和马匹的体力的消逝让他们最终停止了追击,只是横身挡在了广灵西门之前,就如那坚固的大坝挡下了扑面而来的洪流一般。 不过这些明军骑兵并不因为无法继续追击敌人而感到沮丧,甚至他们的脸上杀气依然,看向退却蒙人的模样就跟看一群落入陷阱中的猎物一般。 敌人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但他们显然小觑了明军的实力。除了他们这一路最先发起攻击的骑兵外,随后还有两倍的步兵正赶来呢。而从时间上来算,他们应该已经赶到了。之所以在此时没有及时杀出,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他们也到了强弩之末,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一个更好的位置来给敌人致命一击! 黄虎身为参将,自身领兵作战的本事自然不低。当看到城下混战之后蒙人大乱后撤的举动后,他便迅速作出了相应的调整,带人朝着北边而去。 所以当裕泰率人往北退却时,事实上是正撞向了这边的明军口袋阵。当他们发现自己背后也已有明军严阵以待时,已彻底来不及继续变向了。 “弓弩手,放箭!”在看到蒙人进入射程之后,黄虎大手一挥,就下达了命令。 “呜——咻咻咻!”漫天的箭雨遮天而来,朝着面前的蒙人狂泻而去。眨眼间,上百名最前方的蒙人便倒在了这密集的箭雨之下。 而在继续连射两轮,彻底把敌人杀得军心崩溃之后,鼓声骤起,明军步卒以方阵的形式大步压进,迅速缩短敌我距离,掩杀过去。 面对如此强敌,蒙人终于再也坚持不住,惊叫声里,化作了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地朝着四面逃去。 而这么一来,他们能与明军做最后一搏的本钱也就随之消失,很多人就这样陷入到了明军包围之中,被活活刺杀砍死,惨叫声直冲云霄,似乎都要把这黑夜给叫破了一般。 而城头的守军,此刻也不断放箭,把底下的敌人一一射杀,一泄心头之恨。只因陆缜不在,又没人下令,他们才没有趁机杀出城去,与外面的援军前后夹击,彻底歼灭这些鞑子。 但即便如此,这场持续了两日的攻防大战还是在破城前的一刻突然发生了逆转,攻守双方陡然调换了角色。明军已是必胜之局! 第94章 战幕落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种突然发生的角色转换让蒙人很不适应,对他们军心士气的打击更是严重到了极点。 本来照常理来说,以骑兵对步卒即便是猝然受袭,只要经过了前期的混乱后,他们还是可以靠着机动性来与步卒周旋到底的。甚至他们完全可以用奔驰拖延和精湛的射术来重新夺回主动。 但现在,虽然一些蒙人也动了这样的心思,甚至裕泰已在大吼着命令部下族人继续鼓起所余不多的勇气再与明军战过了。他实在是不甘心哪,之前在广灵城下接连受挫,今夜好不容易能破城了,结果却又遇到更大的麻烦,倘若就这么溃败逃走,他在苴躐部中的地位可就彻底不稳了。 可就在他呼喝着,指挥族人继续奋战时,一人却疾驰而来,面色慌乱地道:“裕泰不好了,充达和乌赫里两个已带了他们的族人往西北蹿去,连招呼都没有和我们打上一声。” “什么?”正指挥作战,妄想绝地反击的裕泰听到这禀报神色顿时大变,险些一头就从马上栽下来。那两个被他请来相助的部落居然一声不吭就抛弃了他和苴躐部自己逃了,这对他来说完全是致命的结果了。 事实上这几场战斗里,一直与明军死磕的还是苴躐部的人,因为裕泰也很清楚其他两部在顺利时或许会全力助他,但真要以命相搏时他们一定会有所保留。但他也没料到这些家伙竟贪生怕死到如此境地,一见情况不妙,居然就弃盟友而跑。 要知道,现在苴躐部的伤亡可是极其巨大,再有这个打击出现,那真连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都没有了。 看着不断从四面围上来的明军,裕泰的脸颊一阵颤抖。咬牙半晌之后,他终于接受了眼前的事实:“全军都从北边突围,只要与明军拉开距离,他们就别想轻易追到我们。” 虽然心下慌乱,但为了保命,这些苴躐部的族人也只能把顾虑暂且抛到脑后,再次催马,把最后的一点勇气和战力拿出来,朝着北边突进。 还别说,一旦骑兵真个铁了心要冲阵,在没有充分准备,摆出长矛大阵之前,步卒还真留不下他们。虽然靠着刀枪的劈刺,以及时不时射出的冷箭把不少蒙人留了下来,但还是让数百蒙人骑兵给突围出去。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只用两条腿赶路的明军唯有望尘兴叹了,人总是跑不过骏马的。但是,黄虎却并不感到可惜,他的眼中甚至还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出生天了么?那也太小瞧我大明边军的战力了。若不留下足够的代价,你们是不会知道我大明之威!” 就在他这话一落的当口,朝北逃窜的蒙人侧面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声音一起,一大群骑兵就拦腰撞在了他们最薄弱的侧面,顿时就有大量骑士被杀得落马而亡。 却是之前与他们硬撼的明军骑兵从斜刺里杀了出来。虽然没有黄虎的军令,但这支骑兵也是久历战事,最善于把握战机的精锐。刚才因为知道有步卒接上,他们才暂且休整。但只稍微喘了口气,他们便又再次投入到了对蒙人的进攻之中。 这一回,蒙人是真个崩溃了。这样接二连三被人突袭砍杀,实在不是他们所能够承受的。在声声惊叫与惨呼里,本来还算齐整的顿时纷纷作鸟兽散,轰然朝着四面八方逃去,只有区区数十骑护着裕泰不断朝着北边草原奔逃。说此战苴躐部全军覆没也不算太夸张了。 但这么一来,倒也有个好处,竟让大明骑兵有些不知该怎么追杀才好了。毕竟他们总不能也跟蒙人一般瞬间成为一团散沙吧,那样可就彻底没有战斗力了。 所以最终,这一路骑兵只能尽可能地追击周围散落的蒙人,将他们一一歼灭。可即便如此,此战下来,死在他们刀下的蒙人却也达到了数百之众,实可谓一场大捷了。 就这样,一场突然而来的侵入攻城战以这么一个突兀的方式落下帷幕,只在广灵城下留下了上千具蒙人尸体,还有不少更是一路蔓延到了草原边缘,让附近的一些小部落惊慌不已。 此一战,也彻底打出了大明边军的威风,让周边的那些部落都不敢再打大明边镇的主意,甚至连以前总少不了的打草谷的行径,之后几年里都变得极少。 当然,这是后话。目前看来,这场战斗的胜利所产生的深远影响只针对了苴躐部,这个之前在蒙明边境上势力不小的部落就此一落千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周围部落所吞并。 狼狈地逃出生天的裕泰在终于安全后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顿时大为后悔,自己之前为什么会生出这个进犯大明的念头,哪怕火臧死在明人手中,也实在不该为一人而大动干戈哪。 照道理来说,事情已经发生,也没必要吃这等后悔药了。但裕泰却是越想越是愤怒,最终,这股怒火就悉数落到了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何五魁的身上。 说来这位也是有些本事,年纪老迈的他居然在这场溃败里也跟着裕泰一路逃了出来。多少比他年轻,骑术比他精湛的蒙人精骑都死在了明军的追杀下,可他却只靠着蹩脚的骑术,死死抱着马脖子给逃了出来。 不过逃生出来也未必真是好运气,因为他的下场已经注定。当何五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似乎在庆幸自己能逃出来时,却突然感觉到了有数道满是杀意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猛地抬头,就看到了赤红着双眼紧盯着自己的裕泰,这让他的心猛往上一提,期期艾艾地道:“裕泰族长……” 不等他说出话来,裕泰已恨恨地盯着他:“都是因为你这老东西,才害得我们苴躐部的勇士死伤无数,而那小小的广灵城却怎么都没被攻下来。现在我都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你刻意给我们挖的陷阱了。” “族长你莫要误会,老朽是真的想帮你们的。那广灵城当初真的不堪一击,只是没想到才几月工夫居然就变得如此难攻了……”何五魁忙摆手紧张地解释起来。 他觉着自己也是冤哪。明明自己是几个月前提出的建议,可对方愣是一拖数月,这才给了广灵以准备和恢复的机会。这明显是裕泰这个族长的错,可现在自己却是不敢这么说的,只能用有些发虚的话语进行辩护。 但很快地,他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因为不光裕泰,他们身边那些苴躐部族人看着何五魁的神色里也充满了杀机。而随着裕泰突然开口:“就用你的鲜血来祭奠我们为此丧生的勇士们吧!”之后,便有数条绳索突然被抛了过来,准确地扣住了他的四肢,最后身边的裕泰也拿出绳索,一下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裕泰族长,我……我真是无心害你们的……”虽然已猜到了什么,但何五魁还是极力挣扎解释着。 只可惜,他的话这些人已根本不想再听。他们飞快地跃上了骏马,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突然就驾马奔驰起来。 五匹马这一跑,登时就把套在何五魁身上的绳索给绷直了,随即又拉开了他的四肢和脖颈,这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他的身子便已腾空而起。 求生的本能让何五魁极力想要收缩自己的躯干,想以此保护自身。这让几匹马前冲的力量陡然就是一顿。但它们背上的主人这时却又是一鞭狠狠地抽在了它们的后臀,吃痛之下,五匹马儿希律律一声叫,便猛然发力直朝前冲去。 “啊……”一声直冲云霄的尖利惨叫顿时响起,随即啪啦一声响,何五魁那老迈的躯体顿时就被直接撕裂,血肉内脏被这股力量带得直往四处飞溅开来,死得极其凄惨。 五马分尸乃是最可怕和痛苦的刑罚,而何五魁这个出卖自己国家和民族的家伙就死在了这一酷刑之下。 或许,他临死时会感到自己很是冤枉,但其实却一点都不冤。当他选择背叛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并带着敌人攻击自己国家的城池,害得无数军士百姓被敌人的屠刀加身时,他的下场已然早早注定。 既然你不把忠诚当回子事儿,那么别人也不可能再认为你是个忠诚的人,当略有怀疑时,就是你的死期! 在处决了何五魁后,裕泰又带着剩余之人朝着自己部落的驻地赶去,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将是一个很难收拾的烂摊子,他的结果也未必会比何五魁好上太多。 当他们忧心忡忡地赶回去时,广灵城内外却是一片欢腾。封闭将近三日的城门终于重新通畅,无数军民满是感激地迎了出来,将黄虎这些救自己于绝地的勇士们给迎了进去。百姓们更是把仅剩的那点粮食都拿了出来,只想好好犒劳这些救命恩人…… @@@@@ 又是全新的一个周一,所以求下推荐票什么的支持一下路人啊啊啊!!!!! 第95章 醒来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感觉自己依然身处广灵北城城头,无数的蒙人如潮水般不断涌杀上来,很快就把城上的明军彻底包围住。在他们一声声疯狂的笑声里,这些英勇作战的将士一个个倒在了他们的刀下。 鲜血不断流淌,浸润了他的双脚,陆缜想要大叫,想要身先士卒地去和那些凶残的敌人做殊死之战,可身边的人却把他牢牢护在了身后,让他根本动弹不了。而他所看到的,就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一一倒在了自己的跟前。 林烈、张戴、王冰……他们叫喊着杀过去,最终都被蒙人砍杀倒地,最终就连楚云容也举着一把刀冲了上去。陆缜想叫她停下来,那只是送死而已,可他却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一刀断头。 秀丽而精致的五官连着头颅一齐飞上半空,那张已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似乎还在冲着陆缜微笑着。这让陆缜的心陡然缩作一团,恐惧、愤怒、无奈……种种情绪充斥了他的心头,让他只想放声高呼。 终于,那一团堵在喉咙里,也是堵在他心里的杂物突然就消散了,这让陆缜当即大吼出声:“不要……” 而后,他发现自己又处在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唤着自己的姓名,那是熟悉的,轻柔而婉转的女子的声音:“陆缜……” 是楚云容的声音,她还活着?一个念头生起的同时,陆缜倏然明白了过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一旦确认这一点,他的神志迅速恢复,只觉着喉咙一阵发干发疼,身子也是酸疼无比,但眼睛却还是慢慢地睁了开来。 当他真正醒来,首先入目的,便是一张满是关切,甚至还留有几许泪痕的俏丽脸庞,那是楚云容在身边紧张的看着他。直到发现陆缜也是这般盯着自己看时,楚云容才发觉有些不妥,目光一阵闪躲:“你……你终于醒过来了。”虽然有些羞怯,但语气里还是充满了欢喜。 “我……我怎么在这儿?城上的情况怎么样了?”问到这儿,陆缜的脸色就是一变:“鞑子……鞑子可攻上城了么?”他已经想起来了,自己是被一箭射中后才失去知觉的,也就是说随后蒙人应该就会发起突袭了。 而一旦没了自己在中间指挥支撑,那些百姓和军士又能如何应对那些如狼似虎的鞑子的扑击呢?想到这儿,陆缜更是紧张,一把就拉住了边上楚云容柔软的小手,急声问道:“告诉我,城头到底怎么样了?” 被他突然拉住了手,这让楚云容的心猛地漏跳了半拍,脸上的红晕又浓了几分。有心想要把手抽走,但微一用力,却发现陆缜握得很紧,根本抽不出来,她又止住了这一动作,心里只道这是自己没眼前这个男人力气大,才不抽出去的。当然,事实到底如何,就只有天知道了。 见陆缜这副紧张的模样,楚云容只觉着又好笑,又感到有些心疼。他为这座城池已中了毒昏倒,结果醒来时还是只关心城池的安危。不知怎的,她甚至有些嫉妒这一切了。不过很快地,她又调整了心态:“你已经昏迷了有一整天了。” “啊?我竟昏了这么久么?”陆缜很是吃惊地道,但随即还是急迫想知道城池的安危:“你告诉我,这一天时间里,到底他们有没有挡下鞑子的进攻?” “要是他们没有取胜,一天时间足够鞑子杀光城里所有人了,你怎么可能还这么太平地躺在这儿?”楚云容有些娇俏而无奈地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之前他不是挺精明的么,怎么这一昏醒来之后就变得这么笨了,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能想明白。 陆缜一愣,这才醒过味来,颇有些自嘲地一笑:“看来我确实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直到心中的石头落地,他才觉着嘴里一阵发干,喉咙就跟有火烧似的:“你……能给我拿点水来么?” “哦!”楚云容的脸上又是一红,这才想起陆缜现在还是有伤在身之人,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赶紧起身,从前边的桌子上取来了一只装了水的小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陆缜手上。 陆缜也不客气,接过之后,咕嘟嘟就猛喝了一气,这才觉着喉咙里舒服了不少,随即他又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以前睡觉的书房里,这屋子可比自己的住处要典雅得多了,而且还有一股子非兰非麝,却清新好闻的香味儿。 这儿是?仔细一打量,陆缜才吃惊地认了出来,这里竟是楚云容的卧室,而自己现在身下所躺的,也赫然是她的床榻。这一发现让他又是一愣:“我怎么在这儿?” 他的举动很清楚地落到了楚云容的眼里,让她又是一阵羞意涌上心头。口中却道:“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自然要好生照顾你了。” 发现女人的羞涩后,陆缜也不好再追问这事儿了,只能嘿笑一声:“我救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实在算不得什么。” 本来他的意思是指男人救女人天经地义,但落到楚云容的耳里却是另一番感觉了。这话似乎是有跟她表示心意之嫌,这让她心下更是慌乱。 以往她对陆缜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但自从知道此陆缜非彼陆缜后,态度就变了一些。在经历了除夕那段时日的相处后,两人间的关系更近了不少。而在见识了陆缜之前的豪迈举动,尤其是敢于和敌人斗争到底的男儿之风后,她的心弦便不知不觉地为他所动。 这次的救命之恩,更让楚云容对陆缜的心意多了几分感激。这种混合了欣赏、感激和几许暧昧的情愫就这么发酵起来。哪怕她被他握住了手,她也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房中的气氛竟变得有些旖旎了。 一男一女,就这样静静地互相看着,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但他二人的心,却似乎在这一刻在慢慢地靠近,似乎只要一个契机,两人间的感情就能有进一步的突破。 可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翠眉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小姐,姑爷他怎么还不醒来啊?那大夫到底有没有用啊,这药……啊,姑……老爷你醒来?”说了那么一套话,刚把手上放了汤药碗的托盘搁到桌上,小丫头才发现自家老爷居然已经醒了,而且正看着自己,这让她既惊且慌,差点就把手边的托盘都给划拉到地上去。 陆缜见她如此模样,不觉有些好笑:“倒叫你担心了,我确实已经醒过来了。” “那太好了……”翠眉脸上满是欢喜之色:“你可不知道这一天可让小姐她愁坏了,她还……” “翠眉……”就在小丫头兴奋地想要把什么都说出来时,楚小姐终于忍不住了,当即板起脸来打断了她的话头:“你嚼这舌根做什么?还不赶紧把药端过来?” 翠眉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吐了一下舌头,忙答应一声,端了药过来,然后交到了楚云容的手中。楚云容也很是习惯地接过,然后用碗里的调羹舀了一口药往陆缜嘴边送来。显然之前她也是这么喂陆缜吃药的…… 直到那调羹送到他嘴边,三人才是一愣,随即楚云容的脸再次变红。这一回,却比之前哪一次看着都要红上许多,就跟煮熟了的虾子差不多了。 陆缜愣愣地看着嘴边的调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是就着人家的手喝了药呢,还是表示拒绝?似乎这两个选择都不是那么的合适哪。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对了,厨房里还有东西在烧呢,我得去看着了。”在丢下这句话后,翠眉便忙不迭地“逃”了出去。 进退两难的陆缜直到楚云容把碗和调羹塞进了他的手里,才松了口气。要说起来,这位也确实有些给穿越者丢脸,若换了其他人,或许早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享受美人的温柔伺候了。没办法,谁叫陆缜家教甚好,没那么多花花心思呢。 这么一闹后,两人间就显得更加尴尬了。在喝完了那苦涩的药汤,又要过水漱口之后,陆缜才再次开口:“对了,我还不知道呢,之前的困局到底是怎么才得解的?” 这个话题终于不再那么尴尬,也缓解了有些奇怪的氛围。楚云容只觉着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才道:“就在你中箭之后,鞑子就直接攻城了。不但咱们北城被他们攻打,连西城那边也……幸亏关键时刻有大同来的黄虎将军率大军赶到,才终于保住了城池,同时还把那些鞑子都给打得溃败……” 听她这么道来,陆缜的神色几番变化,最终露出了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想不到我们的运气竟如此之好。对了,黄虎将军他们人呢?我可一定要感谢他们的相救之恩哪。” “他们留在城外驻扎,之前也曾来看过你。等天亮后,就差人去请了他们来吧。”此时的楚云容终于彻底恢复了原来模样,说话也不再羞怯。 第96章 居功首位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事实上都不用陆缜去通知,次日上午,就有军营里的人前来探望,在得知陆县令终于醒来之后,张戴、王冰两名武官便陪着黄虎赶到了县衙。 前两人和陆缜在经历了之前的城头血战后便已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毕竟人生四大铁他们已算是一起扛过枪了,而且还经历了几番生死,关系自然紧密了许多。至于后者,在得知陆缜之前的表现后,对这位早从胡总兵口中得闻其名的县令也是颇为佩服,故特来拜访。 当看到陆缜居然已能自如地下地与他们见礼时,三个武人更是满面欢喜,黄虎竖起了大拇指赞道:“陆县令果然是条硬汉,我黄虎佩服!” 王冰二人则规矩地抱拳行礼,这才问候道:“陆县令你身上的伤可无碍么?” “除了肩头有些不适和疼痛,倒是没什么问题了。”陆缜笑了一下:“手上不便,恕我不能回礼了。”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黄虎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后道:“想必这位便是黄参将了?” 黄虎身量不高,但长得却很是结实,看着颇有威势,不过这时却笑得很是和善:“陆知县客气了,咱就是黄虎,粗人一个,所以今后说话有什么不当的地方你可莫要见怪才好。” “不敢。倒是在下失礼了,还未谢过几位的相救之恩呢。若非两位将军在我伤后继续奋战,恐怕陆缜早已死在鞑子之手;若非黄将军你及时带兵赶到,恐怕就是这广陵县城也将不保了。”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朝几人弯腰行礼。 “陆老弟你太客气了,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护一方百姓,这些都是咱们该当做的,用得着道什么歉?”黄虎显然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完全是个粗人,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 另两人也忙回礼:“黄将军说的不错,我等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实在当不得陆知县你如此相谢。其实真要论起来,该是我们谢你才是,这守城本就是我们这些武官的职责,最后却得靠你来主持大局。结果还累得你受了重伤,险些……” “我既是这广陵县令,自当守护这一方百姓。整治贪污者是如次,抵抗外敌自然也是一般了。”陆缜似是谦虚,又似是表明心迹的如是说道。 “好!”他这话听得黄虎猛一拍手:“陆县令你果然不是一般之人,光这一句,就让老黄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了。” “黄将军肯折节下交,实在是我陆缜的荣幸。”陆缜忙顺势道。他知道身在边地能有个掌握兵权的朋友有多重要,至少如此一来今后就不可能再出现如萧默那样的事端了。 黄虎见他应得痛快,心下也是一喜,对他又高看了一眼。虽然如今武官和文官间的差距并未拉开,但文人固有的清高还是让他们总自以为高了对方一头,在结交时也很难让直来直去的武人敢到舒服。可陆缜却毫无忸怩之态,虽是文官却也有一股子爽快劲儿和豪气,自然就对了黄虎的胃口。 所以他哈哈一笑:“好,不过你我既然当了朋友,这称呼就该改改了,别老叫我黄将军,我痴长你几岁,就唤我一声老哥便好。” “既然黄老哥你这么说了,小弟便恭敬不如从命。”陆缜笑着又跟他略欠了个身,算是把关系给确定了下来。 一番和乐融融的闲话之后,陆缜才入了正题:“这次鞑子来犯,咱们的伤亡很是不小吧?” 他这一问题让本来颇为欢喜的气氛为之一变,王冰和张戴两个对视了一眼,才道:“正是。光是守城的军卒就战死了两百多人,再加上受伤的,现在能用的只有不到百人了。” “伤亡竟如此之大么?”陆缜有些意外地叹了一句。但想想这也是必然的结果,虽然他们有城池可依,但面对数倍之敌,还是最最善战的蒙人精锐,自然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那百姓呢?”陆缜又想到了一点,紧跟着问道。 “百姓的伤亡也是不小,大概也有近三百来人死在了这场大战之中。”张戴颇有些黯然地道。 “哼,这些鞑子着实可恨,若是换了永乐朝时,咱们早就出兵打过去为众人报仇了。只可惜如今却……”黄虎感叹地摇了摇头,有些话却不好往深里说了。 陆缜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在发什么牢骚。如今大明对外敌的态度已变得很是保守,早不像永乐朝那般敢于主动出兵了。这对整个天下,尤其是百姓来说自然是好事一件,毕竟只有太平的盛世才是能让人安居乐业的前提。可是这一策略对边地将领来说就未必是件好事了,因为他们就此少了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得发发牢骚了。 倘若是一般的文官,在此事上或选择沉默,或会与黄虎争辩几句,但陆缜却不是这么想的:“黄老哥你说的不错,有时候我们的退让只会叫他们越发的猖狂。所以朝廷要想保境安民,必要的兵事还是免不了的。比如这一回,咱们就该借此用兵,给鞑子一个大大的教训才是。” “说得好!”听了这话,黄虎忍不住拍案叫好:“我说怎么就跟老弟你一见如故呢,原来咱们的脾气竟如此相合!若非你有伤在身,现在就为你这话便该痛饮三大碗好酒才是!” “这酒权且记下,待小弟伤愈之后,自会去大同与老哥你共谋一醉!”陆缜忙承诺道。 “好,那我便在大同等着你。”黄虎欣然点头,同时也把陆缜之前的那几句话给记在了心里,想着到时见了胡遂后如实禀报,甚至可以拿这话报到朝廷里去,改一改现在边地沉闷保守的作风。 陆缜可不知道自己随口附和的几句话竟会让人留了心,只是笑着点头。随后,又想起了一事:“不知刘把总他的伤势又怎么样了?”正是因为刘毅中箭晕厥,他这个县令才被顶上去的。 “他的伤却是颇为棘手,即便能保住命恐怕今后也带不得兵了。”提起这事,黄虎的神色便是一黯。 “竟伤得这么重么?”陆缜颇有些诧异。 “那一箭中在心窝,差点要了他的性命,所以才如此麻烦。”黄虎叹了一声:“不提这个了。对了,我听说这次能击退鞑子你陆老弟的功劳当居于首哪。” “这如何敢当?若非刘把总和王、张两位带兵苦战,我一介文官怎么可能守得住这小小的广灵城呢?”陆缜忙谦虚道。 “我说的并不是这个。”黄虎却一摆手道:“就众人所说,其实若非早在敌人杀到之前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这广灵还真不好守。而这一切,都是因你陆老弟所发明的飞艇所致。所以论起功劳来,你自然是居首了。” 陆缜闻言一愣,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对此他还真不好谦虚了,便只能笑了笑道:“不过是一些小把戏罢了,实在惭愧。” “小把戏?这飞艇我也是见过的,能让斥候身处高空将数十里外的环境尽收眼底,这可不是小把戏,而是大智慧!这东西要是能推而广之,让我边地各军镇,甚至是我大明所有城镇都用上,则再也不用怕有敌人前来偷袭了。如此,能让多少将士免除伤亡,你的功劳可是极大哪!”黄虎忙正色道。 陆缜没想到自己之前用来应付胡遂的飞艇竟被他们如此看重,一时都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只能微微一笑。但仔细想想,这飞艇或许真有大用,毕竟这可是划时代的产物哪。 黄虎又道:“本来总帅大人就有向朝廷推荐这飞艇的意思,只是担心某些人说三道四才有所犹豫。但这次广灵之战后,我想他应该就打定主意了,到时你陆老弟之名自然就能在朝中为人所知。若你真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关照我们这些老朋友哪。”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陆缜忙又自谦了几句,同时也表了态。本来,他是想问问黄虎,为什么最终只是大同方面有援兵赶来,而更近的蔚县等地却不发一兵相救。但因为黄虎一直都没往这话题上提,他略一提也被其他话题给岔开了,便不再询问。 陆缜知道,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而自己终究不是他们边军体系里的人,有些事情他们是不可能和自己说实话的。 虽然心下有疑惑和不满,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也就没有深究的必要了。反正自己这一回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这次守城的功劳一定小不了,却不知朝廷最终会怎么赏赐自己。 就陆缜对大明历史的一些记忆,似乎文官立下战功所得的好处要远超武将,只是那些都是在中后期,不知如今这个文武地位相当的年代里,他们又会是怎样一番态度? 不过有一点他却可以确信,此战之后,自己在边地的声望已足够高,今后做什么事应该就容易得多了! 第97章 声名鹊起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击退蒙人后,还有大量的后续工作等着官员们去处理。比如城中之前为了抵抗鞑子而拆毁的民居,官府自然是要负责为百姓重新修建起来的,比如战死城头的人,官府也要负责收敛,军卒还好说,由军中出银抚恤,而那些受感召主动上城相助却战死的百姓,就需要官府出面来安抚人心了。 好在这一回广灵城体现出了强大的凝聚力,又彻底击退强敌,所以无论是大同府衙方面,亦或是山西布政使司方面,都乐于拨出一部分银子出来,不然只靠广灵县衙那点库银是根本解决不了如此问题的。 还有就是城墙的修缮工作,以及城外被杀蒙人的掩埋处理,这些都是需要官府慢慢落实的,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来作为后勤保证。事实上,这也是大明这些年来不再轻言用兵的原因所在了,因为朝中君臣都知道一旦打仗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而即便打下整个草原,对大明来说也没什么实际好处,那还不如紧守着自己的门户呢。 当然,这一切和陆缜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他现在依然有伤在身,而且又是有功之臣,谁都知道是他陆县令率阖城军民挡下了鞑子的疯狂进攻,最后甚至连他自己都中箭倒下。如此大功之臣,谁还会去麻烦他做这些琐碎的善后之事呢? 这些事情全部交由候申两名佐贰官以及从大同等地派来的相关官员来处置。而陆缜要做的,就只有好生在县衙里歇息着,尽快把伤给养好。 对这样的安排,陆缜其实还是有些不安的,但在他试着过问相关事宜,却被人给婉言谢绝后,他便没有再自找没趣。 当然,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些人真是在为他分劳,事实上,这些官员所以如此心甘情愿地做着本不属于自己的事情,除了来自上面的命令外,更因为他们能从中获取不少的好处。那些抚恤银子恐怕有三分之一会进入这些不同衙门的官吏的囊中,就是陆缜手上,也无故多了一笔三百两的好处。 对此,陆缜虽然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这就是官场的潜规则了,以他现在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去和这股强大的力量抗衡,不然只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最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他保持了沉默,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过那笔银子,他却是不敢收下的。于是找了机会,让林烈将之分给了守城的将士们,而且只说这是陆县令自己出的犒赏。 对此,广灵军营里的兵士对他的观感就更高了,其名头甚至盖过了新来的把总。甚至只要他发句话,这些兵士都肯跟着他离开广灵…… 不过陆缜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头现在已不只局限在广灵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了,这一场胜仗,已让他的名字传遍了大明的九边,各地武将提起这位七品县令来,那也是要挑大拇指,道一声好样的。 没办法,如今大明边地实在太过平静,几乎没什么冲突,更别提能打上一场胜仗了。陆缜一个文官,只带几百守军就能挡下数被蒙人的疯狂攻击,这本身就是一件传奇而值得人赞扬的事情。何况其中又有不少曲折,就更让人对此津津乐道了。 就是那些之前对陆缜有些看法,甚至在此战里作壁上观的各州县守将们,在得知这事后也是赞叹不已,虽然口中不说,心里却感到有些赧然了。 武人比之文人思想自然是要简单许多的,他们会因为一件事情恨上某人,也会因为另一件事由恨转敬。 陆缜之前坏了他们的财路固然叫人不满,但他的勇气,以及守城时的种种作为又让他们感到敬佩不已。武将们总是佩服那些能有真本事的人,哪怕他与自己不是同类,也是真心钦服。 尤其是当他们听说陆缜对鞑子的态度很是强硬,也觉着该对草原用兵时,对他的观感便更好了。为此,当一些武将在手下面前编排起某位文官时,往往就会把陆缜拿出来作比较对象,一开口就是:“瞧瞧人家广灵县的陆缜陆县令,要是换了他,这事一定不会这么干……” 这么一来,陆缜在边军中的名声也迅速提高,一时间竟是人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个能文能武,甚至还造出了能料敌先机的飞艇的这样一个厉害官员。 随着广灵之战得胜,一些内幕也迅速被披露出来,其中飞艇早在数个时辰前就发现敌踪,从而给了守军以足够应对时间的消息也被大家所知。 本来,虽然胡遂极力推荐,但除了大同和山西其他城池外,没人将这古怪的飞艇当回子事儿。可现在却不同了,几大边镇的将领都特意派了人来跟胡遂请教飞艇一事,甚至出钱请工匠,或是买了成品回去,倒也让胡遂在赚了一票的同时,好生地露了一把脸。 而这一切,又都让陆缜获得了大把的名声,许多边军将士在看到那高高飘起的飞艇时,简直是把陆缜当成神人来崇拜了。 人们从来都有飞天的梦想,但这只能出现在大家的梦里,很难实现。可现在,通过陆缜的方案居然真能送人上天,这要不是神人,还有什么人敢称作神人呢? 胡遂见此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便赶紧在捷报里又加上了一份文书,直言飞艇一物对边地守城的作用,希望朝廷能够采纳此物,并在全国都推行开来,反正这飞艇需要的东西也不是太贵重,效果又好,更关键的是,这可是一桩大功劳,他胡总兵虽然不是东西的发明者,但举荐也是有不小功劳的。 于是在陆缜不知不觉间,他的名头不但在北地边境传播开来,就是北京朝堂,怕也很快都要听说他的大名了。 @@@@@ 四月底五月初的北京城已渐渐有了些炎热的意思,尤其是在一些逼仄狭窄的院子里,就更显得闷热难当。 一般来说,皇宫作为大明中枢,天子居所乃是最最尊贵的所在,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逼仄院落的。但世事都有例外,除了天子和后宫嫔妃日常起居的宫殿之外,其实紫禁城里还有不少地方与这儿尊贵的地位很不相符。 比如太监宫女们的住处,因为他们身份低贱,所以不可能有多宽敞的居所;又比如内阁和司礼监这两个执掌着大明中心权力的所在,也是显得矮小而逼仄的环境,尤其是在夏日,若不在其中放几个冰盆,就跟后世洗桑拿差不多了。 虽然如今的天气还比不得夏日炎热,但已略有暑意。虽然门窗都开了,但因为四周都是高大的宫殿环绕,所以身在其中依然憋闷而热得很,这便是现在司礼监里的情况了。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太监对这儿心向往之,趋之若鹜。一心钻营求索,只求能够混进这小小的院子里来。因为这小小院落代表的正是大明朝至高无上的权力枢纽, 是可和内阁分庭抗礼的存在,故有人称之为内廷。 而作为司礼监的首脑——掌印太监,则被人称为内相。这司礼监除了为首的掌印太监外,尚有三到四名秉笔太监和若干随堂太监,这架构看着倒与内阁很是相近了。 自先帝宣宗时立司礼监以来,这个由天子特意拿出来和外廷官员打对台的机构势力是越来越大了。因为这里的太监不但有批红之权,更有外廷官员所没有的东厂作为实施权力的强力保障。 根据制度,司礼监的首席秉笔太监那都是兼着东厂提督大权的。对东厂这一存在,无论是如今的大明朝,还是之后的几百年里,那都是声名远播,妇孺皆知的存在。 不过有一点许多人却并不是太清楚,那就是虽然东厂提督在外面盛气凌人,似乎什么都敢做,什么人都敢杀,但真进了宫,在对上司礼监掌印太监时,却只能乖乖做小,俯首帖耳。因为整个皇宫的太监里,这位掌印太监才是真正权力最大之人,能决断所有其他太监的生死。 而如今的王振王公公,便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其权势之大,已足可和外廷群臣相抗,甚至借着天子的名头,还能稳稳地压上他们半头了。 不过最近的王公公有些心事,外廷在一开始的猝不及防后,已渐渐回过味来,慢慢开始与他对抗起来。虽然王振已用自己的手段对付了好些个敢挑事的官员,但却并未能遏制住这股风气,让他感到有些难办了。 这时候,王振就更觉着自己需要一场酣畅的大功劳来让群臣闭嘴,更迫切地希望能像老祖宗郑和那般为大明立下军功!但很显然,这些都只是想象,以朝廷最近保守的做法,根本不可能再轻开战端了。 正有些没精打采地批看着送来的奏疏呢,王振的目光突然就是一凝,有些怔怔地落在了手上的文书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手一颤,甚至还有一滴朱红色的墨迹滴到了另一份奏疏之上…… 第98章 得入君眼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明朝的历史,在朝堂上很大一部分就是一场君臣间的斗争史。 开始的时候,是君权占着绝对的上风,无论是洪武帝朱元璋,还是永乐帝朱棣,那都是强势到极点的霸道人主,臣权被死死压制不说,许多人更是动辄得咎,朝不保夕,只能谨守自己人臣的本份,憋屈得很。 但到了仁宗皇帝后,情况就变得大不一样了。臣权得到了极大扩张,君权却被一点点地侵蚀。毕竟人的能力有高下,精力更是差别巨大,后面的子孙自然是不可能和开国天子那旺盛的精力与强大的控制力相比的。所以他们只能把原来属于自己的权力一点点出让给下面的臣子。 由此,本来只是作为天子秘书机构的内阁权力就逐渐增大,足以和皇权相抗。当初朱元璋罢丞相设内阁为的是独揽大权,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后世的不肖子孙竟会使皇权丧失得比任何一个朝代都快,要是泉下有知,太祖皇帝恐怕就要跳出来大杀四方了。 当然,后来的皇帝们也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不断恶化,于是从宣宗时开始,就设立了一个司礼监的机构来和内阁打擂台,以起到相互制衡的作用。 身为天子,除非你有太祖太宗那样惊人的战斗力,否则孤身作战的你确实无法和满朝的文官斗。所以关键时刻就得找帮手了,身边得信的太监,这时候便成了他们最顺手,也最信得过的存在。 或许一开始宣宗并没有要拿太监去和朝臣打擂台的想法,只是闲来无事教宫里的太监一些知识而已。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司礼监也终于彻底地冒了出来,形成了朝廷权力巅峰的第三极。 为了助涨司礼监的权势,天子甚至把本来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批阅奏疏的权力也给了这些太监们。因为批阅奏疏用的是朱砂红笔,所以便被称作批红。而内阁递交进宫里的奏疏又是蓝皮封面,故称蓝本。于是,一红一蓝,就显得尤其登对了,却不知是不是哪位天子突发奇想搞出来的颜色对称,或许这位天子是个处女座吧。 此时的王振就在司礼监里拿着朱笔批看着送全国各地送进来的奏疏,突然就被一道从大同送来的捷报给吸引住了,就是笔尖落下朱点都没有太过在意:“这时居然有鞑子犯我边镇?还叫当地兵马给打得溃败?” 身边的几名随堂太监虽然在各自忙碌着,但却也在注意着王公公的神色变化,只要能哄得这位祖宗高兴了,对他们在司礼监和宫里的地位可是大有帮助的。见他突然顿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几双眼睛便也小心地瞟向那奏疏,想搞明白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他到底是喜是怒。 片刻后,王振的眉毛便扬了起来:“最近北边的鞑子可是越来越不成话了。之前几次要挟让朝廷开榷场,现在榷场开设了,又有人不安分,最终酿成一场兵祸,真当我大明不敢收拾他们么?” 一顿之后,他又继续道:“这次,这个叫陆缜的广灵县令就做得很不错,狠狠地为咱们朝廷争了把脸,是该好生表彰才是!” 他这段时间有意学郑和立军功的心思身边这些太监们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一听这话,他们已猜到了老祖宗的心思,纷纷附和起来,有大骂蒙人卑鄙贪婪的,也有夸这个不曾听说过的七品县令的。 只有一名叫曹瑞的随堂太监说了一句:“这位陆县令不但有些勇气和本事,而且这目光也颇为长远。他可是表了态的,说对鞑子绝不能太过保守,即便不能像太宗时那般屡次北伐,也该给予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让他们不敢轻言进犯才是。” “说的好,这个陆缜就这番话说得最是在理了!”王振当即一拍桌子肯定道,还冲曹瑞夸赞似地一点头。 其他人都有些妒忌地看了这位幸运儿一眼,只因为这份奏疏他之前看过,所以才能说出最是符合王公公的说辞来。这些人心里那个恨哪,自己怎么就没想着看看这份捷报呢? 但在笑了一会儿后,王振的面色又有些阴沉了下来:“只可惜哪,这么个有见识的人终究只是个七品县令而已,人微言轻,朝中根本不会有人真个认同他这番话的。” 其他人这下都有些傻眼了,这话真不好接。毕竟如今的司礼监才刚刚起步,在朝中力量单薄得紧,想主导朝廷舆论可不容易。本来以陆缜一个边地文官的身份或许还能做做文章,可一个县令,在高官满地走,权贵多如狗的京城里实在太不起眼,根本没人会去在意的。 就在王公公有些气馁的当口,那位曹瑞公公突然心里一动,想到了刚才自己翻到了另一份奏疏,那上面说的也是这个陆缜。仔细想了一下后,他便赔着笑道:“老祖宗不必忧心,这个陆缜可不得了,会的东西,立的功劳可不光这一点。” “哦?他还有别的本事?” 曹瑞点了点头,麻利地从自己桌子上拿出了一份奏疏双手呈了过去:“老祖宗您看,这份奏疏里,大同总兵可是好好地夸奖了陆缜一番哪。说是他造出了一种叫飞艇的玩意儿,可以飞在半空,把周围数十上百里的情形尽收眼底。正是靠着这飞艇,广灵才在猝然遇到鞑子袭击时有了足够及时的反应,从而守住了城池。” “竟还有这等神奇的物件?”王振颇为惊讶地说了一句,继而迅速打开奏疏看了起来。一看之下,脸上又露出了欣然之色:“这个陆缜还真是多才多能哪,只当一个小小的县令委实委屈了他。还有这飞艇,若真如这上面所说,倒确是一桩利器,咱们朝廷就该全国推广!” “老祖宗英明!”曹瑞忙赞了一句。虽然周围的其他人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但他却根本不作理会,谁叫自己今天运气好,几本奏疏都看对了呢。 沉吟片刻后,王振才开口道:“这桩功劳朝廷一定要好好赏赐,我这就去见哥儿,请他下旨把人从大同调进京来。也好让这满朝的臣子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为国尽忠,也顺便让他把和鞑子交战的细节,以及朝廷该有的态度给讲明白了。那些文官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已经不记得当初的太祖太宗开国时的筚路蓝缕了,这可不成!” 说完,把笔一丢,王振便拿着这两道奏疏疾步而去。也只有他这个深得天子信重的内侍,才能随时都见到当今的皇帝朱祁镇,而且在称呼上也不像一般人那样叫陛下或圣人什么的,居然用的是极其亲密的哥儿。 在他离开后,面对其他同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曹瑞只把肚子一挺,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响,便重新坐回了位置上帮着王振处理起剩余的事情来。经过这一场,他相信自己即便不能在短时间里被提为秉笔太监,在王振心目中的地位也将大不一样了,其他那些人已完全不值一提。 @@@@@ 半个时辰后,在武英殿内,天子已把几位内阁要员给召了过来,神色有些兴奋地指着那份捷报和奏疏道:“几位爱卿可看过来自大同的奏疏了么?这一回我大明的将士可没让我们失望哪。” “陛下,这不过是一场小胜而已,并不值得太过夸耀。”看出天子兴奋得有些不妥,“三杨内阁”硕果仅存的杨溥赶紧上前谏劝道。 朱祁镇却一摇头:“杨师傅此言差矣,这次以数百兵丁守住数倍之敌的围攻,最终击退来敌,这位陆缜的功劳可实在不小。朝廷自当功过分明,断不能有功不赏,不然怕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哪。” “可是……” 杨溥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摆手给打断了:“而且就朕所知,这陆缜的功劳可不光只是守城而已。他对边事的见解,还有能造出飞艇这等料敌先机的物事,那都是大大的功劳。尤其是后者,若真能让我城池中的守军早上几个时辰确认敌军动向,则任何一场战斗的胜算都将高上许多。几位以为如何?” 这些正统的文臣很想道一句那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不值得朝廷大加赞赏,但看到皇帝如此兴奋的模样,这到嘴边的话便是一缩。如今君臣关系尚算和谐,他们可不敢太过驳天子的面子。 最终,还是杨溥这个数朝老臣敢说话:“陛下,此物到底有无被人为夸大尚不可知,以臣之见,即便要赏,也该先把事情查明了再说。” “杨师傅果然老成谋国,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朕打算把那陆缜给宣进京来,当面看看这飞艇,再听他说说北地的情况,不知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内阁成员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但这等小事实在犯不上和天子相争,所以只能点头答应了下来。直到后来他们得知这一切居然有王振在背后推波助澜,才感到了后悔。 而身在数千里外的陆缜却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居然无故被卷入了朝中争斗,只不知这一变故是福是祸。 第99章 将欲他往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五月中的广灵暑意渐浓,尤其是在每日的正午,当炽热的日头高挂头顶时,整个小城的大街小巷里都见不到什么人影,只有那些栖身于树木间的蝉儿还在拼命地鼓噪着,让人平添几分烦躁。 陆缜惬意地半躺在一张躺椅之上,面前是一壶沏得正浓的香茶,头顶那棵大槐树正好把阳光完全遮蔽,手里则捧了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水浒》正看得津津有味呢。 这一段时日可算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最最舒适的一段时间了,每日里都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最多只消在衙门里走动走动,露个面,末了再把手下官吏呈送过来的文书随手批看一下,一天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这可不是以前被架空时无所事事,什么事都插不上手时的表现,县衙那些官吏们可真是在尽心竭力地办差,还不敢自作主张,只求陆县令能满意。至于政绩功劳权力什么的,那都是他陆县令的,最终的决定权也都在他的手上。 古人理想中所谓的垂拱而治的说法,此刻在陆缜的身上可谓体现了个淋漓尽致。下面那些人所以肯如此无私奉献,自然是因为陆县令最近的名声如日方中的缘故了。 这次以身犯险抗击蒙人虽然让他身陷险地,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但回报也是相当丰厚的。不但阖县上下百姓和官吏都把陆缜当作英雄,就是附近那些地方官,也都派了专人过来问候,让陆缜着实露了把脸。 另外,这一次也让陆缜和广灵驻军的关系变得极其紧密,即便换了把总,那家伙也得对着陆县令恭恭敬敬的,就跟下属见了上司似的。如此,县衙里的人谁还敢在他面前偷奸耍滑,谁还敢不把陆缜当祖宗一样的供着?不然要是惹得陆缜不快了,都不需要他开口,自有人会收拾了那个家伙。 所以,之前陆缜是因为需要养伤,所以并未自己管县衙里的大小事务。而等到伤好后,他手头的事情也有许多人争着去干完了,并把拿大方向的决策权都留给县令大人。这么一来,陆缜自然就轻松得很了,这些日子只消在二堂的院子里纳凉看书便是,几乎没有任何烦心事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后世的空调和WIFI了,不然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了。 另外,叫他略有些不是滋味儿的,则是这几日里楚云容似乎是在一直避着自己。之前还好好的,但自从伤痊愈后,之前对自己百般体贴的女子便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也不怕这么热的天给闷坏了。 而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有为穿越者,陆缜却还是丢了穿越者的脸,对上这么个女人,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把一些东西先藏在心底。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云容可是文君新丧,此时对她下手实在有些不地道哪。 手里捧着《水浒》,心却飞到了这等儿女之事上,待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正翻在西门庆和潘金莲勾搭成奸那一情节里,这让陆缜的脸上顿时一热,同时又不觉想着,若是有《金瓶梅》可看,就比看这《水浒》更有趣些了。只可惜,《金瓶梅》却是要在几十年后才能问世,现在是一定瞧不见的。 正胡思乱想间,申主簿突然拿着一份文书,神色欢喜,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到陆缜跟前,就很是标准地行了个礼:“见过县尊大人。” “哦……申主簿不必多礼。”陆缜不觉脸上一热,别人都在忙着公事,自己这个县令却在一旁逍遥,甚至还想着某些不好的东西,实在有些惭愧哪。但很快地,他又调整了心态:“却是有什么喜事么?你怎的如此高兴的模样?” “县尊大人明见,确实有好事,而且是关于县尊大人您的。”说着,申主簿把手上的文书递了过去,“这是大同府衙门发来的公文,请县尊你这两日速去大同,说是朝廷已得知您在此番守城战里的功劳,已有意宣你入朝了。听说,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大人,您飞黄腾达就在此间了呀!” 看着申主簿满是艳羡的模样,陆缜却是一愣:“一场小小的胜利居然能惊动朝廷,甚至连皇帝也知道了我这个小小县令的存在?”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一说法,即便自己是穿越者,也不能有如此破格的待遇吧。 陆缜可是知道大明朝廷,大明天子每日里有多么忙碌的。无数大小事情都由北京那个朝廷来处断,都由天子过问,相比起其他事情来,广灵的这场对蒙人的胜利实在太不起眼了,怎么可能入朝中诸公和天子的法眼呢? 但是,在翻开文书,迅速浏览之后,陆缜又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事实了。虽然这里面没有提到天子对自己的赏识,但却也写得明白,一切都是天子圣旨,换句话说,宣他入京正是当今正统皇帝朱祁镇的意思了。 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哪怕如今大明边地一向太平,没什么人能立下像样的功劳,这么一桩不是太大的胜仗也不至于让朝廷如此重视哪。何况,其实真论起功劳来,带兵救援的黄虎,以及坐镇大同的胡遂都应该比自己更突出,为何只自己一人有此待遇? “大人,大人……”见陆缜捧了文书一副沉吟的模样,申主簿有些关切地叫了两声。直待他回过神来,才小心地道:“大人,事涉京城可不能怠慢,以下官的意思还是尽早上路为好。” “唔,你所言在理,我明日一早就出发。”虽然看不透这其中有什么奥妙,但总归是一个向上的机会。陆缜自然不可能拒绝朝廷的封赏,只一想,便已做出了决定:“所以接下来这县衙里的事情就要交给你和候县丞多劳心了。”他有太远太大的理想,自然需要把官阶身份提上去才能实现了。 “这是下官应尽的职责,自当尽力。”申主簿忙说道。只是低垂眼睑中,却露出了一丝喜色,显然他觉着自己更进一步的机会也到了。陆缜这一去,应该是不可能再回广灵了,那是不是说自己升官的机会已经到了呢? 作为只是监生出身的申主簿,在大明以科举为贵的官僚系统里实在是举步维艰,自然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了。而且现在广灵县内的情况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继承陆缜一溜下来的县令身份,可比以往任何一个县令都要舒坦得多哪。 陆缜并没有去留意对方的这一心思,他现在只考虑一件事情——自己这一去怕是不可能再回来了,那又该怎么安排楚云容呢? 至少在外人看来,楚云容可是他陆缜的妻子,此时离开去京城,似乎就应该带上她一起上路了。可是只有两人自己知道,他们间最多只能算是朋友,那这一路是不是就有些麻烦了? 在想了没有头绪后,陆缜索性就去了后堂,打算直接向楚云容问个明白。 当听到陆缜在门外叫自己时,楚云容的身子便是一颤,俏脸上又浮现出了两朵红云来,因为她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与他同处一室时的种种,就是自己的床榻,也被这个根本不是自己夫君的男人给占了去。 女儿家的娇羞,让她在陆缜伤愈后很难再与之正常相处,所以才一直避而不见。不想这位还真是有些胆色,居然直接找上门来了,这让楚云容既有些羞怯,又有些欣喜,最后就变得有些茫然无措了。 一旁的翠眉见小姐一副为难的样子,终于有些忍耐不住了,当即上前,把房门给打了开来:“老爷,你找夫人有什么话要说么?” “哎呀,你个死丫头……”楚云容脸上越发的红润起来,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但一双妙目却也紧张地睇着门外的陆缜,既有些期盼,又有些害怕,心情甚是复杂。 但很可惜,她这一表情因为屋内光线不强,而外间日头正烈,强烈的对比下,陆缜压根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依着自己的心思道:“那个什么,刚刚有大同府衙的文书,让我尽快赶去那边,随后还将前往京城,这一去恐怕是不会再回广灵了。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个什么意思……” “啊?”没想到自己等到的竟是这么个说法,让楚云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起来。但好在她的心性也算稳重,很快就明白了陆缜的意思,忙道:“既然你要去别处为官,我身为妻子自当跟着了。”说到妻子二字时,她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感觉来。 “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了。你放心,我会准备好马车,绝不让你吃苦的。”见她答应,陆缜心里却是一阵欢喜,脸上也乐开了花,赶紧表态似地说道。 他这反应却全落在了楚云容的眼里,这让她心里也是一喜,看来这个男人对自己还是颇有些心思的哪…… 第100章 别离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即将离任的消息在短时间里就传得满城皆知,百姓们对此是既欢喜又有些额忧伤。 欢喜的自然是陆大人终于得了高升,像他这样的好官自然是要得到朝廷升赏的;至于忧伤的,则是他们担心之后再也遇不到一个如陆县令这样的好官了,像这样不贪钱财,却又能为民做些实事的官员可不多见哪。 另外,县衙里的大多数人对此却是有种大松了口气的感觉。陆缜的存在对他们的压力可着实不小,因为他的威势,让底下人都不敢随意对百姓盘剥了。要知道,连萧默、郑富这样的人物都被他一一拿下,下面的人要是撞他手里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么? 更叫人无奈的是,现在陆县令还和军营那边关系紧密,他们连背后搞小动作的胆子都没有,所以只能紧巴巴地过日子,却不敢做出任何不轨的举动来。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怎么也得过上两三年,不料陆县令居然因为战功而要高升了,大家自然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感。表面上看来,他们似乎是为上司的高升而感到高兴,事实上,却恨不能陆缜立刻就走,不要再多作逗留。 当然,陆缜身为一县县令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还需要交接不少的事情。另外,也有人并不和众人所想一般,这个人就是林烈了。 当陆缜在签押房里忙着处理手头事情时,这位捕头便神色有些凝重地来到了门前:“大人……” 陆缜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些不解地道:“林烈,你怎么如此模样,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么?” “正是。”林烈应声走了进来,小心地看了陆缜一眼,这才道:“小的有一事想求大人。” “你说。你为我做了许多事儿,我还没好好报答你呢,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让你失望。”陆缜忙点头道,心下还有些歉然,林烈算是县衙里最早成为自己心腹的人,一路来要没有他,自己绝走不到今天的位置,但因为事情实在有些多,居然把他给忽略了,直到他今日找上门来。 “这一件事大人你一定能做到!”林烈忙道,随后又有些羞涩地问了一句:“大人觉着我林烈如何?” “嗯?”陆缜略有些不解地打量了对方几眼:“你为人正直,一身武艺也颇为不俗,尤其是勇气和忠心更叫人佩服,是个不错的人。怎么,是想让我保举在县衙里谋个出身么?” “不,大人你误会了。”林烈忙摇头道:“小的知道自己的身子有残疾,是不可能走这条路的。小的也没有为官的本事和心性,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那你想我帮你什么?”陆缜问道。 嗫嚅了一下后,林烈这才道:“小的只想追随大人,还望大人莫要嫌弃!”说着,上前一步单膝着地,然后抬头看向陆缜:“我想跟着大人一起离开此地,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么个意思,陆缜又不觉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说实在的,他也确实需要有个忠心可靠之人在旁边护着,这林烈虽然腿脚有些问题,但一身武艺却很是不俗,且为人忠直,正是理想的人选。 而且,陆缜也相信自己一定能给对方带来比留在广灵更加宽广的前程,所以只略一思忖后,便点头道:“其实你不提,我也是想征询一下你意见的。此去京城,路远水迢,我确实需要有个可以信用的人常在左右,现在咱们算是不谋而合了。” “大人你这是答应了?”林烈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来。 “能有你这样的人前来投靠,我为什么要不答应?”陆缜笑着点头:“我想从县衙里调一人出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你就和我一起上路吧。不过……在我今后的情况不能定下之前,你的出身……所以得受些委屈。” 林烈淡然一笑:“小的只因大人你为国为民之心才希望跟随,这与您的身份官职全无相干,大人你不必挂怀。” “好,林烈你果然是个性情中人,倒是我落了俗套了。”陆缜笑了起来,走过来在其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亏待不了你。” 林烈对此只是轻轻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是个言思如一的人,只要能追随在他认可的陆缜身边,就足够让他感到高兴了。 @@@@@ 时间过得很快,几日之后,便到了陆缜离开广灵,前往大同的日子了。 因为这一次知道离开后将不再回来,所以带了不少的行李,当然这里绝大部分是属于楚云容二女的,毕竟女人的东西自古以来都要多过男人。而他的,也不过就一些官凭,书册和换洗的衣裳罢了。不过就这样,三人加林烈也足足装了两辆马车。 当县衙的大门被打开,高高的门槛被衙役们抬到一边后,坐了陆缜三人的马车便被两名车夫缓缓地驾了出来。 外面的百姓见此,纷纷跪拜在地,有那老人更是上前,哭着道:“陆大人还请慢走哪!” 挑起车帘见到如此场景,陆缜着实吃了一惊。只见在衙前街往城门方向去的一路之上,竟站满了城中百姓,粗略一扫,就有不下千人分列道旁,热泪盈眶地跪在地上呢。 陆缜忙从车里跳了下来,一把就将面前的老人搀扶了起来:“老人家快快请起,本官可当不得您如此大礼。还有各位乡亲,也请快快起来吧……” “大人你要离开我广灵县了,但您为我们百姓所做的事情却桩桩件件都在我们心中,我等粗鄙之人没什么好谢的,唯有送你走这一程。”老人说着,再次跪下,冲陆缜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随即,周围的百姓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冲陆缜跪拜不止,这让陆缜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好不容易,才把面前的老人重新扶起来,口中则谦虚地道:“各位莫要如此,本官既是一方县令,自当保境安民,所做一切不过是职责而已,实在当不得你们如此大礼哪!” 陆缜是真被感动了,这才知道如今的百姓是有多么淳朴。自己来此不过几月,也没做多少事情,他们居然已对自己顶礼膜拜。以前看书里所记载某位官员离任时百姓礼送时的描写还觉着有些夸张,现在看来,这就是如今这个时代的礼仪所在了。当然,这也是因为当官的确实为民做了许多好事,才能让百姓自发做这些,不然你离任时别说被百姓如此礼送了,人家不哄你都算是客气的。 而听了陆缜这番话后,百姓们也是满心的感动,再次哭着拜倒,还有不少人叫嚷着, 希望陆大人莫要抛弃他们的。对此,陆缜自然是十动然拒,他也是有大抱负的人,自然不可能甘心被困在这么个小小的广灵县里。 在一阵好说歹说之后,陆缜方才劝得百姓们全部起身,又说了一套冠冕堂皇,安慰众人的话后,陆缜方才准备登车继续赶路。这时,老人又转身命人取来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大伞,神色庄重地双手捧着将他呈送到了陆缜跟前:“既然大人一定要走,还请收下我等的一片心意。此乃我全县百姓一起制造的万民伞!” 万民伞,那是地方官离境时百姓为了表彰其功劳而自发制作的最高奖赏,也是考量一个官员在地方官声的硬指标和象征。陆缜之前曾在书里看过有官员为了面子自己打造万民伞送给自己的笑话。不过眼前这把,却是实实在在由广灵百姓自发打制出来的。 这份礼物很是贵重,陆缜自不会推辞,忙正色上前,伸手轻轻接过。然后捧了伞,又冲周围的百姓弯腰行了一礼:“各位的拳拳爱护之心我陆缜必当铭记。本官也必不会辜负了这把万民伞,今后一定继续当一个好官,为朝廷,为百姓办更多的实事!” 当陆缜重新回到车里,缓缓往前去时,百姓中又有哭声传来,不少人更是追在车后,一路往前。 这一幕落到楚云容二女眼里,她们也是泪眼婆娑的,既有感动,又是与有荣焉,毕竟陆缜可是她们家的老爷哪。 而当这一切为等候在城门处的新任把总刘永所见时,他也是一脸的钦佩和惊讶:“陆县令果然深得民心,当真是叫人好生佩服哪。”说着,他又走上前去,报名求见。 陆缜虽感奇怪,却还是再次下车与这位新把总见礼:“不知刘把总有何见教?” “刘永知道陆县令你将要去大同,虽然这一路不是太远,但这儿终究离草原不远,只怕会有什么危险。所以特命手下李现等十名部下护送你至大同,还望陆县令莫要推辞。”刘永笑着解释道。 这显然是因为知道自己和胡遂有些关系,所以特别来讨好的。对此,陆缜倒也不是太抵触,便笑着应了下来。 于是,本来还算单薄的两辆马车在离开广灵时,已成了一个车队,足有十多人随护在左右,而他们身后,则是依依惜别的广灵数千百姓…… (本卷终) 完美的一卷终结。。。。强迫症患者的最佳福音。。。。。 看在这么舒服的章节数上,各位来点推荐什么的表扬一下吧!!!! 第101章 大同城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三日后,陆缜一行车队终于来到了大同城外。 离着大同尚有十里之遥,陆缜已能看到那座高大、庄严而又古朴的城池屹立在广袤的平原之上,就像守在中原大地北方的一员忠实警卫,无言但却坚定! 这是一座值得叫人尊敬的城池,不光是因为如今大明需要由它来抵挡来自北边蒙人的攻击,更因为几百年后,当它发现再不需要自己用有些残旧的身躯保卫这片土地时,便从容转身,用自己所贮藏了千万年的煤炭来养活更多的中华儿女。 只可惜,几百年后的人们却无法理解这座城池,这片土地对他们的深情馈赠,只是肆无忌惮地挖掘破坏,最终让这座足够叫无数华夏儿女骄傲的城池变得破败而衰落下去。只是不知道,真到了那时候,这座无私奉献的城市又会不会再次转身,给当地的人们以更大的惊喜了。 沿着宽阔笔直的官道来到城池跟前时,陆缜更是感叹不已。怪不得大同这座城池能几百年一直守护着这片土地,被蒙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一场地震把它给彻底震垮了,怪不得它能成为大明九边重镇里首屈一指的存在,此城之高,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已算得上是一道天堑了。 七丈多高的城墙雄伟地伫立在那儿,这可比广灵小城的城墙高出了一倍有余。而且,这墙体和地面还不是寻常的九十度夹角,而是个八十来度向外微倾的存在。如此一来,当敌人用普通的云梯来攻城时,恐怕连架起梯子来都显得格外困难了。 当然,最吸引陆缜目光的,还是那夯土浇筑而成的土墙上所留下的斑斑伤痕了。那是岁月和北方的强敌在数百年间给这座城池留下的伤疤,也是这座城市最最煊耀的军功章。那都是它抵御外敌,保护后方中原的铁一般的事实哪! 直到来到大同城,陆缜才发现自己真正要融入到眼前的这个大明的时代里来了,将来的路肯定不好走,但他一定要坚持走下去,不为别的,光为对这座沉默的城市表示敬意,也必须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当陆缜心潮澎湃时,马车向前的速度却并未有多少缓减,很快地,他们一行便已穿入了宽大而又幽深的城门洞子里。 与后世某些粗制滥造的影视剧里所表现的城门不同,这大同的城门足有七丈许深,也就是说这城墙也有这么厚了。马车从进入到穿过,居然也走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们便被守城的军卒给挡了下来。 作为大明北边重要的军镇,这里的看守和防御自然极其严格,每一个进出城池的人都将被查看路引过所,然后寻常百姓还得被搜身,这才能被准许进城。只有能拿出自己功名证明的读书人,又或是官员,才能免除被盘查搜身的对待。 当林烈取出陆缜的官凭交给一边的人看了之后,这些军卒的眼中不觉闪过一丝异样来,为首之人深深地看了掀开车帘看出来的陆缜一眼,确认其人模样后,,还冲他抱了抱拳,以为敬意。 对方当然不是因为陆缜是朝廷命官的原因才对他表示尊敬的,而是因为陆缜的大名早在北方诸多城池里传扬开来了,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英勇无畏的年轻县令在守城将领重伤后毅然带人坚守城池,最终还取得了胜利。这样的英雄人物,百姓们固然心下佩服,但更对其感到敬服的,却还是那些当兵的。 陆缜见此只是展颜一笑,还冲那名兵头颔首示意,这让对方倍感荣耀,一时间连腰背都比刚才要挺得更直了些。 不过此时咱们的陆县令心里想的,却有些不上台面了。看着这里如此严密的检查和防御,他就又有些庆幸自己的好运了。若不是取代了原来的那位陆县令,恐怕自己想要混入中原都不容易,甚至很可能被边军当成奸细给捉拿起来,甚至一刀杀了呢。 顺利从城门洞里钻出来,却并不意味着已经入了大同城。事实上,他们依然还在大同城外,因为这里只是瓮城! 所谓瓮城,便是围绕着城池一周而建立的防御体系。此处没有民居,只是摆放了一些守城器械和兵器而已。一旦城外真有敌人攻打,当外墙被敌人攻破之后,守军便能在里面的内墙处再构筑起第二道防线。而且一般的战事因为有瓮城的存在,也可以避免百姓遭到什么损伤。 只有穿过数丈宽的过道,再经过一道城门,他们一行才能真正进入到大同城内。而且,在前面的城门处,依然有兵卒守护着,对每一个百姓进行另一番的盘查。另外,这道城门还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收税,根据出入人口,只要不是秀才以上功名的百姓或是官员,进出城门那都是要交钱的,这跟后世的公路收费站算是异曲同工了。 有这两道城门,再加上瓮城的缓冲,大同城道一句固若金汤也毫不为过了。所以说某些后世的影视剧里,动辄有人能策马从城里冲出去,一群守军连撵都撵不上的桥段实在是太可笑了些。只要里面一有异动,外间守军就有足够的时间摆上拒马之类的东西,再加上犀利的弓弩对着,你就是武艺再高,骑术再精也别想能冲出这样的城池。 在穿过五丈多高,却全是用城砖包过的城墙后,陆缜他们终于进入到了这座边地重镇的内部。入眼的,便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道旁并没有想象中的商铺林立,只有同样笔直的白杨树,如哨卫般驻守在那里。 作为北地有名的城池,大同并不是很热闹,只有几十名行人在道上行走着,而且这些人大多低着头,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几乎没有往四下里寻摸顾盼的。 对此一点,也很好解释。作为大明边镇,除了抵御外敌之外,更要紧的是防止有蒙人的奸细混入其中。毕竟敌人大军是不可能时时来犯的,但他们的间谍细作却可以随时来此窥探一番。 所以城池里日常总有兵马时刻巡哨,一旦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便先拿下带回去盘问一番再说。而他们怀疑一个人的标准,就是对方在走路时的模样了,若有那总是左看看右看看的家伙,那显然就是有嫌疑的对象,为了城池安全,还是先拿下了再说。 于是这座城市里的人便行成了低头走路的习惯,就跟这样能捡到别人掉落的钱袋一般。也因此,这座边地城市的商业一直都不是太理想,就是榷场也是开设在下面州县之中的。 沿着街道一路向前,在来到城池中间地带后,情况终于好了些,百姓们的脸上也多了放松的意味,脚步也慢了下来。因为这儿已能看到一些商铺了,沿街还有不少摊子摆在那儿,偶尔甚至还有几个蒙人打扮的家伙在出售着自己的皮毛和马匹,看着很是规矩。 汉人毕竟是个有着强大包容性的民族。虽然一直都在提防着北边的蒙人,但对于这些老实本份的商人,即便是大同城也是有他们容身之地的。当然,在这些家伙周围究竟有多少军中探子在盯着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一般来说一座城池的官府衙门那都是设在城池的中心地带,一来是为了方便所有人,二来也是取个不偏不倚的说法。但大同城因为时刻要面临北边蒙人袭扰的缘故,所以那些衙门都是安置到靠南一带的,唯有几处军队指挥所,才放到北边,以便再遇到袭击时能及时做出反应。 如今的大同城,由一文一武两位官员为首,主理着城里的一切军政之事。 文的,便是大同知府沈天星,而武的,自然就是大同总兵胡遂了。 至于后来的那个什么把军政一手抓的大同巡抚,此时是没有的。只有当真个爆发大战时,朝廷才会委派一员高官带个巡抚的临时头衔来主持大局——没错,巡抚可不是固定官职,它不过是钦差的一种另类说法而已,事情办成之后,那是要交权还回朝廷的。只是后来的一系列变故,才让这个临时的官职最终成了常设,但这么一来,地方上的官员架构就变得太过复杂了。 一个朝代,当其初立时,官员架构总是很清晰的。但越往后,职权重叠的问题就越严重,待到大明后期,还出了总督,甚至是督师这样一下能管好几个省军政大事的官职,从而让原来的布政使、巡抚都成了没用的摆设。 所以说,如今的大同知府和总兵还是很幸福的,毕竟他们手上还有实权。尤其是对知府而言,像如今这般统领一切政务,一切都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陆缜终于站在了看着有些老旧,很没有多少气派的知府衙门跟前:“这官不修衙的规矩还真是由来已久哪。”心里吐槽之后,他方才拿着自己的官凭和名刺施施然地走了过去…… @@@@@ 新的一卷展开,即将前往京城的陆缜求各位来点票票当路费哇!!!! 第102章 拜见知府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进了大同城后,陆缜并没有直接就赶去知府衙门,而是先把楚云容二女安顿进了馆驿之中,并让林烈照看着,这才在李现二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大同知府衙门,拜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沈天星。 至于其实跟他关系更紧密些的胡遂,陆缜到时自然也是要去拜候一下的,但毕竟双方没有公事上的直接往来,只能留待之后了。 这知府衙门的格局和县衙差不太多,也是经过八字墙,入了大门后便是大堂、二堂之类的建筑,唯一的区别就是占地更大些,显得更加的气派些罢了。事实上,大明朝的所有衙门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这都是明显带有强迫症的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规矩,他的控制欲几乎可以涵盖到全国官民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了。 除了格局规制诸多衙门都差不多外,里面建筑的陈旧那也是一样的。这些衙门建筑多是在大明立国时所修建起来的,距离如今已有快百年时光,但官员们却都没有进行修缮的意思,如此自然就显得陈旧,甚至是有些残旧的感觉了。 究其原因,便因官场里有个官不修衙的潜规则在作祟了。所以会有这么条不成文的规定,原因自然是多方面,但最主要的是两条——第一,便是修衙门出钱会让人议论官员乱用民脂民膏。哪怕你暗地里贪得再多,也是会在这方面保持低调的,不然就是授人以柄了。 第二,便是因为官员的流动性了。大明地方官在任短则两三年,长则八九年,在这期间什么时候都可能被调往别处。而修缮衙门却得花上不短的时间,到时候要是自己刚花心力修好了衙门然后就要拍拍屁股走人,那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么? 所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大明官场就有了这么条官不修衙的规则。无论是富庶的江南,还是偏远的边境,几乎所有衙门的模样都一样的残旧不堪。 不过虽然看着残旧,但衙门里的规矩依然严谨,尤其是大同这样的边地要镇,这里的看守就更加严密了。甚至连守在知府衙门外面的都不是寻常衙差,而换作了精神抖擞的兵卒。 此时站在陆缜面前的,就是四名手持长枪,站得也跟标枪般笔挺的军汉,见他过来,几人便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直到陆缜把准备的官凭递过去,几人才放松下来,将他让了进去,至于后面的李现二人,便只能等在门外了。 在门房处道明自己来意,陆缜才在一名杂役的带领下来到位于二堂的一处偏厅等候。虽然他是受知府之命赶来的,但知府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自然不可能立刻就见,只有先把名刺和要办的事情报上去,再等候召见了。 进了偏厅,陆缜就看到里面还等了几名青袍官员在那儿喝茶。显然,这几位也是来府衙办公事,求见知府大人的。于是他便冲那几位拱手行了个礼,然后挑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旁边的一名四十来岁的官员刚想问问陆缜的身份,就有一个书吏走了过来,那是照例来跟陆缜要名刺和公文的。陆缜不敢怠慢,忙把准备好的名刺交了过去。那人低头一看,面上露出一丝异色:“原来是广灵县令陆大人,失敬了。” 其他几人听到这个名字,也微微动了下容,看陆缜的眼色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意。现在论整个山西境内何人名头最健,自当数他陆缜陆县令了。除了因为他率人挡下蒙人的攻击外,更因为朝廷要召其入京的消息也已在官场中传开,大家自然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对此,陆缜只是谦虚地一笑:“些许虚名,不足挂齿。”说着,在把手中的公文递过去的同时,还不着痕迹地将一块碎银也塞了过去。 那书吏接过文书和银子,一掂份量发现竟有四五钱重,心下便是一喜,笑得是越发好看了:“陆县令乃是我等为官者之楷模,小人自然是打从心里敬重的。而且我家知府大人也曾几次提及了您,想必很快就会召见了。”说着微一欠身,便退了出去。 其他几人见此,便知道陆缜做了什么,不觉有些吃惊地看了这位年轻的县令一眼,心下啧啧称奇。他们久在官场,对这种事自然心知肚明,但想不到一个看着没多少经验,且刚立下功劳的年轻人居然也会这么晓事,实在让人惊叹哪。 他们可不知道陆缜那是比他们多了好几百年知识的穿越者,深知官场里的一些道道。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书吏看着是不起眼,也没什么权势,但若是不打点好了,你一个外来的下属官员怕也得在他们手上吃些苦头。 不说别的,一个求见知府大人的外地官员若没有这些书吏帮着把东西及时送过去,只怕就得在这小厅里等上好几日了。而知府大人对此还不一定会知道,到时你可就有苦难说了。 这固然是官场弊病,但却也是无奈之举。谁叫太祖皇帝给官吏们定的俸银实在太低呢,若不从别的地方弄钱,他们就得喝西北风了。陆缜可不是像海瑞那样不食人间烟火,死硬到底的人,自然也懂得变通,会根据情况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稍作迟疑后,那几名官员这才纷纷过来跟陆缜见礼说话。陆缜也不摆谱,笑着和这几位其实论官阶还不如自己的县衙主簿、县丞甚至是典史之类的佐官进行了一番交流,道一声幸会,再谦虚几句。 这么一来,时间倒过得不慢,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而这时,刚才那名书吏便走了进来。众人一见他,刚起的话题便停了下来,都有些期盼地看着这位,希望自己能被点到去见知府大人。 那书吏却是笑吟吟地来到了陆缜跟前:“陆县令,知府大人有请。”虽然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这里,但这种事上可没有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别人也无法表示不满,谁叫他给的意思最多呢?于是,在一干官员颇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陆缜施施然地随那书吏来到了二堂属于沈知府的公房之外。 在对方进去禀报后不久,一名四十多岁,方面大耳,面色红润的敦实官员便笑着迎了出来。身上一袭红色官袍,胸口一只云雁补子,正是四品官员的装束了。按大明官员官服的规制,四品及以上的官员着红色官服,五品及以下的官员则是青绿色官服。至于胸前的补子,更是花样繁多,文官是飞禽,武官为走兽,级别不同,所绣也各不相同,故有人称大明文武官员乃是一群“衣冠禽兽”。 陆缜没想到知府大人竟会迎出来,赶紧上前几步,弯腰拱手行了下属之礼,口中则道:“广灵县令陆缜见过府尹大人。下官何德何能,竟劳大人出来迎见,实在诚惶诚恐。” 见他如此表现,沈天星的一张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这个年轻人确是个会做官,晓事情的!其实他从陆缜能这么快见到自己这一点便知道这位是个聪明人了,下面那些人在做些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说而已。毕竟平日里的许多事情还得依仗那些书吏,他们借机给自己赚点外快,只要不是太过分,知府大人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陆县令不必多礼,且进来说话。”虚扶了一把,沈天星才把陆缜给让进了自己的公房。两人落座之后,方才有人送来了两盏茶水。陆缜可不知道,这待遇已是极高了,一般下属官员来见知府大人可是只能再下面站着回话的,更别提有茶水喝了。 稍作寒暄之后,沈天星才笑道:“要说起来,本官想见见你陆知县还真是好事多磨哪。本来年后就该见到你的,结果却直到这半年后才得以相见。” 他这说的就是上次陆缜本该来此述职一事了。陆缜忙道歉似地道:“还望府尹大人莫要见怪,实在是当时有歹人欲置下官于死地,下官不敢轻离广灵,这才……” “哼,此事本官后也知晓了,那些贼子实在是胆大到了极点!陆县令老成,此举倒也不错,本官也不会怪你。” “多谢大人体谅下官的难处。”陆缜忙感谢了一声。 随后两人就入了正题,却是沈天星说,陆缜听。前者只说让陆缜放心去北京,手上的差事他一定会帮着看顾,还有让他也多跟朝廷说说如今山西地方财政上的难处,好让朝廷多给大同一些银子补助云云。 陆缜自然是一一都应了下来。其实他连此去能做什么说什么都不知道呢,这种事情也不过是应付着答应而已。 所以当沈知府问他可有什么难处时,陆缜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下官实在有一事不明,还望府尹大人能够为我解惑。那就是,这次朝廷的这一纸调令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些许小功劳,下官实在不敢认为会叫朝廷如此看重哪。” @@@@@ 新的一个月,祝各位书友一切顺利,心想事成!!!! 同时,也给自己求下各种票!!!!月票最好,推荐票也是很好的鼓励哇!!!! 第103章 酒宴上的《精忠报国》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陆缜的这一疑惑,沈天星也只能陪着一声苦笑:“这一点,就是本官也感到有些疑惑。虽然本官和那胡总兵确实据实将你的功劳都报给了朝廷,但也想不到朝廷的态度竟会如此重视,甚至传来乃是天子有见你之意。” “这传闻竟是真的?”陆缜颇为意外地问了一句。 沈天星正色点头:“不错,虽然调你入京的文书上只有吏部的大印,但京来传来的消息就是如此。不但天子,就是内阁的几位阁老,也对你多有褒奖。” “这……实在是叫下官受宠若惊,有些汗颜了。”陆缜自谦了一句:“可这事依然叫人疑惑哪。” “许是朝中某人看重了你陆县令的能力吧。所以本官在此就要提早恭贺你一句了,去了京城,高升已是指日可待。”沈天星呵呵笑道。 陆缜忙道不敢,但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些。自己的功劳放在朝廷里实在不够看哪,至于会让某位高官赏识自己就更为困难了,那些人个个日理万机,谁会来在意他这么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呢?恐怕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隐情是自己所看不透的,让陆缜心里平添了一分心事。 沈天星却不像他这么心事重重,反而觉着这是件天大的好事,便笑道:“陆县令,虽然这回的调令上没有给你限定时日入京,但朝廷里的事情可马虎不得,既然你已动身,那就尽快赶去吧。本官也不多留你,待今日为你接风顺带着送行后,明日你便直接出发赴京吧。” “下官怎当得起大人你设宴接风……”陆缜忙欲推辞,但沈天星却截断了他的话道:“你为大同立有功勋,本官自当犒赏,怎么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么?还有,这次胡总兵也将列席,你就是不给本官面子,胡总兵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吧,他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陆缜见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如何还敢不从,苦笑一声:“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但心中委实惶恐。” “哎,这都是你应得的。记住,今日酉时二刻,我等在天香阁里等你前来。”说着才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那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陆缜忙站起身来,朝对方再一施礼,便告退了出来。 知府大人对他的态度还是很亲切友善的,这对陆缜来说是件好事。不过,心中的疑团未能因此而解,却还是叫他略感不安。现在看来,只有等进了北京城后,才能知道确切的原委了。 @@@@@ 既然是上司宴请,陆缜自然不敢懈怠,提早了一会儿,在酉时刚过一会儿,便带了李现赶到了离馆驿不过一条街距离的天香阁赴宴。 不想居然已有不少比他到得还早的官员等在里面了,一互通身份,才知道这些都是知府衙门里的佐官,以及军中的数名参将副将,其中黄虎也赫然在场。 既然是文武两位大人所看重的客人,这些官员对陆缜的态度自然很是客气,再加上他本身就有的名望,所以在绅胡二人抵达之前,一群人倒也处得和乐融融,说了好一堆互相吹捧的闲话。 待过了酉时二刻,外边才传来了酒店老板巴结似的问候声:“沈大人,胡总帅,二位大人能驾临小店,实在是叫小的这儿蓬荜生辉哪。” 里面坐着的这些官员听到这话,当即就纷纷站起了身来,随后一起往外迎去。陆缜见了,也不敢落后,随着他们一道而去,同时心里暗暗称道:“这两位对时间的把握还真有一套,居然同时抵达此地,如此也就分不出谁高谁低了。” 这官场上的道道实在太多,光是赴宴抵达的时间,就有许多的讲究。身份越高,自然到得越晚,而就目前大同城里的情况来看,胡遂和沈天星二人还真不好说谁的位置能更高些呢,所以一起出现是最合适的结果。 接到两人,众人又是好一阵的寒暄奉承,这才入了宽大的酒厅之中。因为早有准备,所以这次的座位有了两个左右的主位,倒省了一番计较,就按文左武右的规矩让两人各自落座了。 然后接下来的位置,就是好一阵的推让,最后陆缜这个客人还是坐在了主客的位置上。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居然坐得比那些通判、参将什么的都要高,若非他现在的身份特殊,恐怕这就要得罪一大片人了。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那就是互相吹捧,外加不断觥筹交错地敬酒。 本来,这天香阁里是有美人作陪的,不过这次毕竟是半正式的场合,这些官员可不敢做得太过分,便只能清淡些,只简单地喝喝酒,吃吃菜了。 但就是这简单的喝酒,陆缜也有些招架不住。他本就是南方人,并不善饮,而这山西虽然不以好酒著称,但毕竟地处北方,就是文人也能喝上个八两半斤的,更别提这里还以后许多的武将了。他现在又是众人招呼的主要宾客,于是乎陆缜可就倒霉了。 如今可已是大明朝了,若是宋之前,在没有蒸馏酒出现时,寻常粮米果酒还不怎么醉人。但如今的白酒度数虽比不得后世,也一样劲道十足,几杯下肚,陆缜便觉着浑身发热,头都晕乎乎了。而后,甚至连他们在说些什么都不是太清楚,只能勉强保持个清醒。 那些官员却并未因此就放过了他,而是继续不断敬酒,很快地,他便有些飘飘然,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有些搞不清了。 “陆县令……”这时身边一名官员又叫了他一声,让陆缜下意识地拿起酒杯就欲与之碰一下,直到发现对方手上无杯后,方才有些尴尬地一笑:“却是有何见教?” “额,是胡总帅与你说话呢。”那官员忙解释了一句。 陆缜这才有些吃力地抬头看向上边的胡遂,眼里看去,却发现这位总兵大人此时成了三四个虚影在那儿晃荡,差点就把自己给晃吐了。对他的这一表现,胡遂倒也不在意,只是笑道:“适才黄虎提到陆县令你在与鞑子作战时曾带了手下将士唱了一首曲儿,很是提振了军心,可有此事?” “确……确有那么回事。”陆缜大着舌头点头道:“那首叫《水手》的歌,确实挺对将士们胃口的。” “此曲本官也听人唱过,确实朗朗上口,气势也自不凡,可是陆县令你亲自所作么?”胡遂又问道。 “这个……”陆缜有心否认,但头脑发昏之下又找不出什么借口来,只得点头:“确是下官一时的游戏之作,倒叫大人见笑了。” “想不到陆县令居然还有这等本事,真是多才多艺,叫人刮目相看哪。”一旁官员似是夸赞地道:“那飞艇已惊得我们目瞪口呆了,如今你又连曲子都会做了,实在不知还有什么是你陆县令做不了的。” “这个嘛,生孩子我却是一定不会的。还有绣花……”陆缜打了个酒嗝,随口笑了说道。这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但那名官员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其实这位的言下之意是在质疑陆缜是否说谎了,不料反被他如此戏弄。 与此人有些交情的另一名官员见了,便是嘿地一声:“这歌曲之道可不简单,跟诗文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陆县令可有什么诗作么?能否拿出来让我等见识一二?” 虽然喝多了,陆缜却还是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怀疑之意,神色便是微微一沉:“下官对诗文一道确实不是太了解,不过说起歌曲儿嘛,倒是还作过一些的。其实真要放到军伍之中,这首《水手》并不是太好,我曾有另一首歌,今日倒是可以献与胡总帅。” 胡总兵见这两个官员如此刁难陆缜本就不快,现在见他这么说,便凑趣似地接了一句:“竟还有更好的?你且唱来听听,若是真得用,本帅便让麾下将士将之传唱起来,倒也未必比那些什么诗文要弱了。” 陆缜趁着几分酒意,也没什么顾虑的,便跟以往和同学喝酒后去KTV唱歌时那样,一下就站起了身来,拿筷子在身前的杯碟上一敲,轻唱了起来:“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赫然正是屠洪刚的《精忠报国》。 这歌可比《水手》更像军中歌曲,只一个起头,就让胡遂等武将一愣,继而都屏息凝神地听了起来,脸上很快更是露出了几分激动之色来。 无论是词还是曲,这首歌都比此时流传在军中的歌曲要强上太多倍了,那种豪气,那种叫人一听就能记住的旋律,再加上热血的歌词,顿时就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待陆缜唱到:“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明(这里自然是要改上一改了)要让四方来贺!”时,无论胡遂还是其他将领,都忍不住叫起好了,不少人更是一口干掉了杯中酒,面色赤红,却不知是酒意上了头,还是兴奋所致。 第104章 重新上路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曲既了,席间陡然便是一阵静谧。 半晌之后,胡遂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然后猛地双手一击,抚掌喝彩道:“好!好好!此曲一出,以往那些曲儿都是不用再听再唱了,正是唱出了我大明将士守土开疆的男儿气概!只为此曲,我等便当浮一大白才是!”说罢,便已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冲陆缜敬酒致意。 见他如此,那些将领也纷纷端起了酒杯,郑重地冲陆缜敬起了酒来:“陆县令果然大才,着实让我等佩服万分,还请满饮此杯,聊表我等之心意。” 人家都这样了,陆缜自然不好推辞,便只能捏着鼻子又灌了一杯下去。 其实不光武将们为此曲感到振奋激动,就是那些文官,也是听得愣了好半晌的。虽然这首歌与流传的词牌曲牌并不相合,但光是那曲调以及词意已叫人感叹不已,这便是音乐的魅力所在了,即便相隔数百年,依然能让人领略个中美妙。 只不过,当沈天星也想要有所表示时,却已晚了些。本就酒意上头的陆缜在喝下这最后一杯敬酒之后,只觉着一阵头晕目眩,随即便彻底醉趴在了酒席之上,睡了过去。 “这位陆县令倒还真是个性情中人。”沈天星也不以为忤,呵呵一笑,这才挥手命人将他搀扶下去。随后,又瞥了刚才开口与陆缜为难的下属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此人气量实在不大,今后还是少用他为妙。 一场接风外加送行的酒席随着陆缜的醉倒也就散了。不过今日这场酒宴却让后来许多人所传诵,只因为陆缜作了这一首叫《精忠报国》的歌曲。而很快地,这一首歌便在山西军中传唱开来,随后甚至传到了整个北边边军,待一两年后,就是寻常百姓,都听说有这么一首慷慨激昂的歌曲了…… 不过完全醉了的陆缜却不知道自己被激出来的这首歌竟有这么大的传唱与影响力。当他被人送回到馆驿时,才稍稍有些恢复神志,然后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被送进了楚云容的客房之中。 要说起来,他与楚云容之间微妙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就是亲近可信如林烈,也不知其中内情。所以当衙门里的人将他送到馆驿时,便被林烈他们直接送进了楚云容的房中。 面对如此安排,楚云容也是有苦难言,只得苦着张脸,让翠眉要来热水巾帕,还有醒酒的浓茶,先把陆缜给弄醒了再说。 好一番忙碌之后,陆缜的酒意方才消除了大半,只是脑袋依然昏沉沉的。看着面上羞红一片的楚云容,他才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对方的床榻之上,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想不到又叫你为难了。”说着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脚步就要出门去。 “你去哪儿?”楚云容见他要走,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 “这个……我自然是去别处睡了。这馆驿里别的没有,房间卧室总是多的。” “你现在出去,不是叫人笑话么?”楚云容忍不住一跺足低声道:“却叫别人今后怎么看我?” 先是一愣,陆缜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了。他二人表面上终究是夫妻,现在丈夫居然在醉酒的当晚还跑到别处睡,一旦被人知道了,楚云容的名声可就太不好听了。如今毕竟不是几百年后,男人地位可是远远高过女子的,何况他还是一个朝廷命官呢。 “那怎么办?”陆缜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 “你……你就在这儿过上一夜吧……”说这话时,楚云容的面上红得几乎都能滴出血来了。虽然两人也不是没有共处过一室,但那时陆缜是昏迷着的,她也不怕会出什么问题。但现在却不同,如今的陆缜可是完全清醒的呀。 不过楚云容即便想后悔,却也有些来不及了,因为陆缜已经点头答应了下来:“这样也好,那就委屈你了。”说着,又转身往床榻走去。他作为男人自然也是要顾虑到自己颜面的。 见他如此动作,楚云容明显便是一呆:“你……”她只道陆缜这是要再睡回去,那自己晚上可怎么办?总不能真与他同床共枕地睡一起吧? 但随即,她便放心了,因为陆缜走到床前并未就势躺下,而是取过了一床薄被和瓷枕,走到外间,合衣躺了下来。见他如此,楚云容总算是放下了心来,也终于确认,眼前的男人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只是不知怎的,在放心之余,楚云容内心深处似乎还多了一点点的失落,但这一感觉,她是万不敢去细究的。只是这么一来,她的整颗心却是越发的乱了起来,即便是躺在床上,依然不得宁静,居然就此失眠了。倒是陆缜,趁着酒意,哪怕是睡在地上,也很快入眠,甚至还发出了阵阵不是太响的呼噜声。 听着那时起时伏的呼噜声,楚云容痴痴地在那儿发起了呆来。她想到了自己和陆缜之前的种种,从错认,到知道其真实身份,再到后来的相处,乃至城头救自己时的舍身一扑……此时的她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间,这个男子已完全走进了自己的心里,甚至是占据了自己的心灵,只是之前自己一直都不曾细想,不肯承认而已。 夜深了,但楚云容的心却是彻彻底底的乱了…… @@@@@ 次日一早,饱睡一晚的陆缜便神完气足地再次赶去了知府衙门,然后从沈天星的手里接过了相关的通关文书,有了这个,他这一路上穿州过县的便能方便许多,只要有驿站的地方,便能免费吃住,还能随时换马赶路。 另外,在走出府衙后,陆缜又被等候在那儿的黄虎给请到了胡遂的指挥所里。再见陆缜,胡遂又是好一阵的夸赞,同时叫来几名军中会唱曲儿的兵卒,让陆缜把整首《精忠报国》教给了他们。 对此,陆缜当然不会推辞。好在这歌并没有什么难度,曲调虽然不低,却最是适合军人演唱,所以几遍下来,他们便也就会了。 见此,胡遂很是欢喜,当即便拍板,让手下的一队人马护着陆缜去京城。对此,陆缜就显得有些推辞了:“总帅如此厚爱,实在叫陆缜受宠若惊。但下官不过一小小县令,若是劳动军中将士护送是不是太托大了些?” “这有什么?我派他们也不光是为了护你,还有去兵部公干的意思。何况此去京城路途迢迢,却也不是那么太平的,有他们在旁看顾着,却是可以省许多麻烦的。”胡遂摆手道。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陆缜再推辞便有些不识抬举了,便只好应了下来。不过他心里却也留了个疑问,怎么这一路去北京还会有危险么?或许只是对方为了说服自己所给的托词吧,他最后只能这么理解。 该办的公事都办了,该打的招呼也都打了,陆缜便没有继续在大同城里多作逗留。 当天中午,在用过饭后,去知府衙门转了转,道了别后,便继续上路。只是这一回,他的车队人马却比之前更多了一些,足有五十人的骑兵队伍护送着他一路往东南方而去。 对了,因为陆缜的请求,那李现又一次被调了来陪同去北京,另外,则多了一个叫武魁的队长领了三十多名大同守军一起上路。 当这一队人马缓缓出城时,陆缜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宏伟的城市,心里默默地念道:“也不知下一次我来这儿时会是何年何月,只望我此去京城真能为这个时代,为这大明的百姓做点什么,改变那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才好!” 城头,一身戎装的胡遂目光深邃地盯着陆缜远去的车辆,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随后转身看向身边黄虎:“你觉着这位陆县令到底为人如何?” “这是个果敢而敢战之人,是条汉子。”黄虎忙低头答道。 “其他的呢?” “这个末将就说不好了。” “你觉着他去京城,能为我们带来一些转机么?” “转机?”黄虎有些不解地看了自家上司一眼。 “我们边军如今的处境可不是太好,急需要能有一场与鞑子的战斗来让朝廷,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的重要。这次朝廷突然把他这么个小小的县令调去京城,只怕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吧。”胡遂轻轻地道。 “他一个县令能让朝廷做出这样的决定?”黄虎很有些不信地问了一句。 “他当然不能,但朝中一定有人想借他之口来达成这一可能。虽然我还猜不到究竟是哪位贵人在背后做这事儿,但事情应该就是如此了。” “以这位陆县令的行事来看,此事倒是大有可为哪。” “事情却也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简单。这个陆缜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即便是我也没有完全能看透哪。此人可不简单,这一去京城,他到底能干出番什么事来,更是谁都猜不到了。”胡遂吐出了一口气:“只希望他莫要让我失望吧。” 第105章 事起固山镇(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路走来一路行,在出了大同之后,陆缜终于真正地领略到了如今的大明盛世,不过,却是要打上个大大的引号了。 历史上对盛世的形容其实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君明臣贤,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什么的。但是,更仔细的话就少了,比如老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尤其是远离皇京都城的百姓们,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就是被传诵一时的贞观之治或是开元盛世,也就最多提一句长安斗米卖多少钱而已,至于百姓们到底日常能有多少钱的进项,却是只字不提。这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们所描绘的盛世了,其实他们压根就不了解,或者说不想了解天下最普通的百姓到底过的如何,想要的又是什么。 而如今这个仁宣之治后的大明盛世,情况其实也不是太乐观。走在官道上,陆缜目所能见的,便是一片冷清与凋敝。虽然不至于如乱世般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但却实实在在的很少能遇见什么行人。即便有行人,也是成群结队,并不像某些后来的影视剧里所呈现出来的有那单独上路的行人。 这说明了什么?其一,此时的人口依然不多,尤其是在这北地,更是人烟稀少,从而导致野兽出没,让寻常百姓不敢单独一人行走在野外。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武松、李逵这样杀虎之能的,寻常百姓遇到野兽的下场往往只能是成为野兽口中的食物。 其二,便是村落等聚居地的稀罕了。这一路行来,往往几十里就只能见到一处小村落,而且这些村子里也不过几十口人,实在可怜而冷清得很。怪不得大同城有那么重要了,不然一旦被攻破,蒙人真个就可以一马平川长驱直入,连阻挡他们的力量都不会再有。 这便是如今这个大明的真实状况,又或者说是西北等边地的真实情况,远没有书中所描绘的那般美好。其实不光大明,便是后来所谓中原盛世巅峰的康钱盛世,也是一般。那不过是建立在番薯玉米能够大面积种植,百姓终于能填饱肚子的基础上而已,与那些麻子皇帝,十不全老人可没有太大的干系。 在见识了这一切后,陆缜不觉开始琢磨起北京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不知那里的一切,又是否与自己所想的一致,又或是再次叫自己感到失望。 路上行人稀少的唯一好处,便是陆缜可以借此多练练骑术。 如今天气日渐炎热,总是憋在车厢里着实叫人难以忍受,所以陆缜在上路后不久便要了匹马,开始骑了起来。虽然他在草原也曾习过一段时间的骑术,但那只是自学而已,最多做到不从马背上掉下来,而无法真正让胯下的马儿听话。现在,有了一些军中骑兵的指导,情况就好了许多。 几日下来,陆缜居然还真就能控着马儿进退自如,便是猝然的加速和拐弯,身在马上的他也能稳稳当当的,不见半点手忙脚乱的感觉。他相信,倘若是这时候的自己遭遇那一夜的变故,那些夜袭的蒙人想要追上自己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么赶了有数天路后,他们一行已来到了山西与北直隶相交的的广昌县附近。这一路或许是因为他们一行人多势众,且都是骑兵随护的关系,那些野兽以及强梁盗匪都是没有露面,路途之上显得颇为平静。 眼看就要进入到了北直隶,那里的治安要比山西这等边塞之地要强上许多,众人也不觉放松了下来。当听武魁提到前方一处军营乃是他们大同旧时的同袍驻守时,陆缜便索性当了回好人,让他们且去那边会友,而自己则由李现等十来名军卒护送着先往前走,待到了北直隶地界后双方再行汇合。 “这个……怕是有些不妥吧?”武魁不觉有些犹豫地道:“虽然这一路行来平安无事,这儿又离着草原很远了,但是群山之中说不定会有什么盗匪出没……”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这地方行人稀少,盗匪什么的哪来的兴致在此为祸?不过一两日路程便可到了北直隶,又怎会出事?军中兄弟最是讲究个情义,你们多日不见,还是去看看为好。”陆缜却摇头道。 见他如此坚持,再加上武魁心里确实有意和当初并肩作战的兄弟一聚,便答应了下来。不过为防万一,他还是留下了十名弟兄,另外,还给众人留了十具弩机。这玩意儿威力可是极大,等闲野兽一箭就能被贯穿了,就是虎熊等猛兽,也挨不了几下。 如此,双方便在道上分别,一往南去,一往东,约好了在真定府地界再做碰头。 目送他们走后,陆缜的车队继续往前,一切看上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 又行了一日,已来到了两省交界的五回山附近。此山势虽不甚高,但地形却颇为复杂。再加上山里道路难行,要穿过去怕是会花费不少工夫,所以几人便在山前的一个叫固山镇的小镇子里暂作歇息,同时采购一些食物以为不时之需。 陆缜虽然已当了好几个月的朝廷命官,但有些脾气却并未因为这个缘故而有太大变化。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没怎么和外间百姓接触,他便来了兴致,索性带了点钱,就在这个巴掌大小的镇子里逛了起来。 而且,他还拉上了楚云容和翠眉这对主仆。两女本来就因为一直待在车厢里闷坏了,陆缜这么一邀请,她们便也半推半就地跟着了。至于李现和林烈等人,则被他留在了镇子唯一的一家客栈里歇息,他可不想把阵势搞得太大,吓到了这些小地方的百姓。 不过这场游逛的收获却实在不大。陆缜作为一个穿越者,眼光可比几百年前的人们要高上许多,那些在镇子中售卖的东西,他压根就没什么兴趣。而两女本就出身不错,这些寻常乡野土产最多叫人感到好奇而已,所以也就只买了些最普通的吃食而已,便打算着回客栈了。 就在这时候,镇子并不算大的街道口便传来了一阵急切的马蹄声,转眼间,便是五骑快马如飞般直驰而来。 这五骑来得动静可着实不小,直吓得周围的百姓纷纷就往边上走避。可即便如此,那些沿街而摆的几处摊子还是被这几匹马给踢得散了一地。而面对自己所闯下的祸事,马上的骑士却根本不作理会,当先一个年轻人更是哈哈笑着,看起来对自己的破坏能力还是颇感得意的。 陆缜见状,眉头就是一皱。再看周围的那些被人如此破坏的百姓,他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却没一个敢于叫骂的,更别提什么反抗了。见此,陆缜便已明白,这几位一定就是横行乡里的恶霸一级的人物了。 对此,陆缜虽然心里也颇感恼怒,却也没有挺身站出来为那些百姓说话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根本没什么用,自己虽是官,但却管不了这里的人。即便真靠着自己的官员身份喝止了这位的行径,待自己离开后,他们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会有任何改进的。 但身边的翠眉却是个心直口快的主儿,见此大感不平,当那几人来到跟前时,她便忍不住道:“这些人真是……就跟强盗似的,怎么官府也不管管?” 本来三人跟着一群百姓一道走避一旁,这五骑来去飞快也不会留意他们三人。但翠眉这么一开口,不知怎的,居然就被当先那个模样清秀里带着几分轻浮的年轻人给听了去,这让他脸色就是一阵阴沉,随即一手勒住缰绳,一手便挥起马鞭,便欲给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一个大大的教训。 陆缜见他突然停下,心里也是一阵警惕,当即上前一步,挡在了两女跟前。虽然他照身份来说是老爷,但多少年下来还是习惯于男人保护女人这一良好传统的。 就在马鞭带着呼啸,将将要打中人时,那年轻人口里突然轻咦了一声,鞭子就倏然一抖,被他很是轻巧地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跟在他身后的那四名骑士也已停下了马来。这几人止步还颇有章法,一下就已把陆缜三人给围了起来,似乎只要年轻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上前动手了。 陆缜虽然免了吃这一鞭之苦,但心里却不见半点放松。因为他看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此时正用一对眼睛盯着自己身后看,眼神里已带了几分色眯眯的意思了。 “这位兄台可是外乡人,在下郭雀,乃是这固山镇外郭家庄的少庄主,不知可有幸请三位去我庄上盘桓几日么?”年轻人的一对眼睛只在楚云容和翠眉这两女的身上脸上打着转儿,口中倒还有些文雅。 陆缜却当即摇头:“多谢这位公子美意,我们不过是途经此地,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就不打扰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便欲离开。 但郭雀却道:“慢着!怎么,这位兄台连这点薄面都不肯给小弟么?还是说你看不起我们?”随着他这话,那四名骑士已再次靠近了些,眼中已有不怀好意的神色闪过了。 第106章 事起固山镇(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周围那些百姓见此情状,顿时更是面露惧色,不少人看向陆缜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同情之色,因为他们可是知道这位郭大少在当地是多么跋扈横行的一个家伙。 在这固山镇及方圆几十里地的范围内,郭家势力之大比之官府更盛。周围村镇里的百姓有过半都是种的他们家的地,需要仰他郭家的鼻息过活。所以这位郭大少从小就已是镇中一霸,高兴了就会带人在镇子里横冲直撞一番,却叫镇里百姓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另外,大家都知道这郭雀还有一桩癖好,那就是性好渔色。只要是被他瞧上的女子,他便会用尽百般手段,巧取豪夺地将之抢进庄子里去。哪怕是过路的外地人,他也一样敢这么做,所以这回陆缜身后的女人被其看中,对他来说显然是一件大不幸的事情了。 郭雀的一双色眼正上下打量着楚云容二女,越看,心里就越是痒痒。这固山镇只是个小地方,再加上地处北方,可没有出过如此水灵漂亮的女子。现在一来就来了俩,他自然是有心弄到手上了。 本来,他是打算好好跟面前这个外乡人说话的,甚至可以为此出笔钱。但现在,陆缜居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他顿时就恼了,已有直接抢人的打算。反正,他郭大少平日里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 跟着他来的四人也都是有经验的家伙,一见自家少爷的脸色一沉,便已隐隐猜到了他的心思,所以便驾马上前,便欲直接动手。 陆缜也感觉到了这一点,眼睛顿时一眯,心里也自动了怒气。这天下还有王法么?居然就有人敢在这朗朗乾坤下干出如此强抢民女的勾当?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一人绝不是面前四条大汉的对手,所以是不可能使什么先发制人的手段的。只是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继而便拿出了自己随身的官凭来:“非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委实是因为我怕你郭家庄没这个资格请本官前去做客哪。”到了这一步,唯有拿身份把人给吓退了。 当陆缜说了开头那几句时,郭雀心头的怒意更重,甚至都想直接叫人动手了。可随后的话,却叫他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你是官?”虽然郭家在当地势力盖过了官府,但终究只是寻常百姓而已。 陆缜抖了下手中官凭,让他们看清楚这如假包换的封面:“正是,本官乃是大同府广灵知县,今奉朝廷之命前往京城。却不知你们可还敢让我去你庄上盘桓几人么?” 那四名骑士本来都要出手了,一听这话,手上也是一止,面上露出戒惧之色,忍不住转头看了自家少爷一眼,事情显然是不好办了。若是寻常百姓,他们抢了也就抢了,就是地方官府也不敢深究,但陆缜本身就是官员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就是郭雀,这时候也不禁有些退缩了,目光盯着陆缜手上的那份官凭,神色阴晴不定,在权衡了一番后,他唯有退而求其次了。 面前的两个女人,他很容易便能区分出各自身份。那个模样更美着些的,应该就是这位的夫人了,而另一个年幼些的,则是家中奴婢一类。本来,他更中意的是那个年长而更美些的,但显然想夺官员的妻子怕是不成,那只能要这个年幼的。 心思打定,郭雀便呵呵地笑了起来:“既然这位大人有要事在身欲去京城,在下自然不敢挽留。不过……”说着,他的目光又在翠眉的脸蛋上出溜了一下:“在下却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这位大人能够了我心愿……” 陆缜没想到自己在亮出身份后对方竟还敢如此纠缠,顿时更加嫌恶地皱起了眉头来:“既是不情之请,那就还是不要说了吧。” 见陆缜居然一口就回绝了自己的要求,这让郭雀脸上一黑,而那几名骑士顿时也怒了,一人开口道:“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算你是官,在咱们固山镇也不是你可以说了算的!就是当地官府,来了咱们这儿,也得对我们大少爷客客气气的。” “郭雄……”郭雀哼了一声,打断了手下的话,这才似是威胁地继续看向陆缜:“你此去京城路途迢迢就不用说了,而且想必也是需要一些银子什么的跑官的。这样吧,本少爷白给你一百两银子,只要你把她让给了我,就当我们交个朋友,你以为如何?”说话间,他的指头已指向了陆缜身后的翠眉。 翠眉没想到这个凶巴巴的家伙居然如此直接地向自家老爷要自己,顿时惊得一呆,随即反应似地叫了起来:“不要!老爷,我不要离开你和小姐……”随后,眼中尽是惶恐之色,显然是怕陆缜会真个应下此事。 她身边的楚云容脸上也现出了怒容来。刚才这恶少的眼神已让她感到恶心不已,也知道其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现在在陆缜亮明身份的前提下居然还敢提如此过分的要求,这家伙是真的以为没人敢得罪他了么? 见翠眉那副受惊的模样,楚云容赶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你放心,我和老爷都不会把你送人的!” 郭雀的这一提议,却让不少周围百姓感到一阵惊讶。这回郭大少还真是很讲道理了,以往都是直接抢人的,今天居然肯给钱了,而且一给就是一百两银子,这对寻常人来说几乎算是天文数字了。 就是郭雀自己,都觉着这回自己做得很是地道,不过一个丫鬟而已,能值百两银子么?自己肯出如此高价,想必面前这个家伙应该会欣然答应了吧? 但陆缜却是冷冷一笑:“抱歉,要辜负阁下的一片好意了。她是我家人,我陆缜虽然不才,却还做不出将家人出卖的习惯。” 听他居然这么直接就拒绝了郭雀,周围的百姓都是一阵惊呼,而翠眉则是在大大地呼了口气的同时感激地差点流下泪来。 “你……”郭雀这回是真的怒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被人如此拒绝过呢。今天的自己已经够讲道理了,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家伙居然完全不理自己的一片好心,看来自己还是更适合用强的! 想到这儿,他的一对眼睛已狠狠地眯了起来:“这么说来,这笔生意是谈不成了?” “人不是货物,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买卖。”陆缜半点不让地盯着对方如此说道。 “哼,真以为你是官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郭雄!”再忍耐不住,郭雀便下令了:“把他们都带回去,不光是这个丫鬟,就是她,本少爷我也要了!”说着指头便点向了楚云容。 陆缜见对方居然真要动手抢人,心紧之下,当即上前一步,同时已把一直藏在袖筒里的短刀给抽了出来。只要对方敢真个动手,他便会立刻对郭雀下手。虽然他没什么武艺,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却还是明白的。 那郭雄四人答应一声,便一催马,围了过去。显然,他们这是要把陆缜给困住了,然后再动手抢人了。 而周围的那些百姓,对此却没有一个敢出来说话的,反倒直往后退去,显然是不想得罪郭大少。这,或许也是郭家能在古山镇横行霸道的原因所在了,都是他们给惯的哪! 楚云容二女躲在陆缜身后,也是一脸的惊慌,她们也看得出来,事情已很是不妙了…… 就在四名骑士将要下手的当口,一旁的青石街道上便传来了一声怒喝:“好胆,竟敢当街对我家大人如此无礼!”却是有一名广灵军卒走过这儿发现了这一情况,当即便大喝着赶了过来。 虽然陆缜这边突然多了帮手,但郭雀和四名手下却只是一愕,随即便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一个帮手而已,能济得什么事? 可很快地,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伴随着那兵卒的这声大喝,又有不少人从旁边街道,以及客栈里赶了出来。 这固山镇并不甚大,一点动静就能惊动所有人。刚才这里的争端,那些兵卒可不知道是陆缜受困,现在一旦听见是大人被人欺侮,他们自然立刻就赶了过来。 眨眼间,二十来名手持兵器,神情凶悍的军汉便迅速围了过来,反过来把郭雀和他那四名手下给围了起来。这一下,他们五个和镇上百姓都彻底傻眼了,谁也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县令竟会随身带有这么多的手下,而且一个个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善战之辈。 “你……”郭雀的脸都有些白了:“你待如何?这儿可是有王法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当自己为恶时,完全不把什么律法当回子事儿;可一旦自己处于劣势了,便又会把王法给搬出来,就好像王法是他家所设一般。 “不知现在你郭大少还想做这笔买卖么?”陆缜冷笑着问道。 “我……”郭雀当即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还请你离开吧。这天色也不早了。”陆缜也不想多生事端,自己终究只是个过客而已,没必要和这等家伙动干戈,没的弱了自己的名头。 “走……”一招手间,郭雀便带了人狼狈而去,直看得周围百姓一阵恍惚,就如做梦一般。他们还从未见过郭少庄主吃这么大的瘪呢。 第107章 强龙和地头蛇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古山镇的百姓们看着眼前几十年都不曾见到的一幕,心中大感诧异。但只要看看这些壮汉持刀提枪,杀气腾腾的模样,他们也就释然了。毕竟那郭大少不过五人,若真动上了手,他们几个还不够这二十多人塞牙缝的呢。 但李现可不会因此而洋洋自得,相反他们显得很是惭愧,来到陆缜跟前就单膝跪下请罪:“我等来迟而让陆县令受辱,还望陆县令责罚!” 陆缜见了,只是一笑,然后上前把李现他们一一搀扶了起来:“这次错不在你们,是我要一个人出来随意逛逛的,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等事情。而且你们来得很是时候,我该谢你们才是。” “多谢陆大人!”众军卒由衷地说道。随后,又有人看着前方郭雀他们离开时带起的尚未落尽的尘土恨恨道:“这几个家伙竟敢如此放肆,只要大人一句吩咐,我们这就去把他们给重新拿来任您发落!”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跃跃欲试的模样来。他们这些丘八大头兵向来是不怕事的,若有人敢招惹到自己头上是怎么都要争回这个面子的。 陆缜对此却是把手一摆:“罢了,不过是些小摩擦罢了,他们也没把我怎样,我们远来是客,就不要强自去压这条地头蛇了。”经历了草原和广灵这一连串的变故后,陆缜已变得比同龄人沉稳内敛了许多,有些事也能看得开了。 既然陆县令都这么说了,这些当兵的也不好再作坚持,只能抱拳应是,又愤愤地瞪了周围那些束手旁观的百姓们一眼,这才簇拥了陆缜回了客栈。 两女受此惊吓,虽然没吃什么苦头,却也乏了,便先回了房中歇息。陆缜便让林烈在门外看着,以为照应。而他自己,则和一群兵卒就在客栈楼下的厅里叫了些酒菜吃喝了起来。 吃到一半时,李现才凑了过来:“大人,刚才那个纨绔离开时的神色可是颇为不善哪,我们得小心他们之后会另生事端。”他作为斥候,一向小心谨慎,看人也准,是这些人中最为清醒的一个。 陆缜手里拿着个烙饼,正就着有名的刀削面吃着呢,听了这话,眉头便也是一皱:“这似乎不可能吧。我之前已亮明自己官员身份了,他真有这胆子敢再来生事?这里还是不是大明治下了?”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所处的位置已是两省交界处了,两地官府有时都不会来管,从而导致当地豪强恶霸横行无忌。小的刚才跟这客栈的小二打听了一下,这郭家在古山镇一带已猖狂数十年了,杀人什么的也没少做,但依旧过得好好的,所以……”李现却神色严肃地道。 没想到这位办事如此周到,一会儿工夫就摸了对方的底细,让陆缜大感意外的同时,也不觉对李现高看了一眼。要是自己身边能有这么个人帮衬着,或许今后许多事就更容易办成了。不过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当即把面色一整:“这个郭家真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 “燕赵之地强人总是少不了的。” 陆缜听了这话,不觉想起了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个笑话——说是在北方一些民风剽悍的地方,在交通要道上往往会刷上一排字,叫作“抢劫警车是违法的”。当时只以为是某些人想出来的段子,现在看来,至少在如今的大明朝,这种剽悍的家伙还真是不少了。 在自己明明已露出官员身份后,那郭雀还想要翠眉,甚至因此不惜与自己动手。现在似乎对方还可能继续用强的,似乎一句无法无天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胆大妄为了! 苦笑一声后,陆缜才道:“早知如此,我们之前就该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可现在天都完全黑下来了,也只能暂且在此过上一夜了。为防万一,只有辛苦下面的兄弟了,让他们分两班守一下吧。待天亮之后,我们立刻启程离开此地,只要进了北直隶境内,想必他们就不敢再生事了。” “其实刚才若是我们把那纨绔扣住了,倒还能少些事儿。”李现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句道。 陆缜点头,又有些自责地道:“是我没把事情想周全了……”他当时只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是把事情给想简单了。 见陆缜都自我批评了,李现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在吃完饭食后过去找那些同伴,安排起守夜的情况来。 当陆缜回房歇下后,十名兵士已占据了客栈的几个要紧位置,把这小小的客栈守了个密不透风。 而这一切并不多余,因为就在离此不远的一处街道拐角里,便有一双眼睛在注意着客栈里的动静,直到发现他们如此安排,才有些悻悻地退走,离开了固山镇,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半来个时辰后,这人便来到了一座占地颇大,外墙足有两丈许高的庄园前,很快就从侧门闪了进去。 此时,在庄子的前厅里,一名容貌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看似闲适地在那儿看着本书。见那人到了,他也不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又看了一会儿,方才问道:“怎么样?” “那些家伙倒是机警得很,居然有人在周围守夜,想要派人摸黑偷袭怕是不成了。”那人忙禀报道。 “我就知道,那些家伙显然也是官府中人,甚至可能是官兵。二十来人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们这庄子可吃不下来哪。” “那庄主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这位安坐的男子正是郭家庄的庄主,郭雀的老爹郭融了。提起这一点,他就有些头疼,自己儿子之前回来时可是发了好一通脾气的,说是从未像今日般丢脸过,要自己一定给他报仇。 老郭家在固山镇这儿确实一手遮天,就是老天也有些瞧他们不顺眼,所以只让他们一脉单传,他郭庄主虽然也有不少女人,但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所以自小这位郭大少就被纵容惯了,什么都依着他,要星星不给月亮,如此才养成了现在这么个蛮霸性格。 今日这事,虽然错在郭雀,还得罪了官府中人,郭融也没打算惩罚自己儿子,反而想给他出气。但现在,听了耳目报来的消息后,他就不觉有些犹豫了,对方可也是硬茬子哪。 正当这时,郭雀又直接闯了进来:“爹爹,你可不要说一套做一套,不给我报仇哪。这些家伙当了那么多镇上人的面把我赶走,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还有,那两个小娘子,我也是要定了,我就不信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我们还对付不了!” “给我住嘴!瞧你这一天天都干了些什么?”郭融本就感到头疼,被儿子这么一闹,火气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我让你去县学里好好读书,将来也好有个好出身,可你呢,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就知道给我惹祸,现在居然还敢跟朝廷官员动手了,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 见老爹发火,郭雀也是一阵心虚。但很快地,他又道:“爹爹,只要你这次能帮我把那两个小娘子抢来,儿子我以后一定听你的,什么都依你。你让我去县学,我便去……” “此话当真?”郭融有些奇怪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当然!” “你怎么看?”郭蓉看了面前这位心腹一眼。 那人偷眼打量了一下郭大少,知道这位是铁了心了,便权衡着道:“现在要在这镇子里把他们解决掉应该是很难了。而且他们毕竟是官,又二十多人,事情很容易就传出去,这对咱们可没有好处。” “郭纬,你别老是长他人志气,灭我们自己的威风!”郭雀听他这么说来,顿时就急了,大声喝道。 郭纬却也不急,只是继续道:“不过这次的梁子已然结下,我也觉着不该就这么放任他们安全离开。其一,这么一来我们庄子在镇上的威信一定会大打折扣,今后恐怕会有人有样学样;其二,那个县令被咱们狠狠得罪说不定也会怀恨在心,终究是一个后患哪。若他去了前边哪个衙门添油加醋地告了咱们,咱们应付着怕也不轻松。” 听他话锋突然一转,郭雀的面色终于好看了些:“你说的不错,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你的看法是?”郭融眯起了眼睛问道。 “这个什么县令是绝不能留的。不过不能在镇子里,也不能是我们的人动手。”郭纬说着,压低了声音道出了三个字:“卧虎寨!” 沉吟了片刻之后,郭融便点头道:“就这么办!你这就去一趟他们寨子,就跟那刘黑虎说,只要帮我们庄子把人给除了,今年的常例我给他多三成,而且他想要的马匹,我也会帮他弄来,那些人的财货由他全取。” “是。”郭纬忙抱拳答应了一声,转头便欲离开,卧虎寨离着庄子可有一段距离,得赶在天亮前让他们出动哪。 这时,郭雀又添了一句:“记着,那两个小娘子是我的,可别被他们给抢了去……” @@@@@ 这世上有许多事是一定会发生而无法避免的。。。。。比如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又比如说新书要上架。。。。。 本书明天就会上架了,还望各位书友能继续多多支持,路人实在是满怀期待,同时又满怀忐忑哪!!!! 第108章 山林夜战(上)第一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因不想招惹无谓的事端,陆缜一行人一大早便从客栈出来,直接就出了固山镇。对此,镇里的百姓虽然有所议论,却也是不敢阻拦的,都是老实巴交的乡村农人,又都受过郭家的欺侮谁敢为难这些军汉呢? 只是在目送他们离去的那一双双眼睛里,却又一双正闪烁着隐隐的杀机,而对此,陆缜他们是全然无所知的。 之后的路程也和前几日相差不大,一样的单调,路上也照样遇不到几个行人,再加上头顶日渐炎热的阳光照射着,赶路这事确实不怎么舒坦。 在将近中午时,陆缜便让人马先避进了一处林子里暂歇,直到稍微凉快了些,才继续上路。可这么一来,他们必然就要错过了前面的宿头,于是决定趁着天暗凉快时多赶些路程。 所以直到黄昏时分,他们依然不断向前。而且不知觉间还进了真正属于山西和河北地界相交的五回山。好在这山里的道路是多少年人们用脚用车辆给走平了的,他们一行人走在其中倒也不是太过困难。反而因为伴有星月而显得颇有一些意趣,就差某位有进士身份的大人即兴赋诗一首以应此情此景了。 但很快地,打破这一心境的人便出现了,两三条黑影倏然出现在了不远处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行人的举动:“他们动作倒是挺快的,居然还趁夜赶路,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哪。” “我跟着他们,你回寨子里让寨主这就派兄弟们下山。”一名瘦长汉子目光炯炯地盯着眼下的一切随口说道。 身边之人忙答应一声,随即迅速地没入了夜色之中。一张网已从这漆黑的天穹之下缓缓地罩落下来。 @@@@@ 半个时辰后,看着已升上半空的月亮,陆缜终于决定就在这一片尚算开阔的平地里就地歇上一晚。在他一声令下后,军卒们就迅速动了起来,把随身携带的几顶帐篷飞快地支了起来,还有人拿着弓箭,去四下里寻找猎物和水源。 这些人多半是斥候出身,这点事情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驾轻就熟,所以都不需要人吩咐,所有事情就已井井有条地展开了。 陆缜见了,脸上不觉带上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同时也有些遗憾,他们毕竟只能跟着自己去京城,然后便各奔前程了。不然若手下真有这么些人,今后可就要省心许多了。想到这儿,他又不觉自失一笑,自己还真是有些膨胀了,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还妄想能有这么多随时听从调遣的兵士?这可是连寻常四品的知府都达不成的目标哪! 正想着间,李现便拿着个刚烤好的馍馍走了过来:“大人请用。” “多谢。”陆缜冲他一点头,又看了看周围,发现两女和其他兵卒都有东西吃后,才拿起这有些发干的馍馍啃了一口。 但李现却并没有离开,而是突然神色凝重地道:“大人,小的发现这附近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向我们靠近。” “啊?”陆缜有些不解地看了对方一眼,都说久在沙场的高手有着超过常人的,对危险的预感,难道这位也是一般? 李现的目光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山林:“大人你仔细听,可听到什么了么?” 陆缜顺着他的话静心去听,却是什么也没听到,便茫然地一摇头:“什么也听不到,难道有什么是我忽略了的么?” 不想李现却用力地一点头:“什么都听不到才是问题的关键。如今正是炎夏,即便是夜间也该有虫鸣不断。可现在,周围居然听不到半点虫声。” 陆缜这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怕是有什么叫虫子感到恐惧的东西就在周围……就小的所知,那些山林中的贼寇因为久在山中,一直都有涂抹驱虫药物的习性!” “你的意思是……我们周围有这些人在窥伺?” “正是!恐怕来者不善哪。”李现神色惕然:“咱们这里足有二十名军卒,对方应该是能瞧见的,可他们居然还敢靠过来,就说明他们有信心吃掉我们。” 陆缜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那怎么办?”他虽然曾在广灵城头指挥过战事,但那最多只算是鼓鼓劲,真个说到用兵,他显然是不会的。 “唯有坚守了。只要我们不露破绽,那些贼寇应该不敢轻易攻来。”李现说着,有些犹豫地看了陆缜一眼。他本来是想劝陆缜立刻先行离开的,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这里地形复杂,单独出去的危险性只会更大。 “好在小的昨日事后便派了一人前往寻找武魁他们赶来汇合,以他们的脚程,明日天亮时一定能赶到这儿,到时就不惧这些贼人了。”李现似是安慰地又提了一句。 陆缜看了对方一眼,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此安排,连自己都不知道呢。但他并没有生气,这种安全上的事情,他这个县令还真不如一个斥候队长懂的多。但随即,他又簇起了眉头来:“被动坚守恐怕未必是什么妥善的办法。若他们人够多,你们二十来人能守得几时?” “那大人的意思是?”李现有些疑惑地问道。 陆缜目光一闪,一个计策已浮上了他的心头,并缓缓地跟李现道了出来。 @@@@@ 跟李现所推测的一样,此刻距离陆缜他们的驻地不到一里地外的密林之中,正伏着上百名衣着各异,武器繁杂,却都面目凶狠的粗壮汉子。 这一伙人,正是一直盘踞在五回山里,借着两地官府因为辖权原因而不好动手不断壮大起来的卧虎寨的强人们了。 当然,这个壮大也就是个说法。虽然人数上听着挺唬人的,足有两百之众,但其实他们真正能出战的,也就一百多人。而且这些人手上的兵器也有一半是最简单的锄头棍棒,更别提能以之纵横的马匹了。 为了能让自己的势力得到进一步的扩大,作为寨主的刘黑虎可没少想法弄马匹武器。郭家庄作为当地一霸,本就和卧虎寨关系不浅,现在又提出肯为他们弄来一批马匹,刘黑虎顿时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出动寨子里的兄弟来截杀进入山中的陆缜一行。 当得到手下探子的回报,知道陆缜一行足有二十多人,且多数都佩带兵器后,刘黑虎知道这事确实有些棘手。但为了那点好处,他只有放手一搏了。至于对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他压根就没仔细考虑过,往来两省而被他卧虎寨杀了埋在这深山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也不在乎再多添几条人命。 不过,在围上去,看到那些兵卒们有条不紊地扎营等行为后,刘黑虎又有些犯起了踌躇。对方的行为看着可都是训练有素哪,若直接杀过去,恐怕兄弟们的伤亡一定少不了。那可是他能在此地立足的根本所在,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闹出太大的伤亡来。 所以在细想之后,刘黑虎决定暂时伏下来,等到这些家伙都睡下了,再对他们发起突袭,一举就把里面的人都给杀了。 刘黑虎的愿望很快就变作了现实。在忙碌了一阵后,因为赶路辛苦的缘故,那些家伙都各自归位休息了起来。而更叫他感到高兴的是,对方居然都钻进了帐篷里,外面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安排。 “这可是你们自己找死了!否则我们还得想法先把守夜的先无声解决了,现在倒是省了一番手脚!”一丝冷酷的杀意从他带疤的嘴角掠起。 在等了又有半来个时辰,都快三更了,觉着那些肥羊都该入睡之后,刘黑虎便唰地把插在土里的刀给拔了出来,朝着下面的营地一指:“悄悄地靠过去,然后把他们都宰了!记住,只杀男的,里面的女人还得给我们换马呢。” 周围的匪众全都狞笑着一点头,拿着各种兵器就快速地朝着下方的营地奔了过去。 这里的山路其实还是挺陡峭的,而且到处都是树根藤蔓,一个不小心都可能被绊倒。但这些家伙对此却视如平地,很快地就冲下了山,迅速杀进了营地之中。 直到冲到那几个帐篷跟前,才有人大喝一声,举起了手中长长的镐头就朝着里面劈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利箭就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低垂的帐帘子里飞了出来,迎面就把那名盗匪射倒在地。 而就在众盗匪一愕间,其他几座帐中也不断飞出羽箭。这些箭力道极大,只带了一丝短促的呼啸,便钉入一人的要害,只眨眼之间,便有不下十人倒在了这突然飞出的冷箭之下。 惨叫声,惊呼声顿时在营地里响成一片:“不好,我们中计了,这里是个陷阱!” 伴随着这声惊叫而来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雨,又是数人倒在了血泊中。这一结果,显然大大地出乎了这些盗匪的意料,他们在一愣之后,便条件反射似地直往后退去…… @@@@@ 上架第一章,求各位书友的首订啊,这可是关系到本书之后成绩的,路人拜求啊啊啊!!!!! 另,上架当然是要爆发下的,所以很快就是第二更~~~~ 第109章 山林夜战(中)第二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虽不懂用兵,但他以前却是看过不少历史演义方面的小说,那里面可没少对战争的描写。这些故事里固然有对主人公的夸大成分,很多都不现实,但有一些终究还是有些用处。 比如现在这样的情况,设下个简单的陷阱,便足以让一干盗匪中计了。他们纵然有些实力,但终究只是些乌合之众,又如何会像军队般做足各种准备呢? 而且,陆缜手上还有十多具弩机,这可是大杀器。一旦敌人冲到跟前,连续射出的劲矢一下起到了极强的杀伤和威慑作用,让冲最前面的盗匪倒了一地的同时,还唬得后面的人立刻下意识地就往后缩去。 “这是个陷阱!” “快走!”这些盗匪根本没什么军纪可言,一旦遇到这等情况,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避。很快地,一波进攻就被彻底打退,不少人更是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自己两条腿。 刘黑虎在背后看到这情况,整张脸都气得发青了:“废物!这营地里能有几个人,难道我们百多号兄弟会吃不下来?给我继续上,把咱们卧虎寨的本事都显出来!” 伴随着他的吼声,以及一脚把逃到跟前的一名弟兄踹飞出去,被这阵箭雨打退的家伙们终于重新鼓起了勇气,调转了头,再次对那营地发起了冲击。这一回,他们却是吸取了教训,不再从正面发起攻击,而是绕到了两侧和后方。 借着外边的星月之光,以及依然未曾熄灭的篝火,众军卒也看到了贼人的突然变招。在一声招呼后,他们迅速也调转了攻击方向,那些重新装上箭矢的弩机已瞄了过去。 这一回,他们不再像之前般放着盗匪到了近前才猝然发箭,而是一等他们到了射程之中,便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清脆的崩响声里,利箭再次穿破还算厚实的帐篷,直朝着围上来的敌人射去。 但这一回,效果可就要比之前差上许多了,只有寥寥数人中箭倒地。倒不是说增加距离之后弩箭的杀伤力减弱了,其实只要入了射程,以这军中弩机的犀利便足以杀伤人命。只是因为敌人在吃亏之后警觉了许多,前进的同时不断借身边的石木作掩护,同时还猫着腰。一旦有箭矢射来,他们就立刻躲避,如此居然让他们躲过了大部分的箭雨。 见此,众人大呼可惜。赶紧再次用力拉开机括,把箭矢装填进去。这一刻,弩机最大的问题也暴露了出来,这玩意儿力道要比弓箭大得多,但每两次射击之前的手脚也更麻烦些。刚才是因为那些盗匪退了,他们才能从容续上火力,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好在这里的兵卒都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人,至不济也曾在守城战里和蒙人交过手,所以并不会因为敌人的接近而慌了手脚,依然稳定地把手上的工作做完,然后再次射出利箭。 只可惜,虽然因为敌人的靠近,双方的距离更短,但对他们的杀伤却依然有限。与此同时,这些盗匪也看出了他们的弱点所在,有人大声叫嚷了起来:“快杀过去,他们来不及放第三箭了!” 一声招呼之下,数十名盗匪以更快的速度朝着营地扑来,转眼已再次来到了帐篷边上,狞笑着便欲砍破帐篷把里面的家伙全给宰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短促的弓弦声再次响起,随后便是一阵箭雨如雨点般打在了最前面那些家伙的身上。帐中官兵硬是在敌人攻到面前的时候,再次放出箭来。而这一回,因为已近在眼前的缘故,很多人都无法躲避这些飞速而来的箭矢,顿时又有十来人中箭倒地。 不过,弩机阻敌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在看出两箭间会相隔一段时间的情况下,其他盗匪再无任何畏惧之心,只一愣后,再次狠狠地扑了上来。 唰的一下,左边的一处帐篷已被人一刀砍破。可那名挥刀的盗匪却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道雪亮的刀光就闪了出来,一下就把他给劈翻在地。随即,又是一杆长矛刺出,把他身边的同伴也给刺了个透心凉。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惊讶地看到,帐中并排站了五六名手持兵器的军汉,在发了一声喊后,便无所顾忌地反向着自己冲杀过来。在他们的身后,几具弩机被抛到了一边,却是在发出最后一箭的同时,他们已抄起了身边的兵器。 同样的情况也在其他几处帐中出现,这些官兵确实要比寻常盗匪更加的凶悍,一轮冲杀之下,硬生生就把围拢过来的敌人打得直往后退,同时,几个帐里的兵马汇聚在了一处,拦在了中间的大帐跟前。因为那里面,正是陆缜和二女所躲藏的位置,他们的目的就是保护他们的安全。 一轮攻击下来,不但没能把肥羊打垮,反而又折了不少兄弟,这让刘黑虎的脸都变白了。只一忽儿工夫,自己卧虎寨就有四十来名兄弟死在了对手的攻击之下,而对面这些家伙居然还如此全须全尾,这是他在此立足以来从未碰到过的情况。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些家伙,他们不但是硬骨头,甚至可以算是铁骨头了。这一口咬下去,不仅崩断了满嘴牙,还溅了自己一身的血哪! 但到了这一步,事情断无善了可能!唯有把这些家伙全杀了,然后拿着他们的尸体去跟郭家庄的人要更多的好处了! 而就在他愣怔间,手下对面前之敌的攻击再次发动。在一声声呼喝里,盗匪们挥舞着手里的兵器,从各个方向朝目标扑杀过去。 但对方显然很沉得住气,也颇有章法,居然就以那座帐篷为依托,围了个圆阵,硬生生就挡下了盗匪们汹涌而来的攻势。 结果,在一番厮杀之后,官兵固然有所损伤,还死了两人,但攻到他们面前的盗匪们却更是伤亡惨重,一下又倒了十多人不说,退走的十数人也是人人带伤,眼中都有畏惧之色闪过了。 这,便是盗匪和官军之间真正实力的对比了。 或许盗匪能靠着一股气势在强攻时打得官军抱头鼠传,但那只是个别情况,而且还得是遇上最孱弱的官军。可很明显,这一回卧虎寨的各位遇上的却是大同军中的精锐,他们是和蒙人交过锋而不落下风的,对付这点盗匪自然守得很稳。 刘黑虎本来是打算在这时候亲自带人冲杀过去的。可一看到这么个结果,刚举起的刀便跟着一落。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即便武艺还算过得去,可杀过去也一定无法在这防御阵势跟前讨得好。 面前官军所摆出的这个圆阵,对盗匪们来说就好像是猛兽对上了刺猬,根本就没有下手的地方哪。 “寨主,怎么办?”已心生怯意的兄弟都拿眼睛看着刘黑虎,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主意。像刚才那样强攻,只会让更多兄弟死在这里。 刘黑虎也明白这一点,面上肌肉一阵震颤之后,突然想到了一点:“快,把咱们的弓箭都拿出来!”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呢,刚才对方都把办法亮出来了,自己居然还傻乎乎地叫人发起冲击,这不是跟兄弟们的性命在过不去么? 其他盗匪先是一愣,随后便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很快地,三十来张简陋的弓箭就被他们拿到了前面,弓箭手们麻利地搭上了箭矢瞄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命令,数十支竹箭便呼啸着朝前方的官军飞去。 虽然这些盗匪用的弓只是竹木所制,射程近,力量也不大,但它们终究是远程兵器。而且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其杀伤力的弱点也得到了弥补。 果然,军卒们在面对这如雨点般落来的箭矢时,虽然拼命格挡招架,却还是不断有人中箭。几个运气差些的,甚至被射中要害,倒地不起,眼看是活不了了。 一见此法奏效,刘黑虎和手下的兄弟精神便是一振,当即呼喝着把更多的箭矢朝着前方射去,誓要要这些敌人全数射杀。 “大人……现在看来咱们是没有任何胜算了。”李现和林烈两个挡在陆缜和两女跟前,但有漏网的箭矢都被他们给打飞:“咱们死了没什么,你却不能落到他们手上。不如,就让林兄带了你从后面先走吧,我们还能再支撑些时候!” “是啊大人,你们先走,我们挡着他们!”几名广灵出来的兵卒也说着一样的话。 陆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这些人是真把自己当主人看待了,但让他这么抛弃众人离开,他陆缜还真做不到。何况,这里地形如此复杂,又是眼前盗匪们的主场,自己真能逃得了么? 所以他当即道:“不成!我陆缜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说这话的同时,他还回头看了楚云容一眼。 楚云容感受到了他话里对自己的意思,本来煞白的俏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眼中却显得很是坚定,也冲陆缜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新一轮的箭雨泼洒过来,又有几人中招。显然,只要他们再来上几轮,官军就没几个能再站着的了…… @@@@@@ 今日第二更,求订阅,求收藏,求一切!!!! 第110章 山林夜战(下)第三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咻咻的箭矢不断飞来,虽然大半被官兵们轻易格飞,但还是有几支穿过防线,对人造成了一定威胁。而且随着官兵不断出现伤亡,那些贼匪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不断向前靠近,欲要再次正面发起攻击。 这时,官兵们最好的应对之法便是鼓起余勇,冲杀过去。这样即便不能杀退敌人,也能有个突围的可能。但是,因为陆缜三人的存在,使得他们的这一策略无法施行,尤其是楚云容和翠眉二女的存在,更是让他们放不开手脚,只有被动防御。 看着勉力支撑的军卒们,再看看不断靠上来的贼匪,陆缜的心猛然揪了起来。照此下去,只怕今日真要丧在这些家伙手里了。没想到自己穿越以来闯过了这许多的风浪,连蒙人都奈何不了自己,却要在这么条小阴沟里翻船了。 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从侧后方伸了过来,突然就握在了陆缜的手上。这让他一愣,继而目光往后一瞥,便瞧见了满脸通红的楚云容正用带着些许羞涩,几分柔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地便反手握了过去,略大的手掌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给完全包裹了起来,一如他挡在她的面前,保护着她一般。 这一回,楚云容没有再因为羞怯而把手缩回去,就这么让陆缜握着自己的手,目光也开始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虽然他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夫郎,但这一刻,在楚云容心里,他已是自己的男人了。 她只遗憾自己以前为什么要有所保留,不肯把心意表露出来。恐怕这一次,在自己表明心意的同时,两人都要被人所杀了吧! 虽然前方敌人已越逼越近,还有箭矢不断射来,但两人此刻的心却不见半点慌乱和惊恐,反而显得格外的宁静。 “大人,你快走吧,咱们就要挡不住了!”李现焦急的话语打破了两人间有些旖旎的氛围,专心对敌的他,可没去留意身后之人的神色动作。 “不!”陆缜再次摇头:“还是你们自己突围吧。我不过是个累赘而已,是肯定走不了的。” 这些军卒自然不可能丢下陆缜这个官员自己逃命了,不然他们事后的罪名一样是个死,那还不如在和敌人的奋战里战死来得光荣呢。此时的大明军队尚未完全腐化堕落,其战斗力和心志远非几十年后可比。 看着众人坚定不移的神情,陆缜便知道他们是不会自己逃生的,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心里暗暗地道:“一切抱负,什么改变历史,看来不过是一场虚幻而已……只是不知道几百年后,会不会有另一个我再来一次这样的穿越?” 箭矢横空,后方则是紧随着杀过来的数十贼寇。这一回,卧虎寨的人已再次大举攻来,誓要一下就把面前的官军全数歼灭了。 在努力格飞那些箭矢后,剩下的十三人紧挨在了一起,牢牢地挡在陆缜三人身前,虽目光里亦有些恐惧,却无半点退缩的意思! “杀!”怒吼声里数十寇匪狰狞着面目,挥舞着手中兵器,如狼群般地扑涌上来,转眼间就已杀到众官兵的跟前。他们身后,刘黑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知道,这一番,战斗终于是要结束了。这些家伙已是强弩之末,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没有了再战的可能。 他似乎已能看到那些军卒化作一具具尸体的画面,一丝狞笑已浮上嘴角。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有些颤动了起来。先是轻微的,随后越来越是激烈,就仿佛这地面是一面鼓,有好些个壮汉正不断拿鼓槌在敲击着鼓面。 “这是……”一愣之下,经验丰富的刘黑虎突然就明白了过来:“不好!是骑兵……” 这一带,以卧虎寨的势力最大,但他们也弄不到马。换句话说,广昌一带的绿林道里,就不可能有骑兵的存在,能动用骑兵的,只有官府。对方居然还有后援!刘黑虎,很快就做出了如此判断,随即转头往后望去。 黑暗中,一片黑压压的人马如飞般驰骋而来,当看到前方的战场后,他们都先是一愣,继而便露出了愤怒的神色,催动着胯下战马以更快的速度朝前奔来,奔驰的同时,他们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些正朝官军扑杀过去的匪寇。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转眼间,人马已冲到了留守在后方的盗匪中间,刀光乍然亮起,一片惨叫随之响起,本就没有什么军纪可言的盗贼队伍顿时彻底乱作了一团。 同时,正扑杀过去的那些贼寇也有一些背后中箭,惨叫声里,前冲的势头顿时就是一减,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 倘若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面对如此突发变故时,他们会继续坚持之前的目标,不顾身后的攻击而继续攻杀前方的官军。毕竟在这一边,他们是占据了压倒性优势的。 但是,这些卧虎寨的贼寇却不是真正的精兵,他们不过是群打家劫舍的强盗而已。当处于优势时,他们即便有所损伤也能咬牙搏杀,可一旦陷入劣势,他们就彻底乱了。 明明离着目标只剩不到十丈距离,只消再冲几步,便能大开杀戒。可他们的脚步却猛然顿住,然后很多人便仓皇地调头,欲要逃窜了。 所谓的乌合之众,便是这么个模样了。不光是手下的贼寇,就是刘黑虎这个盗贼头子,一见情况不妙,也果断放弃了继续斩杀敌人的心思,大喊一声:“兄弟们,扯呼!” 这一声叫,顿时让本来就处于崩溃边缘的贼寇们彻底失去了再战的勇气,当即就朝着四周的山林逃散了去。 正准备最殊死一搏的那些官兵见此变故,也是一愣。随即,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喜之色,然后迸发出了最后的战斗力,呐喊着朝着前方的敌人冲杀过去。 而那些骑兵,则更是冲突往来,如一把把手术刀般精准地将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贼寇切割开来,然后逐一消灭。 只有林烈和李现两人,依然紧紧地守在陆缜跟前,并未参与到这场反击战里去。而陆缜,则是有些惊喜地看着这突然逆转的战局,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急促起来,却不知是紧张还是欢喜所致了。事实证明,他陆缜确实运气不错,命不该绝。 当李现派人去报信后,武魁不敢怠慢,立刻就带人赶了上来。而且,这一回来的还不止之前的那几十名大同官军,还有从附近卫所里抽调出来的几十精锐,合在一起,就是百名骑兵了。 这其中既有陆缜名声的缘故,也有武魁和对方交情在里面。他们一路之上不敢耽搁,急驰之下,居然比李现所判断的早了一个多时辰赶到。当然,这也幸亏一众官军足够坚强,面对数倍之敌硬是撑了一个时辰,撑到了四更天,这才有了一场逆转。 因为身边袍泽被杀,因为之前差点被这些贼寇给一窝端了,反杀过去的官军已彻底怒了,没有任何的保留,手中刀枪便狠狠地朝着面前的敌人要害处招呼。只眨眼工夫,就有十几二十人倒在了他们的杀戮之下。 那些骑兵收割人命也不遑多让,马儿跑得又快,几番冲杀下,还挡下了许多想要逃走的贼寇。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响彻了整片夜空。 这时的卧虎寨贼寇早没了之前凶悍的模样,就如一只只待宰的羔羊般,慌里慌张地,犹如没头苍蝇般地四处乱窜,连手中的兵器也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如此一来,他们的处境就更加不堪,死者无数。 直到这时,陆缜才突然想起一点来,忙对身边的李现道:“快,让他们留些活口,别把人都给杀光了!” 这一声,提醒了李现,他忙上前两步,高声喝道:“陆县令有令,留下活口带来问话!” 这话一说,总算是让这场屠戮稍微缓解了一些。尤其是那几名广灵来的官军,听了这话后,本来刺向敌人要害的刀枪便稍稍向下一偏,只把他们刺伤倒地,暂时留下了他们的性命。 一场一面倒的战斗,或者叫杀戮终于在一顿饭工夫后结束了。除了少数几人在刘黑虎的带领下逃入密林里躲过一劫外,其他卧虎寨的贼寇都留在了这里,其中多半皆已成了尸体,只有十来人呻吟着,在血泊中瑟瑟发抖。 踏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刚把刀还入鞘中的武魁和另一名高个将领来到陆缜跟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末将救援来迟,让陆县令受惊了,还请责罚。” “武将军快快请起。”陆缜忙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早就死在敌人手里了。你们乃是我陆缜的救命恩人,我怎敢道一个怪字。” 见陆缜如此表现,那名武官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末将镇山所副把总李浑见过陆知县。” 陆缜忙也拱手与之见了礼,并和两人略作了些寒暄。 这时,官军已把那些活口都聚集在了一起,带了过来。武魁二人当即很识相地看向了陆缜:“陆知县,这些人如何发落,还请你示下!” @@@@@ 今日第三更,继续求,推荐、月票、订阅、收藏,啥都可以啥都要哈。。。。。 另外,光顾着今天是上架第一天,都忘了还是周一了,所以单独要下推荐票。。。。 第111章 以血还血(四更求订!)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听了这话,陆缜的脸色陡然就是一变,眼中闪过丝丝杀意,转头就朝正被一众军卒踢跪在地的那些匪寇看去。 此时的他们,早没了刚才的那股子凶悍劲儿,一个个皆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甚至有几个在看到陆缜望来后,还俯身叩头求起饶来。 见此,陆缜眼中的冷意也不见消失多少,只是上下仔细打量了这些俘虏一番后,才用指头一点其中一名膀大腰圆的家伙道:“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竟敢在此截杀我们?” 那人是这十多人里显得最硬气的一个,虽然被人押着跪在地上,肩头还有刀架着,但他的头颅却是扬得高高的,面对陆缜森然的问题,也只是哼声道:“没什么好说的,既然落到了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想让我背叛寨主,却是痴心妄想!” “好!果然是条汉子。”陆缜见此,似笑非笑地拍了拍手。就在众人以为他有些赏识这个硬气的家伙,还会再劝说几句时,他却突然把脸一沉:“杀了他!” “啊……”在场众人明显都错愕了一下,显然是没能跟上他陆县令的节奏。但在看到他阴沉的面容后,那名押着对方的兵卒还是下意识地就一脚把人给踹倒在地,跟着一刀补上,刀尖由背而入,直接就从前胸处突了出来。那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这截带血的刀尖,随后才发出一声惨叫,抽搐了两下便毙了命。 场面顿时就是一冷,那些俘虏贼寇固然没想到这位文质彬彬的大人会如此直接命令杀人,就是那些兵卒们,也是一脸的诧异。好家伙,这位的杀伐果断可比自己熟悉的那些将领们更甚了。 陆缜却不理会众人的想法,目光一转间,又落到了另一人的身上:“你来告诉我刚才问题的答案。” “我……”那人一阵犹豫,既有些怕死,又依然想守着那点义气。 可陆缜却没有那么多的耐性等他做出选择了,目光一垂,便下达了命令:“杀了!” 这回,那人身后的兵卒已有了准备,他话音一落,已踢倒俘虏,然后唰地一刀将之刺死当场。 两名同伴转眼间就被杀死在眼前,这让剩下的俘虏大感恐慌,几个胆子小的已吓得脸色发白,簌簌发抖了。此时陆缜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几乎和恶魔没什么区别了,而恶魔的目光还在他们的身上来回地扫动着。 当陆缜的手指点在又一人身上时,他整个人都险些瘫倒在地,但口里却是急切地叫了起来:“我说……我都说……我们是这山里卧虎寨的人,是我们命我们袭击大人们的……” 陆缜嘴角一扬,又盯着对方问道:“那你们可知道我们的身份?一群山贼匪寇居然敢攻击官府的人,你们的胆子还真是大得没边儿了。” “知……知道,我们寨主是知道你们身份的。”那人早被刚才血腥的杀戮吓得魂不附体了,现在自然知无不言:“但我们寨主觉着你们不是对手,所以才……” “即便觉着我们人少容易对付,可他身在此地就不怕因此成为官府清剿的对象么?”陆缜的这一句话算是问到根子上了。 虽然如今一些山林穷僻确有盗匪横行,但那并不是说他们有多大的势力,能让官府都剿不灭他们,现实毕竟不是传说故事,水泊梁山在现实里可存在不了。官府所以不动他们,或是因为互相有所勾结,或是因为他们躲藏的地方够远够偏僻,大军进剿得不偿失,所以才一直容许他们存在。 可一旦这些山头土匪真干出了截杀朝廷命官的勾当,官府的容忍度就不可能存在,一定会派大军围杀剿匪的。这一点,在这儿生存多年的土匪头子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那人略一犹豫,但在对上陆缜阴冷的目光后,就赶忙叫了起来:“因为……因为这一切都是有人请我们寨主办的,那人在此地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把事情给平息下去。” “那人是谁?”陆缜已猜到了答案,但还是紧跟着问了一句。 “是……是郭家庄的庄主郭融,是他请我们出手截杀你们的!” 虽然已有猜测,可在知道这个答案后,陆缜还是略略怔了一怔。想不到,这个郭家庄在这一带的势力竟如此之大,竟会如此的无法无天!居然敢伙同贼寇一起对自己这个朝廷命官下手,而且只是为了一场小小的争端而已。 而周围的那些兵卒们,更是怒容满面。就因为那家伙的一点私心,居然就让十来名兄弟战死此地,其他人也个个负伤,若非武魁及时带人杀到,恐怕他们真要葬身在这个山林之中了。 缓缓地,陆缜呼出了一口气来,然后看向面前的这人:“我知道,你能把一切都交代出来,这很好!” 听他声音缓和下来,那些个俘虏都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小命总算是暂时保住了。虽然落到官兵手里下场一定不好,但只要能活一时总是不错的。 但随即,让他们惊恐的变故就发生了。陆缜转过身子,把手一挥:“这些人留着没什么用了,都杀了吧!” “啊……”众人再次愣住,这位实在太凶狠了些,就是他们在拿住俘虏时也不敢这么大开杀戒哪。 “你……你作为朝廷官员居然出尔反尔,你好卑鄙!”有俘虏当即惊怒地大声叫骂了起来。 面对这些骂声,陆缜只是轻蔑一笑:“你们既然敢做这一行,就该有被杀的觉悟。至于说我出尔反尔,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们任何事情,也没说过要是你们如实交代便会饶你们不死!杀了!” 伴随着他最后冷冷吐出的两个字,那些兵卒终于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把刀挥下,将面前一干人尽皆砍杀当场。 说实在的,在看到那十来名同袍被这些贼寇所杀后,他们已动了杀机,现在自然不可能心慈手软了。 后方,楚云容和翠眉两女却用手按着嘴巴,有些惊恐地看着眼前血腥的杀戮,再看陆缜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其他的意味。这个随口就要了这许多人性命的男人,还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好脾气的陆缜么? 陆缜当然还是那个陆缜,只是此时的他把心头的杀气完全给释放了出来。 事实上,那场广灵的攻防大战给他留下了极深的怨气。虽然最终蒙人是被打退了,但城中官兵和百姓还是折损了许多,这让他心里一直都郁结着一股子气,只是这气被他强行压了下来。 待到之前古山镇的争执,再次让他的怒意被挑了起来,但为了大局,他还是选择了忍让。倘若之后没什么变故的话,这股怒火会一直被他压在心底深处,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宣泄出来。 但偏偏,在这山林之中再次遇到了麻烦,十来个兵卒为了保护自己而被贼寇所杀!这一刻,陆缜心头憋了多日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了出来。 陆缜行事向来要么不做,一旦动手就绝不留情。之前在草原上对剌合部是这样,在县衙对付郑富他们是如此,今日对上这些想要自己性命的人也自然不会例外了。 而且,他这把怒火并不会因为这些俘虏的死而熄灭。因为他很清楚,这些人充其量只是被人利用而已,真正的元凶首恶却是郭家庄的人。 拿定主意,陆缜突然就走到了有些怔忡的李浑跟前,抱拳施礼:“李将军请了,本官有一事想请教于你。” “陆知县客气了,有话但说无妨。”李浑忙也回礼道,比之刚才的态度更加的恭敬。倘若说之前只是对陆缜传出来的名声的敬佩,那此刻在见识了他的杀伐果断后,李浑对他已是有些敬畏之意了。 “李将军既是此地军将,想必对那郭家庄有所了解吧。不知那里的情况如何,有多少人马?”陆缜问话的同时,目光已盯在了对方脸上。 李浑突然打了个突,这家伙不会打算回去报复吧?但口中还是如实道:“这郭家庄其实也就一个寻常的村庄而已,只因那郭融家里几世积累,才有些财产和名头。至于人手什么的,也不过二三十名庄丁罢了。”顿了一下后,他又有些犹豫地道:“不知陆知县你是打算?” “既然他竟敢勾结指使山贼盗匪截杀朝廷命官,本官自然不能任其为祸一方了。”陆缜目光闪动道。 “这……”李浑想劝说一句,可对方都拿出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他自然是无法劝说了,最终只有把嘴给闭上了。 但随后陆缜的话,又让他一阵为难:“既然李将军是此地军将,自然也有除贼之责了,所以此事还望你莫要推辞才好。”得,这下他李浑是彻底跟人绑在一块儿了。 陆缜说完,才看向其他人:“大家战了一夜也都累了,且先歇息着吧。待天黑之后,咱们就去郭家庄!” 武魁、李现等人听了这话,纷纷应是,他们自然也是要出这口恶气,为兄弟们报仇的! 此时,清晨的朝阳从东边跃起,将这一片山林照得一片通红,竟如地上的鲜血一般…… @@@@@ 第四更,继续各种求!!!! 然后路人再去努努力,今天再来一更,不过应该不会太早。。。 第112章 灭门县令(上)第五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固山镇外,郭家庄。 时隔一天,也不见卧虎寨的人带消息回来,这让郭融几个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他们干的毕竟是杀官的大事,心虚是一定的。 郭纬更是神色紧张,几次看着自家庄主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了下来。直到过了中午依然没有消息后,他终于开了口:“庄主,不如让小的再去一趟寨子吧,他们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听他这么一说,已知晓内情的郭雀也是一阵慌张,看向了自己的老爹:“爹,刘黑虎那些人不会落到那个什么县令的手里吧?” 郭融眉头也是一皱,却还是强自镇定道:“慌什么?卧虎寨的人岂会这么容易被人拿住?不过二十来人罢了,他们可有一两百人呢,再加上山里是他们的地盘,怎会出什么岔子?” “可是,这都一天了。照道理来说,今日一早他们就能把好消息带回来……”郭纬依旧不安地说道。 “许是那些官兵有所警觉,所以耽搁了些时候吧。放心,即便今日不来,明日他们必会把好消息给我们带回来的。”郭融说着,又簇了下眉头:“现在我们要担心的,反倒是刘黑虎他们因此事向我狮子大开口才是。我现在都要猜想他们这是在故意拖着,想等我们着急呢。” “对,爹爹你说的是,一定就是这样了。”郭雀赶忙点头应道:“我早就看他们不是那么听话了,这次一定是想借机从我们这儿得到更多的好处。” “所以我们一定要稳住,事情不会出什么差错的。”郭融说着一摆手:“你们几个在外面都留意些便是了,或许很快地,好消息就回来了。” 郭纬忙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直到其出去后,郭融的面色才微微一沉,看向了自己的独子:“雀儿,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一下东西,马上离开庄子,先去你舅舅家里住上两日。” “啊?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等着那两个小娘子呢!”郭雀立刻就反对道。 但这一回,他老爹却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立刻把神色一沉:“照办就是,这是为了你好。只要事情没什么差错,过两天你就能回来,到时候她们还不照样是你的人?” 见老爹板起了脸上,郭大少终于不敢再纠缠了,只好乖乖地答应一声,然后匆匆回后面自己的院子里收拾东西去了。见他离开,郭融方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其实他也感觉到情况有些不那么稳妥了,所以必须留个心眼,至少要把郭家数代单传的这株独苗给保下来。 当然,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自己过虑,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了。仔细想来,也很可能是这样的结果,卧虎寨的实力他清楚,这里官兵的实力他也知道,在如此悬殊兵力对比情况下,他实在不认为真会出什么变数。 但事实上,郭融所知道的官军实力只是属于这广昌一带巡检兵丁的,他可不知道能与北边蒙人相抗的守军有多强的实力。 @@@@@ 夜色很快就降临了下来,阵阵凉风吹过,让酷热了一天的大地终于凉快了下来。 此时的庄户人家可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所以一直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律。唯一的乐趣,或许就是吹了灯后夫妻两个在床榻上那啥了。 郭家庄一带散落各处的农人庄户们的日子也是一般,不到入更,便已各自关了门,到床上安歇去了。待到二更天时,大家都已恬然入梦,只等明日早上再起来了。 可今夜,显然和以往平静的时日大不一样,在这个虫鸣啾啾的夏日深夜,突然一阵如暴雨打在荷叶上般的激烈马蹄声由东边传了过来,踏破了这一贯以来的宁静,踏碎了众人的美梦。 当听到这马蹄声时,许多人都悚然从床榻上起身,瑟缩着来到门前,透过门缝朝外张望。看到的,是数十上百名骑兵如风般从自家小院前掠过,然后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聚拢——庄子里最大的那处宅院,老郭家的大宅子! 这里所以叫作郭家庄,不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姓郭,事实上,这里姓郭的人家不过数户而已。真正的原因,只在这里郭家的势力最大,占据了方圆数十里绝大多数的农田,使得这庄子里的大多数人都成了他家的佃户。 所以这座郭家大宅对大家来说是很高贵的所在,就跟县衙之类的没什么差别了。而现在,居然有这许多人马突然杀向那宅子,自然就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了。 但即便如此,也没一个敢出来支援的。郭家平日里鱼肉乡里的事情也没少做,在此并不得人心。而且,他们在各自家里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些骑士手里可都提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呢。这要是贸然出去,恐怕只会送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在这个深夜,当百来人突然杀来时,郭家庄的百十户人家都只是缩在自家屋子里,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陆缜他们了。 在休整了一天,把受伤的人留在原地保护着二女后,其他人便由陆缜带了,在李浑这个当地人的带领下直朝着郭家庄扑了过来。 李浑本来还想劝上两句什么,可在陆缜表明态度,一定要报复后,他也就不敢再说了。事实上,他和郭家也没任何交情,既然有人把所有责任都担了下来,他一个武官自然只有听令的份了。 于是,百来名骑兵就如旋风般杀到郭家庄里,冲到了郭家那处有着高墙大院的宅子跟前。 两丈许高的院墙,紧闭的大院门户,这一切落在陆缜眼里却根本不算是一回事。他只一顿,便挥手道:“破门,攻进去!” 身后紧随着他的李现略一愣后,便明白了过来,二话不说,策马就直冲向了那扇朱漆大门,在马儿将将要撞到大门时,突然一提缰绳,控着战马猛地人力起来。而这么一来,马蹄也跟着猛然抬了起来,被他控着重重地踹在大门之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重响。 其他人见状,便也明白了过来,于是也一个接一个策马飞奔上前,控着战马朝着那扇并不是太坚固的大门狠狠地踹了上去。 霎时间,郭家大宅门前砰砰声响作一片,那门户也是一阵摇晃,闩在后面的粗大门闩更是发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都有些开裂了。 这动静,早惊动了庄园里的相关人等,有人偷偷爬上梯子往外一瞧,就看到了外边的一片火把,以及杀气腾腾的百十骑兵,顿时吓得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屁滚尿流地就找自家庄主报信去了。 其实也不用他们去报信了,这么大动静,郭融也早被惊动,黑着张脸,忐忑地赶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庄主,看样子似乎是官兵……官兵突然大举攻了过来。”有人忙禀报道。 “什么?”郭融的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显然是前日让卧虎寨动手的事情泄露了出去,这才惹来了如此麻烦。 “快,快把门顶住!”到了这一步,郭融已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了,他不过是一个地方上的恶霸而已,能有多少才智,面对问题时,只想着拖延一时是一时。 但是,他这一声命令后,身边的那些庄丁们却是如被钉子钉在地上一般,全都一动不动。他们可不傻,平日里帮着庄主、少庄主为非作歹也就罢了,可今日让他们去和官兵作对,再给他们多少胆子他们也不敢哪! 郭融见状,心里更是一沉。但这时候,他已不可能如平日那般摆什么庄主的架子,再呵斥手底下的人了,便大声道:“有谁肯上去顶住门户的,我给你三亩良田,再加二十贯大钱!” 这奖励可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让众庄丁一阵心动。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依然感到有些畏惧,还是有人呐喊着,抬起一些假山石磨等物品朝着大门冲去。 只可惜,他们做出决定还是晚了一步。 这郭家大宅的门户看着气派,也够高,但却显然不够厚。被这些骏马连续奋力蹬踏之下,半尺来厚的门板终于支撑不住,喀拉一声裂了开来。 而后,一只碗口粗细的马蹄便重重地踏在了本就有些开裂的门闩之上。终于,这一下把支撑着门户的最后一点保障也给踢断了,大门随之就在众多庄丁鼓足勇气冲上去的同时,轰然被破,露出了外间挺枪持刀,弯弓搭箭的百来名骑兵! “妈呀……”正往前冲的这些庄丁见此,立刻就止住了脚步,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朝着背后跑去。叫他们欺负欺负老实百姓,这些人固然个个凶猛,但真遇上了强横的对手,他们便成了最最胆小的存在了。 陆缜此时已举起了手来,大声下令:“这庄子里的人,全部拿下,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伴随着众人一声答应,所有兵卒就如出柙猛虎般策马扑了过去。 @@@@@@ 传说中的第五更。。。。。 虽然好像已经过了0点,但是没睡下就不算过了一天。。。。。 所以今天确实做到了五更,继续求下各位的支持。。。 路人先休息了,各位好梦!!!! 第113章 灭门县令(中)第一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开始的同时便已注定了结果。 听到陆缜口中说出的格杀勿论四字,那些本就被吓得不轻的庄丁已没有了斗志,而瞧见官兵们挥舞着刀枪攻来时,更是让他们手脚发软,举不起棍棒,迈不开脚步。 他们平日里确实看着凶悍异常,但那只是在对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百姓时的表现,真遇到了比他们更凶的官兵,这些庄丁立刻就把欺善怕恶这四个字的意思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尤其是当有两个同伴鼓起所余不多的勇气,迎向官兵而被他们一刀劈翻在地后,剩下的人更是吓得直接就丢下了兵器,跪趴在了地上。他们对郭家虽然忠诚,但也得分时候,现在忠诚会要了自己的小命,就没什么好犹豫了。 官兵们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结果几乎没人抵抗,这让他们颇为难受,只能恨恨地一脚脚把早跪地的庄丁全都踢翻出气。而这些人,这时连闪避都不敢,只能硬吃一脚,然后倒在地上装起死来。被踢一脚,总比被一刀砍死要舒服一些。 郭融、郭纬和郭雄三个看到这么个结果,也是目瞪口呆。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几把刀已架上了他们的脖子,只要有任何一点异动,持刀的官兵便会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直到局面彻底被控制住,陆缜方才施施然地走进了这个院落,目光只在三人身上一转,就落到了穿着最为华贵的郭融的身上:“你就是这郭家庄的庄主郭融了吧?” 郭融虽然心下恐慌,但还是强自回看向陆缜,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家中伤人,我们之间可没有什么仇怨!”这话说得虽然还算硬气,但有些颤抖的声音还是表现出了他的惶恐。 “郭庄主还真是个健忘之人哪,刚才叫卧虎寨的人在半道上截杀本官,转过头来,就把事情给忘了,真叫人为你感到担心哪。”陆缜摇头嘲笑似地来了一句。 一听这话,郭融的脸色唰地就变了,果然,还是出事了!而身边的其他两人,更是吓得浑身打颤,眼中已满是绝望之色。作为知情者的他们,自然知道这次的事情失败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了。 郭融虽已惊恐到了极点,但这时候却还在强力支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卧虎寨,我一概不知。我郭家一向谨守法纪,从不与什么山贼草寇有什么干系,更不敢与官府为敌……” “是么?看来郭庄主是打算拒不认罪了?”陆缜见他这么说话也不见半点动怒的意思,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草民虽是寻常百姓,但官府要定我之罪也须拿出实证来才是!”到了这一步,郭融只好一条道走到黑,死咬着自己是无辜了。好在他发现这边并没有卧虎寨的人,想必他们也没落入对方之手,这样自己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要他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即便去了官府打官司,以自己在广昌多年的经营,再加上上下打点一番,总是能够自保的。 见他目光闪烁,陆缜已猜到了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便喟然一叹:“是啊,现在我还真拿不出什么实证来。至于证人,那些卧虎寨的贼人也全被格杀当场,死人自然无法指证于你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浑听他这话,也不觉皱起了眉头。这位陆县令看来还是有些托大了,之前就不该把人都杀了的,现在可就有些麻烦了。就是李现,也有些不解地看着陆缜,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唯有林烈,没有半点怀疑,他相信陆缜一定早有打算,这点说法根本就不算回子事儿。 就在郭融以为自己已稳住局面时,陆缜突然冷笑了起来:“官府要定人之罪,最好当然是要有人证物证了。但是,要是本官不讲道理呢?” “你……你什么意思?”陆缜说话时已透出了浓烈的杀气,让郭融的心陡然便是一紧,若非被人押住了,他恐怕都要往后退去了。 陆缜的面色突然便是一寒:“查,郭家庄庄主郭融及其庄中一干人等勾结山贼截杀官员,罪同谋反。着令,即刻诛杀!杀了他们!” “你……”郭融全未料到陆缜突然就会给自己定了这么个罪名,惊惶之下还欲分辩。可他身后的那名兵卒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了,当陆缜的杀字出口的同时,几人掌中刀已倏然挥起,寒光闪过,三颗满脸皆是错愕和慌张的首级便在惨叫声里落了地。 这些兵卒都是之前被卧虎寨的人袭击的人,对郭家自然是恨之入骨。现在陆缜有令,他们根本不去多想,就一刀砍出,也算是为自己和死去的兄弟出了一口恶气。 三人转眼被杀,不单周围那些庄丁吓得噤若寒蝉,就是一般军卒也是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这时候,李浑才隐隐猜到了陆缜的心思,把人一杀,就算是彻底给郭家定了罪了。当地官府再想维护他们,在如此结果面前,也没有必要再因为一些死人而和陆缜对着干。这着釜底抽薪的计策,当真是既准且狠,直让人不寒而栗哪。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真正明白陆缜这个县令为何能在山西境内得此大名了,如此手段和胆量,想不出名也难哪。 郭融死时双眼圆睁,显然是无法瞑目的。他永远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事实上,他是一开始就犯了大错了。他忘了一句早已有之的话——民不与官斗。哪怕这个官只是个过路的县令,倘若一个寻常百姓欲与之为敌,他的下场也一定不会太好。 当地官员一直以来的隐忍让他产生了一个错觉,以为自己有点田产,有些家财就能无法无天了。现在,陆缜却用血的教训来告诉他,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在国家暴力机器面前,他这等小民不过是一群可以被随时碾压的小虫子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陆缜对郭家的报复还远没有结束呢。在命人把郭融三个斩杀当场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那些庄丁身上,直看得众人一阵心慌,有人甚至都磕头求起了饶来:“大人饶命哪,小的不过是听命办事的下人而已,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几个,给我起来,带着官兵抄检整个郭家庄园。把家里的主事之人全部拿下,带出来问罪!”陆缜点着前面几人,下令道。 那几人早被这血腥的杀戮吓破了胆,这时怎敢不从,忙答应着站起身来,顺从地带了一干官兵就往后面几进宅院里冲去。 陆缜这时在背后又添了一句:“郭家既犯了谋反之罪,他们的家产自当充公,你们全都给本官搜出来!” “是!”官兵们听到这话,精神更是一振,忙答应着脚步都快了几分。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查抄人家的宅院,那可是能得不少好处的呀。 没错,陆缜今日前来不但要杀人,还要抄家。都说抄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今日他陆县令是要把这两桩事情一并都给干了。 很快地,里面就传来了阵阵尖叫和痛哭声,却是郭家内宅的女眷被冲进去的官军给拖了出来。 面对这些人的求饶惨叫,陆缜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很快还是被他强自压了下去。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既然以前因为这个身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那就要因此付出相应的代价,今天就是代价兑现的时候。 许多衣衫不整的女人,以及另一些内宅的仆人管事全被人拖拽了出来。随后,又有一些金银财物也被官兵号令着那些庄丁们扛出来,码放在前院的空旷处。不一会儿工夫,便放了好几箱子的财物,照此推算,郭家确实家底颇厚了。 官兵都用有些觊觎和贪婪的目光盯着这些东西,只是碍于陆缜在场,他们才不敢动手去抢。要知道他们一年也才三五两银子的军饷而已,这眼前的财物若是分了,怎么也能让他们得到好几年的收入哪。 陆缜的目光却不在这些东西上,而是在所有被带出来的内宅之人的身上扫过,在最后一人被押出来,却依然不是他想看到的人后,他的眉头便是一皱:“就这些人?没别人了?” “正……正是。整个庄园我们都搜遍了,没有找到其他人。”一名带队的兵卒忙回道。 陆缜当即就把头转看向了另一边:“说,你们的少庄主郭雀去哪儿了?”没错,他要找的正是这个罪魁祸首! 从他们杀进郭家庄后,这位郭大少却一直都不曾露面。陆缜当然不想放过这个可恶的家伙了。 “我……我家少爷在今日中午时便已离开庄子了。听说是去舅老爷家里小住几日……”有个庄上的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陆缜一听,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早已死透的郭融:“这位郭庄主倒还真有几分先见之明哪。” @@@@@ 继续爆发的第二天。。。第一更。。。。各种求啊!!!! 第114章 灭门县令(下)第二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见陆缜面色不善,郭家庄里的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在那儿抖个不停,不断朝身边看守着他们的兵士求起饶来,只说自己只是个下人,庄主他们所做之事皆与自己无关。 他们的反应自然也都落在了陆缜的眼里,这让他冷冷一笑,当即下令:“去,把这庄子里的庄户们都聚集到此地来,就说本官有话要问他们。” “是!”立刻就有兵士领命而去,开始把那些缩在家中不断朝这边张望偷看的庄户百姓们给叫出来。 看着他们手持明晃晃的武器站在门外,这些庄户人家虽然心下惶恐,但最终还是乖乖地走了出来。他们可比郭融等人要清醒得多了,明白自己的身份,在面对官府时就该事事服从。 半来个时辰后,上百名郭家庄的庄户就被带到了陆缜面前。在看到倒在血泊里早死透了的郭融等人时,他们也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地跟面前的几位大人叩头。 “你们都起来吧,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虽不是此地官员,却也不会做出为难地方百姓的事情来。”陆缜把手一抬,说道。全然不管身后那些个被他所杀的尸体还未完全凉下来呢。 见陆缜果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凶暴,众人方才定下神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到底有何吩咐。 陆缜淡然一笑:“今日本官不过是为民除害,才带人杀入这郭家庄中。而你等身在此处,自然该知道这郭融一家平时到底做了哪些恶事。现在本官将你等聚集到此,就是为了此事!” 说到这儿,他的手突然就往边上一划拉,圈住了旁边那些瑟瑟发抖的郭家庄丁下人们:“他们平日里有没有犯错,犯过什么样的错,你们想必是知道的。本官就是要知道这些,你们只管说,到时本官自会为你等做主!” 这一回,众人终于明白了陆缜的用意。看着身边这些满脸惶恐,拿告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郭家众人,他们只觉着一阵古怪的快感袭上心头。往日里,这些家伙仗着自己的身份可没少在庄子里横行霸道,抢人财物,夺人妻女的事情也时有发生,真论起来,这些庄户们恐怕是最恨这些家伙的。 在略作犹豫之后,终于有人指着其中一人叫了起来:“他……他在半月前因为我家一时无法交纳租子,便把我辛苦种下的麦子全给拔了,我爹想去阻拦,反被他打得呕血,直到现在还没起的了床……” 那人一听这话,顿时就是一个激灵。刚想要分辩两句,陆缜已一个眼神递了过去,他身后的兵士当即一腿踢出,将人踢倒在地,然后手起刀落,此人到嘴的话便化作了一声临死前的惨叫。 这一结果让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但随后,这些庄户百姓们的神情就变得兴奋起来。平日里的仇怨,此刻彻底爆发,当即就有人指着那些被押住的郭家庄的庄丁,诉说起了自己的不公遭遇。 而陆缜,也果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只要犯的事情够大,当即就命人将为恶之人一刀杀死在地。转眼间,地上已多了十几具尸体,直看得剩下那些人一阵阵的心里发毛,连哀求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在见识了陆缜毫不眨眼就连杀十多人的手段后,就是那些庄户们,此刻眼里也满是惊恐之意。后面的人,就不再指证了。只要有大仇怨的,刚才已全指了出来,其他的小仇小怨,实在不应让人拿命来抵,人心毕竟是向善好生的。 在又问了一遍众人,得知确无人再犯下大恶后,陆缜才摆了下手,撤去了架在剩下那些人脖子上的钢刀。压力一去,这些人便即趴在了地上,连连跟他叩头相谢,他们早破了胆,能逃过不死已是极大的幸运了。 陆缜哼了一声“你等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恶事,但想必平日里也没少仗势欺人。今日本官因好生之德且饶你们一命,还望你们今后能痛改前非。不过……” 听陆缜这么说来,这些庄丁下人们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可又听他突然来了这么个转折,他们的心又悬了起来,不安地抬头看了过去。 “本官还有一事想让你们帮忙。这郭家庄里哪些人是主人家,哪些又是仆从,甚至是被掳劫来的无辜之人,想必你们最是清楚。这就帮本官分辨出来吧。”陆缜继续说道。 原来是这么点要求,这让众人都松了口气。当即便照着陆缜的意思,把从郭家后院带出来的女人给分辨出来,其中好几个年轻女子,都是被郭雀给抢进庄子里霸占了的可怜女子。 陆缜见此,也不觉一声叹息。随即,目光只在那些瑟瑟发抖的郭家女主人身上一转,便道:“全处决了。” “大人……她们不过是妇人而已,平日里也不至于做什么恶事……”见此,李现不禁有些犹豫地劝了一句。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既是郭家后院的主人,平日的吃穿用度都来自寻常庄户的血汗,她们纵不为恶,其行也与郭融等辈没有两样!杀了!”陆缜冷然道,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军士也不再犹豫。当即把牙一咬,手起刀落间,就把这些哀哀哭泣的女子也全给砍杀倒地。 见此霹雳手段,莫说那些郭家庄的人了,就是寻常兵卒也是心惊不已。他们这才知道,这位看似温文的县令大人杀气有多重,就是他们这些当兵的也远比不了哪。都说灭门的县令,今日方才知道所言非虚。 郭家经此一杀,已彻底完了。除了那个不知逃去哪儿的郭雀郭大少外,其他人皆已死在了这一场里。 而陆缜显然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又对众庄户道:“你们平日里受尽郭家盘剥,本官今日就为你们做主。瞧见那些了没有?”说着一指之前被人搜出来堆积在一起的账本、田契和地契等物:“这些都还给你们,今后你们便是自由之身了。” “啊……”众庄户先是一愣,随即便迅速明白了过来,纷纷激动地朝陆缜拜倒,真心诚意地向他叩起头来。杀郭家的人虽然过瘾解气,但对这些庄户人家来说其实好处不是太大。但现在,陆缜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可算是帮了他们大忙,给了他们一大笔的财产了。 在陆缜挥手之后,众人便纷纷上前,依着各自家中所种的田地,把属于自家的田契等物给挑了出来。 见此,陆缜不觉现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来。想不到后世那套打土豪分田地的手段,居然被自己早几百年就给用了出来。只是不知道以后的历史上会不会提到这一点呢? 正热闹间,外边又传来了一阵吵闹声,随即一队数十人的官兵衙差便在两名官员和一名武官的带领下匆匆赶了过来。当看到这院子里遍地的鲜血与尸体,以及乱哄哄的场面时,这些人顿时就吓得发出阵阵惊叫。 而在看到这里所立都是官兵后,为首的那名官员更是神色阴沉:“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军卒,竟敢在我广昌境内如此目无王法,滥杀无辜!”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我们可不是滥杀无辜,而是剿灭勾结山匪,截杀朝廷命官的贼人!”说这话的,正是陆缜。在这些家伙来到庄门前时,他便已走了过去。 “你是何人?”那官员心下一惊,强按下怒火问道。 “本官广灵知县陆缜。此番奉朝廷之命前往京城,不料在此却遇上了山匪截杀……”陆缜似笑非笑地一拱手,简略地把事情说了出来。末了,又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本官就很奇怪,贵县境内有此等为非作歹之徒为何你身为地方官员竟会一无所知呢?而今日此地之事,才发生没多久,你却又这么快带人来了,其中疑惑,实在叫本官好生不解哪。” 对面的官员听了这番话后,神色顿时大变,眼中甚至有惶恐之意闪过。陆缜的话虽然没有完全说破,但其中指证对方与郭家有所勾结,至少是纵容郭家为祸一方的意思已很明白了。 这位广昌县令倒是想反驳,可一看到那些堆积在面前的郭家财物,到嘴的话却说不出来了。他可不知道陆缜掌握了多少证据,是否里面就有自己与郭家勾结一起的物证。若真把脸撕破了,就是打官司,自己也一定没有胜算。 而且,看前面这些横眉立目,手持刀枪弓弩的兵卒,再看看自己所带来的这些歪瓜裂枣般的衙差和巡检兵丁,这位官员心里是更没底了。 见他果然听懂了自己话里的意思,露出犹豫退让之色,陆缜便笑得越发轻松了:“这位大人不知你是何身份,可否先说一说呢?” “本官……广昌县令宫常,陆县令之名我确实久有耳闻,现在一见,果然少年英雄!”这位此时已变了张脸,很是客气地说道。 @@@@@ 第二更。。。。。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和总会有报应的gg以及之前书友黑凤梨6等对本书的打赏支持!!! 另外感谢书友王家王勇、xmz123456、猛禽出动、如少水鱼和书友54286149对本书的月票支持,谢谢!!! 晚上还会继续更新的!!! 第115章 事了抽身去(第三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原来是宫县令,倒是陆缜失礼了。”陆缜再次拱手,这才看了看四周的情形道:“此间之事到底为何,确实需要跟宫县令交代清楚,还请借一步说话。”说着,举步朝另一边的角落走了过去。 宫常稍作犹豫后,便跟了过去。两人站定后,他才看向陆缜:“陆县令,此地好歹是我广昌县治下,即便他郭家真做了什么错事,你也该先来衙门里知会一声才是,那也不至于出此误会哪。” 陆缜微笑地看着对方:“宫县令所言正是常理,不过有一点本官却是有些怀疑的。” “却是什么?”宫常的眉毛陡然便是一跳。 陆缜稍稍压低了些声音:“你广昌县真肯为我主持公道么?恐怕真去了县衙,这边早就人去庄空了吧。” “你……”宫常想要发怒,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瞪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可恶家伙运气。 “有些话我本不想说透的,这郭家在此,在古山镇为何如此无法无天?甚至他们连我这个朝廷命官都敢下手,这不是因为他们自认有靠山,即便闹出事来也能轻易平息么?不知宫县令以为然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宫常已无法反驳,只能面色惨然地看着陆缜:“看来陆县令你这是要把我广昌县也一并拿下了?” “若真是如此,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么多了。”陆缜却轻轻摇头:“这里的情形你也瞧见了,若我真要拿你,只凭宫县令你带来的这点人手根本就护不得你周全。” “那你是什么意思?”宫常闻言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陆缜笑了一下:“我所以说这许多,为的就是希望与宫县令守望相助。就我想来,这郭家在此盘踞多年,对你宫县令也不是太过恭敬吧?说他们是你心中的一根刺怕也不是太过分了。” 宫常默然,却是承认了这一点。他这个县令来广昌才几年工夫,可郭家庄早已在此经营数代,其势力自然不是一个七品县令所能抗衡的。所以平日里关于郭家庄附近,以及固山镇的事情,县衙还是得遵从郭家的意思来办。 对此,若说他宫县令没有半点反对之意,那就实在太自欺欺人了。当然,他也从中获取了不少好处,双方还算相安无事,可要说他们间的关系,却也不能说真正的亲密无间。 陆缜看了对方一眼,继续道:“这郭家庄的人因为得势,所以胆子是越发的大了,今日敢对我这个县令下手,你敢保证他们下次不会对你这个地方正堂也……”见对方打了个寒颤后,他才道:“所以,宫县令现在还觉着他们死得冤枉么?” “话虽如此,可……”不等他说出什么,陆缜已一摆手道:“我知道宫县令你忌惮的是什么。确实,今日这里出了这么大事儿,谁也瞒不了,很快就会传出去,你身为广昌县令身上的压力自然不小。” 宫常露出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神情来,又看向陆缜,希望这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而陆缜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其实这事儿也好办,只要你我共同署名,给大同府衙去一份文书,指定了这郭家庄的种种罪行,然后点出是你我联手破获的此案,我想你宫县令自然就没有任何麻烦了。” 这岂止是没有麻烦,这还是一桩不小的功劳呢!明白这一点的宫常立刻就心动了,神色间也缓和了许多。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点,那就是陆缜为什么要把功劳分出一半来给自己,他们可没有任何交情哪。 陆缜已猜到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所以这么做,也有自己的考虑。毕竟我非广昌县令,这等事情做了总会招来非议。但若是你宫县令请我出手相助,事情便好解释了。” 宫常这才明白过来,同时有些惊讶地看了面前这个年轻人一眼,这家伙年纪比自己小了好多,可论心思之缜密,论对官场的了解,却是远在自己这个前辈之上了。怪不得他能名扬整个山西官场,怪不得他甚至得到朝廷的赏识,这就要去京城了。 见其已意动,陆缜为保万全又加了一块筹码:“还有,这郭家庄的田地产业多半已被这里的庄户所分,,但这庄子,还有他本家的田产却还留着,这些可都是可以被广昌县罚没的。还有他们仓库里的存粮,除了我打算分一些给那边的李副把总外,其他的也大可交给县衙粮库,不知宫县令以为如何啊?” 这一下,宫常是真的心动了。广昌一向贫困,县衙的库房常年空荡荡的都能跑老鼠了,现在若能充入这些郭家的钱粮,对他这个县令来说可实在是雪中送炭一般的结果哪。 倘若说刚才他还有所犹豫,现在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陆县令高义,此番之事本官一定铭记在心……” “宫县令此言差矣,此番郭家庄之事是你我联手所为,根本没有谁欠谁这一说。”陆缜却赶紧纠正道。 “对对对,是我高兴得失言了。这郭家庄中人向来为非作歹,这次更是勾结山中盗匪行刺陆县令,本县这才与你联手将他们一起剿灭!”宫常也是个从善如流之人,赶紧点头应道。 见此,陆缜终于放心地笑了起来,最后的一点担心也不见了。绑上这么个当地县令,此事再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于是乎,转眼间,前来为郭家庄张目的广昌县众人就摇身一变成了陆缜他们的同谋,开始再次对这个庄园进行了更加严密的搜索。 这么一来,很多之前搜不出来的东西也出来了,别看这郭家庄位于这么个穷地方,还真是挺富的。光是现银现钱就有不下万两,其他粮食、田宅等物更是不计其数。 对此,陆缜并没有太过贪婪,只是把这些银子都给笑纳了,然后把手一挥,就分给了众军卒。 这些军士全没想到陆缜竟如此大方,这里的银子一分之下,每人都可得十年的饷银了,自然是人人感激,觉着以后要是能继续跟着陆县令干就好了。就是李浑,在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铜钱和粮食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而广昌县的人虽然得不了多少现银,却也得了许多的好处。光是郭家的产业就够他们分润的了。而且众人还知道一点,县衙只要日子好过了,大家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差不了,对陆缜他们自然也有了好感。 就这样,所有人都成了获益者,只有郭家的那些主人管家成了一个个的死人,被广昌县的人拖了去。想必今日或明日一早,这些人的尸体便会丢到街上示众了。 一场灭门的杀戮,最终却成了一个人人称道,人人得意的大好事,看到这一切在眼前发生的李现等人再看陆缜的目光里已更多了几分敬畏之意。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此事上陆县令可是用事实演示了一把。 当一切尘埃落定,李浑和一干军卒也带了大量的粮草,怀里揣着鼓囊的钱银而去。而陆缜他们,也随之启程,沿着原路往回走,去和等在山里的楚云容他们汇合。 只是在路上,李现还是有些不安地道:“陆大人,这次之事终究还是有些遗憾,那个挑事的郭大少,居然就不在庄中,今后会不会成为后患哪?” “这个无须担心。”陆缜只略一皱眉,便轻松地一笑:“他不过是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而已,现在家园被毁,自己的父亲也被杀了,恐怕今后连生存都难,更别提找我报复了。而且……你觉着那些卧虎寨的人会放过害得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人么?我相信,只要他敢回到郭家庄,就一定会落到这些家伙的手上,到时他的下场……”说着,便啧啧地叹了两声。 身边几人一想,也纷纷点头。确实,一个郭雀在没有家族依靠的情况下根本算不得什么,确实已不用花任何心思去针对了。 陆缜说着又回过头来,叮嘱众人道:“今日之事我们只要自己知道便可,还是不要说出去为好。尤其是和云容她们两个,可莫要提这场杀戮。” 众人忙了解地应了一声,确实陆县令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残忍一面还是莫让他身边亲近之人知道的好。 陆缜见他应得郑重,方才放下心来。他本心并不嗜杀,可是之前的遭遇让他郁结在心,所以才会突然爆发出来。这黑暗的一面,他可不希望让楚云容她们知道,没的吓到了她们。 半日之后,他们便回到了山中,和等得心焦的楚云容他们汇合一处,然后再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而在他们离开后第三日上,一个颤抖的青年站在郭家庄前,一脸的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而就在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几条黑影已从身后猛然扑了过来,将之狠狠地按倒在了地上:“我们等你很久了,郭大少!” @@@@@ 今天第三更!!!两天内的第八更,路人已快要那啥尽人亡了,但即便濒死也要再吼上一声——收藏推荐订阅来些吧!!! 第116章 通州驿站(第四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穿过五回山后,便入了河北,也就是北直隶的地界。 虽然山西与之只是一山之隔,但两地间的繁华程度却是天渊之别。虽此地离着京城依然还有好几百里的距离,而且还隔了一道重要的关隘紫荆关,但往来的行人却已陡然增多,沿路的村庄也密集了起来,再不用担心一行人需要夜宿在荒郊野外了。 岂止是不用为宿头担心,而且这一路过去,住宿全是免费的。倒不是说如今的北直隶境内百姓素质已高到如此地步了,却是因为沿路的官办驿站着实不少,往往二三十里地就有一处,只要亮出朝廷调令,陆缜一行便能得到免费的妥善招待。 直到这时候,方才能瞧出一些而今的盛世气象来。来回的百姓脸上都挂着欣然而振奋的神情,步履也显得格外坚定而有力,每个人都是蓬勃而向上的,一如这个尚未满百年,正在不断向上开拓的大明王朝一般。 就是那些驿站里的伙计,即便陆缜他们不出钱,也一个个笑脸相迎,服务得很是周到。饭食菜蔬也都是挑的最新鲜的给他们送上来,让陆缜着实感受到了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京城就是和别处不同,就是这小小的驿站,都要远胜过咱们山西任何一地最贵的客栈了。”见识了这一切后,李现武魁等武人忍不住啧啧赞叹,直说这回跟了陆县令来此算是来对了。 对此,陆缜但笑不语。他们这些人或许不知个中情由,他却是可以想到的。这只因为朝廷对京城交通的看重,这才花了大力气,投入巨资开设了这一个个的驿站。 这一切,为的就是能让全国各地的消息能尽快送到天子手上而已,也是为了方便那些进出京城的官员能走得更舒心些。其实,朝廷的本意是把这种驿站系统完全铺陈到全国去,奈何国力有限,最后只能把这有限的资源都投入到北直隶一隅了。 这里面,自然有相关官员的小心思在里头了。因为别处,天子和朝中官员们是瞧不见的。可北直隶这天子脚下,一切都瞒不了,做好了自然是一笔功劳,所以他们才会倾尽全力。这等瞒上不瞒下的作法,一向都是国人官场中最惯常的伎俩了。 不过这种事儿也没必要去点破,国力如此,这已是朝廷能做的极限了。唯希望今后大明更进一步时,能把这一切重新铺陈开来,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相同的便利生活吧。 在过了紫荆关继续向东后,城镇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这里的城镇比之山西那里,可要繁华得多了,虽然没有后世那样高楼林立,人烟稠密的景象,却也人流不息,甚至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几辆装着各种货物的大车被人驱赶了直往京城方向而去。 虽然大明自洪武朝时就定了重农抑商的政策,但随着时代的不断进步,商人依然活跃了起来。作为天下都会,京城自然更成了全国各地商人趋之若鹜的所在,各地的特产物品,只要是能在此卖出个好价钱的,他们都会不远千里万里地送来,只为能赚取足够多的报酬。 看到眼前的一切,陆缜的脸上不觉便露出了欣然的喜色来。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盛世景象,只有百姓富足,财富和物产的流动,才能使整个天下焕发出蓬勃而有力的生命力,让一切变得更好。 坐在他身前,一直都注意着他表情的楚云容见状,不觉抿嘴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一路都笑得这么开心哪?可是因为知道即将入京,将有一份好前程了,这才喜难自抑么?” 听出对方的调侃之意,陆缜立刻佯装地把脸一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岂会因为这点事情便如此失态?我所喜的,是这大明看着终于有些繁华模样了,总算是没有叫我失望。” 楚云容略一愣,随即就想起了陆缜的身份来。就她所知,这位可是一直在北方待着的,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呢,所以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心中自然会感到欢喜了。这让她心里也是一动,笑了起来:“是小女子说错话了,还望陆县令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见她做戏似地如此说话,陆缜眼中也满是笑意,顺着她的话头便把手一摆:“罢了,念你是初犯,这次便饶了你。今后可莫要再说这等胡话了,不然本官定不饶你。” 见他摆出一副官员模样说起教来,直让楚云容感到一阵的好笑,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而她这一笑,却如幽兰突绽,说不出的妩媚动人,直让陆缜都看得有些傻眼了,转眼间刚才的官员模样就换了一副嘴脸。 直到发现面前的男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直看,楚云容才突地想到什么,脸上顿现羞赧之色,看着又是另一种动人模样。 一丝莫名难言的情愫在两人间弥散开来,陆缜有些不客气地在面前女子的脸上扫动着,而楚云容的目光却不断闪避着,不敢与他的目光相交。而她的心,也跳得极快,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既羞涩,又带了一丝丝的期盼,只想这一刻能多留一些时候。 只可惜,很快就有人来破坏这气氛了。马车突然就是一停,林烈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大人,到北通州的驿站了。今日已晚,京城又有宵禁,看来是进不得城了,咱们且在此歇息一晚吧。” 陆缜正大着胆子想用手去捉面前女子的手呢,被这一声叫得一颤,手上的动作自然便停了下来。而楚云容也已把刚才稍稍向前的小手缩了回去,就跟刚才只是一场误会似的。 虽然二人表面上是夫妻,但其实却什么关系都没有。尤其是对楚云容来说,在自己的夫君新丧不久的情况下,居然对另一个男子有了别样的感情,这让她很有些畏怯,更怕被人瞧出什么,所以常常是进一步退三步。 看出她的顾虑,陆缜只能叹息一声,火候尚未到了。他终究不是花丛老手,这等暧昧的事情能做,但进一步的,却做不出来,只能先摆在一边了。 只不过,对林烈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家伙,陆缜还是有些不满的。所以当他下车时,便沉着脸,冲对方哼了一声。 林烈见此,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知自己哪儿就得罪了陆大人了,怎么他看自己的目光如此不快呢? 这通州乃是进北京城的交通要道上的中转站,故而才取了个通字。而且为了方便南北各省,或者叫布政司的人,朝廷还特意设了南北两处通州。陆缜他们自山西而来,此时所在的便是北通州了。 时人曾作有对联一句,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足可见这通州跟北京百姓的关系有多么紧密了,举凡是要进入京城的人或物,那都是要从此两处地方经过的。 如此一来,,两地的市面也就彻底繁华了起来,虽比不得京城,却也冠绝其他各州府县。尤其是开设在此的驿站,更是豪华气派,做个比喻,那就是如今大明的五星级酒店了。 在这等天子脚下开设的驿站,迎来送往的那都是京城和他省的达官显贵,这里的伙计掌柜的眼界自然就高了。所以当看到陆缜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而来,还只是取出个最低的县令官凭时,那伙计却是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们一下,,只随手接过,便送到了柜台上。 对此,几名兵卒却是心里有气,毕竟这一路他们还没受过这等气呢。但在陆缜目光示意下,他们还是按捺了下来,经前番郭家庄一事后,他们对陆缜是真个发自内心的感到敬畏了。 陆缜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在京城这儿,自己这种小县令根本什么都算不上,所以对方这么个冷淡态度自然不会让他感到意外和气愤了。只要随便凑合一晚,明日进了京城便是,无谓与人起什么争端。 就在他以为事情也就那样的时候,那名本来还不拿正眼看他们的掌柜的在看到那份官凭后,却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来,颠儿颠儿地亲自赶了过来,连连朝着陆缜拱手:“原来是陆县令光临咱们驿站。快,快去准备天字号的院子给陆县令他们安顿进去。还有,准备些上好的酒席和草料……” 那几名伙计一愣,不知自家这个连对上来京城的布政使都很冷淡的掌柜怎么就突然换了这么副面孔。但他们可不敢多问,忙笑着答应了,匆匆赶去照办。 而陆缜,也是一脸的诧异,为何对方竟如此前倨后恭?自己一个七品县令还能叫见惯了大场面的对方这么巴结么? 但看这掌柜的无意解释,他也没有追问,便拱手谢过,这才由另一名伙计带着去了后面安顿去了。 直到目送他们去后,掌柜的才招手叫过一名伙计,在其耳边小声地嘱咐了几句什么。对方点头应后,便匆匆出门去了…… @@@@@ 今日第四更!!! 主角到北京了,新的故事开始,打劫点票票当陆缜在京城的安家费!!!! 第117章 勘破内情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作为北通州官方驿站里头一等的天字号院落,其规格可是相当的高,一般来说,只有朝廷高官或是地方大吏才会被招待着入住其中,身份低些的,根本是不敢住进去的。 可偏偏陆缜就没往这方面细想,既然对方都这么殷勤安排了,他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带了人住了进去。这院子足有五六进深,只一进门,就知道其中颇不简单了。 见陆缜毫无避讳地就长驱直入,带路的伙计心里更是对他生出敬畏来,只道他这个县令真在朝中有什么强硬靠山,故而招呼得尤其周到,忙前忙后地,帮着军卒们把车辆赶进不说,连一些行李包裹也帮着提进了各个院落的屋子之中。 这天字号院落寻常可不住人,但驿站里的人却是时时打扫,所以此刻众人入住也颇为方便。随便安置后,陆缜便把伙计给打发了出去,随后才四处走动起来。 这一走,又叫他开了眼界。原来这院子不单地方占得大,屋子里外装饰豪华,而且后面居然还配了个小小的花园。此时正值盛夏,花园里的草木一片欣欣向荣,百花争艳之下,着实叫人心醉。 这时,楚云容二女也发现了这儿的美景,也都是一脸惊艳地凑了过来,嗅着那芬芳的气息,连连赞叹不已:“京城就是京城,这里的驿站都可比苏州那里的豪宅大院了。” “是啊,但显然这不是我这样的七品县令能住的地方。”陆缜笑着接了一句,却让两女为之一愣。随即,楚云容便品出了其中之意,也蹙起了秀眉来:“你这么一说,今天这事儿确实有些古怪了。刚才他们的态度变化得太快了些……你说,他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 “总不是为了害我,也没人会用这样的方式害人。”陆缜不以为然地一笑道。 其实刚才那些掌柜伙计突然改变全在他的注意之下,只是没有当面点破罢了。但他心里,已留了一丝疑问:“其实就是把我调来京城一事都透着古怪,所以在我看来,这两者说不定都有联系。” “啊?竟还有这许多的讲究么?”楚云容有些惊讶地问道,这官场里的水也实在太深了吧,这么个调遣,还有入住驿站都能看出许多说法来。 “正是。不过你放心,就像刚才说的,他们做这些绝不会是为了害我,所以我们大可以安心地在此住上一夜,顺便感受一下那些达官显贵的奢华生活。既然请我们住进了这样的院落里,今晚的饭菜应该也很是不错吧。”陆缜呵呵笑着道了这么一句。 “你的心还真是宽哪,这么糊里糊涂的居然也能安之若素。”楚云容有些担心,又有些来气地白了他一眼。 陆缜被她这么似嗔非嗔地一眼看着,心里不觉一荡,口中却道:“都到这儿了,还能如何?反正提心吊胆也得面对,安心享受也是面对,为何不选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方式呢?” 楚云容真败了对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只好一叹了事。但眼前的美丽景致还是让她一阵心情愉悦,便也学着陆缜把烦心事先抛开一边,享受眼前再说。 其实陆缜心里的想法却没有如口中说的那么轻松。此时的他,已隐隐猜到了一些内情,只从这驿站里人的反应,他就已能猜到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出力了。 表面看来,大明的驿站都在兵部和礼部的管控之下,只是一个与朝廷牵涉不太深的机构。但事实上,却绝非如此。因为其遍布全国的这一特性,早在立国后不久,驿站就已不是那么纯粹只为过往官员服务了,而是担负起了另一个更重要的使命——监视地方,传递各种重要情报。 而这一职责,一向是属于锦衣卫的。不错,如今的驿站,早成了锦衣卫的耳目,甚至其中的掌柜、驿丞或是伙计,都可能是锦衣卫的人。而像北通州这样紧靠着京城的大驿站,里面的人就更可能早被锦衣卫的探子所取代了。 换句话说,今日驿站里的人会对他陆缜这么客气恭敬,乃是出于锦衣卫上头的指令。自己居然早入了锦衣卫这个特务机构的法眼,这让陆缜心里不觉有些发紧,同时生出了更多想法来。 受后世各种文艺作品的影响,锦衣卫可算是大明诸多衙门里最神秘,同时又被最多人注意的一个机构了。 提起锦衣卫,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无法无天,随意捉拿官员,然后把人往诏狱里一丢,就是无数酷刑招呼,直把对方折磨得死去活来,才让他招出自己想要的罪行。 又或者是穿着红色黄色飞鱼服的人突然闯进某处,然后大开杀戒……反正无论怎样,都难逃一个反派角色,同时又有着无穷大权力的存在。 但事实绝非如此,至少在如今的正统年间,无论是锦衣卫,又或是比它名声更臭的东厂,都很是安分。他们最多就探查些官员的隐私而已,可不敢随便拿人拷问,很没有存在感。 但即便如此,陆缜对此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很清楚,如今的锦衣卫背后到底站着个什么人。 自永乐后期锦衣卫都督纪纲图谋不轨而被诛杀后,这一天子最亲信的机构的权力就被随后崛起的东厂所压制,成了其附庸般的存在。即便时隔多年,双方地位都大不如前,这一关系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也就是说,如今锦衣卫是受东厂节制的。而势力大弱的东厂,又被司礼监的人所掌握着。如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正是史书上留有大名的王振! 通过驿站里人的一点反应,陆缜已推测出了一个叫他感到心惊的结论——原来,对自己感兴趣,把自己这个七品县令破格调来京城的人,居然就是大明朝第一任权阉王振!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直接跑回山西得了。他实在不想和王振这样注定遗臭万年,同时害国害民不得好死的家伙联系到一起哪。但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罢了,他很清楚,至少现在王振要拿捏自己是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看来这次京城之行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哪。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称病不来了。”摇了摇头,陆缜心里已开始琢磨起王振把自己调来京城的目的所在了。 这个权阉虽然如今还没有真正一呼百诺,但其地位已极高,手下也有一大批为了权利而投到他门下的朝廷官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这个七品县令能帮,其他人却做不了的呢? 这一问题,陆缜怎么都想不出头绪来。好在,他知道,很快,对方的人便会找上自己,到时候答案自然就揭晓了。自己届时再想出应对之法来也不迟。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终于让陷入沉思的陆缜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正是楚云容正有些关切地看着自己。 见他反应过来,楚云容又关心地道:“我都和你说了几句话了,你都一动不动的皱眉站那儿,可是有什么为难事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可能出现的麻烦而已。”陆缜笑了一下,没有说实话。这种朝廷里的事情,楚云容一个女子即便再聪明也是不可能帮到自己的。事实上,他身边的所有人,在此事上也没一个能帮到他,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 见陆缜这么说,楚云容的脸上露出一丝幽怨来。但很快地,又被她收了回去,两人间的感情始终有些游离,这让她不好真个迫问,只能叹息一声了。 听到这声叹息,陆缜也有些愧疚:“放心吧,这些事情我都能应付。” “我……”楚云容很想告诉他,自己只是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好帮着分担一些。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原来的喜悦被这么一搅便全然不见了,就是那花儿的景致也不那么可人,最终楚云容道:“天黑了,回去吧。” “好。”陆缜轻轻点头,陪着她,转身就往回走。 这时,驿站那边已把几桌上好的席面送了过来。果然如陆缜之前所猜测的那样,都是最上品的菜肴,就是酒水,都是十年陈酿,直让那些军卒们看得双眼放光。 “都不要客气了,大家辛苦了这些天,且好好享用吧。”见众人都把目光对准了自己,一副垂涎欲滴,却又不敢动筷的模样,陆缜便笑着一摆手道。 有了这话,众人方才放开了怀抱,也不顾吃相难看,便如饿虎扑食一般向那些造型精美的菜肴发起了进攻。至于那几坛美酒,更是转眼间就被他们分了个干干净净。 陆缜见此,不觉笑了起来,还是跟他们相处轻松哪,也不用太费心神。只可惜,很快就要和这些人分开了。 正当大家吃得开心时,外边突然就传来了一阵争吵声,随后一个嚣张的声音传了进来:“本少爷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敢住进天字号院落,却不让我住!”话音落时,一名锦袍少年已气势汹汹地抢了进来…… @@@@@ 本来昨天也想来个五更的,结果写到后来就扛不住了,只能拖到现在。。。。 第118章 又一个纨绔?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江湖的地方,总免不了争端。 像驿站这等人来人往的所在,争端更是不少。但像今日这般直闯入人家包下的院子里生事的,却并不多见。只有自恃身份够高,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莽撞年轻人,才会在通州这里的驿站干出如此得罪人的事情来。 几名本想阻拦他闯入的驿卒和伙计直接就被跟在他背后的三条大汉给拦到了一边,而锦袍少年则大摇大摆地冲进了院子,瞪着一双眼睛只在陆缜等人的身上乱瞄,似乎是在找能说话的人。 本喝酒喝得开心的一众军卒见此人居然如此无礼地直闯而入,登时便呼啦站起了一大批来,有几个甚至拿过了摆在手边的兵器,一副随时都会动手的模样。倒是陆缜,依然稳稳地坐在那儿,只是一双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位莽撞闯入的公子哥儿。 这是个不到弱冠,模样俊美,却略显轻浮的少年郎。当他的目光与陆缜的对上时,一声高傲的冷哼就从鼻子里喷了出来:“你就是这里最大的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抢了本少爷的院子?现在本少爷给你一盏茶的工夫,这就给我搬出去,不然……”说着,又是威胁也似的连哼了两声。 此人的口气委实不小,作派也是真个欠揍,完全不把眼前众人放在眼里。这登时就惹恼了那些兵士,他们本就是粗人,可不会看人的言行区分对方地位身份,当即有人便狞笑着走了上去:“小子,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不想那少年见有人围上来也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高傲地瞄着众人,一副你们敢动我试试的讨打模样。 这一切落到陆缜眼里,倒叫他多留了个心眼:“慢着。”随着他这一声命令,兵士们的动作便是一止,他这才问道:“你是朝廷命官?” 少年很是光棍地一摇头:“小爷我无官无职。但你看着也不像是个高官的模样。” 此人眼力倒是不低,陆缜现在可没穿着县令的袍服,他居然一眼就看了出来。既然对方看出来了,他也没有好隐瞒的:“不错,我只是山西大同府广陵县令。” “哈,一个县令就敢抢本小爷的院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少年仰天打了个哈哈。 陆缜也不见恼,只是道:“你可比我还不如呢,我好歹是七品县令,你呢?” “我……”少年没想到居然被陆缜给抢白了,顿时就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只能把脸一沉,眼一瞪:“看来你是不肯从命了?那本小爷只好叫人动手请你出去了。来人!” 伴随着他这一声招呼,本来拦在外边的几名壮汉便迅速冲了进来。这些家伙个个膀大腰圆,只一动间,就如阵风般来到了众人跟前,其速度之快,和他们魁梧的身材完全不成对比。 当这一幕发生时,陆缜身边的林烈眼眉陡然就是一跳,忍不住也站起了身来,横过身子挡在了陆缜面前。他看得出来,这几条汉子个个都武艺了得,别看人少,真动起了手来,恐怕这些兵卒还真拿不下他们。 与此同时,感觉到情势要僵的众兵卒也全都站了起来,并很有技巧地将对方一干人等围在了中间。显然只要陆缜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这些可恶的家伙动手了。 但陆缜却没有这个打算。京城之中权贵遍地,这位少年或许是家中确实煊赫,又或者是年少冲动,可以不计较后果。可他不行,初来京城的他可不敢真个闹出什么事端来,所以在权衡之后,终于做出了让步的决定。 “罢了,既然你喜欢这儿,我让你便是。”陆缜说着一摆手:“去把东西都收拾了,咱们找驿站的人要处别的院子。” 这话传到外间,那几名本来还满脸忐忑的驿卒和伙计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位少年虽然一直没有真个亮出自己的身份,但其作派,还有刚才他一名随从所拿出来的一枚腰牌,还是让他们感到了不小的压力。可陆缜身后的背景,也让他们不敢轻易得罪,所以才有了刚才他们这十多人愣是被三名汉子拦在外面的情况。 如今既然陆缜主动让步了,他们身上的担子自然就是一轻,忙巴结似地上来:“陆县令,咱们这就为你寻一处雅致的院子住下来。” “有劳了。”陆缜瞥了这些家伙一眼,却也没有生他们的气。因为对方身份摆在这儿,遇到这等事情也确实很为难,能两不相帮,已算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了。 少年见此,又是一声冷哼:“算你识相。” 这位的话实在太欺人了些,让军卒心里被按下的火再次腾地升了起来,几个脾气差的更是把牙咬得格格作响,似乎随时都可能翻脸动手。见此,陆缜只能开口了:“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想问一问你到底是何身份。” 见对方不为所动,他又添了一句:“你别是那等招摇撞骗之徒吧?只会在人面前虚言恫吓,完了在这驿站里白吃白住上几日。” “你……小爷岂是这样的人,会在这种破地方白吃白住?”果然少年吃他这一激,顿时就有些恼羞成怒起来:“我魏国公府的人根本不需要做这些!” “你是魏国公府的人?”陆缜略略吸了口气,忍不住抱拳道:“倒是失敬了。” 魏国公,乃是太祖开国时封与大将徐达的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在永乐靖难后,徐家的恩典也不见少,当朱棣把都城迁往北京后,更是将镇守南京的重要职责交托给了老徐家,而这一任命,直到如今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只此一点,便可知魏国公一脉在如今大明朝的地位有多高了。要知道,如今大明朝廷里固然有许多的王侯公爵,但真论起来,多半却是没有什么实权在手的,尤其是那些朱家的王爷们,更是因为朱棣自己的前车之鉴,所以把他们的兵权削得干干净净。 像老徐家这样世镇南京,手里握有数万精兵兵权的勋贵,在大明朝的天下可称是独一份儿了。甚至可以这么说,徐家乃是整个大明勋贵之首,就是朱姓王爷们,那也是不能比的。 而这一切,都是徐达及其子孙们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用性命换来的。光是对着开国第一将徐达的名声,陆缜就该抱以一定的敬重了。 见他如此,少年嘿嘿得意地笑了起来:“怕了吧,亏得你小子够机灵,不然有你受的。” “怕倒是未必,即便你是魏国公家的公子,也不能无缘无故对我这个朝廷命官动手吧。”陆缜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这才领了一干有些发懵的手下,护着两女就往外走。 “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少年突然叫了一声。对陆缜,他有一种不知如何下手的感觉,此人既不强硬,也不懦弱,让他想发作又发作不得,这种不适的感觉是以往任何一个接触到的人所无法给他的。这么一来,竟让他对陆缜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广陵县令,陆缜。”陆缜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随口回道。 “广陵县令陆缜……我记住你了。我叫徐承宗。” 陆缜听了只是同样应了声自己记住了,便带了人离去,只留着徐承宗有些无奈地一咧嘴:“他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我的身份哪。” “这个……少爷,他或许是真不知道您是公爷亲弟弟的这一件事吧,毕竟广灵远在山西。”有名手下忙小声解释道,生怕这位小爷又因为这事儿而惹出新的事端来。 他徐承宗或许看不出来,又或许是不在乎,但他们却是明白的。一个县令能住进这样的院子里,可不是开玩笑的,背后一定有大靠山哪。 “这个陆缜着实有趣,这次来京城倒不算太无聊。”徐承宗却没理会众人担忧的眼神,摸着自己的下巴,颇有些兴奋地说道。 陆缜却不知自己让步后依然叫人给惦记上了,此时他正忙着把行李重新整理好,随后又让驿站送来了酒席再次开吃。 而就在他刚想拿筷子时,一名面白无须,脸上挂着和善笑意的男子被驿站的人引了进来:“陆县令,刚才的事……” “无妨,我本就不够资格住在那天字号的院落之中,此时魏国公府的公子留宿其中才是相得益彰的事情。”陆缜说着场面话,目光却在那位来客的身上一转,自有疑问的意思了。 “陆县令能做此选择,倒是明智得很。当时在下本还想帮着把人赶走,不过后来却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所以才忍了下来,还望你莫要见怪才好。”那人笑呵呵地拱手,一副认错的样子。 “岂敢。不知阁下是?”对方既然开了口,陆缜也就直奔主题而来。 “在下姓秦,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小人物而已。今日前来,除了来见见你这位抗鞑子的英雄外,也是为了传几句话。” @@@@@ 晚……晚上还有!!!! 第119章 惊悉图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听这位在自己的姓名前加了个宫里的前缀,再看一眼他光溜溜的下巴,陆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已有八九分是实了。 正当他想问对方传什么话时,陪着前来的驿馆掌柜已笑着一引:“两位还是请到厅内说话吧。”他所引的,正是侧手边一座小小的客厅。 陆缜看了对方一眼,见他点头起步,便也笑着跟了上去。在众军卒有些不解目光的关注下,三人进了厅内,随即那掌柜的又叫来了茶水,给他们两人各自奉上一碗香茶后,方才退出门去,并轻轻地为他们关上了厅门。这一切,他做来很是顺手,显然以前也没少干相同的事情。 嗅着清冽的茶香味儿,陆缜又看了对面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水的男子一眼:“这位公公,下官斗胆想问一句,您到底想传什么话儿?” “聪明。”见他一口就道破了自己的身份,秦姓男子也不见慌张,笑吟吟地瞥了陆缜一眼:“咱家就喜欢和你这样聪明的人说事儿,这能省很多的事情。”既然对方已叫破了自己身份,他就索性改了自称。 陆缜笑了一下:“公公谬赞了,下官不过是随便那么一猜罢了。” 随口哦了一声后,他便问道:“那你倒是再猜上一猜,咱家又是为何会找上你?” “这个嘛,当与把下官从山西调来京城大有关联了。不知下官说的可对?” “不错,很不错。看来这回咱们确实没找错了人。” “不过下官却有一点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会如此看重我这么个七品县令?莫非是王……” 不等他把话说完,秦公公已出言打断了:“有些事情你心里知道便可,说出来就不是那么聪明了。” 陆缜倒吸了口凉气,没想到事情果然如此。即便已有所准备,可在听到这一答案后,对他的冲击依然不小。而看到他微变的脸色,秦公公又笑了起来:“放心,咱们把你从山西调来可不是为了害你的,你一个小小的县令,也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地害你。” “公公所言甚是。不瞒您说,这一路来京城,下官实在有些不安心哪,虽然下官自认也曾为朝廷立过些微功劳,可是实在当不起朝廷如此重视,居然破格将下官从边地调来了京城……”陆缜有些感叹地道。 秦公公却是淡然一笑,仿佛炫耀似地道:“这有什么?只要是王公公想用的人,就是寻常白衣,就是关在狱里的犯人,一句话也能飞黄腾达,更别提你还是朝廷官员了。所以陆缜,这一回,你的机会来了。” 陆缜心下暗道这位也是个谈判的好手了,见面先不忙着说正事,反而自吹自擂了一番。但这也正证明了他们需要自己的事实,不然他不会花这么多心思来说这些的。 “秦公公能如此看重下官,下官实在受宠若惊。但下官依然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我?想来以王公公在朝中的名望势力,有的是人为他老人家尽力,又何必舍近求远,把下官调来京师呢?” “这个嘛,自然是有原因的,谁叫你入了王公公的眼呢?”秦公公嘿地一笑:“不然怎么说你运气好呢?满朝多少人赶着巴结想走上王公公的门路,你却被他一眼看中了,还通过朝廷将你调了来,这手脚可不容易哪。” 这是运气么?陆缜可不这么看,王振如今固然权势滔天,可几年之后呢?只要是跟他关系紧密之人,下场可都很是凄惨哪!而且,就他几年后做下的祸国殃民的举动,就使陆缜只想与之划清界限。 不过这想法现在当然不可能在对方面前表露出来了。不然以陆缜如今的这点身份,恐怕很快就会在人间蒸发,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在按下心里的某种意图后,陆缜终于把话题扯到了关键点上:“不知王公公到底想让下官做什么,我区区一个县令,又能为他做什么?” 秦公公眯眼打量了他一番,似是玩上瘾了一般:“你再猜猜看。”见陆缜一副茫然的模样,他又道:“咱可以给你一个提示,这与你刚立下的功劳大有关联。” 这话说的不重,但落在陆缜耳中却如一记沉雷响起,结合自己对王振在历史上的印象,他已知道对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了:“莫非……王公公欲对蒙人用兵?想让我来做这个马前卒?” 为什么会有土木堡这个改变了大明历史走向,使其急转而下的大败?除了当今天子正统帝朱祁镇的年少逞强之外,王振的蛊惑和谗言也是根本性的原因所在。 可以说,正是这两位当权之人一拍即合,一意孤行地推动之下,这场与瓦剌人的战斗才会打起来,最终导致数十万大明军队一朝丧尽,无数忠臣良将都死在了瓦剌人的屠刀之下。 当陆缜确认了自己所处的年代后,就曾一直有过一个梦想,那就是去阻止这一悲剧的发生。或许没有了土木堡之变,大明的江山就能得以延长几百年,那就不可能再有后来那个视汉人如猪狗奴隶的王朝,更不会有上百年的屈辱历史。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的人微言轻,一个人,一个七品县令,是根本不可能去左右朝廷决策的。其实在大军出征之前,就有无数朝臣拼命劝阻,可结果呢?该出征的照样出征,该战死的照样战死,他陆缜何德何能,难道还能改变这一切不成? 可即便如此,陆缜也没想到自己面对的会是这么一个情况。王振意欲对草原用兵,居然会想到让自己来做他的马前卒!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广灵一战里的表现出众,赢得了不少赞誉;又或许是自己之前的那番顺着胡遂之意所说的言论让远在京城的王振所知,并被其引为知己,这才让王公公异想天开地把自己从山西调来,来做这事的马前卒。 一时间,陆缜的心里翻腾起了巨大的浪涛,他很想当即拒绝对方的要求,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么一来,结果还是可能因此人间蒸发。王振如今的权势确实还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但要除掉这么个小人物,却只消一个眼神就可以了。 陆缜虽然有报国为国之心,但却不希望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他毕竟不是那些受过儒家教育,把信念、气节、家国什么的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的人。 在陆缜说出答案后,秦公公也明显愣在了当场。他本只是打趣罢了,却不料眼前的年轻县令的反应能力竟是如此的出乎自己的意料,一言就道中了真相,这让他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而等他回神时,却发现陆缜依然在出神地沉吟着,面色很有些复杂的模样,便道:“陆县令果然有些本事,倒是叫咱家大开眼界了。不错,这正是今日咱家奉命前来传的话,不知你意下如何哪?你放心,只要这次帮了王公公,他老人家一定亏待不了你,即便暂时无法把你留任京官,但让你去一个富庶的县城,甚至州城里当一方父母还不是什么难事。这样一来,你就不必苦哈哈地在广灵那等地方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这回报确实诱人。大明地方不同,贫富差距那是相当的大。像江南和京师附近的州县,那都是富得流油的所在。而陆缜所在的广灵却属于另一个极端,清苦不说,还随时有被蒙人攻击的风险。这要是跟一般官员说,对方一定会感到心动,从而立刻就答应下来的。 但陆缜却依然面露沉吟之色,半晌后才缓缓开口:“王公公能如此看重下官,实在是我的福分。不过……下官依然有一事不明,我终究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县令,怎么可能为王公公的大计鼓与呼呢?” 见他似有意动的模样,秦公公脸上也露出了欣然之意:“这个嘛,咱们自有办法。不过暂时还不能说,等到了时候你自会知晓。” 陆缜苦笑了一声,他本想套对方的话,没想到对方竟守口如瓶。 他当然不可能帮王振,做这为虎作伥的勾当了。且不提这么做过不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光是想想土木堡以后朝中势力的反扑,就已让陆缜不寒而栗了。 而且,就他所知,至少史书记载里,此时的王振还没有表露过要对草原动兵的意思,自己要是真这么帮了他,谁知会不会促使那场战争的提早出现。而一旦真个如他所想,那土木堡的悲剧是会变得更大,还是得以消弭呢? 在陆缜看来,前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些。而且,一旦兵败,瓦剌大军趁势而来,此时京城里可还没有一个叫于谦的兵部侍郎可以力挽狂澜哪! 此事断不能干,不仅不能干,而且还必须破坏他们的这一图谋! 转眼间,陆缜心里已有了一个决定,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 @@@@@ 第三更送上,怯怯地要个票啊什么的!! 第120章 初抵帝京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见陆缜一副沉默思索的模样,秦公公也不心急,悠然地坐那儿慢慢地品着茶水。他不认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会拒绝王公公抛过来的这一根橄榄枝,虽然他们这些宦官在官场上一向名头不好听,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了。 随着陛下对王公公信任的日益加深,他们司礼监的大权也是逐渐抬升,就是朝中一些官员,现在的态度也比以往要改了许多了。 虽说这次要陆缜去做的事情有些可能惹来众人反对,朝廷里的官员或许会婉拒,但他一个七品的外地县令,又怎会不懂得抓住这个机会呢?何况,这次把他调来京城已算是给他显露了一手实力,再加上从他之前的言行里也可知道其心意,所以秦公公笃定陆缜纵然有所犹豫,也一定会接受的。 果然,在沉默了好一阵后,陆缜终于把眼一抬,缓声说道:“既然王公公如此看得起下官,此事又与我大明朝廷大有裨益,下官自不敢推托。不过具体怎么做,下官依然不知所措,还望公公教我。” “放心,到时咱们自会让你明白该做什么,说什么的。不过在此之前,你却得先安心在京城里住上几日。”秦公公却继续卖起了关子来。 见此,陆缜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了,只得点头应了下来。秦公公见他已答应,便不再逗留,鼓励似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而去。 直到将对方送出门去,陆缜的面色才略略地沉了下来。果然,这天下就没有掉馅饼到自己头上的好事,本以为能有一番际遇的他结果却发现自己竟成了某些人手上的一颗棋子。 而且陆缜还很清楚,以王振的为人,自己这颗棋子随时都可能变为弃子,所以说跟他们合作无论于公于私那都是相当不智的选择。只是这事上,自己又该怎么做,才能在保障自身的前提下从中获取好处呢? 至少目前,陆缜对此是没有半点概念的,只希望到时能做到随机应变吧。 见他回转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林烈等人心里也不觉有些纳闷起来,但他们一时又不知该怎么问,只能陪着一起沉默。当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后,陆缜便看到了这么一幕,不觉笑了起来:“大家这是怎么了?这饭菜都要凉了,还不先用了再说?” 有他这一句,众人才答应着大吃起来。刚才那一顿没能吃畅快,现在可得补偿回来。只有楚云容,依旧黛眉微蹙,有些担心地看了陆缜几眼,想说什么,却暂时忍了下来。 等酒足饭饱,已是快两更天了。众人赶路辛苦,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而陆缜却因为心里有事,还在后面的院子里缓缓地踱着步子,思索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时,楚云容便走了过来:“你和那家伙谈了些什么?怎么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模样?” 略作犹豫后,陆缜便把自己的难处说了出来。此时的他正需要有个人能听听自己的心事,好为自己分担一些。楚云容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显然是个不错的人选了。 听完一番话后,楚云容也略略有些失神:“原来竟是因为这个你才被调入北京城?看来这事确实很不好办了。” “谁说不是呢?”陆缜撇了下嘴:“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我一旦真照他们的意思做了,那从此就得被按上一个阉党的名号了。这名号在如今的朝堂上,可是很不受人待见的……” “你虽然没怎么当过官,可对大明朝堂里的情况却还颇了解嘛。”楚云容打趣也似地说了一句,随后又看向他的双眼:“但我怎么觉着你不是在纠结于此呢?”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陆缜微微一愣,有些失笑地一摇头:“要不是知道你一定不会害我,我都想把你杀了灭口了,省得被你看穿太多。” “你……这时候还能说这个,证明你其实还镇定的。”楚云容没好气地瞪了面前这个看着有些惫懒的男人一眼。 嘿嘿一笑后,陆缜才把脸一肃:“我当然不是在纠结该不该为他们做事,而是在考虑是否该破坏他们的计划,以及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说着,他正色看向面前的女子:“有些事的后果可不轻哪。” 楚云容盯着陆缜,神色也变得很是郑重:“所以你依然有所犹豫?我虽是一个女子,却也是知道一句话的。” “却是什么?” “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听了这句话,陆缜登时便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既然自己早已分清了孰是孰非,又何必再瞻前顾后呢?这样只是图惹心乱而已! “我明白了,既然决定破坏他们的计划,那我便当在最关键的所在,予他们以最沉重的打击,让他们再难在此事上有所作为!”说这话时,陆缜的双眼熠熠生辉,一切顾虑都已消失不见。 看着他这副模样,楚云容也笑了起来。她就是喜欢看到面前这个男人这样充满了斗志的模样,当初在广灵,自己就是被他这个样子所吸引的。 不过随即,她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什么时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呢?” “这个嘛,一时我也说不准。但我相信,他们把我调来京城,就一定会让我出面为他们说话的,那时便是我反戈一击的时候了!”陆缜说道。他相信,对方不顾麻烦地将自己调来,不可能只是让自己上奏疏什么的,只是自己这颗棋子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起到什么样作用,他却依然一无所知,只有静候了。 @@@@@ 主意既定,这一晚陆缜终于不用再因为纠结而难以入睡,一夜直睡到大天亮,才被人叫起,然后再次踏上了去京城的最后一段路程。 驿站里的其他客人也和他们一样,上午时都已准备停当,随后便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继续朝着各自的前路而去,包括昨晚打过交道的魏国公府的人也是一般。 和所有纨绔子弟一样,这位徐承宗大少爷也是一副前呼后拥,鼻孔朝天的模样。他身边的几名伴当几下就把挡在他们前头的行人通通都给驱散了,然后这位小爷才策马奔驰起来。 只是没跑几步,他又突然止住了去势,头一扭,便看向了正好避让到一旁的陆缜一行人等,有些兴奋地道:“喂,你果然也是去京城的么?怎么样,是去述职,还是就要调任在京城为官了?” “这个下官也不得而知。”陆缜轻轻摇头。 “哼,你以为不说小爷我就查不出来了么?咱们总会再见面的。”丢下这一句话后,徐承宗才加了一鞭,策着马儿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北京城的方向奔去。 陆缜见状,只能苦笑一声。这种权贵子弟,自己着实招惹不起。好在北京城毕竟不同别处,足够大,规矩也足够重,想来这位纨绔应该不会再来寻自己麻烦了。 抛开这一桩心事,陆缜才招呼一声:“这就启程吧。”说着,当先一抖缰绳,朝前而去,后面众人也赶紧跟了上来。 离着北京越近,这道路上的人马车辆就越多。好在官道也相应地拓宽了许多。虽然这时代没有后世那么严谨的交通规则,但却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所以人马虽多,却也并不杂乱。有时候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过去时,不少行人还会自觉地避让到一旁,这或许就是后世北京城里没事就封道的开端了吧。 而且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再嚣张的人也会有所收敛,所以这一路行来,除了刚才那位徐大少爷外,就没见人敢纵马狂奔的。所有人都按辔缓行,这么一来路上也就少了许多的事端与摩擦。 另外叫陆缜欣然的是,从通州往北京这一路,道路两边还有不少的村庄,田间更有黄绿相间的稻麦在欣欣生长,风一吹间,便是一阵麦浪滚动,着实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看着这一切,陆缜越发觉着自己之前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了。若是任由王振胡来,一旦蒙人大军南下,这里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无数京外百姓也将葬身在蒙人的屠刀之下。自己之前所想,不正是想要挽救这些无辜之人吗? 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去干吧!至于事后王振他们会如何报复,此时却已完全顾不得了。还是那句话,义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 一路走,一路看着,很快地,二十来里地的路程便过去了。午后时,他们已来到了北京城外。 远远望着这座比大同更加古老沧桑,也更加高贵的城池,尤其是看着那座足有十丈许高,如一道山崖般矗立在平原之上的城墙时,陆缜的整颗心陡然就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自己终于来了! 在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差不多一年之后,自己终于来到大明最最重要的中心位置北京城!在这里,自己又将做一番什么事情,又能否改变那段叫人叹息的历史呢? @@@@@ 感谢书友庙主1611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睡猫福的月票支持!!! 第121章 初抵帝京(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远眺前方这座宏伟巍峨的都城,陆缜的心不知觉间就飞向了更远的地方,想到了许多与这北京城息息相关的东西。 这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千年积淀的古城,自古就是北方重要的城市。涿郡、燕京、南京、中都、大都……及至如今的北京,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段峥嵘的历史,无数风流人物在此而兴,又在此而灭,可北京却依然沉默地守在这一片华北平原之上。 当大明太祖开国,定都南京时,这座城池似乎已渐渐总天下中心位置里让了出来,只做一座守护中原江山的坚硬靠山而已。可没想到,几十年后,又一场风起云涌,分封在此的燕王朱棣突然就打出了奉天靖难的旗号,最终以一隅而吞全国,成为了大明新的主人。 随后便是迁都,将北京城重新拉回到了它原来崇高的位置上,成为天下的中心,成为万国来朝的最终终点。 对于朱棣在此定都的举措,陆缜是很不以为然的。事实上在他看来,对中原王朝来说,尤其是对有北边外患,时刻担心草原部落入侵的中原王朝来说,定都北京实在是太不安全,也太不明智了。 虽然它的北边还有数道坚城雄关以为屏障,可它自身却无地利之便,一旦被草原部落突破前方的关隘,广袤而平坦的华北平原就能让敌人长驱而入,连一点点的阻碍都没有。往往一旦等敌人突破宣府大同这样的边镇,或是打开山海关后,北京便将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快马弯刀之下。 大明历史上,就曾遭受过数次兵临城下的危险,而究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此。甚至是几百年后,统治中原的是一个草原部落时,当天津港口被外敌轻易攻破后,北京也依然暴露在了敌人的强大攻势之下,几乎没有防御的办法。 而这一切,就是因为朱棣因为自己的喜好,为了方便自己而把都城迁到了北京。当大明强盛时,北京作为都城自然有百利,可一旦强弱攻守易势,一切便彻底变了。 大明朝被人称为华夏民族最强硬的王朝,它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它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但其实,后面两点是很值得商榷的的策略,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堂堂天子居然要守在这最危险的地方,实在不智得很。 倘若大明不是把都城定在这么个危险的四战之地,或许它的历史,它的国祚将大不一样,远迈汉唐可能就不只是一个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真实历史了。 只可惜,这一切都已无法改变,北京到如今早已被定都百年,已是天下中心。 叹息一声,陆缜终于抖动缰绳,策马朝着那高大厚实的城门处行去,去迎接自己未知的命运。 北京有九门,传说是永乐帝时的黑衣宰相姚广孝以六臂哪吒的形象所建,这才有了这九座城门。今日陆缜他们从西边而来,入的正是靠西北的西直门。 此时的北京城自然远远无法和后世那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都会相比,但其规模在如今这个时代却是位居首位的。数以百万的人口聚居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除了位于中间的紫禁城外,这里还被分作内外两城。这内城都是达官显贵们的住宅区域,而寻常百姓,以及远道而来的客商们,就只能在外城寻找住处了。 除此之外,北京城一直以来就有东富西贵,南贫北酸的架构,久而久之,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惯性作用下,东西两边是越发的繁华起来,而南北则多贫民居住。当然,这也只是互相比较才出来的结论,作为天下都会,如今北京的房价物价虽比不得后世那么夸张离谱,但却已远远超过普天之下任何一座城市了。 入城之后,陆缜所见,便是一副熙熙攘攘的场景,无数人马牲畜在尚算宽敞的街道上向前后左右涌动着,还时不时能看到一队持戈挺矛,昂然走过的军队,那是属于五城兵马司的巡哨队伍了。 作为天子脚下的都城,北京城的治安工作自然极重,别说什么当街斗殴杀人之类的重大案件了,就是寻常的小偷小摸,一个不好都可能引来大乱。所以朝廷为此就特意在顺天府衙门和宛平、大兴两个县衙门之外还设了一个五城兵马司衙门,专门用来维持治安以及缉盗查私,其功能大抵相当于后世的地方派出所以及城管部门相结合了。 与后世某机构被称作天下最强,只消三千就能荡平宇宙不同,现在的五城兵马司却是是极其苦逼的存在。他们的官职低微,权力不大,又身处北京城这么个高官满地走,权贵多如狗的城市里,几乎出点事他们都管不了。唯一能干的,就只有尽量维持下秩序,同时背上几口大黑锅了。 不过因为巡城御史这一专门挑刺的职业存在,他们又不得不整日里抖擞着精神不断到处巡逻,可谓是肉体精神双重压力了。 知道这一衙门职责的陆缜本来并不认为自己会与他们有什么接触,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向前,打算在附近找一处馆驿或是客栈先住下来再说。 因为那位秦公公没有把具体的打算道出来,所以他也不知自己会在这北京城里待多久,这住宿问题就成了最叫人头疼的问题了。以京城官员进出的密度,自己这么个地方小县令想要在官方馆驿里弄到住处显然是不现实的,所以看来还是得找一些大的客栈安顿,甚至找牙行先租下一处院落来落脚再说。 正当他打着这个算盘时,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队巡城兵丁突然就停了下来,随即当先的一名武官便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陆缜几眼后,问出了让他颇感意外的问题来:“你们可是从大同而来?” 对方这也太神了些,居然一言就道出了自己的来历,这让陆缜为之一愣。不少兵卒更是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兵器之上,生怕这些家伙会突然对自己不利。 但陆缜还是点头:“不错,本官正是打从大同广灵而来,不知将军有何指教。”他这是故意点出的自己官员身份,生怕对方欺生。 不想对方听了后,却忙一拱手行礼:“果然是陆县令当面,小的失敬了。小的乃是西城兵马司的人,今日奉命在此等候陆县令诸位,并为你们引路,前往早为你们准备下的住处。” “哦?”陆缜再次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显然这应该是王振,或是他手下人所做的布置了。他们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拉拢自己以示恩典,或是为了把自己拿捏在他们手里,又或者两者皆而有之。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反正陆缜他是无法拒绝对方的这一安排了。 “如此便有劳将军引路了。”陆缜也一拱手,示意对方头前带路。 于是乎,才入京城的陆缜一行就在一队兵马司人马的陪同下向着前方而去,表面看着实在有些古怪,就仿佛他们是被这些人马押送着一般。 在行了一程,转进一条颇为冷清的偏僻胡同,来到其中的第五户宅院跟前时,众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处前后三进,占地并不算小的独门小院,左右的邻居离着这里也有好一段的距离,显得清静而又不惹人注意。 在那名武官上前敲门后不久,便有几名模样精干的男子开了门。一看情况,几人便带上了一丝笑意,朝陆缜他们行了个礼道:“陆县令你可来了,咱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陆缜也回了一礼,这才询问起他们的身份来。几人只说自己是这里的下人和管家,这段时日里乃是为他服务的。对此,陆缜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们只怕是王振等人安排着监视自己的手下。 现在看来,对方对自己可算很上心了。从进入京城地界开始,就不断有人与自己接触,不但试探自己心意,还把自己的行止都掌握得如此清楚,最后还给安排了这么一个住处加以控制,看来这次的事情他们是志在必成了。 想着这些,进入院中的陆缜心里更觉着一阵沉甸甸的。现在自己的处境已越发的不妙起来,若是真个坏了王振的好事,只怕以这位的跋扈性格,自己,以及楚云容二女的下场都不会太好了、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思却并未改变! 既然对方安排得这么好,自己就好生在此享受就是,反正现在自己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只等那边派人来接触自己,跟自己细说具体方略。 就这样,刚入京城后的陆缜就过上了许多无论如今还是后世许多北漂们都梦想却不可得的生活,不但有大宅子可以住,而且每日里还不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轻轻松松的,就是一天。 至于一路护送他来到京城的那些兵卒们,则只在此逗留了两日,便重新回去了。他们毕竟隶属大同守军,自然不可能在京城待得太久。虽然陆缜很想把李现留在身边,但最终也只能放他离开,只希望他日两人还能有一番相遇与合作了。 第122章 箭已在弦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此后一段日子里,陆缜再次变得无事可干,王振那边,再不曾派人过来与他联系,就仿佛他们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一般。不过有一点他们却早早就嘱咐了他,那便是先不要去吏部挂名,至于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陆缜就猜不到了。 不过他的日子却是过得颇为惬意,无论住宿还是一日三餐都有人早早为他准备妥当,完全不用他来费任何的心思。甚至因为天热的关系,院子里的下人们还为他备下了冰块降温,这可不是寻常官员能享受到的待遇了。 对此,陆缜也没有诚惶诚恐地拒绝,反而安之若素地接受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王振那边为了表示自家诚意,拉拢收买自己的手段罢了。在这种事上自己越是不作任何推辞,对方便越会相信自己是可以被利用的人,那之后反戈一击的效果也就越发的犀利。 不过好容易来这属于大明朝的北京城一回,陆缜自然是不可能把自己整日关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的。而且那些被派来“照顾”自己的人也没说要禁自己的足,所以在院子里歇息了两日,洗去远道而来的疲乏后,陆缜便带了两女,由林烈陪同着在北京城四处闲逛了起来。 要说起来,穿越前的陆缜那也是到过一次北京旅游的。不过那时却是跟团,所有地方都是走马观花般地一掠而过,实在无法领略到这座千年古都的底蕴所在。甚至因为那时的全面开发,到处林立的高楼和四通八达的交通线,属于历史上北京城的韵味早已被破坏殆尽。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以及数百张存在网盘里的照片罢了。 而如今,悠闲地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看着那些生活在此的大明百姓的日常,陆缜才感觉到这座北京城彻底的鲜活了起来。没有遮天蔽日的高楼,没有呼啸来去的各种汽车,城市的节奏便彻底慢了下来,只是这么走走看看,已让人回味无穷了。 何况,在北京城里还有诸多有名的景点可以让他一一游览凭吊。香山、大慈恩寺……这些过去闻名遐迩,去了也只能和许多游客一起排着队伍缓慢前行的景点,如今却是空荡得很,只有少数几个文人墨客在那儿挥洒着自己的灵感。 尤为重要的一点是,此时这些景点那都是不用买门票的。他想进就可以进去游览一番,今日若是觉着尚不尽兴,大可明日再来一趟。整个北京城,除了那个最有名的景点因为里面尚有主人,不是外人能随便接近之外,其他的风景和古迹在半来个月间都被陆缜一行人给看了个饱。 当然,在游览时也不全是闲适与轻松。事实上,第一天出门后不久,林烈就一脸警觉地小声道:“大人,咱们身后一直都跟了人。其实不单我们出来后有人跟着,前两日我们进了宅子后,附近就一直有人徘徊不去,是否需要把他们赶走?” “不!”陆缜却断然一摇头:“他们应该是那边派来看着我的,毕竟我对他们来说是颗很要紧的棋子,不盯住了只怕他们也不会放心。”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也眯了起来,这么看来,事情远比自己所想的要严重了,居然劳动这么多人围绕在自己身边,就是出来逛个街居然也有不少的尾巴。 但很快的,陆缜又调整了心态:“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着,反正我们也不吃亏。若是真与人起了什么冲突,有他们在或许还好应付些呢。”毕竟这些家伙不是东厂就该是锦衣卫的人,应付些寻常地痞什么的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见陆缜这么说来,林烈也不再坚持,只是心里的警觉却又高了几分,身为陆缜的心腹,他当然知道自家大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但不知是否是身边这些人早做了准备的缘故,反正这几日下来,陆缜在京城里倒还真没遇到什么麻烦,轻松惬意地过了半来个月,可谓是大大补偿了当初草草游览北京城的遗憾了。 此时,日子已经来到了六月底,他也已在京城待了有二十来天了。在这二十天里,对方没有半点动静,这让陆缜都开始有些快沉不住气了,虽然这么过日子确实不错,但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乐不思蜀的刘阿斗哪。 可这事又不是他这么个小人物能说了算的,几次跟院子里的人旁敲侧击一番,他们也只推什么都不知道,这下,还真让陆缜感到有些无奈了。 这天下午,因为心思不定,陆缜他们只在外间游逛了半日便回到了住处。而就在他进门的当口,一直守在门口,充当门房的汉子便禀报道:“陆县令,秦公公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终于来了!陆缜听到这话,精神便是一振,神色间既有忐忑,更多的却是兴奋。时隔多日他们终于再次和自己联系,这说明他们的谋划就要展开,自己终于可以做些事情了。 想着这些,陆缜便一点头,收敛了神思道:“我先去换了衣裳便去见他。” 又过了片刻,换了一身宽松衣袍的陆缜来到了客堂,正看到秦公公神色自若地坐在那儿,品着一杯茶水,满是闲适的模样,就仿佛没在此等候太久一般。 “下官见过秦公公,秦公公你还真是叫下官好等哪。”陆缜走进堂中,便笑着抱拳施礼道。 他这话,却说得秦公公为之一怔,口中的茶水都差点喷出来。知道陆缜回来的消息后,这位还想着他会怎么跟自己道歉呢,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倒打一耙,说自己好等。 但细细一想,他又觉着陆缜这话其实没多少毛病,他在这京城不就是在等候么?这一认识,让秦公公的脸上又现出了一丝笑容:“陆县令你还真是个敢说话的主儿哪。咱家只希望待到来日需要你说话时,你也能说这么利索。” 陆缜走到他旁边,也坐了下去,这才笑道:“下官别的不怎么样,但论说话,却还是有些心得的。”说着,神色一肃:“秦公公您今日亲自过来可是那事上要用到下官了么?” 秦公公这一回也没有再兜什么圈子,当即一点头:“不错,这回你为王公公效力,飞黄腾达的机会已经到了。而且这一回你还能大大地在朝廷里露一把脸,不久不但北京朝廷,就是大明其他省里,也会知道你陆县令的大名了。” “此话怎讲?”陆缜心里一动,也不觉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了。 “三日后,便是七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王公公有意让你出现在朝会之上,把你的一番对蒙人鞑子的见解,以及我大明可以主动对其用兵以重现我永乐帝时的丰功伟绩的说法给道出来!这可是在天子和百官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哪,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到这么个机会,咱家想着你陆县令应该不会胆怯退缩吧?”说话的同时,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卷东西,推到了陆缜跟前。 身边的陆缜却没有接过此物,而是呆愣愣地坐在那儿,一副魂游天外,目瞪口呆的模样。这可不是他装的,而是确实被对方的这一番话给惊到了。 陆缜之前也曾猜测过王振那边会怎么用自己,比如让自己去兵部提出建议,又或是让自己在某个衙门口打出要对鞑子用兵的旗号,再让某些人帮着造势鼓吹一番,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可没想到,对方竟玩得这么大,居然直接就把自己给带上了朝会,而且是规模最大,一个月也就开那么三五次的大朝会上,这一冲击的力量实在太大,让他半晌都难以回过神来。 不过仔细想来,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王振他们要时隔半个来月后再来找自己了。要把自己这么个七品县令给弄进朝会现场里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显然他们要好一番的安排和打点。再加上大朝会的稀少,所以便耽搁到了今日。 直到见陆缜回过神来,秦公公方才拿眼盯着他道:“陆县令,此事到了今天你不会因此退缩吧?” 陆缜在一开始的震惊后,很快便又是一喜。倘若真是去了大朝会上,自己的反戈一击所造成的影响可就真的够大了,也让王振他们再难有弥补的机会。想到这儿,他便一点头:“承蒙王公公的赏识,下官怎敢退缩?这个是……”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一卷东西上。 “有些事情该怎么说你或许未必能够真正明白,所以我们给你准备了这些说辞,希望你陆县令能把它们都记熟在心,到时也不至于出了什么茬子。大朝会上可不能出任何问题哪!”秦公公正色道。 陆缜忙打开那卷东西随便扫了几眼,而后郑重点头:“下官明白了,这两日我会背熟了它,绝不让事情出错。” “很好,只要事成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要是因你而出了什么岔子,想来也不用咱家多说什么重话了。”在又叮嘱了陆缜两句后,秦公公这才站起了身来:“这几日里,你们就别再出门了,好好在此准备着吧。” 第123章 七月初一大朝会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七月初一日,岁在甲子。宜,动土、安床;忌,远行。 四更刚过,天黑黑沉沉的呢,院外已有马车等候着了,陆缜也在仆人的叫醒声里起了床,换上郑重的朝服之后,方才走出门去。 今日,是一月只有几次的大朝会的日子,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将赶去皇宫,而只有六品以上的人才能入宫参加这场盛大的聚会,其他小官小吏则只能等在宫外了。 不知是从哪一朝开始出现的规矩,早朝已成了中原王朝每日里必不可少的大型聚会,君臣人等无论愿意不愿意,他们一天的工作都将以此为开端。 在许多后世之人看来,早朝便是君臣处理国家大事的最正规场合,似乎许多大事都是在这时候定下来的。而一个皇帝是否勤政,也都可以从这上面完全表现出来。所以大明后来的那几位天子就被人骂了好几百年,因为像正德、嘉靖和万历等皇帝常常是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不来参加朝会的。 对此,史书中总会对他们大家批判,说他们怠政,说他们无人君之相。可事实果然如此么?当然不是,无论前朝的制度如何,反正在如今的大明朝廷里,早朝更多只是个仪式,而没有真正决定朝廷大事的义务。 其实早朝上所提出的种种决策,那都是经官员们商议后定下来的。早在几日之前,都已由六部或是内阁等相关官员把各种政策拟定,放到早朝上一说只是走个过场罢了。说白了,早朝不过是个仪式,一个让天下万民知道君臣共治,一片盛世太平的仪式罢了。 当然,有时候早朝也会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当有人想要搞个突然袭击,对某方面势力发起总攻时,当着满朝君臣的面来个图穷匕见,其效果可就要比别的时候有用得多了,效果也更明显。尤其是像今日这样的大朝会上,只要闹出事来,便能在短时间里传遍天下! 显然,王振今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要杀满朝官员一个措手不及,把对草原用兵一事给彻底敲定下来。而陆缜,便是他用来发起总攻的关键棋子。 因为官员们的住处离着皇宫实在很有一段距离,虽然朝会是在卯时之后才开始,但他们还是早早地就出了门,披星戴月地就往皇宫方向而去。一时间,本来寂静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灯光,一辆辆马车,一顶顶轿子,还有乘马与步行的官员汇聚在一起,如流水般朝着那巍峨的宫城汇聚了过去。 坐在车里,稍稍掀起一丝车帘往外张去,陆缜心里也颇多感慨,这京官确实是不好当哪,不提这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光是每日的早朝会就足够折腾人的了。唯一吸引人的,就是这里的机会更多,但满京城上万的大小官吏,又有多少人能得到如此幸运垂青呢? 因为官员身份高低各不相同,路上总会遇到争路的情况,往往官职低些的只能避让,而他们一动,便会给道路造成一定的阻塞,所以虽然早早就出了门,可陆缜还是直走了快差不多一个时辰,才终于来到了紫禁城前。 此时,天色已微微亮起,远远看去,正瞧见有一大群人正围在宫门前。下车仔细一看,又能看出这些人里组成了好几个圈子,各自在那儿窃窃私语,谈论着些什么。当然,更多的还是低头凝神,不参与任何讨论的官员,不是他们摆架子装清高,而是因为这些人身份低微,根本融入不了那些小圈子里。 倘若给陆缜以足够的时间,同时再告诉他这些官员的职务和姓名,他应该就能从中看出朝中几大重要的党派来了。不过这一点现在是不可能实现的,在他站定后不久,一名灰袍小太监就凑了过来,小心地递来了一块牙牌,那是需要佩戴着才能进入皇宫的凭证。 大朝会虽然说着是全京城的百官都要参加,可真正能进入皇宫的人却依然有数,所以需要用这块牙牌来作区分。而多少小官终其一生,也拿不到这块象征着可以进入朝廷决策层的牙牌,陆缜只是第一次参加朝会便拿到了,不知他们若是得到了这一消息,会是怎样的一副心情。 “陆县令。”在他接下牙牌后,陪同前来的一名随从才叮嘱道:“到时你只需依着他们的行止照做便是了。到了朝会之上,自有人会为你把路铺起来,届时你可莫要让王公公失望哪。”说着,一双眼睛闪着异光盯住了他。 陆缜没有半点回避地看着对方,笑了一下:“这个我自省得。放心,这几日里,我已将那份东西都熟记在心了,一定不会出岔子的。” “如此最好不过。那小的就在这儿等着您凯旋归来了。”那人说着微微欠了个身,便和其他车夫一样,拉着车儿往回走去。 陆缜笑吟吟地盯着对方离开,片刻后,眼中闪过了精芒,脸上的笑容也隐去不见了:“只希望林烈莫要让我失望才好,他那儿可也是关键所在哪。” @@@@@ 当那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天际稍稍露出头来的时候,本来寂静无声的皇宫大内突然就钟鼓齐鸣,然后围在外间的官员们也如听到上课铃声的学生般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排起了两列整齐的队伍,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顿时间就冷肃了下去。 陆缜略一怔后,也紧赶两步,和一众同样战战兢兢的小吏一道站在了文官队伍的最后方。 就在众人站定之后,紧闭了一夜的宫门便被人缓缓打开。看着颇为高大厚实的宫门打开时,却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显然两扇宫门那都是时时保养,上好了润滑油的,如此门轴才能转动得如此顺畅。 正当陆缜想着这些时,队伍终于动了起来。数百名官员一个个挺胸抬头,迈着四方步,颇具威仪地缓步向前,这么多人向前走着,几乎不闻半点脚步声以外的动静,就是咳嗽声都没有能听到的。 对此,陆缜也不得不佩服这些官员自制力之强了。不过只要看看两边如斗鸡般跟着他们,盯着他们的一些青袍小官时,他也就释然了。 这些人,便是在大明朝堂里人憎鬼厌的风纪言官了。他们在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揪出参加朝会官员里有不合礼制的家伙,然后等明天上疏弹劾,从而完成自己的绩效。 太祖朱元璋确实是个最喜欢给官员们找不自在的皇帝了,不但把群臣的俸禄定得极低,假期也不给足了,而且还特意弄出了这么一帮专门揪人短处的言官。虽然言官不是他所创,但给言官们定下考功,让他们每月必须弹劾多少人,这却是老朱这个名为天子,实为小农所独创了。 为了自己能完成既定目标,这些言官们就跟红眼兔子般逮谁咬谁,实在让百官苦不堪言。尤其是这样的朝会,任何人只要有一点不合礼制的举动,都会被他们记录在案,然后等着明天吃挂落吧。 而一旦被弹劾属实,官员们便会受到不小的惩罚。小到训诫,罚俸,大到丢官罢职那都是可能的。本来京官的日子就过得苦巴巴的,若是再因此被罚去几个月的俸禄,一家子人可就别过活了。 所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控制自己不出半点差错。 寂然无声地跟着队伍不断向前,穿过长长的甬道,终于来到了宽阔的广场之上,然后所有人都按位置站定了。 与后世影视剧里所表现出来的早朝是在所谓的金銮殿里展开不同,大明的朝会是分在太和殿或太和门前的广场上举行的。像今日这样的大朝会,因为人数实在太过庞大的缘故,太和殿根本容纳不了,所以便会选择在太和门前。 当净鞭啪啪抽响,宫中太监拖长了声调喊一声:“陛下临朝!”之后,群臣便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其实,大明并不像后来的辫子朝那般君臣间有太多的礼仪,一般经常见皇帝的官员在宫里见驾也最多稍稍跪一下便可起来。但是朝会上却不同,这里的仪式感可算是天下间最重的地方,所以当天子驾临时,所有人都得跪伏相迎,只是没有那刺耳的万岁喊叫声罢了。 片刻后,前方才缓缓传来了一个平和的声音:“众卿平身。” 在群臣依言起来之后,才有一名宦官上前一步:“群臣有何本奏,速速道来。”这就表示着今日的早朝正式开始了。 陆缜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心里还是颇为兴奋的,虽然以前看过相关的书籍,但真正身临其境地参与大明的朝会却是另一番感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距离当今天子朱祁镇实在太远了些,除了能依稀看到一个端然坐在椅子上的男子身影外,几乎都看不清其面目长相。 而这时候,已经有一名官员从班列中走了出来,恭敬地开始进言了…… 第124章 朝会突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恢宏而悠扬的钟鼓声从紫禁城里响起的时候,北京城才算是真正地从一夜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街巷民宅中的人们走出家门,去开始一天的劳作,也有一些大户人家府邸中的奴仆这时打开了府门,开始在门前做着洒扫,商人们开始把自己的货物摆上货架,等候着客人光顾……一切都与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的区别。 在陆缜他们留宿的院落之中,几名奴仆打扮的汉子在从大门那里接过送来的菜蔬后,也将之送去了后厨。他们这里的食物都是交由专人负责输送,周围还布有不少眼线,为的就是确保不生任何的意外。 虽然今日陆缜已去了宫中参加朝会,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但这几人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这次的事情可与他们的前程有着紧密的联系,人是一定要看住的,哪怕只是两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和一个沉默的男子。 曲风拿眼瞥了一下依旧静谧的后院,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就他所知,那位陆县令和自己夫人却是分房而睡的,这就让人忍不住好奇其中有什么问题了。平日里看着他们关系也不错啊,为何会作如此安排,莫非看着挺正常的陆县令身上还有什么暗疾不成? 虽然这事和他的职责没有任何关系,但身边人的古怪还是让曲风大感好奇。反正换了是他,若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妻子,是绝对不可能让她独守空房的。 一边想着,他又照着这几日来的习惯按着刀在前面几进院落里巡视起来。每到一处,他还会和留在那儿的暗哨交换个眼神,如此才算是确保了一切正常。 可就在他缓步来到边门附近时,原来安排在那儿的一名暗哨却不见了踪影,这让他不禁略略皱起了眉头:“这些家伙,到了这时候终究还是放松了下来。”就在他想要出声招呼,让不知躲进哪里的暗哨回来时,心里突然陡现警兆。 作为东厂里的一名番子,曲风也曾经历过不少的搏杀,所以在警觉性上是有着天然感触的。就在惊觉情况有变时,他的手已猛地一提,将插在腰间的佩刀唰地一下从鞘中拔出了一半,同时张开了嘴巴,就要示警。 可他那就要从嘴里发出的呼喝却突然闷了回去,因为一只大手正正地按了下来,随即腰眼处就是一凉,那是利器刺入身体的感觉。 曲风的一对眼睛陡然就睁大了,一脸的难以置信,可无论是临死前的惨叫还是示警声却都被这只大手彻底堵回到了喉咙里。他只能很不甘心地一阵挣扎,随后便软倒在地,失去了全部意识。 而直到被杀,他也没能看见这个对自己施加偷袭之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倘若他能回个头,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个无声接近自己,直到动手前一刻才让自己有所警觉的家伙赫然是那个看着沉默寡言,脚还有些瘸拐,压根不被自己这些人所重视的男子——林烈。 一击除掉曲风,林烈当即双臂用力,将他甩上了自己的肩膀,然后几步就把他丢到了一旁的偏僻角落里。在那棵大树的阻挡下,曲风和之前被杀的暗哨尸体就这么被放在了一起。除非有人刻意过去查看,否则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 在做了这手脚后,林烈方才回过身来,迅速来到连接后宅与此处的一道角门前,手一推,那看似紧锁的门户便轻轻地开启了,露出了里面两张忐忑而焦虑的俏脸来。 在此居住的半个多月时间里,林烈早把此地的大小门户和通道都摸得烂熟于心。另外,这些名为服侍,实为监视看守的家伙的规律也早被他看透。 所以当陆缜把让他于今日将二女从这宅子里安全地送出去的嘱托道出后,林烈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夫人,可以走了。”林烈冲二女点头说道。 楚云容的目光在外间空荡荡的院落间扫了一眼,不觉露出了一丝惊讶。但很快地,她又把这种惊异感给压了回去,和翠眉两人一起背起了随身的小包裹就跟在了林烈的背后。 出了角门又是一转后,一道半掩的侧门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林烈当即上前为她们打开了门户,说道:“我在外面已准备了马车,夫人请吧。”说着,先一步抢了出去,外间正是一条比正门处更狭小的巷弄,这里本是为宅子送入菜蔬和送出马桶所准备的小门。 两女点了下头,便紧跟着林烈快步而出。往前走了几步后,她们的身子却是一颤,若非有所准备,及时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嘴巴,恐怕就要惊呼出声了。因为就在前方,倒了两具尸体。 这两具尸体,自然也是被安排在外面做监视的人了,只是他们早一步就已被摸出院子的林烈给一一刺杀了。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这些眼线的藏身所在查得清清楚楚,偷袭他们只是举手之劳。 见楚云容脸上似有不忍之色,林烈忙小声道:“这些人是大威胁,只有杀了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我知道……”楚云容点了点头。陆缜这次要做的事情实在太严重了,为了自身安全,杀几个人也是无奈的选择,她可不是只会滥发好心的小女子。所以只一呆,她便拉着面色有些发白的翠眉继续跟了林烈向前,很快就离开了这片带有浓重血腥味的区域。 在彷如迷宫般的小巷子里转了几圈后,他们三个终于从其中脱离出来,前方赫然已停了一辆马车。林烈跟那车夫打了个眼色,就让两女钻了进去,而他则攀上了车辕,指点着车夫一路辚辚而去。 当陆缜做出要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的决定后,他就已在筹谋如何脱离那些监视者的掌握了。尤其是两女的安危,更是他所重视的关键。 本来,若只得他一人,是无论如何都完不成如此高难度动作的。但好在有林烈在,趁着对方只把注意力都放到陆缜身上的工夫,他带了银子早在外间做了准备。 不但为他们找到了一处合适的落脚点,而且通过京城街头势力找到了这一辆能配合他们远遁的马车。现在,马车就会把他们送到那个安全的所在,当宅子里的那些家伙反应过来时,恐怕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了。 迷迷糊糊坐在车厢里,看着飞快往后退去的周围景物,楚云容满脸的兴奋:“他居然早早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就看他在朝会上能有什么样的表现了。真希望能亲眼看一看哪……” @@@@@ 楚云容当然是看不到朝会上的具体情况的,而陆缜对这大朝会倒是有了一个更加直观的了解——这确实是一个无聊透顶的过场游戏。 在有宦官宣布准许群臣进言后,便陆续有不少官员走出来说出自己的建议。他们所提的,也确实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比如某地需要赈灾,某地需要修堤,那都是需要从国库拨钱拨粮的。还有就是一些官员的调动…… 所有的政务听着都不是问题,不过有问题的是,这些事情陈奏上去,天子就一一允了下来,几乎都不带半点迟疑或犹豫的。而且也没有其他官员此时上前表达不同看法,这让陆缜感觉自己就是在看后世的新闻联播似的,虽然事件重大,但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参与感。 这便是朝会了,一个只能算是通气会的存在,任何大政方针,其实早在今日当众提出来之前就已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所以才说这早朝其实有没有都无太大关系,因为这不过是君臣合演的一出戏罢了。 不过今日的大朝会注定将与以往的大不相同,因为有人想在今日实现自己多日以来的一个心愿。 当又一名官员的奏报得准而退回去后,不少人微微地舒了一口气。因为在他们看来,到此,今日的朝会就要告结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很有些突兀地在广场上响了起来:“臣兵部侍郎邹枋有本奏!” 群臣听了这话,便是一愣。就是如今的兵部尚书徐晞也略带诧异地瞟了自己的下属一眼,他可不知道现在兵部有什么大事需要当众提出来的。 身在天子侧后方的王振眼睛里却是精芒一闪,余光还瞟了皇帝一眼。而当今天子朱祁镇则是一脸的振奋模样:“邹卿有何事奏,速速道来。” “臣请陛下以我大明国威为念,以天下苍生为念,出兵草原,以重振我大明太祖太宗时之声威!”邹枋中气十足地道出了自己的观点,同时还从袖筒里取出了早准备妥当的一份奏疏来。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顿时就生出了一片抽气声,所有官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才稳稳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朱祁镇的面色陡然就是一红,显得兴奋了起来。显然他也是那些知情人中的一个…… 第125章 出兵之争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所有听清楚邹枋此言的官员们都一脸的愕然,随后有些人的脸色就彻底地阴沉了下去,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朝廷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最近王振在宫里鼓动天子欲对蒙人用兵一事,内阁和几位高官那都是有所耳闻的。为此,他们还明里暗里地跟天子进言过,劝他不要为阉宦所迷惑,从而做出遗祸无穷的决定来。 朝臣们所以对此一事如此抵制,自然有他们的原因。从好的方面来说,这是为了天下安定和国家的兴盛着想。几十年前,太宗皇帝数次北征漠北,确实大大地提振了人心士气,也确实打得蒙人抱头鼠窜,甚至硬生生分成了两部,可谓大大宣扬了我大明的威风。 可那又如何?大明除了一些虚名,和几十年的边境安定,几乎就没有任何好处了。而朝廷为了那几场征战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极其巨大的,为此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差点全数赔进去,至于兵马百姓的伤亡就更不用提了。甚至还有人将之后的白莲教唐赛儿的叛乱也与此联系在一起,可谓是百害而只得一利了。 而这,还是在大明压着蒙人狠打,节节胜利的情况下的结果。一旦大明军队在战争中失利,可想而知会给天下带来多大的危害了。 除了这光明正大的理由外,还有一点原因也是官员们极力阻止对蒙人用兵的关键,只是这一点却有些阴暗而不好说了。那就是文官们为了遏制朝中武官和勋贵们的势力,从而让自己真正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无论是太祖还是太宗时,因为不时对外用兵的缘故,武将在朝中的地位是要远远高于文官的。好在经过永乐朝的大肆用兵后,朝廷终于收敛起来,进入了一个平和自守的时期,如此,文官势力终于开始慢慢抬头,到如今的正统年间,终于完全可以和勋贵与武将势力分庭抗礼,甚至许多事上都能压他们一头了。 无论是为了自身权益着想也好,还是为了朝廷的安定,如今的文官集团最怕的就是武将集团再次崛起。而武将想要崛起,唯一的办法便是征战四方,用军功来提升自家在朝中的地位。要想压制他们,最有效的手段自然就是少打仗,甚至是不对外用兵了。这也是最近几十年朝廷很少动刀兵的关键所在了。 现在,王振居然又想鼓动天子重提用兵,文官们自然是要集体抵制的。本以为只要劝阻住了天子,事情也就过去,可没想到,他们中间居然出了个叛徒,竟在今日这大朝会上突然横出一刀,彻底把事情给挑明了,也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在不少同僚怒气冲冲的注视下,邹枋依着规矩把手中的奏疏递了上去,同时口中继续朗声说道:“陛下,汉有冠军侯提兵北击匈奴,唐有李卫公横扫突厥,今我大明已入盛世,正当效法先贤,以完成我太祖太宗皇帝未尽之愿才是哪!” 听他这么道来,朱祁镇的脸色越发的红润起来,身子也跟着微微有些颤抖,那是极度兴奋的表情:“邹卿所言甚是,我大明继承汉唐之志,自当为天下百姓扫除北边的鞑虏祸患。” “陛下圣明!”邹枋忙又称颂了一句。 眼见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就要把如此大事定下来了,终于有臣子忍耐不住了,一人大步从臣班中迈出身来,大声道:“邹侍郎此言谬矣!刀兵乃国之重器,岂能随意而用?” 周围官员抬眼一看,正是兵部尚书徐晞忍耐不住,站出来反对了。作为邹枋的顶头上司,自己的下属突然在朝会上杀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他身上的责任自然很是不轻,此时必须站出来说话了。 一顿之后,他又冲高坐其上的天子施了一礼:“陛下,汉唐之举果然强国利民,然个中亦多有别情。他们所以敢于用兵,一者是敌弱而我强,以精锐军马一鼓而胜,就如我太宗皇帝亲征大漠时一般;二者,乃是因为外敌挑衅在先,朝廷为国之安定方才兴兵征讨。 “可如今情势却与前大不相同。草原蒙人早非太宗时散沙一盘,怯战虚弱了,一旦对其用兵,恐怕将让朝廷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实非智者所取。而且,如今草原蒙人对我大明恭顺有加,今年更有朝贡使节来京,若贸然兴兵,只恐惹天下人非议。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而事不成,无合理借口便兴大兵,恐怕……” 徐尚书这一番话可谓老成持重,只听得周围群僚一个个大点其头,就是皇帝朱祁镇,也面露犹豫之色。 朱祁镇在明朝十多任天子中并不是以英明果断著名,论执政能力他连弘治等明君都比不过。但他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为人最是谦虚温和,虽然十七八岁的他正是热血澎湃的年纪,虽然徐晞一下就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凉水,但他也没有一点发怒的意思,甚至还显得有些赧然,似乎觉着自己错了一般。 这要是放到了许多别的大明天子身上,别说开国那两位了,就是嘉靖万历,他们恐怕也得当场发作起来,徐晞一定得不了好。当然,要是放到后面的辫子朝,你一个奴才要是敢反对圣明天子的心意,就等着丢官罢职,甚至把命都搭上吧。而在朱祁镇这儿,他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拿眼不断扫向邹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果然,邹枋也是有备而发,当即道:“徐尚书此言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我大明各地军马上百万,论军势,只会是草原蒙人的数十倍,难道还不能扫平他们么?何况如今我大明正逢盛世,国力鼎盛,正该鼓起勇气为后人开万世之太平! “至于出兵的理由,其实也不是没有。就臣所知,数月之前,便有蒙人犯我边地县城,杀我百姓。既然是蒙人坏了两国交情在先,以藩属攻打上邦,我大明以天下计出兵平定也就师出有名了。” 几句话,就把对方提出的反驳观点给完全驳了回去,这让场面再次一冷,徐晞的神色变得很是难看了。 倒不是说徐尚书在辩才上不如自己的下属,实在是因为后者乃是有备而来,而他却是仓促应战,论起准备来,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至于其他官员,就更不堪了。他们虽有心帮衬一把,可在兵事上实在所知有限,很难真给尚书大人以支援,只能拿目光盯着这个叛徒了。 但很显然,邹枋的脸皮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厚得多,虽然被这许多人视作眼中钉,他依然镇定自若地站在当场,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很有风度的笃定笑意。 他在朝中沉浮了几十年,虽然官至兵部侍郎,但却一直觉着自己郁郁不得志。尤其在他看来,徐晞的能力比自己要弱得多了,怎么他就能占着尚书的位置,却让自己当一个小小的侍郎,听其呼来喝去? 这种不平衡在长久的累积后,终于在去年爆发。为了能挣得一个更好的官职,邹枋毅然决然地投靠到了风头渐起的王振手下。而今日这一出,就是他给王公公的投名状了。只要成功,他取代徐晞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便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想着这些,他的目光便忍不住朝着皇帝侧后方的王振看去,后者此时也是一脸的得意微笑,冲他打了个眼色后,又瞟了远处一眼。其意思,邹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打铁要趁热,现在是时候把王公公早准备下的某颗关键棋子给拿出来了。 拿定主意,趁着群臣失声的当口,邹侍郎又开口说道:“陛下,其实无论是臣还是徐尚书,在对蒙人用兵一事上说的更多都只是纸上谈兵之言,真要取信天下,还是要问问当地的官员或将领才是。” “嗯?”群臣又是一愣,不知他为何会有此一言,这不是在反对自己刚才的论断么? 但很快地,众人便明白了过来,同时心里更加的紧张起来。因为邹枋继续道:“如今,朝会之上便有来自山西大同广灵县的县令陆缜可以将蒙人之事更详细地道来,以除陛下和诸位大人心中之犹疑!” 他们居然还有后手? 那个广灵县令居然早早就来京城了,而我们朝廷诸官却压根就不知道?这一切显然就是邹枋,不,是王振他在暗中布置妥当的!他还真是处心积虑,思虑深远哪! 而天子却没去看群臣的表情变化,当即点头:“既是如此,宣陆缜上来说话!” 群臣听了这话,又是一惊,不少人脸色一沉,便欲上前进言,说一句一个县令安能在如此朝会上开口说话?但他们的话还没出口呢,皇帝的旨意已经下来了,随即身边的太监也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宣广陵县令上前回话!” 这一下,众人想反对都不好开口了。同时,无数道目光朝后看去,看向了那个正缓步走出来的年轻小官! @@@@@ 感谢书友绯色鱿鱼、清格勒同学以及紫羿狼牙的月票支持!!! 第126章 君前奏对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是身在群臣队列的末尾处,但因为奉天门广场上有一定的扩音效果,再加上官员们都没发出什么响声来,所以前方高官们的对话还是被陆缜全听了个清楚。 听着邹枋一番言辞下来居然让人无可辩驳,陆缜心里不觉也有些急了。倘若对方见事情尽在掌握不想节外生枝地用到自己。可就麻烦了。更麻烦的是,自己离开时已让林烈相机动手,如此是断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一旦不能破坏王振的盘算,今后可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正患得患失,却又无可奈何间,陆缜猛地就听到了前面点到了自己的名字,居然是宣自己上前回话的。这让他的精神顿时就是一震,与此同时,心里也是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这可是在大朝会上去和天子面对面地奏对哪,说不慌是骗人的。他陆缜在穿越前不过是个没多少经验的年轻人而已,纵然在来到这个时代后经历了许多,可这样的大场面却还是首次遇上,那种因为陌生而带来的紧张感瞬间就充满了他的整个胸臆,连自己是怎么从队列里走出去的都有些记不清了。 更叫陆缜感到紧张的,是当他出来后所面对的一道道充满了嫉妒和警惕的目光。这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般一一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动作更显僵硬,只有用莫大的自制力,才能坚定地不断向前迈去。 想来是,他所站队列周围的那些官员个个身份低微,有许多更是在这小官职上蹉跎好多年了,恐怕终其一生都很难在这样的场合里走出去说几句话。而现在,陆缜这么个小县令却被天子钦点出来回话,这如何能不叫人打从心里感到羡慕嫉妒恨呢? 而且,他这次要说的还是对北边用兵一事,是与几乎所有文官的利益与观点背道而驰的主张,自然就更惹人厌烦了。 顶着无数深带敌意的目光,陆缜终于走到了几名高官站立的身后,顿了一下,便大礼参拜了下去:“微臣广灵县令陆缜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话的同时,整个人还匍匐在了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之上。 本来还一片肃静的场面因为他这一番言行而终于生出了一阵嗡嗡声,那是众多官员的窃笑与叹息。许多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无数的鄙夷和轻贱,不少人已在心里给他打上了烙印:“这就是个摇尾乞怜的奸佞小人而已!” 这也是陆缜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学着以前在影视剧里看到的场面做出的参拜大礼。但其实,那等行径只是在后来的辫子朝才流行开来,至于如今的大明朝,君臣之间远没有到这等卑躬屈膝的地步。 此时的官员心里还是有几分傲气的,哪怕对上了天子,也是有着独立人格,紧守底线的。说大明朝是老朱家的天下,毋宁说这是君臣与士大夫共同持有的天下。做个比喻,辫子朝如果是家族独裁企业的话,大明便是股份合作企业了。明朝皇帝更多只是董事长,而非总揽一切大权的总裁,君臣更多只是合作关系。 虽然臣子面君时也会持君臣之礼,但像这样看着都跟五体投地没什么两样的大礼,除非犯了大错时,是没有人会当众做出来,因为这实在太有损人格和官员的体面了。 不光是旁边的官员见此心生非议,就是正统皇帝,此刻也是一脸的诧异。半晌后,才在干咳了一声后道:“你……平身吧。” 陆缜在拜下去听到周围传来的动静后,也发觉自己似乎做过头了。但事到如今,已无可更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便再次叩首:“谢陛下恩典。”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同时目光小心地朝上方看去,打量起这位历史上留有大名的俘虏天子。 要说起来,中华民族上下数千年,真正统一天下而又被敌人所掳的皇帝只得三人,那便是北宋的徽钦二帝,以及跟前的这位大明正统帝朱祁镇了。 前两位那是亡国之君,金兵都攻下了汴梁城才落入敌人之手也就罢了,可他朱祁镇倒好,居然是自己送上门去被人捉的,着实给自己的两名祖宗丢了很大的脸。 当然,丢脸还在其次,他的被擒对大明将来的一系列政策都产生了极其关键的影响。可以说,后来许多大明天子终其一生都只被困在小小的北京城里,都是拜这位正统皇帝所赐了。 对这位以一己之力改变大明朝局的天子,陆缜心里其实是有不少想法的。只是当他近距离地看到这位的模样时,却是一愣,因为如今的朱祁镇实在是太年轻了,看着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脸色满是年轻人所有的青涩与激动,一双眼睛温和而又带了几许的奋发之意。 这分明就是个激情四射的有志青年哪。显然,他也是为了追随祖先的理想,这才做出那一系列决定的,只是因为被身边最信任的王振所蒙蔽,最终才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场。想通了这些,陆缜对他的偏见也就减少了许多,目光又是一垂,摆出了一副恭敬的模样来。 在打量了陆缜几眼后,正统便饶有兴致地问了起来:“你便是数月前在广灵城头率数百军民与数倍之敌死战守住城池的县令陆缜?” 在刚开始的慌张之后,此时的陆缜终于恢复了镇定,当即清声应道:“陛下提到的正是微臣。但微臣却不敢居功,此战所以能最终退敌,靠的还是城中军民上下一心,之后又有大同军马及时来救,这才守住了广灵城。” “你能如此想,实在大有古君子之风了。”天子颇为满意地冲他一颔首:“今日宣你上前答话,为的便是这蒙人入侵之事了。你既在边地为官,想必对蒙人总是多有了解的,朕想听听你对是否出兵的见解。” 陆缜再次躬身应了一句,便欲说些什么。可他还没开口呢,一人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且慢!陛下,臣有话说。” 天子转目一看,看到正是兵部尚书徐晞又开口了,这让他微微一愣,不可察地还皱了下眉头。但好脾气的他还是问道:“徐尚书有何话说?” “臣以为如此军国要事朝廷自可以廷议而定,何必非要问计于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呢?一旦此事传了出去,恐怕天下人都要笑我朝廷无人了!”说话间,徐晞还很是不屑地瞥了身边的陆缜一眼。 这话一出,陆缜倒还好,他早知道在自己没有亮明身份前朝中必有人会提出反对意见,这种质疑自己身份的说法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有些人就不这么看了,比如天子身旁的王振,见此脸色就是一沉,眯起眼睛来就狠狠地盯了徐晞一眼,显然是恨上心了。 陆缜虽然可以理解对方的反应,但他却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所以在对方说完后,只是一笑道:“徐尚书此言差矣。子曾经曰过,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此话放在这儿也是一般,论对北边蒙人的了解,下官虽不敢夸口,恐怕在场各位里还真未必有比我了解更深的。” 此言一出,换来的是一阵哗然,不光是因为陆缜他如此之大的口气,更因为他有些俏皮的道了句子曾经曰过,有人为此忍俊不禁,更多的却是大感不满,这可是对孔圣人的大不敬哪。 邹枋和王振等人见此却是大感痛快,觉着自己这回果然没有找错了人,这个陆缜还真是个有些胆色的人,居然敢以七品县令的身份直接跟兵部尚书呛声。 徐晞面上阵红阵白,恼怒地盯了陆缜一眼:“你这话里可着实自大得很哪,难道就因为你曾立下小小功劳,就无视我朝廷众臣了么?” “不敢,但下官所言却是实情!”陆缜不亢不卑地对视着他道,此时的他,看着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拘谨和紧张了。 “哼,口出狂言,不过是坐井观天而已!”就在徐尚书打算再用言辞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时,天子终于发话了:“徐尚书,还是先听听陆缜他是怎么说的吧,毕竟他确是从山西而来,也确实刚与蒙人交过手。” 皇帝这一发话,徐晞纵然还想说什么也只能忍下来了:“臣遵旨。” 而不少附近的官员心里却是一阵发紧,显然王振那阉宦早在之前就做通了天子的工作,现在不过是想找个更加拿得出手的理由而已。而叫人无奈的是,因为事出突然,大家全无准备,连想要反驳都很是没有底气,这却如何是好? “陆缜,你且跟朕说说,北边的蒙人到底如何?我大明又该怎生应对才是?”朱祁镇的一双眼睛再次落到了陆缜身上,温声问道。 此时,一缕初升不久的阳光从东边照来,正打在了陆缜的脸上,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随后,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容来:“臣遵旨!” 第127章 突然倒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灿烂朝阳的照射下,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陆缜这个七品县令就在天子面前对北地蒙人之事侃侃而谈了起来: “陛下,蒙人自来便为我大明之心头大患,虽有太宗皇帝数征漠北而大大打压了他们的气焰,然因其地多贫,极需要我中原财物之助,故而时有犯我大明之心,并因此多有少量人等犯我边地。 “此番有蒙人借口微臣杀其族人而兴兵攻打广灵也正是为的如此缘故。论起凶悍来,蒙人确实不愧其偌大的名声,纵然并未有像样的攻城器械,他们也一无所惧,照样以绳索抛城,借之翻越城墙,此确非我大明将士所能做到。 “而且就臣所想,以这一战所呈现出来的情况,恐怕草原各部对我中原的觊觎之心会更重上一些。因为若无外援,我广灵数日守下来已是极限。而在我大明边地,如广灵般守兵薄弱的城池可是不少,若不做出相应应对的话,恐怕一旦城破,那里的百姓军民的下场可就……” 一顿之后,陆缜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高官:“当然,若朝中大人觉着边地小民的生死无足轻重,那微臣也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众官员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或许在私下里他们会用大局为重来劝阻天子,但这种不把边地小民生死的话是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的。这让他们想要反驳都不好开口了,不然这视边民如草芥的黑锅可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见到那些一直以来占据着道德制高点,对自己冷嘲热讽,非议不断的官员们在陆缜一番话后一个个都变成了锯嘴葫芦,这让王振大感快意,看向这个年轻人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的欣赏。他决定了,事成之后,一定要把此人调到自己身边来任事,自己太需要这样能在朝廷里为自己说话的人了。 陆缜的话还在继续着:“另外就是边军如今已有懈怠之状,若再无一些变化,只恐我大明边军上下都将堕落,待到有朝一日朝廷想用他们时,他们却已成了一只只失去爪牙的野兽,到那时,我边境之地可真就危殆了。” 这番话可不是陆缜虚言恫吓,而是因为有几百年后的知识所给出的正确预判。而这一点,就是朝中那些官员,也是有所耳闻的,他们自然更不好出言反对了,不然以后出了事情,追究起责任来可脱不得身。 陆缜弯腰冲皇帝再施一礼:“所以陛下,以微臣的一点浅薄的见识,如今大明边境看似安定,实则内忧外患不止,若不能对此有所改变,则后患无穷,还望圣天子明鉴。” 徐晞见他这么说来,心已彻底提了起来。看天子的神色,显然是完全被其说动了,一旦陛下当场下旨对北地蒙人用兵,只怕再想扭转局面就太难了。这时,他已顾不得太多了,当即身子向前一倾,欲再次上前进言反对。 可就在他将将要走出去时,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内阁首辅杨溥突然扭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制止与安抚的意思,让他稍安勿躁。 这一个眼神过来,顿时就像根绳子似地,把徐尚书给拉住了。 杨溥作为当初内阁三杨里硕果仅存的老大人,在朝中威信自然是不用多说的。寻常文官,皆以其马首是瞻。此人无论智机还是为人,在朝中那都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的,而且又深得天子的信任与尊重,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有时权柄比朱祁镇这个皇帝更重呢。 只是徐晞虽然停下了动作,心里却依然充满了疑惑,不知道杨阁老为何会突然制止自己出来说话,莫非是觉着事情已不可为了么? 可也不至于啊,即便天子真个意动,即便那个陆缜说得再天花乱坠,只要朝堂上群臣一致反对,以陛下素来的性格,还是会退让的。为什么却不让争了,是有什么隐情么? 徐晞在那儿猜疑着,杨溥那双略显昏花的老眼却落在了陆缜的身上,似乎是在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虽然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但陆缜居然也感受到了这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身子便是一颤。 见此,杨溥布满了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来,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虽然看似在为王振等人张目,但仔细听他的话,却无一句是提到要出兵草原的,恐怕这其中另有深意哪。 这一点,因为关心则乱的缘故,在场这么多人愣是只有杨溥一人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所以他才用眼神制止了徐晞的动作,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做些什么。 这时,天子在消化了陆缜的一番言辞后,也有些动容道:“原来北边已是如此局面,这么看来非要与蒙人战上一场以消除这些隐患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向了陆缜,不少人的脸色跟着心一起直往下沉。有些人则好奇地看向前方的那些高官们,这时候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不出声了,难道真觉着陆缜的话有道理,连反驳都反驳不了么? 王振脸上则笑开了花,他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轻松就做成了,自己这几个月心心念念想要做的事情,即将可以动手做了。他很快就可以为国立功,然后把声望抬到与郑和相当的位置了! 在这许多想法各异的目光注视下,陆缜终于再度开口:“陛下,臣以为此时对蒙人用兵殊为不智!” “什么?”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看陆缜就跟看一个神经病一样,怎么这家伙突然又变卦了?真当这朝堂之上是如此随便的地方么,能容他在此信口雌黄?当然,也有不少人的心稍稍安了一些,至少他没有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不是么?这里面,自然就有徐晞,同时,他又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杨溥,难道杨阁老早已知道他会说这话?难道这人本就是杨阁老安排好的? 一系列的疑问从很多人的心底冒出来,可一时间却无人能给予他们回答,让所有都感到了一头的雾水。 而这其中,王振的困惑显然是最重的那个。他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随后又扭曲变形,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突然转变的家伙,恨不能上前一脚踹死了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 只可惜,在这朝堂之上,他王公公是不敢做出如此放肆的举动来的,只能用眼神来“凌迟”对方了。 天子也惊愕了半晌,随即脸色也是一沉:“陆缜,你这话是何意?” 陆缜猛吸了口气,使自己的精神更加集中,不受外间干扰:“陛下容禀,臣所言句句皆发自肺腑,句句皆是为我大明朝廷。之前提到的关于北地的种种内忧外患,也确然属实。” “既然如此,你为何会说现在还不是对蒙人用兵的时候?”皇帝忙开口问道。 “兵者,国之大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这一点,想必朝中各位大人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们才会极力阻止陛下下旨出兵攻伐蒙人。” 顿了一下,见天子脸色没有太多好转后,陆缜又继续补充道:“陛下,一旦我大明真个如永乐朝般兴兵北伐,那粮食却该如何调派?永乐朝时,倾全国之力方才供养了数十万大军的军粮,可那也是经年才做成的大事,现在陛下一言便欲对蒙人用兵,光此一点就已是个大问题了。 “另外,兵马调动也不可小视。如今边地虽屯有重兵,可那里的人马是不可能全数被派去草原的,不然若让蒙人有隙可趁,恐怕我边防城池全线高急,就是这中原天下怕也要因此而乱了。一旦当真如此,就实在太得不偿失了。 “当然,陛下也可下旨从京城与其他各地调遣兵马,但这么一来,各军之间难以互相统属,到了战场上依然是个大问题。如今毕竟不同于永乐朝,那时全国兵马因经历过靖难之役,故而都是百战老兵,那可不是如今这些各地卫所官兵所能相比的。” 陆缜这一句句列举出来,直说得皇帝哑口无言,额头都现出了汗来。 朱祁镇并不是一个一意孤行的昏聩之君,他只是少年冲动,被王振挑动了情绪而已。说白了,现在的他就是个中二少年加愤青而已,而且还是个理智的中二少年。当陆缜把问题一一摆开来后,他便知道真要对蒙人用兵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心里的天平也开始动摇了。 眼见局面就要失控,王振的脸色难看得都要变成黑脸包公了,之前掌控局面的兵部侍郎邹枋终于醒过了味来,当即呵斥道:“大胆陆缜,竟敢在天子面前如此危言耸听,真当此处是你如此放肆的地方么?” 其他与他同声气的官员此时也如梦初醒,当即出言呵斥起来:“陆缜,竟敢如此口不择言,还不退下。” “你一个七品县令,哪来的胆子在此狺狺狂吠!”……数落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 感谢书友绯色鱿鱼的打赏月票支持!!! 第128章 舌灿莲花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邹枋是确实有些慌了,看着王振那张发黑扭曲的脸庞,他背上都被汗水给浸透了,显然王公公这回是动了真怒了。 而要命的是,在陛下面前把陆缜推出来说话的正是他邹侍郎。虽然人确实是王振所选,但盛怒之下的王公公可不会跟他讲什么道理,迁怒到他头上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如此情况下,邹枋唯一能做的便是赶紧表明自己的立场,同时把陆缜给斥退了。好在其他那些同僚反应也是不慢,见此情况也纷纷上前声援,总算是把陆缜的声势给压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就响了起来:“邹侍郎,你如此说法着实不妥。陆县令所以能上来说话,还不是你举荐的么?怎的,现在你又要出尔反尔阻塞言路了么?” 此言一出,本来还喧闹一片的场面顿时就静了下来,邹枋的身子猛地一颤,张了张嘴,却不敢出言反驳。其他人就更不敢出演顶撞了,一个个神色讪讪地呆立在那儿,就是王振,脸色也再次一变。 因为开口说这话的,赫然正是如今朝堂里声名最著,资格最老的内阁首辅杨溥。虽然他一向为人平和,很少摆资格或是倚老卖老,但只要他开了口,别说寻常官员了,就是当今天子也只能听着。 而且,他这话也确实切中了要害,人本就是邹枋举荐出来的,现在如此指责其言,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么?想到这层,不少官员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来,对这位背叛在立场的同僚,他们自然是深恶痛绝的。 这其中,邹枋的上司,兵部尚书徐晞的心里最感痛快,也趁机跟着说道:“不错,如此大朝会,陛下面前可容不得你如此颠三倒四,你这是想欺君么?” 这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下来,吓得邹枋心下更为慌乱,忙道:“陛下,臣从不敢有此不敬的想法,实在是这个陆缜所言太过耸人听闻,这才出言反对罢了。” “陛下,臣倒是觉着他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确确实实点到了我大明边地和军中的问题所在。”徐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针锋相对地道。 朱祁镇面上也现出了疑惑之色:“陆缜,就是朕也觉着你所言前后多有矛盾之处,既然说了不对蒙人用兵有诸多弊端,为何又说此时不该用兵呢?” 因为身份的关系,当邹枋他们斥责自己时,陆缜这个小县令还真不好反驳。直到现在天子动问,他方才躬身解释道:“陛下,微臣适才从不曾提过不出兵有多少弊端,臣只说边军该变了。” 果然,他是在此留了个扣子。杨溥脸上挂着一丝和煦的笑容,深深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他的心机果然不浅哪。 正统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头:“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么?” “刚才臣正欲进一步加以解释呢,不料却被邹侍郎出言打断了,还望陛下恕罪!”陆缜忙认错道。不过这话却是含沙射影,在指责邹枋的不是了,这让他的神色一僵,心里更觉恚怒。 “那你且仔细说来,朕倒想听听你的见解。”正统便点了下头道。 陆缜忙道了声遵旨,这才继续说道:“其实刚才臣提到的还是一部分原因,另有一些与蒙人相关的,对我出兵不利的原因尚未说呢。陛下和各位大人都知道汉唐之时中原举兵把草原部落杀得大败亏输,甚至一些部族因此彻底灭亡。但臣想问一句,既然如此,为何如今草原上依然会有这许多的部落植根其中?”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刁钻,让众人都为之一愣,有几个下意识就摇起了头来,显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陆缜也不指望他们能给自己答案,便自问自答地道:“其实说白了,只是因为他们难尽全功。北边草原辽阔无比,而我中原大军攻入其中,纵使动用百万之众,依然无法真正完全占领整个草原。如此一来,北方胡虏便大有退路,即便元气大伤,依然能留有火种。比如匈奴、突厥等部族,固然因为汉唐的打击而势力大弱,甚至因此灭族,但这不过是草原内部的消化而已,一个旧部族的灭亡,必然会让一个新部族趁势崛起。所以,匈奴之后有突厥,突厥之后有契丹,契丹之后则是女真与蒙人。 “对我大明来说,纵然是太宗皇帝之神勇英明,几次深入草原也不过只能把蒙人打得分崩离析,却很难将他们彻底消灭,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如今的朝廷,真能达到太宗皇帝时的强盛么?” 这个问题,所有人包括天子在内都不敢答是,因为永乐帝是他们膜拜的先祖,古人又有厚古薄今的传统,自然不可能认为如今大明要强过永乐帝时了。 陆缜见状,只是一笑,继续道:“正如臣刚才所言,对蒙人用兵所要消耗的钱粮兵马却不可胜数,如此当真合算么?” 这本帐放到皇帝跟前,朱祁镇不觉有些动摇了。他毕竟不是昏庸之人,其中轻重还是分得出来的。更不会因一己之好恶而置万千黎民和国家于不顾。 陆缜继续趁热打铁地道:“另外,如今蒙人内部其实是有纷争不断的,这对我大明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要他们内耗不止,则大明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可一旦我们真对草原用了兵,蒙人为了自保,恐怕就会团结起来了。本来瓦剌太师也先就是有雄才大略之人,很可能在一番努力后重新统一草原。若我大明此时出兵,只会给他创造出更好的条件了。 “所以,无论从我大明自身出发,亦或是针对蒙人来说,此时兴兵攻打都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便是臣以为不可出兵的理由,还望陛下明鉴。” 一番话下来,直说得许多官员频频点头。有些东西是他们能想到的,有些则连他们都没考虑到,不想却被陆缜这么个小县令给考虑到了。这让他们在敬佩之余,对其也多了几分看重之意。 就是天子,此时也神色郑重:“这么说来,确实不该出兵了。” “陆缜,你说了这许多,但刚才的问题却尚未解释清楚呢。你之言辞前后不一,却又该如何说?”眼见陆缜一番话说得人人点头,邹枋不觉有些急了,只能拿住一点追击道。 陆缜却早有准备,一笑道:“邹侍郎稍安勿躁,下官话还没有说完呢。蒙人一直都是我大明之心头大患,自然不能听之任之。而北边边军的情况也确实不乐观,所以朝廷必须有所举措,来改变这一点。 “依微臣的一点浅薄的见解,对蒙人,我大明终是要用刀兵说话的。但这却不是现在,而是将来。我们该用十年,二十年时间来布置一场针对草原的大计,一点点削弱其实力,同时增强我边军实力,然后再一鼓作气地灭掉这个强敌。” “说的好听,你可有什么确实有效的办法么?” “当然。”面对对方的挑衅,陆缜半点不让:“陛下,灭国之战绝非一蹴可就的事情,而该徐徐图之。具体说来,无非强我大明边军,比如每年都往北边运输足够的粮草军械囤积起来。而只要是少量囤积,则无损朝廷用度,也不会对百姓造成太大的压力。但在几年,几十年的准备后,积沙成塔,积水成渊之下,这些屯粮军械就足够今后大军北伐之用了。还有就是在此期间对边军和京军以及其他地方驻军多作调动,以强全国之军。如此,待到今后真要对蒙人用兵时,便不会因精锐不够而平添事端,边地要镇也依然能有人马镇守了。 “另一方面,就是削弱草原蒙人的力量。这一点,臣以为只要拉拢和帮助一些敢与瓦剌为敌的部落,助其继续与之相抗,让也先之流无法真正统一草原,而让他们不断陷入到相互攻伐的泥潭之中,便能大大削减其将来的阻力了。 “对此一点,臣也是深有体会的。那些草原部落其实对瓦剌向来有些看法,尤其是鞑靼一脉,因其出身乃是黄金家族,成吉思汗之后,对出身不正的瓦剌部落更多有怨言。若能拉拢他们,使以驱狼吞虎之计,草原局面便会越发混乱了。” 这些针对草原蒙人的策略,有些是从王振送来的资料里总结出来的,有些则是陆缜穿越前从各种论坛等地看到记在心中的,现在一股脑地拿出来,可就比寻常官员看得要深远合理得多了。 这让众官员看他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诧异与敬佩,就是杨溥徐晞这样的大人物,也对陆缜充满了赞赏之色,觉着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大才能,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而天子,早被陆缜这一番话给侃得晕晕乎乎了,他在军事上的见识其实并不太多,此时已经拿不定主意了。最后,便把目光落向了身前不远处的一名勋贵武将的身上:“英国公,对此你是何看法?” 第129章 打算成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被天子垂询的英国公,是个年近七旬,却依然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老人。他,就是在如今大明朝廷里和杨溥地位相当,位列武官勋贵之首的张辅。 张辅,字文弼,河南祥福人,是大明朝少有的文武双全的能臣,其父张玉,当初乃是永乐帝朱棣身边倚为左膀右臂的勇猛战将。不过在河间之战里,他因为救身陷敌围的朱棣心切而战死沙场。因此,靖难成功之后,被当上天子的永乐帝追封荣国公,洪熙年后,又被加封为河间王。 而作为张玉的儿子,张辅的能力并不比乃父稍逊,甚至在某种意义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但在靖难之役里表现出众,立功被封为侯,在随后平定安南的战役里更是立下灭国之功,并改其国号为交趾,由是,被大喜之下的朱棣加封为英国公。 可以说,张辅所拥有的一切大部分都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打下来的,比起平常的那些官二代们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在历经四朝之后,如今年近古稀的英国公更早成为了镇国之宝,与杨溥一文一武,交相辉映。 而更难得的是,张辅虽然立功无数,地位显赫,却并未恃宠而骄,甚至平日里显得越发的低调。门中子弟少有外出惹是生非的不说,就是在朝堂上,他也一向不怎么发表自己的看法,把舞台让给了后面的年轻人。如此,就愈发得到了几任天子和满朝官员的敬重。 正是因为朝中尚有这等德高望重的官员镇着,才有如今大明的盛世气象。只不过谁也不会知道,在那场错误的风暴之后,张辅、杨溥这样的老臣就将全数陨落,到那时,大明就只能靠一个于谦做那擎天之柱了。 在感觉已被陆缜说服的情况下,朱祁镇只有向自己最信任的人求助,论起兵事来,这朝会上如此多人,最让他感到放心信任的,唯有一直都闭口不言,看着毫无存在感的英国公张辅了。 在天子问到自己后,张辅本来微眯的眼睛里射出两到精芒来,只在陆缜的脸上一扫,便叫他心中暗凛,感到了一阵强大的压力迫了过来。这种压力,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都散发不出来。 看了陆缜一眼后,张辅又低下了头来,先走出来施礼参见,这才斟酌地缓声道:“陛下,老臣近些年虽久不理军务,但这位陆县令所提到的一些东西听着还是颇有道理的。尤其是他所提到的对蒙人的策略,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此话一出,不少人面露惊讶之色。张辅在朝上很少说话,更少的是夸奖某人。而今日,他居然给了这么个小小县令以这么高的评价,实在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似乎是发现了众人的惊疑,张辅又解释了一番:“当初微臣领兵讨伐交趾,那也是历经数年,几番大战下来才得以尽此全功。相比交趾,草原上的蒙人可就要难对付得多了,所以朝廷花上十年,甚至数十年时间来慢慢吞没他们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耸人听闻的策略。 “而且这么做确实最是稳当,即便事败,对我大明来说也是没什么损失的。可一旦成事,草原对我中原几千年来的威胁便可一扫而定!”说到最后,他的眼中再次闪过寒光来,让人再不敢相信这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陆缜见他为自己的话做背书,心下顿时就是一喜。这位英国公在朝中可是举足轻重的存在,这一点陆缜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看史书都是了解的。他相信,有此一言,自己的话已足够惹起所有人的重视了。 果然,在张辅做此定论之后,很多人都闭上了嘴巴,尤其是那些勋贵武将们。本来,他们还想着站在王振那头,毕竟相比起文官来,他们才是需要一场战斗来提升自己身份地位的人。但现在,英国公定了基调,这些人却不敢与之唱反调了,只好默然不语。 而邹枋等人,则一个个脸色煞白,因为他们知道,有张辅这么一说,事情多半已要有自己不希望看到的定论了。 果然,天子先是一阵犹豫,最后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来:“看来之前确实是朕过于性急了,这用兵之事,还是得要以稳重为主哪。陆缜,你身为地方小吏,却能心系天下,为朝廷献此良策,朕委实欢喜。” “谢陛下夸赞,臣愧不敢当。”陆缜忙再次拱手弯腰拜谢道。同时,在他心里想着:“这一次我豁出去帮你挡下了这场可能出现的大灾难,希望你莫要再如历史上那般乱来了。” 而王振,此时的脸色已阴沉得如黑脸张飞一般,当然,他是没有胡子的张飞。看着眼前这些坏了自己好事的家伙,他恨不能将所有人都一一除去。只可惜,无论张辅还是杨溥,甚至兵部尚书徐晞,都不是现在的他所能对付。所以最后,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陆缜的身上。 就是这个家伙,在这个要紧关头突然倒戈,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若没有他出面,或许此事已敲定了下来,自己已能追随郑和的脚步而去。别人自己或许奈何不了,但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真当自己是吃斋念佛之人么? 只消一句话,王振便能让东厂或锦衣卫的人把陆缜给拿下了。而只要进了这两处衙门,那就想给他定什么罪名就可以给什么罪名。比如定他一个里通外敌,与蒙人勾结的罪名,说不定在把人杀了泄愤之余,还能扭转眼前的这个局面呢。 想着这些,王振看向陆缜的目光已变得极其阴冷,就跟野兽在窥伺着自己爪牙底下的一头猎物一般。 陆缜也迅速感觉到了这种杀机和危机,在打了个寒颤之后,便把头低了下去。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次的选择会带来什么,但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是不会后悔做此选择的。而且,他相信,早有准备的自己一定能化解这一杀局。 王振这摆在明处的杀机除了身边的天子,不少人都是瞧在眼里的。那些官员心下不觉一叹,看来这个刚帮朝廷度过一劫的年轻县令接下来的日子将很难过了。 不过对此,他们却也无能为力。以如今王振不断膨胀的实力,他们可不敢与之对抗,为的只是救陆缜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七品县令。 只有从容站在文官首位的杨溥,此刻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目光在陆缜和王振二人间来回游动,似乎已在打着什么主意了。 在天子终于放弃对蒙人用兵之后,今日的朝会也终于来到了尾声。事实上,因为这次的激辩,今日的朝会较之以往已延迟了许多。所以在陆缜退回到原先属于自己的队列最末位置后,便有宦官站出来宣布散朝了。 朱祁镇见众臣再无异议,方才缓缓起身,在一干宦官的簇拥下退去了谨身殿里更衣——天子服饰实在太过繁杂,而朝会上所着的冠袍更是隆重,非平常所穿,现在又是炎炎夏日,他自然是一下朝就要换衣裳了。 而作为他最信任的宦官,王振自然也是需要紧随着一起去谨身殿的。在坐上御辇之时,朱祁镇还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身侧脸色颇有些难看的王振一眼:“王先生,这次的事情朕也无能为力,毕竟事关我大明气运,朕也不敢乱来哪。” 王振忙神色一敛,露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来:“是老奴太过昏聩和性急了,才一厢情愿地想为陛下做些事情。其实那陆缜说得很对,此事确该徐徐图之。” “你能这么想朕便放心了。”皇帝听到这话,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然而轻松的笑容。不过他却没有发现,王振低头的眼中满是杀机。 王振是一刻都等不得了,就在天子由人伺候着更换衣服时,他已找来了身边一名亲信,阴沉着脸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连连点头后,就迅速朝着宫门外奔去,显然针对陆缜的杀招依然启动。 此时,群臣还在缓缓地朝着宫门外走去,尤其是一些身份尊贵,年纪又大的官员,更是走得不紧不慢,看情况光这一程就得走上好一会儿了。 作为年老德韶的首辅杨溥,他的步履更是不快。当看到从身边过去的一个身影时,他突然就开口了:“胡部堂还且慢行一步。” 这也是位将近七旬的老人,头发早已花白,但看着却与杨溥完全不同。虽然穿着二品高官的袍服,但整个人却又有着武人的精气神,所以虽然年纪老迈,脚步颇快。听到杨溥招呼,他步伐顿时就是一停,忙行礼道:“不知阁老叫住下官有何吩咐。”他姓胡名濙,乃是当朝吏部尚书。 这位胡尚书可不简单,不但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更为永乐帝所重视,甚至曾派他去做过一件极其机密的事情。换句话来说,他也和杨溥与张辅一样,是有着极高资历的四朝老臣。 @@@@@ 再次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慷慨打赏!!!! 第130章 早有后招(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吏部尚书,又称天官,自隋唐设立六部之后就一直是其中权势最大的存在。概因朝廷制度,五品以上的官员任免当由天子最终决定,而五品及以下的官员升降则全由吏部来决。 大明到如今,随着文官势力的不断抬头内阁权势是越发的重了,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只有吏部尚书这一职了。其实不光是现在,之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吏部尚书也成了朝中唯一能制约内阁的存在,有时候说话比天子都管用些。 当然,现在的吏部与内阁关系那是相当不错的,根本没有什么矛盾争斗,胡濙对杨溥那也是尊敬非常。而这么两位大佬在此说话,其他官员自然不敢在旁打扰偷听,赶紧就加快了步伐离开,不一会儿工夫,宫门前的长长甬道的一头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而已。 杨溥笑了一下:“今日源洁你可太安静了些,居然一直都没有出一言,实在叫老夫大感意外哪。”源洁乃是胡濙的字了,两人交情不浅,在私下里自然不必再叫部堂阁老什么的了。 “宏济兄你这话就是在挤兑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吏部尚书,他们谈的乃是兵事,外行总不好插口吧?”胡濙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是么?可你也是数朝老臣了,难道看不出王振那厮怂恿天子对蒙人用兵的危害么?你我年岁虽老,可这心终究还未昏聩吧?”杨溥看着对方正色问道。 “这不是还有你这个内阁首辅坐镇么?我不认为王振的这点小心思真能得逞。而且,就是英国公怕也不会让他如愿的。他比我们都要清楚此时不该妄动刀兵,即便朝上明着不说,之后也必会向陛下进言的。”胡濙呵呵一笑,来了个四两拨千斤。 “话却不是这么说的,今日王振等人有备而发,情形你也看到了,很是不妙哪。若非那位陆县令突然来这么一手,恐怕事情真不好办了。” 听他把话头引到了陆缜身上,胡濙又笑了起来:“宏济兄,你我之间关系如此亲近,就不必再用兜什么圈子了吧?你把我叫住,可是为了这位陆县令么?你是起了爱才之心,想让我这个吏部尚书为他行个方便。” “这个叫陆缜的年轻县令确实很不简单,之前在广灵的种种事迹老夫也曾有所耳闻,为人正直不说,还颇有些手段,能把极度不利的局面给扭过来。另外,就是军中,他也凭借几次之事而叫那些丘八们心服,足见其能力非凡了。这么一个允文允武的干才,难道你我就不该为朝廷举荐一番么?”杨溥毫不避讳地赞扬了几句,但随即又把话题一转:“不过这却不是老夫叫住你的用意所在。” 胡濙闻此不觉皱了下眉头,这都不是他拜托自己的意图所在,那会是什么?口中却道:“那便请宏济兄你直言相告吧,我实在猜不出了。” “陆缜此人之前是被王振所发掘的,为的恐怕就是在今日的朝会上把事情给彻底定下来。可不想他却临时倒戈,坏了王振的好事,源洁你以为王振此时会是个什么心思?” 这一说,胡濙便明白了过来:“你想从王振手里救他?” “老夫这是为国留下一个可用之材!”杨溥神色郑重地道:“但是东厂锦衣卫之流行事向来无所顾忌,恐怕很快就要对其下手了。一旦落到他们手里,只怕……所以一定要阻止这事发生。” 胡濙怔忡了一下,却未发话,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来。杨溥却只作不见:“源洁兄,老夫知道你不想提当年之事,但这次还望你能为他破个例。锦衣卫里还是有不少你的人的,老夫希望你能出手救他一救。” 面带犹豫地沉吟了片刻后,胡濙终于抬起了眼来,看向杨溥:“本来我早有打算与此彻底隔绝,但现在看来是只有破例了,谁叫这是为的你宏济兄呢?” “不是为我这个老朽之人,是为了我大明。我相信这双老眼虽然昏花,却依然可以认出哪个人是可造之才。”杨溥纠正似地道。 胡濙不觉笑了起来:“你怎么还是这么副脾气,就当为你自己请托我一次不好么?”话虽是这么说的,但他的神情里已能看出这是要动手了。 杨溥也没有争辩,只是拱手躬身,朝对方略略施了个礼:“拜托了!” @@@@@ 此时,刚从宫门里走出来的陆缜可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有两股朝中最大的势力为了他都在展开动作了。 在刚才当着天子和群臣之面将自己的见解都道出后,陆缜心里还是颇感兴奋的。而现在,在走出来后,这股兴奋劲儿却已散了,心里就有些不安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坏了王振的大事,对方的报复一定会很快到来。 这种不安,在看到朝自己缓缓行来的马车时,更达到了顶点。本来,他打的主意是找时间差,趁着王振被绊在天子身边,尚未来得及下令对自己出手前脱离对方掌握。毕竟这北京城如此之大,人口如此之多,即便是王振想找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现在,对方居然如此细心,他的计划就出了偏差了。好在,他还有备用的策略,所以脸上看着还是颇为镇定的,并没有被过来的那名名为伺候,实为监视的家伙看出什么问题来。 见到陆缜后,这位还很是关切地问了一句:“陆县令,今日朝上可还顺利么?” 陆缜看了他一眼,笑着一点头:“还好,虽有波折,但一切都照计划施行了。” “哦?那小的可要恭喜大人你了,今后你可就前途无量了。”那人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盛了些,满是讨好的模样。 说实在的,他对陆缜还是相当羡慕的。想他卢七在东厂也混了好些年了,但依然只能干些小事。可眼下这位陆县令却不一样,才来京城就被王公公如此看重,甚至为他安排好了住宿等等事宜,现在更是为公公立下绝大的功劳,飞黄腾达,一步登天也是触手可及的事情了。 不过他也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人家读书人就是要比卖力气的自己要容易被人看重。不过现在也是一个机会,只要能讨好了眼前这位,将来自己的处境说不定也能有所改观呢。 想着这些,卢七很是巴结地上前扶了正登上车的陆缜一把。后者知道自己暂时摆脱不了对方,为不惹起对方的怀疑,所以便自动地上了马车。 只是在车辆动起来后,陆缜却道了一句:“去城西那边转转。听说西市那儿有些新鲜玩意儿,我打算买些给我家夫人。” “得嘞!”卢七便答应一声,一抖缰绳,带着马儿转了方向。本来,说好了是直接回去的,但现在他既然有些巴结讨好陆缜,便只能照着他的意思来办了,反正也耽搁不了太多时候。 而就在他们改变方向走了片刻之后,两骑快马就从后方飞快地赶了过来,朝着原来路线一路追了过去。 京城里因为人口稠密的关系,一般很少有人会纵马疾驰。所以这两骑可着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撞倒了不少东西,惹得人人侧目。但他们却根本不把别人的抱怨放在心里,只是一心朝前追赶。 刚才宫里已传出了消息,王公公已下了死命令,务必把那个叫陆缜的家伙生擒带进东厂,他们这些番子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了。 只可惜,他们照着原来的方位直追,却完全有些南辕北辙的意思了。陆缜此刻已拐进了西城的街道上,这里比别处更显繁华,沿街都有不少叫卖的铺子,更别提前头不远处还有一个专卖各种新鲜高档货物的西市了。 此时的商业其实并不发达,但比之千来年前的大唐却要好得多了。除了专门开辟出来的商业圈东西二市之外,一些不是太要紧的街道边上也有准许商人开店摆摊的地点,这么一来,百姓们的日常生活就方便了许多。 但这么一来,也让街道上显得更加拥挤,比如现在,车辆行在其中就得时不时地停上一下。陆缜坐在车里,一手掀起车帘,双眼不断朝外边探看着。别人看起来只道他是在惊讶于此地的繁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找人。 目光从一辆辆或行或停的马车和骏马身上迅速掠过,陆缜的心却猛地悬了起来。虽然之前已做好了准备,但在一切照自己的意图发生之前,他还是无法安心哪,毕竟这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安危哪! 就在这时,一阵惊呼声从旁边响了起来。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骡车突然在那拉车的骡子的惨叫声里打横着就奔了起来,而因为陆缜所在的马车正停在它跟前,这骡车就直奔着它撞了过来。 卢七本还在东张西望看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呢,听到动静转头一看,才惊得脸色大变。可他想要驾车闪避却已不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唯有弃车逃命了! 第131章 早有后招(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说他有意交好巴结陆缜这个即将成为王公公亲信之人,但在危险来临时,卢七的第一选择还是优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就在他双脚和腰部发力,想要从车辕处跳起时,那头发了狂的骡子一声长嘶,竟突然身子一偏,没有一头撞在车厢上,而是重重地栽在了车辕和马儿相接的地方。 这一下,变得实在太快,卢七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是一声尖叫,腾起的身子被骡子一挂,重重地往地上落去。而更悲剧的是,受此一撞,挽车的马儿也是一阵惊慌,摇头摆尾间奋力朝前一奔。但因为车子已然扭转,这一下力道竟使得车马彻底地分离了开来。 两股力量,一朝前,一往侧,全都汇聚到了车厢的前半部分,让它一颤之下,便以一个古怪的姿势轰然一声就朝着卢七跌倒的位置倒了下去。后者只来得及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车砸了个正着,顿时昏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委实太快,周围百姓直到卢七被砸昏之后,才发出阵阵的惊呼,在闪过了那匹失惊乱跑的马儿后,不觉都把目光汇聚到了这辆倒霉的马车上。稍一顿后,才有几人奔上前来,查看卢七的情况。 好一阵拍打忙活,卢七才缓缓醒来,只觉着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般的疼,双腿处更是彻底没了知觉,这让他大为惊恐。好在他还记着自己的职责所在,见众人只是围住了自己,便大叫道:“车里……车里还有人……” “什么?”周围百姓听得这话也是大吃一惊,赶紧七手八脚地过去看个究竟,若是里面还有人,恐怕也伤得不轻。可随即,众人便又颇感不解地回头看了过来,眼中的意思很清楚,不是这位被砸傻了吧? “怎……怎么回事?”本就因为受伤而脸色煞白的卢七看着更加苍白,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 “老兄,车里没人,你别是惊吓过度记错事儿了吧?”有人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但这一句话,却让卢七也彻底怔住:“怎……怎么可能?” 他可是很清楚记得出事之时陆缜就在车里的,可怎么一转眼的工夫,车里的人就不见了?他人呢?想着间,卢七的目光又在周围众人间巡视起来,只可惜陆缜却根本不在其中…… 顿时间,卢七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他并不笨,知道事情有蹊跷了。现在上面让自己盯着的家伙居然从手边消失了,自己的罪责可就太大太大了。又伤又慌之下,他身子再次一挺,顿时就彻底昏厥了过去。 @@@@@ 倘若这个时代有后世的监控器材,那么在镜头底下,一些不被人注意的事情便会被看出来了。 就在骡子发狂撞中马车,周围百姓惊慌四散的同时,一条身影出现在了马车的另一侧。然后,身在其中的陆缜就在他一拉之下,在车辆失去平衡之下轻巧地翻出了车子。 因为当时大家都慌作一团,所以居然没有人觉察到这一变故,就是同处一车的卢七,因为想要躲避所以对此也是懵然不知。而出了车后,陆缜便在那人的引领下迅速拐入了一旁的小巷,然后又钻进了另一头早准备下的一辆马车内,和一众行人一道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条不紊干净利落,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一人。足可见此事的策划者和执行者的能力有多么的出众。身在其中的陆缜更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在坐上车后,便好奇地看向了跟前这位粗衣大汉:“都说京城水深,处处卧虎藏龙。之前在下还不信呢,但现在却不得不佩服了。一个名声不显的青竹帮竟也有如兄台这般的高手。没请教阁下的高姓大名?” 那人刚才也在端详着陆缜,见他遇事不惊,冷静果断,上车之后依然沉稳如故,也不觉高看了他几眼:“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帮派干的就是这一行,自然得有些吃饭本事了。在下青竹帮竺畅,大家都叫我竺老二。” “原来是二当家的,怪不得有如此高明的布置与手段,倒是失敬了。”陆缜之前就知道林烈找的这个青竹帮的内部情况,所以一听对方自报姓名,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竺畅呵呵一笑:“看来你们犯的事着实不小哪,居然想到借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帮会中来出手相救。你可是朝廷命官哪。”话说陆缜此时身上的衣着可还是参加朝会时的打扮,这实在很是惹人眼球。 陆缜苦笑一声:“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我身在官场也是一般。” “好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竟一言道破了我等的处境,这位大人果然非等闲之辈。”竺畅双眼一亮,如是说道。 陆缜却是一愣,他只道这句话是早已有的呢,却不想竟又说了句后世的名言。他可不知道,这话并不是古代的那些江湖帮会人物所说,而是出自一代武侠宗师古龙的小说。只因为这话太有感觉,反倒让人觉着这是古人对江湖人物的总结了。 嘿笑一声,陆缜避过了对方赞许的话头,只是问道:“不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那就要看你的意思了。之前我们只接下把你从人手中截下来的工作,然后便是把你送去和自己的家人相聚。话说你这次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在这京城里,官员可不至于如此狼狈哪,若真出了什么大事,你这么落荒而逃怕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哪。”竺畅有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之前他们不知道此事竟与官府相关,所以出手倒还果断。可现在,在发现要救之人乃是官员后,心里自然就有些犯起嘀咕了。虽然帮会和官府是两条线,可他们依然是要仰朝廷鼻息过活的,真太出格的事情他们却是不敢做的。 “不过是得罪了朝中权贵而已。”陆缜见对方看着一定要问出点什么来,便笼统地道:“我现在只要带了家人离开京城应该就能自保了。” “是么?”竺畅不置可否地问了一句,随即便略略皱起了眉头:“这么看来,你的身份是不能用了?包括路引官凭什么的。” “这个……”陆缜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才想起如今大明朝廷对户籍管理的严格举措来。这可是个没有官府路引寸步难行的时代哪,自己真能从王振的爪牙手里脱身出去么? 但事情来到这一步,已没有任何选择了,便咬牙道:“这个我自有办法,只要你们肯送我离开京城,必有重酬。” 在陆缜思考时,竺畅心里也在做着权衡。此时见陆缜这么说来,他便伸出了两根指头:“二百两,我可以帮你出城去。” 他这一要求听得陆缜眉毛一挑。之前林烈和他们谈好了的价格是五十两,没想到转眼间价格却翻了四番,显然这与自己是官员身份有着必然联系。但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靠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毕竟,无论他还是林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里完全是两眼一抹黑,没了他们帮衬着,别说此时出城了,就是想在这儿找个地方落脚躲起来都很不容易。 所以在一阵犹豫后,陆缜便咬牙接受了这个条件:“可以,就二百两。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我需要你们为我准备一份路引,至少要能出京畿地面。另外,今日天黑之前我要出城。” 虽然他提的这两个条件也有些难处,但在二百两酬劳的诱惑面前竺畅只略一考虑便答应了下来:“可以!”作为扎根京城的地方帮会,他们想送个人出去,同时为他准备一套路引倒也不是太难的事情,虽然因此他们也要担上些干系,付出些代价。 在说定之后不久,马车终于停在了城北一处看着很是寻常的宅院跟前。不过,陆缜在下车后往四下里一寻摸便发现周围是有不少人看守的,显然此地该是青竹帮的一处要紧住所了。 “你的家人就在里面了,我就不进去了。”竺畅冲陆缜一笑道:“现在还没到午时,两个时辰内,我会回来带你们离开京城。” “那就有劳了。”陆缜冲他一抱拳道。随后,便抬步往院子里走去,果然进门后便看到了楚云容她们二女正和林烈待在一处厅堂之中,此刻三人正满脸焦虑地站在那儿呢。 看到陆缜进来,两女的神色才好看了些,楚云容更是走上前来:“你……真做了那事了?没出什么问题吧?” “嗯,一切都照我的计划而行。不过看情况,这京城暂时是待不了了,所以得委屈你们跟我一起先离开此地。”陆缜说着有些歉然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 楚云容却是粲然一笑:“这有什么?不就是离开这儿么,我跟你去便是了。”说这话时,她的俏脸又是一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陆缜心下一动,但因为时间不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了另一边的林烈:“这次多亏了你,不然……” “我早说过这条命卖给了大人你,这次自当尽力而为!”林烈正色说道。 第132章 走不了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压城城欲摧。 之前还阳光明媚的北京城在过午之后便风云突变,彻底阴暗了下来,大风更是将汇聚了半日的暑意彻底吹了个干净,不知何时开始,几颗豆大的雨点已从天穹落下,砸得地面上冒起数个尘泡来。 陆缜望着外间的天色,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总觉着事情不会像自己所设想般的这么顺利。 虽然这脱身之计是他费尽心思所设,林烈也完美地将它执行了出来,甚至现在还脱离了王振一方人马的掌控,但只要想想对方手中握有的权力,以及厂卫在历史上所留下的名声,他就觉着很不乐观。至少在真个安全离开北京之前,就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和喜悦。 楚云容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紧张的情绪,不觉蹙起了眉来担心地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危险么?” “不知道……”陆缜下意识地回了这么一句,随即才回过神来,宽慰似地一笑:“很快我们就应该能离开京城了,放心吧。” 见他这时候还在宽自己的心,这让楚云容既感欢喜又更多了几分担忧,因为从他的反应和笑容里,她分明能感受到强大的压力正不断加在陆缜的身上。可自己却在此事上压根帮不上任何忙,直到这时,楚云容才知道自己是那么的无用,不能为他分忧不说,还要他分神来安慰自己。 对于身边女人的这点自怨自艾般的小心思,陆缜此时已没法顾虑到了,他的目光一直定定地落在院门外边,等盼着那位竺畅能出现。虽然现在才是未申之交,离着天黑关城门尚有段距离,但强烈的不安感还是让他希望竺畅能赶快带来好消息。 似乎是他的期盼起了作用,门前突然走来一个身影,然后陆缜便看清了他的模样,正是竺畅。见这位到来,陆缜的神色顿时一松,人既然赶来了,说明他们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是来接自己几个出城了。 但当竺畅走近了后,陆缜的笑容便又是一僵。因为他发现对方神色里带了深深的无奈,见自己朝他看去,他也目光一垂避开了自己期盼的视线。这一反应落到眼中,让陆缜的心也陡然为之一沉:“竺兄……” 既然出了问题,自然是避不过去的,所以竺畅便一声苦笑:“这一回我青竹帮算是丢脸了,这次没法办到你交代的事情。” “什么?”陆缜为之一惊,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身边一直沉默不言的林烈闻此也是眉毛一挑,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手都搭到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这北京城九门每日都要进出无数人,本以为送你们出去虽有些难处却也是有办法的。可没想到今日却突然被上面下令关闭九门。别说是我们了,就是寻常官员,此时也出不得京!”竺畅神色犹疑地看了陆缜一眼,很想问问这事到底是不是与他相关,他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了。 倘若真是因为眼前这位才被人下令关闭的九门,竺畅就要感到后悔了,自己就不该接下这桩买卖!可是江湖中人最重的就是一个信字,现在人都在这儿,他难道还能出尔反尔不成?一旦真这么做了,传了出去,青竹帮今后也别再想立足京城了。 陆缜的神色也随之一紧。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会这么快,而且干得这么绝,竟会在发现自己逃走后立刻封闭京城九门,这可是一件会轰动天下的大事哪。或许只有王振这样权势滔天,却又喜欢意气用事的阉人才能干出来了吧。 事实上,只要想想王振最后在大明历史上所留下的恶行,便可接受他这一不顾头尾的举动了。这位可是能为了自己在家乡父老面前逞威风而置天子与数十万将士生死和一场大战于不顾的糊涂蛋哪,现在下令封九门与此比起来,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可即便能接受对方的举措,陆缜依然感到一阵的强烈危机在朝自己袭来,脸色已变得极其凝重。对方要抓住自己当然不可能只是封闭九门了,现在一定有大批的厂卫中人在满京城的寻找自己的下落。而以这些人手眼通天的能力,即便有地头蛇般的青竹帮护着自己,恐怕也未必能藏多久吧。 见他面色一片阴晴不定,竺畅的心也越发的沉了下去。但为了自家的名声,现在的他们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你放心,虽然今日出不得城,但谁也没法封京师九门两日之久,不然京城都会出乱子。所以明日,我们一定能送你出去。另外,这院子足够安全,周围又有我们的人守着,你们大可在此等上一夜。” “也只好如此了。”陆缜叹了口气说道,语气里却没有太大的信心。一夜时间虽然不长,但对那些眼线遍布整个京城的厂卫来说已经足够把整个城市翻个底朝天了,只希望这青竹帮真有些能耐吧。 再次看了陆缜一眼,强忍住想问他究竟的心思——现在再问已没有半点帮助,只是徒增烦心而已——竺畅向一边的林烈点头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开了。显然,他还得去为陆缜奔走,看如何能帮他安全离开此地。 “事情可不好办了,恐怕……”陆缜喃喃地低语了一声。这话却被林烈听了去,一直沉默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大人,事情应该不致如此。这北京城实在太大了,就是官府要找到我们怕也不是短短时间里能够做到的。” “希望如此吧……”陆缜轻叹了一声,心中却道,你是不知道厂卫的可怕,京城里就没有什么事真能瞒过他们,这一点,太多正史野史都有过记载了,只希望那真是某些人杜撰出来的吧。 此时,一声闷雷响起,本来只是几颗的雨点猛地就大了起来。而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那被竺畅出去时带上的院门轰然一声,就被人撞得倒飞进了院子之中,露出了外间的情况。 眼前虽然已被雨线所隔,但那道院门外的情形还是清晰地落入了陆缜等人的眼中。只见在一片暴雨中,外间横七竖八地倒了数名汉子,他们身上流淌出来的血水被雨一冲便如溪流般向四处淌去。而在他们身边,则围了一群灰衣尖帽,面色阴沉的家伙,所有人都拿着锋利的钢刀,目光如野兽般盯着周围。 才刚踏出院子的竺畅,此时也早把随身的一根竹棍丢到了地上,一脸惊恐地举着双手,不敢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因为他看得很清楚,前面还有数十张弓箭正指着自己呢,只要敢有任何反抗的举动,身上便会多出几根东西来。 一名面色冷肃的汉子在手下出手拆了院门后,方才施施然地往前走来。在来到竺畅跟前时,随便一脚踢出,便把他跟扫垃圾一般踢到了一边。而竺畅作为京城里有些名头的青竹帮的副帮主,在此人动脚时却连避都不敢避,就这么硬生生被踢翻在雨水之中,显得极度狼狈。 然后几名手下也随着此人直驱而入,来到了院子院子之中,朝着陆缜缓步而来。虽然他们的脚步并不快,但其形成的逼迫感却还是明显让里面的人感觉到了。 陆缜面色一沉,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两女则更是吓得面无血色,下意识地便往后缩去,虽然对方没有朝她们看过一眼,但那种阴冷的感觉,即便是这个夏天里依然叫人不寒而栗。 只有林烈,在这个时候不退反进,迎着那几人上前两步,挡在了陆缜的面前。 他的这一举动落到为首汉子的眼中,让他的眼里多了几分阴鸷,居然还有人敢和自己为敌么?真是不知死活哪。 但因为身份关系,他却不想和这么个家伙动手,所以彻底无视了林烈,转而把目光锁定了陆缜:“陆县令,你还真是让我们好找哪。” “你是什么人?”陆缜强自镇定地问道。面前这人的目光犀利如刀,配上那冷肃的模样,叫人很容易就产生面对一条毒蛇的惶恐感。 “东厂千户,莫沧。你犯了事居然还想藏起来,真当我东厂是吃干饭的么?不过你放心,上面的意思是要拿你进去问话,所以我现在还不会伤你。”似乎是有些遗憾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这位又轻轻地说了句:“陆县令,咱们这就走吧!” “我犯了什么事?我可是朝廷命官,你总要拿出些实证来吧?”陆缜自然不会轻易就范,哼上道。官身已是他最后的依靠了。 “东厂拿人向来不会给你什么实证。怎么,你想反抗不成?”虽然莫沧这话是跟陆缜所说,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关照着面前不远处的林烈,他明显感觉到了林烈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与斗志,这感觉竟不下于自己! 身后的东厂番子也觉察到了这一点,顿时二话不说便抽出了随身的钢刀。而随着他们这一动作,围在外面的一干人等也迅速上前,好几张弓箭已瞄了进来…… 第133章 厂卫争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并不懂武艺,自然看不出林烈是不是眼前这位阴森森的东厂千户以及身后一干番子联手的对手,但他却知道一句至理名言——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而显然,院子外面那些闪着寒光的弓箭可要比菜刀厉害得多了。 所以就在场面一触即发的当口,陆缜拿手拍了一下蓄势待发的林烈的肩头:“罢了,不要为了我做无谓的牺牲,这是蠢人才会干的事情。” “可是大人……”林烈明显不甘心,想说什么,却已被陆缜抢了话头去,只见他一步又跨到了林烈身前,对那莫沧道:“莫千户,我随你去便是了,还望你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一抹残酷的冷笑浮出了莫沧的脸上:“那是自然,我们东厂行事向来讲规矩。”口中这么说着,他的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开始上下打量起后面的楚云容二女,随后,其他几人也都发出了嘿嘿之声,形容间多有猥亵的意味在里头。 陆缜心里陡然就是一沉,知道坏事儿了。这些东厂的人可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可不会讲朝廷的法度只拿自己一人。可现在无论反抗不反抗似乎都已无法改变眼前的局势了,难道真要和他们死战到底么? 有这么一瞬间,陆缜为自己之前的选择感到后悔了。为大明尽自己的心力让他感到兴奋,即便被东厂的人拿下也无悔,可是他实在不该让其他人受自己牵连的。 本以为自己的安排足够巧妙,可以打个时间差离开京城。可终究还是小瞧了对方的效率以及东厂的手段,还是落在了他们的手上。其实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而已,又何必去为朝廷操这份闲心呢?难道那些大人物们肯为了自己出面和王振,以及其手下厂卫势力为敌么? 正苦涩地想着这些的时候,陆缜的目光一凝,却是看到外间又有一批人马赶了过来。刚开始时,他的精神还为之一振,看来如今这朝中果然是正人君子当政,哪怕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他们也不会放弃。可在看清楚来人的装束后,心却再次沉了下去。 来的是数十名身着大红色箭袖短打,腰挎长而狭窄刀具的汉子。陆缜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但以前在网上却是见过这些装束的,他们正是和东厂齐名的锦衣卫! 一丝苦笑再次从陆缜的嘴边浮出,为了拿自己,对方居然接连动用了厂卫两方面的人马,也不知是该感到担心呢,还是该感到骄傲了。想来这京城里这么多的官民,怕是没几个能有如此高规格的待遇了吧? 锦衣卫的到来不但让陆缜感到吃惊,就是东厂的人也略觉意外,莫沧听到动静扭头看去,正瞧见两拨人马站在一处,似乎有冲突的意思,这让他眉头一皱,随后目光很自然就落到了那名为首的青年男子脸上:“杨百户,你怎的也来了?不过这里已用不到你们锦衣卫的人了,你们回去吧,人我们东厂会带回去审问的。”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地在嘈杂的雨声里传了出去。外间正横眉相对的东厂与锦衣卫众人先是各自一哼,继而有人就说道:“杨百户,你可听见咱们千户的话了么?还不离开,这人是我们东厂的了!” 那青年脸上线条刚硬,模样很是冷肃,即便是这时候,依然没有半点动容的意思,只是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来:“我奉命前来拿陆缜可不是你们东厂几句话就能放手的,不然我回去可不好交代了。” 伴随着他这一句硬梆梆丢出来的话,身边那些锦衣卫们便猛地朝前踏了一步,真个与挡在院子前的东厂番子们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院子里的莫沧脸色顿时就阴了下来,眼里更有怒火闪烁。本以为事情全在掌握,人也抓到手了,可没想到居然凭空跑来了这么些个抢功劳的锦衣卫!但随即他又笑了,现在陆缜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难道外面的锦衣卫真敢动手抢夺不成? 想到这儿,他便把手一挥:“拿下他们,走!”却是不打算再与锦衣卫的人起什么口舌之争了,没的堕了自己的颜面。当然,这次的事情也不会就这么算了,到时他自会想法子好好回敬一番。 那几名番子听得吩咐,当即抽出了随身的牛筋绳索,便欲把陆缜他们给捆起来。可这时,林烈又动了,唰地一下抽出刀来,指向了他们,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其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是很明显了。 “竟敢拒捕?”东厂几名番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汉子,这实在是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了。以往他们去任何地方拿人,只要亮明了自己身份,对方早就束手就擒,哭着受缚了。甚至有那胆小的更是直接就自尽当场,免得进了东厂后吃苦头。 刚才他们虽然有所表现,但还只是限于嘴上说说罢了。但现在居然真拔刀欲和自己等人对抗了,这让一众番子顿时恼怒起来,也纷纷拔出刀来,气势汹汹地围了上去。 莫沧见状,眼中也是杀机迸现。外面锦衣卫的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因是同朝之人倒也不好当面发作,眼前这么个小民居然也敢反抗,真当我东厂不敢杀人么?想到这儿,他已冷冷开口:“上!但有反抗,除了陆缜,格杀勿论!” “是!”那几名番子答应一声,刀便猛地向林烈劈砍过来。这几人显然也是多有练习之人,配合得很是到位,几把刀分前后左右同时朝对手的身上招呼,封死了林烈一切闪躲的路径。 对此,林烈却无半点惧色,脚步一错,手中刀一摆,便毫不犹豫地迎了过去。 呛呛地数声兵刃交击声后,几名番子各自轻呼一声,便往后退去。其中一人更是一声闷哼,手中刀应声落地,左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里赫然有一道血迹流了下来,却是被林烈一刀所伤。 “你……”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家伙竟是个高手,这让一干番子脸上顿现慌乱之色,之前的摄人气焰转眼便消散了大半。 而莫沧见此,眼中的杀气更盛。但他却没有出刀杀过去为手下报仇,反而向边上一闪:“弓箭手何在?” 因为知道陆缜得到了青竹帮的帮助,所以莫沧来时还带了十多名弓箭手,为的就是以防万一。现在情况果然有变,那就要靠他们来撑场面了。 那些弓箭手听到这声命令,当即抬起手中弓,把箭搭上后便欲射出。可就在这时,他们旁边也传来了一声命令:“弓弩手!” 随即,呼地一下,锦衣卫的人猛然亮出了随身佩带的几张弩机,然后箭头则对准了那些东厂的人。 “你们做什么?”莫沧见此,整个人都气得要发起抖来了。 “我说过了,这人我要带走,你若非要伤人,说不得只有手下见真章了。”杨百户冷冷地抛出这么句话,微眯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感情,似乎只要对方敢放箭,他这里也不会留手。 这一下,场面就变得很有些诡异了。 院子里,是林烈一人对上东厂众人,并不落半点下风。院子外面,一群弓手瞄准了林烈,似乎只要他们一松手,便能将人射杀当场。可他们却不敢真个下手,因为在他们侧面,还有一群拿着弩机的锦衣卫在虎视眈眈呢。这可开不得半点玩笑,都是自己的性命哪。 “杨震!你真要和我们东厂为敌么?你可想过这么做的后果?”莫沧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喝问道。 外间叫杨震的锦衣卫百户却根本不为所动,脸上的线条刚硬如初,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我只知道接到的是拿人的命令,其他一概不理!” 听到这话,本就心下惴惴的东厂番子们更是心慌,几名弓手甚至还垂下了手去。显然,他们是怕自己一个不慎真射出箭来,把锦衣卫给触怒了。 见此古怪的局面,陆缜的脸上也露出了怪异的神情来,这样的情况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但显然对自己还是有利的。本以为以如今王振的声势,锦衣卫应该会低东厂一头才是,现在看来,却非如此了。 整个大明朝,有几个阶段是厂卫存在感最弱的时刻,现在就是其中之一。所以陆缜还真不知道如今锦衣卫的头领是谁,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东厂叫板。但自己等人落到锦衣卫手里说不定会比落到东厂手里要好上不少,所以这个局面是他乐于见到的。 他是满意了,可跟前的莫沧却是恼怒异常,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咬牙切齿地想着对策,却又拿不出个妥当的办法来。就锦衣卫的态度来看,今日似乎只有认栽这一条路可选了。但他实在不想落得这么个下场,不然自己在东厂里可就真成笑柄,抬不起头来了。 局面已彻底僵住,而雨却是越下越大了…… @@@@@ 是的,我杨震又回来了,挖卡卡!!! 虽然不再是主角,但依然要来本书客串个配角的,这也是路人给自己书中角色的福利,上一本书里也有再之前主角在客串哦。。。。。 第134章 身在何方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虽然,东厂的人已然退却,但锦衣卫的人却依然虎视眈眈地围在四周,那些弩手现在已对准了陆缜四人。 在一番对峙之后,莫沧终究没有勇气拿自己的性命来赌这一把,所以只能恨恨地丢下一句走着瞧后,便带了手下悻悻而退,把陆缜几人留给了锦衣卫。 目送东厂众人走后,锦衣卫百户杨震方才慢腾腾地走进了院子,仔细打量了陆缜几眼后道:“陆县令,还请你这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语气虽然冷淡,但态度上却比东厂那些人要好上不少。 林烈依旧寸步不让地挡在陆缜跟前,握刀的手坚如磐石。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坚毅的目光里却表露出了他的心意,他是绝不会轻易让陆缜被带走的。 杨震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起来:“你倒是个忠心卫主的,不过你真觉着自己能挡住我们锦衣卫的人?连那些东厂番子都不敢与我们正面冲突,你想试试我们的弩箭么?” 随着他这句话,那些锦衣卫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摆出一副随时出招的架势来。陆缜见此,不觉一声叹息,情况其实比之前并没有缓和多少,锦衣卫与东厂其实是一样的存在,而且看他们的态度,可比东厂众人更加的强硬了。 在呼出一口气后,陆缜再次抬手一拍林烈的肩膀:“林兄,这些日子来多得你维护,我才能得保周全,这一回事情太大,我不想连累你……” “大人,早在去年时林烈就说过这条命卖给你了,只要我活着,我是不会让他们动你的!”林烈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定定地回视面前的杨震等人,手上的力量更紧了一些。 “你……这又何苦?”陆缜叹了一声,还要再劝。可这时,异变突起。 只见本来离着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杨震身子一晃,在陆缜眼花了一下后,便已贴了上来。林烈也随即发出一声怒吼,手中刀发出一声厉啸,直朝对方咽喉劈去。 他的动作固然不慢,可面前的锦衣卫百户的反应更快,只一偏身,便闪过了这要命的一刀,同时手一翻,佩在腰间的绣春刀陡然扬起,连鞘挥出,正打在钢刀的刀脊之上。这一下的力量极大,又正敲在了林烈出刀发力最薄弱的地方,只听得当的一声,那刀就被远远荡了开去。 林烈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已中门大露,赶紧向后一退,想要拉开与对方的距离。可脚步一动,又想起了陆缜他们还在自己身后的事实,一旦后退,便把他们暴露在了对方的攻势之下,这让他立刻又顿住了身子。 可这么一来,他的整个身体就彻底乱了套了,大开的中门成了最要命的破绽。面前的杨震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抢步就直入而来,手中绣春刀再次一抽,啪地一下便击打在了林烈的左侧脖颈之上。 林烈闷哼一声,步子终于向边上错了一步,随即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这一刀若是没有刀鞘裹着,只这一下,就能将他的整个脑袋都给切下来。但就是这一下,因为抽打在了颈侧动脉上,饶是林烈这样武艺了得之人也抵挡不住,一下就被打晕倒地。 这突然的变故看得陆缜满脸的惊恐,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拦在了两女跟前。虽然林烈是因为要保护自己才不好退却,从而给对方以迅速击倒自己的机会,但只一个照面就能借势把他击晕,面前这个锦衣卫百户也果然是个中高手了。 就是他身后的那些下属,见杨震举手之间就把林烈打倒也忍不住轰然叫起好来。倒是他本人,对此并无半点喜色,依然是冷冰冰的模样,凝视着陆缜:“陆县令,现在你可以跟我们走了吧?” 苦笑一声,陆缜说道:“你要拿我不过举手之劳,又何必再问我的意思呢?我跟你走便是了。不过,我希望你能放过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杨震却已断然摇头:“不好意思了陆县令,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们几人全部带走,所以他们也得一并随我们走。”说着,手一挥,便给手下下达了拿人的命令。 陆缜一愕,又转头看了身后的两女一眼:“我到底还是连累了你们。”语气里有自责,更有无奈。 倒是楚云容,这时候看着反倒冷静了下来,回看着陆缜:“我们不会怨你的,因为我知道你做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等陆缜再说什么,那几名锦衣卫已来到跟前,倒也没有莽撞地拿绳索捆人,只是朝院子外面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县令,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这便走吧。” “走吧。”陆缜知道已避免不了这场牢狱之灾了,便挺起了胸膛,迈步朝前走去。其他几人则围在他们身边,还有两个拖起了地上兀自昏迷的林烈,跟在杨震身后朝外行去。 来到院外,那里已备了一辆马车,见此,陆缜微微一愣。在他想来,对方应该给自己准备下囚车才是的,可怎么态度这么好?但很快地,他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边脸色青白,满身泥水,看着狼狈不堪,身子还在发抖的竺畅身上。 这位青竹帮副帮主自锦衣卫他们到来后,便瑟缩到了一边,既不敢动,更不敢离开,就这么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显然,现在的他心里早后悔死了,自己就不该接下这笔买卖,这种朝廷里的事情,而且还牵涉到了东厂和锦衣卫这两大凶神衙门,可不是自己这么个小小的帮会能参与其中的。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住小命,保住青竹帮好容易创下的局面。但显然,这一切现在都不是他所能做得了主了。 陆缜见他模样,便已猜到了其心思,便忍不住开口道:“杨百户,能否不要追究他们的罪责?”说这话时,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毕竟无论如今还是几百年后,锦衣卫凶恶而不讲理的评价可是一直在的。 不想这次杨震倒是很给面子,只瞟了竺畅一眼便点头道:“放心,这次他没招惹我们锦衣卫,我自不会为难他们。不过东厂将来是个什么态度,就不是我能说了算了。” “多谢!”陆缜诚信诚意地冲他一点头,果然这位可比那东厂的人要好说话得多了。随后,他又转身朝竺畅抱了下拳:“这一回的事情确实连累到了你们青竹帮,我深表歉意。只要我陆缜还能出来,到时一定补偿你们。” 竺畅听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现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说实在的,在京城这么多年,被锦衣卫如此大张旗鼓拿去的人,可没一个能平平安安出来的。所以有些话也不必再说了,因为在他眼里,陆缜已是个死人了。 虽然看出对方心思,陆缜也没说什么,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后,便很自觉地来到马车跟前,扶着二女进去后,才钻了进去。 杨震他们也没再耽搁,各自上马,护着马车就往前方而去。看到这一幕,竺畅脸上又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来,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像是押着人犯哪,倒像是这些锦衣卫在保护着对方离开一般。 “这不可能……”但很快地,他又打消了这个古怪的念头。只呆了一阵后,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赶紧快步离开,显然是要去和自家帮主商量自保的事情去了…… @@@@@ 雨点不断打在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内却是一片安静。陆缜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愁容,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半点。 半晌后,翠眉才怯怯地开口:“老爷,夫人,他们……他们到底会怎么对我们啊?”论见识,她自然是最少的那个,也最是害怕。 陆缜安慰似地冲她一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至少落到他们手里,总比落到东厂手里要好上许多。” “这是为何?”楚云容也不禁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就因为他们刚才的态度么?” “不,因为他们是锦衣卫。虽然一样受宫里的节制,但毕竟远了一层。而且,就适才双方水火不容似的争斗来看,他们显然不是一伙的。”陆缜此时已稍稍冷静了下来,对事情也有了更加明确的判断。 楚云容仔细想来,也觉着事情确实如此。这让她忍不住再次端详了面前的男人一眼,他不是一直都在北地么,怎么看着连北京朝廷这里的事情也这么清楚了?这个男人身上到底隐藏了多少的秘密呀? 在三人小声的议论声里,车突然就停了下来,帘子很快被人掀开,一名锦衣卫探了头进来:“出来吧,到地方了。” 陆缜当先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落地往身前一看,便愣住了:“这是哪儿?”虽然对京城,对锦衣卫的镇抚司衙门并不熟悉,但他依然可以看出来,这儿不是镇抚司,甚至不是任何一处衙门,而是某处宅子的侧院…… 第135章 胡部堂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天空中还有阵阵闷雷传来,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不但吹得书案上的几本书哗啦作响,也吹得房内的温度凉爽了许多。 但是,低头垂首站在下手边的健壮男子却是满头大汗,就如正被闷在热锅里蒸煮着一般。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敢有半点动作,只让汗水顺着自己的脸颊不断淌下,最终滴落在地。 倘若有认识他的人见此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位看着战战兢兢,却连动都不敢动的汉子赫然正是大明锦衣卫的指挥使徐恭! 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手握数万锦衣卫兵力,权力大到连寻常尚书侍郎都不敢轻慢的存在哪。虽然如今厂卫力量大减,可作为独立于三法司外可随意捉拿官员百姓拷问定罪的特殊衙门,锦衣卫依然是能夜止小儿啼哭般的存在。 但现在,这能让许多人战战兢兢相对的徐都督居然变作如此模样,足可见他所面对之人有多大的权势了。事实也正是如此,因为他面前案后端然坐着,正批看几份奏疏的,却是如今朝中人人侧目,势力越来越大的王振! 在被带到这间书房后,王振就没有再理会于他,这让徐恭心中越发的不安起来。但在对方面前,在没有发问的情况下,他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更别说为自己分辩几句了。之所以能让徐都督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自然是因为他知道王振这时候把自己叫来是为的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后,王振终于放下了手上的奏疏,就跟才发现徐恭般惊讶道:“这不是徐都督么?你怎的来了也不说一声哪,那些个下面的人也真是太没规矩了,居然敢如此慢待于你,王振在这儿给你赔罪了。”说着,还两手一握,跟他小小地作了个揖。只是这位口里虽然说得好听,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见他如此言行,更是吓得徐恭浑身直打颤,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公公……下官……下官……” “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若是让人瞧见了传出去,咱家可有苦头吃了。你可是锦衣卫的都督哪,那大权握的,咱家可得罪不起。”王振依旧是那副惊讶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却满是森然之意。 徐恭再忍不住了,当即砰砰地直朝着上首的王振磕起头来,这可是真用足了力量,只几下工夫,头上的皮都有些破了。在磕头的同时,他还断断续续地道:“公公容禀,今日之事下官确实全不知情,都是那杨震,杨震他自行其是,带了人去跟东厂抢人的。若是下官知道了,是断然不肯让他们得罪东厂的。” 本来王振还想问一句你可是锦衣卫的人,没你的默许谁敢做出这等事情来。可在听到杨震这个名字时,眼睛就眯了起来,到嘴边的话也停住了。 杨震,虽然只是锦衣卫里的一名小小百户,但其身后却站了个叫胡濙的靠山。即便是自己,在对上这个数朝元老时也不敢掉以轻心哪,徐恭自然就更拿捏不住杨震这个下属了。 “罢了,别跟个磕头虫似的,先起来回话。”终于,想明白这点的王公公面色算是缓和了些,摆了下手道。 听他这么道来,徐恭总算是松了口气。但他还是用力地再叩了个头,道了声谢后,方才缓缓地从地上起身。此时,他的额头早已破损,一缕鲜血直流而下,而那汉白玉所铺就的地面上,也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一抹血迹。 “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就看不住自己的一个下属?哪怕他杨震真有人撑腰,可他下面的人呢?这种事情难道还要咱家来帮你出主意么?”虽然可以理解,但必要的敲打还是免不了的。 “下官也没料到这杨震竟会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竟敢和东厂抢人。而且,就在事发前不久,他已被调离北镇抚司,即将去江南任千户了。下官本以为这是去了个祸患,还觉着高兴呢,没想到竟出了这事儿。”徐恭赶紧又解释道。 听了这话,王振的眉头便是一皱:“这是有人早早就做好了后手准备了。”显然对方也知道这次之事将大大得罪自己,为了保护出手的杨震,所以便提早把人给调出了京城。 徐恭轻应了一声,又低下了头去。他显然还是怕王振会把火气撒到自己身上。不过这一回,王振并没有追究他的意思,只是沉吟了片刻后才看着他道:“那你可知道那人被他送去何处了?” “应该就是胡部堂的宅子里。”徐恭又咽了口唾沫说道。 王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来这是有人要保那陆缜了,没想到这些朝中大臣的动作也如此迅速,居然真把人给保了下来。 但随即,他眼里的杀意又涌现了出来:“即便你们能出手保他一时,难道还能保他一世不成?难道他陆缜这辈子就只呆在胡濙的府中不出来了么?” 心里已有了主意,王振又看了徐恭一眼:“陆缜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但是这个杨震是一定不能留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感受到来自对方眼中的杀意,徐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最后还是点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对这个一直不受自己控制,几次和自己顶撞,坏了自己好事的家伙,他也是深恶痛绝的。既然王公公下了令,杨震又要离开京城,没有胡濙这座靠山护着,他自然有办法除掉这个家伙了。 “去吧。记住,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这个锦衣卫都督也就别再当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丢出来,却让徐恭刚退下去的汗水再次冒了出来,忙再次赌咒似地应允道:“下官定竭尽所能把事情办好,不敢再有任何差错。” 看着恭敬退出去的徐恭,王振脸上冰冷一片。这个徐恭到底不是自己人,用着也实在不太顺手,是时候换一个更加可信的人坐上锦衣卫指挥使位置了。 @@@@@ 进入一处偏厅,甚至见到有奴仆送上香茶后,陆缜终于忍不住了:“这儿到底是哪儿?还望杨百户能实言相告。” 杨震还没有做出回应,一个略显苍老却又充满了豪气的声音却在外边响了起来:“这儿便是老夫的府上了,陆县令你不必紧张,我对你没有半点恶意。” 伴随着这一句话,一名须发皆已灰白,但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已大步走了进来。只见他脸色红润,穿一身青色宽袍,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度,但一双眼睛却又散发着叫人不敢轻视的光芒,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久居人上的贵气。 杨震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的,一见他来了,就赶紧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下礼去:“见过胡部堂。” “跟你说了多少次,叫我胡伯父,别总是叫得这么生分!”老人貌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关切地道:“把人带来没出什么岔子吧?” “和东厂的人对峙了一番,不过那些家伙没胆量和我动手,所以我就把人带来了。”杨震简洁地说了一句。 “辛苦你了,也要委屈你了。因为这事,你已不能再留京城,你不会怨我吧?”老人神色郑重地问道。 “怎么会?先父以前都在您手下听用,他去世后又是胡……伯父你一直在帮着我们全家,我自然该听从你的意思了。别说从东厂手里抢个人,从京城去江南,就是死,我也不会皱下眉头。”杨震正色回道。 听了这话,老人只是微微一叹,最后还是道:“事态紧张,我便不留你了。你现在就出京城,老夫在外面也有安排,自会护你去江南。” “是,有劳伯父你费心了。”杨震闻言点头拱手,又转头看了陆缜一眼,微一点头示意,这才快步出门而去。 两人这一番对话,让陆缜听得既有些明白,又有些迷糊。明白的,是他们应该就是王振等人的对头,所以才会出手从东厂的手上救出自己。而迷糊的则是,这位老人的身份,他到底哪来的信心保自己呢? 正当陆缜沉思猜测的时候,老人的目光便落到了他的身上,还用手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老了,就顾不上全部了。居然把陆县令你这个大功臣给晾在了一旁,还望莫要见怪。” “岂敢。老大人能出手救下官于水火,下官已感激不尽了。”陆缜忙弯腰行礼道。随即,又仔细看了对方一眼,试探着问道:“不知老大人是朝中哪位部堂,下官毕竟身份卑微可不认得你。” “其实今日朝堂上你就见过老夫,不过老夫没有出声,想必你是记不住我的。”老人呵呵一笑:“也是老夫疏忽了,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老夫姓胡名濙,现为朝中吏部尚书一职。” “胡濙……”陆缜下意识地轻念了一声,随即便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来。 第136章 吾道不孤(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胡濙此人在正史中的名气一向不是太大,但在野史以及后世小说中却是多有出现的厉害人物。 此人不但年纪轻轻便考中进士,之后的官路也颇为顺达,可真正让他的名字流传后世还是因为永乐帝对他的信任,以及把一项隐秘而艰巨的任务派给了他去执行——搜寻神秘失踪的建文帝朱允炆! 当朱棣以奉天靖难的名义发动叛乱,直捣应天南京城取得最终胜利之后,一个让他既感高兴,又感头疼的事情便发生了。皇宫突然起了大火,然后本来应该身在其中的建文帝就神秘失踪了。 建文帝的消失一方面让朱棣能更容易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毕竟他打出的旗号只是靖难,为的也只是清君侧,而非造反夺取侄子的皇位。若朱允炆依然在位,他想要真坐上天子的宝座怕是还需要费不少的工夫。而现在人一失踪,在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理由下,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了。 但是,朱允炆的失踪对永乐来说永远都是一根刺,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再次出现。虽然一个失去皇位的逃亡天子手上无兵无权,但只要有这个旗号在,就足以对朝廷造成极大威胁了。要知道,后来的辫子朝一个传说中的朱三太子就闹了他们上百年,直搞得人心惶惶,更别提朱允炆的身份还是当初真正的皇帝了。 所以为了去除后患,永乐在称帝后花了大力气,派了无数人满天下地寻找朱允炆的下落。这其中,就有郑和从海上寻找的一支人马,而另一支在中原各地寻找其下落的首脑人物便是这位胡濙胡部堂了。 当时的胡濙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为了寻找建文帝下落,他可是几乎跑遍了全国各地,甚至连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以及更偏僻的苗域都去过。至于到底有没有找到朱允炆的线索,甚至找到他本人,就没有人知道了。 正因为有过这一番功劳,再加上胡濙本来出身就不错,在历经四朝之后,他终于站到了朝廷之巅,成了仅在内阁辅臣之下的存在——吏部尚书。而且,因为有之前的那段寻找经历,他还拥有了寻常文官所没有武官人脉,尤其是在锦衣卫里,更是声望极高。 其实当初纪纲被杀之后,若是他胡濙点头,恐怕永乐会毫不犹豫就把指挥使的位置给他的,若真如此,锦衣卫的势力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被东厂彻底压死的地步。但他毕竟是文臣出身,并没有接受这样的转换。但功劳和资历摆在这儿,最后就成了文武俱全的古怪存在。 陆缜对胡濙的了解并不多,却也知道这是曾找过建文帝的永乐朝老臣,所以心里下意识就想问问这位老大人,他到底找到过建文帝没有。不过这话终究是不敢说出来的,唯有恭敬地施了一礼。 在陆缜起来行礼时,胡濙也正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半晌后,才摸着自己颔下的胡须说道:“怎么,你对老夫出手救你感到很奇怪么?” “老大人高义出手相救下官自不敢有所怀疑,只是对锦衣卫的人肯为老大人做这些感到惊讶而已。”陆缜忙找了个理由来搪塞道,他可不敢说自己是知道对方以前做的事情才感到惊讶的。 听了这话,胡濙有些萧索地叹了口气:“若是十年之前,老夫要救你会更容易些。可现在,能在此事上出手的,也就杨震这么几个人而已了。现在,又少了一个……” “多谢老大人仗义出手,下官实在惭愧。”陆缜忙再次道谢。 “你倒也不必谢我,这是老夫该做的事情。你为朝廷甘冒大大得罪王振的风险,甚至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若老夫这时候连你都不救,那就真羞为人,更羞为这吏部尚书一职了。”说话间,胡濙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先坐到了主位之上。 陆缜见其落座,这才回到了刚才的客座之上。看他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胡濙更在心里暗生赞许之意。因为这两年里寻常官员与自己单独相处时,很多都会变得战战兢兢的,更不用说这么个年轻县令了。怪不得他敢做出这等事情来,还敢在朝会上侃侃而谈,显然其胆略就非常人可比了。 在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后,胡濙才道:“别的话也不用多说,老夫只是有个疑问,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地县令,怎么就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若老夫得到的消息不错的话,你之所以会来京城便是因为得自那王振的安排了。” 在对方审视目光的注视下,陆缜也不见半点慌张,只是笑了一下道:“其实下官在来到京城之前是完全不知到底为何被朝廷调来的。只是抵达通州后,方才知道原来竟是王公公他欲借我之口来促成对边地用兵一事。当时,下官便觉着此事不可为。” “却是为何?”胡濙轻轻把茶碗搁到了茶几之上,盯着对方的眼睛道:“老夫看过一份来自大同总兵的奏报,上面就曾提到你有意用更强硬的手段来对付北边的蒙人了。” 陆缜没有半点闪避的意思,也是直直地看向对方:“不错,这确是下官的真实想法。不过,我所说的强硬态度也不是立刻对他们用兵,更不是现在就大举对北边出兵。 “下官虽不才,可有些事情却还是看得分明的。我大明如今虽有盛世之气象,但在军力上,却是远不如永乐朝时的,尤其是卫所官军中的种种弊端更是不能轻易翻动,不然必会生出许多事端来。” “你居然还知道这些?”胡濙有些吃惊地问了一句。这种事情他身在朝廷高层,自然心里有数。可一个边地县令,居然也知道这等情况,这就实在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见微知著而已。”陆缜笑了一下:“我广灵驻军就多有贪腐之事,甚至出现了不少的空额。而那还是需要时刻提防蒙人入侵的边关之地,可想而知其他一向太平的州府卫所官兵是个什么模样了。” 听了这话,胡濙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随后又是一声喟叹。有些事情他是知道其弊病的,但因为牵涉过大,却又不好真个下手,所以只能当作看不见了。不过他也知道,这种弊病一直都在,若不解决,问题会越来越严重,直到一发不可收拾。 陆缜的话还在继续着:“除此之外,便是下官今日在朝堂上所提到的那些原因了,这也是下官自己的一点浅薄看法罢了。若有不到之处,还望胡老大人能够指教。” 胡濙苦笑着摇头:“你对此事已看得很透了,有些东西老夫都没有你想得远,谈何指教呢?甚至你提出的那些缓缓应对之策也是颇有道理的,这或许还能治一治如今军中的种种弊端呢。” “老大人谬赞了。”陆缜忙谦虚地说道。 似乎是因为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确有些才能,胡濙的谈性也上来了:“你可知道,如今大明天下虽然被人称作盛世,其实却是隐忧处处,非一朝一夕所能解决了。相比起来,军中之事不过是小事而已。” “这个……下官才入仕途不久,对此所知却有限得紧了。”陆缜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知识储量,只能退了一步:“不过以胡老大人,以及几位阁老等重臣主持大局,再加上天子英明,些许问题应该难不倒你们吧?” “难不倒么?”胡濙嘿笑一声:“光是一个王振,就足够让我们忙活了。此人野心甚大,想借出兵草原不过是他其中一个念想而已,其他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你不在朝中故而不知罢了。原来还有几位老臣压着他,可今年杨士奇一去,他的势头就更猛了。若是有朝一日如我和杨阁老这样的老臣一一离开,恐怕此人将成为我大明最大的祸患!” 陆缜点头称是,却又不好接话。他总不能说您老的推断是正确的,王振几年之后就会给这个盛世天下以致命的伤害吧? 见他无法在此事上与自己对答,胡濙也不再勉强。笑了一下后,又有些好奇地道:“老夫依然感到不解,你哪来的勇气敢如此与王振为敌?这一回你可是把他得罪惨了,若非老夫及时派人,恐怕你和你的家人下场可就……” “下官行事只求不愧于心,而且之前也有所布置,以为可以逃出京城。不想那王公公的手段如此厉害,这才……”陆缜苦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不知其厉害么?那要是现在再让你选一遭呢?”胡濙说着,盯住了陆缜。 陆缜没有半点犹豫便开口道:“下官依然会做出如此选择。苟利国家生死以,其因祸福避趋之!”下意识间,他就把后世林则徐所作的名句给说了出来。 听到这两句诗,胡濙神色一变,连身子都坐直了,大声道:“好!只听此诗就可知你为人,吾道不孤矣!” @@@@@ 话说,诗真的是好诗,无论气魄肝胆都有,真不该在网上被拿来当梗,也希望各位书友不要拿此取笑。 第137章 吾道不孤(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如果说刚才胡濙对陆缜的居心还有所怀疑的话,在他说出那句诗后,之前的种种猜疑便已彻底消散了。 都说认识一个人的本质得要听其言观其行,陆缜在朝会上的行为已足够说明问题,而这一句剖明心迹的诗又是那么的叫人忍不住击节赞叹,如此,胡濙便再不疑其另有居心,是真正的为国之人了。 在几声赞叹之后,胡濙又问道:“那陆县令你可有对自己的将来想过么?” “将来么?现在我得罪了王公公恐怕这官是做不得了吧,所以还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陆缜苦笑一声,但心里却隐隐有了期盼。面前的可是掌管天下中下层官员升降大权的吏部尚书,他如此相问难道只是问问而已么? 听了这话,胡濙不觉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个年轻人的小心思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但对此,他并不感到厌恶,这世上能有几个无欲无求的圣人?就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做到,又怎会以此来要求陆缜呢? 他也没有点破这一层,只是笑了下道:“若连像陆县令你这样肯为国尽心的官员我们都保不住的话,那我这个吏部堂官也太无能了些。你且放心,老夫自会为你做主,你的官身丢不了。” “多谢老大人关照。”陆缜再次拱手,知道这一次自己冒险的做法总算是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无须如此。你就先在此处住上几日,待老夫帮你把事情给揭过之后,自会为你寻一个更适合的官职来做。”胡濙说完,方才起身离开。 陆缜连忙答应一声,站起身来送他离开。而在胡尚书走后,他府上的管事便赶了过来,把陆缜四人引到了另一边的跨院之中安顿下来。 待院中只剩下自己几人后,陆缜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兴奋之意。这一点落入到了楚云容的眼里,让她为之一愣,本来还想安慰他的话便吞了回去,只道:“你总算还是得了一个好结果。” “是啊。无论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不然若是真个帮着王振之流为虎作伥,我虽然也可能得到封赏,而且名声也彻底臭了。另外,这对大明来说也是一桩灾难,我不想成为这么个大罪人。” “你……可是一直都在赌么?赌朝中官员不会坐视不理?”楚云容也是个冰雪聪明之人,很快就明白了弦外之音。 陆缜轻轻点头:“不错,我知道这么做必然会有好处,不然完全可以找借口不上早朝以求自保的。不过之前的危机却出乎了我的预料,本以为我可以离京暂避,然后等候朝中官员们为我奔走恢复官身的。幸好胡部堂的动作足够迅速,不然就真个弄巧成拙了。” 见他毫不隐瞒地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道出来,楚云容先是一愣,继而心下却是一喜。他,是把自己当成亲近之人了么?不然这种心思又怎么可能和自己说得这么细呢?想到这点,她的脸上有浮出了一丝红晕来。 不过把心思都放在将来上的陆缜却未留意这一点,他依然在猜测着,对方会怎么安排自己。 @@@@@ 暗夜,大雨倾盆而落,直让整个天地都陷于一片混沌之中。 京城之外的官道上此刻更是漆黑一片,如此气候和时间,这里自然是空无一人的。 但突然,远处却有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踏踏而来。无数只健蹄踏在坑洼的路面上,溅起了一片泥泞,但这一数十人的骑士速度却不见半点缓下来的,似乎正急着赶去哪个地方一般。 这一群骑士,正是以杨震为首的锦衣卫队伍。也只有他们这些身份特殊的家伙,才能在这个时候叫开京城的门户,出现在城外的官道之上。 他们急着赶路并不是想要及时赶到哪个地方,而是为了尽快远离京城。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情有多严重,得罪了东厂,尤其是得罪了王振,对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以他们的身份和实力,远离京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不断鞭策着胯下骏马飞驰的杨震的目光突然一闪,一种不安的感觉猛地就袭上了他的心头。多年来行走在生死间的他一直以来都有远胜过常人的感应能力,往往只要有危险临近时,总会及时地给他提醒。 当这感觉一生出来的瞬间,冲在第一位的杨震便猛地大喝一声:“停!”同时,手用力一挽,随着马儿一声长嘶,前腿猛地一扬,硬生生地停下了向前的冲劲儿。 跟在他身后的那几十名手下的反应也自不慢,只向前冲了两步,就纷纷拉住了坐骑,然后一个个警惕地看向了前方。自家百户好几次及时示警,带了大家躲过陷阱危机,让他们早就养成了听命行事的习惯。 而就在这时候,本来寂静的道路上,突然就弹起了数根手臂粗细的绳索!倘若他们再慢上一步,势必会一头撞上,结果自然是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数十条之前藏在道路两边的人影便呼地扑了出来。可直到他们扑出来,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所设下的这个陷阱居然落了空,想要伏击的人竟停在了陷阱之前,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呢。 这种被人识破的感觉,让他们一时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而就在他们错愕的当口,杨震已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一抖缰绳,便控马冲了过去,同时口中一声暴喝:“杀!” 既然对方处心积虑在此设伏,便是为了取自己性命了。杨震便没什么好想的,唯有你死我活而已。身后众人也同时发出一声呐喊,策马挥刀扑杀过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开始的快,结束的更快。那些伏击者还没反应过来,便面对了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凶悍锦衣卫的冲杀。心中慌乱之下,他们只抵挡了片刻,就被一一砍杀倒地。 而且因为对方是骑兵的缘故,这群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只盏茶工夫,他们便被斩杀殆尽。直到把最后一名敌人砍倒之后,才有人下马拉过几具尸体搜了起来。 到底是锦衣卫的人,搜身的动作很是熟练,片刻后,就从某一人身上找到了一块熟悉的腰牌:“是镇抚司的腰牌!” 听到这话,端坐马上的陆缜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但面上却没有太多的惊讶之色。其实他早猜到徐恭会做此选择了,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做得这么绝而已。 “大人……”其他的兄弟却是一脸的凝重,看向了他,等着他来拿主意。 杨震很快就勾起了一丝冷笑来:“走吧,此去江南可不会太平淡了。不过这事也够他徐都督头疼一阵了。”说着一磕马镫,就控着骏马从前方的尸体里走了过去。 其他人见他是这么个态度,也终于镇定下来。反正他们只听杨百户的,至于对手是东厂还是自家的都督,他们压根不会去在意。 马蹄声再起,又迅速远去。只留下一地的尸体横在官道之上,那些从伤口处流淌出来的鲜血被雨水一冲,便流得到处都是,就如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 当杨溥听了胡濙的讲述后,老脸之上露出了一丝欣然之色来:“这个年轻人还真是我辈中人哪。这句诗也做得好,好一个苟利国家生死以,其因祸福避趋之!果然是忧国之言,豪气过人哪!看来咱们果然没有救错人!” 胡濙笑着一点头:“宏济兄所言甚是。与他一番相谈之后,我也觉着此子大不凡,如此人物,你我自当为朝廷留用之。” “你的意思是?”杨溥看了对方一眼问道。 “只是保他不死显然是不够的,我们还得把他留在朝廷之中。”胡濙很是直接地说道。 杨溥拿手轻轻捋了下自己的胡须,沉默了片刻:“你是打算让他继续为官?可是那王振可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你就不怕这反而会害了他么?” “所以我们不能再让陆缜此人去鞭长莫及之地了,不然以东厂锦衣卫的实力足以把人害死了。” “那就把他留在我们能保护他的地方,比如……北京城中?”杨溥立刻明白了过来,笑了下道。 “正是如此。而且我们还得再做点事情,让王振不敢轻易加害于他。”胡濙又补充了一句。 这话听得杨溥一愣,显然这可不好办。除非是像他们这样的朝中数朝老臣,否则很少有王振不敢下手的人。就是寻常的六部郎中,甚至是侍郎一级的高官,他王公公那都是敢下手的呀。 但在看到胡濙脸上的笑容后,他便摇头叹道:“你这老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以前我们这些人里就数你的想法最多。” 胡濙呵呵一笑,也不生气:“不管什么主意,只要管用就行。你说一般人他王振都敢对付,但这天下间却还是有他不敢得罪之人的。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了吧?” 两人相交多年,自然有其默契。杨溥只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过来:“看来你是有具体办法了。” 第138章 飞艇再立功(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如果有人问一句现在京城里哪个人最倒霉,日子最是难过,恐怕多数在官场里的人都会给出一个相同的答案——大兴县令! 因为七月初一这天下午,就在属于大兴县的城西某处,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械斗,听说还有人动用了弓弩,更死了好几个当地的帮会人物。 虽然这事后来就被人查出是与厂卫有关,可乱了京城局面的事情还是足够当地县令喝上一壶的了。而且,在此之前,另一边的宅子里也出了数人被杀的命案,这也是要着落到大兴县身上的。 这还不算,就在当天夜里,城外再次发生耸人听闻的火拼之事,一早出城的百姓赫然看到了有好几十具尸体横在官道之上。而这一带恰好又在大兴县的治下。 这一下可就好了,三桩人命案子同时落到大兴县身上,这儿又是京城,这位只有六品的京县县令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而更叫他忧心的是,这几起案子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深查的,他甚至连戴罪立功,把案子查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都说京官难当,这里不但物价什么的花费要远远超过其他地方,而且有着太多无法得罪的达官贵人,以及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旦稍不留神,等待他的便是无数的明枪暗箭,就是落个丢官罢职都不算是什么事情。 而如今的大兴县令遇到的就是这么个局面。在他对几起案子都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朝中一些言官们便开始朝他下手了。 言官可不会来他这个县令有多么的为难,一旦发现他的治下出了如此事端,他又不能给出个满意的交代,便立刻就上了弹劾。而且还不止一两人,数十道弹章在次日之后便纷纷飞进了皇宫,而到了初四这一天,连朝会之上都有御史当众参劾了大兴县令。 在得知自己眼皮底下竟也发生如此之多的血案之后,天子也是龙颜震怒,当即就命人直接把大兴县令给宣进了宫里当面斥问。 面对如此情形,这个正当盛年,还是二甲出身,本来前程远大的小县令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把个尸位素餐玩忽职守的罪名吃下去最多也就丢个官罢了,可要是真敢说出几起案子和厂卫有关,就是小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最终,他被盛怒之下的天子直接下旨褫夺衣冠,罢去一切官职,限两日内离开北京城。就此,官场便再也与他无缘了。 见此,虽然不少朝臣都面露同情之意,他们可是知道其中内情的,但却也无一人出言相助。官场上的事情就是如此没有情面可讲,你非其同党,谁肯花力气和心思来救你保你呢? 杨溥当然也不可能以堂堂内阁首辅的身份来保一个大兴县令了,但他却有些奇怪地看了身后几位的胡濙一眼,因为他发现这位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似乎是在打着什么主意。 “莫非之前他所提到的事情就要着落在此了么?”杨溥若有所思地垂了下眼睛,继而已有了自己的决定。 果然,因为皇帝的愤怒而使得群臣一阵肃然之后,胡濙终于迈步而出:“陛下,臣胡濙有一事相奏。” 见是这位老臣子出来说事,天子的脸色才又缓和了下来,点头道:“胡先生但说无妨。”朱祁镇向来谦虚低调,尤其是面对那几个数朝老臣时,就是在群臣面前也是以先生相称的。 胡濙答了声是,这才说道:“其实这事也非老臣这个吏部尚书该说的,而是该由兵部或工部的人来说才是。但既然此事一直被搁着,为朝廷大计,臣也只好越俎代庖一次了。” “哦?到底是何事?”听他这么说来,皇帝倒是来了兴趣了。 “就在今年早些日子,北边有人造出了一种可探敌虚实,早上大半日便发现敌军情况的物件,此物名为飞艇。当时,大同总兵胡遂便曾派人送入京来,老臣也曾见过一次,却是巧夺天工般的神妙之物,若我大明边地城镇都能用上此物,则能为我守边将士赢取至少半日的准备时间。” “竟还有这等物件?”皇帝一听,双眼便是一亮。少年心性的他自然对新鲜事物最感兴趣了,何况还是对用兵有帮助的东西,这就让他更想见识一下了:“你说此物叫作飞艇,它当真能飞?” “飞却是做不到的,但此物却能升上半空,俯瞰下方。都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此飞艇便是这么个道理了。”胡濙忙再次解释道。 “哦?”天子有些兴奋地扭动了下身子,又看向面前的几名重臣:“徐卿,王卿,胡先生此言可确有其事么?” 被他点到名的正是兵部尚书徐晞和工部尚书王卺两人。这两人在对视了一眼后,才走出臣班,恭恭敬敬地行礼后才道:“回陛下,确有此物。” “它果真能飞上天去?”朱祁镇兴致勃勃地追问了一句。 “正是。”徐晞在看了胡濙一眼后,点头道:“臣也曾亲眼见过它飞上天,虽然飞得不高,却可知其非随口乱说了。” 王卺也附和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犯起了嘀咕,不明白为何胡部堂会突然提起此事。本来,照着他们的意思,此事朝廷是不会太多关注的。 这便是如今天下风气上的问题了。中华民族,或者说是儒家文化一直都是重道而轻术的。尤其是对这些科举上来,身份极高的人来说,工匠也好,他们造出来的东西也好,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再巧妙的发明落到他们口里,那都可以用四字概括之,那便是奇技淫巧! 这种风气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就流传下来了,或许是当汉武帝时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开始,便已形成。而这直到几百年后,面对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时,当时的辫子朝依然对此不屑一顾,而结果便是大吃苦头。 正是因为这种风气的存在,导致中华民族泱泱数千年文明就少有能提出科学理论,或是出个什么大发明家的。如沈括、郭守敬这样的人都已被人视作异端了。而著作方面,也就留下本《天工开物》而已,其他举凡术数、几何等等都被人们当成了杂学,研究之人是很容易被人鄙夷的。 现在,朝中地位颇高的四朝老臣居然在朝会上跟天子提起此事,自然是惹得人人侧目了。若非这番话是胡濙说的,恐怕这时候已有不少人上来指斥其非了。 不过相比起官员们的诧异,杨溥倒显得颇为镇定,他微笑地瞥了一眼胡濙,眼中有一丝敬意闪过。这位老友还真是个不计得失的热心人哪,为了帮到陆缜,连自己的名声会因此遭人诟病都不顾了。 另一个别有心思的,则是朱祁镇。此时的他显得颇有些急切:“既然真有此物,那朕倒是想看一看了。胡先生,此物现在何处?” 胡濙看了王卺一眼:“现在工部衙门里放着呢,陛下若要一观,却需去京营。” 这么个大家伙,自然是不好随便运进皇宫里来的。而且,皇宫可不是别的地方,岂能让这么个古怪玩意儿飞到自己头上?另外,京营因为地处皇城边角,即便有些怪异之事发生也不至引得全城轰动不安,所以选在那儿是最好的提案了。 “好,那朕今日午后便过去一观。”皇帝当即拍板下旨道。 “臣遵旨。”胡濙忙答应一声。 当朝会散去,三三两两走动的官员们都不禁对此事小声地议论起来,猜测着胡部堂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任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也不是没人能看出他的心思,比如今日没有陪伴天子临朝的王振,在听到早朝上的事情后,眼睛顿时就眯了起来:“好个胡濙,为了保那陆缜,他居然想出了这么个手段来。”别人或许还想不到个中原委,他却是知道这飞艇是和陆缜紧密相关的。 现在胡濙拿此出来,其目的不是为了在天子面前保荐陆缜还能为了什么? 想到这儿,他的整张脸顿时就阴沉了下来,一旦叫胡濙得逞了,那陆缜必被天子所看重,到时自己再想对付他可就难了。 倘若给他一些时间,他或许还能在飞艇上做做手脚,可下午陛下就要去观看飞艇,他连做手脚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却如何是好? 心中愤怒的王振此时已彻底没了办法。 而这时,杨溥却也有些疑惑看着自己的这个老朋友:“你之前有此想法我并不意外,可你为何却在今日便急着把事情给提了出来?若是由下面的人来办,应该会更稳妥些才是啊。” “也是事出突然,因为我已找到了一个适合他的官职了,若错过了,却需要再想其他办法。”胡濙笑了下道。 “你是指?” “大兴县令!现在正好出了空缺,让他一个地方县令提为京县县令并不是什么超擢,也不会叫人妒忌。” 第139章 飞艇再立功(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明都城北京,因为地处北方平原之上,只要被人破了前面的要塞诸如山海关、紫荆关等,便是无遮无拦,一马平川的局面。所以为了确保京师安全,在永乐帝定都于此时,便布下了充足而精锐的军马是为京营,也就是一直为人所熟悉的三大营。 三大营者,神机、五军与三千是也。这三营各有侧重,神机营善用火器,五军营善战阵防御之道,而三千营虽然在兵力上是最少的,即便鼎盛时也不满万,却是最精锐善战的存在,因为他们全是骑兵。 当年永乐帝几次征战漠北能够连战连捷,除了他和手下将领的准确判断与指挥外,这十多万的京营精锐在其中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尤其是神机与三千两营,前者以火器数次大破蒙人骑阵,后者更是能以骑兵对骑兵,与长在马背上的蒙人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再加上又有作为蒙奸的朵颜三卫帮着一起出兵,所以才能有这几十年的边地太平。 可如今,时过境迁,就是京营的军中情况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其中的问题没有像别处那么严重,但三大营的战力也自下降了许多。只是这一切都被如今的盛世天下所掩盖,亦没有人敢去揭开这最真实而又残酷的一面。 不过,今日的京营众将士的精气神却是无比的抖擞,看着那旌旗漫卷,人如猛虎马如游龙,刀枪闪烁,杀声震天,大有吞吐宇宙的气势,哪有半点孱弱的模样。京营众军所以展现出了如此精神的一面,当然还得感谢天子的突然驾临了,毕竟自己最大的老板和靠山到了,就是平日里最懒散的人,此刻也得装出一副精神饱满的模样来。 站在点将台上看到下方数万军马不断游走冲演的模样,朱祁镇的脸上又是一片激动的红晕:“这便是朕手下的精锐了!总有一日,朕要率着他们出征大漠,将犯我大明边境的鞑子尽数驱逐,不负天下,不负祖宗!” 当一整套军演完成,众军凝立在点将台下,齐呼万岁时,朱祁镇更是热血沸腾,呛地一下拔出了随身的长剑,用剑尖指向北方的尽头,大声喝道:“将士们,我大明总有一日将复太宗时之荣光,尔等可愿随朕杀敌立功么?”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纵死无怨!”前面的那些将领齐声答应道。随后便是后面的军士们,也用尽了力气嘶吼起来:“臣等愿为陛下效死!”吼声直冲云霄,震得几只飞过的鸟儿都有些东倒西歪了。 听到这话,朱祁镇的脸色更加红润,大声喝道:“好,朕答应你们,这一日一定不会太远了!来人,赏!” 看着天子和将士们的如此说话和作派,跟着前来的一干朝中重臣们却是愁眉紧锁,这可不是什么兆头哪。尤其是胡濙,都有些后悔把天子往此处引了,没想到他竟会来这么一手,之前可是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他对草原用兵的想法哪。 杨溥看了自己的老友一眼,眯眼一笑:“现在知道事情难办了吧?还不赶紧把话引入正题,不然到时候被人参劾我可不会救你。” 胡濙听到这话不觉苦笑起来,找到一个空档,方才上前行礼道:“陛下,既然军演已然看过,是否该瞧一瞧那飞艇了?” “对飞艇!”朱祁镇这才从兴奋里回过神来,忙点头道:“若是此物真有如此神妙的作用,于我大明来说可实在太有帮助了。钱纲,这飞艇可是在你神机营中么?” 神机营提督钱纲应声而出,抱拳答道:“陛下,之前工部确把一个叫飞艇的古怪东西送来营中,臣也只是稍稍用了一下,尚未真让它飞上天过。因为这东西若真上了天,委实太也惊世骇俗了些,臣担心会惹来京城百姓的不安。” “哎,既是军中利器,你神机营怎可藏而不用?朕说了,你们这就把它取出来让朕看它是怎么上天的。”皇帝一摆手说道。 既然天子下旨了,钱纲自不敢怠慢推脱,赶紧跟身边的手下轻声吩咐了两句。那人赶忙告罪退了下去,然后位于校场一边的神机营军营里便有了一阵骚动。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辆大车装载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行了过来。这时,不单天子,和随他而来的官员们,就是那些三大营的将士们,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此物身上看去,想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刚才胡濙和皇帝的对话虽然只有前方一些人听清楚了,但还是很快就传了下去。现在,校场里的数万将士都已知道有这么个能上天的玩意儿,那自然是个个好奇,想要一睹其真容了。 可在看到车上这个软塌塌的玩意儿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疑惑和不信的神色来。他们实在无法将这个东西和飞上天这般神奇的说法联系到一起。有些官员更是不屑地嗤笑起来,想只靠这么个东西上天,这实在是痴人说梦哪。 倒是朱祁镇,此时显得很有耐心,看了那东西一眼后道:“这究竟是何物所制?胡先生你可知道么?” “回陛下,听说这飞艇乃是牛羊皮缝制而成,下方则是个竹篮。别看它不起眼,一会儿便可知其神奇之处了。”说着,跟工部的王卺打了个眼色,后者忙一点头,也示意自己衙门的人上前。 很快地,工部匠人和几名神机营的军匠便来到了车前,开始忙活了起来。在这十多人的努力下,车上的东西被一一搬了下来,人们这才发现原来这软塌塌的玩意儿果然是些硝制过的皮革,而且上面似乎还画了些什么东西,只是因为皮革起伏不定,所以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另外,这皮革之下还连有绳索,勾住了一个大大的竹筐,却不知其到底有何用处。 在把东西都摆好之后,那些匠人又叫来了数十名神机营的军士上前把那皮革给彻底撑开了,而后一人拿出早准备下的火折子,点燃了放在竹筐之中的燃料。 轰地一下,数尺高的火焰突然冒起,直让不少人都吓了一跳,随后又有些不解,不知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不过很快地,答案就慢慢揭晓了。随着火焰的升腾,热气不断向上,开始把整个皮革给充盈了起来,它那巨大的球体模样也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艘飞艇比之陆缜当日在广灵营中的可要大了好几倍,所以其带给众人的冲击力也更加的强大。当球体充得浑圆,缓缓向上漂浮起来时,周围的官员和将士们都同时发出了阵阵惊叹之声。 这实在太也出乎他们的意料和想象了,这是怎么样的头脑和力量,才能造出如此神妙的东西来哪? 而天子,则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不断抬升的古怪球体,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起来:“这……它真能升上天去么?” 答案来得很快,巨大的热气球在空气浮力的抬升下,很快就升到了一人多高。这时,之前已操作过一次的军中匠人便沿着软梯进入竹筐之中,冲天子行礼之后,下达了松开下面锚绳的手势。 在拖住飞艇势头的锚绳一松之后,巨大的气球便以飞快的速度朝着上方飘去。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楚了这球体上的是些什么,竟是一行字——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本就对这神奇一幕惊讶不已的众人在见此之后,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很多人便跟着叫了起来:“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先是几十人,随后扩到了几百,几千,最终,整个校场上的人都开始喊了起来。大明万胜,陛下万岁的声浪如山呼海啸般在校场中轰然响起,直传到了四面八方! 朱祁镇的身子都有些因为激动而发抖了。他虽是天子,富有四海,却也没有见过如此神奇而激动人心的场面。尤其是这上面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心情激荡,真正的龙心大悦。 看到皇帝那如吃了人参果般得意非凡,从全身毛孔里散发出来的欢喜之意,杨溥不觉看了胡濙一眼:“这上面的字也是你命人题上去的吧?” “不是我,是那陆缜想出来的主意。他说如此能叫天子更加欢喜,那就更有把握一些了。”胡濙轻声答道。现在效果已经完全体现出来了,天子的神情可作不得半点假。 “嘿,此子还真是敢想敢干哪。”杨溥忍不住摇了摇头,真不知该怎生评价了。 在众人都被眼前这神奇场景所镇住的时候,陪在天子身边的王振却把口牙咬得咯吱作响。显然他知道,这一回陆缜是一定动不得了。 不过当朱祁镇把目光收回来时,王振脸上已如换脸般作出了欢欣鼓舞的神色来:“陛下,有如此神物,我大明何愁不能踏平草原大漠哪!” “是啊。”皇帝深以为然地一点头,随后才想起了一件事情:“胡先生,朕都忘了问你一句了,此物到底是何人所制?如此利国之器,朕必要重重地赏他!” @@@@@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打赏月票支持。。。感谢书友 xmz123456的月票支持。。。。。 今天喝了点酒,估计是写不了了,明天争取多更点。。。。。 第140章 大兴县令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胡濙等的就是皇帝的这一句问话,当即笑道:“事实上此人陛下前两日就曾见过他。” “嗯?”朱祁镇微微一愣,忍不住问道:“怎么,造此飞艇之人竟是朝中官员么?这倒真有些出乎朕的意料了。” “正是,此人便是初一大朝会当时陛下御准其上前答话的广灵县令陆缜了。”胡濙当即就把答案给道了出来。 “竟是他?没想到这个陆缜不但能治理地方,有胆有识,居然还有这等本事?这倒真是大大让朕刮目相看了。”说着,天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空中的那艘飞艇,口中开始啧啧地称赞起来。 “此人确实有些能耐,所以依臣的一点愚见朝廷应当好生提拔并用他才是。”胡濙立刻打铁趁热似地说了一句。 天子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你说的不错,朝中有如此人才正是我大明之幸事,亦是朕之幸事,确该好好提拔他才是。对了,胡先生你乃是吏部尚书,想必有什么职位空缺你一定是最清楚的,何不举荐一二呢?” “臣之前倒是想不出有什么官职是适合那陆缜的,但现在却有了。” “却是什么?”皇帝好奇地问了一句。 “便是这京城大兴县的县令一职了!大兴作为我大明都城的附郭县,其重要性自不言而喻,必须要有一个有能耐且有胆识之人来主持局面。陆缜此人年纪虽然不大,但从过往的所做所说来看,却是个可以托以重任之人,不知陛下圣意如何?”胡濙道出了自己的意思。 天子微一思忖,便点下了头去:“胡先生果然是我朝廷的柱石,用人也是老成得很哪。不错,由陆缜来当这大兴县令应该就能让朕稍感安心些了。” 这话一说,陆缜坐上大兴县令的事实便已板上钉钉了。而在出现这么个结果后,不少之前还对陆缜能接连两次入天子法眼而感到羡慕嫉妒恨的人心理反而平衡了,因为谁都知道大兴县令这把椅子可实在不好坐哪。之前那位便是前车之鉴,一般来说这位置上的官员很难有得善终的,往往一年半载后便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丢了官,甚至连苦读十年出来的前程也一并搭了进去。 虽然陆缜之前确实展现出了不凡的实力,但在众人眼里他依然只是个愣头青,这样的家伙当上大兴县令可想而知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了。 同时,也有不少人产生了疑惑,为什么胡濙今日要做这一些,为此甚至还把天子给弄到校场来演这一出。要知道,他身为吏部尚书,是有足够权力把陆缜安排到大兴县令位置上的,毕竟这不过是个六品的县令而已。他这么做实在有些多此一举了。 只有少数人才看出了其真实目的。胡濙所以通过天子之口把陆缜提拔为大兴县令,为的可不光是名正言顺,更是为了保护这个年轻的官员。因为只有在天子心里留下了印象,被他大大得罪过的王振才不敢对其下手。可以说,胡濙完全是为了保护陆缜的一番苦心了。 果然,在听到天子的这一句话后,王振的脸色又是一阵阴沉,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暂时是不能用东厂之类的力量对付陆缜的,不然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当然,他依然还是打算狠狠报复对方的,但却要做得更巧妙而隐蔽,甚至是用阳谋而非阴谋才成。 通过今日胡濙这一连串的动作,让王振再次确认了一件事情——自己在朝廷里的话语权还是太少,要想成事,还是得尽快在朝中培植起自己的人脉和势力才成哪。 在又欣赏了一阵那高高漂浮的飞艇,克制住想亲自登上去一览下方风景的念头后,朱祁镇这才下旨摆驾回宫。此时,天已近黄昏,确实不能再在外面耽搁了,不然宫门照规矩一上锁,这位皇宫大内的主人都要被关在外头了。 不过,这次飞艇升空的影响却并没有因为天子的回宫而结束,因为城中百姓都见识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出现在了天空之上。 这飞艇以神奇的方式漂浮空中对寻常百姓来说完全可以用神迹来形容了。无数人都因此跪伏在地,还有拿出香案来参拜的,他们都以为这是天上的神佛降下了什么圣物呢。 为此,不少民间的读书人还写了许多的笔记散文,都提到了正统九年七月的这次奇怪的场面,并直言此乃天降祥瑞,是上天保我大明盛世的表现。 一时间,京城内外人人欢欣鼓舞,甚至不少的寺庙道观也因此香火大旺。之前因为接连命案的发生而人心惶惶的局面也终于再次得到了扭转,这倒是又有些出乎胡濙他们的意料了。 当然,这次之事也不是什么人都会感到高兴的,王振在回去之后,便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 他也确实有理由大发雷霆,因为这几年来,他还从未有这次般丢尽颜面过。锦衣卫的那个叫杨震的百户居然冲破了徐恭布下的罗网,不但脱身去了江南,还杀了伏击者以为示威。由此,让王振对徐恭这个无能的下属更加的不信任,已彻底起了把他换掉的意思,至于人选,则是他的外侄马顺。 不过至少短时间里,他还不会把这一想法付诸行动,因为在王公公看来,陆缜这个突然倒戈,狠狠落了自己面子的家伙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虽然因为有这一场而使得自己无法对其用强——毕竟这是被天子记下的官员,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记起此人问上两句——但在背后做些事情,使其犯下大错,再用朝廷法度处置了他却还是能做的。而这些,显然锦衣卫的人是不错的选择,所以他还想再用一次徐恭。 当徐恭被叫到王振跟前时,他的表现比之上次更加恐慌。没办法,谁叫他再一次把事情给办砸了呢? 不过这一回,王振倒是没有太过发作,只是对他冷哼了几声后道:“杨震之事现在只能搁上一段时日了,江南那里你也没有什么人手布置吧?” “是……”徐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声应道:“下官实在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机警,连这等布局都能杀出去……” “哼,那是你自己不懂得用人。罢了,这次的事情先不提,咱家再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一回你可别再把事情办砸了。” “公公但请吩咐,下官一定全力以赴。”徐恭忙应道,他看得出来,这或许是自己最后的一个机会了。一旦再出什么差错,恐怕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就要换人来坐了。 “那陆缜这次不但得保无恙,坐上了大兴县令的位置,而且连咱家都不好跟他下手了。所以唯有用些非常手段才成,我要你锦衣卫的人给我盯紧了他,还有那大兴县衙的上下人等,也都把底子给我摸清楚了,我要让他在县衙里寸步难行。”王振这时候明显已愤怒难当,说话再没有那么隐晦了。 徐恭见此忍不住打了个突,赶忙答应了一声。心里也做出了决定,就是花再大的力气,也得把事情都给办圆满了。好在这位不过是个县令而已,总有的是办法来算计他。 @@@@@ 除了王振之外,其实另有一人也对陆缜这个突然被朝廷授予的大兴县令恨得牙根发痒,这位便是县衙里的二把手,县丞吕途了。 他不过是个举人出身的功名,但凭着精明的头脑,和善于钻营的能力,在大明官场的底层居然也混得如鱼得水。十多年下来,虽然一直做的都是副手和佐贰官,但居然也是一路走高,一直竟做到了大兴县的县丞。 而且,他在这县丞位置上也做了足有四年之久,把整个县衙的上下人等都给买通吃透了。 之前那位县令在许多事情上都要仰仗他吕县丞的指点,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才是这大兴县衙里的主事之人。前些日子出了案子,也正是因为他在后面掣肘,才让自己的上司完全没法查案,最终落了个悲凉收场。 吕途本以为凭着自己多年的经营,再加上大兴县令这位置其实并不吃香想来没有多少人会与自己争抢,应该就是囊中之物了。可没想到才两日工夫,吏部就把文书给送了来,说是已有了新的县令人选,乃是从山西广灵县调来的县令陆缜! 当看到这份文书时,吕途的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变形了,他心里那个恨哪。难道就因为自己出身只是个举人,所以朝廷里的官员就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么?难道自己注定就只能当一个小小的佐贰官,再没有堂堂正正地坐上那把椅子的可能了么?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要反击,要改变这不公的结果。阴沉着脸,吕途看着手上的文书,最后目光盯在了那个刺眼的名字之上:“陆缜么?你一个边地县令有何德何能敢来大兴任县令?我会让你知道京官是多不好做!” 第141章 我为利剑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要是吕途这一心思被陆缜所知的话,他一定会感到很是委屈,因为他压根就从未想过做这个北京大兴县的县令。 事实上,当胡濙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时,陆缜明显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内心深处甚至是带了一些拒绝的。虽然只是个官场新丁,但有些官场里的东西他还是知道的,尤其是后世一直有留传的那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话说陆缜都要怀疑自己在穿越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事了,居然会被人选中当这么个大兴县的县令。这北京城里权贵高官实在太多,拿句后世的话来说,一砖头下去打倒十个里就有七个是权贵高官,剩下的那个三个怕也与他们有些密切的关系。而大兴县令,却不过是个六品的县官而已,要身份没身份,要势力没势力的,怎么可能治理得了如此复杂的地方呢? 他甚至恨不能求求面前的胡部堂就把自己放回广灵继续当那里的县令去吧。虽然那里可能面临蒙人的威胁,而且只是个七品官,但好歹他在那儿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足以应付各种事情了。 见他面露难色,低头不语,胡濙笑了起来:“怎么,你对本官的这一安排有不同看法么?” “下官不敢。”寄人篱下,对方又是如此身份,陆缜就是再有不满也不敢直接表露出来啊:“只是下官有些担心会辜负了部堂你的一片好意,而且这儿毕竟是京城,若是下官在任上闹出什么差错来,罪过可就大了。” “你怕了?”胡濙又睨了他一眼,语带激将地问了一句。 陆缜目光一闪,心下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部堂大人就不必用激将法了,下官只是有些担心而已……毕竟下官只是个新入官场的年轻人,而京城里的各种关系却是盘根错节,一旦做错了事,不但自身难保,甚至还可能连累到部堂您哪。”这话倒是不假,毕竟他这一官职是胡濙帮着搞来的,身上自然就带上了对方的印记。 胡濙听他这么说来,脸色陡然就变得郑重起来:“你道老夫为何要举荐你做这大兴县令?难道真只是为了保你么?” “嗯?”陆缜闻言便是一愣,他之前还真未曾往深里想过,现在想想对方的身份,像这样的大人物似乎的确不会因为自己之前的功劳就做这么多事情的。 “你也不想想,既然之前老夫能从东厂手里救出你来,只要我有心自然有法子护你周全。至不济,把你调去江南为一县令也足以保你平安了。” 陆缜点头表示认同。现在王振的势力只囿于京城一隅之地,只要远离此处,他就是想要找自己的麻烦都很困难。之前那个锦衣卫百户不就是这么离开的京城么?想通这一层,他的精神便是一振,知道这次的事情并不像表面所见的这么简单了。 “你在广灵的种种履历作为本官都仔细看过了,发现你确实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人。而且行事也不拘成法,只要你认定是正确的,纵然得罪人也不退缩。那个什么郑家,还有广灵驻军的把总便是因此而亡。”说到这儿,他又正色盯住了陆缜:“老夫要的,就是你这一点!” “大人的意思是?”陆缜心猛地跳动起来。 “如今的京城虽逢盛世,但其下却也隐藏了太多肮脏之事。本官身为朝中元老,总不能看着京城就一直这么脏下去吧?因为其中有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所以必须有一把利剑来破开这一切。陆缜,老夫希望你就是那一把利剑!”说到最后时,他的脸上已满是决然之意。 陆缜笑了,到底是在历史上留有大名的名臣哪。原来看出这盛世底下埋有隐忧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人,身在朝中的胡濙也早就看出了端倪。想来朝中应该还有更多人也能看出问题,只是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敢把事情给挑明了。 原来,这时代有能力有志向为大明开一番不同业绩的不光只有后来的于谦一人,至少面前的胡部堂就不是个安于现状之人! 心头激荡,又对胡濙生出了几分尊敬之意,陆缜也变得郑重起来:“那大人希望我在此做些什么?” “我不会教你做什么,一切都要凭了你的本心去做。我要的,只是让这北京城,让这天子脚下少一些乌烟瘴气的东西,让百姓能真正安心地过上日子。你,能做到么?”胡濙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陆缜笑了起来:“能不能做到可不是我这个六品京县县令能说了算的,而在于朝廷。只要胡部堂肯给予下官一定的权力和帮助,下官自会尽我所能去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 “小滑头……”胡濙突然神色一松,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看得出来,陆缜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同时也算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这让他的心情变得很是不错。 笑骂了一句后,他才点头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有老夫为你做靠山,许多事情你都可放手去干。不过,有一点你却得记住,那就是掌握分寸,且不可让人拿住了什么要命的把柄,不然老夫也帮不了你。” “只要部堂大人能在下官遇到难处时出面帮衬两下,其他就不是问题了。”陆缜很有信心地说道。这倒不是他托大,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拥有了其他京县县令所没有的东西——势力。 为什么许多京县县令在此都束手束脚,什么事都做不了,最终被人定了个尸位素餐的评语?不是他们能力不行,而是他们不敢真个放开手脚去认真办事,因为那太也得罪人了。而且,他们得罪的还一个个都与权贵高官沾亲带故,一旦与之为敌,下场可就很难说了。所以他们宁可得那么个考评,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但有了胡濙的这句话便不同了。县令对上京城里的权贵自然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可堂堂的吏部尚书却足以让所有人都不敢正面为敌。只要他靠上这棵大树,狐假虎威一下,就足以免除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了。 见他笑得这么笃定,胡濙忍不住提醒道:“你也不要太高兴了,京城里的情况太也复杂,有时候就是老夫也未必能帮得到你,到时还得靠你自己去做。而且,不到万不得以时,老夫也不会轻易帮你说话。” “这个下官自然省得。”陆缜点头。这位是他最后的底牌,当然不可能时时拿出来用,不然胡濙让其他人来做这大兴县令就是了,何必用他呢? “你能明白就好。现在因为天子已对你有了兴趣,所以短时间里那王振和厂卫应该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你也不必整日憋在我府中了。再过两日,等吏部那边把事情都办好了,你就正式去县衙赴任吧。”胡濙说着,便端起了茶杯,打算打发陆缜离开了。 陆缜见状,也在应了声是后起身告辞,离开了对方的这间书房。目送其离开后,胡濙的两条灰白的眉毛禁不住蹙了起来:“这个年轻人真会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么?要说起来,他的胆子是够大了,居然敢在朝会上如此对王振下手……但论起手段和心性,却还需要好好地考量一番才是。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好好地在大兴县衙门里干些事情出来吧!” 而陆缜,在离开了对方的视线后,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接下来要成为胡濙手中的一把剑了。虽然对这位前辈他心生敬意,但却也得防上一手才是。毕竟好官并不代表他就是好人,倘若人家到时候来个过河拆桥,自己恐怕就真没地方找理去了。 “有一点他倒是给了我一些提示。为什么王振接下来不会再为难我,就是因为我在皇帝心里留了名字。同样道理,若要让人不敢对我下手,我要做的也是把自己的名声扩大,让京城里的官民皆知有我这么个大兴县令,如此即便之后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想到这儿,陆缜的面色里多了几分冷肃与坚毅,他已有了对策。 为什么后来的海瑞在骂了皇帝,骂了满朝官员后照样当他的官,而且官职还一路往上升?不就是因为他的名气够大么?现在陆缜考虑的,就是把这一套拿来用。当然,有些地方还是得要有所改变的,他可不会学海瑞那般不但对人无情,连对自己都很是严苛。做人嘛,最重要的还是开心…… “林兄,过两天咱们又要干回老本行了。”回去之后,陆缜对林烈笑道:“你还当你的衙差,我还做我的县令。” “大人的意思是要回广灵了?”林烈忍不住喜道。 “不,不是回广灵。而是就在这京城里当县令。我已确知将为这京城大兴县的县令了!”陆缜笑了一下道。 第142章 新官上任(周末加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参见县尊大人!”伴随着一声恭敬的问候,位于大兴县衙门正堂里面的一干官吏都朝着前方稳坐位置上的陆缜弯腰行下了礼去。 经过数日的等待后,吏部终于把一切程序都走完了,然后陆缜便拿着相关文书官凭赶到了县衙赴任。说实在的,这一回吏部可算是破天荒了,一般官员的任命怎么着也得拖上半月以上,至于六七品的县令更得拖到一月以后都未必能拿到任命书。 但这一回陆缜硬就是只几日工夫就赶来赴任,不但叫吏部上下官员对此侧目,大兴县衙里的官吏们对此也是惊诧不已,这才知道这位新来的县令背后可是有大靠山的。 目光在这些下属的身上一扫而过后,陆缜才露出一丝笑容来:“各位请起不必多礼。今后,咱们就要在县衙里共事了,本官还得多多仰仗各位相助呢。” “县尊大人言重了,我等自然唯你马首是瞻。”吕途忙代表了众人表态道。 因为之前已通了姓名身份,所以陆缜便冲他满意地一笑:“吕县丞在这大兴县衙也有好几年了吧,今后本官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得到你的指点和帮助呢。” “不敢,只要大人有所命,下官定当遵从。不光是下官,这里的每一位县衙同僚都谨遵大人之命。”吕途忙再次说道。虽然心里已有了打算,可至少现在他还不敢真把自己的意图表露出来,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哪,他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陆缜冲他一笑,又和同为佐贰官的主簿曾光和典史岳离秋说了几句话,这才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对了,本官此番从山西而来还带了一名可信用的下属过来,他曾是当地县衙里的捕头老人,不知岳典史你能否通融一下,把他造进县衙名册之中?” 没想到陆缜一来就要往衙门里安插自己人,而且还这么明着直说,这让岳离秋不禁一呆,目光随之下意识地就瞟向了吕途。他们这些人几年来一直都被这位县丞压得死死的,早养成了听命行事的习惯。 吕途目光一闪,这个新县令还真是不客气哪,一来就往衙门里掺沙子。不过一个人而已,也出不了什么事,所以便给了岳典史一个肯定的眼神。岳离秋这才冲陆缜道:“既然大人开口了,下官自当遵从!” “好,那就有劳了。”陆缜当然看到了两人间的眼神交流,但却并不急着点破,只是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又看向了主簿曾光:“曾主簿,本官对这大兴县的一切都知之甚少,但既食朝廷之俸自当尽心做事,所以还望你能帮我分忧哪。” “大人的意思是?”曾光一愣,但还是问道。 “本官有个习惯,就是要翻看县衙的各种卷宗文书,这些应该都由你管着吧。” 陆缜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但曾主簿却是有些紧张了,他也跟刚才的岳离秋一般看向了吕途,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吕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这位县令大人还真不是个安分的主哪,刚来就又是往县衙门里塞人,又要查看文书的,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哪。虽然县衙里的那些文书自己都曾把过关,不会叫他看出什么问题来,但也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得了去。在打定了主意后,吕途便轻轻摇了下头,给出了指令。 见此,曾光只得硬着头皮道:“大人见谅,因为最近县衙门里有些杂事,所以那些文书卷宗有错乱了,得等些时候整理妥当了再送与您过目。” “是么?那就尽快把事情给办好了吧。”陆缜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没因此感到不快。其实刚才他们的几个举动也都被他收入眼底,之前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这个吕县丞确实在县衙里大权独揽。 这个结果对陆缜来说可不是好事,他甚至觉着比在广灵时更加的难办了。因为在广灵时,那典史郑富虽然嚣张,可候县丞和申主簿两个还是能与之抗衡的,所以他发难时所面对的压力也不是太大。 可现在这大兴县衙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剩下两名佐贰官都以吕途马首是瞻,他虽无县令之名却有了县令的实权,自己想从其手里夺取权力所要遇到的困难将变得很大。 好在这儿是天子脚下,不同于山高皇帝远的广灵县,自己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扭转局面的依仗了。想到这儿,他又是一笑:“罢了,别的事今后再说。本官还望以后能与各位和衷共济,一同把我大兴县给治理好了呢。都散了吧……” 见他这么说话,曾光总算是彻底松下劲来,跟着众人一道退了出去。而陆缜也随之从大堂里走了出来,这儿可不是他这个县令办公的地方,他也得赶去二堂的公廨。可就在走出二堂后,陆缜又突然开口叫住了岳离秋:“岳典史,如今县衙大牢里的情况如何?” 刑狱一直都是县衙里的重要事务,只比农事和税收稍微弱上一些而已,所以他突然问一句也实属正常。作为典史管着这一块的岳离秋明显错愕了一下,但还是老实答道:“如今县衙牢里只关了三名犯人,都是在街头偷窃或伤了人给抓进来的……” “哦?这么说来我大兴县治下还算安定了?”陆缜打断了他的话,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也不等对方作答,他又摇头:“这不对啊,前两日还听人说起此地曾有人当街行凶,怎么,咱们县衙都没派人去管上一管么?” 这几句话明着是冲岳离秋来的,但陆缜的目光却看向了因为他的话而停下脚步的吕途,似乎是在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说法。 吕途眼睛一眯,心里顿时就恼了。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哪,居然上任当天就插手起县衙里的事情来了。但他可不是愣头青,这时候不会主动跳出来说话,便索性一迈步,理都不理地离开了。 岳离秋的脸上很有些紧张,他还指望着吕县丞能帮自己拿个主意呢。无奈之下,只好苦着脸道:“大人,那当街行凶者乃是一名侯府家奴,我们大兴县实在不敢拿人哪。” 顿了一下,在看到陆缜的脸色有些发沉后,他又补充道:“而且此事听说已有言官御史上疏弹劾了,行凶者自然会受到一些惩治。” “本官要的不是他们自家的惩治,而是我大兴县衙秉公执法!若是那些权贵人家的家奴行凶我县衙都管不了,今后还拿什么去让百姓信我们?以后记住,只要再出这等事,无论他是谁,就是皇亲国戚,也给本官先拿下了再说!”陆缜脸色郑重地盯着对方下令道。 听了这话,岳离秋的身子都猛打了个哆嗦,这家伙还真敢想敢说哪!那些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又是这么个小小县衙能招惹得起的么?就在他愣怔间,陆缜又把眼一瞪:“听清楚本官的话了么?” “是……下官……下官遵命!”岳离秋一惊之下,赶紧答了一声。 陆缜这才满意地背手而去,只把岳典史给愣愣地留在了当场。 转到二堂,陆缜便看到了林烈,这时他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真挚的笑容:“怎么样,她们两个都安置好了么?” “大人放心,这县衙虽然比广灵的要小上不少,可后衙还是足够安顿住下的。”林烈忙上前一步回道。 既然陆缜当上了大兴县令,两女自然不好继续留在胡濙府上了,所以便也搬到了县衙来。之前林烈就是在忙着张罗这些杂事呢。 陆缜冲他感谢地一点头:“要你忙这些琐事实在有些委屈你了。对了,刚才我已把你收进了县衙里当差,不过应该只能从寻常的差役做起,你可不要感到委屈哪。” “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条命都卖给您了,没什么委屈的。” “跟你说了几次了,你的命永远都是你自己的。我们不过是联手做一些别人不敢做,又对我大明有好处的事情罢了。你什么时候觉着我不肯信,大可离开,我绝不强求。”陆缜有些无奈地纠正了一次。 林烈笑了一下,也没有分辩或是坚持。陆缜见此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而是把话题转回到了县衙里:“眼下这大兴县的水也有些深,我看出来了,那县丞吕途已经掌控住了一切,所以必须找个破局的点出来。” “大人的意思是?”林烈精神便是一振,陆缜这话让他想到了之前在广灵和郑富争斗时的光景。 “我这个县令他们一定看得颇紧,也不好查什么,所以得着落到你身上了。你新入县衙,想法多与下面的差役们接触,多和他们喝喝酒吃吃饭,好从他们口中挖出更多衙门内部的事情出来,尤其是关于吕县丞的。”陆缜既已得了胡濙之请托来改变京城里的风气,自然得尽快掌握住县衙大权了。他可不会再如广灵时那般缓缓而发了,这一回得尽快动手,把吕途这个可能碍事的家伙踢走! 林烈忙一抱拳,答应了下来…… @@@@@ 昨天说好的加更,答谢清格勒同学一直以来的支持,聊表点心意吧。。。。。下周能抽出空来,会继续还债的。。。 第143章 两头堵的阳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还打算用林烈来查出县衙县丞吕途的问题呢,对方却比他更早动手了。就在两日后,主簿曾光就捧了数份文书进了陆缜的公廨:“县尊大人,这是前任李县令一直都未曾解决的三桩案子,还请你过目定夺。” “哦?”陆缜有些意外地瞥了对方一眼,这位显然是奉了吕途之命才把这些文书送来的,那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要知道,之前在广灵县里,手下那些人对付县令的做法就很常规,那便是什么事都不报上来,让陆缜这个县令完全做了个被架空而毫无实权的正印堂官。这也是一般县衙里一些下属针对新来上司时的动作,往往因为他初来乍到而真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们倒好,居然反其道而行,把事情送上了门来。只要仔细一想,陆缜便能猜出这里一定藏着什么陷阱了。但既然东西都送来了,他作为县令也不好往外推,不然他们可就有充分的理由今后不再把公文报上来了。 陆缜便笑着接过了那几份并不算厚的文书,迅速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一看之下,他的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这些家伙还真是给自己挖了个不小的坑哪! 原来被曾光送到他手上的,赫然就是之前七月初一当天发生在大兴县里的三起案子。那位前任的李县令,就是因为无法查明这三起案子的真相,所以最终只能黯然被罢官,这才轮到了陆缜坐上这个位置。现在好了,他才刚到任两日,人家就又把这三起案子拿出来让他来断了,其用心不问可知。 事实上,这三起案子都和陆缜有着密切的关系,都不用怎么细查,他都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真能照着一般案子将凶犯给缉拿归案么? 那当然不成了。不提其中两件案子都和厂卫大有关联,光是发生在那座宅子里的凶杀案就不能说出真相,因为杀人的正是林烈! 见陆缜看了三份文书后一副沉默难为的模样,曾光心下便是暗暗得意了起来。果然,吕县丞还是有本事哪,一下就抓住了对方的弱点所在,既然这三起案子能把一个县令坑走,那自然也能把另一名也坑走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还“好心”地提点了陆缜一句:“县尊大人,这三起案子下面的人也查到了一些线索,据说与东厂和锦衣卫都大有关联,所以若要查办的话,恐怕会和他们起些冲突……” 陆缜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事儿本官已看出来了,此案确实棘手哪。对了,那李县令之前是怎么应对的三起案子?” “当时李县令只用了个拖字诀……大人你也曾在别处当过县令,所以知道官场里的一些手段,遇到不好办的棘手案子时,咱们多半都是用拖的。只要拖过去了,一切便再不是问题。”曾光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则是,若是拖不过去,下场就和你的前任一般无二了。 陆缜若有所思地看了对方一眼:“所以你们的意思,让本官也用这一招?难道你想让本官步那李县令的后尘么?”说着,眼中已闪过一丝不快来。 被他这么一扫,曾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想不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竟有这么强大的气势。但很快地,他又开口道:“大人息怒,下官可不敢如此害您,实在是另有说法。” “你说。”陆缜搁下手中最后那份文书,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现在想来,当时李县令的做法确实欠妥,因为此事是在他任上发生的,这儿有是北京城,多少眼睛盯着呢。出了如此大的凶案,若李县令不能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朝廷自然是要处置了他的。可是……大人您却是不同的。” “我有何不同?” “您可是在案子发生之后才上的任,这案子之前与您没有半点干系。这时,若再用这个拖字诀,就没人敢说您什么了。大人以为然否?”说着,他在低头之前,又飞快地抬眼瞟了上头的陆缜一下。 陆缜沉吟起来,按着对方的逻辑看,事情还真可以这么算。毕竟自己又不是前任的儿子,没有必要为他还债揩屁股啊。而且这三起案子不好处理也是京城人所共知的,自己用个拖字诀那也是人之常情,别人确实不好怪罪。 可是往深了一想,又觉着其中似乎藏着什么问题,只是自己一时抓不住重点而已。而且,就吕途的为人来看,在此事上他也不可能真如口中所说的那般为自己着想,其中也一定藏了什么阴谋。 既然一时想不出来,陆缜便没有立刻做出决断,只是笑了下道:“此事容我三思后再做决断吧。” 曾光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个态度,明显愣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一声,这才小心地退了出去。不知怎的,在面对陆缜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上司时,他总觉着压力很大,甚至都不敢与之四眼相对,只敢偷偷地打量对方。说实在的,眼前这位县尊给他的压力甚至比吕县丞还要大上一些。 不过吕途毕竟在县衙里做了多年的官,早把曾光给压服了,所以在这场暗斗里,曾主簿还是只能选择站在吕县丞那一边了。 从陆缜的公廨出来后,他便立刻赶到了另一侧不远的吕途的公房之中,敲门进入后,便又把门给掩上了。 正在那儿看着一卷书的吕途听到声音也不抬头看,口中却轻声问道:“如何?他可有答应你的提议么?” “陆县令说他要考虑之后再做决定。”曾光有些担心地看了对方一眼作答道,显然是怕对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怪自己无能了。 好在吕途还算沉得住气,虽然面露不快,随即却又笑了起来:“这位陆县令年纪虽轻,倒也是个有些见识的人了。不过任他再精明,此事也断没有解决的办法,无论他选择拖着,还是反过来追查案子,下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丢官!” 这可不是吕途在自说自话,而是确实如此。因为他这一次用的,乃是避无可避的阳谋,这可比一般的阴谋诡计要厉害得多了。 如果陆缜看出了问题,从而铁了心去查案,就跟刚才曾光提醒的那样,他便会和厂卫结怨。锦衣卫东厂可都是可怕的存在哪,即便现在地位不如以前了,但要对付这么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还是有办法的。到时,都不用吕途出手,陆缜就会因为各种理由身陷囹圄了。 若是陆缜照了他们的意思真用上了拖字诀呢?其下场怕也不会比前任好多少。因为吕途早有了准备,一旦他真这么干了,他便会通过自己熟悉的言官来大造声势,到时候陆缜也将被人群起而攻之,被他们骂作另一个尸位素餐的李县令,那时他自然只有步其后尘的份了。 至于曾光刚才提到的什么三起案子是他任前发生的理由,在那些言官眼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理由。这完全是个为了让陆缜宽心,引其入彀的诱饵罢了。 “那就让他慢慢想吧,反正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的。”吕途嘿笑了一声,摆手命对方退下。 曾光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这才退了出去。这行止看着比对着陆缜这个真正的上司时还要小心。也由不得他不小心哪,吕途这次所展现出来的心计,就足够让他感到心惊胆战了,更不敢得罪这位县丞大人了。 不过这两人明显都漏算了一条,这三起案子对陆缜来说难办的其实只有两条,那起院子里的凶杀案,他根本就知道凶手身份。只要他肯把林烈这个凶手拿下问罪,就足以给朝廷一个交代了。而另两起案子也就不再是太大的麻烦。 这一点,林烈也想到了。所以在知道此事后,他便提出了自首来换取陆缜平安的办法。不过陆缜在听了这话后却是大摇其头:“林兄,你觉着我是这种靠着出卖朋友来求自保的人么?你这算是在看轻我陆缜么?要知道,你之所以杀人,就是为了帮我,为了救楚云容她们,我怎能做出此等恩将仇报的事情来?” “大人不要误会,属下断无这等想法。可是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此,若不这么做,恐怕你的处境会很不妙。”林烈忙摆手道。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牺牲自己来成全我。可你想过没有,这么做了我会安心么?还有,一旦你被定罪,我在县衙里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到时还不是被人拿捏得全无反抗之力?” “这……”林烈一阵愕然,仔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那大人的意思是?”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这阴谋虽然狠辣,但我不认为它真能叫我束手待毙,总有解决之法的。我只是一时还想不出来罢了。”陆缜笑了下道:“但是我相信,给我时间,总能想出法子来的。我只要你别在这时候自乱阵脚就可以了。” “是,属下记住了。”林烈有些感激地应了一句,但同时心里却又颇感沉重。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和书友xmz123456的月票支持!!!! 另外,又是一周周一,求下推荐票让本书有个好的开始!!!! 第144章 对策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自从元朝真正将北京城(那时称作大都)作为都城后,这座千年古城就成了天下人所向往的地方。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有无数的北漂前往这座城市寻求发展,当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科考举子与在职官员。 不过这些处于统治阶级的士大夫阶层来到北京的情况也和后世的北漂们的处境差不多,一样因为衣食住行方方面面远高于别处的价格而拮据非常。除非你是高中一甲的那三名新科进士,又或是位高权重的大官,否则光是住宿这一条就够寻常士大夫们感到头疼了。 要知道这时候的北京城还远没有后来的规模,其中的居民宅院更不可能出现后世的高楼大厦,想在其中找一处容身之所那是真得拿出数倍于别处的租房买房价格来的。对了,这时也没有地下室,更没有廉租房,那些薪俸微薄的官员们只能想各种门道,在最简陋的贫民区中栖身了。 不过作为这些苦逼低阶官员中的一员,六品的大兴县令陆缜的处境却要好上许多,这或许是他这个县令唯一的好处了吧——县衙的后院足可以让他一家人在其中生活了,虽然这儿的占地比之广灵时要缩了一半去,但好歹有个不用花钱的居住场所不是? 不过有一点却是和在广灵城里一样,那就是陆缜依旧一直安歇在自己的书房之中,而把卧室让给了楚云容两主仆。 经过这一年来的相处,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陆缜和楚云容间的关系似乎是越发亲密了。但是,却也只是寻常的朋友而已,那层关于感情的窗户纸却一直都没有被捅破。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保持着如今有些小暧昧,却又隔了一层的感觉,至于原因却不得而知了。 或许是因为陆缜不够主动?又或者是楚云容对自己的身份还有所忌惮吧。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现在已经是个寡妇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两人日常间的接触增多和互相关心。当今日傍晚陆缜自前衙回来时,楚云容便亲手捧了一盅酸梅汤送了过来。 陆缜见她来了,便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愁容,笑道:“我正感到天气烦热呢,你就送酸梅汤来了,多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东西也是翠眉她煮出来的,我可不敢居功。”楚云容抿嘴一笑道。随即,又打量了陆缜两眼:“你是有什么感到难为的事情么?” “这都被你瞧出来了。不错,是县衙里出了些状况,他们想拿事情来对付我。”陆缜也不见外,便把之前自己感到为难的事情给道了出来。 楚云容心下不觉有些欢喜,倒不是因为对陆缜难处的幸灾乐祸,而是发现对方真把自己当可信之人了,似乎两人间的关系又紧了一层。但随后,她也皱起了眉头:“这事果然是不好办呢。” “是啊,无论怎么选,似乎都不妥当。这个吕途还真有些心眼,给了我这么一道难题。”陆缜说话间已拿过了那盅酸梅汤,咕咚咚地就喝了下去。 见他喝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楚云容便有些为难地张了下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有些犹豫了。 “怎么?你有话说?”陆缜看出了她的反应,好奇地问了一句。 楚云容这才点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不过可能不好做……” “要是你提议让我把林烈交出去抵罪那就算了。他是我的朋友,我陆缜就是再没用也不会干出这等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事情来的。”陆缜先一步提醒道。 “在你看来我是这样的人么?”楚云容闻言有些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这嗔怒间依然带了数分叫人着迷的美:“林烈他是为了救我跟翠眉才杀的那些家伙,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害他?” 就是陆缜也看得一呆,随后才反应过来,忙一拱手道:“算我说错话了,还望你大人大量莫要怪我,就把你的主意说出来吧,不然你瞧我都快把头发都想白了。”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突然耍宝似地来了这么一句,本来还绷着张脸的楚云容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好啦,我也没真个生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成不成。”说着,她这才把自己的想法给道了出来。 陆缜仔细听了,又低头思忖了一番,这才抬起了头来:“这法子倒真是可行的!这次可真亏了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不过是反过来想了一下罢了,想不到真有用。”楚云容见自己能帮到陆缜,也是一阵高兴。之前每次都是陆缜帮她解决各种问题,甚至几次救她,现在能还上一次,让她觉着两人间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 有了想法后,陆缜便开始考虑该怎么把事情做漂亮了。而见他又开始沉吟起来,楚云容也不再打扰,收拾了碗和调羹便轻声退了出去。 待她走到院子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小姐。” “啊……”正自微笑着想着什么的楚云容被这声音给吓了一跳,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埋怨地瞪了凑过来的翠眉一眼:“你怎么无声息地走到我背后了,想吓死我啊。” “我才没有呢,是小姐你想心事太专注了才没看到我的。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和姑爷他在房里……”翠眉忍不住有些促狭地笑道。 “别瞎说,我只是送些酸梅汤进去而已。”楚云容赶忙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老是想这些有的没的,实在古怪。” 两人名为主仆,其实倒更像是姐妹,所以翠眉倒也不怕自家小姐发恼,继续道:“小姐你才古怪呢。明明和姑爷处得很好,可为什么非要分房睡呢?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夫妻是要睡一起的。” “你……说了让你别乱嚼舌根,信不信我撕烂了你的嘴!”楚云容听了这话,脸上顿时红得如蒙上了一块红布,羞恼地伸手就要去撕打身旁的翠眉。对此,翠眉却是咯咯一笑,赶紧跑开了,只把楚云容一人留在了这儿不觉发起了怔来。 @@@@@ 又是两日过去,陆缜那边却没有半点回音,这让吕途的信心越发的强了。显然这个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难题已让陆缜无法应对,所以只有先用上拖字诀了。 不过作为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吕途可不会放过这个对手,既然已经出招,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拖字诀在对付百姓时或许是个屡试不爽的妙招,但对上官场中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已做下了决定,最迟到明日,自己就去找几个之前有些交情的言官,借他们的口和笔来把问题先散出去,倒要看看陆缜他到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正想得开心呢,一名差役小心地凑到了门前:“大人,大老爷请您过去,说是有事相商。” “哦?”吕途微微一愣,不知陆缜找自己所为何事。这次的事情都是由曾光这个主簿出的面,照道理无论对方做何选择,都不该叫自己啊。难道是有别的什么事情要吩咐么? 虽然心下疑惑,但他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毕竟对方现在是自己名义上的上司,有些规矩还是要讲的。不过他也已拿定了主意,这事自己是绝对要置身事外的。 在报了名进了陆缜的公廨后,吕途便瞧见了曾光也在其中,而本该愁眉不展的陆缜,此刻却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这年轻人的一对眼睛虽然没有太强的气势,但其中所散发出来的镇定与信心,却叫本来还以为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吕途心里有些发虚了。 在行了礼后,吕途才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县尊大人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陆缜看了面色更难看些的曾光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曾主簿没有跟吕县丞你禀报过么?” 这禀报两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让吕途的眼皮都跳了一下,但他还是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勉强笑道:“下官委实不知。” “既如此,曾主簿,你先与他说一说吧。”陆缜说着,便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曾光无奈,只能演戏似地把吕途之前吩咐自己做的事情又报给了对方,这让吕县丞觉着自己就像是个小丑般被陆缜调戏。可心里来气,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火气了。 待曾光把话说完,陆缜这才开口:“对此事,吕县丞你有何看法?” 果然是想让自己帮他解决问题么?他还真是敢想哪。别说自己也没法子,就是有,也不会在这时候说出来的。吕途心下暗笑,口中却道:“这个……下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或许拖着是最好的办法了。” “所以在李县令丢官之后你们就是这么做的?”陆缜眯起了眼睛,语气已经有些森然了:“这是打算让我这个新来的县令来背黑锅喽?” 第145章 连消带打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见陆缜这么说来,曾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怯意,但吕途却立刻就叫起了屈来:“大人,你这就太冤枉下官几个了,实在是因为事情重大,下官几个又都只是佐贰官,并无实权可处置如此大事,这才耽搁了下来。” 他一开口,曾光也很快反应了过来,配合着道:“是啊大人,这三起案子桩桩都关系重大,我们县衙本就感到棘手,之前又没有正堂县令主持大局,所以只有暂且搁置,还望大人明鉴!” “这么说来,是本官想岔了?”陆缜冷笑一声:“可无论你们怎么说,这差事还是得着落到我这个县令身上。你们身为本官僚属,就只能看着,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么?” 吕途目光一垂,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嘴角也弯出了一丝细不可察的弧度。但这表情却是一闪即逝,随后才跟曾光打了个眼色,这事都是他出的面,自然还是得由他来说了。 曾光心下发苦,看来这得罪县令的话还是要由自己说出来了,可在吕县丞面前,他又怎敢不从呢:“大人,下官之前就提过一个拖字诀,这已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稳妥么?若这么做真个稳妥,恐怕前任李县令也不会丢官离开京城了。我说的不错吧,吕县丞?”陆缜却再次把话头递到了吕途的面前。 吕途只能勉强一笑:“这个……下官也说不上来,或许因为李县令已走,所以不会再有人揪着此事不放了吧。” 陆缜又嘿地一笑:“你还真够乐观的。不过也是,毕竟出了差错也有我这个县令在前头顶着,与你们几位倒也没什么关系。” 这话可就有些诛心了,但这一回吕途却根本不接这个话茬,只是低着头来了个默认。他认定陆缜在此事上已走投无路,或许很快就会因此步前任的后尘,所以倒也不惧他什么。 陆缜见他这个态度,心里的恼怒是越发强盛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了他片刻,这才缓和下了语气来:“果然,这世上的许多事都不能靠人,只能靠自己呀。这一回我算是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道理了。这三起棘手的案子,也只有靠自己来解决了。” 听出他似乎已有了决断,这让吕途心生疑惑,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对此到底是何打算?” “厂卫我们惹不起,拖着却又恐有人在背后递刀子,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陆缜已有所致地盯了吕途一眼:“把一切查到的线索证据全部封存,然后交给顺天府,由他们来处置吧!” 他终于道出了自己的解决之道,而身前的两名下属在听到这一主意后,明显愣在了当场,尤其是吕途更是面色一变,心知自己的图谋怕是要落空了。 话说在处理难办的事情时,官场中除了拖字诀外,尚有一招叫推字诀的,那就是把自己办不了,或办了会有后患的事情给推出去,让别人去办。 而一般来说,用这一招都是上司衙门把难处推给下属衙门,比如顺天府把烫手的案子推给大兴县,让他们最后背锅得罪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回陆缜居然会反其道而行,把自己办不了的案子给报去顺天府,交给他们来处置! 这得有多大的胆子,又会得罪多少人哪!官场中一向都有下属为上司背锅的传统,一旦反过来,下属今后恐怕日子就不好过了。陆缜把案子往上一报,他是轻松了,可顺天府的麻烦可就大了。这以后,对他大有意见的顺天府少不了给他小鞋穿,甚至今后在官场上,也会有人对他处处为难,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可是相比起另一个结果来,这却是最好的选择了。因为若不这么做,他很可能就会因此丢官。前者还有挽回的余地,后者可就彻底没以后了。相信任何一个头脑清醒之人,在面对这两者的选择时,都会选后者,包括之前的那位李县令。 他所以没有做这一手,只因为身在官场多年的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能如此化解危局。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官场里的各种规则,哪怕只是潜规则。在他心里,不给上司添麻烦早成了行事的准则,又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一招呢? 其实就是陆缜,也没有想到这一对策,还得靠着楚云容的提醒才回过味来。而且他比起前任有更大的优势,那就是他还有胡濙这个大靠山,想必顺天府在事后也不敢对他太下狠手。 吕途在想明白其中利弊后,脸色变得很有些难看。他知道,自己的算计是彻底失败了,这么看来眼前这个年轻的县令还真是个人物了,行事还不拘成法,今后再下手时得要小心些了。好在,现在县衙里还是自己做主,也有的是时间再另寻机会。 曾光则低着头,再不敢说什么了。因为他发现,这位县令大人极其精明,远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今后还是保持中立为好,别到时候被身边的吕县丞给连累了。 见二人不再说话,陆缜却又开口了:“吕县丞,今日把你叫来为的便是此事了。这三起案子毕竟关系重大,咱们县衙即便报去顺天府也得照足了规矩来。所以就由你去一趟吧!” “啊……”吕途闻言面色再次一变,却是真有些慌了:“大人,这……”他可是知道把麻烦送去顺天府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的,自然下意识就想拒绝。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陆缜已冷然地打断了:“怎么,你想抗命么?”说话的同时,面色已经沉了下来。 反击来得好快!吕途的脑子里首先就闪过了这么个念头,心却跟着一沉,知道自己这回是躲不了了。 虽然他吕县丞在县衙里一手遮天,但真论身份,却依然是陆缜这个刚到任的县令的下属。这儿可不是别的州县,而是天子脚下,一旦真把事情说开了,他一个佐贰官,一个举人出身的县丞敢违抗县令的意思,只怕登时就能让他丢了官。 所以,当陆缜这句话一说后,吕途便只能闭嘴低头,半晌后抱拳道:“下官领命便是。” 陆缜盯着他,眼中甚至带了一丝遗憾。这位倒也是个能伸能缩的人物,看出情况不妙就服软了。倘若他真个强硬拒绝,自己便可用县令的身份把他从县衙踢出去,想必吏部那边是会配合自己的。 这是陆缜在有了对策后就想到的连消带打的策略。因为他已弄明白了,大兴县衙里现在就这个吕途最是一手遮天,若要掌握实权,就必须将他拿掉。而现在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来做,陆缜实在没有兴趣和工夫跟在广灵时那般一点点地找证据,寻机会,直接拿势压了便算。 可结果自己的算盘还是落了空,吕途居然明智地选择了从命。好在,这多少也算是进步,也好叫衙门里的人知道自己这个县令到底是个什么人,对吕途又是个什么态度。更好让这位有些膨胀的吕县丞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他不过就是个举人出身的佐贰官罢了,居然还想压自己这个正牌县令一头?也不想想在这大明官场里的举人一般都是做什么的,他们一向都只做脏活累活,而一旦出了岔子还得为自己的上司顶罪,典型的背黑锅你来,送死也你去的悲剧人物,现在居然还想反过来坑自己了! 陆缜可不是那些胆小怕事,总把以德报怨之类的说法挂在嘴边的小官员。只要是敢和他为敌的,他就一定会用最迅速,最凶狠的招数还击回去。之前草原,在广灵他都是这么做的。这次到了京城,他也不打算改变! 看了两个脸色阴晴不定的下属两眼后,陆缜便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记住,把事情给我办好了,不然即便本官想放你,朝廷的制度也不会饶你!” 曾光忙唯唯称是地退了出去,而吕途则在又看了陆缜一眼后,才神色阴沉地往后走去。这时,陆缜又说了一句:“吕县丞,此事你必须亲自去办,若叫别人去,恐怕顺天府会认为咱们县衙不懂规矩,你明白了么?” “下官知道了。”恨恨地应了一声,吕途这才出了公房。出来时,他脸上的肌肉都已彻底扭曲了,而更叫他愤怒的是,曾光居然没在外边等着他,而是自顾离开了,这是以前都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就在吕途还在考虑该如何应付眼前的难处时,他们三个在里面的对话就已在县衙里火速传了开来。在明白县令大人的强势,以及吕县丞将面临的困难后,本来坚定站在他这边的上下人等已开始动摇了。 这正是官场里的人情冷暖了,你以势兴,一旦势去,也就要接受被人抛弃的结果。而这也是陆缜希望看到的结果,不然还真不好对付吕途这个县衙老人了。 不过这只是他反击的开始,其他的后招还陆续有来! 第146章 剪其羽翼(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两日大兴县衙里的气氛突然就变得诡异而紧张起来。 吕途被县令派去顺天府报上三起案子之后,整个人看着很是阴沉,使得就是他亲信之人都不敢随意靠近,所有人做事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旦做错什么就会惹来吕县丞的责罚。 但是,也有一些却在刻意地拉开与吕途之间的关系,比如同为佐贰官的主簿曾光以及典史岳离秋,之前吕途安排下来的事情,他们如今居然拖了下来,当手下人去催促时,他们更是直接回了句另有要事便把人给打发了。 当这一切被有心人瞧在眼中之后,不少县衙里的人就知道情况有变了。看来这些年来在县衙掌握着大权的吕县丞是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他们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越多人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吕途及其下属的处境就越显得不妙。而在这个时候,吕县丞他们还不能发怒惩治下面的人,不然只会把人往外推,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一些人才算看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县丞终究不是县令,真要夺权,他在名义上就已弱了不止一头。 心烦意乱的吕途因为不想看到原来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差役们变化的嘴脸,所以一整日里都闷在自己的公房中想着对策。可几日下来,却是没有太多的头绪,除非他敢动用一些非常手段,否则想在规则内对付陆缜似乎是不可能了。 难道真要冒险走这一步么?心里抉择不下的他此时正背手在房中快速地踱着步子,脸上的神色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了。可最终,他却还是不敢下这个决定,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事情被揭发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这儿可是天子脚下的北京城,有多少眼睛都盯着他们呢,只要有人想查,就一定能查出真相来。而陆缜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以他朝廷命官的身份,刑部这样的衙门是一定会追查到底的。 可不出手只会让陆缜在县衙里的势头越发的强盛起来。几日工夫,这位县令已把两个原来还算听话的下属从自己身边拉开了,若再下去,自己没有一点反应的话,恐怕会有更多人见风使舵的。 突然,吕途的脚步一停,心里已转到了一个主意。虽然自己现在确实拿陆缜这个县令没办法,但大可以杀鸡儆猴地对付曾光他们哪。大家在县衙里共事这么多年,他们的底子自己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只要稍作利用,就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了。而这么一来,也能提醒下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想到这里,吕途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几日来久违的笑容,只是这笑容看着有些阴森了。他赶紧回到桌案前,拿出一张纸就迅速写起了什么。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很快他就感到了口渴,可手边的茶碗已经空了,他便冲外面叫了一声:“来人!” 门应声而开,却让吕途有些意外。他还没有自大到随时让人守在外面,怎么就立刻进人了?只是在看到来人脸上的神色后,他的心里便是一沉,因为这位看着是有急事来报的:“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吕途定了定神后方才问道,显得很是镇定。到了这个时候,他更要在手下面前表现得沉稳,不然只会让更多人感到不安,并因此离开他。 “之前曾光去见了陆县令,然后过不多久,他便把应丁他们三兄弟给拿进去了!”那人赶紧禀报道。 “什么?”这一下,吕途是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说话的同时猛地就从位置上站起了身来,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名亲信,满脸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因为他太清楚应丁三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了。这三名衙差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有太多不好见人的事情都是交由这三人去办的,现在他们居然被陆缜提了去!若是陆缜盘问出什么来,自己的处境可就更加不妙了。 “曾光!”吕途随即又从牙齿缝里迸出了这两个字来。自己才刚有这个打算呢,这家伙就先发制人了,果然此人才是自己最大的隐患哪! 他毫不怀疑,正是因为有曾光在陆缜面前的交代揭发,陆缜才会突然下手!可他依然有些不解:“应丁他们三个就这么顺服?轻易就让陆缜给拿下了?还是说县衙里有其他人在这时已开始站在他那边了?” 这一点确实很关键,若是后者,自己的处境就更加危险,甚至很可能马上人家就要朝自己下手了。 “别的衙差只是袖手旁观,他们是被刚安插进县衙的那个叫林烈的瘸子一人拿下的。动手时,他们三个只一个照面,就被那家伙全部打翻在地,所以只能乖乖被他带去见陆县令了。”那人说话的同时,眼中还带了几分惶恐之意。 听到这一答案,吕途又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他敢如此下手,原来身边是带了能人的。”同时心里也是悲怒交加,县衙里的人果然都是些墙头草,此时居然都只作壁上观了!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那亲信颇有些惊恐地问了一句。他显然是生怕自己也步那三位同伴的后尘,所以极需要从吕途身上找到安全感。 感觉到这一点的吕途没有太多的思考,便道:“走,跟我去见陆县令!”事到如今,无论自己愿不愿意,做没做好准备,他都必须去和陆缜正面交锋了。不然若是自己身边的亲信都是这么个结果,其他人变得只会更快。 那人赶紧答应一声,转身为他打开了房门,然后有些忐忑地跟着吕途朝着一侧不远处的县令公房走去。在经过旁边另一处签押房时,里面的岳离秋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又低头自顾忙碌了起来。这一幕落到周围的差役们眼中,又是一阵古怪的神色和眼神交流。 若是摆在以前,岳离秋虽然不会巴结地过来行礼,却还是会打声招呼的。但现在倒好,他是完全无视了吕县丞,这背后代表了什么自然不言可明。 吕途心里有气,却又不敢再节外生枝,只好在冷哼一声后,甩手直接来到了陆缜的公房门前。就在他顺势欲要推门进去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陡然停住,然后冲身边的手下打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过去敲门。 以前他见那些县令,那都是直接就登堂入室的,对方虽然心下不快,却也拿他没辙。但现在,处于下风的吕县丞可就没这个底气了,只能照了规矩行事。 门应声而开,可出乎吕途意料的是,这里面居然没有应丁他们三人,只有陆缜和曾光两人,此刻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见他进来,陆缜跟没事似地一笑:“吕县丞可是有什么要事,怎么看着如此急切哪?” “我……”在作了个深呼吸,稳住了自己的心绪后,吕途才继续道:“下官是听说刚才有几名衙门里的差役被大人身边之人打倒带走,才过来问个究竟的。不知他们身犯何错,为何大人竟要如此整治?而且,他们现在又去了哪里?” “哦,你说的是刚才那三人哪,他们前两日居然敢向前来县衙告状的百姓讨要进门钱,所以本官特命林烈把他们叫来问话。不料他们的胆子还真是够大,林烈奉命传唤他们居然敢和他动手,真是岂有此理!”陆缜不疾不徐地作出了回答。 竟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么?吕途都有些迷糊了,陆缜想拿捏他们不该只用这么个小错啊。但很快地,他的脸色就变了,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因为陆缜又继续道:“本来本官只是想教训他们几句,叫他们把收下的银钱交出来便罢了。可他们倒好,居然敢如此违抗上司之命,这等不遵法令之人我大兴县是绝不能要的。所以在斥责之后,本官便把他们开革出县衙了。” “什么……”吕途再忍不住,大声问了一句:“大人,你居然把应丁他们三个给开了?” “怎么,本官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么?县衙可不比别处,他几个贱役竟敢顶撞本官,本官不打他们的板子已经足够仁慈了。难道你吕县丞对此有什么不满?”陆缜把脸一板反问了一句。 吕途登时语塞,脸上却是阵青阵白,手脚更是一阵冰凉。他终于知道陆缜行事有多强势,多么的不讲道理了。居然就用了这么个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的借口,就把自己手下最得用的三名下属给开革出了衙门,而自己居然连反对的说辞都拿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说一句:“可他们到底是县衙老人,之前还多次为县衙立功,大人这么做就不怕寒了众人之心么?” “纵然有功劳,当时他们也是得了赏赐的。而且功是功,过是过,本官可不会因此留什么情面!”陆缜坚硬地回了一句,他所透出的气势竟彻底压住了身前的吕县丞! @@@@@ 继续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和18672397的打赏支持。。。。。 第147章 剪其羽翼(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个县令要开革三名衙门里的差役,这事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别说陆缜这次还找到了几个理由,就是没有任何理由,他只要发了话,应丁他们三个只有黯然离开的份,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点,其实吕途也是心知肚明的,他只是没想到眼前的陆县令做事竟如此不留情面而已,这分明就是冲自己来的!可是他纵然有气,在面对比他更态度更强硬的陆缜时,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恨恨转身而去。 当他愤怒离开时,一旁的曾光更是现出了深思的神情来,看来自己这一次的选择是对的,当正堂县令真个铁了心要和县丞翻脸时,身为下属的吕县丞明显是处于下风的。 这,便是佐贰官的悲哀了,虽然双方在官阶上差得不大,而且他们还在衙门里经营多年,可真起了冲突,佐贰官依然不可能是正印官的对手。这也是为什么吕途会想方设法去谋求县令的位置,甚至之前还想着把陆缜给坑下去的原因所在了。 陆缜只是淡淡地一笑,似乎完全不把吕途的怒火当回子事儿,而是转头看向了曾光:“曾主簿,你觉着吕县丞他回去后会怎么想?” “啊……这个下官却猜不到了。”说这话时,曾主簿的脸上确实带了一丝疑惑。他当然能想到吕途回去后会感到愤怒了,他只是不明白陆缜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么个问题。 “本官以为他会把我,还有你视作敌人,因为被我开革的三人可都是他亲信的手下,这一下算是断其一臂了。”陆缜微笑地说道。 “这个……下官可是什么都没做啊。”曾光下意识地叫了声冤枉。 陆缜点头:“不错,你确实什么都没说,更什么都没做,但他可不知道啊。人,是在你来见我后才被拿进来的,然后我又当了你的面把他们开革了。若你是他,你会怎么看待这事儿?” 曾光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许多,一脸的难以置信。之前他还觉着奇怪呢,为何县令大人把自己叫来只是闲聊,随后又当着自己的面把应丁他们给开革了,原来为的就是挑拨自己和吕途之间的关系哪。 没错,应丁他们所以被拿下根本不是曾主簿告的密,他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人。那等小问题林烈随便拉几个衙役去吃顿饭就问出来了,所以陆缜才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当明白这一切后曾光先是感到有些恼火,但很快地,又被惊恐所取代了。眼前的这位县令大人的心机实在是太深了些,自己一个不慎就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仔细想来,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先是通过让吕途去顺天府背上黑锅和削弱其在县衙里的声势。然后趁着自己生出二心时把自己拉来这里,再把应丁他们开革了并让吕途看到自己的存在,从而起到一个离间的作用。 这时候即便自己肯放下脸面去跟吕途解释,只怕气恼中的他也不会相信自己只是个看客而已。何况,自己并不想这么做。这几年里,一直被吕途压着,只能从令行事的日子他可是过够了。 见其神色数变,陆缜又笑了起来:“曾主簿,不知现在你那些文书卷宗可都整理好了么?” 曾光猛打了个激灵,这是要逼他站队了呀。虽然只是几天工夫,但情况已与之前大不一样。还是那句话,这儿是京城,即便吕途的资历再老,在这北京城里也只能照规矩行事,而一旦讲规矩,他就肯定不是陆缜这个县令的对手。 在略做沉默之后,曾光终于低头说道:“回大人的话,那些卷宗都已整理出来了,明日,不,是今日下午就能送来请你过目。”他终于决定站到陆缜这一边了。 陆缜满意地一点头:“很好,曾主簿你果然是个聪明人。那你就先回去忙吧,别的事自有本官亲自做主。” “是!下官告退。”曾光很是恭敬地弯腰行了个礼,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在关上房门之前,他又看了里面的陆缜一眼,发现此人眼中依然还在闪烁着叫人心悸的光芒,却不知还在打着什么主意。 @@@@@ “你说什么?曾光把那些文书都送过去给陆缜翻阅了?”正生着闷气的吕途在听到手下传回来的消息后,脸色又黑了三分,呼吸都变得有些混乱了。 “是……这是小的亲眼见到的,曾主簿他亲自带人将不少的文书送进了县令的公房之中!”那人回答之后,忙低下了头,根本就不敢看自家大人的脸色。 深深地吸了口气,吕途只感到一阵心里发冷,在这七月炎暑日里都打了个哆嗦。倘若说之前他还只是有所怀疑的话,现在却是确定这一切非虚了,曾光果然倒向了陆缜。 吕途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曾光会做此选择。以前他不是每一次都是跟自己联手压制县令的么?怎么这一回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了? 他觉着一阵心累,就连生气一时间都气不起来了,便把手一挥,说道:“你先下去吧,我要好好想想。”他是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了,面前的这个县令实在比他以前所遇到的所有上司都要凶狠得多。 他本以为即便陆缜要动手,也是会因为有所顾虑而慢慢来。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完全不顾其他,誓要把自己赶绝了呀!而叫吕途感到心慌的是,这一回,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击才好了,因为他最大的倚仗此时也已被打散了不少。 刚才回来时,他就看到周围差役们瞧自己的眼神与以往大不一样,少了几分敬畏,却多了几分观望的意思。显然,除了自己最得信的那几个手下外,其他人是不可能跟着自己和县令对着干的! 该怎么做才能扭转局面呢?是搞出一起足以轰动京城的乱事出来,还是直接与之摊牌呢?正当他犹豫不决的当口,门再次被人敲响:“大人……”正是刚才出去的手下,听他的语气显得很是慌张,这让吕途的心里也是一紧:“进来说话。” 在那人进来后,吕途看了他紧张的脸色一眼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那手下用力地咽了口唾沫,才急声道:“刚才,我们又有几个兄弟被那林烈给拿下了。说他们之前办差不利,要拿他们问罪呢!” 一听这话,吕途又一次腾地一下站起了身来。不过做出出门的动作同时,他又醒过味来,顿住了身子。只是他的眼中却烧起了两把火来,哑着嗓子吼了一声:“陆缜,你欺人太甚!” 确实,他真没想到陆缜的行动竟如此之速,根本就不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在开革了应丁三人,而自己又没有反击的情况下,居然还敢拿其他人开刀。这是真不把自己当回子事儿哇!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还得快拿个主意哪。”手下已经慌了,因为照这个样子下去,恐怕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 其实不光他心里感到慌张,吕途一样慌得很。那些被曾光交上去的文书虽然都做过手脚,但保不齐曾光还留了什么手脚。一旦这家伙真铁了心出卖自己,陆缜可就有充分的证据来对自己下手了。 必须找个帮手了!对,找岳离秋!至少他还没有靠过去,自己又和他有些这些年的交情,只要许些好处,两人联起手来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想到这儿,吕途是再坐不住了,立刻就想往外去找岳离秋说事。可就在他走到门前时,赫然看到岳典史施施然地从另一边绕过,来到了陆缜的县令公房门前。 本来,他二人的公房左右挨着,陆缜的公房在另一边,岳离秋要去见陆缜都得从他门前经过。可现在,这位岳典史居然宁可多走两脚也不从自己这儿过,其背叛自己的心思却是昭然若揭了。 在发现吕途正盯向自己时,岳离秋脸上还闪过了一丝惊慌之意。但他很快又把头一转,不顾对方冒火的双眼,径自走进了陆缜的公房之中。 吕途彻底呆在了当场。岳离秋的这一行动已把他的立场表现得清清楚楚,他也跟曾光一样,选择站到了陆缜那一边了。 只一日工夫,原来的盟友全部背离了自己投靠了对手,这让吕途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这便是官场上的冷酷了,一旦他处于劣势,别人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另攀高枝。 怔怔地不知站了多久,突然一抹有些疯狂的笑容浮现在了吕途的脸上,随后他更是仰天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既有凄凉,又带了许多的疯狂与决绝。这笑声,惹得周围的差役,还有签押房里的六房书吏们一阵心惊,不少人都拿古怪的眼神看向了他。 而吕途却恍若未觉,依旧狂笑不止。当他笑声停下时,眼中已是冰冷一片:“你以为这样我就输了么?没这么简单,我会让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喃喃细语里透着几分疯狂…… 第148章 突然发难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就如陆缜之前所判断的那样,当那三起案子被递交上去,由顺天府来处理之后,便彻底消停下来,无论民间还是官场里都不再有人提起。 其实官场里的那些言官御史们也不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笨蛋,自然知道这三起案子背后都藏了些什么,若是硬要深挖,可就把厂卫都给得罪了,到时谁也别想得了好去。 之前是因为知道不过区区一个大兴县令牵涉其中,他们才敢大张旗鼓地加以弹劾。但现在变成了顺天府尹,身份已大不相同,背后还有过硬的靠山,他们自然就偃旗息鼓,只当案子已经解决或是浑然忘了还有这么三起案子存在了。 当然,顺天府对大兴县这甩锅的举动还是相当不满的。以前只有上司给下属甩黑锅,从未有过如此反过来的行为,虽然口中不说,心里对陆缜这个新任大兴县令已很有看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为难他一番了。 其实真说起来,官场上倒还好说,大家都是懂规则的人,只消看明白内情,就都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更叫人头疼的还是在民间,官府虽然权力巨大,但也堵不住悠悠众人之口。 可是这一回顺天府的运气也算很不错了,就在他们接下三起案子之后,北京城里又出了一件大事,迅速就吸引走了所有百姓的注意,那就是穿过京城的永定河因为某个原因突然垮了一段堤坝,河水灌进了城外几处村落之中,淹毁了不少良田和屋宅,数以百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这儿可是北京城,出了这等天灾,自然是人人侧目。为此,天子更是亲自过问,并下文内阁及相关衙门,着令他们迅速安抚民心,尽快为灾民重整家园。 圣旨一下,半个朝廷都动了起来,又出钱又出人的,总算是把局面暂时给控制住了。不过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还是纷纷入了京城投亲靠友,甚至还有一部分当起了这个时代算少见的流民。 人都是有同理心的,看到跟自己一样的人正在遭罪,京城百姓自然很是牵挂。于是之后几日里,大家说得最多的便是朝廷会如何安置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将来,倒是把那三起案子给彻底抛到脑后,之后更是再没有人提起了。 作为京城里最亲民的一个衙门,大兴县在此番救灾一事上的担子自然很是不轻。尤其不知是不是顺天府有意而为,居然把三百多名灾民交由他们来安置,这可就忙坏了陆缜及手下的一干人等。 安置灾民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光是找出一块干净够大的地方来就得费一番思量,再加上三百口子人的口粮消耗,这让小小的大兴县实在有些支撑不了。 好在陆缜背后是有靠山的,在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时,他偷偷去见了胡濙一面,请他出面跟户部打了个招呼,这才得到了一笔钱粮用来赈济灾民。同时,靠着曾光他们在此多年的人脉,还找了几处寺庙道观用来安置众人,总算是暂时解决了灾民们的基本生存问题。 不过光是这两项显然是不够的,因为他们的涌入,使得京城里不再如之前般太平。为了治下安全考虑,县衙又得抽调人手进行看守。而每日赈济的粥饭又是县衙亲自烧煮的,可谓忙到了极点。 而在县衙最忙碌的这段时间里,作为二把手的吕途却索性以得病为借口不再出现了。不光是他,就是他剩下的那几名亲信下属,也都以各种理由总是缺席,或者来了也只是虚应其事,这让其他差役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对此,不少人是很有看法的,不过却不是针对陆缜这个县令,而是针对吕途。因为陆缜这几日里几乎和他们一样干着各种活计,完全不摆什么县令大人的架子。正是因为他这个做县令的都不计较身份在那儿以身作则地做着事儿,下面那些书吏和差役们才会按着性子忙活,不然早都撂挑子。 而他的所作所为全都落入到了下面众人的眼里,这让大家对这个县令不觉产生了几分敬意。无论是曾光和岳离秋这样的佐贰官,还是下面的书吏,甚至是最底层的帮闲们,都是打心里服气了这位新县令。他们在县衙里也混了好些年了,还从未遇到过这么个踏实肯干,且没有半点架子的上司呢。 @@@@@ 这一日,陆缜又亲自坐镇关帝庙旁的粥棚前,跟着几名书吏一道给灾民施粥。 这赈灾的粥可是有不少讲究的,有些官员为了私利往往会往米里掺上大量的清水,把碗粥煮的都能照见人影了。为此,朝廷常常三令五申,甚至还规定了一系列的指标,比如筷子插进粥碗里不倒等等,可依然没有任何的用处,该贪的继续贪,而灾民对此却也无能为力。 但今日陆缜这里的粥棚却是另一番场景了。那一碗碗被舀起的粥都是实实在在的,只比干饭稍微稀薄一些,就是拿毛巾裹住了,也挤不出多少水份来。 这些灾民在排队上前领粥时,见到陆缜总是要恭恭敬敬行礼称谢,口称陆大人的。因为他们在这几日里已知道了陆缜为自家做的事情,对他自然大为感激和尊敬。 因为陆缜不光为他们的吃住提供了最大的帮助,还特地请了城里的郎中来为大家诊治病症,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功德哪。试问,哪一个官员会如此细心关照他们这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其实陆缜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买个放心而已。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最是容易发生传染性的疾病,在这个年代恶化成一场瘟疫也不是可能。为了自身和京城的安全考虑,他自然要防下病患了。可就这一个举动,已足以让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尊敬有加了。 而对上他们,陆缜也总是笑吟吟地一一回应,甚至还会对某些老人好生慰问几句。此时,他就正笑着问候一名年约七旬的老人的身体情况,对方笑呵呵地回着话,周围则有不少百姓正用充满了敬意的目光看着这位明显比几天前要瘦了一圈的县令大人。 这时,一名书吏脸色有些阴沉地走了过来,似乎是有事要禀报于他。陆缜见状,又说了几句,这才起身走了过去:“出什么事了?”问这话时,他心里不觉有些发紧,难道是吕途这个家伙终于打算在这个时候朝自己下手了么? “大人,小的刚从一个朋友那儿打探到消息,原来这回宛平县那里有消负责不到百名灾民而已。而我们大兴县却要负责三百多人,这实在太也不公了。”那人气咻咻地说道。 陆缜听后,先是一愣,继而莞尔笑了起来:“原来你是为这事才显得如此不快的,倒是让本官吓了一跳,以为是县衙出了什么状况了呢。” 顿一下后,他继续道:“你觉着这是顺天府因为之前的事情故意刁难的我们?所以心下不服?” “难道大人你就不觉着可气么?那宛平县虽然不在京城之内可也是京城治下的衙门,他们为何厚此簿彼?而且,这些灾民中有不少还是从宛平那儿过来的呢。”这位很有些不忿地道。 他说的倒也不错,这里的灾民有四成左右是属于宛平县治下的。若是照着规矩的话,他们应该由宛平县方面安置,可结果却还是被顺天府直接派给了大兴县来看顾。 但陆缜却并未因此而动气,只是一笑道:“都是朝廷的百姓,又何必分什么彼此。而且这些钱粮也不是我们所出,都有朝廷供着,我们不过是尽为官者的本分罢了。” “可是大人……”不等他把话往下说,陆缜已挥手打断:“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感到不服,但既然为官,就该为百姓做点实事,又何必分他们是哪个县的呢?只要把差事办好了,我们总不会吃亏,朝廷内外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 “……是。”见陆缜不想再谈此事,这位也不再强求,用有些崇敬的目光看了陆缜一眼后,方才退下去帮着做事了。 陆缜见此只是轻轻摇头,便再度转身想要去忙活了。既然顺天府是打的这个心思,自己就更要上心,绝不可给他们留下什么把柄。他是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给上司衙门带来了什么困扰的,所以对方找机会整治一下自己也可以接受,他只要自己尽心去办就成了。 可就在他转过身来打算做事时,又一名差役满脸惊慌地快步赶了过来。远远见到陆缜,便大声叫了起来:“大人,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听到这动静,陆缜眉头便是一皱,立刻回身:“怎么,你也打听到了宛平县只需要安顿百来名灾民么?” “啊?”这差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才急急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大人,有一群人突然就围住了我们的县衙,说是要找您讨还公道。为首之人,正是应丁!” 第149章 强硬到底(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吕途终于是动手了! 其实他本不想做得着绝的,当日怒气勃发的时候确实有意挑动被开革的应丁等人在县衙闹事,但冷静下来后又不觉有所顾虑,毕竟这儿可是北京城,一旦事态扩大,自己也落不了好。 尤其是当顺天府把这三百多名灾民一股脑都丢给县衙后,他更觉着这次陆缜将大大地出个丑,到时候借机推一把就足以让这个新来的县令丢官了。 可没想到陆缜他不但没有因为自己的抽身离开而乱了手脚,反而把上下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获取了县衙人等的尊重。在得知这一结果后,吕途在震惊之余是彻底坐不住了,他总算明白这个年轻人果然不是善与之辈了,若是继续放任下去,很快便会彻底把自己辛苦建立的威望给抵消掉。 所以即便明知道这么做后患不小,吕途依然暗中指使应丁他们去县衙门闹,只要事情闹将起来,陆缜这个县令势必会被城中官员们视作无能,即便罢不了他的官,也够恶心他半天了。 在得到应丁他们竟在县衙门口吵闹的消息后,陆缜冷笑不止:“我道他还有什么手段呢,居然只是这样么?怪不得他吕途这些年来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他的格局实在是太小了。” “大人……”他是镇定自若的,但身前报信的差役却是一脸的紧张:“您还是赶紧拿个主意吧,现在衙门那里已闹将起来,很快就会惊动别处的人了。” 陆缜点头:“走,这就回衙门。”在转身的同时,他又对那人道:“你且先去三清观那里,给曾主簿他们也送个信去,让他们也赶去县衙。”曾光和岳离秋两个两个正领了一些手下在那边设粥棚赈济灾民呢。 那差役忙答应一声,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而陆缜,就这么孤身一人,也不叫其他人,直接往县衙方向赶去。他并不担心那里的情况,因为还有林烈在县衙里看着,他本就提防着吕途会趁着自己在外时捣乱,所以林烈是一直留守县衙的。以他的本事,那几名衙役根本就别想闹出太大的动静来。 果然,当陆缜回到县衙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对峙的场面。一边是林烈以及四名留守的衙役,另一边则是应丁为首的二十多人,其中半数是之前被他开革出县衙的,剩下的一看那模样,就知道是街上的痞子混混了。 此时,应丁正大声叫嚣着:“县衙不公,难道咱们就不能为自己讨个公道么?那陆县令只因一点小错便把我们随意开革,我们可是从父祖那一辈就已是县衙的人了,他凭的什么赶我们走!” “就是,叫他出来跟我们说话,不然就是把官司打进刑部,打到天子面前,我们也一定要他给我们个公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一派气势汹汹的模样。 这些人大声叫嚷,早惊动了周围的百姓,不少人围在边上,小心地看着这一幕,却没一个敢上前相劝的。毕竟这些人都和县衙沾着关系,自己一个平头百姓可是谁也招惹不起。 陆缜见此,脸上不屑的神色却是越发的浓郁起来。这些家伙口口声声是来找自己讨要说法的,可现在自己明明就不在县衙,他们完全就是摸准了时间才来的。还有,别看他们嘴里叫嚷得凶,却离着林烈还有一大段的距离,显然是怕了这位出手狠辣的汉子。 论动手,林烈一个足以把他们全部摆平。但论口才,他却根本没那本事了,虽然气得脸色发黑,却只能叫道:“你们若要公道,只等大人到了再说,现在在此吵闹又算什么事?”说着往前踏了一步。 只这一下,就唬得应丁猛往后一缩,口中却叫得更欢了:“怎的,你们还想打我们不成?这儿可是北京城,你们县衙敢随便欺打百姓?” 正当林烈气得额头的青筋都跳动不止,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边上传了过来:“林烈,把他们全给我打倒拿下了再问其罪!” 听到这一句话,周围百姓悚然一惊,忙转头望去,正瞧见陆缜沉着张脸站在那儿。而林烈在听到这话后,只一犹豫,便已飞步扑了上去。 别看他瘸着只脚,平时看着走路都一颠一颠的很是不稳当,可这一扑却是迅若奔马,唰地一下便已来到了当先的应丁跟前。 应丁下意识地就往后撤去,同时扬手欲作防御。可他手才刚一扬起,一只拳头却已呼地落在了他的面门上,正重重地轰中了他的嘴巴。 这一拳的力道极大,直接就把这么条一百多斤的汉子给打得横飞出去,正撞在了身后两名同伴的身上,三人同时成了滚地葫芦。落地之后,应丁更是哇地一声,嘴一张,合着鲜血吐出了满口的牙齿。之前憋屈之极的林烈一旦得准动手,就直接打得应丁再不能开口。 而在打倒应丁之后,他的动作也不件半点缓和,身子一晃,便如猎豹扑食般朝着其他人杀了过去。直到这时,他身边的那几名差役才醒过神来,也纷纷提起了手里的水火棍,跟在林烈的身后朝着这些家伙扑打过去。 要说起来,林烈对那几人的恼恨还只是他们刚才的倨傲和言辞,但这几名差役与他们的仇怨却是结得颇深。 因为应丁他们本是吕途的亲信,在县衙里自然势力不小,总是指派其他人做这个做那个的,末了却把好处自己给吞了。在有吕途为他们撑腰时,这些寻常差役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可现在,显然情况是反过来了。 现在变成他们有了靠山,而应丁他们却成了失势的一方。之前因为担心这会给县尊大人带来麻烦,他们才一直苦忍。而有了那句话,又有林烈当先动手的表现后,他们就再没有顾虑了。 这么一来,跟着应丁而来的这几人可就吃足苦头了。光是林烈那迅捷剽悍的攻击就已打得他们东倒西歪叫苦不迭,再加上旁边不断扫来的棍棒,他们自然连招架的本事都没有。只一会儿工夫,便已放倒了十多人。 其他那些被应丁临时叫来充数的混混们一见这情况,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他们本以为有应丁这个县衙老人,再加上其背后的吕县丞作靠山,自然不会有事。现在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对方压根就没有顾虑。 一旦认清形势,他们就果断发挥了自己作为街边混子的优良传统,当即就抛弃了同伴转身就跑。 对此,陆缜和林烈都没有追究的意思,他们不过是摇旗呐喊的小角色而已,根本没有必要费手脚把人拿下来。 而周围的百姓们却是完全看傻眼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今日在县衙门前竟会来这么一出全武行,而且是以寡破众,把人打得倒地不起的结果。 有那认得应丁他们的百姓,此时看向林烈时眼中已带了明显的敬畏之意。这些人以前在此可都是横行无忌的货色哪,居然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了就都被打倒了,足可见其有多厉害了。 当战斗结束后,地上只留下了应丁等一干暧暧呼痛挣扎的家伙。陆缜冷笑着一点他们:“把他们全给我捆住了带进县衙问话。” 那几名差役忙答应一声,便欲上前。这时,一人却排开那些百姓走了过来:“慢着,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缜眉毛一提,冷眼看向来人。这是个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色官服的男子,削瘦的脸庞看着颇为刻薄:“敢问这位大人是?” “本官都察院御史张成,今日经过此地竟看到你们县衙中人在此随意打人拿人,却是何道理?”官员看着陆缜板着张脸问道。 陆缜也不回避,同样回看向对方:“本官大兴县令陆缜,他们几个在县衙门前闹事,难道我县衙还不能拿人了么?” “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吧?”张成寸步不让地回道:“哪个百姓敢随便在官府门前闹事,这多半还是陆县令你平日不修德行的缘故。” 这位倒是好口才,一下就把个不修德行的帽子扣到了陆缜头上。但陆缜却只是一笑,刚才他还只是怀疑,但现在已可肯定了,这位恐怕就是吕途布下的后手了,为的就是防着应丁他们失手。 京城里什么人最是难缠? 对这个问题,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看法。对寻常百姓来说,那些豪门恶奴就是最难缠的家伙,还有街上的混子也叫人感到头痛。可对在朝的官员们来说,这天下间最难缠的却当数这些地位不高,却能说敢说的言官了。 因为太祖皇帝时为了广开言路就曾立过规矩,言官可以风闻奏事,说错不咎。这就让言官成了逮谁咬谁疯狗般的存在,而且寻常官员还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对此,陆缜以前在史书中也是看过不少相关之事的,只是没想到,今日自己这么个小小县令居然也被言官给盯上了! 第150章 强硬到底(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见陆缜突然沉默下来,一边刚被人拿住的应丁几个便大声叫了起来:“这位大人,他陆县令不但随意将我等开革,现在更纵容手下当众行凶打伤我等,还望你为我们做主哪!” “本官既然见到了,自会为你等做主。”张成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盯向了陆缜:“陆县令,我身为言官,既见到了此事,自是要为人主持公道的!今日你若不能给我个合理交代,本官必会弹劾于你。” 几名差役,包括林烈都不觉脸色一变。虽然他们不是官,却也知道言官的厉害,陆缜一个县令若真被其弹劾了,对他的前程势必会有不小的影响。而且就言官一贯以来群起而攻之的习性来说,这次陆缜甚至会遭到好些人的弹劾。 在众人有些焦急却无能为力的当口,沉默不语的陆缜开口了:“张大人果然铁面无私,真叫下官佩服。不过下官却有一事不明,还望你能解惑。” 见他态度还算诚恳,张成心下大定,知道自己的威慑已起了作用:“你说,本官自不会瞒你什么。” “敢问张大人住在何处?” “这与此事有何相关么?”张成皱了下眉头,却还是随口应道:“本官现住在城南兔儿胡同,怎么陆县令你是想上门一叙么?” “不敢。那我再问一句,张大人你今日是来大兴县衙办事呢,还是想去顺天府?”陆缜继续笑吟吟地问了一句。 “都不是。”张成当即摇头,又有些不耐地道:“陆县令,你就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了,还是先把眼前之事说清楚了吧!” 陆缜呵呵地笑了起来,但眼神里已冰冷一片,腰杆也挺了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这本官就有些纳闷儿了,你住在城南,都察院衙门也不在这一片,你又不是来大兴县或顺天府公干的,那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且刚好瞧见了此一幕?” “你什么意思?”张成大声喝问了一句,但眼里已闪过了一丝不安来。 陆缜毫不避让地盯向了他:“我的意思就是,张成,你收了那吕途多少好处,居然敢如此包庇于他?” “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受过吕县丞的好处了?我连县衙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张成当即大声否认道,只是这话里却透着股心虚的味道。 而陆缜却再次笑了起来,面上满是调侃之意:“张成,你这是不打自招了呀。我刚才只说吕途,你却一言道出了其乃县丞的身份,居然还敢说你不认得他?” 张成的脸色顿时变作了猪肝色,他知道自己大意了,居然被陆缜给套了话去。而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连否认的可能都没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陆缜这时又上前一步:“现在张大人你大可回去串联众人弹劾于我。但是我陆缜可不是能叫人随意冤枉的,到时我自会把今日发生的一切报上去。公道自在人心,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什么人的话更容易取信天下!我一个县令纵然被弹劾一次也最多被罚些俸禄而已,可你张御史呢?若是被人认定了你收受贿赂而替人张目弹劾于我,你的下场又将如何?” 张成的面色已迅速由红转青,最后变作了苍白一片,他知道对方这是拿捏住自己的把柄了。 言官在朝中一向是个无敌的存在,只有他们弹劾人的份,却很少有人能对他们产生威胁。但他们也不全然是没有弱点,至少他们自身的清名是最关键的所在。倘若一个言官被人指出私德有亏,有收受贿赂的嫌疑,那就是其他那些同僚都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下手。因为大家都是靠着清名才能立足朝堂之上的,断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在面色一阵变幻之后,张成终于悻悻而退。他再不敢多作纠缠,因为他从陆缜的眼里看出了决心,知道真逼过去,这位年轻的县令一定不会退让的,到时自己的下场不想可知。 几句话逼退了张成,陆缜方才吐出一口浊气,看了应丁他们几个一眼,把手一挥:“带进去仔细盘问!” “是!”这话终于让愣住的几名差役回过神来,这时他们看向陆缜的目光里已从尊敬变作了敬畏。原来自家大人竟是如此强硬而能辩,居然能把一个最难缠的言官都直接用言语给挤兑走了。 而应丁他们几个,此时看着就跟斗败了的公鸡般,再不敢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就这么被几名差役直接押进了县衙里去。 这一幕,正好落到了匆匆赶回来的曾光和岳离秋的眼中,两人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更多的却是欢喜。这一回,自己二人算是站对位置了,没有跟着那吕途一条道走到黑。以陆缜所展现出来的强硬态度,吕途怕是很难再夺回主动权了。 @@@@@ “你说什么?只一人就把应丁他们几个都打倒了?”在得到面前手下肯定的答复后,吕途忍不住骂了一声:“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这么个瘸子都对付不了,要他们有何用!对了,张成呢?他去了么?” 手下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之后自己看到的事情也如实道了出来。他是受吕途之命去县衙那里盯着的,混在寻常百姓中间倒不起太突兀。正因为他亲眼见到了事情发生的过程,所以才会心有余悸,担心自家老爷的坚持会带来不好的结果。 不过他终究只是一个下人,可不敢多说什么,唯有把看到的一切详细说出来,希望吕途他能知难而退了。 吕途也确实听得一阵心惊,这个陆缜还真不是省油的灯,连自己认为足以制住他的言官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那自己岂不是真个没法反击了么? 随即,他的心又是一沉,恐怕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哪。人已经落到了对方手里,陆缜要是拿着他们做些文章,自己的处境可就相当不妙了。越想之下,他心里就越是发虚,这让他的背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来。 这可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干点什么才成!对,必须先把人捞到自己手里才是,绝不能让陆缜撬开他们的嘴巴!想到这儿,吕途当即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吓了跟前的手下一跳:“老爷你这是?” “我这就去县衙!”冷着张脸,吕途拔步就往外去,脚步极快,他还真是少有如现在这般匆忙的。 见此,那下人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嘴,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自家老爷的霉头。 @@@@@ 陆缜把人拿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吕途便已急匆匆赶了过来。在踏进县衙大门时,他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上的不同。虽然人还是那些人,但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冰冷的,就跟看一个陌路之人般毫无感情可言。 以往那些巴结的笑容,此刻都化作了疏远,甚至没一个过来跟他吕县丞见个礼的。在众人冷冰冰的注视下,吕途身上的气势再次衰弱下去,步子也随之缓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回的处境已非常不妙。 循着熟悉的道路一路走来,很快就进到了二堂县令大人的公房跟前,看着那两扇虚掩的门户,他甚至都有些不敢过去推门进入了。 这时,另一边的曾光正好拿了份文书从自己的屋子里出来,见到吕途神色犹豫地站在那里也不禁愣了一下,这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吕县丞你不是有病在家休养么?怎的又赶来了?” “……听说县衙出了事,我自然只有抱病前来了。”吕途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的作为,脸上一窘,赶紧找了个不是借口的借口道。 “怎么,你是要见县尊大人么?”曾光看了他一眼,也不等其回答,便走到陆缜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随即,里面便传来了陆缜的声音:“进来说话。” 曾光应声而入,站在门外的吕途略一迟疑后也跟了进去。 陆缜坐在案后,看也不看随后入来的吕途,只问曾光:“这是今日几处粥棚的开支么?” “正是,三处粥棚今日共用米两百七十二斤,还有药材……”曾光小声地禀报道,也是根本不理身后的吕途,跟他把他透明了似的。 吕途被二人如此无视般地晾在一边,心里很是恚怒,可在如此情势下却又没敢真个翻脸,只能阴着张脸等候在旁。说实在的,这些年来,他还从未吃过这样的瘪呢。 直到两人讨论了好一阵子,把明天的事情都说定后,曾光方才告辞离开。期间,这位曾经对着吕途言听计从的县衙主簿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而直到曾光走后,陆缜方才抬眼看了吕途一眼,就跟刚看到眼前多出来的人一般惊道:“咦,吕县丞你怎的来了?你不是有病要在家中休养么?莫非应丁他们几个在县衙门前这么一闹还有能治病的功效了?”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调侃之意了。 @@@@@ 感谢书友猛禽出动的月票支持!!! 第151章 强硬到底(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陆缜如此冷言嘲讽,直让吕途的肺都要气炸了。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因为眼下的势在对方手里,他却完全处于被动:“下官也是听说应丁他们在县衙闹事,生怕惹出更大的事端来,这才带病前来。”说着,还刻意咳嗽了两声。 陆缜睨了他一眼,随口问道:“那吕县丞你的意思是认为本官把人拿下有欠妥当了?” “不敢,可应丁他们几个一向在县衙当差,向来也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可大人你一上任就把他们全数开革了,这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他们一时想不通这才闹上县衙来,还望大人体谅他们的难处!”吕途忙解释似的说道。 只是他口中虽说着不敢,可话里话外却还是点出了应丁他们做这一切都是被陆缜所逼迫。听出其中之意的陆缜不觉露出一丝冷笑来:“吕县丞你果然是好口才,倒叫本官失敬了。不错,若真是如此,本官倒也不致完全不讲情面,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就在吕途心下一喜的当口,他又把话锋一转:“不过这事怕是没有你所说的这么简单吧?应丁他们几个县衙差役会有胆子闹到门前来?恐怕这其中另有隐情,他们也不过是受人唆摆吧?” 被陆缜这么一说,又拿眼一盯,吕途心下陡然就是一寒,但还是强自支撑:“大人你这话下官就听不懂了。” “听不懂?那你慌什么?”陆缜突然站起了身来,缓步踱到了吕途跟前,迎面直视其双眼:“若我记得不错,他们几个一向是以吕县丞你马首是瞻的,哪怕现在离了县衙,恐怕也会从你之命行事吧。吕县丞,他们是你指使着跑来县衙闹事的吧?” 被他双眼一瞪,吕途只觉着遍体生寒,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待回过神来,才强自叫道:“大人,你这却是冤枉下官了,下官一向守规矩,怎敢做出如此事情来呢?你若硬要栽赃,下官实在难以心服。” 陆缜笑了起来:“看来我不拿出证据来你是不会乖乖承认了?”说着,便伸手清脆地拍了两下。 掌声一响,刚才掩上的房门便被人推了进来,却是林烈和另一名差役押了一人站在了那里:“大人,他已肯招认,果然一切都是受吕县丞指使,为的就是让县衙乱,从而好将大人你踢出衙门。” 耳中听得这话,吕途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继而抬头,恶狠狠地盯向了陆缜:“陆县令,你果然是好手段,这才片刻时间,居然就撬开了他们的嘴?” “纵你人心似铁,难耐官法如炉。这县衙要拷问几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么?怎么样,现在你还打算狡辩么?”陆缜正视着对方的双眼,此时显得很是平静。 吕途只觉着自己的怒火就如石子投入湖水中般完全影响不了眼前的年轻县令,只觉着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明白陆缜果然不是寻常人物,论心性,论手段都要胜过自己许多。可笑自己居然还妄想控制住这么个强项令,倒也算输得不冤了。 在心绪一阵纷乱之后,吕途突然抬头道:“不错,人确实是我安排的。就因为你之前想要对我们不利,还把这些与县衙有功劳苦劳的兄弟都开革出去,他们才会出此下策。所以真要论起来,真正让他们走到这一步的,还是你陆县令!” “吕县丞你果然是好辩才,这都能让你找出理由来。他们可都是因为其身不正才被本官以大明律令赶出县衙的,难道维护我县衙尊严还要让位于他们这些人所谓的功劳苦劳么?何况,他们在此当差也不是白干的,每月都有薪俸例钱可拿,立了功更有赏赐,县衙从不会欠了他们什么!”陆缜冷冰冰地顶了一句,却叫吕途一时间张口结舌地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半晌后,他才哼声道:“说这么多,还不是你想对付我这个县丞?所以才会对他们下手。” “不错,你吕县丞不也一样想对我不利么?”既然把话说开了,陆缜也没有了顾虑,眯着眼道:“难道我就不能对你施以反击?他们既是听从你号令行事之人,我自然不能留了。不光是他们,就是吕县丞你,这县衙怕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你……”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不顾一切,直接就把脸给撕开了,这让吕途既感愤怒,却又有些无奈,因为此时的他已明显处于下风了。 随即,他又笑了起来:“陆县令你虽是我的上司,但我也是朝廷命官,你想驱赶我离开恐怕没这么容易!你没有这个职权能做到这一点!” 这便是大明官场的游戏规则了,只要你没有被朝廷准许有便宜从事的权力,就很难把一个官员给罢黜,哪怕你是权倾一地的封疆大吏,针对的是自己的直系下属也是一般。唯一能做的,就是上疏朝廷,请朝廷做出定夺。 见他到了如此地步还想与自己争斗,陆缜不怒反笑:“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为敌了?可你想过没有,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斗?县衙里纵然还有一些你的人,可我照样可以把他们全部开革了。他们,不过是寻常吏员或差役,根本不用征询朝廷的意思。而且要是这些人够聪明的话,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会选择离开你的。” 这话着实诛心,却也是实实在在的说法,这使得吕途想要反驳,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但一张脸却已煞白,身子都开始抖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感到了一些畏惧。 陆缜的话尚未说完,只见他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本着损人不利己的心思继续强留在县衙里,甚至还可以想着如何再在背后坏坏我的好事。不过,你觉着到了这一步我陆缜还会留你在此添乱么?” “你……你待如何?”吕途的心猛地一沉,对上陆缜的目光时,更是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唆使被开革出县衙的差役再来衙门闹事,光这一条罪名就够你受了。”陆缜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椅子前,坐下后继续道:“而且若我所料不差,你这个县丞平日里也没少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只要我想查,县衙里有的是人把你的罪行报上来。若你觉着这还不够,我甚至可以张出榜文,让大兴县的百姓也来诉诉冤情,不知会有多少受你之害的含冤百姓来这儿呢?不知这些罪状又够不够让朝廷彻底罢了你的官?我觉着应该足够,甚至够把你发配边地的了吧?” 陆缜的话字字如枪似刀,一下下劈刺在吕途的身上,直打得他面无血色,差点就软倒在地。自家事情自家知,他当然知道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罪过有多大。一旦真个捅出来,发配什么的都算轻的,甚至连小命都难以保全。 本来县衙里多是他的人,许多人都要仰其鼻息而活倒不怕什么,可现在情况显然就彻底不同了。想想那个可怕的结果,他再没有勇气与陆缜为敌。 只是固有的骄傲还是让他无法就这么认输,便鼓起最后的勇气道:“陆县令,你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县衙上下人等之心么?县衙虽小,可事情却是千头万绪,若没有这些人尽心办差,你这个县令怕也做不久!” 这倒是句实话,陆缜这个县令可以发号施令拿主意,但真正办事的还是底下的差役们。若他们一旦生出异心,事情就不好办了。 对此,陆缜却显得很是镇定:“我既然敢做这些,自然有我的底气。应丁他们犯了事,我便要把他们开革了,其他人若犯了事,也是一般。至于说担心别人物伤其类而不肯用心办事,我大可以换人。” “啊……”不光是吕途,就是林烈和另一名差役听到这话也是一愣。 陆缜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此番京城水灾,多出了不少流民,本官为民着想,打算从他们中间选一些身强力壮而老实肯干者充入县衙做差役,你们觉着他们会应下这差事么?” 林烈一听眼中便闪过了一丝兴奋之意。这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毫无疑问的,那些灾民能有机会进入县衙当差当然不会拒绝了。不但不会拒绝,恐怕一旦把消息散出去,县衙的门槛都会被人踏破了呢。 而吕途在听到这话后,目光彻底黯淡了下来,头也垂下了,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也已彻底不见。自己,真正地,彻彻底底地败在了这个年轻县令的手上。 “吕县丞,”陆缜看着低头的对方,笑了一下:“本官也不想把你赶绝了,所以给你一个抽身离开的机会。只要这两日里你递交辞呈,辞去县丞一职,本官可以保证不对你过往的行为进行追究,甚至连应丁他们我也可以放了。你,以为如何?”最后一句话后,他目光深深地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第152章 掌握县衙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个消息的传来在官场上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但却让大兴县衙门上下人等惊讶不已,他们的县丞大人吕途居然跟吏部提出了辞官的请求。 这要是摆在一个多月前,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的。吕县丞在县衙多年,权势完全盖过了历任县令,并因此获取了无数好处,像他这样的人会辞去官职?恐怕就是给他一个别处的县令来换,他都未必会肯答应哪。 不过最近县衙里的一连串变故,却让大家看出了一些变化来。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大人看着虽然年轻,但手腕却着实高明,而且为人强硬,一番手脚之下,居然生生地把吕县丞给挤兑得只能告病在家了。 虽然大家都认为吕县丞应该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应该还会作出某种反击。可在得到他辞官的消息后,不少人也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如今的县衙里陆县令已完全掌握了主动,不但把亲近吕县丞的人手都开革了出去,换上了一批新人,而且还拉拢了曾主簿和岳典史两个佐贰官,如此让吕县丞都找不到可用的帮手了。 所以,在听说应丁他们闹事被擒后不久得知吕途辞官的消息,众人也就可以接受了。而且大家在听到这消息后对陆县令那是更加的感到敬畏了,不动声色间,他居然就把吕县丞这么个厉害人物都逼得只有离开这一条路可选,足可见自家县令是有多么的厉害了。 而且,这一切是在陆缜上任后不到一个月就完成的,恐怕对付吕县丞还没能让他把真正的实力完全展露出来呢!这说法一起,衙门众人更不敢轻视这个年轻的县令,个个都显得规规矩矩的。 当陆缜在八月初第一次排衙时,瞧见的便是众人敬畏非常的模样,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所谓排衙,便是县衙里的一种正规仪式了。仔细说来,与天子早朝十分相似,只是人数和规模上小了许多,只在县衙大堂召集衙门上下人等进行奏报各种事宜。这也是一衙正堂向手下人展现自己威风的关键时刻。 官场里一向都有个说法,说是地方官总是羡慕京官的,因为他们总能面见天子,获得晋升的机会自然要大得多,而且京官每年还有大笔的计划外收入,比如冰敬炭敬什么的,可比寻常地方官只守着那一点俸禄苦巴巴地过日子要滋润多了。 可真要说起来,有一样却也是京官远不如地方官的,那就是他们的排场了。身在北京城,自当谨言慎行,为防人说闲话,有些事情还是低调为好。这种各衙门里的排衙仪式,就是六部堂官都不敢摆,可到了外地,一个小县令就能把全衙门的人都聚集了起来排衙,甚至有的人还会上瘾,几天就排衙一次。 陆缜身为京官本来自然也要低调做人,但为了把县衙众人人心都拢到一块儿,他便也破了个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这次的排衙也是关起门来搞的,免得被外人知道了惹来非议。 高居大堂之上,看着下面一批人敛眉弯腰一副听教的模样,陆缜心里还是颇感得意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他确实感到高兴,因为这儿将完全由自己说了算,下面众人接下来也将完全听从自己的意思行事。这种掌控一切的滋味儿实在很是美妙哪。 不过很快地,他便收住了心神,得意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郑重:“各位不必多礼。咱们今后就要在衙门里共事了,本官还有许多事情要仰仗各位呢,你们可都是本官的得力下属哪。” “我等自当遵从县尊大人之令行事!”众人忙齐声应道,声势倒也不小。 陆缜点头表示赞赏,这才继续道:“在说其他事情之前,本官先有一事要宣布。吕县丞在此为官多年,确实劳苦功高,但其毕竟年岁不小,身上又多有病患,所以这次便主动跟朝廷请辞。不过我县衙却不能少了县丞,故而本官跟吏部那边请了命,升曾主簿为县丞。曾兄,今后大家都要叫你一声曾县丞了!” 曾光明显愣了一下,他可不知道陆缜会有此安排,随即脸上就满是惊喜之色,赶紧上前拜见,口中连道:“多谢大人提拔之德,下官铭记在心,今后一定全力配合大人为县衙办差。” 曾光确实有理由感到惊喜,这可是大大的提拔哪,像他这样监生出身的官员,一辈子混到头了也只能是个小小的,背黑锅的三把手,甚至是四把手,现在能一下被提拔为县丞这个县衙二把手,已是破格了。 之前他还考虑过帮着吕途坐上县令的位置,那样对方或许会投桃报李地帮自己也谋个上升空间,但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是太有把握。毕竟大明官场里自有其规矩,想要破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而现在,陆缜居然转眼就帮自己提为了梦寐以求的县丞,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曾主簿,不,现在该称他曾县丞了,足以让他感激不尽了。 陆缜见他惊喜的模样,只是一笑:“你今后好好办差,有功劳了本官自不会忘了你的。”说着,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岳离秋:“岳典史,这主簿的位置你可愿意担当哪?” “下官……愿听从大人之意!”岳离秋吞了下唾沫,忙说道。虽然这一晋升稍微差了些,但好歹也进了一步不是? 陆缜点了点头,随后又把一名在县衙多年,老实本份的班头给提到了典史的位置上,又让林烈顶了他的位置。其他人等,也各有好处,一时所有人脸上都布满了欢喜之色。 一般人或许只是为自己得了好处而感到兴奋,可像曾光和岳离秋这样的明白人却对陆缜能做到这一切的能力感到了震惊。 县衙虽说是以他为主,但几名佐贰官的任命之权却并不在他这个县令的手中,这是朝廷用来制衡地方官的手段,也是多年下来的规矩。不然若是把如此人事大权都交给一个县令,那很可能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这摆在京城里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可陆缜他居然就在不动声色间把一切都办成了,要知道这可不是暂代,而是直接的任命,是由吏部衙门发文的正式任命。也就是说,陆县令居然能让吏部通过破格提拔两人! 而且,这一切都是在短短时日里完成的,这就更叫人惊叹不已了。 天下的读书人无数,可官职却只有这么几个,所有人都巴望着吏部能选中自己做官,为此,多少人用尽了各种办法在吏部衙门疏通关系,都还得等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才能轮到。可陆县令倒好,轻描淡写间就为他们争取到了这空出来的职位,这是不是说明其背后有着一座强大的靠山呢? 再想想之前他斗吕途时的强硬态度,几人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吕县丞真是自己作死了,居然敢和背后有如此靠山的陆县令斗,即便他之前真能斗得过陆县令,只怕下场也不会比现在更好吧。 当然,他们可不知道陆缜所以能办成这些,还是因为他这次把吕途斗掉很让胡濙感到满意的缘故。这次准了他的请求,不过是胡部堂的一份反馈和嘉奖而已。若是陆缜连吕途都斗不过,胡濙是绝对不会出手相助的,因为他要的可不是一个无能的包袱。 无论看没看出来陆缜背后的强大势力,反正县衙里上下人等对陆县令是彻底服气了,这表现在他们之后的态度上,向陆缜禀报县衙里的诸多事务时都是详详细细的不敢有半点的隐瞒。 对此,陆缜也表现得很是得体。虽然他们确实曾做过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情,但陆缜也没有追究之意,只是正色道:“你们之前做下的勾当本官并不打算追究,不过再今日之后,我大兴县衙上下人等就不得再做出欺压良善,以权谋私的事情来了。若有再犯者,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话的效果自然很不错,吕途前车可鉴,他们自问远没有吕县丞的权势,自然更不敢违背陆县令的意思了。 见他们唯唯称是,陆缜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接下来本官就来说说对外之事吧。咱们大兴县衙既然身在京城,职责自然是要远比别处县衙要重得多的。以往,就是因为太过软弱可欺,所以才使得我们县衙被所有人无视,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在有事时也几乎不会想起我们。可一旦出了差错,罪过却都由我们来背。李县令所以最终黯然罢官,这也是极关键的一个原因。” 听他这么道来,不少人都是一愣,咱们的县令大人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大兴县衙处在京城确实位卑权小,难道还能跟那许多的权贵高官对抗不成? 看出他们的心思,陆缜坐正了身子,郑重地道:“本官已列出了从今日开始我治下人等都必须遵守的三十条法令,你们在这几日里就把它宣于县治境内,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官所立下的规矩!” 第153章 三十条法令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包子,热乎乎刚出笼的包子!”一面拖长了调子吆喝着,王五一面挑了长长的担子慢步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时不时地还跟路人推荐一下自己所担的包子有多么的汁多味美。 王五是大兴县人,平日的营生便是走街串巷地把自己一早和浑家一道做出来的包子卖出去,借以糊口。虽然只是小本生意,但因为价钱实在,东西也着实不错,所以倒也能在京城过个安生日子。 大兴县这一带也是他走熟了的,都不用四下寻摸,凭着记忆王五便转过了一个街口,来到了衙前街一带。这儿算是附近最繁忙的地带了,同样有不少的小贩担了各种吃食商品在跟周围的行人兜售着,王五自然也不会放过这里的生意,当即又大声地吆喝起来,以求吸引更多的顾客来光顾自己。 就在他经过县衙门跟前时,却发现那里居然围了一群百姓,一名文吏正站在他们中间宣讲着什么。见此,王五只是好奇地瞟了一眼,便急匆匆地过去了。他不过是个最底层的百姓而已,衙门朝廷有什么意图传下来与他实在没什么相干。 这时候的百姓就是如此,因为识字率普遍低下,对官府天生就有一种畏惧的疏离感,甚至有生不进官衙,死不下地狱的说法。王五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自然也对县衙是敬而远之的。 可他才想避开,那边却有人招呼了过来:“兀那卖包子的,来三个包子让咱尝尝鲜,填填肚子。”却是县衙的一名差役朝他招起了手来。 生意上门,且是县衙的差爷要自己送包子过去,王五自然不敢不从,赶紧担了担子就凑了上来。他脸上虽然陪着笑,但心下却是叫苦不迭。这些个县衙里当差的吃东西向来都不给钱,现在又是在衙门口,自己恐怕得赔些本了,只望这位爷莫要太狠。 “敢问差爷要几个包子?”王五麻利地放下担子,揭开蒸笼盖子,顿时一股热气便腾地冒了上来,随即才露出了里面一个个白胖的包子来。 “先来一个尝尝滋味儿。”那差役看了一眼包子随口道。王五不敢怠慢,赶紧给他拿夹子给他夹出了一个大的。差役接过咬了一口,脸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劲道多汁,这包子够味儿。给我再来十个,待会儿我请兄弟们一起吃!” 一听对方张口就要十个包子,王五的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看来今天不但没赚头,还得赔出去不少钱呢。但人家既然都真面目说了,他也不敢不从,拿出油纸就给人包了十个包子。 虽然心里不舍,可动作却不敢拖延,在照意思递了油纸包过去后,王五便迅速收拾好担子,担回肩上便欲离开。他可不敢在此多作逗留,要是再出来两个心黑的差爷,自己这两笼包子都得赔进去。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当口,身后的差役便发了话:“慢着。你就这么走了?” 王五险些一跤跌倒,转过身来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差役道:“这位差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人真是的,做买卖居然连钱都忘了收,你不得赔死么?”那差役摇了摇头,问道:“十个包子多少钱?” “啊……”王五顿时就愣住了,这今天的日头还是打东边出来的呀,怎么县衙的差爷们居然买东西肯给钱了? 看他愣愣的模样,那差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笑道:“放心,别的衙门咱不敢说,但我们大兴县衙门的人今后是绝不会再白要你东西了,这都是咱们大老爷的意思,若有敢犯定当严惩。” “啊?此话当真?”王五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不是他不相信对方的话,实在是这事太也奇怪了些。 “那是自然,喏,你看那边,县衙新立的规矩都白纸黑字地贴在墙上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咱们大兴县以后都要照规矩行事。若是坏了规矩的,管你是官是民,一概严惩不贷!”那差役说着还努了努嘴,指向了另一边的墙面,那里正围了不少百姓听人宣讲呢。 王五这才相信确有其事,心中不觉大受触动:“想不到咱们大兴县居然还能摊上这么位青天大老爷?听说前两日城外百姓受灾,咱们大老爷就忙着安置了好几百口人?” “不就是咱们陆县令安排下来的么?大老爷他言出如山,所以你们就尽管放了心吧,今后的大兴县一定与以往大不一样了。多少钱,你还不给咱个数字?”那差役说着便拿出了个钱袋来。 王五赶紧道:“两文一个的包子,您给十五文就可以了。”他可不敢照实了要钱,不然谁知道眼前这位会不会翻脸。 那差役笑了一下,却还是数了二十文钱搁到了他的手里:“咱们大兴县衙的人可不会占你便宜。” 王五谢着接过大钱,怔了好半晌,才终于确信自己真个从一名县衙差爷手里拿到钱了,这是以往做梦时都不敢有的想法哪。这一认识让他不觉对这大兴县令陆大人生出了好感和好奇心来,便也凑去了那边瞧瞧到底张贴的是什么样的榜文。 好容易挤到里面,仰面看到的却是长长的一道榜文,下面还盖了鲜红的县衙大印。不过王五却和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样并不识字,好在县衙早有准备,派了个书吏守在榜下,大声地跟周围百姓宣讲着上面的意思: “……这第十三条,便是不得有偷盗之举,只要被拿住的小偷儿,县衙将重责三十大板,并把他枷在门口示众五日;第十四条,夜间无得准者不得随意外出,一旦被拿,也是重责三十,以盗窃论处;第十五条……” 那文吏把上面的条款一一道出,不少百姓都频频点头。对如今的百姓来说,最怕的就是官府朝令夕改语焉不详,而如今这般把条例都列出来了,他们倒是能够心里有数了。而且,这些条令其实平日里大家也都是遵循的,所以也不敢为难。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此有着别的看法:“县衙的这些法令说的倒都在理,可是他真能管住那些官员权贵么?还是说只是针对咱们寻常百姓的?” 这话引来了旁边众人的共鸣,纷纷点头表示有同样的疑虑。确实,这里可是北京城,有这么多衙门,这么多官员权贵,一个小小的大兴县真能让那些人听从他们的规矩来么? 在一干人窃窃私语中,那名文吏已把三十条法令都给念了一遍,随即又正色说道:“这一回咱们县尊老爷已经决定了,这三十条法令针对的不光是寻常百姓,更是要约束我大兴县境内的所有人等。只要有人干犯了法令的,无论其是贫是贵,是民是官,皆都一体惩处,绝不偏私!若大家还是不信的,但可看咱们县衙今后的作法便是了。” 这一番话下来说的是掷地有声,大有一言九鼎的气概,顿时就让那些私下怀疑不断的百姓住了嘴。不过他们心里对此还是有些不怎么信的,县令不过六品官,在这京城里是个官儿都要比他尊贵些,试问他凭的什么来让这些人听从其法令呢? 不过王五对此却是有些相信的,这位陆县令既然能让下面的差役改了以前的毛病,自然是有大本事的人,让县里的所有人遵从法令应该也不是随口说说罢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事儿说着简单,但真要执行起来,却也是困难重重,而且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抵制和麻烦。 陆缜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了,所以当把这三十条法令颁布下去时,他已有了将和县中,甚至朝中诸多势力争斗一番的觉悟。而为了不落人把柄,被人硬说是不教而诛,他不但在县衙门口张贴了法令榜文,而且还在几处城门口也都张出了榜文。 另外,他还派出了一路人马,敲锣打鼓地在大兴县境内的大街小巷中不断宣讲这一条条县衙制定的法令,务必使居于深宅之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知道县衙这一次制定的法令。 当咣咣咣,当当当的锣声过去,随即县衙选出来的大嗓门差役大声把法令宣讲出来时,不少留在家中的百姓也都露出了深思之色。看县衙这次大张旗鼓地不断宣传这三十条法令,显然这回是铁了心要立威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对此是不屑一顾的。一名面带骄气的青年公子在家中听到这番动静后,忍不住把手中折扇猛地一收,哼声道:“这个大兴县令也真是异想天开,居然敢在北京城里做出这等事情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公子你自不必理会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衙而已,他难道真能把咱们怎么样了?”身边的一名伴当模样的汉子忙赔笑着道。 “本公子就是看他不惯。我倒要看看,他大兴县能把咱们怎么样了!”说着,这位青年公子已哼哼地冷笑了起来…… 第154章 作死之人(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兴县衙如此大张旗鼓地把立下的三十条法令宣传得满城皆知,很快就被半个京城的百姓官员们知道了个清清楚楚。对此,多数有些身份的人都很是不屑一顾,这儿可是北京城,岂是一个小小的县衙能立规矩的? 不过虽然心里不屑,他们却也没有表露出要与县衙对抗的意思来。因为这三十条法令几乎都是正正当当,和朝廷一贯以来立下的规矩相契合的,所以别说他们,就是那些专挑人毛病的言官御史们,对此也说不出半个错字来。 当然,在一些明眼人看来,大兴县如此行径显然会给自己招来不小的麻烦,这北京城里心高气傲的人可着实不少,有背景有身份的人更多,一旦这些人真个在大兴县境内触犯了这些法令,势必会让县衙,尤其是提出这一系列法令的县令很是难办。 若是照着上面所写的法令公事公办,他一个县衙能有几多权力敢对那些达官显贵下手?可要是对此睁只眼闭只眼,那便是在打自己的脸了,到时别说无法服众,就是那些言官们都不会放过他。这些言官御史便是在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现在有这么个疏漏,他们自然不会错过了。 其实不光旁观者清,就是县衙里的不少人对此也是很不乐观的,曾光他们甚至还苦劝过卢真莫要把话说满。奈何陆县令这次却是铁了心,任谁劝也不听,最终只得照着他的意思对此大肆宣扬了。 好在现在大家都知道正是他陆县令新上任可放三把火的时候,这法令又是新出的,所以暂时还没有人敢以身试法触这个霉头。但想必过上一段时间,就自会发生些变故了。 不过很明显,因为县衙这次把事情闹得实在有些大,还打出了无论贵贱一视同仁的口号,已让好些人心生不满,欲要为难一下这个大兴县了。 @@@@@ 暖香阁里,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各自搂了一名阁中红牌推杯换盏,不时间,还有人把手在那娇躯上游走挑动,直惹来美人儿的一阵轻嗔薄怒娇声不依,春色盈满了整个房间。 在几杯酒下肚,又有女人再侧,这几位公子哥儿的口气就渐渐变得大了起来,纷纷把自己个儿的老子拿出来显摆,直说自己在京中地位有多么的显贵,就没有自己家里办不成的事情。 在一番互相的吹嘘之后,一名模样俊秀的青年看着众人呵地笑道:“咱们几个在此说这些大话可没什么意思,怎么的也得干点事情出来才能让人信了咱们哪。” “李兄你又有了什么主意?”一名脸色有些苍白,一看就知道酒色过度的公子笑着问道:“平日里就数你主意最多,快说来听听。” “寻常斗富也好,办些小事也罢,咱们都是能做到的,比了也没甚意思。所以要我看哪,要比就比点有意思的。比如说最近京城里一直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兴县所立三十条法令一事,咱们便可以拿这比上一比。”那李姓公子笑着提议道 “这个怎么比?”众人喝多了几杯,头脑转得自然没有过去那么快了。 李公子抿了一口酒,还拿手在怀中美人的胸口掏摸了两把,惹来一阵娇嗔之后,方才继续道:“这个简单,就比比咱们谁的身份够高,在坏了他县衙法令后,能让那县衙的人不敢拿人。” 听到这一提议,众人纷纷摇头:“这没甚可比的,就咱们几个,便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见了也只有点头哈腰的份,他一个大兴县衙门敢对我们下手么?” “就是,比这个根本比不出高下来,还是换一个吧。” “怎么,你们觉着这事很简单?我却不这么看。”李公子眼中闪烁着精光道:“这三十条法令可都是新来的县令提出来的,他要在京城立名头,怎么也得做做样子。现在这法令才出来没两日,若真有人犯了,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唔……这么说来倒还真有些意思了。”其中一人摸着自己的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来。但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指着其中一人道:“不过这事也有一桩难处,他爹可是大兴县令的顶头上司,顺天府尹,这事儿对他可太有利了。” “不错,黄兄的身份摆在这儿确实不是太方便,那就请他做个仲裁吧,就咱们四个比上一比。”李公子又提议道。 “那咱们比什么呢?三十条法令,咱们总不能一条条的都去触犯吧?” “要比就痛快地比,现在天也晚了,我记着那三十条法令里就有一条夜禁的法令,咱们就试试它吧!”李公子笑吟吟地提出了自己的意思。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点下了头去:“好,就比这个!若是分不出胜负,再比其他。不过既然是比斗,那总是要有个彩头的。” “这好办,只要是被那县衙拿下的,就在明日于此处摆上一桌花酒来请没被捉的,各位以为如何?”李公子忙提议道。 “好主意,我倒要看看那大兴县能不能让咱们几个出这笔钱!”说着,其中一人已性急地推开了怀里的女人,迈着有些踉跄的脚步就往外走去:“几位仁兄,小弟我便先走一步了。” 见他一动,其他几个也纷纷站起了身来,只有那顺天府尹家的黄公子坐着不动,口中笑道:“各位,我便不送你们了。若是谁真个被捉,又不想惊动家中老爷子的,我自会帮你们。” “去你的,咱们会被这小小的县衙给困住?不就是个宵禁么?那是禁寻常百姓的,小爷几个他根本就禁不了!”在几声笑骂声中,有三个已经快速出门去了。只有那李公子,脚步稍微慢了一些,冲黄公子一点头后,方才跟着他们而去。 房里的几名美娇娘却是一脸的无奈,本来今晚自己可以在这几个公子身上得到不少的好处,现在却只能任他们离去了…… @@@@@ 入夜之后,北京城就会进入到宵禁状态,这是自古就传下来的规矩,为的自然是保障京城的安定了。为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等衙门会在立禁后派出不少人手游弋于各处大街小巷之中,但有没带凭证腰牌等物的夜行者,一律都将处以严惩,甚至严重时都可以就地格杀的。 当然,这等说法是在大明开国后的几十年里才被贯彻实施的,待到如今,法纪早已松弛。尤其是对那些权贵人家来说,他们要趁夜做些什么根本就不需要拿什么凭证,只消将自家府上的灯笼挂出来,巡夜的官兵就自然只能退避三舍了。 毕竟规矩是人立的,自然也有的是人去破坏了。而当一个规矩有太多人来进行破坏之后,它也就形同虚设了。 暖香阁外便是一条街道,当四名公子哥儿陆续下楼时,便有一队巡夜的官兵打了火把走过去。虽然瞧见了这几辆马车要趁夜赶路,但他们却也对此视而不见,连过来问个究竟的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暖香阁是个什么地方,能在此花销的那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且远远看他们的马车就可知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了,对他们,这些巡夜官兵是万万不敢招惹的,就是见他们犯了宵禁,也只当没有瞧见。 其实这一做法在京城里早已不是秘密,可说是满城皆知。可就是那些喜欢挑人毛病的言官们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既没有弹劾坏禁的,也没有弹劾那些官府衙门不作为的,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若是真把事情给挑明了会招惹多少麻烦,他们可不想与满朝人等为敌哪。 四辆马车打着各自府上的灯笼就这么招摇过市地朝着大兴县一带缓缓驶去,就跟白日里没什么两样。挂着刑部郎中李家灯笼的马车落到最后,李公子李环把玩着手中的一块玉佩,嘴角带了一丝讥诮的笑容。 前两日大兴县的人从自家门前经过闹出的动静叫他很是不舒服,所以便有了今夜的这一场赌局。他要用自己的手段给那嚣张的大兴县令一个教训,告诉他知道这京城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能随意发什么法令的。 一路之上,他们遇上了两拨巡夜官兵,照样是对他们只作不见,甚至还避让到了一边,直到他们离去,方才继续向前。 这就是如今北京城里的情况了,虽然法令森严,却只是针对寻常穷苦百姓,对他们这些官宦权贵人家,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约束。 夜间道路比白天要通畅得多了,只一会儿工夫,几辆马车便已转进了大兴县境内。此时这一点静悄悄黑沉沉的,看着比别处可要安静得多了,也不知是不是那三十条法令在起着作用。 几辆马车前行间,迅速在路上碾出了不小的动静。就在这时,前边街头的转角处突然就迎上来了一队十多人的队伍,火把照耀下,赫然是一群皂衣公差! 第155章 作死之人(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没有过多的犹豫,那几名公差在见到这几辆深夜出行的马车时便围了上来:“什么人,竟敢干犯宵禁!”说话的同时,已左右围住了最前面的那一辆马车。 车辕处的车夫顿时板起了脸来:“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这是礼部赵郎中府上的马车,竟敢阻拦!”说着,甩了一下鞭子,就跟驱赶牲畜似地对那些公差挥舞了两下:“赶紧给我把路让出来!” “大胆,深夜在此乱行居然还敢辱骂公差,你们是不知王法森严么?”当先的一名差役听到这话,额头青筋都弹了出来,大声呵斥道:“县衙早就立下法令,夜间不得随意外出,你们是不知道么?” 那车夫正还欲说什么,前边的帘子突然被人掀起,一张带着酒意的年轻脸庞便露了出来:“怎么,我赵郎中家的马车在此行了好几年了,可从未被人拦过,你们难道不懂规矩么?” “什么规矩?我们只知法令!”一名差役哼声道:“若是没有相关腰牌官凭的,就是犯禁,我县衙就有权把人拿下!”说着,又上前了一步。 这时,后面的一辆马车也摇摇晃晃地赶了上来,车帘一掀,其中的年轻人满是嘲笑地说道:“赵兄,你这礼部郎中的名号可没什么用哪,不如用我家的。喂,看清楚了,这可是清远伯家的马车,你也敢拦?”这位居然还是名勋贵家的子弟。 此言一出,几名差役才看清楚那马车头里高高挑起的清远伯府字样的灯笼,其中几个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慌乱之意,稍稍往后缩了一下。 但为首的那名差役却是一笑:“原来是伯爷家的,敢问这位公子你可是清远伯本人么?” “大胆!”那人一声冷哼:“清远伯乃我舅父,你敢如此说话小心小爷我把你拿下了好生整治!” “原来你并非清远伯爷,那你可有官府的凭信或是腰牌么?又或者,你可有官职在身么?”那差役虽然脸上带着笑容,可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位一下就被问出了,张口结舌的竟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而那差役则又把目光落回到了第一辆马车的那名赵公子身上:“敢问这位郎中家的公子,你可有这些么?” 就在两人迟疑间,第三辆马车已很是不耐烦地超了上来:“我说二位,跟这几个贱役在此费什么话,天也不早了,咱们这就回家去吧。” “阁下又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众差役早看到了来的是四辆马车,见他凑过来,便又问道。 “好说,鸿胪寺少卿便是家父了。”那位抬着头冷冷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咱们几个刚才在外吃了酒忘了时辰,这才赶着回家。几位,我们难道看着像是为非作歹之人么?居然如此留难。” “几位公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歹人,不过我县衙早立下了法令,敢坏宵禁的一律都要拿进县衙惩治,所以只要拿不出腰牌等物的,无论是谁,都不能放纵!”那差役说话间,手一挥,已下令自己的下属上前拿人了。 “大胆,竟敢对我家公子如此无礼,小心你们的皮!”其中一名车夫见人居然真凑了上来,顿时大怒,挥动手中长鞭就朝着最近那人的身上抽了过去。他除了是车夫,也有保护自家少爷的职责在身,一见对方要动手,便即挥鞭而攻。 “啪!”鞭子却未能打中人,而是被刚才态度最是强硬的差役拿手中刀一下给挡住了,鞭梢更是被他拿刀给缠住了。只见他把眼一瞪,喝了一声:“竟敢袭击公差,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给我下来!”声音一顿,手上便猛地发力,那车夫本就不稳,被他一扯,顿时就哎哟一声直接从车辕处跌了下来,摔了个嘴啃泥! “你!”他车里的赵公子见此不觉一阵羞恼,拿指头一点对方便欲发作。可还没等他开口呢,那位已唰地一下拔出了刀来,喝一声:“再有反抗者,以图谋不轨论处,死活不论!” 这话语里带了森然的杀意,竟让赵公子吓得连到嘴边的话都给吞了回去,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这家伙是疯了么,居然放出如此狠话来! 不单是他,其他两辆车里的人也都愣在了当场,显然是被这突然冒出的杀气所摄,连愤怒都作不出来了。他们不过是在京城里仗势招摇的恶奴与公子哥儿而已,何曾遇到过这等人物。眼前这位,可是在边地与鞑子几番交手,杀人无数,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兵哪。 没错,整个大兴县衙,也只有林烈才敢如此不打折扣地执行陆缜的意图,在面对这些报出自家老爹名号的纨绔时依然气势不减。 他的气势不减,可面前的六人却已吓得脸色变白。看着那把在火光中闪耀着慑人寒光的钢刀,他们只觉着心里一阵发紧,身子都有些发软了。如此,就更不敢如刚才般放肆说话了。 此时,离着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的第四辆马车内,李环眯着眼睛看着那里的情形,脸上满是玩味之意:“这大兴县还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居然动起真格的来了,这下可就热闹了。” “公子,咱们却该怎么办?”身边的车夫有些不安地看着前方的情势问了一句。他可是有些担心一旦动起手来,自家也会受到波及哪。 “这时若是抽身离开,我以后怎么和他们见面,且看看吧。一旦真把事情闹大了,我们反倒安全了。”李环嘿地一笑,这也是他既定的策略,所以才会让自己落到了最后。 但前面三辆马车显然就没他这么舒服了,面对气势汹汹的林烈等人,他们要想不受什么损伤最好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为好。可这么一来,他们之前打下的赌可就彻底输了。 就在林烈再次靠近,欲要把那赵公子从马车里揪出来时,他突然大叫一声:“慢着,你看这是什么?”说话间,他已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木质令牌来。 林烈就着火光一看,微微一愣:“你既有准许夜行的腰牌之前为何不拿出来?” 虽然感到有些不快,但人家都拿出东西来了,他也不好为难,便哼了一声:“你走吧!” 赵公子这才大大地舒了口气,随即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给浸湿了,足可见刚才这位给自己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压迫力。若非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也不会拿出那腰牌来。 而后,叫林烈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的一幕发生了,其他那两人居然也都拿出了一块一样的腰牌,上面赫然刻了顺天府的印记,他们居然也都有凭在手,让县衙根本拿他们没有半点办法。 所以最终,林烈他们也只好让出路来,放任三辆马车离开。虽然县衙有了法令,但顺天府毕竟是他的上司衙门,由其开出来的腰牌还是大有用处的。 李环见此,却是有些发愣:“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县衙的差役居然只是唬人么,这么容易就把人放了?” 因为隔了段距离,又是在黑夜里,所以他并未看清楚对方亮出的腰牌,只道是林烈他们服软了。 有些没趣地一撇嘴,李环便把手一挥:“咱们也过去,今晚算是打个平手,谁也没能赢这一场。” 车夫忙一抖缰绳,催了马匹向前,随即他们就被林烈几人给拦了下来。 因为有前三位的表现在前,林烈也没有心思陪这些纨绔瞎闹了,便把手一伸:“这位公子,你若是有顺天府开具的腰牌这便拿出来吧,不然咱们就只能把你押回衙门问罪了。” “什么腰牌?” 李环顿时一脸的茫然,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林烈闻得此言,眉毛便挑了起来:“那你是官么?” 在确信对方只是刑部郎中家的公子,并无官身后,他便不再耽搁,把手一扬:“那就请这位公子去见我们大人,由他来做定夺吧!” “你们敢,我可是……”李环还待反抗,可那几名被前面三位耍了一通的差役终于忍不住了,七手八脚就冲了过去,一把就将他和那名车夫一起拉了下来,然后推着他便朝着县衙方向而去。 憋了一肚子气的他们早把这位的身份抛到了脑后。而且,这法令乃是自家县令所立 ,自己不过是遵循县令和班头的吩咐行事,即便对方要怪,也怪不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头上不是? 就这样,自以为所有人都被自己所玩弄,其实却成了真正作死之人的李公子便被一干差役推拉着进了大兴县衙门…… 与此同时,暖香阁内,那名黄公子满脸笑容地端起酒杯喝下了美酒,心里轻轻地说道:“李环,你那点心思就别想骗过我!想拿我们这些人当枪使,你却太嫩了些。这一回,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好让你知道,之前与我抢香翠姑娘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笑容一收后,他已揽过了身边的姑娘就朝着一边的床榻而去! 第156章 杀一儆百(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夜已深。 但大兴县衙二堂县令公房之中却依然亮着灯光,陆缜坐在案后,看着手上的东西,眉头紧蹙,不时还拿手轻轻地揉动一下眉心。 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北京城里这些达官显贵们的胆子了,自己的法令才颁布两日,就已有不少人触犯,虽然都只是小错,可真要追究起来却也得得罪不少人哪。 陆缜不怕得罪人,当答应胡濙坐上这个位置时他便已有了这方面的准备,但要是不断有人来破自己的规矩,那就会很麻烦,他可不光只有这么一点事情要做,县衙里的寻常公务可比整治下面的环境要重要多了。 两天,已拿下了五名犯令之人,但今天他却收到了不下十人的名帖字条来为他们求情。虽然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更别提什么交情了,但依然感觉到了一阵头疼,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可不好办哪。 中国向来是个人情社会,官场里更是将此一点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很多事情若无人相助根本就是寸步难行。而现在,陆缜一旦得罪了这些人,可就算是树下不少敌人了。 树敌不算什么,可总也要有所获得才是。即便顶着压力把那些家伙全定了罪,对法令的实施其实影响也不是太大,这才是叫陆缜感到头疼的关键所在。而此时他正在掂量着那几份求情的条子和名帖,想着该把哪位拉出来做反角最有好处。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随后林烈便出现在了门前:“大人,我们又抓到个犯夜禁的。” “是么?那就将他一并投入牢中,等明日问完究竟后再作处置吧!”陆缜放下手中的东西,活动了下身子说道。暂时没想出个头绪来,只有把事情留待明日了。 但林烈却没有如之前般领命退下,而是略作迟疑后继续道:“不过大人,这次拿下之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他自报家门说是刑部郎中家的公子。” “刑部郎中?”陆缜闻言先是一愣,既然眼中光芒一闪:“你觉着他的话可信?” “应该假不了,车上还挂着他府上的灯笼呢。还有,与他一同被我们拦下的还有几名朝中官员家里的子侄,不过他们身上都带有顺天府的腰牌,所以只把他给带了回来。” “还有这等事情?”陆缜面带疑惑地说了一句,随即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来:“看来这是有人刻意在针对我或是这些公子哥儿了。” “小的也以为是如此,所以若真公事公办恐怕会给县衙带来不小的麻烦。” “不,我倒认为这是个好机会。”陆缜一摆手,显得有些兴致勃勃的模样:“本来我还在头疼该怎么立威呢,现在就来了这么个身份不低的人,我正好唱戏!” “啊?”林烈有些不解地又看了自家大人一眼,见他说话时信心满满的模样,便不再多说,只拱手抱拳道了个是后,便去安排把人送进牢里去了。他一向不是个多话之人,既然陆缜已拿了主意,便只会照办。 “刑部郎中,虽然不算太显贵的高官,但在京城里地位已是不低,拿你家公子亮亮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陆缜在走出公房时,口中忍不住轻声呢喃了这么一句。 @@@@@ 次日一早,县衙尚未开门,就已有一名青衣小帽的家奴满脸急切地赶了过来。一看到几名差役把门打开,他便忙不迭地凑了过来,声音急切地问道:“你们几个,我家李环李公子可是真被县衙拿进去了么?”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倨傲。他也确实有资格在此傲气,因为自家老爷可是刑部郎中,那可是有实权的四品官员,可比大兴县令高了许多。 几名差役本待发火,但很快就明白了对方身份,便板着脸道:“昨夜确实有这么个自称是什么刑部李郎中家公子之人被拿进了县衙。” “那你们还不把我家公子放出来?若是在你这大兴县衙里我家公子出了什么意外,你们担待得起么?”那奴仆当即就急声道,满是发号施令的模样。 几名差役见他如此,心里更是来气,全都冷笑地看着他,没有一个动弹的。直到这时候,他才想明白什么,赶紧把手伸入衣袖之中,拿出一只钱袋就往看着年岁最长之人手里塞去:“这点钱就算是我请你们喝茶了,还请几位进去行个方便。”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位想起了这条规矩,方才给人塞钱。,可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那差役见此居然忙往后一闪,避开了到手的钱袋,口中则道:“传话什么的倒是好说,不过放人怕是不成,他犯的可是夜禁,那是咱县衙刚颁布的三十条法令里最严重的几条,是一定要严惩的。” “什么?”那仆人一听就慌了,随即又把脸一沉:“既然明知道我家公子身份,你们大兴县竟还敢如此无礼?我要见你们县令说话!”好话既然不成,那就只能以势相压了。 “抱歉,我家县令现在正忙着公务,怕是没空与你见面。”差役很是绝然地回了一句,这才退回到了门口处。 “你……”那奴仆简直气炸了肺,以往他也和下面的衙门打过交道,就是顺天府门前的公人在自己报出来历时也不是这般模样,一个大兴县居然就敢如此了?恼怒之下,他当即甩步就往里走,既然他们不肯通报,自己直闯进去便是。 可他才一动,那几名差役已抢先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大胆,县衙重地岂是你一个草民能随便乱闯的?若再敢不听劝,也把你拿进去治罪!” “你敢!”这位也是话赶话逼得没了办法,怒斥同时,脚步不停,继续直往里闯。这下那些差役再不能不动手了,几条胳膊伸前猛一使劲儿,就把这位给当场擒住,然后便直接押了人往衙门里面而去。 这儿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街面上来往的行人,见有人竟敢直闯县衙,很多人不觉啧啧赞叹起来:“这位倒是好胆魄,居然敢在这时候闯大兴县衙,他不知道最近大兴县衙门风头正健么?这回被拿进去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我听说他好像是为了让县衙放人,似乎是他家的什么公子被县衙拿去了。” “还有这事儿?看来这家也身份不一般,却不知那陆县令能不能顶住压力。” 百姓们顿时开始议论起来,县衙最近确实拿了不少犯错之人,也让他们对陆缜有了些信心。但京城这里地位高,权力大的人实在太多,一个县衙门恐怕很难把规矩给立起来哪。 虽然大家都很好奇县衙接下来会怎么处置此事,但因为这不是公审,所以大家只能在外面远远观望,作着某些推测,却无法进入县衙去看个究竟。而县衙那边,此时也早恢复了平静,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就这么平静了好一阵,都要让人觉着可能陆县令会私下里把人偷偷放了的时候,突然几条人影从照壁那边闪了出来。待看清楚情况后,不少人都惊得愣在了当场,因为转出来的赫然是几名差役,而他们还把两人给拖拽了出来。 这两个,一人便是刚才在衙门口闹事想要冲进去的仆人打扮者,另一个则衣着华贵,是个年轻公子。在把他们带到照壁前,对着县衙按倒之后,为首的一名差役才大声朝外面张望的百姓们宣布道:“此二人,一个是在昨夜犯了夜禁而为我县衙所捉拿,另一个则是刚才擅闯县衙被拿下的。按照我县衙刚颁布的法令,都将严惩。前者重责三十大板,后者二十大板,并全都戴枷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说完这一切,在众人诧异目光的注视下,他当即把手一挥,果断下令:“行刑!” “陆县令,陆缜!你竟真敢对我家公子用刑,我家老爷一定不会甘休的!”那奴仆奋力挣扎,口中大声喝道。而他身边的李环却是闭口不言,脸色青白,显然一晚上的遭遇早把他身上的骄纵之气给磨了个干干净净。 几名县衙差役面对如此要挟根本不当回子事儿,闻令便走到了两人身侧,压住人后,便挥舞起胳膊粗细的棍子朝着了两人臀背处击打下去。 很快地,叫骂声就被惨叫和闷哼声所代替,虽然隔了段距离,众百姓还是能清晰地听到板子打在身上的啪啪脆响,直叫人头皮一阵发麻。 而待二三十板下来,那奴仆还在那儿作着呻吟,李环却早已晕死过去。见此,这些差役也没有犹豫或放慢动作,依旧麻利地取出看着颇有分量的木枷,就直接把这两人给拷上,然后锁在了县衙门外示众。 当这一切做完,差役们方才转回县衙。而周围百姓见此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这才相信了陆县令的决心,原来他这三十条法令还真不是说说就算了的,便是再有身份之人胆敢触犯,他也是要严惩不贷的! 第157章 杀一儆百(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中午前后,大兴县衙前的街道上往来行人是越发的多了起来,而几乎所有人在经过县衙大门时都会好奇地往身上背了木枷锁在廊下的两名人犯看上半天,然后在边上窃窃私语,猜测着他们所犯何事,以及他们的身份。 虽然李环二人看着很是萎顿狼狈,但身上的华贵衣衫还是叫人一眼就看出他们身份很不一般。这便更加惹来众人的好奇之心了,不知这小小的一个县衙哪来的胆子敢如此对待身份不凡的两人。 在众人的猜测间,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当那车夫瞧见此二人的模样后,惊得发出一声叫来,而车内本来神色就有些阴郁的中年男子听到叫声,挑起帘子往前一看后,脸色也迅速沉了下来:“岂有此理!” 极力呼吸之下,中年人方才控制住了自己心头喷涌出来的怒火,随即才把随身所带的一张名刺拿了出来,交给车旁的一名亲随:“去,把这个交给县衙里的人,让他们的县令出来见我!” 那亲随忙答应一声,板着脸就直奔县衙而来,见两名差役迎来,便把手中名刺往前一递:“我家老爷说了,让你们县令出来迎接。” 那差役闻言接过名刺,奈何其不识字,只能答应一声,这才匆匆进了衙门。不一会儿后,这张名刺便出现在了陆缜的手头,在看到上面刑部郎中李固的名头后,他不觉露出了一丝冷笑:“果然是来了。那就出去迎上一迎吧。”说着,把手边的公文一放,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门外车内,见那差役进去好一阵都不见有人出来,李固的脸色更加的难看:“好个大兴县令,居然如此倨傲,此事断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想着间,门口处略一阵骚动,随即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便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只在外一扫,便迅速落到了马车之上,然后便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直视着马车,隔着车帘与李固相望。 李固忍了片刻,终于打消了让对方上前见礼自己才露面的心思,吩咐一句,车夫便帮他卷起了车帘,然后自己弯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你便是大兴县令陆缜?”说话的同时,他已拿目光盯了过去。 陆缜没有半点回避地看向了他:“这位大人可是刑部李郎中?下官陆缜在此有礼了。”口中说的客气,却只是略拱了一下手罢了。 压下心中不快,李固似笑非笑地上前:“陆县令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应该不必多说了吧?”说着,目光落到前边萎靡在地的儿子身上,近距离看到李环那副半昏迷,身上还带了伤,戴了枷锁的模样,他只觉着一阵心疼和恼火。 他李固虽然有好几个儿子,但这李环因为是最小的儿子,而且嘴有甜,最是得他宠爱。所以即便离乡在京为官,李郎中也把他带在身边,以便能为其谋个好出身。尤其是在儿子于科举一事上没有任何天分的情况下,他更是用了不少心思,让儿子和好些官员家的子侄相交,以期能有所帮助。可以说,他对李环是视若掌上明珠般的对待,不想今日自家儿子居然就被县衙给如此对待了,这如何能让他不心痛愤怒呢? 可面前的陆县令却仿佛没有觉察到他的反应般,看似不解地道:“下官还真不知大人所为何来。难道不是刑部有什么公事要交代么?” “你……”没想到对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装傻,李固更是气恼非常,拿手指了陆缜一下,这才看向自己儿子:“犬子年少孟浪,有什么得罪陆县令的地方还望你瞧在本官面上莫要追究了。”为了自己儿子,他只有暂时委曲求全,跟这个年轻县令求情了。 陆缜一脸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他,又看看另一边锁着的李环,惊道:“他……他果然是李郎中家的公子?” “你这是何意?”李固哼声道。 “昨夜把人带来时,他就口口声声称自己为你家公子,但下官却怎么都不信堂堂刑部郎中家的公子会如此不知法纪,竟敢触犯宵禁,只道这是他为求自保的一句谎言而已。即便今日一早有人过来再次拿大人你的身份要人,下官也不敢信,还因为其乱闯县衙而将之重重地惩治了一番。想不到,事情居然是下官误会了。”说着,连连摇头叹息,似乎依然难以接受这一事实。 “你……”李固如何看不出这不过是陆缜一番推诿自己责任的说辞而已,但因为拿不出证据来,便也只能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去。在定了下神后,方才寒着张脸道:“本官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层,方才亲自走这一趟。犬子和家奴不懂规矩给大兴县衙添了麻烦,还望陆县令你瞧在本官面上把人放了。” 一个刑部实权郎中如此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地跟一个县令讨饶要人,这要是落到官场中人耳中势必会叫人感到可笑。但为了自己儿子,李固也就认了。可结果却大出他的意料,面对他如此说法,陆缜居然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反而轻轻摇头:“还望李郎中见谅,恕下官不能从命。” “你说什么?”李固一脸诧异地看着陆缜,险些要认为自己听错话了,但看着对方坚定的表情,才知道自己的耳朵并没有出什么问题。 陆缜也用话语证明了这一点:“下官是说,这人我县衙不能放。” “大胆,我家老爷都亲自登门了,你居然还不肯放人,你待如何?”一旁的亲随闻言顿时就怒了,大声呵斥道。 陆缜却根本没有理会这位的话,只是看着李固。被他这么看着,李固的面容一阵发青,这才一摆手,示意随从不得说话,然后盯了回去问道:“陆县令你难道与本官有什么冤仇?居然连这点面子都不肯卖?” “下官何德何能,怎会与大人你结下冤仇?”陆缜毫不犹豫地摇头道。 “那你为何如此固执?” “事关县衙声望,下官不得不慎重以待。”陆缜正色回道:“就在数日之前,下官便已在这大兴县里立下了三十条法令,其中便有宵禁一条。但有敢违背此条者,皆要处以三十大板和戴枷示众三日的惩治。昨夜李公子既然犯了此令,下官自要秉公而断,否则官府威信何在?” “难道陆县令你就不能通融一二?”李固根本没去理会他所提到的这些理由,只是继续说道:“我儿已挨了板子,也在此示众出丑大半日了,难道还不够么?莫非你陆县令为了这点虚名就非要做得这么绝,非要与本官为敌么?”连为敌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足可见李郎中如今是有多么愤怒,心智都有些乱了。 “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一小小县令,从不敢与任何人为敌,只想尽到自己的本份而已。不过下官却懂得一个道理,若是一个法令能因人而随意更改,那根本难以叫人信服,百姓更不会遵从他。因为我今日能为你而纵走坏了宵禁的,明日就会因为别人而放纵杀人凶徒,如此县衙刚立的三十条法令就是一纸虚文了。大人既身在刑部,自当知道其中轻重!”陆缜这一番话不亢不卑,有理有据,完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话说得李固既感恼火,却又有些语塞,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年轻县令所教训。 陆缜看着对方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容,依旧沉稳地说道:“而且李郎中身在刑部,对我大明的各条律令也该是极熟悉的。像李公子这般坏了宵禁规矩的,如此责罚已算轻了,若真如实报上去,只怕就不是三十大板,和示众几日就能抵过去的。” “你……”陆缜话里的威胁之意很是清晰,让李固更难发作。因为他听出来了,倘若自己真要用身份压人,这位陆县令便会把事情给捅到上面去,到时候若真有人要追究李环的麻烦可就太大了。 在神色一番变幻,权衡了一番后,李固终于冷哼拂袖道:“陆县令你果然是个铁面无私的官员,当真是叫本官失敬了。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好强求,希望你能记住今日所言,今后做事都能秉公而断!你好自为之吧!”丢下这话,他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之中。 他那几名随从见自家老爷居然在这么个县令面前吃了瘪,个个都面露惊色,又狠狠瞪了陆缜一眼后,方才赶了马车离去。 陆缜见此,只是淡然一笑,但眼中却闪着精光。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很快就会为朝野所闻,那自己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直到他也随之走回县衙,周围看了这一切的百姓才轰地如油锅炸开般议论了起来,这事确实太也叫人感到意外了,足以让见到这一切的百姓好好跟每一个自己所认识的人说道说道,原来这个大兴县令果然是个有担当,够大胆的铁面青天哪! @@@@@@ 作为一个历史文的作者,对那些舶来的洋节总不是太敏感,直到昨晚到了床上刷手机,才发现昨天是平安夜而今天就是圣诞节了。。 所以,在这儿给各位书友道一声圣诞节。。。。额,快乐似乎有些俗气了,这么个某卖火柴的小女孩被冻死的日子里,就祝各位圣诞节温暖吧。。。。 对了,差点忘了,今天又是一周周一,而且还是2017年最后一个周一,所以继续求下推荐票啊啊啊! 第158章 立威亦立敌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北京城里的消息传得实在很快,尤其是这种官场里的龃龉,更是人们所喜闻乐见,最愿意传播的,所以只半日工夫不到,大兴县令当众驳了刑部郎中李固的托请,硬是将他儿子扣在县衙门外枷锁示众的消息就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四九城。 这一消息传开的直接后果,就是次一早,县衙门前就多了无数看西洋景的闲汉,以及一些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这些人你来我去地在大兴县衙门前走马灯般转了好久,不时对着衙门口颓靡在地的李环指指点点,笑话不止,这一回李公子在京城是彻底的出了大名了,恐怕很难再在相关圈子里再抬起头来。 县衙对众人的这一反应却很是平静,只任他们在外看着议论,只要这些看客们不上前接触人犯,便只作不见。毕竟县衙把李环二人枷锁示众就是为了给人看的,同时也是把自家的态度亮了出来,无论任何人,是什么身份,只要触犯了法令的,都将严惩不贷!现在这么多人在县衙前看到这一幕,自然也就更起到了一个推广的作用。 而当半个京城的人都对大兴县的这一举动有所关注的时候,陆缜又趁热打铁,连续把之前的几起小案子也给做出了了结。那些或是在街上惹是生非,或是仗势欺人的家伙也被依照法令作出了相应的惩戒。 这一回,这些人背后的靠山都没了话说。毕竟陆县令连刑部郎中的面子都不肯卖,其他人他自然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靠着这一连串的判决,终于让满京城的人都相信了大兴县的决心,这让县治内的治安顿时好了许多,就连街上的混混痞子,短时间里也都不见了,显然他们也怕县衙拿自己下手,只能暂时躲起来,又或是去别处寻活。 这杀一儆百的效果固然很是不错,但很多人都知道其副作用也将是惊人的。陆缜这个县令这回如此不给李固面子,必然会大大地得罪了他,等儿子一离开县衙,这位刑部郎中势必会想尽办法来进行回击。而一个刑部掌握有实权的郎中欲对付一个小小县令,自然是有太多的手段可以拿出来用了。 当三日示众的时间一过,李家派了马车把李环接走,并立刻送出京城——李环这次在京城是彻底灾了,名声大损,几成天下笑柄的李公子是再不可能留在此地丢人现眼,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家乡——见他们的马车一走,岳离秋便紧紧地蹙起了眉头来,看着身边同样愁眉不展的曾光道:“这一回咱们县尊大人的麻烦就要来了,而且一定不小哪。” “只希望他背后的靠山肯帮他渡过这一场吧。”曾光轻轻地说道。他还清楚地记得之前陆缜随手就把自己几个提拔起来的实力,这可不是寻常官员能做到的。 “只是暗箭难防哪。这回那李郎中实在吃了太大的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怕的什么,既然我选择了这么做,就不必去怕他们随后会有什么报复。”陆缜的声音突然自两人身后响起,这让两名佐贰官的腰背猛地就是一挺,随即忙转过身来,拱手拜见。 陆缜的目光在二人的面上一扫,笑道:“你们不必如此,这事都是我这个县令做主办下的,他们即便要怪,也怪不到你们头上。” “大人这话就言重了,下官二人并不是在为自己感到担心。其实我们也是打从心里希望如大人你这么做的,这些纨绔也罢,恶奴也罢在京城里是越来越放肆了,就是我们大兴县也是深受其害哪。今日能让他们有所忌惮而变得规矩些,我们自然也是乐于见到的。不过大人,这事很可能引来不小的后患哪。”曾光正色地说道:“所以必须有所准备才是。” “我知道你们是真的关心我,怕那李固一旦没了顾虑就会对我下手。不过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这儿可是北京城,他纵然官职比我高,但终究不是我大兴县的顶头上司衙门,想要对我下手可没这么容易。若是硬来,他就得拿自己的前程来和我拼了,我不认为他李郎中有这个气魄。 “我县衙这次做的事情完全有法可依,就是把官司打到天子面前也是不落下风的。而且这事现已传得满城皆知,他就是想报复也不能急于一时,不然也会很被动,甚至我县衙这时候出了什么状况,都会有人联系到他身上。所以如今看上去危机不小,其实却是稳入泰山。” 听他把话这么一说,手下两人都不觉用力地点下头去,这确实在理,看来自己刚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见二人轻松会了各自的公房,陆缜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他说的虽然不错,但官场上的报复可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哪。 就在昨日,他便从胡濙那儿得到了一个消息,李固这两日里不断和朝中言官有所接触,显然是打算要借言官御史之手来对自己下手了。 言官在设立之初自然是为了监察百官,但在这百来年的变迁之后,原来的一腔热血早已被现实的利益所腐蚀。这些掌握了喉舌的家伙早些年就已被朝中势力所收买,成为他们用来排除异己,打击政敌最犀利的一种手段和兵器。一般朝争,往往都是由地位最低下的言官打口水仗开始,然后才会波及到上层的官员,最终图穷匕见。 而除了为上面的高官做马前卒外,言官还有帮人收拾仇人的业务,就跟江湖里的杀手似的,只要你出得起钱,就有言官为你发声,找到敌对者的问题,从而弹劾他,让他在朝中无法立足。 若是地位够高的官员,即便被言官弹劾几下也无关痛痒。像内阁辅臣和六部堂官这一级的存在,哪个月不被人弹劾几本都会让人感到不自在了。可像陆缜这样的县令就不一样了,一旦让某个言官抓住把柄,据实弹上一本,恐怕这位置就要动摇了。 所以李固要对付陆缜完全不用自己想太多手段,只消请言官找出破绽来弹劾一番,就够他头疼好久了。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没有什么疏漏把柄落在外边,毕竟言官弹劾自己也是需要像样证据的,不然其虽然不会因言获罪,却也会影响了他的声望。言官在朝中立足靠的就是一个名声,若是受损代价可是不小,所以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们绝不会办。 @@@@@ 当陆缜有些提心吊胆的当口,李固也是恼火不已。他确实找了几名有些交情的言官,希望他们能出手把陆缜给弹劾下去。 可是前日还满口答应的他们刚才却陆续传了话回来,说是事情不好办,陆缜在京城所做的一切那都是有法可依的,他所颁布的三十条法令也全在大明律令的范围之中,他秉公执法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而除了这些外,陆缜在京城里又实在太低调,几乎都不怎么出门,如此就更难找到其问题破绽加以弹劾了。总之,所有人的话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事情难办,根本没可能弹劾陆缜! 唯有一人给了李固一个建议,那就是去查陆缜在来京城之前的履历,或许能在之前的为官生涯里找出其问题进行弹劾。不过这却需要派人前往广灵搜集证据,这可不是他们当言官的可以办到,只有李郎中自己出钱找人去发掘了。 自己费尽心思,甚至花了不少钱请他们帮手对付一个小小县令,却得来这么个结果,这如何能叫李固不恼火异常呢? “都是一群只懂耍嘴皮子的废物,连这么个县令都对付不了,难怪在京里混不出头来!”在暗暗骂了这些家伙一句后,李固只能在自己的公房中生着闷气。 或许请顺天府的人出面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这么一来把柄就太也明显了些,实在得不偿失。其他的,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合适的对策来了。 就在李固烦躁地在房中不断踱步时,门被人小声敲响。他一愣,方才坐回到了位置上,沉声道:“进来。” “郎中,这是今年三月间发生的几起案子,都快半年了依然没有头绪,照规矩是不是该封存起来。”一名文吏把几份卷宗陈了过来,小声问道。 这时候的刑侦手段远不如后世,再加上京城这儿水实在太深,所以很多案子最终都是不了了之的。刑部经常隔一段时间就会把一些长期破不了的案子封存起来,如此就再也没有人去查它了。 李固对此自然是很熟悉的,点了点头说道:“就照规矩办吧。”说着拿过那几个卷宗便欲盖上自己的官印。 就在他随意翻动这些卷宗时,突然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其中一份上面,看到这案子的发生地后,一抹笑容浮了出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陆缜,想不到你还是会落到咱手上!” 这本要封存的案子,赫然是发生在大兴县境内的! 第159章 好事将成?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靠着杀一儆百的强硬手段,大兴县内的治安顿时为之一肃。虽远未到传说中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却也已一扫之前的乱象,就是那些仗势欺人的豪奴恶少也都收敛了许多。 不过陆缜却并没有因此便能放松下来,虽然暂时不用为各种大小矛盾伤脑筋,更不用跟某些有些身份的人扯皮,但他身上的担子却依然不轻。因为除了县内治安外,他这个县令还肩负不少其他的责任,比如秋粮的收获,以及同步进行的税收之事。 中华民族一向以农耕为本,自然将此视作天下第一等的大事。每当春秋季节,地方官员便会把全副心力都投放到农事方面,其他政务都将为此让道。为了鼓励耕作,春秋两季许多衙门甚至会把诉讼都给停了,以免误了农时。而有的官员为了表明自己对农事的重视,,甚至还会亲自下到乡间,以为表率作用。 陆缜虽然身在北京城里,但大兴县在城外亦有不少村落和田地,如此他也必须在此事上有所表现。所以在用强硬手段让县衙立威之后,他便把重心都移到了农事之上,光是出城去乡间就有不下五回,其他时候,也不断派人看着以防出现什么突发变故。 另外,收税也是他肩上不小的责任。在广灵时因为本就贫穷倒还不觉着什么,一旦到了京城这儿,从各种商户手上收税也就成了他这个县令必然要做好的差事。为此,他几乎把县衙里得用的人手都派了出去,不断催缴之下,才勉强收上了七八成的税收,但显然这还不够,必须继续跟那些拖着税不交的商户商量。 在一般人想来,官府收税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有商户敢不交,大可以用强,抓人用刑都是轻的。这显然是有些高看此时官府的权力了,至少在北京城里,一个小小的县衙门可不敢这么做,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商户身后都有什么靠山,一个不慎得罪来了某个大人物,可就有你苦头吃了。 而且,京城里还有那么多言官的眼睛盯着呢,一旦地方官把事情做得太过,逼得商户走上了绝路,恐怕你这个官也当到头了。因为一旦被人认定是酷吏,以标榜仁孝治天下的朝廷是一定不会把你留下来的。 所以说,在北京城里最不好当的还是亲民的地方官,因为其受到的掣肘最多,肩上的担子又最重,非有过人才干与深厚背景的官员不能胜任。 这一点,直到陆缜真正坐上这个位置,开始不断因为各种大小事情而忙得焦头烂额后,方才有了最深切的体会。相比起来,当初在广灵的日子实在是太轻松了,即便冷不丁会遇到蒙人入侵,也比要时时小心各种突发事件和明枪暗箭要容易得了。 “大人,永兴栈那儿终于松了口,说是再过半月,当他们收上一笔货款之后便可以把余下的税款给补上了。”一名书吏拿着帐本轻声说道。 陆缜坐在椅子上,手里也捧了一本书册,闻言略一抬头,这才满意地道:“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不过这事还是得看紧了些,到时候赶紧派人过去催收,可别想着等在县衙里让人自己把钱送上门来。” “是,小的记下了。”那书吏答应一声,迅速在帐本上写了两笔。 陆缜又道:“还有,城外王庄的小麦快要熟了,你让马六他们去盯着点,莫出什么意外。听说前年就有两村人因为矛盾居然趁夜拔人麦子的事情发生,这次是绝不能再来了。” 那书吏又答应一声,这才匆匆转身而去。 一人离开,马上就跟着有一人进入了陆缜的公房之中,向他禀报相关事宜。而陆缜的头脑都也清晰得很,对每件事情都信手拈来,一点没有混乱的感觉,直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给六七名下属下达了各种指令之后,他方才呼出口浊气来,得空端起茶碗狠狠地灌了两口早就冷了的茶水。 原来这大兴县令居然有如此之多的事情要管,这比之前对付那些权贵官员更叫他感到心累:“要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胡濙坐上这把椅子。或者我真该去找个合用的师爷了,不然像我这么忙碌下去,恐怕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来了。”此时早过了中午,但他还没用过饭呢。 一般来说,每个走马上任的县令都会找上几个师爷帮着处理各种大小事务,但是陆缜显然忽略了这一点,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且身边也没有人提醒,居然就这么懵懂地做了两任县令。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师爷对自己来说有多么关键,即便不找刑名师爷,好歹也得去请个管钱粮的师爷来才是哪。 正当陆缜感叹自己这个县令有多苦,连饭都没得吃时,一个纤细婀娜的身影已来到了公房门前,而且来人手里还端了个托盘,里面装了一大碗米饭和几碟还算精致可口的菜肴。 人到门口,陆缜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抬头一看,他脸上便露出了欣然之色:“你怎么来了?” 楚云容脸上依然带着标志性的红晕,见房内无人,才赶紧走了进来:“我听人说你陆县令最近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了,担心你的身子,所以便叫后厨整治了些饭菜给你送来了。你呀,虽然忠心正事是对的,可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呀。” 这话里的语气虽说带着些埋怨,但其中的关切意味还是很清晰地传达了出来。陆缜听了心里便是一暖,笑着站起身接过托盘:“倒是生受你了,我才刚觉着肚饿,想着该如何是好呢。” “你呀,怎么在这事上总是糊里糊涂的,平时看你处理正事时可精明着呢。”楚云容似是怨怼,似是担心地横了他一眼,便开始把托盘里的那几碟菜给取出来放到桌子上。陆缜见了,忙连连称是,同时也帮着一起拿饭菜。 不知是有默契还算没有默契,最后两只手同时放到了一只菜碟之上。小小的菜碟根本无法放上两只手,他二人的手便触在了一起。 陆缜只觉着触手一片滑腻,心下便是一荡,下意识地便握了上去。而楚云容则是在一惊之下,俏脸通红,可手却没有从对方的掌握里挣脱出来,只让他就这么握着。 两人的关系随着那一系列的变故,以及长久的朝夕相对已变得更加的亲密起来。不过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他们间却总是保持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平时看着客客气气的,互相也能体谅和照料对方,可真有所接触,却又显得很是忸怩生硬。 对此,翠眉实在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奈何她不过是个小丫头,老爷和夫人的事情她也不敢过问,最多是在小姐面前说笑似的提上一句,觉着他二人的关系实在不像夫妻,更像是知己朋友。 和楚云容同处得久了,说陆缜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但他对感情之事实在有些不擅长,再加上两人间的微妙关系,就让他许多时候都显得有些畏首畏尾,结果便出现了这么个古怪的局面。 好几次,陆缜都告诉自己索性大胆一些跟她表露了真心。奈何真当他和楚云容对上时,却总是开不了口。 今日,两人这一意外的接触却让陆缜的心头一震,他终于决定不再闪躲。所以趁着这股勇气,他便握住了楚云容的小手,双眼也直视对方:“云容,有些话我一直藏在心里,今日实在藏不住了,想和你说……” 楚云容被他突然拿住了手,心也跟着别别地跳得飞快,知道对方这是要表露心迹了,这让她既感紧张,却又很有些期待。 早在广灵相处时,她已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了好感,只是因为陆缜的长相和之前那位太过相似,才让她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而城头的舍身相救,以及之后来京城的种种,终于破开了她的心防,让她真正的对他动了心。 不过女儿家的矜持却让楚云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首先表达心意,而陆缜的犹豫落到她眼里更是叫人心生怨怼。明明两人互相有意,又同在一个屋檐下,甚至还有着夫妻的名分,可结果却总是这么个若即若离的模样,这段感情放到天下都是少有了。 今日,陆缜终于鼓起勇气来,这让楚云容羞怯之余更多的却是欢喜:“你想说什么?” “其实在广灵时我便已对你动了心,不知你能否忘掉过往,真正当我的妻子?”陆缜在深吸了口气后,用有些生硬的语调问道。在问出这话后,他的整张脸都变得很是严肃,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当日在广灵城头面对无数蒙人攻城,或是在大朝会上和王振的人作对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 楚云容愣了一下,这才轻轻地问了一句:“你不介意我的身份?”她指的自然就是自己曾是那个陆缜妻子的身份了。 陆缜当即摇头,随后又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肯答应我的请求么?” 第160章 好事多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陆缜问出这一句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盯在了面前这个娇俏人儿的脸上,这灼灼的目光直让楚云容的心跳更快,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半晌才嗫嚅似地轻轻说了句什么。 两人只隔了一张书案,可陆缜愣是没能听清楚她到底说了句什么,赶忙问道:“你……你说的是什么?” 楚云容目光低垂,避开了那叫她心跳加速的视线,这才轻轻地说道:“呆子,我说你就是个呆子!”在带了些嗔意地抛下这句话后,她便着急忙慌地退了开去,当她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陆缜一眼,这才逃也似地走了。 陆缜愣在那儿,思索着她这话和表情的含义,片刻之后,才恍然地笑了起来,忍不住也骂了自己一句:“我还真是个呆子,她都问我是否介意她原来的身份了,这不就是答应我了么?我居然还傻乎乎地去问她的心意……” 想明白这一层,陆缜只觉着一阵欢喜打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整个心都似要飞起来一般,楚云容终于答应了自己的追求,自己在这个世界再不是孤身一人了。 别看陆缜在穿越到大明朝后不断进取,总是想着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但其实他的内心却是很空虚的,因为这个时代与他而言总是有些距离,这不是那份拳拳的爱国心能弥补得了的。只有找到自己真正想共处一生,想好好疼爱和保护的人儿后,他的心才能有个着落。 现在,当楚云容委婉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意后,陆缜觉着自己再不孤单,他的心终于有了一个牵挂和依靠。这一心思,让他的精神陡然振作起来,在迅速吃过饭后,再看手头的那些琐碎的文书就再没有之前般的繁难了。 正当陆缜满心期待晚上再与楚云容相见时的场面时,又一名衙役走了过来:“大人,这封信刚从驿站那里送来,说是家书。” “嗯?”陆缜微微一愣,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被自己取代的陆县令父母早在他幼年时就已过逝,而且他也没有兄弟姐妹,之前在广灵也从未接过什么家书,怎么现在却来了这么个玩意儿? 虽然心下疑惑,但陆缜还是点头命人把书信送过来。直到看到信封上所写的“女儿云容亲启”字样后,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书信竟不是送与自己的,而是楚云容的家人给她的。 可这又让他感到奇怪了,如今大明朝一向重男轻女,讲究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没有什么特殊变故的情况下,娘家是不会主动与女儿联系的。怎么这回楚家会突然不远千里地给她送来家书呢? 答案只要打开书信便可知晓,但陆缜可不会私拆他人书信,便拿着它转去了后院。 此刻,楚云容正愣愣地坐在自己屋子里,面上依然潮红一片。她的心依然跳得很快,同时还有好几种心绪在其中纷杂着。这既有欢喜,也有不安,甚至还带了几许的惭愧。 欢喜的,自然就是陆缜终于向自己表明心迹,让她终于可以有了一个依靠。虽然两人一直像夫妻一样生活,但其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双方不过是寻常朋友的关系罢了。虽然两人早互生好感,但直到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才算让人能够安心。 不安则来自对自己身份的不自信。楚云容毕竟之前已为人妇,如今这个年代女子的身份又远比不得男人,所以她很怕陆缜会因此看轻自己。 至于惭愧,则是对自己真正夫婿的。他死了才过一年,自己就对另一个男子倾心了。虽然自己和他从未有过真正的感情,可双方毕竟是夫妻,自己这么做实在有违妇道。 不过无论如何,欢喜还是占了主要的,她很希望自己能真正成为眼前这个陆缜的妻子! 就在她满心烦乱的当口,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那个使她心烦意乱的男子居然就这么走了进来。这让楚云容明显愣了一下:“你……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最近县衙不是很忙么?”说话的同时,她还显得有些羞涩,以为陆缜是知道自己的心意后来表达了。 陆缜看着这个本就美丽的女子因为羞涩而更加美艳,甚至比那花儿更显娇艳的脸庞不禁一痴。直到听她相问,方才想到了自己的来意,忙拿出那封书信来道:“刚从外面送来了书信,似乎是给你的家书。” “啊?”楚云容也是一呆,显然她也没料到自己的家人会送信来京城。但既然来了信,就一定事情不小,所以她还是赶紧走了过来,从陆缜手中接过了书信。也不作避讳,当着他的面,就把信封撕开,取出了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 只一会儿工夫,楚云容本来羞红的面庞便迅速被苍白所替代,而且她的身子也随之发出了轻轻的颤抖,似乎在为书信里的内容感到惊慌与恐惧。 陆缜见状,心下也是一动,赶紧上前一步搀扶住了她有些摇晃的身躯,急声问道:“云容,这信里说了什么?你为何如此慌张?” “我……我娘突然得了重病,已昏厥好些日子了,怕是……我爹爹这才差人送信来,让我回家去……”有些抽搭地说出这番话后,她的眼中更流下了两行泪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陆缜也愣了一下,果然,这家书突然出现不是什么好事,居然是带来了这么个叫人焦急的坏消息。而看他沉吟,楚云容又有些怯怯地道:“我娘她就我一个女儿,若是我不能赶回去她一定不会安心的,陆……陆郎,你肯让我走么?” 突然改变的称呼让陆缜有些发愣,但这时候他已顾不上心头的喜悦了,而是一把将面前不断流泪的人儿搂进了怀中,轻声安慰道:“放心,你娘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你既要回去,我自不会阻拦,不过你一个弱女子要赶几千里路可不安全,我又走不开,所以必须有所安排。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作好了安排再送你回去。” 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与力量,楚云容慌乱的芳心终于安了不少。蓄满了泪水的眼中闪过了几许感激与爱慕,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眼前的这个男人对自己确实出于一片真心,而非只是看上了自己的容貌而已。 楚云容柔柔地点了下头:“一切,就听凭陆郎你的安排了。” 陆缜郑重地一点头,又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好了,你先歇息一下,莫要为此感到担心,一切都有我呢。既然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就一定不会让你受什么委屈的。” “嗯……”再次应了一声后,楚云容竟这么靠在陆缜的怀里睡了过去。在一番大喜与大悲的刺激之下,她的心神显然是承受不住了。 在把怀里的人儿抱到床榻上,为其盖上薄被,又叫来翠眉好生看护着之后,陆缜方才转回前衙。直到这时,他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都说好事多为,这回他算是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自己才刚和楚云容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就突然出了这等变故,两人很快就要分别。而这一别,以如今这个时代的交通来说,可不知何时才能再得相见了。 @@@@@ 刑部衙门,李固的签押房内。 此刻的李郎中比之前看着要苍老了不少,眼神也比以往要显得阴郁了许多。李环在大兴县衙的遭遇不但毁了他自己的前程,也给李固这个当爹的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这几日里,李固总能感觉到来自同僚眼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的目光。另外,一些言官也借此事弹劾了他一番,让他好不狼狈。 本来,面对如此情况他这个当事人应该乖乖地托病待在家里的。可结果李郎中却依然坚持留在衙门里,只因为他要做一件事情——还击。 这一切都拜陆缜这个大兴县令所赐,李固当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恶气了。但要报复陆缜却必须走正规的渠道,不然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所以当日被他发现的那份即将封存的案件卷宗就成了唯一的途径。 不过为了确信这案子足够让陆缜这个县令付出代价,李固还是得对整个案子进行细致的了解。而这一切,显然没有比身在刑部衙门更方便了。 几日里,他几乎没有做其他事情,就一直在翻看着与此案相关的卷宗。直到这时,他才把案子的一些内幕全部掌握,而这也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陆缜,这个案子别说是你一个县令,就是我们刑部也不敢深查。可是这一回,你要是不查,我自会让你身败名裂!可你要是查了,只会遇到更大的麻烦,我看你这一回还能如何脱身!”在心里念叨了几句后,李固啪地把卷宗都给合上了,然后朝外招呼了一声:“来人,把这些送去大兴县,让他们把案子给重新审断了!” 第161章 离别与悬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两日后,南通州码头。 南通州与北通州相比除了同样有完备的驿站系统和发达的交通之外,就是多了一个开阔的水运码头,这儿,便是直通勾连南北的大运河的终点所在了。 京杭大运河自隋朝开凿以来,便是中原地区最为重要的一条交通枢纽。水运有着陆路所欠缺的安全和舒适,再加上船只的装载量远远胜过陆地上的车马,所以在之后南北各种货物的往来里,运河就扮演了极其关键的作用,并因此产生了大量的漕运行业,以及随之附生出来的天下第一大帮会漕帮。 除了大宗的货物贡品之类的会打从运河起运之外,不少朝廷官员和往来客商在进出京城时也会选择这一条更加便捷的通道,这让南通州这边的忙碌程度远超北通州,尤其是码头上,每日里更是人头攒动,千帆往复。 当日上中天时,陆缜将楚云容和翠眉二女,再加上两名县衙的公人送到了即将起航的一艘插着官府令旗的客船的踏板之旁。这艘船乃是户部一名前往江南催收税款官员的座驾,陆缜是通过胡濙的关系才把二女送上的这艘官船。 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但京城以外的情况依旧是复杂的。若让楚云容二女就这么孤身上路,陆缜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心。现在能把她们托付给同在朝中为官的同僚,安全性上便不再是问题,那些盗匪胆子再大也是不敢打官船主意的。 在把二女送上船之前,陆缜突然叫了一声“云容……” 楚云容应声看向了他,眼中满是不舍。自己和这个男人刚刚才互相表明心迹,却又要分离了,这让她的心里也满不是滋味儿。在两人目光交汇了一阵后,陆缜终于伸出手来,把一只钱袋放到了她的手上:“此去苏州一路珍重,这点钱你带着傍身,若回去后有什么变故,记得给我送信。我纵然远在京城,也一定会想法帮你的。” 情深意切的一番嘱托让楚云容的眼眶为之一红,心头的依恋之意越发的深了起来。但母亲有恙,她这个做女儿的岂能不赶回去?所以便只是轻轻点头:“我记住了,你在京城也要照顾好自己,遇事莫要太过强硬,有些事情能让便让了吧……” 陆缜点了点头:“那你此去一路顺风!”就在这话说完后,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去,一把就将面前的女子搂入了自己怀中。 这一下突变不但楚云容所料未及,周围众人也是大吃一惊,尤其是翠眉,更是呆呆地站在边上,全不知该做何表情才好了。 楚云容突然被陆缜这么当众搂住,脸上的离情愁绪顿时就变作了一片惊慌与羞涩,下意识地便欲挣扎。可随即,在感受到那怀抱的温暖和坚强之后,她的动作又为之一缓,本来有些发僵的身体也慢慢地软了下来。这种安心与舒适的感觉,让她浑然忘了羞怯,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多呆一会儿。 陆缜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好一阵后才放开了双臂,轻轻地道:“一路要好好的,记得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离开这个怀抱,楚云容的脸已红得差些滴出血来,半晌才如蚊蚋般应了一声,继而低了头,转身便往船上而去。一旁的翠眉这时才回过神来,既惊讶又有些欣然地看了看自家小姐和姑爷,这才朝陆缜福身一礼:“老爷我们去了。你请保重!”这才急忙追赶了自家小姐上了船去。 一阵喧闹之后,船终于撤走踏板,升起风帆,离开码头缓缓朝南而去。船尾处,两条倩影一直矗立在那儿,不断朝着陆缜挥手告别。而陆缜,也一直站在那儿挥手相应,直到那船最终成为一个小黑点,再也不见。 在目送船只远去,放下手来之后,陆缜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而面容渐渐冷却,将刚才的温暖和留恋彻底扫去,换上了一副刚毅而决然的表情:“你们这时离开京城也好,这样我就没有了太多的后顾之忧,有些事情也不必束手束脚了!” 在心里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缩在衣袖中的右手捏住了一张纸,上面赫然是一道来自刑部衙门的行文…… @@@@@ 就在昨日,当陆缜从胡濙处得到确切的消息,有官船能载二女前往江南后,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呢,一名差役便送了一份刑部的文书过来。 当时陆缜并没有太过在意,作为京城里的衙门,大兴县虽然地位不高,但每日里也是能收到许多各衙门文书的。但在随手展开文书一看之后,他的神色才突然变得严峻起来,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只让他重审今年三月时发生在县治内的一起杀人命案,并附上了一些案件卷宗。 其实照道理来说,刑部把某件案子打回县衙让人重审也不算什么大事,之前也多有发生。但要知道,陆缜这个大兴县令可是七月才上任的,三月时的案子和他可没有任何关系哪。 现在刑部居然发回案子让他来审,这其中自然就值得让人咂摸滋味儿了。再联系到之前刑部郎中李固在县衙吃瘪,他儿子李环受刑示众最终黯然离京的事情,自然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了。 而当陆缜在文书的最后看到李固的印鉴之后,就彻底落实了自己的猜测。显然,这是来自李郎中的报复,也就是说,这起让大兴县重审的案子一定不寻常,其中必然藏着什么可怕的危险和陷阱。 在明白这一点后,陆缜立刻就把曾光和岳离秋两人给叫了过来询问详细情况。这两位当时都在县衙,自然是对这案子有些印象的。尤其是岳离秋,那时的他还是掌管县衙刑狱之事的典史,各种大小案件总是要经他之手的。 被陆缜叫来,听说此事后,两人也显得很是郑重。在传阅看了那些案件相关文书后,岳离秋的面色就变得更加凝重了:“大人,这案子确实有些蹊跷。” 刚才陆缜也草草地翻看过那案子的卷宗,但上面的描述却很是简单。只说三月初七的早晨,一名早起的小贩在某处巷子口发现有一倒毙在血泊中的男子尸体,随即便报了官府。 因为这案子发生在大兴县境内,所以县衙率先出动人马对现场和尸体进行了勘察,随后发现死者乃是京城一座叫聚春楼的青楼老板,名叫冯长春。而从其身上的伤口,以及陈尸的环境来看,似乎也只是一起寻常的劫杀案而已。 唯一让陆缜感到奇怪的是,这么起劫杀案居然几个月都没有告破,现在甚至差点被刑部封存,并最终被李固拿来针对自己。所以,当岳离秋说这案子有些蹊跷时,他虽然皱了下眉头,却并不感到太大的意外。 “这案子蹊跷在哪儿?你且说来听听。”陆缜一愣之后方才说道。 岳离秋点头道:“其实刚接手这案子时我们都当它只是一起寻常的劫杀案,也是照着一般案子进行查办的。虽然死者身份不算低,但终究只是个商人,所以该问的事情也都没有落下。可结果,仔细一查才发现,那聚春楼很不简单,似乎背后还有大人物照顾着他们。” 陆缜轻轻点头,这一点他很能理解。这个聚春楼他虽然没去过,却也是久闻其名的,那是个能位列京城前五的销金窟,虽然不算教坊司的产业,但其中的姑娘却也不比教坊司出来的差。 像这么一个日进斗金的好买卖,若说其背后没有靠山才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呢。 岳离秋继续道:“这事情奇就奇在他们身后明明有人,可在这位冯老板被杀后,我们县衙居然没有受到上面的压力,就是刑部或顺天府都没有派人来让我们限期破案,就仿佛死的只是一个寻常百姓。” 陆缜闻言眉头也是一皱:“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么看来他的死确实很不一般了。” “正是,但这案子毕竟事关人命,下官和李县令都不敢轻慢,所以便几番查访,甚至还寻找了一些宿在那附近的百姓以及乞丐……”说到这儿,他的面上显过了更大的迷惘来:“可就在下官找到了一名夜宿附近关帝庙的乞丐,听他说记得曾见过这么个人时,顺天府突然就派人过来,把案子给彻底接了过去。” “竟有此事?”陆缜一愣:“案子才刚有头绪,他们就接手了?” “不错。因为是人命案子,李县令和吕途都觉着能撇清关系对我们大有好处,所以便也没有再作坚持,把所有相关案卷和人证都送去了顺天府。之后案子如何查,就与我们大兴县不相干了。”岳离秋轻声说道。 陆缜看了手中的卷宗一眼,越发的好奇起来:“这事情就更加奇怪了,明明县衙已查到线索,为何现在却成了这么桩悬案,差点就要封存起来呢?这案子,到底隐藏了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第162章 线索全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从通州回到县衙,时间业已不早,快到了放衙的时候。但陆缜还是把曾光和岳离秋两个叫到了跟前,向他们询问起案子的进展来。 在他一早送楚云容二女离开之前,便已嘱咐两名下属分别循着两条线查这起看似简单,其实内中大有蹊跷的人命案。曾光被派去跟顺天府方面查问消息,看能从那里得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虽说顺天府是大兴县的上司衙门,但衙门里的文吏或是差役间还是有些交情,能够互通消息的。 至于岳离秋,则被陆缜留在县衙里仔细翻查与此案相关的案件卷宗——虽然大部分卷宗早就连着案子一道送去了顺天府,但县衙里总还会有些留存的。想要查出此案的真相,属于县衙的第一手记录还是相当关键的存在。 岳离秋先一步来到了陆缜面前,手里也拿了一叠文书,见面就把它递交了过去:“大人,这是我们县内库房里留下的关于那起凶杀案的所有记录。”现在是县衙主簿的他要调出这些自然很是方便。 陆缜伸手接过,却并不急于打开,而是把这一叠文书放到了案上,方才问跟前的下属道:“你从中看出了些什么?” 着意地看了陆缜一眼,岳离秋才蹙着眉头道:“这案子当时下官就觉着颇为怪异,之前没有细想,现在才发现,此案居然没有苦主前来纠缠询问,这实在太于理不合了。” 陆缜哦了一声,说道:“你是说并没有死者的亲友前来县衙哭闹?” “正是。以前下官也接触过不少人命案子,无论是殴斗而亡还是意外身亡,只要人进了我县衙,就总有家人亲友过来哭诉,让县衙还他们一个公道。可这个案子居然就不见任何相关人等来县衙,就是那聚春楼,也不过派了个掌柜过来认尸了事。要知道,死者冯长春可是实实在在被人袭杀的。”岳离秋如实说道。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道:“这一疑点其实下官当时就曾留了心,只是后来案子迅速交去了顺天府,与我县衙再不相干,这才被抛到了脑后。可现在想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蹊跷问题的。” 陆缜点头:“应该是有人拦住了冯长春的亲友,不让他们来衙门把事情扩大。只是谁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切?他的目的又在哪儿呢?” 岳离秋没有回答陆缜的这两个问题,他也答不出来,只是继续说道:“另外,就记载的仵作验尸来看,冯长春虽然身中数刀,但其实致命的一刀却在咽喉,而且……以老兆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咽喉上的一刀是他中的第一刀。换句话说,他是被人一刀就断喉而亡,之后身上的伤口根本就是掩饰。对了,老兆便是我县衙多年的仵作,在勘验尸体上乃是个中高手,从未走过眼。” 陆缜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而脸上的疑惑之意却是更重了。一刀就能把人断喉杀死,足可见凶手是个中老手了。而多添的那几刀,到底是为了掩饰,还是为了泄愤,现在却还不好说哪。这个案子的水果然够深,只光案子本身,就已有不少玄机暗藏其中了。 “这么说来,凶手应该就是冯长春的对头,而非所谓的劫杀案了?”陆缜沉思之后作出了这么个结论。 “应该错不了,只是当我们作出这一判断时,案子已不再是县衙的事了。这一切,我们也都具文写入了卷宗之中,可结果现在送回来的卷宗里却并没有提到这些。” “有人抽走了这些疑点,为的就是让人把这起案子完全当成一起普通的劫杀案,这样一来要封存它也就变得容易多了。”陆缜沉吟着推测道:“对了,你们可查过他为何会出现在陈尸的苦水胡同一带么?那儿都是破败的院落和一座关帝庙,多是乞丐栖身之所,他一个有些身份的富商怎会深夜出现在那儿?就是白天,恐怕他也不会特意过去吧。” “这个……却是不知。下官也曾问过相关人等,却没有一个能给出解答的。”岳离秋摇头说道。 “当真是扑朔迷离哪。”陆缜拿手轻轻拍着案上的文书,吐了口气道。他觉着自己甚至都不用再看这些县衙留下来的卷宗了,因为这里一定不会有更多的收获。就在这时,曾光也已匆匆赶了过来。 见他到来,陆缜便是一笑道:“辛苦曾县丞了,怎么样,你在顺天府可有什么收获么?” 曾光脸上满是疑虑之色:“大人,顺天府的推官与下官也曾有过往来,但这一回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哦?关于此案他什么都不肯透露么?”陆缜眨了眨眼追问了一句。 “是的,他只说此案是半年前的事情,自己早忘得干干净净了。还有意无意地提点说有些案子还是让它过去的好,若硬是要揭起来,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看着曾光担忧的模样,陆缜不觉苦笑了起来:“他道是我们想要查此案么,还不是刑部派下来的职责。”一顿后,又道:“好了,这种话就不用多说了,你去顺天府这么久总不至于就得到这么个劝告吧?” 曾光笑了一下:“下官当然不可能空手而回,所以便又和其中几个要好的差役私下里见了面,问了问关于此案的细节。而就他们所记得的,就是此案在衙门里留了三日便被送去了刑部封存,都没怎么派人出去查访。” “竟有此事?是什么人做的这一决定?”陆缜奇道。 “便是那推官汪齐了。一般顺天府的大小案子,都是他来处断的,这起案子自然也不例外。” “一个推官,居然对一件人命案子如此懈怠,若说没人指使恐怕是谁都不能信的。”陆缜这话很有道理,与县令知府不同,推官的职责就只有断案,而一起出现在其辖内的人命案若是不能得到解决,恐怕他所要担的干系就实在太大了。 只有当他也是被人指使不作深查,且背后之人有足够力量保他,甚至给他足够大的好处时,他才敢把这么大一起案子给草草了结。 从死者的亲友不来衙门哭求,到原来存在的一些线索的消失,再到后来顺天府衙门的消极态度,种种异样都表明了一点,背后有人在极力淡化这件案子,不希望这案子被人继续追查下去。 只这一手遮天的能力,就可看出这位藏在幕后之人的能量有多大了。只是陆缜却猜不出对方与此案到底有没有更深的牵连,或者说此人就是杀害冯长春的元凶。 不对!陆缜突然又轻轻摇头,这个阻挠官府查案的幕后之人应该不是凶手,不然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让冯长春死得无声无息,压根就不会横尸街头,为人所关注了。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是为了保护那个凶手呢?还是另有其他用意? 想了片刻,陆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轻轻摇头。而见他不再沉思,曾光又继续道:“大人,还有一事也颇为蹊跷。” “却是什么?”陆缜看他神色黯然,心陡然就是一紧,自己似乎忘了某一个关键。 “那个被县衙找到的人证,也就是夜宿关帝庙的乞丐……”说到这儿,他又是一顿。 陆缜忙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一股不祥的感觉袭上了他的心头。 略一迟疑,曾光才道:“当日他是被县衙当成案子的证人一并送去的顺天府。可结果,就在当晚,他突然就暴病身亡在了顺天府的牢房之中。” 陆缜目光一闪,一句草菅人命,杀人灭口就险些脱口而出。同时他心里更是一阵发寒,这些家伙为了掩盖真相,居然直接把个无辜之人给害死了! 顺天府方面冠冕堂皇的说法自然是这个乞丐本就有病了,但这么巧的事情谁会信呢? 可是因为他只是个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的乞丐,所以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其鸣不平,甚至没人过问一句。若非曾光多方探问,恐怕连这一消息都得不到! 这便是如今的盛世天下了,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等草民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随时都能牺牲,一根指头就能捻杀了他们! 在听完这一切后,岳离秋苦笑出声:“大人,这么看来这起案子几乎所有线索都断了,我们即便不顾背后的势力想作追查,只怕也不知该从何下手哪。” 是啊,案件卷宗只是寥寥概括,物证几乎没有,尸体也早已不在衙门手上。而唯一可以问出点东西来的人证,也早就死了几个月了。这么一起无头案,别说还有人不希望被追查呢,就是人家不过问,也很难找到突破口。 但陆缜却笑了起来:“他们越是做这么多,就越是说明这些人有多心虚,只要我们找到一条线索,这黑幕便会被揭开来!无论是为了我们自身,还是为了枉死的两人,我陆缜都要查出事情的真相!” 说这番话时,他的神色极其郑重,眼中更有丝丝精光闪动,直让面前两名下属一阵心悸…… @@@@@ 那啥,半夜还有第三更。。。。。 第163章 夜袭目标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已是深夜时分。 因为宵禁,白日里繁华热闹的北京城已彻底的静了下来,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几支巡夜的军马按着既定的轨迹在一条条主要干道上进行着例行的巡哨。而白日里的店铺也早就全数关闭,唯有少数几家门板的缝隙间还透出几缕光线,那是店家在盘点一日的收成。 当然,也不是满京城所有地方都安静了下来,至少位于城东一带的教坊司辖下的街巷之中依然热闹非凡,甚至远比白天时更加的热烈。 一盏盏花色各异的灯笼散发着或炽烈,或柔和的灯光,照得这一片的街道如白昼般通明,一股股混合着酒香菜香和女人脂粉香的气味不断从大开的门户里散到外间,和从里面不时传出的莺莺燕燕的声调与丝竹声混合在一起,带给人一种别样的诱惑。 这儿便是北京城里最叫男人向往的地方,也是无数人一掷千金,身陷其中而无法自拔的温柔乡。多少欲求取功名的少年郎就是因为逃不脱这一个色字而毁了自己的前程,又有多少女子因为各种原因而托身其中而最终成为那卖笑愉人,以身侍人的风尘中人。 聚春楼,就座落在这条花街之上,虽然不属于教坊司的产业,但其在京城寻欢客中的名气却要胜过那些官办的青楼。这楼中的女子不但柔媚可人,而且最是善于在床榻之上让男人感受到极度的欢愉,最是让人难以忘怀。 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此时聚春楼里已是欢客满盈,就是一楼的大堂里都聚满了这些个肯出巨资求得一夜风流的男人。几乎每个男人怀里都搂着一个模样娇俏,言笑晏晏的美人儿,不时地就能上下其手,对她们大占便宜。而女子们虽然偶有撒娇不依,可事实上更多却是在讨好引诱男人对自己的进一步侵犯。 如此场面,就是柳下惠这样的正人君子身处其中怕也会按捺不住了。 不过这时却出现了个例外,三名男子悠闲地从上面走下来,却都显得很是淡定,就仿佛身处的并不是声色诱人的青楼,而只是寻常的街巷之中。为首的俊朗中年人还不时与其中的一些恩客说上几句笑话,但脚上的步子却不见半点迟滞,飞快就从堂内的人群中穿过,朝着楼外行去。 若是不认识他的,一定会感到奇怪,都这时候了,他为何还会突然往外去,而不是在此快活上一夜。但只要知道其身份的,就会见惯不怪了,因为他乃是这聚春楼的楼主唐千川。 作为这青楼的主事之人,唐千川自然不可能为这里的声色所迷,而所以出去,却是因为有一件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办。在和门口看守的几名护卫打了个眼色后,他便弯腰钻进了一辆早听候在外的马车之后,随即车子便辚辚开动,向着黑沉沉的西南方向而去。 这一切,都落到了藏在外间暗处小巷之中的一名黑影的眼中。见到唐千川出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峻的笑意来,当即身子一转,就没入了小巷深处。只看其走动时一高一低的两个肩膀,居然还是个腿脚有问题的人,但其动作却完全不受腿脚影响,依旧迅速而无声。 他,自然就是如今大兴县衙门里的班头林烈了。 早在五六天之前,林烈就得陆缜之命每晚都等在聚春楼外,监视着楼内的动静。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等到了这个叫唐千川的目标趁夜外出,所以没有太多的犹豫,他便已跟了过去。 虽然对方是乘的马车,在速度上要远胜过林烈,但他却靠着早已摸熟了的小巷转折,总是能赶在车子转折之前抄到它的前方,从而一直缀在后面。而且因为他走的都是偏僻的小巷胡同,所以还免除了被巡夜官兵发现的难处。倒是那辆马车,一路上被兵丁拦下了两次,不过却很快被人打发。 见此,林烈心里就越发的好奇起来,一个开青楼的商人居然敢在晚上大摇大摆地上街,还让巡夜官兵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他背后到底有个什么样的靠山? 正想着间,马车突然加快了速度,一个转弯就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这却是有些出乎林烈的意料了,他本以为对方会循着大路一直往前呢,所以与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现在见其突然拐弯,便也赶紧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可就在他蹿进小巷的当口,呼地就是一阵厉风扑面袭来。林烈赶紧把脚步一收,同时身子猛地一偏,将将躲过了这迎面一击,低头看时,心下却是一寒——只见这一下落空的,居然是把闪烁着寒光的环首钢刀! 面前持刀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是之前跟着唐百川从聚春楼里出来的两人之一。他一见自己偷袭的一刀落空,也是一呆,但随即便又把手一翻,腰一拧,再次挥出一刀。 这一回,他的刀已变直劈为横掠,直朝着林烈的腰间砍来。只瞧这一刀的力道与气势,若是真被其砍中了,只怕林烈就得被拦腰斩成两截了。 只可惜他对上的是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高手,林烈早在对方提刀的瞬间已动了起来,脚步一错,居然赶在对方挥出这一刀的瞬间一个箭步就贴了上去。如此一来,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就只能砍在其身后的空处,而那汉子在一刀砍出之后,身前却露出了好大的一个破绽。 “砰!”就在他错愕慌乱间,林烈粗大的拳头便已自下而上,狠狠地击打在了他的下颚处,把这位百多斤的身体都打得抛起数尺,这才轰地砸在地上,登时就昏了过去。 而林烈在挥出这一拳后,脚步便已展开,迅速朝前扑去。既然这儿有人伏击自己,就说明对方已察觉到了自己的跟踪,可不能让人就这么跑了。 在朝前飞快的扑冲之下,林烈很快就看到了横停在巷子里的那辆马车,卷起的车帘显示里面早已没有人在其中。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小巷的另一端响起,显然车上的人正往那边逃去。这让他面上闪过一丝急色,若是让人逃到大街上,惊动了巡夜官兵,自己想拿下他可就太难了。 想到这儿,他的身形便是一展,拿手在马车边沿一按,便借力腾身而起,翻过了马车朝另一端的巷子处奔去。只是才刚跑了两步,他朝前的动作就是一顿,脸上现出了一丝洞悉一切的笑容来,缓缓地转过了身子,口中冷声道:“唐老板,还是别躲了,出来吧!”说话的同时,如炬的目光在马车内外上下一阵扫动,最后落到了车厢下方。 没有太多的迟疑,他两步上前,一弯腰,便伸手抓向了车厢底下。一下子就抓住了一只胳膊,再一用力,一声惊呼间,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子就被他直接拖了出来。 这人狼狈的倒在地上,但瞧起模样和还算镇定的气度,便可推知其正是之前坐着马车从聚春楼出来的唐千川。只是他的眼中此刻却闪烁着惊讶之色,本以为自己施展的这招调虎离山金蝉脱壳的策略已足够高明,却不料还是被人一眼识破,从而彻底落到了对方手中。 “你可知道我是谁?若是求财,我身上有百两银子你大可拿去,可若是想伤我,你一定会后悔的!”唐千川到底是见过场面之人,虽然深陷险地,却依然镇定地说着话,只是倒在地上的模样却没太大的说服力。 林烈只是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在确认此人的确是自己要找的唐千川后,才道:“我此来不为谋财,更非为来了对你不利,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哦?你想问什么?”唐千川好奇地反问道。 “你这么晚出去为了见什么人?”林烈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唐千川无法回答了:“这与你何干?你又是什么人?”问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也直朝着林烈身上打量,突然瞳孔一缩,盯在了他脚上的薄底快靴之上:“你是官门中人?” 现在官府的公差都是发的统一装束,其中就有这种够轻便牢固的薄底快靴,见识不凡的唐老板当即就看出了林烈的身份,这让他心下大为笃定:“我劝你无论为何想知道我的去向,都还是罢手离开为好。这样,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既然看破其身份,他就没什么好担心了,甚至还显得强硬了不少:“不然,你,以及命你对我出手的上司都会大祸临头。” 林烈刚才确实被这位的机变给唬了一跳,但很快还是镇定下来。见他如此威吓自己,不但没有一点慌乱,反而笑了起来:“看来我们果然没有找错人!”话音一落,身子已迅速扑前,就在唐千川张口欲叫出声来之前,一只手已迅捷地击打在他颈侧动脉之上,他也随之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 还债的第三更。。。。。 另外,感谢书友18672397和北冥之仙的打赏支持,以及猛禽出动和睡猫福的月票支持。。。 另外,更了第三章,所以就大胆求下票吧。。。。。 第164章 唯一的线索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自昏迷中蓦地醒转,唐千川只觉着头脑一阵昏沉,他有些想不起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此刻并不是在熟悉的卧室之中,而是处于一间漆黑的斗室之内,因为门窗封闭,甚至连现在是什么时候都看不出来。 在微微动了一下后,唐千川的脸色就是一变,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指头粗细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身体要很费力才能稍微动上一点,随即昏迷前所遭遇的一切也慢慢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自己是被人在半夜跟踪,然后被那明显是公门中人的家伙打晕了的! 想明白这点,唐千川当即就剧烈地挣扎起来,同时口中喊道:“来人,救命哪!”有些尖锐的声音在小小的斗室内不断回响,却不知能否传到外边去。 而就在他叫了几声后,那边紧闭的木门突然就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一缕阳光就此透入房中,居然已是大白天了,这发现让唐千川心下又是一懔,而后才眯着眼睛看向那个伴随着阳光一道进入屋子里的人。 这是个二十来岁,身材略显瘦削却很精神的年轻人,尤其是他的一对眼睛,更是叫人印象深刻。虽然没有闪烁着叫人心悸的光芒,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个头脑机敏之人。 “你是谁?这儿是哪儿?你们为何要把我绑来此地?你可知道我一旦失踪会惹出多大的祸事来?”唐千川当即大声问道,只是这番气势汹汹的问话却没能掩盖住他内心的惶恐。 进来的年轻人听了这话后,不觉笑了起来:“唐老板果然底气十足,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如此说话,倒是叫本官深感佩服了!” “你果然是朝廷官员!你可知道你这是知法犯法,若知机的,赶紧把我放了,我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见对方毫不避讳就道出自己身份,这让唐千川心里更加发紧,但口中却依然显得很是强硬。 “对大明律法,我这个大兴县令只会比你知道得更多些,所以你不必拿此来吓唬我。至于放了你,你觉着我们大费周章,等候多日才找到这么个把你拿下机会,会因为你这一句话便把你放了么?” “你是……大兴县令,陆……陆缜?”听其报出官身,一个最近颇有耳闻的名字就跳入了唐千川的脑海。 “正是本官了。”陆缜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点头,还拖过了边上的一张椅子慢慢坐了下来:“真是叫人受宠若惊哪,我这么个小小七品县令居然也能让你唐老板记在心上。” “陆县令过谦了,最近你在京城风头一时无俩,草民如何可能不知呢?”下意识地捧了一句后,唐千川才看向陆缜:“可草民还是有些不解,听说陆大人你可是难得的青天,却为何要让人把草民绑来此地?若是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传句话便是了,就是要银子,多了不敢说,三五千两的我聚春楼还是能拿出来的。” 陆缜看着对方那认真的模样不觉笑了起来:“唐老板你果然是个办大事的人,虽然心下已感到了慌乱,可面上居然看不出半点异样来,真是叫人敬佩哪。” “大人这话草民就不懂了。”唐千川却依然摆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来。 陆缜盯住了他的脸庞:“我县衙这次花费了近十天工夫,派了不少人日夜盯在聚春楼下,这才在昨晚等到了你落单外出的机会把你拿下,你说我会是为了从你手里拿那区区几千两银子那么简单么?” 听他说出县衙竟是花费了这许多工夫在外等着自己,唐千川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双眼也是一垂,不敢与陆缜那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目光相接。 陆缜见了,又是轻轻一笑:“唐老板,当了明人之面就别说暗话了。我想之前咱们县衙去顺天府查问案子的事情你早就得知了吧?所以这些日子里才会一直深居简出,极少离开聚春楼,显然你也担心被我县衙找上门吧?” 唐千川的身子在听了这话后顿时就是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勉强笑道:“陆大人你这话小的实在是听不懂,什么案子……草民只是个生意人,纵然与官府有所接触,也不可能管什么案子哪,你真找错人了。” “是么?那你慌什么?”陆缜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了对方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因为手脚被绑而只能躺倒在地上的唐千川:“发生在今年三月的那起案子你不会忘了吧?那死的可是你曾经的老板,聚春楼的主人冯长春哪!” 听陆缜直接把事情亮出来,尤其是听到冯长春这个名字后,饶是唐千川的心性再稳,身子也猛地一颤,同时眼睛也眯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才用有些冷肃的语气道:“大人这话就更叫草民难以明白了,当初冯老板被杀,我们几度去衙门打听消息,结果到了今日依然没有任何回应,这不该是我们找你们,而非你们找我么?” “是啊,这事儿奇就奇在这儿,既然你聚春楼的老板被人所杀,为何你们这些亲友竟只是开始时找了几次县衙,之后就再没有关心过这案子呢?而你这个继任者之后对此更是不闻不问,甚至早早就把冯长春在京城的几房小妾和儿女都送了出去,你做这些又为的是什么呢?”陆缜目光直直地落到唐千川的脸上,慢悠悠地说了这么几句话。 这十来天里,县衙不但派人盯住了聚春楼寻找唐千川的下落,而且还通过各种渠道追查了与之前被杀的冯长春相关之人的情况。结果更叫人起疑,冯长春的几个女人和她们生下的几个子女在其被杀后便被人秘密送出了京去,不知下落。 见陆缜连这点都查到了,唐千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在无法解释的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闭上嘴了。但陆缜却没因此就放过他,依然说着话:“这案子实在太也蹊跷来了些,明明在县衙里已查出了不少线索,甚至还有人证可问,可结果却很快被顺天府给拿了去。 “他们拿就拿吧,可案子到了他们手里居然变成了疑难,之前的线索查不下去不说,连人证都突然死在了牢中,这也太奇怪了些。之后,更是索性把案子往上一交,成了无法追查的悬案,要交由刑部封存。你说,这么件案子落到本官手里,我会不想查个清楚么?” 唐千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陆县令你虽然年轻,但也在官场有过几年历练了,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这案子连顺天府和刑部都不想查,你一个小小的大兴县令居然还敢深查,就不怕给自己招惹麻烦?何况,这案子早成死案,都报到刑部了,你再重新把它翻起来也与理不合吧?” “唐老板虽然只是个商人,对我官府的门道倒是挺清楚的。说实在的,若非迫于无奈,我当然也不希望来查这件死案了。不过,谁叫刑部有人不肯干休,硬是把这起案子重新打回到我大兴县衙了呢。”陆缜也不隐瞒,把自己要查这案子的原委给道了出来。 唐千川登时愣住了,他还真不知道竟是如此缘故,这么一来事情还真就不好办了,毕竟大兴县继续查这个案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见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陆缜这才继续道:“这案子关系到本官的前程,所以只有尽心查上一查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何你们会做出如此反应了吧?还有,我想冯长春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你唐老板应该也是知情者。”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县令你这一回怕是要白忙一场了。”但这位却显然没有改变主意,很快就闭眼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对此,陆缜倒也不是太意外,能让顺天府把案子瞒下,甚至不惜杀掉一个无辜人证的力量,确实足以让这位唐老板继续保持沉默了,哪怕他现在已落到了自己手里。 “你觉着我会信么?”沉默了片刻后,陆缜用冷淡的声音问道。 感觉到来自陆县令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唐千川吐出一口气来,毕竟自己现在在对方手里,所以还是把话说得清楚些为好,这样能让对方有更多的顾忌:“这案子虽然不是太大,但若是深查只会惹出大麻烦。连顺天府都不敢做的事情,你大兴县真敢去干?你可知道那会带来多大的祸端?” “这个本官自然知道,但事情已落到了我这个大兴县令的身上,若不查出真相给人一个交代,我照样难辞其咎。两害相权,我还是查明案子真相为好,这样还能落个心安。”陆缜却不为所动:“之前你们把所有线索全数斩断,从而让再想追查此案之人都难以为继。不过你显然是他们遗漏的一点,你这个继任者成了此案唯一的线索所在,所以我只有从你身上打主意了。” “你……你可以不怕死,但我不行!”唐千川突然爆发了:“你不知其中深浅,又是官员身份可以倚仗,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一旦有人要拿我开刀,我连自保的办法都没有。我是断然不会拿自己的小命来帮你查出案子真相的!” 第165章 攻心迫问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唐千川愤怒的吼叫,陆缜只是微笑地看着,没有半点恼怒或吃惊的模样,似乎他的反应都在其准备之中。这么一来,唐千川就只觉着如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好不难受,后面的一些话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 而等对方发泄了一番后,陆缜才慢慢开口:“看来这事情的水果然很深,顺天府那边的做法也果然是你背后之人在操纵着一切了。” “你……是在套我的话?”唐千川猛地清醒过来,面色一变的同时,神色已冷静了下来。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纵然感到惶恐,但该有的警惕性还是在的。 陆缜嘿地一笑:“之前种种不过是我的推断而已,现在我已可以肯定之前的推断都是事实了。不过有一点我依然想不明白,你背后之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保护那个行凶之人,还是为了遮掩聚春楼内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这一回,吃过亏的唐千川已明显学乖了,并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连目光都有意与陆缜的错开来:“陆大人,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是不利,你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县令而已,纵然有官身为庇,当真有人要对付你时怕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哪。” 面对威胁,陆缜也不见半点恼意,反而点点头:“这个我自然明白,但现在本官的处境就算你背后之人不为难我,只要案子解不开,我照样难逃责难,丢官也是避免不了的,你说在此情况下我会做何选择?” 唐千川顿时语塞,比起可能的报复,近在眼前的刁难显然是更让人急于解决的问题。这让他不觉生出一丝好奇来:“那个让你必须断出此案真相之人到底是谁?” “这北京城里能把一件即将封存的死案重新打回县衙的,除了刑部还能有谁?至于是刑部的哪位大人,以唐老板消息之灵通,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陆缜也不隐瞒,道出了问题的答案。 “李固?就那个被大兴县扫了面子的刑部郎中?”唐千川果然没有叫陆缜失望,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陆缜点头:“现在你知道我的处境了?他恨我入骨,特意给我找了这么个案子,为的除了刁难我,恐怕也是因为看出这案子背后的水很深了,他是想借刀杀人哪。” 唐千川的面色变得很是难看,任谁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别人的矛盾所波及,最后还被利用,都不会太高兴的。但很快地,他又目光一转,问道:“既然明知道他这是在设计你,陆县令你为何还要往陷阱里跳呢?” “不跳不行哪,人家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而且还打着刑部衙门的旗号,通过正规手续给我大兴县下达的指令,难道我这个县令还能违抗不成?”陆缜说这话时,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不过这丝光芒来去飞快,面前的唐千川又没有仔细盯着他看,所以并未发现这异动。 @@@@@ 事实上,陆缜藏了一些内情没有说出来。 当知道这案子背后的水很深之后,陆缜在让人明里暗里探查与此相关的各种线索之时,自己却在暗地里见了胡濙。作为他陆县令最大的靠山,出了这等事情陆缜自然是需要跟这位老大人请教一番的。 事实上胡濙对陆缜之前的强硬作法还是颇为满意的,因为他的雷霆手段和杀一儆百的做法,已让大兴县,甚至北京城里的治安好了许多。虽然这或许只是一时的反应,但却也足以证明这个年轻人的胆魄与能力了。 所以在陆缜再次登门时,老人家的脸上还挂了一丝欣赏的笑容,直到陆缜道明来意后,胡濙方才把脸色沉了下去:“京城里竟还有这等事情?顺天府把案子压下不说,还把人证都给暗中害死了?” “正是。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事情就是如此了。”陆缜正色道:“只此便可看出这案子背后牵涉到的力量有多大了,他居然可以让顺天府,甚至刑部为其所用……” 胡濙看了陆缜一眼,面色凝重地道:“所以你今日请见老夫又为的是什么?想让老夫帮你把案子推回去么?”这一点胡濙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甚至都不必他这个吏部尚书出面,他在刑部衙门也是有可用之人的。 陆缜却道:“若老大人觉着下官不该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从而揭出什么大问题来,下官自然只能求老大人出手相助了。但要是老大人你希望借此整肃京城乱象,我想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不过,到时候下官就需要老大人庇护一二了。” 胡濙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呵呵地笑了起来:“你这小子倒也有趣,居然懂得拿话激老夫了。”突然,他又把笑容一敛,正色看向陆缜:“天子脚下竟出现如此颠倒黑白之举,实在是我等为人臣者之耻,我身为四朝元老,朝中高官,是断不会容其一直深藏其中的。陆县令——” “下官在!”见对方神色凝重,陆缜也忙正了正神情,把胸膛都挺了起来,看向面前的老人。 胡濙缓缓地道:“给我查,无论牵涉到谁,你都要把这案子给老夫查个水落石出。你只管放心,只要老夫还在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一日,那些跳梁小丑就别想动你!”他的语气虽然不重,但一个个字吐出来却如千钧重石,隐隐然有风雷之声。 陆缜此时也猛地站起了身来,弯腰拱手:“下官定竭尽所能,查明案情真相,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正是因为得了胡濙的支持,陆缜才敢真正出手探查这案子,甚至不惜冒险把唐千川这个现在所知的,唯一的线索人物给掳进了县衙之中。 @@@@@ 虽然没有发现陆缜眼中的那抹异色,但唐千川还是看出了其誓要查明此案真相的决心,这让他心里一阵阵的发慌:“陆大人,陆县令,你并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些什么,我劝你还是及早收手的好,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陆缜却并没有接受他的劝告,只是摇头:“话我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查明此案真相。还望唐老板你莫要让我难做,还是痛快些把你知道的真相道出来吧,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唐千川却把眼一闭:“我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 看对方一副再不想与自己交谈的模样,陆缜不禁冷笑起来:“唐老板,看来是我刚才的态度让你产生了某种错觉,以为本官真是在求你说出真相了?你错了,今日你既被我拿进了县衙,那我就是用尽手段也要把你的嘴撬开了。” “你……你想对我用刑?你想屈打成招?”唐千川心下一懔,这才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并不是在聚春楼内,而是在县衙。而且还是被人秘密拿进的县衙,甚至可以说,陆缜这时候就是把自己杀了,只要找好地方埋得妥当,也没人会发现自己是死在他手上的。想到这层,唐千川只觉一阵寒意袭来,身子都有些颤抖了。 陆缜见其似乎明白了过来,便是一笑:“其实我查此案并不是只想要什么真相,更多只是为了给刑部那位李郎中一个交代而已。所以,你若真不肯吐露实情,说不得我只好把你当成杀死冯长春的凶手交上去了。” 这话说的唐千川的脸色再次一变,抬头怒道:“你……” 他的话头却被陆缜当即截断:“你想说我这是在栽赃嫁祸?没错,我就是在这么做,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官位,嫁祸你这么个素不相识之人实在算不得什么。至于所谓的证据么,其实也很好说。虽然没有实证,但你却是冯长春死后获得最大好处的那个人,因为整座聚春楼如今都已是你名下的产业!话说这么一座日进斗金的销金窟值不值得让人铤而走险,买凶杀人呢? “当然,你可以说其实这聚春楼真正的主人并不是你,可你敢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话么?我觉着你不敢,所以本官自能以此断你之罪。如此,我便可以给刑部一个交代,而你却将步冯长春的后尘!至于你背后之人,在此情况下是绝不会冒险救你的,他会像对付冯长春家人一般对你的家人,然后再另外找一个可信之人来取代你现在的位置。唐老板,这就是你的下场了。” 说完这一番话,陆缜目光再次盯住了对方的脸庞,却发现唐千川的整张脸都开始扭曲了,显然被他这番诛心却在理的话说得彻底乱了心神。 就在陆缜打算打铁趁热再行逼问时,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传来了林烈的声音:“大人,前面出了事,曾大人他们请你过去。” 陆缜微皱了下眉头,又看了对面的唐千川一眼,在丢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吧,这或许是你保住自己的唯一机会了。”后,便出了门去。 而倒在地上的唐千川却是满心纠结,一时不知该作何选择才好了…… 第166章 不忘本心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走出屋子,就看到林烈迎了上来:“出了什么事了?”这儿是县衙后院,他早有吩咐,此时除了他和林烈,其他人都不得靠近。曾光他们若非出了要紧事显然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过来惊动自己的。 林烈上前一步低声道:“是顺天府的人突然上门,点明要见大人问话。” “哦?”陆缜略一皱眉,随即便冷笑道:“他们的反应倒真是不慢,不过一夜工夫,就找到我们头上来了。走,去会会他们!”说着,便朝外间而去。 来到二堂,陆缜便看到了数名顺天府的差役分列院中,而在自己的公房之内,还坐了一名精干的高瘦官员,面上立刻堆上了笑容,大步走了上去:“不知大人到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位官员听到这话,也站起了身来,拱手回了一礼:“陆县令言重,你我同是朝廷六品官,实在当不得你如此说话。”说话间直起了腰来,报出自己的身份:“本官顺天府推官尹添。” “原来是尹大人,不知你今日前来我大兴县衙所为何事?”陆缜见他面前已有茶水,便不再吩咐人上茶,而是从容落座,随口问道。 “昨夜京城里出了一桩案子,那聚春楼的老板唐千川突然被人掳劫,不知陆县令可知此情么?”尹添说着目光正正地落到了陆缜脸上,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而陆缜只是把眉毛一耸,哦了一声,才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尹推官这是想让下官帮着一起寻找其下落么?” 见他的反应没有什么特别的,这让尹添略有些失望,口中却道:“本官此来,是想问一问陆县令,这位唐老板可是被你们大兴县拿下的?” “尹大人何出此言?我大兴县衙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拿人?” “无缘无故么?听说前两日你们县衙就曾有人去顺天府查问过之前聚春楼老板冯长春被杀一事,这么巧,才几日工夫,现在的唐老板也突然失踪了,所以本官觉着这或许是县衙请他前来问话了。”尹添直截了当地道出了自己的怀疑。 陆缜目光一缩,他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直接。好在他的心理还算过硬,便当即摇头道:“这恐怕要让尹推官失望了,人并不是我们县衙所拿。我们确实有意追查之前的案子,但即便要问话,也只会直接上门去聚春楼找那唐老板,想必他也不敢不见我们吧。” “难道是我们想岔了?会不会是县衙里的某些人擅作主张,暗中把唐老板给扣下了?”尹添依旧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陆缜的回应却依然不变:“不可能,我大兴县衙里的人还不敢在这么大事情上瞒着我这个县令。所以,尹大人你这一回怕是要白跑一趟了。不过,你要是人手不够,我县衙可以抽调一部分人帮着一起寻找那唐老板的下落。” “这却不必了。”尹添当即摇头,在深深地看了陆缜一眼后,便起身告辞:“既然人不在县衙,那本官就不多打扰了。若是大兴县知道唐千川的下落,还望能报与顺天府。” “那是自然,尹大人慢走。”陆缜笑着起身,将人送出了门去。 在带人走出县衙之后,身边一名亲信颇有些不信地道:“大人,以属下之见这个陆县令确实有些问题,人很可能就在他们手上。您为什么不叫我们搜上一搜呢?” “搜上一搜?你以为大兴县衙是随便搜的地方么?别说是我了,就是府尹大人亲至,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怕也不敢下此命令哪。不过你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这个陆县令确实有些问题。他虽然表现得很是镇定,但却太镇定了些,这反而是个破绽。”尹添不愧是经常处理案子之人,不动声色间就已看出了一些端倪来。 “那大人你为何不当面说破?然后趁机让其把人交出来呢?”又一名手下不解问道。 “若是寻常百姓,光是这一疑点就足够拿人搜查了,但县衙毕竟也是官衙,县令也是朝廷命官,这种事情没有十成把握是不能做的。”尹添说着,不禁叹了口气,这就是身在北京城的难处了,要是在别的城市,府衙一旦怀疑县衙,自能出手查上一查。 “那大人……我们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尹添招手叫过两名亲信:“你们待会儿回去换身衣裳,然后给我盯住了这大兴县衙,他们有任何举动都要及时报来。兹事体大,你们不得有丝毫懈怠。” 见他说得郑重,那两人忙低头领命,先行一步去府衙换衣裳了。 尹添却不急着回去,而是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兴县衙,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最近这大兴县衙的风头可着实很盛,现在又插手早就应该结案的那起人命案子,这实在够叫人头疼的了。 早前,在知道有人在府衙打听之前冯长春被杀一事的细节时,他就感到了一阵不安。这案子可经不起深查,不然自己这个最直接的断案之人的责任可是不小。可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呢,今日一早,聚春楼方面就有人来报案说自家老板唐千川夜间被人袭击,居然失踪了。 联系到之前的事情,尹添当即就怀疑人是大兴县拿去的,所以才会早早赶过来。可结果却不尽如他意,这个陆县令实在不是个容易应付之人哪。 吐出了一口气后,尹添方才举步朝前走去,很快就回到了离大兴县衙不过半条街之隔的顺天府衙门之中。 一路走来,他的心里都在琢磨着陆缜这么做到底是何用意。这起案子怎么就又落回到了大兴县的手里?是刑部一时不查发了回去,还是有人刻意让人继续追查的?若是后者,对方的用意又何在呢?是为了给顺天府找麻烦,还是针对的这个案子背后之人? 越想之下,尹推官心中的不安就越盛。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推官,可经不起朝中大人物争斗之势哪。而让他感到惶恐的是,这案子还真全是由他来处置的,若对方要找突破口,除了聚春楼,似乎只有着落到自己身上了。 “不成!这案子绝不能让他们这么查下去。大兴县……陆缜……必须打乱他们的节奏!”终于,在坐于自己的公房中好一阵后,尹添已做出了一个决定! @@@@@ 待尹添他们离开之后,曾光和岳离秋两个便走了过来,两个知情者的脸上也挂了一丝不安:“大人,这事儿……” 不等他们说出事来,陆缜已摆手打断:“放心,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也拿咱们没有办法。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从唐千川的口中问出一些东西来,从而好把这个案子的真相给查明了。” “可是大人,现在聚春楼已报了官,顺天府应该是怀疑到了咱们身上,以下官的一点愚见,是不是先把人从衙门送出去藏到别处为好?”曾光颇有些担心地问道。 陆缜却一摇头:“这么做就正中了他们敲山震虎的计策了。本来人在县衙他们无法搜查,可一旦送人出去,只怕现在我们外面已布了他们的眼线,一出去,就会被他们截住。” “啊……”曾光一愣,继而露出了后怕之色:“是下官把事情想简单了。” “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做,只要沉住气,总能有办法的。”陆缜笑了一下道:“而且,刚才那唐千川已被我的言辞打动,或许用不了太久,他就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实说出来了。” “大人……我们这么做不但与顺天府为敌,还和那个不知身份的强大势力为敌,会不会有些得不偿失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岳离秋有些迟疑地问了这么一句。 “得不偿失么?这却要看你怎么认识此事了。倘若只是想着借此案子来升官,来获取名声,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肯定是不值得的。”陆缜的目光在两名下属官员的脸上扫动了一下说道:“但要是本着追求真相,为死者平怨之心来看,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京城的百姓已经够难了,难道我们连这一点保障都不能给他们么?” 听他这么道来,两名下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对陆缜郑重的神情,他们不觉有些感到惭愧了。自己身为地方官,不就是应该为民请命,保一地安靖么? 在自己刚当上官时,确有这样的想法。可在经历过几番变迁之后,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想法就淡漠,甚至是被自己彻底抛去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一种所有官员都会经历的悲哀。 陆缜见他们深思的模样,又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所以我以为,我们今日做的,不光是为了应付刑部的差事,更是为了找回我们的本心。你们可以明白么?” 曾光二人对视一眼,这才低头应道:“下官明白了!”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是坚定! 第167章 幕后之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夜幕再临,弦月高高,将柔和的月光洒落人间,使整片北京城都似笼罩在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之下。 京城里因为达官显贵无数,也就建成了一座座奢华气派的府邸,在其中既有雕栏画栋,亦有亭台楼阁。既有婉约如江南的如诗如画的园林风景,也有尽显主人家尊贵身份的煊赫布置。 若是升上半空,朝着这一片京城的建筑望去,在东边那一片富贵府邸之中,就有这么一处小桥流水,宛若让人置身江南村落的美丽后花园。而在花园的一角,还建有一个长长方方的水榭,如今水榭内灯火通明,正有好些个袅袅娜娜的戏子唱着哀哀怨怨,缠绵动人的曲调。 这曲是最近才渐渐在京城流行开来的昆曲,那缠绵悱恻的声调配合着丝竹声与戏子们的一举一动,实在叫人闻之则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看似柔弱动人的戏子,其实一个个都是男子之身,而非更叫人心动的女人。 如今这个年代,虽然早有戏文可看,但受男女之防所限,唱戏的几乎都是男人,女子唱戏是被人视作不入流的。所以戏台上无论是昂藏的生角,还是婉约的旦角,其实那妆容之下的都是男儿身,只是部分饰演旦角的戏子即便卸去妆容看着也颇为俊美清秀罢了。 事实上这一传统哪怕到了几百年后的民国期间依然盛行,梅兰芳这样的反串大家也是因此而兴。只是后来民智渐开,女子地位不断提高,这戏台上才有了女人的一席之地。 虽然唱戏的都是男人,但能在如此府邸中演出的那都是昆曲一道中的翘楚,所以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千娇百媚,直看得周围侍候的那些丫鬟侍从们个个目眩神迷,倾心不已。 就是这些人所侍候的主人家,一个四十来岁,模样雍容,满身贵气的男子,此刻也是沉迷其中,不时点头拍手,时不时地还轻轻地跟着哼上一句,显得颇为满意。 见此,戏台上的那几位就唱得更加卖力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就如那丝缕般在水榭间四处游走,凝而不散,足见其功力之深。 不过,这等风雅的场面很快就被一人的到来所打断,这是个二十多岁,身材壮实,身着劲装的青年男子。他走路极快,且带着风,呼呼间就已迅速来到了水榭跟前,守在外边的几名护卫显然是认得此人的,见他过来也不敢阻拦,纷纷抱拳施礼,让开了道路。 那人对他们的反应根本是视而不见,连脚步都没有停上一停,就直接踏进了水榭。而在见到这一风雅景致,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嫌弃之色,也不顾众人的表情,便来到了中年人跟前:“三哥,你怎的改了性了,居然会对这拖腔拖调的玩意儿感兴趣?”语调大大咧咧的,不见半点尊重。 正沉醉于戏曲韵味之中的中年人听到这话,才似是从美好的感觉里走出来,抬眼扫了面前这位一眼:“你怎么来了?这昆曲最近极得朝中众人所推崇,我也就试着听上一听。这滋味儿倒也不错,余韵绵长哪。” “我倒你说的是酒呢。我三哥一向行事爽快,怎么就对这等东西感起兴趣来了?而且,这些个唱戏的还都是男子,莫非你现在转性开始有分桃断袖的癖好了?”青年在不屑地一撇嘴后,又促狭地说道。 这分桃断袖指的乃是男人之间的情事,都是流传了千年的典故,与后世的玻璃同志或是基情相当。不过这时候对此倒是抱着平和中立态度看待的,尤其是在富贵人家,这等癖好甚至可被人称作雅好了。 但即便如此,那中年人依然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也不在此事上多作纠缠,只是问道:“说吧,你突然赶来到底所为何事?” “这个……”青年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把目光往前面一扫,中年人会意地一笑,把手一摆道:“你们下去吧,今日唱得不错,都去帐房领一千赏钱。” 那些戏子听到这话,当即住口拜谢,这才款款退了下去。一千钱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一般情况下唱上半月才能有如此收入,这次能进得这府邸之中确实划算得很哪。 而后,侍立左右的那些仆从也退到了水榭之外,如此这里面就只剩下了两人说话。见此,青年才蹙着眉头道:“三哥你居然还能有如此闲情雅致在此听戏,昨夜聚春楼那儿可是出了事儿了,那唐千川竟被人掳劫了!” “我就知道你是因此事而来。”中年人并未因这话而显出慌乱之意来,动手为青年满上一杯醇厚的美酒,轻轻推到对方面前:“你是刚知道消息就跑来见我了吧?” “正是。怎么,三哥你早知道了?”青年不觉愕然地问了一句。 “也不是太早,今天一大早,楼里就把消息传递过来了。毕竟这个唐千川身上牵涉太多,他突然不见自然叫人难以心安了。” “那你还如此安稳?”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难道我坐立难安地就能把人给找回来么?”中年人的一句话就让青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了。他一笑又道:“在接到消息后,我已派人满京城地打探和寻访他的下落了,就是城门处,我也打了招呼。只要那唐千川露面,就一定逃不出我的耳目。” 青年这才略松了口气,同时竖起拇指道:“三哥果然是三哥,出手迅速,叫我佩服得无以言表。”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三哥你这布置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那唐千川是自己跑的?” 没等中年人回答,他又大摇其头:“三哥,这次你可就走眼了,就我所知,他应该是被人掳走的。因为那楼里的护卫当晚还与人交过手,事后人才不见的。另外,最近那大兴县又在查之前冯长春被杀一案,恐怕唐千川十有八九与此案有关联了。” 中年人品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小子居然能看出这些来,倒是有些长进了。” “嘿,这也是我身边的人看出的问题,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若只从表面来看,事情确实如此。但想深一层,就未必了。聚春楼的护卫只说与人交手,可没说那人到底是来掳人的还是帮着唐千川脱身的。而且就其中一人所言,当时唐千川是让他先走引开对方,自己则躲藏起来的。这一点,我却颇感怀疑了,若换作你我,真遇到危险,会让身边仅剩的护卫离开而使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么?” 这一问,还真叫青年有些动疑了:“这确实有些奇怪。所以你怀疑这是唐千川自己安排的脱身之法?” 中年人点头:“冯长春的案子虽然与他无关,但我们和聚春楼的关系却最叫唐千川感到不安。现在大兴县衙突然想再查此案,他难免会心生恐惧,从而想到来这么一手金蝉脱壳。若我们认定了他是被人所掳,把力气都花在这上面,他就可以轻松离开京城了。” 青年细一思忖,还真觉着有些道理了:“这个唐千川倒真是有些头脑了,那咱们该怎么办?” “此人已不可信,为了把事情保密下去,他必须得死。”即便是在说这等血淋淋的事情,中年人依然看着很是优雅,就是喝酒都是举止从容。 见青年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疑惑,他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推波助澜,把唐千川的失踪与大兴县完全绑在一块儿,那样要是他最后被发现死了,那想查冯长春一案的大兴县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之人!” “……妙哇!”在略一思忖之后,青年猛地抚掌赞道:“这一手果然妙极,到时任那大兴县衙门的人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了。” 但随即,他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三哥,若你的推测是错的呢?若那唐千川真是被人所掳,有人想要从他口中得到对咱们不利的内情呢?” “你能想到这一层,证明确有长进。”中年人颇为满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所以除了那番安排之外,我还让顺天府的人去县衙试探了。另外,再过一会儿,我的人便会进入大兴县衙查探一番,只要人在其中,便会将他铲除!只是……” 本来对中年人的安排已让青年大感折服了,但听他话中尚有犹豫,又是一愣:“只是什么?” “只是唐千川毕竟落入他手上足有一天半夜工夫,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把什么说出来。当日我曾让你定一个有家人的,那样更容易操控,可你就是不听。不然,现在有唐千川的家人在手,我就根本不必担心他会说什么了。” 听了这话,青年顿时低下了头去:“是我一时糊涂……” “罢了,事情还在掌握之中。一个小小的大兴县衙,还不是太大的问题。即便真让他知道了什么,恐怕他们也不敢真把事情给报上去,这事儿可是不小哪!”中年人很是笃定地轻轻说了一句。 第168章 猝遇袭(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向两名下属剖明心迹后,陆缜并未急着再去见唐千川,催促其把知道的一切道出来,因为他深知盘问也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太过急切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先晾对方一阵,等其内心产生了恐惧,再问时效果会好上许多。 所以整个下午,他都只在公房里忙着处理县衙里繁杂的琐事,直到夜色降临后,方才伸了个懒腰,让林烈提了厨房早准备好的食盒跟了自己缓步踱回了后院。 楚云容二女的离去,虽然只是两人,但却让整个后院少了许多的人气。当夜间走进后院,再见不到那点温暖的灯光,以及灯下那个虽不出声却在等着他的女人时,陆缜心里不觉生出了一丝恍惚的惆怅感来。 有了女人的后院才像家,而此时的这儿,却不过是大兴县的后院罢了。正当陆缜想着这些时,林烈在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开口:“大人……” “唔?”陆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才把那离情别绪抛到一边:“你想说什么?”显然,现在并不是去想那儿女情长的时候。 林烈脚步停下,语气间有些疑虑地道:“我觉着这事儿还是早些打算为好。对方能这么快就请动顺天府的推官前来,说不定还有后招呢。” 看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道出这话,陆缜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来:“林兄你能这么想说明也有不小的长进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林烈顿时明白了什么:“大人你早想到了?” “那幕后之人之前费尽手段把冯长春之死的真相给掩盖起来,就说明深查对他们有多大影响了。现在,出现了比之前更加可怕的变故,他,或者他们会不作出相应反应么?请托那尹添前来只是常规手段,现在被我打发了,他们自然会再用些其他方法。而以他们之前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接下来施展的招数一定不简单!” “既然如此,那大人为何不尽早把那唐千川的嘴给撬开来?拖下去,一旦让他们把人救出,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林烈有些担心和不解地问了一句。 “我这不就是正要去问他话么?不然这时候带你一起来这儿是做什么?”陆缜笑着回了一句。 林烈这才明白过来,有些赧然地一笑:“我只道大人另有考虑呢,原来还是打算现在就问了。” “这事没有别的路子可走,这个唐千川是我们唯一的线索,自然只有想法从其口中问出些什么来了。”在呼出了一口气后,陆缜已来到了那间本来作为储物房,现在却成了牢房的屋子跟前,拿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那把硕大的黄铜锁。 当听到门开启的声音后,本来安静躺在地上的唐千川身子便是一颤。虽然只是半日工夫,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极度萎靡,显然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受到了不小的折磨。 陆缜见了,便让林烈把随身提着的食盒放了下来,亲手取出里面的几样饭菜汤食放到了唐千川的面前:“抱歉,因为衙门里公务繁忙,倒是忘了唐老板还未进食了。”说着示意林烈把对方手上的绳索解开。 林烈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便唐千川想发难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便依言蹲身解开了对方手上的绳索。唐千川冷着脸任其施为,随后稍稍活动了下自己早绑得发疼发麻的手腕,方才有些颤抖地拿起一碗汤水,用调羹缓缓喝了起来。 这段时日里养成的做派,让他即便饿得狠了,依然显得那样的从容不迫。不过他这举动落到陆缜眼中,却叫其露出了一丝笑意来,显然对方并没有宁死不屈的心思,那自己想撬开他的嘴也不是太难了。 待对方喝了汤,又吃了些饭菜下肚之后,陆缜才缓缓开口:“怎么样,这点时间够唐老板你想明白自己该做何选择了么?” 听到陆缜开口,唐千川的手不禁又是一抖,虽然极力掩饰,但脸上依旧露出了些许的惶恐之意。片刻后,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陆县令,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你想知道的事情可是会给你带来大麻烦的!” “我自然知道,但身在官场,岂是我自己能做得主的?” “要不这样,你把我放了,我来想法子让刑部把案子重新收回去,绝不让陆县令你为难,这样如何?”唐千川突然提出了这么个办法来。 陆缜一愣:“这就是你这半日里想出来的对策?” “不错,我相信自己还是有这个能力的!只要你放了我,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陆缜盯着对方看了半晌,脸上渐渐浮出讥诮的笑容来:“唐老板不愧是生意人,到了这时候居然还与本官讨价还价。” 唐千川强自稳住心神,说道:“在下这么做可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大人您哪。你是不知道我背后到底藏了什么,若硬是要查出真相,恐怕……” “这就不劳你唐老板挂心了。既然你不肯合作,说不得只能照着之前我说的来,唯有把你当成凶手法办了。”陆缜面色一沉,不留任何转圜余地地说道。 “你……”唐千川想说什么,但在记起自己的处境后,还是强自忍了下来,但他的心已彻底沉到了谷底,看来这回是真没办法了。 陆缜为了彻底打消对方的侥幸心理,便继续道:“你觉着你现在出去还能如之前般说话做事么?” “你什么意思?”唐千川被他这话说得心下一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之前顺天府已派人来县衙问过你失踪一事了,恐怕就是得自幕后之人的授意。若他们知道你在我手上待了这么长时间,你觉着他们还会信你?”陆缜说这话时,目光锁定对方的面色,果然发现唐千川的面色迅速变化,身子也抖动了一下。 唐千川并不是个盲目乐观的蠢人,只消一个提示,便已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以自己掌握幕后之人那么多秘密的事实来看,在这等情况下,他们的确不可能再相信自己。现在他们与其说会救自己,倒不如说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开口把实情说出来,而除了把自己从陆缜身边带走这一法子外,似乎另一个办法是更保险的。 看出对方眼中的恐惧之色,陆缜笑了起来:“事到如今,你还想要坚持保守秘密么?其实这时候我只要把你放出县衙,最想让你死的就是你背后之人了。”在给够了对方以足够压力之后,他才凑近了些,用森然的语气说道:“怎么样唐老板,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一切真相到底是什么了吧?” 唐千川的目光不敢与陆缜的相对,但有些扭曲的面容却显露出了他内心的纠结。半晌,才用微颤的声音道:“你真能确保我的安全?” “这儿毕竟是朝廷的县衙,而且是在北京城。而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想要保你安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当然,这得看你怎么做了。”陆缜心下一喜,口中很有信心地说道。 “好……我说!”到了这一步,唐千川知道自己已只有这么一条路可选了。好在自己没有家人在外,倒不怕对方会对他们下毒手。 见他终于点下头去,不但陆缜,就是林烈也现出了轻松的笑容来。这位既是聚春楼的老板,虽然并不是真正主事之人,但一定知道很多隐秘之事,只此一点,就足够挖出许多东西来了。 可就在他因此放松而笑时,突然耳朵一动,神色就变得极其严峻起来,口中喝道:“大人小心!有刺客!”同时,反手已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横在胸前,并另一只手把陆缜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这一变故让陆缜和唐千川都是一呆,他们根本没发现有什么古怪,但凭着对林烈的信任,陆缜还是把身子往后一缩,同时推了愣在那儿的唐千川一把,将他推得一个趔趄就往边上倒去。 “砰!” “咻!咻!咻!” 就在唐千川应声倒地的同时,三根利箭便带着尖利的破空声倏然穿过半开的门户,直取屋内三人。 林烈低喝一声,手中刀猛然挥起,一道寒光骤然在屋内掠起,正好截住了射向自己和陆缜的两箭。这两支箭的力量极大,一挡之下,没有落地,居然变向朝边上飞去。 同时,笃地一声响,那支射向唐千川的箭矢因为目标突然倒地,所以只射在了其身后的墙面之上。 而在架开两箭之后,林烈已一个箭步蹿上,一脚就把房门给踢得关闭,口中则舌绽春雷,大吼出声:“来人哪,县衙有刺客!”叫嚷声在寂静的夜里是那么的突兀响亮,直传出去老远。 而他身后的陆缜,此刻却是一脸诧异地回头看着侧后方的唐千川,只见这位胸口处赫然钉了一支利箭——他虽然躲过了射向自己的一箭,但却还是被林烈刚才格飞的一箭射中…… 第169章 猝遇袭(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好霸道的一箭! 居然在被林烈格飞之下还能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一下射进了唐千川胸腔,直有半尺来深。而遭此重创的唐千川则是一脸的迷茫和痛苦,五官都已挪移了位置。 就在这时,外边再次传来破空声,又是三支箭飞来,噗哧一下便穿透了薄薄的房门,电射而至。陆缜的一声小心刚脱口而出,身边的林烈已火速拿脚向上一挑,把面前的一张矮几挑起,挡在了自己二人身前。 噗噗噗三声响,那三支利箭全数钉在了案面之上,终于没能穿透足有数尺厚的木板,再对后面的两人造成什么伤害。但即便如此,也足以叫人震惊了,虽然对方离他们并不是太远,但三箭能射透木门,还能有如此威力,也是罕见了。 就在案几砰地一声落地的同时,那两扇门户也随之粉碎,三名黑衣人挺着刀已冲了进来。没有任何的言语,三人已分头朝着房内三人扑来。 见状,林烈手中刀也是一横,跨步向前,稳稳地挡在了陆缜身前,就如一堵高墙,一座堡垒般保护着他的安全。 一名黑衣人刚杀到跟前,林烈已挥刀急攻,并不甚长的钢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夺其胁下要害。那人轻咦一声,手一缩,本来主攻的刀便是一退,在翻手间便直斩而下,似欲与林烈的钢刀硬拼。 与此同时,另两人则抢步向前,分左右砍向林烈的头颈和侧肋。显然,他们也是看出了屋中只有林烈是个对手,只要解决了他便能轻易将剩下两人杀掉,所以当时就合力攻他。 林烈面对如此情况却不见半点慌乱,手中刀在与面前之敌的长刀相交之前便迅速回收,拧腕一转,正好翻起拦在了颈侧,挡下了这要命的一刀。同时,下面的脚再次一跳,刚落地的案几再次飞起,正好挡在了他的肋部,使对方的一刀砍在了桌案之上。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变,这一刀根本没能来得及收招或是变招,居然正正的一刀砍入了桌面,刀锋一下就受了阻。 林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踢起桌案的腿才刚一落地,那条支撑身子的残腿已发力蹴出,正好踢中了那还在拔出刀来的敌人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都踢得抛起,反撞而出。 同时,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一丝的迟滞,在和另一人的钢刀相交的同时,顺势往下一划,竟沿着对方的刀身急劈而下,直夺其持刀那只手的五指。 那位明显感觉到了危险,赶紧收刀,错步就往后退去。而第三名黑衣人却已再次挥刀劈来,显然他看准了林烈手脚都被两名同伴所绊住,自己已大有便宜可趁。 但林烈却再次让他失望了。本来还在向前下削去的一刀突然就收了回来,再一翻间,竟横里拦在了他的面前,刀锋更是直面这位黑衣人。他欺身上前,就仿佛是拿自己的身子去撞锋利的刀口一般,吓得他一声低呼,硬生生止住了去势。 虽然未真个撞上,却也让这位吓出了一身冷汗。可就在他一顿间,林烈拿手却是一推,本来拦在跟前的刀锋猛地再次前递,嗤啦一声,便给了对方一个开肠破肚! 那人一声惨叫,急忙后退,但还是晚了半步,小腹处鲜血迸溅,已受了重创。直到这时,他同伴才刚把砍进桌案上的钢刀拔出来,见此,与另一人眼中都闪过了惊讶之色。 本以为这小小的县衙之内根本不可能有人是三人联手的对手,甚至觉着三人齐来实在太也小题大做了。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对方居然只一人不但挡下了他们势在必得的攻击,而且还伤了自己的同伴。 因为心下的忌惮,两人的动作便是一缓,而受伤者更是不敢妄动,飞快地拿衣服裹着自己的伤处。林烈也不急着进攻,依然稳稳地挡在陆缜跟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刺客,同时留意着屋外——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刺客了。 就在这时,前院已响起了一片锣鼓声和喧哗声:“有刺客!快来人哪!” 当当的锣声在深夜里不啻于一阵惊雷,前面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县衙毕竟不同于别处,虽然后院只有陆缜他们三人,但二衙那边却还是有几名值夜差役和书吏的。在听到后衙传来的叫声后,几个反应快的赶紧就拿起了手边的东西敲打着叫嚷起来。 而这一闹,县衙周围也迅速热闹了起来,一队刚巧巡逻到此附近的官兵也打着火把迅速赶了过来。 听到这动静,林烈显得更加沉稳,只是稳稳地挡在陆缜身前并不给刺客以任何可趁之机,却不主动进攻。 而那两名未受伤的刺客这时忍不住又拿眼睛交流了一下,然后一声呼啸,便扶住受伤的同伴向房外退去。事已不可为,面前这家伙连三人都可以挡下来,剩两人自然更不是对手了。 不能再有耽搁,不然一俟县衙内外众人赶到,自己三人都别想走了。当机立断,三人立刻就放弃了杀死陆缜的心思,仓皇退走。当然,他们会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因为看到了屋内另一个目标已被一箭射中的缘故,只要他一死,陆缜这么个县令自然不再是什么威胁。 虽然三人退得不快,但林烈依然没有动,只是紧紧守在陆缜跟前。他可不知道对方在外边有没有其他援手,这一下又是不是故意用的调虎离山之计,保护大人才是他最重要的任务,至于刺客会不会因此脱身,就不在其考虑之内了。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谨慎,给了三名刺客以逃脱的机会,他们竟抢在前衙众人赶到之前,从后衙的围墙处翻了出去,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逃离现场。 陆缜也没有去顾及这些家伙的去留,而是赶紧弯腰看向身边的唐千川:“你怎么样了?” 唐千川此时脸色煞白,口鼻中都有鲜血不断涌出,甚至还带了一些碎块。那是脏器破损被带出来的结果,面对陆缜,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不甘、愤怒……种种交结在一处的复杂神色。 陆缜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之前他还不信自己身后之人会真个对自己下毒手。现在,事实却把这个冰冷的真相呈现在了他的面前,只是代价却太大了些。 他想说什么,可一开口,又是一大口混合了内脏碎块的鲜血喷了出来,这让他本就涣散的眼神又是一阵发虚。 陆缜见状,便知道他已断了生机,恐怕很快就要死去。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他是自己所能找到的最后的线索,若什么都不说,岂不是真的彻底断绝线索了? 陆缜想到这儿,赶紧蹲身低头,急声道:“唐千川,那人居然连你都不放过,难道你还要为他保守秘密么?他到底是谁?那个杀害冯长春的凶手又是谁,你快告诉我!” “广宁伯……后花园!”唐千川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伤得太重,实在说不出太多话来,只能用微弱而含混的声音道出了这么六个字。 而在吐出这六字之后,唐千川的身子一挺,继而一软,瞪着两只不甘的眼睛就此彻底咽下了气去。 陆缜却愣在了那儿,不是因为唐千川的死给他造成了什么影响,而是因为他所提到的人——广宁伯! 那聚春楼背后的势力居然是个伯爵么?但是他后面加上的后花园又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连顺天府都得为其遮掩,事关朝廷勋爵,这事确实变得很棘手了。 如今的大明朝的勋爵还不是几十年后那样,几乎只是一条条米虫,根本没有什么实权在手。如今的勋爵们都在朝中或军中担任了某一要紧职务,是足以和文官势力分庭抗礼的存在。 而现在,陆缜要查的案子居然就与这么个伯爵扯上了关系,如此事情可就变得很难办,甚至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大兴县令能应付得了了。 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自己难道还有后退的选择么?而且已经有数条人命因此而亡,自己也差点被人刺杀,即便为此,自己也绝不能后退! 只略作犹豫,陆缜的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已气绝身亡的唐千川,他轻声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真相查出来的,无论那人是伯爵,还是侯爵!” 这时,一大群人已拥到了门前,在看到这屋子内又是箭矢又是血迹,还有一具尸体的情况时,这些县衙的差役们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惊呼。 陆缜这才回过神来,把面容一正道:“有人意图刺杀本官,已被林班头奋力杀退了。你们速速保护现场,这里的一切都不得妄动!” 见自家县令大人并无损伤,还能镇定地发号施令,众人方才松了口气,纷纷答应着守在了房门之前。而随后,又是一阵喧哗声传来,一条火龙直趋而入,却是巡夜官兵也赶到了…… 第170章 震动朝野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天一亮,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这儿可是北京城,天子脚下,居然发生了这等耸人听闻的袭衙刺官的事情,这还是我大明的天下么?这天下间还有王法律令么? 很快地,消息更是传进了皇宫,天子震怒。虽然出事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兴县衙,但这依旧是对大明朝廷赤果果的挑衅,其行迹几与谋逆无异!当即,当今正统帝便下旨有司衙门一定要严查严办,无论此事涉及到任何人,都一律拿办! 而后,不光是刑部、顺天府和兵马司等相关衙门动了起来,就连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也开始满城搜寻可疑人等,誓要把那几个大胆的狂徒给捉拿归案。 陆缜、林烈等几名相关之人更是被刑部召去当面询问事发经过及原由,甚至县衙那些差役们也都被叫了去作一一的盘问,以确信这其中没有贼人的内应。 不过对朝廷的这一激烈反应,陆缜却显得很是淡然,因为他看得出来,虽然他们的动作很大,可真遇上触及到问题核心内容时,往往就绕了开去,显然他们也在担心自己牵涉过多,会招惹大麻烦。 倒是民间和言官群中,因此事惹起了不小的震动,后者群体更是接连上了数以百计奏疏,直陈京城之弊,请天子务必要严法纪,明律令,将那些作奸犯科之辈全数拿办。甚至因此让五城兵马司等相关官员吃了不少的弹劾,想来某几位大人就要因此黯然丢官了。 至于民间,说法就更多了。许多人都在茶余饭后散播着所谓的这次刺杀之事的内情,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似乎他就在旁边看着一般。比如有说当时陆县令如何英勇无畏与那刺客大战三百回合的,也有解释刺客来历,说他们是北边蒙人奸细的。因为陆县令曾在北地为官,守城打过胜仗,所以这些鞑子才会追杀而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对如今正坐在陆缜对面的刑部侍郎蒋向洲来说,他是宁可这事原因正如民间所传播的那般是鞑子的细作混入京城对陆缜的报复,也好过现在从陆缜口中得到的说法,那样他肩上的责任还可以往外推出大半去。 因为此刻陆缜说的是,这次刺杀他的凶徒竟是军队里的人,是明军军队里的人! 当听到这一说法时,蒋向洲先是一怔,随后便大摇其头:“陆县令你无凭无据的可不要乱说哪。”确实,陆缜既没有拿住任何一名刺客,自然不好随便作出惊人结论了。 但陆缜却不为所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蒋大人以为下官在随意攀咬么?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说话,实在是因为有些根据,这才敢作此推断。” “有何根据?”蒋向洲只觉着头脑一阵发疼,就知道这案子落到自己手里是桩麻烦,却不想竟是如此烫手的麻烦,一旦事情与军队挂上钩,他想要查个分明可就太难了。而现在朝廷内外又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案子,却叫自己怎么应对呢? 陆缜却当没看到对方那懊恼的模样,只是照实说道:“要说根据,可是着实不少。其一,就我那手下所言,那三名刺客行刺时的动作极有默契,所用武艺也多是军中搏杀之术,三人联手合击威力极大,却非江湖人所能了。” 蒋向洲皱起了眉头:“难道就不能是在军中厮混过又出来的人所为么?而且只是一面之辞,怕是很难叫人采信吧?另外,若那三名刺客当真如陆县令你所说,那……你那县衙的手下居然能以一敌三,还保你安全?” “我那手下也是军中退下来的人,之前在沙场上更是骁勇善战,自然足以和他们一战了。而且当时已惊动了县衙中留守众人以及外边的巡夜官兵,所以他们才未能得手。”陆缜立刻作出了解释:“至于大人你考虑的对方只是曾在军中这一点,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那些箭矢又该如何解释? “就下官所知,此等劲矢如今在京城只有军中,或是与军队相关的一些将领的家将手中才能拿出来,此外,就是顺天府或兵马司的人所用弓矢也与之大相径庭。而且,那等能轻易将房门洞穿,被人格挡之下依然足以致人死地的箭力,也得是强弓所能发出。而这,在京城里能拿出来的也不多,军队便是其一。 “最后,那些遗留在现场的箭矢大人想必也是看过了,上面虽然被人刻意削去了记号,但只要与我京城军中所用箭矢一比,就可知其来历了。不知蒋大人以为下官这一番推论可还在理么?” 蒋向洲没想到这个陆县令竟有如此缜密的推导,而且在面对自己这个大了他好几级的上官时也不见半点退缩之意,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了。愣了半晌后,才苦笑道:“陆县令你现在看起来不像是被行刺之人,倒是像查此案之人了。” “下官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若有失礼处,还望大人包涵。”陆缜忙拱手道。 “罢了,你的心思本官自然可以了解,但若此事真牵涉到了军队,那可就难办了。”蒋向洲也不作隐瞒,把自己的顾虑给轻轻道了出来:“文武殊途,而且现在又没能拿到实质性的证据或是人证,线索也不够,我们难道还能去三大营里一一查问不成么?” 陆缜理解地一点头:“下官明白。不过既然事情已经闹大了,大人要给上面一个交代总是得做个样子的。” 蒋侍郎稍稍一愣,又看了陆缜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又问了一句:“那本官还想问上一句,那个在县衙里被刺客所杀的唐千川又是怎么回事儿?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那些刺客是否因此而来?” “下官不敢瞒大人,这事确实很可能如你所料。下官也是因为要查之前刑部李郎中发下来的关于前聚春楼老板冯长春之死一案,才把他请进了县衙,结果还没能从他口中问出个什么来,就出了这等事情。” 听陆缜这么一说,蒋向洲的眉头皱的是越发的深了,额头上的几道沟壑直如被刀劈出来的一般。身为刑部仅次于尚书的存在,他自然是知道这起有些蹊跷案子的。但是,在得知顺天府那边的反应后,他便决定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了。 一个寻常百姓的死活却牵涉到了一些隐藏下方的力量,连顺天府都得照着他的意思来,那自己又何必出头呢?只是没想到,下面居然有人无视这案子背后的麻烦,又把它发回了大兴县,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来。 现在只要一想起这事就是李固这个郎中所为,而他所以这么做多半是为了报复陆缜之前的作为,蒋侍郎就只恨得牙痒痒。不过当着陆缜的面,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淡淡地道:“这么一来,此案就真个彻底查不下去了?” “想来就是如此了,因为连最后可能知道内情之人都被人杀了。”陆缜面露遗憾地说了这么一句。但随即又道:“不过要是能查出那几名刺客的身份,那案子或许还有转机。” “唔,不过既然这两起案子有所关联,那陆县令,此事你就不必再过问了,全交由我们刑部来办吧。”蒋向洲果断地说道,他可不敢再把这事儿交给陆缜来处理了,不然天知道还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陆缜也不坚持,当即点头答应道:“下官回去就把卷宗整理好了送回给刑部衙门。只是……李郎中那儿……” “这个自有本官来说,我一个侍郎说话他还是要听的。”蒋向洲立刻回了一句。 陆缜点头。既然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他也不好在此多作逗留,便在一拱手后,告辞离开。而蒋侍郎只是回了一礼,人却未动,依旧坐在位置上,陷入了沉思。显然,这刺杀案对他来说也是很难办的事情,必须想想怎么才能尽快消除其影响,并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待陆缜出了刑部衙门,就看到了林烈正笔直站立的身影。他显然是早些就应付完了这里的盘问,却一直都等在门口,等候护着陆缜一道回去。见此,陆缜心里不觉一暖,脸上也现出了一丝笑容来:“叫你好等。还有,昨晚也多亏了你……” “大人言重了,这是属下职责所在。”林烈低头行礼说道。随后,目光又在四处扫动了一遍,显然是在提防还有人会对陆缜不利。 “放心吧,这回他们是不敢再动手了。”陆缜看出他的用意后笑道。 林烈应了一声,这才跟在陆缜身侧向前走去。突然,他想起一事问道:“大人,那广宁伯的事情你可报与刑部了么?怎么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呢?” “没有。”陆缜轻轻说道:“而且最迟后日,之前那案子我也得交回给刑部了。” “啊?这……怎会这样?” “这便是官场了,有时候利益比真相更重要。”陆缜嘿笑一声:“所以,我们只剩下这一两天时间了!”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感谢书友紫羿狼牙的月票支持。。。。。 第171章 从何入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事涉一名朝廷勋爵,而且是土木堡之前的勋爵,陆缜可不敢随意透露,哪怕面对的是朝中要员。能让他唯一能信任,且如实禀报这一点的,满朝官员中只有一人,那就是胡濙。 所以待到天黑,他便偷偷来到了胡濙府上求见了。几次前来拜访,让陆缜已为胡府下人所熟悉,没有留难,便把他从侧门引了进去,并在稍等片刻后见到了胡尚书本人。 一见了面,胡濙便关切地上下打量了陆缜好一阵子,才欣然笑道:“看来陆县令你并未受伤,那老夫便放心了。” “一切都托了胡部堂的福,下官才没有被那刺客所伤。”陆缜忙起身行礼道。 胡濙听了这话不觉苦笑摇头:“你这话让老夫都有些汗颜了,应该说是老夫害你差点有所损伤才是哪。若非我一力主张你任这大兴县令一职,你又何至于遭受如此袭击呢?” 陆缜见他说这番话时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心下也不觉有些感动。要知道对胡濙这样的大人物来说,自己这等小县令实在连棋子都算不上,他能出自真心地这么说,就足以证明其为人宽厚了。 所以他忙拱手表态道:“大人这话下官可不敢当,其实这路也是我自己所选,即便真有万一,我也是不会怨天尤人的,更不会怨怪大人。其实若非大人之前出手相救,我陆缜或许早死在诏狱之内了,又哪来的今日呢?” 胡濙听了这话,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一些:“陆县令果然是我辈中人,怪不得能做出那两句诗来,老夫果真是没看错人哪。罢了,这事就暂不提他了。对了,你今日趁夜而来,却是为了何事?” 见对方终于入了正题,陆缜的面容也是一肃:“之前便请教过老大人关于下官该如何应对那冯长春被杀一案,现在总算是有了些眉目。不过……” 看出陆缜有所踌躇,胡濙把手一摆,让在旁伺候的两名亲随都退了下去,这才道:“不过如何?看来这次你县衙遭遇刺客应该就与此事有关了,是你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么?”说这话时,他的眉头紧皱,满是忧虑之色。 他确实感到很不可思议,一起看似普通的凶杀案,怎么就会引出这么严重的后果来?这个聚春楼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居然能让人铤而走险地干出如此恶劣的举动来。这可是几与谋逆相同的举动了,这儿可是京城哪! 陆缜沉默了一下,陆缜才继续道:“老大人的推测不错,正是因为我发现了与此案相关的线索,他们才会急着杀人灭口。而且,动用的还是军中之力。” 这一结论胡濙还是刚刚知道,一听之下,身子都略略提振了一下,目光里也射出两道如电般犀利的光芒来:“此话当真?”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军权,尤其是处于北京城的军权可实在太敏感了。一旦真有所牵涉,轻则将会让许多人家破人亡,重则连江山社稷都可能因此动摇哪!哪怕是他这样历经四朝的老人,在面对如此消息时也无法坦然。 陆缜直视对方的双眼,肯定地一点头:“应该是错不了的。”说着,便把之前在刑部的那番推断又说了一遍。 讲完之后,胡濙的脸色又沉了数分,但还是开口道:“看来你的判断倒真有七八分的成算了。可是,这么一起凶杀案怎么就与京城军营挂上钩了?”这一点实在叫他感到很是费解,不解释通了就不能作出相应的决定来。 陆缜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便轻轻地道:“其实在下官遇袭之前,已说动了那聚春楼老板唐千川把实情道出来了。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刺客就出现了,随后他便中箭伤重而死。不过……他在临死之前,却跟下官说了六个字。” “却是哪六个字?”看他郑重的模样,胡濙也知道是戏肉来了,又挺了一下腰杆,把头往陆缜处稍稍靠了一下。 深吸了口气,陆缜才缓慢地吐出那六个字来:“广宁伯!后花园!” 虽有所准备,但在听到这六个字后,胡濙的身子还是颤了一下,眼睛迅速眯了起来:“竟与广宁伯有关么?” 他的脑子迅速转动起来,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提取了出来。 广宁伯刘荣,是随太宗皇帝起兵靖难的一众武将中的一员,虽然立下的功劳不是太大,但也靠着军功,再加上之后于辽东抗击倭寇的功劳而被封为游击将军并广宁伯的勋爵。 不过靖难离如今已有好几十年了,所以刘荣的影响力也有限得紧,真正叫他不敢轻忽的,是刘荣的三子刘安,此人虽然在几年前也早已去世,但却立过不小的军功,甚至因此被追封为国公之爵。如今的广宁伯刘逊,就是刘安的儿子,不但有爵位傍身,更因父亲的恩荫而得领前军都督府,是个实实在在既有名,又有实权的人物。 同时,将这一点与陆缜之前提到的刺客是军队中人的推断结合,也是没有半点问题的。只有像刘逊这样的勋爵,才能调动军中精锐来实施刺杀之举。 想明白这点,就是胡濙也觉着后背有些发凉了:“此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陆缜正色道:“如今只有下官与胡部堂二人知道而已。”他可不会说其实林烈也知道,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对方看上去是那么的正直。 胡濙面色数变,沉默了良久才道:“这事可确实有些棘手了。” “不知部堂大人的意思是……”陆缜试探也似地问了一句:“刑部让下官早些把案子重新交回去,若大人以为兹事体大,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胡濙先是一愣,随即呵呵地笑了起来:“陆县令,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想着试探老夫么?若老夫连这么点担当和胆量都没有,多少年前就早辞官回乡务农去了,又怎么可能还在这朝中为官呢?老夫所顾虑者,不过是这案子会带来多大的风波而已。” 陆缜低头赧然一笑:“看来是下官有些小人之心度老大人的君子之腹了。” “你错了。”胡濙却摇头:“老夫从来不是什么君子,君子是不可能在朝中为官数十载,甚至坐到这吏部尚书一职的。” “额……”陆缜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了,只能尴尬地一笑。 “其实你也不是君子,因为你我都知道,若要对付那些小人,那些为非作歹,作奸犯科的小人,我们就绝不能是君子,而该用比小人更卑鄙的手段。我说的不错吧?”胡濙正容问道。 陆缜点头:“老大人说的是。” “所以这次的事情也是一般,若学那些道学君子,真个明着去查,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大兴县令了,就是老夫这个当朝天官,怕也力有未逮哪。也不怕你笑话,如今朝中文武两班之间多有明争暗斗,若这时候由我们突然指证广宁伯的罪行,只怕那些武官勋贵是一定会横加阻拦的。而这么一来,陛下也势必难以放任我等追查此案!”胡濙语重心长地道出了自己的顾虑所在。 陆缜听得频频点头,也对这时的大明朝政有了一个更明晰的认识。 如今的大明朝廷不像几十年后是由文官一手把持的,最多是有几个大太监来插一杠子而已。现在文武势力相当,谁也压不倒谁,这也是王振为何会想要对蒙人用兵的其中一个原因了。因为他想向那些武官勋贵们示好,毕竟一旦出战,武官在朝中的力量也就得到了提升。 不过因为这几十年都未曾有什么大的战事,文官的势力才逐渐坐大,甚至有压武官一头的可能。可是沉寂下来的武官和勋贵们并不是好揉捏的面团,若胡濙这样的文官真敢针对某一位勋爵发难,他们势必会抱团,到时引起朝争就不太好了。 明白这一点,陆缜也有些茫然了:“那老大人的意思是?”既想查案子,又不能随便挑起文武之争,可线索却又只有这么一条,却该如何是好?难道还有两全之法么? 胡濙拿起茶碗轻轻品了一口,这才继续道:“所以老夫刚才说了,在此事上不能用君子之道来处理,而该用些手段了。” “什么手段?” 胡濙没有直接作出回答,而是突然岔开问道:“听说陆县令你刚来京城时曾与一人在通州驿站里发生过摩擦,后来你把东厂为你定下的院子给让了出来?” “确有此事。”陆缜轻轻点头,随即心里一动,有些诧异地问道:“难道老大人你想借那位徐家的人来达到目的?” 见他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胡濙满意地笑了起来:“魏国公可是军中最得人心的一支了,而这位徐家大少爷最近又在京城里。听说他对你还是有些好感的,所以陆县令,这事儿还是得着落到你的身上。” @@@@@ 2017最后一天,祝各位把一切的不愉快,不顺利都丢在这过去的一年,新的一年万事皆顺!!! 第172章 借势徐承宗(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老徐家在大明朝廷里确实是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其荣宠之盛之长,足以让无数朝廷官员和勋贵们眼红不已。 从徐达帮着太祖朱元璋建立大明朝开始,他就被封为魏国公,这可是当时开国诸多勋贵中首屈一指的存在。要知道,大明可是不封异姓王的,所以国公已是人臣封爵的顶点了。 虽然后来曾传出朱元璋兔死狗烹大肆杀戮功臣,最后连徐达都是被他用蒸鹅害死的传闻,但其实只要对当时历史稍有了解之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说法。因为当时的徐达早就把所有兵权都交了出来,平日里为人更是谦谨到了极点,又怎么可能惹得朱元璋突起杀心呢? 朱元璋确实好杀功臣,但那也是需要找些原因的,像徐达这样立了大功却不因此恃宠而骄,反而愈发听话低调的臣子,作为天子的洪武帝怎么可能连这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呢?所以徐达之死其实并无任何猫腻,只是因为当初常年的征战,才使他最后突然病发暴毙而亡。 而且历史也从另一层面做出了对这一说法的支持。因为在徐达亡故之后,徐家的荣宠并未有丝毫的衰减,甚至朱元璋的四子朱棣所娶的,也是徐达的女儿。试问要真是朱元璋杀的徐达,怎么可能还对他家人如此照顾,甚至把魏国公定为世袭呢? 朱元璋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往往一开杀戒就是成千上百人头颅落地,当初帮他打下大明天下的诸多功臣也都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所以只要他真对某人生出疑心并举起屠刀,那只会一杀到底,绝不会像对徐家这样只除徐达一人却让魏国公府得以延续。 当然,光是这样,徐家还不是特别的瞩目。真正让老徐家成为大明朝廷勋贵中独一份的存在,还是在永乐帝靖难之后。 因为徐达的儿子徐增寿屡次在暗中帮着自己的妹夫朱棣,从而为其最终夺取天下立下了赫赫功劳。再加上在南京城被破之前徐增寿却因被人揭发其之前的种种行径而被朱允炆所杀,所以在朱棣得到天下后便对徐家的这一分支也是大加封赏。 结果,徐增寿的儿子徐景昌就因此得袭定国公之爵位。由此,老徐家便成了历史上都少有,大明朝中更是独一份的存在——一门两公爵,而且还都是世袭的公爵。只此一点,就足以让所有人眼红了。 现在魏国公府在南京,帮天子统领南京守军,而定国公府在北京,如此一南一北遥相呼应,自然就成了天下武官与勋贵们需要仰视的存在。若这次之事陆缜真能借到魏国公府的势,要追查广宁伯府涉案一事便好办许多了。 不过,陆缜对此却还有一个不小的疑问:“老大人,这一事可不好办哪。他徐家公子怎么可能因为与下官的一面之缘就帮我出这个头呢?” 确实,即便这事对徐家来说算不得什么,但谁又肯无偿帮一个外人去得罪朝中勋贵呢?所以这安排听着还是有些太异想天开了。 胡濙呵呵地笑了起来:“陆县令觉着此事难为,那是你对这位徐家公子还不是太了解,这是个喜欢热闹,为人仗义的主儿,只要运法得当,便能让他为我所用!不过……”说到这儿,老人又认真地看了陆缜一眼:“他只能是作为进入广宁伯府的敲门砖,之后的事情却还是得由你这个大兴县令来办,你可敢放手一搏么?” 陆缜闻言便是一怔,继而抬头回看向面前的老人:“只要能进入广宁伯府上,只要能找到相关线索,下官就一定会秉公而断!别说他是一个伯爵,就是侯爵公爵,也不会退避!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好!”胡濙笑了起来:“那你附耳过来,老夫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缜忙凑近了些,细细听着面前老人的布置,很快地,他的脸上变露出了惊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来。都说自己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可和眼前的这个堂堂吏部尚书比起来,自己以前做的那都是小打小闹了。要不是现在自己正坐在对方面前,听着他说话,陆缜是怎么都不相信这等主意会出自胡濙这么个当朝高官之口。 待其说完,陆缜又是好一阵的怔忡,方才苦笑道:“老大人,这么一来若事情不成,恐怕下官就只有引咎辞官了。” “人死之前的话是不会作伪,除非是你在说谎。”胡濙眨了下眼睛道:“忘了刚才老夫说的了么?要想和这些人斗,就得学会用更加阴狠的招数才成。” 陆缜吐出一口气来,这才郑重点头:“下官记下了,后日我便会安排好一切的!” “唔,去吧。后人,将是一场大变故,你可不要叫老夫失望哪。”胡濙再次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这回却是官场上惯用的端茶送客了。 陆缜站起身来,抱拳弯腰:“定不辱所命。”说完,才昂首离开。 @@@@@ 徐承宗是几个月前奉了他兄长,也就是如今的魏国公徐显宗之命来京城给当今太后祝寿的。不过早在一个多月前,这场声势不小的寿诞就已过去了,可他这位贺客却一直逗留在京城并未离开。 因为作为魏国公府的代表,徐承宗实在有太多的应酬了。无论是天子还是朝臣,都几次设宴款待于他,至于那些身份差不多的勋贵们,更是每天都有人赶到他下榻的别院里再三相请。 徐承宗正是年少跳脱,好交朋友的年纪,自然不会拒绝这些人的一片好意。所以一个多月下来,几乎天天都在外饮宴,只能把归期一推再推,直到今日依然还在京城了。 当然,除了饮宴之外,作为魏国公府的人,他对朝中和京中的大小事情还是颇为了解的。当听说了陆缜在京城里的种种作为之后,这位徐家大少就几次感叹,说是很羡慕这位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朝中小官。 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坚持在京城立足,而且还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开始规矩起来,只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位看似只靠家门名声为人所尊敬的大少爷感到眼热了。 在今日胡濙在长白楼上设宴款待于他的酒席间,徐承宗又不觉提起了陆缜此人——胡濙当初也是在南京中的进士,并在那儿当了多年的官,因为深得永乐帝信任,所以倒也和魏国公府有些交情,宴请于他倒也不算突兀—— “胡部堂,最近小侄在京城里听得最多的名字不是内阁那几位,也不是你们六部高官,居然是那么个小小的大兴县令,这着实让小侄感到难以置信了。想着之前他来京城时连个驿站的院落都不敢与我争,现在却能给京中百官立规矩了,实在了不得哪。”说着,他又是一阵啧啧赞叹。 胡濙听了心里一动,难道这位纨绔是看出什么了么?居然在自己面前提及陆缜?还是说他真的很羡慕陆缜最近的名声?心里虽然感到有些怪异,但老人面上却看不出半点异样来,只是笑道:“就是现在让他与徐公子你同在驿站遇上,他依然是要退避三舍的。” “嘿……”徐承宗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因为他清楚,这不是因为自己厉害,而是魏国公府身份够高,但这显然不是他希望听到的话。 愣了一下后,他才又道:“听说之前东厂方面欲拿下陆缜时是胡部堂你派人救的他?” “不错,当日之事你应该早已清楚,他既然肯为我等冒险出力,老夫自然不能坐视他被人所害了。”胡濙捋了把胡子,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 “部堂大人真是好眼力,若非你这一举,恐怕今日的北京就没有这么热闹了。最近他所在的大兴县还出了刺杀之事。说实在的,我也来过几次京城了,却还没有哪一次像这回般精彩的。” “徐公子慎言,此等所为,实在不能用精彩表述。那些刺客的胆子实在太大,现在连天子都已震怒不已,下旨一定要查明真相了。”胡濙忙肃然劝道。 徐承宗略一撇嘴:“这事要这么好查,那些家伙怕也不敢做行刺之事了。” 这下,胡濙却不好接话了,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端起酒杯来敬酒,岔开了话题。徐承宗似乎也发现了自己有些说多了,便借机喝酒,把之前的话题给让了过去。 正当他们推杯换盏,喝得有些兴起时,突然离酒楼不远处冒起了一股黑烟,随即阵阵锣鼓声便响了起来:“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哪!” 这一变故让徐承宗一愣,忍不住朝着起烟的地方望去,正瞧见黑烟起处还有一片火光迸现,这火势居然还很不小呢。 “那边是……”在看了几眼后,徐承宗觉着那起火的大宅似乎有些熟悉,半晌才叫了出来:“是广宁伯的府邸?” 一旁的胡濙也眯着老眼端详了半天道:“没错!这秋干物燥的,他府上也太并不小心了。” 正说话间,他们便瞧见了有一队人马迅速朝着广宁伯府那边赶去,显然是去救火的。可是徐承宗再往下一看,却愣住了:“怎么救火的是他?”却是认出了为首之人正是自己刚刚才提到的大兴县令陆缜! @@@@@ 各位新年好,又是一年开始了,希望各位能一如既往地支持路人!!!! 第173章 借势徐承宗(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作为大明都城,北京虽然只是一座府城,但因为其占地极广,且拥有上百万的人口,再加上其在政治上的特殊地位,故而便有了一套极其复杂而到位的治安系统,光是寻常的能插手城内治安之事的就有不下四个官衙。 一是大兴县,二是顺天府,三是分属全城的五城兵马司,四则是属都察院之下的巡城御史了。这四个衙门,除了前两者,互不统属,都有着治安拿人之权,再加上权力凌驾诸司之上的厂卫,便构成了这么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 不过在几十年的摩擦与配合之下,这些衙门间还是形成了比较好的默契,在发生突发事件时,也能根据自家的职权范围进行各自的反应。比如顺天府和大兴县在不少治安事件里都会把差事出让给五城兵马司,只有当案子是发生在衙门附近,又或是百姓特意告发上门时,这两个衙门才会出面处理。 而像这样突然发生的火灾,因为所处位置在西城,离着大兴县和顺天府都有小半座城呢,自然更该交由当地的西城兵马司来处置了。这一点,即便是偶尔才来北京城转转的徐承宗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当他看到火起之时陆缜带了这些下属县衙差役急赶过去,才会感到有些奇怪。 而更叫人感到奇怪的,却是这二十来名县衙差役中间还真扛了一具救火用的水龙,就仿佛他们早料到了会来这么场大火,所以做足了准备。 徐承宗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未卜先知这么回事儿,但他可以确信的是,一个县令是断然不可能有这等本领的。所以见此,他便忍不住皱起了眉来:“有趣儿,这个陆县令每每都叫人感到意外哪。” 席上的胡濙这时候也已站起了身来,居高临下地朝下方望去:“这场火来的倒也蹊跷,他们来的就更蹊跷了。徐公子果然目光如炬,叫人佩服哪。” “老大人过奖了,在下也只是看着奇怪而已,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却是猜不透了。”说话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身后的老人一眼。 胡濙就似没有发现他的疑虑般从容笑道:“那以徐公子看来,他的谋划又能否成功呢?” “这个嘛……”望着下面已来到广宁伯府门前,与那里显然有些慌乱的护卫发生接触的一干人等,徐承宗嘴角翘了起来:“如果说这事与之前的那劳什子的案子有关,那这位陆县令怕是要碰壁了。” 胡濙哦了一声,看向徐承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重视来。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喜好交友讲排场的纨绔罢了,但现在看来,真实情况不像表面所呈现的那般简单了,怪不得南京的那位魏国公肯把他派来京城。 这时,下方广宁伯府门前的情况果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十多名军卒模样的护卫一字排开,拿着长枪就挡在了自家门前,不叫陆缜及其手下靠近,而那些县衙差役只能无奈地留在门前,没有半点办法。 见此,胡濙的眉毛一挑,心下却是有些发沉了。而这时,身边的徐承宗却又笑了起来:“这个陆缜胆子确实大得有些过分了,居然就敢带人强闯钦封的伯爵府,也不想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不过他这份勇气倒是可嘉!” 听出其话语间的赞许之意,胡濙顺势说道:“那徐公子可有意帮他一把么?毕竟你和他也算是有些交情的。” “是啊,当日他还出让了通州驿站的天字号院落给我呢。”徐承宗笑了点了下头:“现在他有了困难,我帮他一把似也在情理之中了?”说着,又似笑非笑地看了胡濙一眼。 胡濙却只是从容一笑,继而回到了席上,自顾斟了杯酒慢慢地品了起来:“这火可是越来越大了,若不赶紧让人进去,恐怕会累及旁边的宅院哪。” 徐承宗听了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但还是大点其头:“还是老大人看得明白,为了京城安危计,本公子确实该帮他们进去才是。不然等西城兵马司的人赶来,这火都要蔓延开来了。”说完,长长地舒了个懒腰,把袖子一振,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胡濙见此,稍稍舒了口气。他虽然看出了端倪,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居然就肯帮着出头了,那这一计倒还是可以施行下去的。 这时,已就要下楼的徐承宗却又突然止步回头,冲胡濙道:“老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边火起还是先离开吧。这酒席就该摆在您府上才是,设在这等酒楼之上,总不是太方便。待这边事了,小侄再登门拜访。” 丢下这话,年轻的世家公子便噔噔噔地下楼而去,却留胡濙有些愣怔地待在原地好半晌:“这个年轻人果然不简单哪,原来他早看出老夫另有他意了,居然能一直忍着不说。” 徐承宗直接冲下楼,立刻就让留在下面的那几名护卫一阵心惊,全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公子……” “走,咱们去帮着广宁伯府救火。”徐承宗把手一挥,一马当先地就冲出了酒楼,直奔着那边已浓烟滚滚的宅邸而去。 那些护卫想拦却又不敢,只好大步紧跟而上,并迅速赶到了徐承宗的身前,帮他挡开因为起火而四下逃散的百姓,免得他因此受了什么损伤。 而在这十多名魁梧结实如铁塔般的汉子护卫之下,徐承宗面对大量涌来的百姓却能轻松逆流而上,很快就赶到了广宁伯府门前。此时,这儿的情势变得有些微妙,两方面的人正对峙着,而陆缜还在那儿似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这火都快蔓延开了,你们再这么阻挠下去,只怕损失就大了。难道我们大兴县的人就不能救火么?非要等西城兵马司的人来?” 对面为首之人却是硬梆梆地顶了一句:“这是上面的意思,你们大兴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请回吧。这火,我们自己会救。” 陆缜面露苦笑,看来自己之前还是把事情给想简单了。刚才明明自己都要借此登堂入室了,可不知怎的却被人看破了是大兴县衙门的身份,于是对方很快就翻了脸,还有人拿起了枪棒将自己等挡了下来。 倘若说之前还有所怀疑,觉着那唐千川的一面之词未必可信的话,那现在他是有八九成的把握肯定这广宁伯府大有问题了。不然,他们不会有如此反应,一知道自己是大兴县衙的身份就如此强硬地挡下去路。 不过即便知道这里有问题,可进不去照样没用。他们这点人马是根本冲不破对方护卫防线的,现在只能靠胡濙的另一重安排了,也不知那徐家大少爷能不能赶来帮衬一把。 正想着时,身后传来了一个颇为懒散嚣张的声音:“这是怎么了?里面正起着火,你们不进去救火,反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这火是你们放的么?” 听到这话,陆缜脸上立刻就现出了一丝喜色,转头看去,正瞧见了曾见过一面的徐承宗颇为懒散地带了人赶过来。而他面前的那几名护卫则是一愣,虽然不记得这位公子爷的身份,但只看其嚣张跋扈的模样,以及身后跟随的那些远比自己要精干得多的护卫,便可知其身份很不一般了。 在走到陆缜跟前站定后,徐承宗呵地一笑,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都做什么呢?还不放开了路,进去救火?” “敢问这位公子是?”为首的护卫不敢怠慢,很是有礼地弯腰问道。 “我家公子乃是魏国公的亲弟,之前还来过你伯爵府上吃酒,怎么,你想阻拦他进去救火么?”既然自家公子发了话了,无论他用意为何,作为下属的他们都该帮着贯彻。 一听来者竟是魏国公家里的公子,这几名刚才还颇为强势的护卫顿时就软了下去。笑话,他们是什么身份,别说是他们了,就是自家伯爷也不敢随意开罪这位小爷哪。虽然同是勋贵,但魏国公却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而广宁伯现在却不过是领了份闲差,实权有限的勋贵而已。 趁着他们为自己的名头所慑而面露犹疑之际,徐承宗便把手一挥,道了个进字,便当先朝里走去。这下,那些伯府护卫们只能让道了,谁敢挡着他不让进哪? 而这么一让,却也给了陆缜众人的机会,他们也紧随着那些徐家护卫一道直冲伯府大门,当然,他们口中还是很敬业地喊了几声救火的,似乎他们真是来救火的。 徐承宗开路进入伯爵府,回头看了跟来了陆缜一眼,笑道:“陆县令,想不到我们再次见面竟是这么个时候,这次就当小爷我还你当日相让的情分了。” 陆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显然这位徐家公子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只是他为何会在知道有内情的情况下还来帮手呢? @@@@@ 各位,元旦快乐!!!! 所以会再来这么一句,是因为路人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今天还是周一的说,所以求下推荐票!!!! 1月1日星期1,这么1字的日子里求票才有底气啊!!! 第174章 浑水摸鱼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心下犹疑不定,但陆缜还是紧随着徐承宗朝伯爵府内闯去。想必有他在前开路,这里面的护卫家丁是不敢阻拦了。 可随后的情况却又出乎了他的意料,自闯进大门后,一路向前竟没什么人,前院没有,进到二重院落里虽然有几个人,却是急急地端着或提着水盆水桶等物朝着后方跑去。原来除了门前守卫之外,这伯爵府阖府上下人等都跑去后院救火了。 见此,陆缜心下更是大定,当即大步流星地就直往前走,口中则不断招呼着叫人救火。说实在的,若他胆子够大手够黑的话,趁着周围没什么人,大可以在这伯爵府的前院也放上一把火,如此把局面彻底搅乱,就更容易成事了。不过既然有徐承宗在旁,就不需要再干出这等事情来了。 在经过第三进院落后,人才渐渐多了起来。可这些伯爵府的家奴人等一个个都已忙得顾不上仔细分辨过来的是什么人了,一见他们竟架了水龙过来,便赶紧纷纷让出道来,还指着前方依旧浓烟滚滚,甚至能看到几个火头升起的后院叫道:“快过去,那边的火怎么都扑不灭。” “好!走,过去灭火!”陆缜大手一挥,招呼着众人就朝里面杀去,一面进,一面还叫嚷着:“都让让,我们带水龙来救火了。” 这话还真是有用,一路之上碰上的伯爵府下人们都迅速闪开道路,放他们一群人进入,连问都没有人过问一句。毕竟在这些人看来,此时救火才是府上的头等大事,而且看他们都穿着公服,又是从前门直接进来的,自然不会有问题了。 就这样,陆缜一行长驱直入,赶到了起火的伯爵府后院。那儿应该是一处精舍再加库房,此刻那小小的精舍早已被烧去大半,而库房处也正不断冒着火光,虽然下面的人还在不断拿水泼洒,但显然扑不灭它。尤其是已经在顶上蔓延开来的火焰,因为离地甚远,众人的水根本就浇不上去,只能一点点地看着火焰往四下里扩散开去。 见此,一名身着绸衣,模样威严却满脸黑灰的老人正跳着脚大声叫嚷着:“快来人,谁敢进去库房把里面的箱子搬出来,伯爷回来一定重重有赏!谁要能帮着把火烧了,老夫跟伯爷开口,保你一个前程!” 不过这等名利好处的诱惑效果却是有限得紧,虽然那些下人们依旧努力从前边井旁打出水来扑救,但却没一个敢如其所言般冲进去抢救里面财物的,也没有人想着爬上仓库顶去救火。 因为就在刚才,三个受到鼓舞的家奴冲进去后,便再没有出来,而这火势看着可比刚才更大了。还有,之前一人也试着攀上仓库顶救火,却一脚蹬空,掉进了早就起火的库房之中,再没了声息……奖励固然诱人,但这也得有命来享不是么? 那老管家见此,更是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断催促下面的人冒险救火,把价码一提再提。可底下的人却只作听不到,依旧照着刚才的模样打水泼水,应付着差事。 就在这时,一人叫了起来:“都让让,水龙来了!” 一听这话,老管家皱成一朵菊花的老脸上顿时现出了一丝喜色来:“快,把水龙抬进来救火!” 其实都不用他吩咐,身后众人已全都让开了路来,放了那架水龙进来,那粗大的竹身很快就对准了前头的仓库顶,伴随着几名差役的大声吆喝,一大股如白练般的水柱便呼地一下飞射出去,正击打在仓库顶部的火焰之上。 顿时,一片白气蒸腾而起,那正不断冒起的火焰势头就是一止。 见此,众人的精神便是一振,那老管家更是挥舞着两手大声指挥道:“快,再喷!这火头被压下去了!” 水龙后面的差役再次用力推送,又是一股激荡的水柱飞出,压住了火势。而伯爵府的下人们这时也回过神来,知道只凭这一架水龙不可能真个灭了火,所以也纷纷端着装有水的盆和桶冲了上去,不断向着上头泼洒…… 不过这火势实在不小,现在又是风季,风助火威之下,却非这么一些水力所能扑灭的,最多也就控制一下而已。而随着水龙中所储之水逐渐用尽,情况似乎再次变得不妙了。 就在众人心下慌乱的当口,后面又是一阵喧哗声传来,却是又进来了五架水龙!原来,却是西城兵马司的人终于在此时赶到了,而且他们手笔更大,一来就是五架水龙。 这一下,六条水龙一起朝着火的仓库喷出水柱,火势就迅速被遏制,继而渐渐熄灭了。直到这时,伯爵府众人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老管家更是满脸感激地冲那些操控着水龙的差役兵丁连连拱手为谢:“多谢各位出手相助……咦!”直到惊魂甫定的现在,他才发现面前救火之人居然不全是兵马司的装束,有一路人马竟是官差的打扮。 愣了下后,他才勉强笑道:“这几位差爷是?” “咱们是大兴县衙门的人。”为首的一名差役忙回了一礼如实道。 老管家的心更是一提:“原来是大兴县衙的各位,倒是生受你们了。”口里说着话,目光却往背后张去,看到一名本该守在府门前的护卫,他便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之前自己不是命人看好门户了么,他居然就放了这些家伙进来,要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可担待不起哪。 那位则是一脸的惶急,拼力向前挤来,也顾不上如今的场面,急声道:“福伯不好了,刚才那大兴县令带了人直奔后花园去了……” “什么?”老管家福伯的脚下猛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也顾不上说什么场面话了,当即转头就朝着自家的后花园处赶去,瞧他的模样,竟比之前看着仓库起火时还要惶恐。 周围的一干人等则愣在了当场,尤其是西城兵马司带队过来的将领,见此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算什么?咱们兄弟辛苦赶来帮他救了火,居然连谢都不多谢半句?却赶去了什么后花园?” @@@@@ 当一路朝伯爵府内直闯的同时,陆缜还在看顾着周围,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这一回真正的目标所在——后花园。 于是,他便命手下的差役继续扛着水龙进去,而自己则和林烈带了另两人直奔后花园而去。本来就对他的来意有所好奇的徐承宗见状,便也没去后院凑什么热闹,而是跟着转到了华花园。 看到陆缜如此目标明确,徐承宗更来了兴趣,虽然没有张口问什么,一双眼睛却在那已略显凋败的花园四处扫动开来,想看看这地方到底有什么怪异之处,能让陆缜甘愿冒此风险。 不过陆缜他们随后的举动却有些叫他失望了,在进了后花园后,他们也都愣怔在那儿,尤其是陆缜,站定之后,目光也如他一般四处扫动,寻找着什么。 不过这花园却实在瞧不出太多东西来,虽然占地不小,还建有几处赏花亭子,一些之前争奇斗艳的花草却是因为秋季的到来早败了,只有几株秋菊在迎风怒放,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他到底在找什么?这广宁伯能把什么要紧的东西藏在此处,而不是放到更保险的宝库之中呢?徐承宗面上虽然带着些笑容,眼中却满是疑惑之色,作着某种猜测。 终于,陆缜的目光落到了亭子旁的一丛颇显繁盛的花木之上,这地方的花木看着比别处要好上不少。在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头渐小的火势,陆缜不再迟疑,把手一指那处便下了命令:“挖开此地看看!” 这花园里自然是备有各种铁锹镐把的,此时这里的园丁下人们也都跑了去救火,工具却留在原地,倒是方便了林烈等人,当即拿起铁锹就朝着那丛花木挖了起来。 能被种在广宁伯府上的自然不是凡品,但林烈几人却根本没有半点犹豫,手起锹落间,那丛茂盛的花木就被挖得断根,然后被随手移到了一旁,而后再挖上几下,埋着根部的泥土也随之刨开,就此现出了一个不小的坑来。 几人就顺着这个坑挖开去,挥锹如飞,一忽儿工夫,就往下挖了足有好几尺,只是除了泥土之外,却并无别的东西出现,这让两名差役手上的动作就是一缓,就是林烈,也稍稍皱了下眉头。 只有陆缜,却是依然镇定故,道了一句:“继续挖,这里既然有问题,他们一定会把东西藏得深些的。” 答应一声后,几把铁锹挖掘的速度又快了起来。徐承宗见此,却是越发的好奇了,他们到底在挖什么?这伯爵府里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就当几人挖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另一边的火光已彻底扑灭,随后花园外就响起了一片脚步声,却是那老管家终于赶来了…… 第175章 触目惊心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闻报匆匆赶来的伯爵府老管家福伯看到大兴县衙门的这些差役居然趁着府上起火而在花园里大肆挖掘,直气得浑身哆嗦,半晌才大喝道:“快给我住手!你们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我广宁伯府上撒野来了!” 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冲紧跟着自己而来,此时同样怔在了当场的家奴下人们大声吼道:“你们都瞎了?一个个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把这些大胆狂徒都给拿下了!” 这些下人们经老管家这么一提醒,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心急火燎地就冲了过去。放这些大兴县衙的人进来,还让他们在府内干出如此事情来,他们这些下人身上的罪责可着实不轻,必须拿人赎罪了。 而老管家,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惶恐之意,幸好自己来得及时,不然恐怕事情就难以收场了。但随即,他又惊恐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似笑非笑间却充满了洞悉一切的讥诮:“他是……魏国公府上的那个二公子……”一眼认出对方身份,这让福伯的心猛地一揪:“难道这事是由他主持的?” 心里的惶恐比刚才更甚,但命令已下,他也不好再改了,只能定定地站在那儿,等候着谜底的揭开。 可徐承宗的表现却又让他很是意外,面对这些凶猛扑来的伯爵府下人,他和他身边的那些个护卫只是站在一旁袖手看着,并没有动手阻拦的意思。而这位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贵气,也让久与上层人物打交道的这些伯爵府下人们不敢轻慢,只从他们身边冲过,直奔陆缜他们而去。 徐承宗依旧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帮手的意思。他之前只答应了胡濙帮陆缜他们进广宁伯府而已,同时自己出于好奇进来看看究竟,至于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他没有一点插手的兴趣。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向陆缜,看这位县令接下来会怎么做。 下人们很快就扑到了陆缜跟前,他却无半点惧色,反而上前一步,挡了一下,口中则是肃然道:“大兴县衙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但他的话却根本吓不住这些心急如焚的伯爵府下人,他们立刻分出两人,狠狠地抓向他的双臂,只一下就将之控制住,并迅速按倒在地。其他人,则继续朝着还在不断掘地的林烈等人扑去,也要把他们全部拿下。 林烈一见,手中的铁锹陡然一转一送,砰地一下就把冲来的一人打了个趔趄,随即长身从已有五尺来深的土坑里跃出,反向他们迎了过去。 这些下人见对方居然还敢反抗,顿时更为恼怒。一声呐喊之下,数人便结成一个小阵朝着林烈逼来。他们在进伯爵府当护卫之前,还曾在军营里当过兵,配合着作战便是他们的天性了。 一见这情况,林烈心下一紧,但身子却挺得更直了,握紧了铁锹,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上!但有反抗,就地格杀!”老管家见徐承宗没有插手的意思,胆气便是一壮,当即下令道。 这些护卫听了这话,动作顿时就更快了一些,狠狠地就朝着林烈合围上来,虽然他们手里只是寻常棍棒,但只要真被他们打倒了,几棍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深明这一点的林烈赶紧稍稍往后一退,以求避其锋芒。随即手中铁锹一扫,就把最前面的两根棍子扫得扬起,再手腕往下一压,铁锹倏然落下,拦住了攻向自己下盘的三条棍子。 这一下,他在举手间就以一敌五,挡下了五根棍子,直让徐承宗和他身边的那些个护卫眼中都是一亮:“好本事!” 但他们的叫好声才刚一落,又有两条棍子分左右扫来。虽然林烈下意识地微一侧身躲过了其中一棍,但最后一棍却还是正正地抽打在了他的左臂之上,打得他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顿。 与此同时,其他的护卫也迅速补上,棍棒如飞,雨点般朝着林烈周身各处抽劈而来,让他一时间又挨了数棍,身子更有些打颤,险险都要倒下了。 其实真论起来,林烈是不可能如此不济事的。奈何他面对的是一群长于合击的军伍好手,虽才七八人,却能发挥出十几二十人般绵绵不绝的攻势。而且,他也不光是要与这些人较技,更是为了保护背后挖掘的两人,如此便没了后退的余地,只能与之硬拼,这么一来,自然就彻底落入了下风。 连吃了数棍,林烈的身子便已不稳,这时他跛脚的弱点也已被人发现,其中一人当即蹲身朝着他脚下扫出一棍。这一下,他是彻底招架不住了,虽然勉强跳起闪过一棍,却被紧随而来的两棍打在肩头,在一顿间,又被一棍狠狠撞在胸口,身子便一软而倒。 这些护卫也是打发了性了,一见人倒,也不收手,继续挥棍欲加其身。可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前方的土坑里传了出来:“这……这是什么?尸体!” 尤其是背后尸体二字,效果实在显著,让众人都是一愣——这儿可是太宗皇帝钦封的广宁伯府上,怎么可能有什么尸体呢? 不过,等众人顺着声音往坑里望去时,却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真的。只见这土坑内,赫然被那两名看着已成泥猴模样的差役给刨出了一具尸体模样的东西。所以说是尸体模样,是因为这东西已腐烂开来,虽然穿了衣裳,但不把它整个挖出来,是无法分辨其究竟是什么东西的。 而那老管家福伯在看到这一东西被挖出来后,整个人都跟被抽掉了魂魄般完全没了神气,在愣怔了半晌后,索性哼了一声便倒了下去。 见此,徐承宗却是眼中精光一闪,一抹笑容浮上了他的嘴角:“有趣儿,这事是越发的有趣起来了!” “放开我!怎么,你们现在还想把我也杀了,然后埋在这儿么?你们这是要杀人灭口么?”趁着众人被这突然挖出的尸体而搞得愣怔间,陆缜猛然发力将拿住自己的两人的手挣脱开来,大声呵斥道。 这一下,身边的一些伯爵府的人再不敢说什么了。事实上,在福伯倒下时,他们就已经因为失去主心骨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而陆缜却站了起来,冲坑里的两人喊道:“继续挖,这里一定还有古怪!” 其实都不用他吩咐,坑内二人在一惊之后又飞快地挖了起来,把那东西彻底刨了出来,然后大家都能确切地认出,这确实是一具尸体,而且看着不高,从尚未腐烂的尸体身材上可以判断这是一具女子的尸体! 两人微一顿后,又继续拿着铁锹挖掘起来,这一回,再没有人敢出言打断他们的动作,所有人都围在坑外愣愣地看着他们一锹锹地把土从坑里抛出来,然后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第二具,第三具……连续五具尸体就这么被他们一一挖了出来。这些尸体都已呈现半腐烂,甚至是大半腐烂的模样,显然被埋在此处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而当他们彻底挖开这一片的泥土之后,叫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呈现了出来,下面,居然还有厚厚的一片白骨,虽然一下子分不出到底有多少人的尸骨,但那满坑的骨头却还是吓住了所有人。 虽然如今尚是秋天,又是日中时分,艳阳高照,可在场众人在见到这可怕的一幕后,还是只觉着脊椎骨处腾地生出了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似乎这一刻连天上的日头都变得惨白惨白的,犹如那白骨的颜色一般。 陆缜也愣在了当场,虽然有所料想,可当真相呈现在自己面前时,他还是被镇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徐承宗脸上的笑容也已彻底消失,纵然他是纨绔性子,可在见到这么多尸骨被挖出来时,还是有些目不忍视,心为之惊。 就连见惯了生死,杀过不下百人,心性最是坚忍的林烈,此刻也是满脸的不忍,他只杀敌人,却不可能对无辜者下杀手的。 至于那些伯爵府的人,则更是茫然一地,甚至有人手一松,连棍子掉落都没有一点在意的。 这一片足有十几二十具的尸骨被挖出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了些,一时竟像是有人给他们施了定身咒般,定住了所有人。 “陆县令,这就是你此番硬要来广宁伯府的目的所在?”半晌后,徐承宗才问了一句。 陆缜轻轻点头:“可我也没想到,竟会有如此惊人的发现……” 是啊,谁又能想到呢?如此触目惊心的发现,纵是再大胆之人,也不敢假设出来哪。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身后传来,当陆缜回头看去时,正瞧见一名身着麒麟袍服,腰挎战刀的赳赳大汉在十多名兵卒的簇拥下大步赶来,当其一见到这里的情况后,整张粗犷的面孔就迅速扭曲了起来:“来人,把他们全数拿下!” @@@@@ 感谢书友18672397、猛禽出动、北冥之仙的打赏支持,还有书友怀柔四海、xnz123456和康先生3386的月票支持。。。。至于那个叫真路人家的家伙,就不必理会了~~~~ 第176章 罪责难逃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来人自然就是这座伯爵府邸的主人,这一代的广宁伯刘逊了! 比起其他许多虽有勋爵之名,但几乎没多少实权的人来说,广宁伯虽然只是个伯爵却还是有些兵权的,领着前军都督府都督的官职,虽说只有练兵与统兵之权,却无调兵权,但终究有些兵权。 正因如此,刘逊在京城里势力还着实不小,为人也不像名字所起的那样显得谦逊多礼,反而有些霸道。 刚才正在都督府里处理军务呢,突然就得闻自家的伯爵府起了火灾,这让刘逊心急火燎地就赶了回来。他倒不是怕家中遭灾造成多大的损失,对京城各衙门的反应他还是颇有信心的,毕竟自家可不是普通百姓人家,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拨出人马救火,叫他担心的还是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正所谓做贼心虚,暗地里干下那等事情的刘逊表面上看来气势熏天,但内心还是有些不安的。也怕被人无意中发现什么问题,所以才会急急赶来坐镇,那样就算真出了什么差错,自己也能及时补救。 可刚一进家门,他就撞上了同样惶急欲出门的家中管事,一问之下才知道居然有大兴县衙的人径直闯去了后花园,此刻老管家福伯正赶去阻止。这一消息直让他惊怒交加,没来及听对方把话说完,就带了人杀气腾腾地赶了过来。 待来到后花园外,看到愣住的众人,以及被挖出来的大量尸骨后,刘逊顿时由惊转怒,继而杀气满盈,想也不想就下了把人拿下的命令,同时心下还已经动了杀机,这里面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他太清楚这里的内幕被人发现后会是个什么结果了,这时候他已顾不上对方也是朝廷命官的事实,只想着杀人灭口,把这事儿给掩盖下去。 身后的那些兵卒稍稍一愣,还是迅速答应一声,唰地拔出了腰刀,便迅速围了上去。他们自然也看到了似乎情况有些诡异,但身为广宁伯的亲兵,只有听从他的命令行事,却不可能提出其他意见的。 浓重的杀气陡然就充满了整个后花园,配合上刚被挖出来的那些尸骨,场面显得极度诡谲可怖。林烈见此,忙抢步上前,挡在了陆缜跟前,手里虽然只是一把铁锹,但他依然坚定得如一块磐石一般。 而陆缜,在稍一愣怔之后,便把目光落向了一旁的徐承宗身上。刚才他不帮忙也在情理之中,可现在,这位徐家大少爷恐怕是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 感觉到来自陆缜的目光,徐承宗的嘴角不觉抽动了一下。自己还是小瞧了这次的事情,本来只打算进来看看戏的,结果却把自己也给推到了台上。他看得出来,匆匆赶来的广宁伯那可是满怀杀机,欲把所有人都杀了灭口的,这时候自己若不出手,即便对方不敢对自己下手,恐怕事后也难逃追责。 与惊怒交加,差不多失去理性的刘逊的看法不同,徐承宗很肯定这事已经无法隐瞒了,到时必会在朝野间形成轩然大波,自己身为魏国公府的人,是绝不能受此牵连的。 就当是再帮那陆缜一次吧!嘴角一撇,徐承宗已作出决定,就在那些个官兵踏着整齐而冷酷的步伐进入花园,欲挥刀攻击时,他摆手让身前挡着自己的一名护卫让开路来,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广宁伯,别来无恙乎?” 听到这声招呼,满腹杀意,眼睛都冒着凶光的刘逊先是一愣,在循声望去,看清楚徐承宗模样后,脸色陡然就变了。 才不到半月前,刘逊就曾宴请过徐承宗,还刻意和对方攀过交情。虽然有些兵权,但广宁伯和魏国公之间的差距却实在太大了,这次有机会结交这位当今魏国公的兄弟,他当然不会放过了。 正因为知道魏国公府在朝中是个什么地位,此刻见到这儿居然有徐承宗在列,才会叫刘逊受到极大的冲击,愣怔的同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是彻底完了。 别的人他还有胆子对其下杀手,即便是陆缜这样的朝廷命官,只要说一句对方私闯伯爵府,自己误会了对方身份从而格杀,纵然会惹来朝中官员的批判,甚至天子的斥责,但只要有人帮着说话,自己还是可以脱罪的。 但现在,牵涉到了徐承宗,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若自己真敢伤了他,那么不光是天子和朝臣,就是那些同属一条阵线的勋贵们也不会放过自己。毕竟比起魏国公,自己这个广宁伯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而一旦真不顾后果地把徐承宗连着陆缜一道杀了,那么整个广宁伯府都得给对方陪葬,死的就不光是自己一个人了! 一旦明白这点,他心中的杀意顿时就消散得干干净净,转而化作了一片绝望,刘逊只能把眼一闭,又喝了一声:“住手!” 那些兵卒都已逼近到了众人跟前,就要攻击了,一听自家伯爷这句话,虽然心下犯疑,却还是依令停下了动作,只是目光依然警惕地望着前方。刚才,他们已发现挡在开口说话那名青年前的十来名汉子都是极其厉害的人物,虽然他们没有动作,但隐隐然已有与自己对抗的实力。 只一句问候,就阻止了一场即将展开的战斗与杀戮,这让陆缜对徐承宗,或者说是其背后的徐家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同时心里也是暗道一声侥幸,若非有他陪着一道进来,恐怕查出问题的自己就得和这些尸骨做伴了。 眼见局面已被控制,陆缜便开口了:“广宁伯,本官大兴县令陆缜,不知你能否解释一下这里是个什么情况?为何你伯爵府的后花园内竟会埋有这许多的尸骨?你总不会告诉下官,说你并不知情吧?” 广宁伯脸上怒意一闪而过,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官竟如此大胆,敢用这话来挤兑自己。确实,他是不可能如此混赖的,这儿可是伯爵府的后院,谁能有那么大的神通在自己这个主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陆续埋下这么多的尸骨呢? 这话他就是敢说,天下间也没人会信哪! 按下了汹涌的杀意,刘逊才冷声道:“我伯爵府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大兴县来指手画脚!” 陆缜并没有针锋相对地道一声这儿是大兴县的境内,自己身为县令自然有权力过问。他不是个意气用事的冲动之人,看得出来对方只是碍于徐承宗在场才按下了杀机,现在可不敢激怒对方。所以便只是一笑:“既然如此,那下官自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报与朝廷,到时候由朝廷派有资格与广宁伯说话的人来问案吧。不过,这里的一切还望广宁伯莫要再动,不然你的罪名可就完全坐实,而且还得再加一条销毁罪证了。” 徐承宗略一思索,突然开口道:“陆县令,那你这就去报信吧,这儿有本公子看着,想来广宁伯是不会当着我这个外人之面销毁这些尸体的。” 陆缜没想到这位徐大少会如此相助,但这时候已顾不上分析其动机了,便冲他一拱手:“那下官就谢过徐公子仗义出手了。黎达,你留在此处帮徐公子一把,我们先回去。”说着,举步便往外走,根本无视面前虎视眈眈,拔刀在手的那些兵卒,就这么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那些兵卒对陆缜的这一举动是既感敬佩又有些恼怒,但连自家伯爷都只是黑着张脸没有发话,而且眼前的一切对他们的冲击也是不小,所以最终只能像石像般站着,没一个敢做阻拦的。 待陆缜走出花园,来到自己面前时,刘逊才在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后冷声问道:“陆县令,你还真是处心积虑,敢想敢干哪。恐怕我府上的这把火也是你使人放的吧?你到底为何要做这一切?难道本伯与你有什么怨仇么?” 听着他带着怨毒和无奈的话语,陆缜的脚步微微一顿,看了对方一眼:“广宁伯言重了,下官可没这本事。只是听说这儿有些问题,这才趁机过来找找线索而已。有句话说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这儿埋了这许多的冤魂尸骨,总会被人查出来的。” “哼!”刘逊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冷哼,随即目送陆缜安然离开。同时他的心已彻底沉了下去,自己是真个完了么。 “徐公子,我刘逊与你虽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也没有什么仇怨,你为何要帮他?”沉默之后,他又突然问了徐承宗一句。 徐承宗却是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好好想过呢,但最终还是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广宁伯不是我针对你呀,实在是这事儿太严重了。既然我身在此间,就不可能视而不见。这些死者的尸骨都在此,我怎么也得为他们做些什么吧?”说这话时,这位平时看着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也现出了一丝不忍来。 第177章 登闻鼓响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带着林烈几人步出广宁伯府大门,被头上炽烈的阳光一照,陆缜整个人都觉着有些恍惚了。这一刻,似乎那些尸体还生生地呈现在自己的眼前,那么的凄惨无依,一股气随之从他的心头慢慢腾了起来。 刚才因为要接连应付赶到的老管家和广宁伯刘逊,所以陆缜还无法感受那种冲击。可现在,冲击的后劲却叫他连迈步都有些吃力了。虽然之前就曾有过一些猜测,可当真相整个袒露出来时,还是大大地刺激了他,这实在太残酷了些。 “大人……”看到陆缜的面色有些发白,林烈忍不住关切地问了一句。 陆缜这才从那如噩梦般的感觉里抽身出来,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到悲哀而已。没想到我竟也有如此软弱的一面,倒叫你见笑了。” “其实属下也有一样的感觉,心思到现在也不得平静。战场杀敌是一回事,可见到这些被人残杀,无辜而死之人的尸体却是另一回事了。”林烈也面色沉重地道。 岂止是他们两个,跟出来的两名差役的脸色更加难看,身子还如得了疟疾般轻轻地打着摆子。刚才在那等压力下还不自觉,现在出来,想起是自己亲手挖出的那些尸骨,两人也是一阵心惊后怕,就差吐出来了。 陆缜在发现这一点后,才吐出了一口气,振作了一下道:“此事断不能随便了结,不然如何能告慰死者的亡魂!林烈,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烈有些诧异地看了陆缜一眼,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问计于自己。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意思:“大人刚才不是表述过了么,要上报朝廷。那就去顺天府?” 照常规来说,这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大兴县确是归顺天府管辖的,出了如此大事,自当报与上司衙门了。但陆缜却微一摇头:“此事若是报与顺天府,恐怕会有变数哪。之前就是因为顺天府出手干预,才使得冯长春之死变成悬案,而他们所以冒险做这一切,很可能就是要隐瞒这一切!” “那……该怎么办?”林烈也迟疑了。 其实陆缜问这话,就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已。见林烈这番模样,他的目光开始往前望去:“顺天府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在此事上会做什么,我不得而知,也不敢去赌。至于刑部,也是一样,官官相护这句话可不是说笑的。那你说,这朝中还有什么人肯为这些死者洗冤呢?” “胡部堂?”林烈想起了胡濙,提了一句。 陆缜眯了下眼睛,却又摇头:“胡部堂是个好官,我也是因他才坐上的这个位置,但他终究只是吏部尚书,这案子他是插不上手的。” “那还能有谁?”林烈愣愣地问,他对朝中之事本来就所知有限,眼下的案子又这么严重,实在超过他的知识范畴了。 陆缜眉毛挑了起来:“这天下间,这北京城,只有一人是我不用担心他会包庇那刘逊和与之相关之人的。你说,他是谁?” “只有一人……”林烈怔了一下,随即顺着陆缜目光所望,心里终于知道了那个答案:“大人是说当今天子?可是……”可是你怎么可能去跟天子说这案子呢?九重宫阙之中的天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虽然他只是一个边关来的小差役,但这一常识还是了解的,除了内阁重臣和六部尚书,其他朝中要员想见天子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别提陆缜只是一个区区六品的京县县令了。 陆缜的目光依然直直地落在远处那座巍峨气派的宫城之上,口中悠悠道:“办法总是有的,只是需要冒些风险而已。但为了那些死者,纵然冒些险,我也要去做!”说到这儿,他把身子一挺,一撩袍襟,便大步向前走去。 身旁的林烈虽然不知其到底想做什么,却还是拖着那条瘸腿紧紧跟了上去。至于剩下两人,在对视一眼后,也跟了过去。在跟陆缜进入广宁伯的后花园,挖出那些尸体后,他们,也早没有了退路。 @@@@@ 在北京皇宫东南角处,矗立着一座高高的木楼,四周无论昼夜都有锦衣卫和禁军的人把守。 对此,京城的百官和百姓早已习惯,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楼上的是个什么东西——登闻鼓! 登闻鼓据说是起自大宋朝,乃是官员和百姓有大事要面奏天子时敲击的,这一传统随后便扩散到了地方各州府县,那衙门口的鸣冤鼓就是照着它所设立的。 不过这登闻鼓的规格却要比地方的鸣冤鼓要高上许多了,光是其规制,就是鸣冤鼓的无数倍,而其声更如洪钟大吕,一旦响起,数十里的人皆可闻。 不过无论是大宋还是后来的朝代,对这登闻鼓向来只作个摆设。直到大明太祖朱元璋称帝之后,凭着旺盛的精力,才把登闻鼓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据传,无论任何时候,只要这鼓一响,朱元璋就会把敲鼓之人召见询问。 因此,那时候在天子脚下当官的人日子确实很不好过,因为你但凡做了什么错事,让老百姓感到了冤枉,就会有那胆子够大之人跑去敲鼓找皇帝诉冤情,那官员的下场也就不问可知了。 正因如此,待到宣德帝朱瞻基登位之后,便有朝臣请免这登闻鼓。虽然宣德并没有允准这一奏请,但登闻鼓从此派出锦衣卫团团围住,寻常百姓根本不得靠近也成了事实。虽然鼓没有被移除,但却也变相地免去了它的作用。 当一件事物几十年都没再起任何作用,人们也就不再能想起它本来的用处了。登闻鼓也是如此,现在的京城官民都只把它当作了一个摆设,只有下方守卫的锦衣卫们,依然风雨无阻,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它,不叫任何人靠近。 当陆缜带了三人一步步走过来时,那些守卫明显有些疑惑,这些家伙是来做什么的?直到他都来到跟前了,才有人挺枪拦了上去:“登闻鼓前不得靠近,速速退下!” “我乃大兴县令陆缜,今有天大的冤情要陈表天子,只有击这登闻鼓才能面圣,还望各位莫要阻拦!”面对那一只只闪着寒光的枪头,陆缜全无惧色,昂首挺胸就直朝前走去,就仿佛看不到面前的枪尖一般。 这时,身后的百姓也都发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驻足望来,有人还小声地议论开了,猜测着这个青袍小官到底在做什么。 面对陆缜不退反进的动作,这些守卫反倒是有些迟疑了。他们虽然奉命守着这里,不叫百姓接近,但却没接过有官员前来该怎么应付的指令。他们面对的,可是一名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的朝廷命官,这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了,只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口中继续喊道:“陆县令,你可不要乱来,这登闻鼓可不是你能碰的。” 陆缜却是充耳不闻,口中只道:“太祖皇帝设登闻鼓,为的就是让天子知道天下臣民的冤苦。现在尔等阻着本官上楼敲鼓,这是想违抗圣旨么?”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肃然的语气却给了面前这些守卫以极大的压力,竟再次逼得他们向后退去。这让陆缜很快就已走到了那木头搭成的鼓楼之下,立着登楼的阶梯也就不过丈许距离了。 看他逼近到如此位置,为首的武官终于有些恼了。若是真让这家伙上楼敲鼓惊动了天子,自己的罪责可就大了。说不得,只能先把人拿下了! 拿定主意,他便一声断喝:“拿下他再说!” 有首领的一句话,刚才被逼退的一干守卫的心气儿便是一振,几人齐齐拥上前来,便欲把陆缜拿下。而跟在陆缜身后的林烈见此,也是心头一紧,脚步一探,也欲上前阻挡。 就在这时,陆缜的脸上闪过一丝有些诡异的笑容,右手紧握成拳,然后低头弓腰—— 陡然间,异变突生。 那些果断欲出手拿人的守卫,还有他背后欲上前保护的林烈,他们的动作突然就停滞住了,就仿佛他们被人施放了定身咒一般。 而陆缜,却在这一瞬间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居然就擦着他们的身侧一跃掠上了前方的楼梯,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几下就冲到了那面巨大的,足有一人多高,看着与一间小屋子差不多大的,用犀牛皮硝制而成的巨鼓跟前。 没有任何的迟疑,陆缜已拿过了吊在鼓边上,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缠有金丝,半人许长的鼓槌。 深吸了一口气后,陆缜双手紧握着鼓槌末端,然后猛然发力,将之高高地举过头顶,再借着腰力猛然向前挥出。 鼓槌带着风声落下,重重地砸在了那鼓面之上,随即轰然炸响——“咚!” 陆缜没有稍停,便再次挥起落下,借着鼓面的弹性,飞快地敲击起来。 “咚咚咚咚……”巨大而沉重的鼓声回荡在皇宫内外,已有数十年未曾被人碰过的登闻鼓,在这一天再次轰响! @@@@@ 登闻鼓一响,黄金有万两。。。。各位书友有票的捧个票场,没票的捧个订阅场,当然一起来是最好了呀!!!! 第178章 入宫面君(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紫禁城中司礼监。 作为掌有批红之权的掌印太监,王振甚至有被人传称为内相,那是足以和内阁分庭抗礼般的存在。不过这么一来,他平日里的忙碌也可想而知了。这时虽已是申末时分,可他手边待批的奏疏却还有厚厚的一沓。 但王振对此却是甘之如饴,作为曾经求取过功名而不可得,甚至连举人都没能考上的他来说,如今能对满朝公卿,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进士乃至庶吉士老爷们辛苦提出的各种建议进行定夺,他就有一种难言的畅快之感。 最近唯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就只有当日那个坏了自己好事的陆缜居然没有死在刺客的行刺之下了。虽然因为天子的缘故他不敢真个报复陆缜,但东厂的耳目却一直都盯着大兴县衙,想要找出陆缜的错漏来。结果错漏没有抓到,却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只是结果有些不尽如人意。 在批看了十多份奏疏,感到有些困顿而搁笔休息时,王振脑子里又不觉想起了这事来:“不过他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次的事情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说不定第二波刺杀也将临头了。他这回可是把那些人都得罪得不轻哪。” 想着这些,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浮上王振的脸庞,他觉着或许很快就能得到陆缜被杀的消息了,而这事上自己还是置身事外的。想到得意处,王公公伸手拿过了钧窑的贡瓷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今年的雨前龙井。 正当他慢慢品咂这贡茶在口中散开的清香时,突然一声巨大的咚响传来,直惊得王振的手便是一抖,半杯香茶都泼到了他的脸上和前头的衣裳上,而吃此一惊,他的身子也跟着跳了一跳。 继而,便是一阵浑厚却响亮如奔雷的咚咚声响彻了整片紫禁城的天空,这让王振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 不单是他,如今皇宫里的上下人等,从寻常的宫女太监,到守卫各门的禁军将士,再到留在内阁处理政务的几名阁臣,乃至于正批阅奏疏的天子朱祁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咚咚鼓声给惊得不轻。 有人被这一吓摔倒了,也有人手一抖间把面前的文书给划上了一道墨痕,朱祁镇手中的御笔也因之落地,把案上一份奏疏给彻底污作了一团…… 皇宫大内向来安静,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动静,今日突然从外间传来如此霹雳雷霆般的鼓声,确实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不少人下意识地就往宫城边角的钟鼓楼处望去,以为是那里传来的声响,但随即就知道自己判断错了。 杨溥的面色也是瞬间数变,猛然起身抬头,从内阁小小的窗户望向外边,口中喃喃地念了一句:“这莫非是……登闻鼓……” 作为永乐朝的老人,他虽然没有亲耳听过登闻鼓的动静,但却也是听前辈们提起过这鼓响起时有多大威力的。当年的他只道这是个传说,后来也没人去敲响过一直矗立在宫门外的这面大鼓。没想到,这鼓在时隔数十年后,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登闻鼓前可是围了数十锦衣卫的,寻常人物根本接近不了,更别说登上去敲响了!而且,非有大冤情要向天子禀述的,也不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哪,如今这盛世天下还能有人敢下此决心么? 杨溥愣在当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而刚回到吏部衙门的胡濙却在吃惊之下,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只是他脸上也是一片错愕:“当真会是他么?他怎么就敢闹出如此之大的事端来?还是说这案子真个严重到如此境地了?” 满京城的人,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此刻都被这突然响起的鼓声所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了鼓声响起的方向。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这次的事情一定小不了! @@@@@ 当陆缜蹿上鼓楼之后,刚才那时间凝滞的一幕便瞬间消失,所有看守都诧异地看着前方,而这时,上头的鼓声轰然响起。 当他们回头看去时,正看到陆缜高举着鼓槌一下下敲击着巨大的登闻鼓,犀牛皮所蒙的鼓面发出阵阵咆哮,咚咚的巨响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了出去。 这一刻,众守卫如再次被人施了定身法般愣在了当场,没有人敢再上前拿人了!因为登闻鼓已经响起,这事已不是他们这等身份的兵卒所能过问,这天下间能问敲鼓之人的,只有当今天子! 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虽然已开始被后人所破,但他们只敢用些手段,打个擦边球罢了。真要明着违背太祖皇帝立下的成规,就是天子之尊也没这个勇气!所以几十年来君臣只敢把登闻鼓围起来不让人靠近,却不敢拆了它。而当真有人上到楼头,敲响鼓声,也就只能照着成规来办了! 片刻之后,陆缜终于敲得累了,停下了手来,把鼓槌放到了一边,然后昂然站在那儿,朝着皇宫方向张望。只可惜,这楼并不是太高,站在那儿只能看到宫墙之内的一角而已。 倘若他能跃上半空,就能发现本来平静的皇宫大内此刻已有一阵骚动,随后,便有一支作为天子仪仗军的锦衣卫大汉将军队伍火速从文华殿方向奔了过来。很快的,这一队人马便已穿过宫门,冲到了鼓楼之下。 当看到登闻鼓前确实站有一人时,为首的将领先是一阵错愕,继而按剑上前:“到底是何人敲响登闻鼓?” 陆缜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从楼头顺着阶梯走了下来,来到那些军卒面前站定后,才昂首挺胸道:“微臣大兴县县令陆缜有天大的案情要报与陛下!因官小位卑无法得见天颜,唯有敲响登闻鼓惊动天子了!”说完,拱手弯腰,行了个标准的拜礼。 那将领面上神色数变,但最终却还是肃然道:“既如此,陆县令你随我进宫面圣吧!” 规矩就是规矩,登闻鼓一响,天子即便再是不愿,也只能召见敲鼓之人。至于他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有没有过错,那只能在见驾之后再行定夺了。 当然,陆缜这个县令想要入宫见驾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还得被把守宫门的禁军将士好一通的搜索,确信其身上并无任何违禁物品后,才准其通过角门,进入紫禁城中。 见他被禁军押送着进入,林烈和两名差役才稍稍地松了口气,至少自家大人不是被这些家伙直接拿下的。不过就是林烈,这时候也为陆缜很是捏了把汗,这次把事情闹这么大,他还能安然地从皇宫里出来么? “大人他为何要如此冒险?”一名差役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 “听大人说,书里有句话叫作义之所在,虽万千人吾矣!这或许就是大人做这一切的原因所在了吧!”林烈说话的同时,目光里充满了崇敬之意,自己果然没有跟错人。 其他两人也大受触动,有些痴痴地站立在那儿,看着前方,陆缜的身影早已被高大巍峨的宫墙给彻底挡住了。而在他们三人身边,那些护卫鼓楼的军士也早围了起来,以防他们再做出同样的疯狂举动…… 被禁军前后押着顺着长长的甬道朝着皇宫深处走去,陆缜的心却是一片平静。当做出这一决定时,他已有过最坏的打算。但现在看来,事情还算在掌握之中,至少自己通过这一疯狂举动又一次能站在天子的面前了。而这一回,想必不会再如几个月前那样只在空旷的广场上对话了吧? 心情定下来后的陆缜此时竟还有心思拿余光瞟着沿路的景色,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如之前般沿着去太和殿方向的道路前行,而是顺着一条汉白玉铺就的道路转向了另一边。只可惜他对皇宫的环境实在太陌生了些,所以并不知道这到底是去往何处的道路。 在走了一程后,陆缜的步子稍微一顿,因为他看到了路旁多了几个人影,他们正朝着自己张望着。 一个,是曾在朝会上帮着自己说过话的老大人,似乎就是三杨硕果仅存的杨溥杨阁老,还有一个则拿着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自己,虽然面貌陌生,但只观其穿着和无须的模样,陆缜就能做出推测——他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祸国殃民的一代权监王振了! 只和杨溥对了一眼,陆缜就再次埋头朝前赶去。在这么多禁军的环绕下,他是不可能与人真个说什么话的。 杨溥忧心忡忡地看着陆缜被带过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却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王振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家伙也太能惹事了吧?居然连登闻鼓都敢敲,这天下间还有他不敢做的事情么?”但随即,他又露出了一丝笑容来,闯了这么大祸,这个陆缜怕是死定了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缜继续向前,很快就来到了一座殿宇跟前,黄瓦红墙间,上头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文华殿”! 第179章 入宫面君(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微臣北京大兴县令陆缜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在得准进入文华殿后,陆缜又如前番大朝会时一般大礼参拜正板着长脸,高坐于御案之后的当今天子朱祁镇。 看到这个熟悉的场面,听到这颇显阿谀的说辞,朱祁镇很快就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一幕:“你就是当日朝会之上说话的那名从北地来的县令?”若非陆缜当日留给他的印象着实挺深,皇帝还真记不起他来了。不过这时要是王振在侧,一定会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没有去找陆缜的麻烦,毕竟这是被天子留下印象之人哪。 陆缜依旧跪伏在地,口中却道:“正是微臣,陛下还能记得臣当日之事,实在叫臣受宠若惊。” “罢了,你且平身起来回话。”对陆缜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所以正统并未当场发作,反而叫他站起身来。随后,才目光定定地落在其身上,问道:“陆缜,刚才就是你在宫外敲响的登闻鼓?” “正是微臣斗胆敲响了它。”陆缜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应道。 “你好大的胆子,这鼓也是你随便就能敲响的么?”皇帝当即哼了一声:“朕问你,你到底有何要事,竟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被天子的目光笼罩着,感受着传说中的王者之气,陆缜却不见半点惶恐紧张,只是再次弯腰道:“回陛下,臣所以敲响登闻鼓,只因有一桩天大的案情要直禀驾前。而臣因为身微言轻,寻常途径都不得见陛下之面,故只有出此下策了,还望陛下恕罪!” “案情?可是有冤?”正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既然有冤案,你自当报与朝廷衙门处断才是!无论顺天府还是刑部,甚至是大理寺都察院都可受理,为何你却要报到朕这儿来?” “只因臣这案子干系重大,担心这些衙门里的大人们有包庇犯人之嫌,故只有直奏天子,让圣天子烛照明断!”陆缜没有半点掩饰地说道,顺带有拍了正统皇帝一记马屁。 正统刚想说他胡闹,怎么可能这些衙门都包庇凶犯呢,但后一句话却又让他心中暗喜。少年心性的他如何会不喜被人如此吹捧奉承呢?所以便把到嘴的斥责一转,说道:“到底是什么案子,竟能让你不惜冒此大不韪?你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朕定严惩不贷。” “回陛下,此案关系到数十名被害的无辜死者,而害死他们的,却是朝廷的广宁伯刘逊!因事涉朝中勋贵,又和顺天府、刑部有所牵连,臣只有直奏天子了。” “你说什么?”正统听他这么说来,整个人都有些懵了,下意识地叫了一句:“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君!”陆缜说了一句后,才又道:“要说起来,此事还得从刑部把一桩今年三月时发生在京城的悬案交回我大兴县衙审断开始……”见自己已挑起了皇帝的好奇心,陆缜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他从自己接下冯长春被杀一案开始,一路往下讲,直说到自己拿住唐千川盘问内情,之后又遇到袭击,及从唐千川临死前的口中得到了直指广宁伯府的线索,最后说到刚才从广宁伯府挖出大批尸骨作结。 这一番话说下来,直听得正统以及周围那些內侍都目瞪口呆。若非知道陆缜是不敢在天子跟前信口胡说的,他们都要认为这是他臆造出来的东西了。 北京城,帝辇之下竟发生这等丧心病狂的屠戮之事?居然有人胆大到敢夜袭官衙,刺杀朝廷命官!这哪一件事情都足以震动天下了,再加上最后居然让所有矛头都直指朝廷钦封的伯爵,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太过耸人听闻了些,叫人万难接受。 可陆缜却是能拿出实证来的,而且那些从广宁伯府上挖出来的尸骨可做不得假,就是有人想为其申辩两句,怕也拿不出任何的理由来了。 愣怔了好半晌后,天子的脸色才急剧地变化起来,先变得有些铁青,随后又泛起了一丝潮红,身子也跟着颤抖了一阵,这才重重一拍御案:“岂有此理!” 天子龙颜震怒,下面的那些内侍顿时吓得变成了一只只的鹌鹑,纷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半口。倒是陆缜这个始作俑者,却依旧弯腰站在那儿,没有半点惶恐的模样,大有鹤立鸡群的感觉了。 这就是身为文官和太监最大的不同了。前者不完全依附于天子,所以有时候不必太在意天子的好恶;而后者,却是靠着皇权才能存在的,所以天子一有喜怒,他们的反应往往是最大的。 在愤怒地快速喘息了几下后,正统才深深地看了陆缜一眼,随后开口:“传朕旨意,让司礼监王振,内阁几名阁臣,英国公张辅,还有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都进宫议事!” 身边的太监看了一眼已有些西斜的太阳,本来想说一句时候不早了,这时请这些大人入宫似乎有些不妥。但在打量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皇帝一眼后,却立马换作一声:“遵旨!”这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陆缜,你……先留在此地,待众卿到了之后你再把详情说与他们知晓!”略一迟疑后,正统又开口道。 陆缜自然只有答应的份,随即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 大明朝早就立有规矩,天黑之后宫门就要落锁,任何人都不得进出,除非遇到什么天大的变故。所以一般来说,申时之后臣子是不可能再入宫了,因为那会让他最后出不得宫,那就只能在皇宫前面过夜了。 但今日,这一规矩却被破了,虽已是酉牌时分,却还是有许多官员神色严肃地陆续赶进皇宫,而且来的都是朝中地位最是尊崇的那些位。这一异样,也再次惊动了无数人,大家都开始纷纷猜测起此事是否与刚才突然响起的登闻鼓有关。 这一场君臣间的奏对持续了有两个多时辰,但没有一个人觉着时间有多长。因为他们完全被陆缜说出的案情给震惊到了。 若这个大兴县令所言非虚,此案之恶劣,可能牵连之广,可就是这些年来少有,若是天子一定要查个明白,恐怕会酿成如当初洪武朝胡蓝案一般的大案!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是胡濙和杨溥这样的正直官员都觉着有些心慌了,更别提刑部尚书王质这样与此案难脱干系的人了——牵出如此大案的冯长春被杀一案可是差点被刑部当成死案结案封存的,要说刑部里没人动手脚,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了。 现在摆在群臣面前最严峻的问题是,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会不会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兴起大狱来?要真是这样,他们是一定要极力阻止的! 有几双不满的眼睛更是盯向了陆缜,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他想做什么?只是为了标榜自己的清正,还是另有所图?这些人已不禁生出了阴暗的想法来。 终于,在当着群臣好一通发泄之后,正统的神色才恢复了一些,这才问出一句:“对此案,众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一顿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英国公张辅的身上:“英国公,你身为武臣勋贵之首,你来说说吧。” 他这一说,让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到了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将军的身上,这让张辅的身子都不觉佝偻了一下。在稍稍叹了口气后,张辅才缓声说道:“此案若确有其事,确实骇人听闻。臣以为,该当彻查,无论牵扯到了哪个人,无论他是朝中官员还是军中将领,又或是勋贵国戚都不得姑息!” 他这一表态,让正统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皇帝显然是有些怕这事因为牵涉到勋贵而遭来其他勋爵的反对,现在张辅这个资历最老的英国公表了态,朝廷的压力也就小了许多。 这么一想,他又觉着刚才自己对张辅的态度有些过份了,便颜色稍缓道:“那依英国公之意,此案该交由何人来审断呢?” 这一问,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其中原因很是简单,若是这案子被天子交给厂卫来办,牵连之人可就不好控了,而且很可能重走当初永乐朝纪纲祸乱朝纲的老路。可是要他们提议交由刑部衙门来断,恐怕也不现实,毕竟现在刑部自身也不干净哪。 张辅也皱起了眉头来,这话可不好说呀。但天子既然问了,他就不可能回避,所以在沉吟之后,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中肯的回答:“陛下,臣以为如此大案,只让一个衙门来审断已不可能。所以朝廷只有派三法司一道来审,如此案件真相才能做到不偏不倚,取信天下人!” “三司会审么?”陆缜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觉心里点头,这确实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了。 而其他官员也明白过来,在松了口气的同时纷纷附和:“陛下,臣以为英国公此言甚善,乃老成谋国之论!”确实,没有比三司会审更叫人信服和放心的处理办法了。 第180章 满城风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直到时近二更,这一场天子与朝中重臣的临时奏对才算结束,在走出破例而开的宫门时,所有人的面色都显得格外凝重,看向陆缜的眼神里更是充满了复杂的意味,却无一人开口与他说些什么。 直到众人在宫门前各自登上车轿散去,胡濙才给陆缜打了个眼色,带了他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秋夜凉如水,好在车旁的奴仆早准备下了汤水和吃食,所以两人入车之后便感到了一阵温暖。在给陆缜递上一盅早煨着的鸡汤后,胡濙才喝着自己杯里的参汤,苦笑着道:“陆县令,老夫都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了,居然会想到去敲那登闻鼓,把事情闹得如此不可收拾,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陆缜喝了口鲜美的鸡汤暖了暖胃,这才看向胡濙:“老大人你感到为难是因为下官把这案子给彻底揭了出来,还是因为我敲了登闻鼓?”不等对方给出自己的答案,他又继续道:“这案子死了这么多无辜之人,难道就不该把其真相公之于众以告慰亡魂么?登闻鼓本就是用来直奏天子的,既然此案多有掣肘,下官这么做应该也无可厚非吧?” 听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胡濙一时竟有些失神了。随即面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仔细想来,他说的还真都很有道理了。有冤案,朝廷自该平反。登闻鼓的事情更不算错,反倒是这几十年来朝廷极力阻止任何人靠近它才是大问题! 是自己做官多年,把原来的那点良知都给抛弃了么,才会生出这等明显是颠倒黑白的想法来?一想到这儿,胡濙只觉一阵冷汗直冒,心里竟有些羞愧了。这让他只是看着陆缜,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陆缜在此期间已喝光了手中的鸡汤,随即又是一笑:“其实老大人对陆缜的关切之情下官也是明白的。你们有自己的顾虑,一切都要从大局出发,所以哪怕真查出这案子内幕,恐怕也得在瞻前顾后之下暗地里进行妥协处理。这下官也能理解,因为你们得为这朝局和京城的稳定打算…… “但是,下官不过一个小小的大兴县令,想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既然有人犯了大错,而朝中百官又都视而不见,难道真要让死者枉死么?下官没有别的,只有一腔热血,唯有拼这一把了。若是大人觉着下官做错了,下官不敢有任何的怨尤!”说完这话,他抬眼直视面前的胡濙。 胡濙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什么来。在沉吟了好一阵后,方才说道:“你出于本心做这一切并不是错,不过这么一来你却得罪了太多的人,即便这一回因为惊动天子而让他们不敢对你如何,但对你的前程却非常不利哪。为官者,总是需要有人帮你的,老夫虽肯助你,奈何年迈,已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了。” “老大人的难处下官明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我做下了这个决定,将来是什么结果,我都会坦然面对!但这一遭,那些残害百姓的凶手,却一定要付出代价!”陆缜说得斩钉截铁,无半点后悔之意。 胡濙本来的担忧随着陆缜这番表态也渐渐散去,饮光手中的参汤后点头道:“老夫虽多有顾虑,但有些事上还是可以帮衬你一二的。你放心,这案子老夫也会盯着的,绝不会叫他们再做手脚!至于你,只要老夫在吏部尚书位置上一日,你就一定不会有事!”当年的豪气,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年轻人给彻底点燃了。 陆缜当即拱手为礼:“多谢老大人维护之情,下官感激不尽。” “你能为那些无辜的死者出头,连得罪朝中权贵都无所惧,老夫身为数朝老臣难道连这点保障都做不到么?” 陆缜有些感激地一点头,他很清楚,自己孤身一人自然能豁出去,但眼前的老人却是家大业大,门生故吏更是无数,能有此表态却比自己要难上百倍了。而这,就是大明朝的脊梁所在,也是如今的大明能称为盛世的保障了。 当马车停到大兴县衙跟前,陆缜下车时,胡濙又叫了一声:“陆县令,老夫很欣慰,这次我果然没有看错了你,你确是我辈中人!” “老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罢了。”陆缜却回头再行一礼,然后看着胡濙苦笑摇头,放下车帘,随着马车缓缓而去。 直起腰来,陆缜的目光又变得犀利起来,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一切,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放手大干就是了! 就在这时,县衙大门突然被人打开,一个懒散而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陆县令,你还真能惹事儿,倒叫本公子在那广宁伯府里傻等!” 陆缜当即回头,正看到徐承宗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内,手里还捧了杯茶。这让他一愣,随后才惊讶道:“徐公子你怎的会来县衙?” “怎么?你利用完了本公子就想把我一脚踢开么?”徐承宗哼了一声:“你胆子倒是真大,这一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这个大兴县令了,居然去敲登闻鼓,亏你能想得出来!” 陆缜进了门,陪着对方来到二堂落座之后,方才苦笑道:“事情难办,在下也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才出此下策的。” “那这案子现在会怎么处置?我的人还守在广宁伯府呢,皇帝又是个什么态度?”这个问题,显然才是他一直等在县衙里的原因所在了。 陆缜也不隐瞒,便把自己在宫内的事情道了出来。徐承宗听了后,又冲他嘿嘿一笑:“你确实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连在皇帝面前都敢这么说话,我是越发的喜欢你了……” 陆缜听他这么说,看自己的目光似乎都有些别的意思,顿时有些不安地扭了下身子,心说老子可是喜欢女人不喜欢那调调的。好在徐承宗接着道:“我爹在时一直都说我会闯祸,那是他没见过你。要是现在他在,就知道和你比起来,我在南京闯下的祸根本都不算事儿了。” “额……”见他是这么个意思,陆缜一下子竟不知该怎么回才好了。 而徐承宗也没有再在这儿待下去的意思,伸了个懒腰起身道:“既然这事儿已瞒不了,朝廷又要严查,那我明日就把人叫回去。时候不早了,告辞。对了,你不会因为我犯了夜禁而把我也给拿下关起来吧?” 陆缜苦笑一声:“我可没这个胆子,徐公子请慢走。” 徐承宗呵呵一笑,这才施施然地离去。在走出县衙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敛去,摸着自己的下巴小声道:“这个陆缜倒真是个人物,闯出这么大的事来居然还能如此镇定。要么他的胆子确实极大,要么就是胡濙真会全力保他。无论如何,能与他结段善缘总不是坏事……这次来京城倒真算来着了,居然见识了这么多的热闹!” @@@@@ 这次的案子在经过一夜的酝酿后,立刻在北京城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直闹得满城风雨。 或许昨天许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了那几十年未闻其声的登闻鼓响。可到了次日上午,消息就欲迅速传开,人们终于知道这是大兴县令陆缜在查出广宁伯府藏有数十具尸体后向天子检举才闹出的大动静。 在众人的传言里,还有说本来这案子会被一些朝中官员给压下去,最终不了了之的。但陆县令却不忍这些枉死之人沉冤难雪,一定要捉拿凶犯抵罪,这才顶着压力,先去伯爵府搜出证据,然后才去敲响了登闻鼓。 本来,民间就一直对官官相护大有感受,现在陆缜的做法更落实了这一点。于是,当陆缜的名声因此大振,被人称为为民请命,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后,站在他对面的朝廷各衙门——顺天府、刑部和大理寺顿时就成了绝对的反派,为万民所唾弃。 一时间,京城内外舆论汹汹,各种阴谋论非议声更是满天乱飞。这给众衙门的官员带来的压力自然可想而知。 虽然如今当官的很多时候都不把民意太当回子事儿,但当民意汇聚成一股强大的舆论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面对如此不利的境地,这些衙门自然是把闹出这事儿的陆缜恨的牙痒痒,但一时又拿他没有半点办法。所以到头来,唯一的自证清白的法子就只剩下把案子秉公而断,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 于是在事发后的第三天,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就三司会审起了这一广宁伯杀害无辜的案子来,一时间吸引了无数人聚集刑部大门之外,等候着审案消息。 当作为证人的陆缜出现在刑部大门外时,众多百姓更是发出阵阵欢呼,就跟迎接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般将他送进了门去。对此,众官员自然是一阵羡慕嫉妒恨,对这个惹出事来自己得利却让大家背锅的家伙是恼恨到了极点! 第181章 疯子县令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明正统九年十月初九日,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是日也,金风送爽,天朗气清,好个天高气爽的金秋,不过对许多人来说,这也是个多事之秋。 没错,最近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京城官场是再恰当不过了,接连发生了太多不可预料之事,让一向习惯了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官员们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意思了。而这一切的根源,只在那个叫陆缜的年轻大兴县令。 初时,他在治内立下三十条法令,众人只当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没有太往心里去。可不料这个官场新丁却完全不顾某些规则,居然强硬地推行法令,还把一些官员的家属都给拿下严办了。 好吧,这终究是为了北京的治安着想,大家也就忍了。可没想到才几日工夫,他就开始变本加厉了,也不知怎的,得罪了什么人物,竟惹得有人杀门刺杀,直闹得人心惶惶,并让不少人吃了挂落。 而还没等大家从这变故里反应过来呢,这个小小的县令竟做出了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来——他居然带人直闯朝廷钦封的伯爵府邸,而且还让他挖出了一桩杀死数十人的大案来。这还不算,随即这个胆大妄为到了极点的家伙竟又跑去敲响了登闻鼓,然后把案子捅到了天子面前。 这实在是几十年都未曾出现过的奇葩哪!官场里的人都知道想要立身,最要紧的便是谨言慎行,可他倒好,却是到处惹祸,活脱脱就是一个瘟神了,谁沾着他都会倒大霉。不,或许称其为疯子才更恰当些,只有得了失心疯的人,才会如此不顾后果地干出这许多叫人防不胜防的事情来。 当然,这些风评只是官场里的,在民间,陆缜却完全是另一番评价了——铁面无私,正直而有担当,这些便是京城百姓对他的看法。所以,当陆缜在今日出现在刑部衙门之外,参加这场几十年来少有的三司会审时,立时就得到了围在衙门外面的诸多百姓的交口称赞。 当然,这一动静,就让同时抵达的一干官员的面色更加阴沉了下去,而可是刑部衙门,朝廷六部之一,又是三司会审这样的大事,岂能如此喧哗胡闹,居然在衙门外聚集了数以百计的百姓围观? 这三司会审可不一般,相比起寻常的审案,其规格要高得太多了。因为这一审案无论是主审官,还是被审问者,亦或是被追究的案件都一定不一般。 主审官,必须是三法司,也就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衙门里各派出了一名高官,虽然不可能是其衙门的主官,但档次也不能低了,就刑部来说好歹得是个侍郎或郎中,其他两个衙门也得派出相应的官员。 而被审的犯人身份自然也不能低了,寻常之人,哪怕犯下再大的罪过,也不可能劳动这些朝中高官抽出时间来一起审他。像这一回的广宁伯刘逊就算是个合格的被审人犯了。 而除了这些人外,就是在旁听审之人,身份也自不凡。一般来说,但凡是重要案子,天子都会派出自己身边信任之人到场监督,是为听审,他们多半就是锦衣卫或东厂的人。不过这一回的规格却更高,人也更多,光六部的尚书就来了两位——吏部尚书胡濙,以及兵部尚书徐晞,而且这回连最近一向不怎么出头的英国公张辅都到场了,只这阵容,便可知天子对此案是有多看重了。 从主审到犯人,再到听审的都是朝中数的着的权贵高官,现在刑部大堂内外,身份最低微的,除了那些充场面的官兵衙役外,就数陆缜这个小小的京县县令了。 不过身处其中的陆缜却无半点紧张的表现,只是垂目站在下方,如老僧入定一般,完全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充满了冰冷、讥诮与敌意的目光。 见此,一旁端坐的胡濙嘴边就透出了一丝笑来:“此子心性确实非常人可比,怪不得敢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 倒是作为主审官的三人——刑部侍郎段充,都察院佥都御史林密和大理寺少卿曾广孝此时的神色看着有些紧张。说起来,他们虽然在京城官场里打滚多年,可却也是首次审理如此严重的案子哪。 在互相对了一眼,提了提精神后,才由此地的主人,刑部侍郎段充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喊一声升堂,带人犯。 随着两旁军卒拖长了的威武声,这一场三司会审终于开始了。 若是照着常理,此番审案就该按部就班了来,先把犯人提上来询问一番,然后要是他不认罪,再拿出证据,请出人证来与之对质。可这一回,不知是否出于对犯人身份的考虑,段充却没有先提人犯,而是叫一声:“大兴县令陆缜何在?”居然先找了他! 虽然有些意外,陆缜却还是一正衣冠后从容地从堂外走了进去:“下官陆缜见过各位大人!”说着,还弯腰团团施了一礼。 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段充才问道:“陆缜,这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且原原本本给本官道来,不得有任何隐瞒!” 虽然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敌意,但陆缜如他所要求般把自己之前在皇宫里告诉天子的一番话再次复述了一遍。因为有之前的经验,再加上心中无所畏惧,所以这回说得更加详细生动,连个磕绊都不打的。 只是听他这么道来,段充的脸色却是阴沉了不少。因为他话里可是带了对刑部衙门的猜疑与不信任的。所以当其把话说完后,便冷声道:“陆缜,你可知道自己所言大有诋毁刑部之意!你有何证据直言我刑部在此案上会包庇犯人了?居然直接就去敲了登闻鼓?” “下官可不敢说对刑部有什么怀疑,只是下官身微言轻,此案却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为万全计,不得不防着一些。”陆缜的回应却是不亢不卑:“何况,当初那冯长春被杀一案确实是刑部结的案,下官实在不敢说把案子报上来就一定会得到公正处置。” “你……你如此说话,当真是小人之心了。我刑部乃法司重地,岂容你如此诋毁!”段充顿时就恼了,啪地一击案面,斥责道:“你口口声声说一切,可有什么旁证么?” “自然是有的。”陆缜半步不让地回了一句,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来:“此乃早前冯长春一案的卷宗,上面便确确实实记录了刑部对此案的态度,若大人不信,大可拿去一观!” 他居然早做了准备,这让段充感到一阵棘手。这家伙不是来作证的,怎么连这都准备好了? 而趁其错愕间,陆缜又道:“不过既然大人问到了,那下官也有几句话要说。本来冯长春一案只要仔细查下去,必能查到广宁伯身上,为何刑部到了最后居然草草结案,这其中究竟隐藏了什么内情,还望大人也能详查,给陛下,给死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反击来的是那么的凌厉,顿时让段充陷入了张口结舌,不能回应的境地,整张脸都胀得通红,就跟快煮熟了的虾子似的。 而陆缜的话还未说完,既然站到了这里,他就没打算给这些家伙留任何的情面,继续道:“还有顺天府。若说刑部只是包庇人犯的话,顺天府的行径更是不堪,他们甚至可能为了让案子查不下去而在暗中害死了冯长春一案的人证。此事,顺天府中亦有记录在案,大人大可去查个明白!” 这一番话下来,众人顿时都傻了眼了。这家伙还真是个混不吝哪,居然直接就把自己的顶头上司衙门都给告发了出来,见过猛的,没见过这么猛的哪! 胡濙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这个陆缜确实是个言行如一之人,说了要让案子一查到底,就绝不打折扣。现在,他当了这么多人的面把事情揭发出来,某些人即便想大事化小都不可能了。 看到段充被陆缜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全无招架之力,另两位主审只好开口了:“陆县令,此案到底该怎么审,我们既被陛下定为主审自会秉公而断,不须你来置喙!你提到的这些疑点,我们也一定会查个明白,断不让有罪之人脱身。你且退到一边,莫要乱了规矩。” 眼见陆缜气势这么凶,再让他说话恐怕事情越发难办了,所以只有先退一步,把他劝走再说了。 陆缜也知道自己身份不够,便没有再作纠缠,只是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只是这一场发挥,已让众人牢牢记住了这个胆壮如牛的家伙,说他是疯子县令那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随后,都察院佥都御史林密便也一拍惊堂木喝一声:“带人犯刘逊!”这才算是把案子重新导回了正轨。 没有拖地的镣铐,甚至没有人押着,广宁伯刘逊就这么单独一人走上堂来。不过,他身上也不再穿象征身份的麒麟服,而且模样看着也比两日前要老了许多…… @@@@@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腾飞星云、睡猫福、猛禽出动和北冥之仙的月票支持!!!!! 第182章 草草结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到了这个时候,刘逊已不可能再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进行抵赖了,毕竟人证物证俱在,又是天子下旨的三司会审,还有这许多的高官显贵在旁听着,他早就不存任何脱罪的心理。 所以当其入堂,被刑部侍郎段充盘问时,便很痛快地承认了一切,人确实是他亲手所杀,而死者的身份,却是聚春楼里的一些姑娘。 聚春楼,是他暗中出资建起来的青楼,正因有他这个伯爵在背后撑腰,所以才能在教坊司的地盘上开起这么一座规模不小的销金窟来。而楼内的女子,既有通过手段从别的青楼里弄出来的当红姑娘,也有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可怜女子。 而刘逊所以做这一切,借此生财还在其次,最主要的目的却在于满足自己那变态的欲望。原来他有一个很特殊却不可见人的癖好,那就是在床第间喜欢以虐待他人为乐。 之前,伯爵府上便曾有奴婢因侍寝而被他折磨至死,只是后来担心闹出事端来,这才另外寻找目标。聚春楼就是在这个欲望的驱使下才得以建立,并因此需要每个月给伯爵大人提供一到两名女子供其享用。 这些如今已化作尸骨的女子,那都是初被卖到京城,连身份都不为人所知的存在。所以她们的消失也是那么的不留痕迹,几乎天下没人会知道有这么一群可怜的女人被人虐待而亡。 至于为何刘逊会把这些尸体都埋在自家后院,是因为这儿毕竟是北京城,若时常有尸体被运出去,总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所以为了安全着想,他便让人将这些死者埋在了后花园中。 当听完他的一番讲述后,在场所有人等都露出了嫌恶之色,就是张辅,这时候也是眉头紧皱。如此丧心病狂的做法,害死了这么多无辜之人,其罪之大已不能用言辞笔墨所能形容了。虽然死的只是一些身份卑微的穷苦女子,但至少在明面上,是没人会拿此为刘逊开脱的。 “那冯长春被杀一案又是怎么回事?可是你买通了顺天府等衙门为你作了隐瞒?”段充在稳了稳心神后,把话题转到了另一桩案子之上。而这,也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之前的罪行只是刘逊一人,或再加上他府内下人便能担下来。但接下来要交代的,却很有些敏感,牵涉到的人可就多了。 “冯长春被杀……”刘逊低头慢慢地念叨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忆,片刻后才道:“他只是我物色的一个打理聚春楼的管事而已,没想到我居然因他之死而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他是被其中一个女人的兄长找到,才被刺杀而死的。” 有些混乱地提了一句后,刘逊才把整个前因后果给道了出来。原来被他虐杀的女子里,居然有个是有亲人在一直寻找着她的。而这位也是好本事,竟循着线索一路找到了京城,并找到了聚春楼。 结果,也不知他是怎么查的,居然查出自己的妹妹已死,而且是被青楼的老板冯长春给害死的。于是,这个青年男子便找了个机会,在夜间进行伏击,把外出的冯长春给刺杀了。 “冯长春被杀,我担心事情败露,所以才用权势和金钱买通了顺天府的推官,让他立刻从大兴县手上把案子给接了过去。并随即将人证处理,并最终把它定成了一桩悬案。另外,我还买通了刑部的官员,让他帮着把案子彻底了结……”这一刻的刘逊实在是很配合,都不需要人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一切都给招了出来。 “那个刑部被你收买的又是何人?”都察院佥都御史最是关心这些,所以忙问了一句。 “是郎中李固!”刘逊毫不犹豫地道出了一个名字:“本以为一切都已天衣无缝,没想到结果却还是因为一个小小县令的追查而彻底败露了……” 被他点到的陆缜此刻却是一脸的怀疑,目光在这位伯爵的脸上扫动不止。刚才还只是有些怀疑,但现在他已可以肯定,对方所谓的招认不尽不实,有很多重要的东西被隐藏了起来! 因为他所交代的一切,都是自己之前就查到的线索。从顺天府到刑部,居然各自只有一名官员涉及到了这案子,这可能么?还有李固,说他是刑部里帮着刘逊隐瞒的人,陆缜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因为正是李固突然把案子打回到大兴县,事情才被重新揭出来。若他是涉案之人,疯了才会干出这等自掘坟墓的事情来! 这案子背后一定还藏有更大的秘密!刘逊这么痛快就把一切都承认了,显然是为了保护背后之人。能让一个伯爵不惜身败名裂而去保护的人……一想到这儿,陆缜只觉着后背一阵发寒,这案子背后水之深,实在太也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过,他陆缜并不是主审官,甚至因为地位太低的关系,此时连话都不能说。而高坐案后的主审官们却似完全没有发现对方话里的问题,只是点头:“原来如此,刘逊你如此做法实在是把我大明律法视若无物了!那之前大兴县令被人行刺一事也是你派人做下的了?” “不错,我没想到他一个县令居然有此胆量和本事,在顺天府知会的情况下依旧追查此案,还把我聚春楼的唐千川给掳了去。为了掩盖之前的错误,我唯有铤而走险,派人去县衙取其性命。只可惜……他命大,居然躲过了一劫,反倒是我,却因此被你们所拿!” “这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你既犯下如此多的罪行,终有一日会被朝廷发觉!刘逊,现在本官问你,你可知罪?”段充啪地一拍惊堂木,神色凌然地问了一句。 “我……”刘逊稍一犹豫,最终还是低头道:“我认罪,这一切都是我荒唐之下干出的事情,与人无尤!” “好,你画押吧。此案早已上动天听,到时自有天子来定你的罪名!”在段充一声令下后,便有一旁的书记官把刚才的供词拿了过来,让刘逊签字画押。 待其用有些颤抖的手写下自己的姓名并按上指印之后,刘逊的身子都软倒在了地上。而这起被杀数十人的案子似乎也走到了结点上。 陆缜在旁看着,却是神色几番变化。这么一起牵涉甚广,又死了这么多人的案子居然如此迅速就了结了?连往深里挖一下的意思都没有?这三司会审看着都和走过场似的,完全是为了给天子与外人一个交代才搞出来的…… 没想到最终竟会是这么个结果,这让陆缜很难忍受,很想站出来说一句这案子没这么简单,背后另有玄机。可是,就在他提起勇气,想要站出来说些什么时,一道目光却锁定了他,待其感觉到并顺势看去时,发现正是胡濙在给自己打眼色。 见他已看过来,胡濙便神色凝重地冲其轻轻摇头,示意陆缜莫要生事。这让陆缜猛地一愣,那晚对方的话还言犹在耳呢,怎么今日就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了? 不过他看得出来,胡濙的神色很是凝重,态度也很是坚决,自己若是不听劝地站出去,结果殊难预料。在一番权衡之下,陆缜还是忍了下来,毕竟他还是相信胡濙的,知道对方不会害自己,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见陆缜安静下来,胡濙也总算松了口气。而另一边,案子也终于彻底定了下来,在三名官员联合签下名字,打上印鉴之后,这份审断的卷宗就会递到天子跟前,由他来做最后的定夺。 事实上,这一回大明朝廷确实展现出了非一般的办事效率。以往任何一起案子从接手审案到最终宣布结果怎么都得拖上一两个月的,但这一回如此大案,居然只用了三天工夫,朝廷就把最终的结果公之于众了—— 广宁伯刘逊因一己私欲而残害数十无辜,更且以伯爵身份干涉衙门办案,以及开设青楼谋私,种种罪名皆不可赦。念在其祖先曾为朝廷立有大功劳,只免其死罪,却褫夺一切出身,贬为平民,并发配西北。至于广宁伯这个爵位,也就此彻底夺去,朝廷再无这个伯爵,相关家眷也悉数贬斥,一些与案子相关之人,更是直接被定罪,或杀或流。 顺天府推官尹添及刑部郎中李固,身为朝臣不思报国,却以私利而罔顾国法,着即革除一切官身功名,永不叙用!并,二人还因其他罪名而被判流放西南。 另外,那座叫聚春楼的青楼,也在随后被朝廷下旨查封,相关人等皆以各种罪名或杀或流,不一而足。 就此,朝廷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一下就把这起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给迅速结掉。一名伯爵,两名朝官因此丢官流放,也足以堵住许多百姓之口了,似乎这一切看上去都很是完美。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起案子的背后,依然有着一片看不清的黑幕存在…… 第183章 结案之后(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起案子让两名朝臣和一个世袭的伯爵抵罪,虽然有数十条无辜的性命因此丧生,但百姓们对此却还是颇为欢欣鼓舞的。要知道在如今这个时代,想要定一个官员的罪可不容易,更别说定一名伯爵的命了。 只此结果,就足以让百姓们称颂天子英明,认为大明如今确实不愧盛世之名,光秉公而断这一点就不比任何一个朝代要差了。为此,不少人对揭发此案的大兴县令陆缜也是广为颂扬,差些要把他捧作前朝包公、狄公一样的人物了。 只是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所颂扬的对象如今却觉着十分憋闷,因为他明明看出了事情另有问题,却因身在官场而无能为力。这种情绪直到再次登门拜访胡濙时依然能明显地看出来。 因为之前的交往,陆缜在胡府早已混了个脸熟,很快就被下人引进门去,随即还由一名老管家带着直接就去了位于中院的胡濙书房里见他。 这一待遇可不简单。此时官场中人与人相交可以从几个方面看出双方间的亲疏来。其一便是称呼,一般关系互称官职或直接某某大人,关系近了才会以表字相称;其二便是在互相拜访时见客的地方了,若是关系寻常,一般都只在客堂相见,只有引为心腹好友,才会被请到书房见面说话。 当然,关系也是可以更近一步的,到那时,就可以去拜见各自的夫人或父母了。不过这种关系在朝中实在太少,一般只有真正的亲眷关系才会用到。 现在陆缜能被引进书房谈话,已足可见胡濙对他的重视,是真把他当成弟子一般看待了。 知道这一规则的陆缜也不觉有些受宠若惊,所以进门之后,不觉有些拘谨起来:“见过老大人。” “善思来了?我就料定你这两日必会来找老夫,你果然这么急着就赶来了。”胡濙呵呵笑了一下,命人给陆缜送上茶水后,才把手一挥,让那些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见胡濙居然亲切地称呼自己的表字,这让陆缜又是一愣,随后才低头道:“下官确实心中有些疑问,只有请教老大人你了。” “私下里就不必如此生份了,以后你就叫我一声先生吧,我就叫你善思,你以为如何?”胡濙却不急着说事,而是提出了这么个建议来。 陆缜自然不会不从了。这先生虽然比不得老师,但也算成了这位胡部堂的门下了,这是多少朝中官员巴结都巴结不来的关系哪。想不到今日他居然主动开口要收陆缜这个年轻县令入门,足可见对其有多么重视了。 没有太多的犹豫,陆缜已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个长揖之礼,口中则说道:“见过胡先生。” “免礼,你我都是干实事的人,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都免了吧。”胡濙虚扶了一把,笑道:“老夫到老了还能把你收入门下,也算是大有所获了。” “先生谬赞了,陆缜惭愧。” “这可不是假话,你的心性和能力都算上佳,除了出身稍显不足,其他都无可挑剔。尤其是这次的事情上,你的表现更是叫老夫刮目相看,所以我才动了把你收入门下的心思。”胡濙神色肃然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忧,觉着老夫是为了平息你的怒火才做出的这一决定,事实上早在那日皇宫出来后,我便已定下主意了。” 一顿之后,他又苦笑一声:“不过说起来老夫确实让你失望了,这次食言了,没能把这案子一查到底,将该抵罪的人一一定罪。想必你今日来见老夫也是为的此事吧?” 陆缜整理了一下心绪,随后才正视着对方,点头道:“先生说的是,这两日里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为何在堂上制止我说话。” “你是看出了这案子背后另有问题,所以想当场提出来?”得到陆缜肯定的点头后,胡濙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不光是你,恐怕在场许多人都看出了些端倪来,但却没一人因此站出来,你说这是为何?难道真像某些人说的那般,是官官相护,在保护那真正的犯人么?” “难道不是?”陆缜忍不住问了一句。 胡濙神色有些古怪地道:“是,也不是。他们确实是因为要保住一些人才草草把案子给了结了,但真正的目的却不在此。” “那他们的目的是?” “为了朝廷的颜面!这案子看着似乎大是太大,但要是真往下挖就不一样了。一个顺天府推官,一个刑部郎中真有胆子干出这等欺上瞒下的事情来?若没有后面之人点头,给他们再大的胆子他们也是不敢的。要知道,这儿可是北京,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他们呢。” 听他这么一分析,陆缜才明白过来。显然这案子要是追查下去,一定会牵连到无数官员,到那时,朝廷恐怕就真要如洪武朝时那样再起一番血雨腥风了,这肯定不是胡濙这样的人希望看到的结果。 见他若有所思,胡濙又道:“还有那刘逊,所以会这么容易就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痛快认罪你觉着只因为证据确凿的缘故么?不是的,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出来顶下所有罪名,不然将会牵连到其他人身上了。” “让一个伯爵把罪名都顶下来?”陆缜是彻底愣住了,纵然他的想法再多,也不敢相信这案子的水会如此之深。抛弃一个伯爵来保的,恐怕身份要远高过刘逊了,那会是谁?国公,还是更上面的王爷们? 一生出这个念头,陆缜的身子都有些发冷了。他这才知道,胡濙制止自己的做法除了维护朝廷尊严外,更是在保护自己。若一旦案子真继续查下去,牵出那些家伙来,自己这个县令的处境可就很危险了。 看出他的心思,胡濙又是一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这儿终究是北京城,在帝辇之下,他们还不敢太过撒野。而且这一遭已给了他们教训,想必接下来一段时日里他们会收敛许多了。” 都说官场黑暗,陆缜以前还不觉着。但现在,虽胡濙只是隐晦地提了几句,却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心惊。不过在惊过之后,他又有些不忿了:“难道这些人就因为朝局需要稳定,所以便可以逍遥法外了么?那些被残杀的无辜之人……”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不然老夫还有何面目继续留在此地。”胡濙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陆缜的话头,正色道。 “老大人的意思是?”陆缜有些疑惑了,案子都已经结束了,该审的审了,该流放的流放了,难道还能再重新审过不成? “拿这个案子来定一些人的罪已不可得,所以只有用些别的法子。翻过年去就是京察,我这个吏部尚书还是有些话语权的。”胡濙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陆缜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胡濙早做好了准备,那些与此案相关之人,一定会因此付出代价的。 京察,这可算是大明北京京官们三年都要遇上一遭的大难关了。 每到京察年,在春节之后,京中百官就得把自己这几年来的工作得失都写成文字递交上去,然后再由吏部来进行核查。但有犯下严重错误的,那不好意思,只能请你早些回家了。 而这里最坑爹的地方在,官员们是把自己的问题主动报上去的。换句话说,是你自己揭发自己的短处给人吏部,然后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对方,真正的授人以柄。 或许有人要说了,那我不写自己的短处行不行?答案是不行,这也会给人留下把柄,说你自大狂妄,光这一条就足以罢黜你了。 所以,每三年的京察,对京城百官来说都是一场磨练,一道鬼门关。而对吏部来说,这是他们威压群臣的保障,只有手握京察大权,吏部尚书才能被称作天官,才能是那个可以和内部阁臣平起平坐的存在。 这么看来,胡濙确实是只老狐狸,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做好自己人臣的本分,怪不得能历四朝而不倒,如今更位列人臣之顶。 “先生好打算,不过……除了官员,那些让刘逊顶了罪的人呢?”陆缜又忍不住提了一句。 一抹苦笑浮上了胡濙的面颊:“文武殊途,那些勋贵更不是我能处置的,所以此事上却是无能为力了。至少目前,朝中人等是不会因为这一案子而和勋贵们起冲突的。” 陆缜默然,胡濙这话虽然只是简单几句,但却已让他看出如今朝中文武相争,势不两立的情况了。这也难怪,以往武官都是稳压文臣一头的,只是最近才因为不开战事而被抑制,但他们是一定不会死心的。所以说,后来的大明文官集团把武将们打压得那么惨也不是没有来由的。 另外,还有一点也是胡濙没有提到的,那就是他担心真个把那些勋贵们逼急了对方会突然投向本就有意对外用兵立功的王振,到那时情况才是真个不妙了。 第184章 结案之后(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同是那一座水榭之中,青年与中年相向而坐,这回却是没有那些戏子了,心情烦躁的人可是不喜欢听到那咿咿呀呀声总在耳边盘旋不休的。 “三哥,这次真没法救刘逊了?”青年的面色有些阴沉地问了一句。 “能有什么办法,证据确凿,尸体都从他府中搜了出来,还能推说不知么?我早和他说过有些事情做了也就罢了,但手脚一定要干净。他倒好,完全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才有今日!”中年人哼了一声,也颇有不满。 “咱们就不能想想法子,居然让他被夺爵,连世袭的广宁伯都被撤了,那今后朝中那些穷酸们不是愈发不将咱们放在心里么?” “夺爵已是最轻的惩治了,不然若我们连这一步都不肯退,恐怕那些人会趁机把事情闹大,甚至牵连到更多人的身上,包括你和我!”中年语气凝重地道。 “他们敢!”青年眼中闪过凶悍的厉芒来,忍不住低喝一声。 “他们早就在做了,这些年来,自太宗皇帝之后,对外的战事越来越少,我们这些靠着战功起来的家族势力也就随之被大大削弱,你说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借机对我们下手?现在,靠着还有英国公在前挡着,他们尚不敢乱来,可一旦……谁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青年被他说得一阵烦闷,端起眼前的茶杯就咕咚咚地喝了下去,随后才道:“所以咱们只能退让,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退让只是暂时的,我们总会想出应对之法来。”中年笑了下:“一个刘逊还伤不了我们的筋骨,权当买个教训吧。只是可惜了那聚春楼,本来可以给我们带来足够的花销,现在就因为这事只能关张了。” “都是那个陆缜,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胆大到敢在京城干出这些事来,也不知他是不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 “他吃没吃熊心豹子胆我不知道,但他背后有靠山却已很清楚了。” “靠山?谁?”青年惊讶道。 “就是吏部尚书胡濙这个老匹夫了。恐怕这次的事情都是他在背后谋划,然后借着陆缜这个小县令搞出来的也说不定。还有那个徐承宗也是的,居然胳膊肘朝外拐,竟帮起了外人对付我们自己人!” “胡濙……”口里念叨出这个名字,青年颇为愤恨地哼了一声:“总有一日,我会让那老匹夫知道厉害!” “先忍着吧,很快他最风光的时候就到了,我们万不能在这时候与之为敌,不然下场可就不好说了。”中年说着,呼出了一口气来:“让底下的人好生照顾好刘逊的家人,他这次把所有罪名都扛了去,又没向人吐露一点我们的事情,我们总是要投桃报李一番的。” 青年忙一点头:“这交给我吧,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中年一笑:“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低调些,莫要再招惹什么事端了。至于那个陆缜,且让他风光一些时日吧。” “那要忍到几时?”青年有些急切地问了一句。 “不会太久的。之前我们不动是因为不想和那些穷酸正面冲突,但这一回,既然他们主动发难,就怨不得我们了。宫里的王振不是一直都想着对鞑子用兵么?我们大可以和他合作,只要兵事一开,这些穷酸就只能乖乖把大权交出来,我们的机会也就到了。” 中年这一说,让青年的精神便是一振:“就这么办!只要我们能像太宗朝时那般立下足够大的功劳,就足以把他们全踩在脚下了!” 中年笑了一下,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他不在军中,但有些道理还是懂的,这两国一旦兵戎相见,结果可就殊难预料了。但这话现在他是不可能说出来打击自己人信心的,只能暂时微笑不语。 @@@@@ 陆缜可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个坚持居然让朝中文武相争的局面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只知道自己最近很忙。 在他以一个县令把堂堂的广宁伯都给斗得黯然撤爵流放之后,他陆缜铁面县令的名头就算是彻底打响了。 如今,陆县令在京城内外的风头已盖过了满朝文武,成了所有人口中议论的焦点。于是,他被人称作包公在世,狄公复生,是个真正能为民做主,肯为民申冤的好官。 而这一说法的盛行,却让大兴县衙变得门庭若市起来。这些从京城各处赶来的人,既有想一瞻陆青天容貌的,也有怀揣状纸来找他诉冤的。 对这些人,陆缜自然不好拒绝,所以便索性立下了大堂审案,准许寻常百姓入衙门围观的规矩。只要是发生在他大兴县治内的纠纷案子,他都进行了公开审理,如此更是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围观。 其实这时候衙门要面对的也都是些简单清晰的小事儿,陆缜往往三言两语就能将之断个分明。即便有一些复杂的案子,靠着他陆青天如今的名声,也能强行把案子给了结了。 于是短短半来个月时间,陆缜便迅速断了不下百起大小案子,这让他为民做主的青天形象更加的挺拔起来。不单是寻常百姓对其歌颂不已,就是那些士子文人,以及国子监里读书的,都对其赞赏有加,几乎是把他当作地方官的楷模了。 而在如此风头之下,京城之内的治安和风气顿时就是一肃。本来就因为陆缜之前立下的三十条法令而被遏制住的一些不法事,现在是彻底不见了,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井然有序。虽然还不至于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但也差不离了。 而除了审案和管制地方外,陆缜这个县令还有不少其他的职责在身,比如临近年底,一些税款都需要他这个地方县令去催缴,包括之前秋季未能上交的税粮,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因为大兴县最近的治安好了许多,少了那些整日里惹是生非的混混骚扰,寻常商户的买卖倒是好做了许多,所以当县衙再向他们催税款时,他们交的也痛快了许多。只几日工夫,就把之前需要到年底才能办成的差事都干完了,而且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至于粮食的收纳,更不需太过辛劳。靠着陆县令如今的名声,一句话下去,那些乡间农人便都主动将粮食送到了县衙里来。百姓总是能用最大的善意来回馈当政者的,只要你真能做到为民办事,他们也绝不会让好官失望。 当然,催征方面的顺利不代表陆缜手头的工作就轻了。光是验收和登记入册等等工序,就足以让他忙得团团转了。 看着那账本里用复杂的方式所记录的种种数字,陆缜只觉着头都大了一倍不止。但他不过是个文科生而已,对会计这种专业性极强的学科实在所知有限得紧,在这方面也拿不出更有效快速的解决手段来。 唯一的改进,就是在自己核算时将大写的数字都改作了阿拉伯数字,如此倒也让最后的审核变得快了许多,总算争取了一些时间。 虽然只是小小的改进,却已让下面的那些书吏惊为天人了。要知道,他们足有四五人来负责核算计数,然后才将之交到陆县令的手上。而县令大人居然只一人,便用更快的时间给出了反馈,其术数之精,直让所有人都感叹不已。 对此,陆缜只是笑笑没有多作解释,更没有去推广自己所用的阿拉伯数字。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要吸收新东西是需要一个漫长过程的,现在若推广阿拉伯数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那还不如让书吏们按着自己熟悉的节奏去计算这一切呢。 这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似乎眨眼之间,两个多月的时间就如白驹过隙般掠过。当陆缜把手头的工作都做完,把一切卷宗归纳后交给顺天府时,已是腊月二十五日的傍晚了。 此时的北京已下了好几场的大雪,皑皑一片皆是雪白,只有几株腊梅迎寒傲然绽放着。 当终于闲下来,看到这一景致时,陆缜不觉轻轻地笑了一下,这已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年节了。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改变这个表面盛隆,实则危机暗伏的时代,但他已尽了自己的所能去做一切,可算无愧了。 虽然自己这个小小的京县县令的所作所为几乎不可能被记录到史书之中,但这又如何呢?只要如今的百姓知道有自己这个肯为他们做事的人在就足够了。 在有些豪气地想了一番后,陆缜又生出了一丝孤寂的感觉来。犹记得去年过年,是有两个娇俏的可人儿陪伴左右的,那天的火锅依然似在眼前。可现在,这座县衙里的人虽然都对自己尊崇有加,但身边却少了些真正可以亲近之人。 想到这儿,他开始怀念起了那个几月之前离开的楚云容,也不知身在南方的她,到底怎么样了……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紫羿狼牙的月票支持!!!! 第185章 新年好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离北京城千里之外的苏州城某处宅子的绣楼之上,一个容貌殊丽却蹙眉轻愁的年轻女子正倚坐铜镜跟前,呆呆地看着镜内自己的影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门响,丫鬟端了饭菜进来,她依然没有半点反应。那丫鬟见了,不觉也叹了口气:“小姐,老爷和夫人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哪,你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还是快吃些吧,不然饿坏了身子……” “你叫翠眉拿饭菜来我就吃。”终于,女子开了口,却是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那丫鬟还待再劝,可一对上女子转过头来的那对黑亮的眼睛,便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这个困坐楼内的女子正是楚云容了,不过因母亲病重的她现在看着怎么都不像是在担心老母的身体,倒是像赌气一般。 半晌后,房门再度被人推开,脸上兀自带着些惶恐之意的翠眉终于走了进来。一见自家小姐,她先是一怔,随后才道:“小姐,你先吃了饭吧,身子要紧。” “翠眉,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见她进来,楚云容顿时就站起身来,紧赶两步来到了她的跟前,上下左右地打量起来。 翠眉勉强一笑:“小姐放心,老爷和夫人只是想问我些东西罢了,他们一直待我很好,不会伤害我的。” 楚云容哼了一声,却依旧不动筷子:“我爹娘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拿娘的身体来骗我,还说让我和陆缜他和离,这实在……实在太荒唐了。” “小姐,我知道你觉着这么做很不妥当,可是老爷和夫人也有他们的难处,你若一味硬争恐怕是不成的,只有先拖着才是。”翠眉小声地说道,这是她几日里想到的对策。 一语点醒了梦中人,楚云容双眼一闪,点头:“不错,我硬和他们对着干确实不好,那就先拖着吧。还有,得赶紧想法子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他,他那么多办法,一定能帮到我的。” “嗯,所以小姐,你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不然就算姑爷他赶来了,你要是病怏怏的也只会让他担心哪。”小丫头忙劝了一句。 这话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了,本来看都不看饭菜一眼的楚云容当即拿过了碗筷,飞快地吃了起来。 门外,一对中年夫妇看着这一幕先是一呆,继而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女儿怎么就会如此死心塌地地看上了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哪。我明明记得当初成婚时她是颇不情愿的,可现在却……哎!” “还不都是因为你,当初非要遵守什么约誓,把女儿嫁给陆缜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当时跟着他去边地吃苦也就罢了,现在他更是得罪了朝中诸多高官,要不是我娘家有人在北京带回消息,我们恐怕得等到他们出了事才知道呢。到那时候,我们整个楚家都要受此连累了。” “哎,谁能想到陆缜他居然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听人说起最近在京城似乎还挺有名的,要不是他得罪了那个王公公,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哪。” 这一对夫妇正是楚云容的父母了。原来楚母从未得什么急病,他们所以做这一切,为的就是把自家女儿从陆缜身边调回来,然后劝他们和离,以免得罪了太多朝中势力的陆缜最后牵连到自家。 后世的一些传说里,似乎都只说女子出嫁便完全成了夫家之人,只有被人一封休书给赶出家的,好像女人的社会地位真的是那么的低下。但事实却非如此,至少对楚家这样有些名望和势力的人家来说,自家女儿嫁了人也是有一定自主权的。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正规程序,让楚云容和陆缜和离。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楚云容自愿的原则上,不然衙门也是不会受理的。而本来以为只消几句话就能说通的事情,这回却碰了壁,所以最终父母和女儿之间就发生了摩擦,以至到如今这般地步。 @@@@@ 身在京城的陆缜可不知道楚云容会出这样的事情,在忙过了年前最后那段时日后,他总算是空了下来。 虽然太祖皇帝以一个工作狂的标准来要求下面的官员,让他们连年三十儿都得在衙门里办公,只有初一到初三三天的假期。但是在他龙驭宾天后,这些不合理的规则也就被臣下们偷偷地改了,如今的正统朝,到了腊月二八二九的时候,不少衙门都已没人过去,只有几个主官依然象征性地露个面。 陆缜所在的大兴县情况也是一般,陆缜早在前两日就放了众人回家,所以到三十儿晚上,这一座县衙就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县令,以及没有其他去处的林烈二人了。 好在京城毕竟不同于广灵县城这样的小地方,即便是大年三十晚上,只要肯出钱,还是能买到丰盛的食物的。陆缜早早就在衙前街一带的庆丰楼里订了一桌席面,等到下午时,人家就送进了县衙。 陆缜和林烈两个就在二堂某个签押房里一边吃酒,一边等着新的一年到来。 几杯酒下肚之后,陆缜的眼神就有些迷离了:“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以前读这诗时只注意了后两句的意境,但现在孤身一人处在这北京城里,倒是对前两句有了些深切体会了。” 林烈只是个武夫,对诗词什么的完全不了解,听了陆缜的话,也只能笑笑,然后饮上一大口酒。 见状,陆缜也不觉笑了起来:“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今日过年,该说些高兴的才是。对了,林兄你看着也有三十多岁了吧?” 林烈正啃这一只鸡爪呢,一听这话,呸地吐出细碎的骨头道:“大人,我今年刚二十七岁。” “额,那你还真是少年老成了,怎么看都跟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似的,满脸的沧桑。”陆缜笑着摇头:“不过二十七也是老大不小了……” “大人你不也一样?二十来岁,但别人看你却有三十岁人的老成了。”林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陆缜却没在意对方的吐槽,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你想过成家没有?一个男人,总是要找个婆娘,立个家业的。” 林烈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以前在军中朝不保夕,所以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后来我的腿又瘸了,所以便……” “腿上有伤,又不是伤到了别处,怎么连婆娘都不懂得找呢?”陆缜说着把筷子一搁:“说起来也是我平日里对你不够关心,而且也没能为你争个更好的出身,不然以林兄你的一表人才,要寻个女人当妻子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林烈正欲拒绝,陆缜又摆手道:“你放心,现在的我或许还没法保你前程,但只要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在官场上闯出条道来,就一定会让你也搏个封妻荫子的功名的!”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让林烈想决绝都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只能感激地点了下头。只是自己的心事,现在却还不是跟陆缜说的时候。 其实他心里有异陆缜也早瞧在了眼里,但对方既不肯说,他也不好迫问,只能用有些委婉的说法来试探罢了。结果依然没能让林烈把心事道出来,他也只能作罢。毕竟人人都有自己不想被提及的伤痛,哪怕自己和林烈关系紧密,有些事依然是不能说的。 两人就这么又边吃边说了些闲话,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来到了子夜时分。 此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这让陆缜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又是一年过去了。” “是啊,又是一年过去了。”林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满上一杯,对陆缜道:“大人,那我便借这一杯酒祝你新的一年官运亨通,再上层楼了。” 陆缜笑着端起酒杯也喝了个精光:“谢你吉言了。不过官运什么的我倒也不是太看重,我只希望你我联手能为这大明百姓和朝廷做更多的事情,从而对得起我们身上的这件衣裳。” 听他这么说来,林烈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郑重点头:“属下定当竭尽所能助大人你达成所愿,刀山火海亦不敢有辞!” “好!”陆缜站起身来,哈哈一笑,神色看着比刚才已轻松了许多。 只是当两人吃喝完毕,各自带了几分醉意回去歇息时,陆缜逗留在了楚云容之前的卧室之外,有些留恋地冲那空荡荡的屋子道了一声:“云容,新年好!”话虽轻,句虽短,但其中的情意却是浓得连这呼啸的北风也吹之不散。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苏州城,站在绣楼窗口,痴痴看着北边天空的楚云容似乎也有了些感应一般,脸上露出了一丝让人迷醉又心疼的笑容,也轻轻地,只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念了一声:“新年好,陆缜,我的……夫君……” 第186章 将离京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年节对大多数人来说那都是欢庆而热闹的,在辛勤劳作了一年后,终于能抽出些时间来好好享受成果并歇息一番了;也有那离别亲人一年的游子从远方归来,和父母兄弟欢聚一堂;哪怕是平日里再紧巴巴的人家,这时也会挤出些钱来做些好吃的,再换上一身新衣裳,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好兆头。 当然,也有人在这个时候会比平时更忙碌些,因为年节也正是人们互相联络感情的好时候,比如商人,又比如在京的官员们。 大明朝廷一向禁止官员结党营私,但官员们却总是能想着法儿地互相勾结在一块儿,为了联络感情,他们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像过年这样理当互相拜望的时候,他们自然更不会放过了。于是无论有没有利益往来,官员们都会找各种理由登门,哪怕见不到人,去投个拜帖也是好的嘛。 于是乎,在正月的头两日里,人们总能看到有些背着包袱的小厮仆人匆匆游走在各要紧官员的府第之间,将一封封写着恭贺吉利话儿的帖子投进去,这便是京城过年的一大盛景——望门投帖了。 当满城官员都忙着和人交好时,身为京官一员的陆缜却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县衙后院,哪儿都没去。毕竟他来京城才几个月工夫,根本找不到什么相熟的人去拜候一番——虽然他原来也应该有些同科进士与座师什么的,奈何他只是个西贝货,怎么可能知道原来的陆缜能有哪些交情不错的同窗老师呢? 所以最终,陆缜所能拜访的只剩下胡濙一人。但因为其作为吏部尚书四朝老臣,门生故吏无数,暂时也轮不到他,唯有先不去了。 这么一耽搁,又是好几天过去了,直到正月初十后,陆缜方才找个机会登门见了胡濙。不过他身边的银钱有限,所以拜见所带也不过寻常糕饼而已,这落到胡府下人眼里,觉着这位实在太也吝啬了些。 可结果却出乎了这些本想看其吃闭门羹的下人们的意料,他的拜帖和礼物送进去不久,最近都不怎么见客的老管家便亲自出来,把这个年轻的客人给迎了进去,顿时镇住了所有人。 再次见到胡濙,又是在那间书房之中。陆缜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又说了好一番过年时的吉祥话儿,方才坐在了下手边和笑吟吟的胡濙寒暄起来。 胡濙摸着自己的白须笑道:“老夫本以为你早些日子就会过来,结果却拖到了今日……” “先生勿怪,实在是因为知道先生门下众多,我一个县令实在不好跟他们争抢,所以才迟至今日方登门拜年。”陆缜忙解释了一句。 “呵呵,你也不必忙着解释,老夫并无怪你的意思。反倒是你能迟来叫老夫颇感满意了。” “先生这话倒叫我有些不解了。” 胡濙笑着品了口茶,这才道:“其一便是你果然奈得住性子,此乃当官者必须要有的,你年纪轻轻便有了殊为不易。其二嘛,也说明你无求于老夫哪。待到了二月,便是京察,京中许多官员对此都颇为忌惮,又知道这是我这个吏部尚书主持的大局,所以便多有借各种名头上门来求情的。他们为何要讨好求情,就不需要老夫明言了吧?” 陆缜点头表示了解,只有心虚,知道自己可能过不了京察之人才会想着做这些,持身正,有能力的人显然是不屑做这等事情的。 “所以老夫现在就能定出一些人的问题有多严重了。那些礼单越重之人,身上的问题就越大。”说着,老人似笑非笑地看了陆缜一眼:“倒是你,居然只送了些糕饼进来,倒真是少有了。” 陆缜脸上一红:“惭愧,只是京城居大不易,何况我知道先生也不会收我什么重礼,所以只是一些心意罢了。” “呵呵,你这个小滑头。”笑了一声后,胡濙才正容道:“不过老夫有一点倒是没乱说,你在此番京察是一定能得个上等考评的。” “多谢先生照顾于我。”陆缜忙拱手称谢道。 胡濙却把手一摆:“这不是老夫照顾你,而是你自己的本事。若你真才不堪用,老夫身为朝廷吏部尚书也不会偏私。但你在大兴县令位置上却做得很好,不但让京城治安为之一肃,还破了一起大案,让数十死者沉冤得雪,这些都是满朝君臣和百姓看在眼里的。 “而且,你平时的差事也办得很是妥当。我看过户部的相关文书,上面就写到今年大兴县的税收比往年要加了三成,粮税更是多了四成,而百姓却并无半点怨言,能办成如此事情者,天下也只有你一人了。所以称个能字,并不过誉。” “这……怎么可能?我不过是照着朝廷的规定征收税款而已,怎么却多了这么多?”陆缜颇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 “那是因为以往多有交不满的情况出现,再加上一些损耗和克扣,朝廷拿到手的税收便要大打折扣了。不过你这么一来,下一个当大兴县令的官儿可就有难了,说不定会因此被申斥,甚至是夺官。” 陆缜本来还有些欢喜地听着,可到最后,脸色却变了:“先生这话的意思是……” 胡濙没有隐瞒地一点头:“不错,朝廷已拿定主意,待到京察之后便要把你调离京城。” “这……是朝廷的意思,还是先生你的意思?” “既是朝廷的意思,也是老夫的意思。”胡濙深深望了陆缜一眼:“其实若依着我的本心,是希望你一直留在京中,也好荡涤一下这里的人心风气。奈何这一回你得罪的人终究太多,也太厉害了些,纵然老夫有心护你,可在他们的算计和各种明枪暗箭之下,怕也护不了你太久。所以还是趁着他们尚未出手,先把你调出京城为妙。” 陆缜这才明白自己之前为图一时痛快所做下的事情竟有这么大的祸患。其实只要想想也就能明白了,这次自己把顺天府和刑部都坑得不轻,而朝中官员的关系又是那么的错综复杂,得罪一人就是立了一片仇敌,现在自己恐怕早成众矢之的了。 再加上广宁伯所代表的勋贵武江阶层,仔细想来,恐怕这段时日里胡濙已经再前边默默地帮自己挡下了无数刀箭,可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一认识,让陆缜心头震动,大为感激,忍不住站起身来,拱手道:“先生……” “有些话就不必说了。当初把你立到大兴县令的位置上,老夫就是希望你能做些事情。现在你不但做了,而且比我所想的更多更好,那我保你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放心,虽然你不能再留在京城,但朝廷和老夫也不会亏待了你。去江南吧,那里既是你的故乡地,也远离朝中这些乌七八糟之事,你应该能清静不少。” “谢先生保护之恩。”陆缜没有婆妈推辞,再次拱手谢道。他知道,胡濙做出这一决定一定是经过了多方考虑的。以其对朝廷官场的认知,也一定会比自己看得更远。 见他一口答应,没有半点委屈之意,胡濙便又是欣然一笑。随后才提点道:“不过有一点老夫却要先把话跟你说明白了。” “先生请说。” “此去江南,你是不可能当一地主官了,所以再不能如之前般肆意妄为,不然老夫纵然想保你也是鞭长莫及。” 陆缜点头称是,老人又继续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此去江南,不过是让你远离纷争而已,待到朝中情势好转,自会把你召回来。到时,以你之前立下的功劳,就足以升一升官了。所以在江南你要做的,只是养望,韬晦而已。” 陆缜明了地点头。他知道官场最重资历,而自己才不过二十来岁,确实不可能真个平步青云,不然只会惹来众人非议。现在胡濙做此安排,既保护了自己,又让自己能有个轻松惬意的环境等待,确实是最好的处置了。 见陆缜欣然接受了自己的这番安排,而且看着是明白了其中道理,这让胡濙更觉高兴,又着实地鼓励和点拨了他几句话。别看只是几句话,却是胡部堂几十年官场生涯所悟出来的道理,只要能参透其中的三味,就足够陆缜受用一生了。 说了这许多话后,胡潆终于不再谈公事,而是一笑道:“现在还是年节里,就不说这些伤脑筋的事儿了。你来此是客,就陪老夫吃顿便饭再走吧。” 这又是极高的待遇了,像胡濙这样的高官能留人吃饭,就说明对该人是极看重的,若事情传出去,陆缜在朝中的地位又将大不一样。 一顿并不是太丰盛的饭吃下来,两人再没有谈什么正事,只是听胡潆说了些往年的旧事,然后陆缜方才告辞离开。 直到走出胡府大门,陆缜脸上方才露出一丝欣然的笑意来,或许此去江南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自己能离她更近了一些呢。 @@@@@ 又是一周周一,所以按照国际惯例,求下推荐票。。。。话说昨天本来可以借着故事里又过春节也求一波的,但路人实在太憨厚了,所以没好意思开这个口……不然一定会让时间过得飞快,保证一月一春节……所以看在路人如此憨厚的份上,来点吧各位!!!! 第187章 夜间不速客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对后世许多人来说,过了正月初七八,这春节就算是结束,需要上班了。可对几百年前的大明朝的人来说,年节怎么也得等过了上元佳节,在赏完了灯会之后才算是真正结束。 这一点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朝廷官员那都是一样,所以在正月十五之前,京城各大衙门虽然都开了衙,但真正办差的却不多,大兴县衙自然也不能免俗。 陆缜这几日里也放任众差役和书吏们自由来去,并无半点刁难的意思。虽然已知道了自己不日将被调去江南某地为官,但该尽的职责却还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毕竟他在朝中树敌不少,说不定会节外生枝。不过一些原来可管可不管的事情,则都被他推了出去。 到了上元节当天,京城里更是热闹非凡,各条主要街道上都树起了一座座灯山,稍低调些的,也有灯树花灯到处张结着,将座北京城映作了一片白昼,好一座不夜之城。 到此时节,无论男女,不论身份,都会携朋引伴到处闲逛,观看那一年方得见上一回的胜景。有那有钱的主儿,更会早早出钱包下一些重要街道上沿街的酒楼商铺,居高临下一面喝酒赏月,一面欣赏那如画般的美景。 不过陆缜对此却没有太大的兴趣。穿越之前他就不是个喜好热闹之人,而且以前看过太多大城市里不夜的风景,如今北京城的这点风光根本难入其法眼。再加上孤身一人去赏灯只会让自己的孤独感愈发强烈,所以便依旧留在了县衙之内,如平常般看看书后,便早早地歇下了。 直到次日一大早,陆缜才得知昨晚出了些差错。却是城东某条街上突然起了火,把三五家店铺都给烧成了白地,还因此搭上了十多条性命,还有五六十人因此受伤。 好在当时兵马司的人就在附近——每年这时候都会发生些火灾,为防万一,兵马司自然早有准备——所以火势控制得还算及时,没有波及得太远,那些死伤者也多是受惊之下踩踏才出的事故。 之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配合着还把造成这场大火的元凶给缉拿归案了。听说是两个京城帮派因为一些摩擦才动了手,最终导致的这一场火灾。 本来因为火灾发生的地方也属大兴县管辖,陆缜身为当地县令自然也有权利过问一下,但顺天府那边却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让知道事情前后的下属们颇有些不快。 对此,陆缜倒是不以为然。他知道,自己因为之前的事情已把顺天府上下都给得罪得狠了,人家怎么可能再把这种随手就能解决的案子交给自己来立功呢?而且自己也即将离开,所以这功劳不争不也罢。 所以最终,陆缜连对这起小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都没有多留意一下,就任其过去了。 等过了上元节,朝廷的一切就重新步入正轨。而在这时,官员们又开始紧张了起来,因为让他们最是提心吊胆,决定他们前程去留的京察就要开始了。 二月初三,龙抬头后的第一天,大明朝廷的京察便即开始,只一天工夫,就有十多名官员因为各种理由而被评作下等,因此很可能要被罢官或是贬谪。 两日之后,关于大兴县令陆缜的考评也出来了,是上下等! 此时的朝廷考评把官员分作上中下三等,然后这三等中又再划出上中下来,从而一共有了九等。 以儒者一贯的中庸习惯,上上等的官员自然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上中便成了最优异者的考评,但这也很少有,非为朝廷立下大功劳者不能得。如此算下来,陆缜得个上下等已是最高的褒奖了。 对此,朝中也没多少非议之声,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是县衙的各项税收,还是治下的治安,又或是其他什么,陆缜都干得没有半点挑剔的地方。再加上让京城的诸多宵小不敢随便生事,以及破获的那起大案,这功劳自然足以让他得个上等的考评了。 不过与此同时,官场中又很快流传出了一些说法,说是陆缜很快就要因功升官,将被派去江南某地任官了。当得知这一消息后,好多人都松了口气,有种想要弹冠相庆的冲动来。 因为这个混不吝的疯子县令的存在,让许多人现在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真让他逮着咬上一口。现在人要调走,自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了。 不过很快地,他们又被另一件事情给吸引了注意力。那就是这次京察实在要比以往严格许多,不到十天工夫,就有不下五十名官员因此被罢了官。而且这些官员所任的还是衙门里的要职,都或多或少有靠山的。 可即便如此,吏部这次依然没有半点留情,一下就如秋风扫落叶般把这些全部革职罢官。而更叫人惊讶的是,这种事情发生后,无论是官员还是他们的靠山都保持了沉默,全都认栽。 这实在让许多人都生出好奇心来,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探询,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极少数的明白人,才知道个中情由。这些被京察革职的官员其实都与之前广宁伯一案有所牵连,现在不过是秋后算账而已。 当时正事情正在风口浪尖上,所以朝廷先稳了稳没有对他们怎样。可是现在时过境迁,有了合适的理由,自然不会轻饶了他们。 可以这么说,直到此时,那起草草了结的案子才算是彻底终结。虽然依然有人逍遥法外,但至少已经有足够的人为此付出代价,也让陆缜觉着可以告慰那些死难者的亡魂了。 为此,在得到这一消息后,陆缜还特意请了林烈等几个下属去外边的酒楼好生喝了顿酒。直吃得他面红耳赤,酒意上头,方才迈着不稳的脚步,由林烈搀扶着回了县衙。 此时已是二月十五日,皓月当空,直照得整片县衙后院白森森的,更显得几分冷清来。 拐着腿把陆缜小心扶进了卧室,又为他沏上一杯浓茶醒酒,并倒好了擦脸的热水后,林烈才打算着退出去。 这时,正躺在床榻之上的陆缜突然睁开眼,勉强地翻起了身来说道:“林兄,你说我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大人你何出此言?”林烈颇有些不解地停下离去的脚步问道。 陆缜苦笑了一下:“我虽然为他们伸了怨,可其实还是有人逍遥法外。还有,很快我就要被调去江南了,到时我努力所做的一切都将被人完全推到,所以你说我做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大人这话小的就无法认同了。有些事若是不做,那就真个什么改变都不会有了。我只知道正是因为大人你勇于查案,这才让这些人付出代价,不然那些死者恐怕会一直被深埋地下,别说为他们伸冤了。”林烈肃然道:“也正是因为大人你有此理想,小的才愿意一直追随在你左右,无论将来如何,都不会变。” “呵……将来。”陆缜打了个酒嗝,含糊地道了声什么,这才又颓然倒在了床上。 林烈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苦涩地道这么一句,只能当其是在说醉话,便轻轻摇头,走出门后,又把房门给掩上了。 可就在他欲要离开的时候,突然耳朵一动,眼中闪过了两道警惕的光芒,转头就看向了侧边的一丛树木。 没有任何的警告,林烈身子一矮,便如一只苍鹰般飞掠而起,同时一口佩刀已被他抽在手里,晃动间,人已来到树丛前,刀一闪,直夺树后藏身的人影。 那人没想到自己的行藏会被人看破,而且对方出手竟如此迅猛且不带半点征兆,赶紧就地一滚,狼狈往后闪躲,这才躲过了林烈这要命的一刀。 但林烈手中的动作却并未因此稍顿,身子一动,手腕一抖间,又是一刀紧跟了上去。那人一滚的势头已然去尽,此时再没有了躲闪的余地,更不可能招架,似乎是必然会死在这一刀之下了。 自从之前陆缜被人刺杀之后,林烈就比以往要警觉了许多。现在发现有人鬼祟出现在此,出手自然不会有任何的留情。不过一声惊呼却还是让他即将得手的一刀暂时停在了对方的咽喉之上—— “林兄,是我!” 对方居然认得自己,这让林烈暂时一愣,随即借着那洒落下来的圆月月光,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差点被自己一刀断喉之人的模样。此人虽然看着比之前要憔悴狼狈了许多,但模样却没有大变,正是当日帮过陆缜他们,却最终失手的青竹帮副帮主竺畅! 正当林烈错愕间,对方的下一句话更让他为之发怔:“林兄莫要误会,我此番前来并非对陆县令不利。恰恰相反,我是来求陆县令救命的。” “你这是……出了什么事?”林烈好奇道。 “哎,此事一言难尽哪……”正说话的竺畅突然目光一闪,看向了前方,却是陆缜有些步履不稳地走了出来…… 第188章 难题又上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今晚确实多喝了几杯,但只是上头,却并未彻底醉倒,若打个比方,就是刚好能到可以酒后乱性的程度。所以当外间突然起了打斗声时,他便迅速清醒了过来。 当日被刺杀的场景确实骇人,让陆缜记忆深刻。即便此刻酒醉,紧张之下酒意便化作了一片冷汗划出,人也就彻底醒了。待发现外间只是一人,且被林烈拿下之后,他便走出来看个究竟,而后便也认出了竺畅的身份来。 三人重新回屋落座之后,陆缜才奇怪地看向这个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你说来找我救命,到底是出了何事?” “我……”竺畅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才壮起的胆子来道:“还望大人看在当日的情分上能救我青竹帮上下以及林大哥的性命,只要事成,我竺畅就是粉身碎骨也定报此恩!”说话间,他已从椅子上起身,又跪了下来。 “这……你且先起来说话,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陆缜诧异不已,忙给林烈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把人给搀扶起来。 林烈赶紧过去勉强把人扶起,口中也好奇地道:“你青竹帮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为何如此模样?” 他们是果然不知我青竹帮出了什么岔子么?见二人这般模样,竺畅原来的一点猜疑也消褪了下去,不过心事却并未因此消减,有些顾虑地看了陆缜一眼:“这事……”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为难的模样,陆缜不觉更感好奇了:“到底出了什么事,竺兄你但说无妨,毕竟你之前帮过我,只要不是违法乱纪,违背道义之事,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竺畅听了这话,面上又露难色,而后终于把牙一咬,如实道出了青竹帮眼下的困境来—— 原来这次上元节大火居然就与他青竹帮大有关系,而那些被顺天府拿下的,正是他们的帮助林青以及众多帮内兄弟。而竺畅运气稍好一些,那时正好外出,所以躲过一劫,但因为其名头不小,也被人所通缉了,致使他白天不敢露面,只好趁夜来见陆缜了。 听了这话,陆缜眉头就皱了起来:“竟与那场火灾有关,此事已被顺天府的人接下,而且证据确凿,恐怕我是无能为力了。”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那场火导致了不小的伤亡,既然是青竹帮干的,他们自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了。若非竺畅与自己有恩,他都要命林烈将人拿下了。 竺畅也看出了陆缜的心思,忙激动地道:“陆大人,这事其实并非我青竹帮的罪过,实在是替人背了黑锅而已!” “你是说有人诬赖了你们?”陆缜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 “正是。我青竹帮在京城不过小帮会,可没什么胆量干出这等事了,当时的事情是这样的。当日上元,我们林大哥带了几个兄弟也去赏灯,然后便与一些当地的帮会中人因一时口角而动了手。结果这时候,旁边的一处商铺突然起火……最后不知怎的,衙门就把这罪名加到了我们头上,而那些与我们青竹帮动手的帮会中人却没一人因此入罪……” 看他一副委屈的模样,陆缜心里不觉信了三分,但口中却道:“你这些话也不过是一面之辞,你叫我如何信你?而且,当日你应该就不在现场,又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是……有一名帮中兄弟躲过了官府捉拿,并与我见面后才告诉我的。” “是么?竟有这么巧的事情?”陆缜却依然不置可否地一笑。 见他这番模样,竺畅不觉有些涨红了脸,急声道:“我青竹帮的兄弟一向磊落,若真是我们做下的,我们绝不会否认,但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有人坑害我们……” “但你却还是有所隐瞒。”陆缜出言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随即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若你真想要我帮你,就不该藏起些什么不说出来,不然我是不会贸然答应帮你的。” 其实从见到竺畅开始,陆缜就觉着他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对方毕竟只是个江湖中人,论隐藏本心的能力自然是不够的,而身在官场,历练了一年多的陆缜又习惯了察言观色,所以便能看出其言辞间的闪烁。 “我……”没想到陆缜一下就看破了自己的破绽,这让竺畅的脸色一白,顿时竟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而陆缜却根本不给他以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即逼迫似地道:“若你真是冤枉的,想请我出手相助,那就把实情道出来。不然,就请回吧。我陆缜虽然知恩图报,但却不会糊里糊涂地受人利用。” 见他摆出如此决绝的态度,竺畅顿时有些泄气了。如今这个局面,他唯一能求靠的只有这个曾有些交情的大兴县令了,所以在一阵犹豫后,他终于道:“陆县令果然眼中揉不得沙子,在下佩服。事实上,事情确实没这么简单,乃是有人刻意在针对我们青竹帮,而这个人应该与当日我们青竹帮救你大有关联了……” “嗯?你是说厂卫的人盯上了你们?”陆缜眉毛一挑,身子不由得一正。 “正是。其实自那日之后,我们青竹帮兄弟在京城的日子就变得难过起来,不断有别的帮会中人来抢我们的码头,而一旦冲突,只要惊动官府,吃亏的也一定是我们。”竺畅说着,看了陆缜一眼。 这一眼里虽然没有太多的埋怨,但陆缜却还是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若对方所言非虚,那自己的责任还真就很不小了。 “但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所以即便如此,我们兄弟也没什么怨言。码头上的活计既然做不了,我们就另谋生路,后来果然就在城里的一些商铺那里得了些勉强糊口的活儿,也就卖把子力气而已。”竺畅又接着道。 本来,陆缜还想问对方既然如此,为何不找自己,毕竟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但随后便明白了,他们江湖中人也有自己的底线和骨气,既然认为是自己没看准,在没把陆缜的事情办好的情况下,自然不好再找上门来讨要好处了。 其实陆缜还有一点不是太了解,此时的民间都有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的说法,对于这些江湖人来说官府就更是忌讳了。若出点事情就惊官动府的,那他们在江湖里就会被人瞧不起,今后就更难在京城这里立足了。若非这次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竺畅也不会求到陆缜这个县令面前来。 竺畅还在继续说着话:“这次受人挑衅继而动手,事后看来应该也是他们早就安排下的,为的就是把这场火灾扣到我们青竹帮的头上来。虽然那些与我们动手的确是帮会中人,但火起后不久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及时赶到,而且只拿我们的人,却眼睁睁放了那些家伙离开,随后不给我们以任何分辩的机会,就硬是咬定我们纵火。从这一切看来,他们就是早有准备来坑害我们的。” 陆缜点头,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这一番话却说的在理,让他很容易就信了:“这么说来,此番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你们,而且还可能与那一直对付你们的厂卫大有关联了?” “正是。”竺畅低下了头来,显得很是忐忑。他刚才所以把这些都隐瞒了,正是担心陆缜不敢接手,毕竟这京城里有哪个官员不惧厂卫三分呢? 在他不安地打量下,陆缜低垂着眼睑沉吟起来,半晌后,方才缓声开口道:“此事本来不在我大兴县的职权之下,而且又牵涉到这么复杂的变数,所以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会帮你们翻案。你要给我时间去查,只要确如你所言,我自会为你做主。” “当真?”这回答确实够让人感到惊喜了,竺畅忍不住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陆缜正色点头,而后又竖起一根指头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你肯救我们帮内兄弟,赴汤蹈火我竺畅在所不辞!” “倒不需要你做这些,我只要你留在县衙,留在我身边,不得擅离。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些与你们起了冲突的帮会中人,你可愿意么?” “这个我自义不容辞!”竺畅立刻就痛快地答应道,脸上则满是欢喜之色。 陆缜也陪着笑了一下,便让林烈把这位安顿到二堂某处空置的屋子里去。待两人走后,他脸上却露出了凝重之色,本以为与自己全无干系的一件案子居然就这么又绕到了自己眼前,这下可就不能不管了。 原来都打算这段时间尽量低调些就能等到吏部的调令下来,然后安稳地去江南。可现在,这打算也要落空了。 “厂卫竟和地方帮会勾结了对付青竹帮?若真是如此,说起来我确实该负些责任,他们一定是因为之前帮过我,才被厂卫,或者说是王振给忌恨上的!”陆缜在走动了两步后,暗暗下了某个决定。 第189章 案件真凶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二月十六,戌时。 随着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整个北京城也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因为大兴县之前的铁腕整治,使得京城里犯夜禁的人是大大减少,街巷间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影了。 不过在紧挨着紫禁城不远的一座占地极广,气派非凡的宏大府邸跟前,此刻却依然停放着数十架车轿,不少车夫轿夫等也都聚集在那儿,吃着府上下人们送过来的晚饭。 至于府门之内,此刻更是人声鼎沸,高朋满座,一个个都端着酒杯,在跟高坐主位的主人家说着恭贺的吉祥话儿。不过要是有人仔细瞧来,就会发现这群人里有半数那都是略显阴柔,脸上光滑细嫩得不似男人,他们赫然是一群净了身的阉人。 他们正是离此不远的紫禁城内宫诸司的各个管事太监。至于能被他们这么恭敬对待,卖力吹捧之人,自然就是当今天子跟前的大红人,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王公公,今天正是他的寿诞。 作为这些阉人口中的老祖宗,他的寿辰自然是人人要过来表表心意了。当然,也不是任何哪个太监都能坐到这堂内来的,现在就是坐在最远处的,那也是宫里有职司的大太监,另外还有一些则是早早就投靠了王公公的朝中官员,以及他多年经营下来的亲信之人。 在一番奉承阿谀之后,便有那亲近的人把自己精心准备下的寿礼一一拿出来进献到王振面前。 若是一般官员,即便再是贪婪,为了不招惹非议,这种事情也都是暗地里做的,生怕别人知道了自己收下了什么东西。可王公公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不但当众收礼,而且还喜欢让人把东西拿出来显摆,以证实礼物的珍贵。 在一名官员把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幅名画送上去,得到王振的认可之后,不少人就把目光对向了主桌之上,分坐王振两边的两个锦服男子的身上。 这两人都三十上下的年纪,模样也都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略显高瘦,一个则敦实些。他们所以能坐到王振两边,乃是因为其身份与别不同,是王公公最为亲信的一对兄弟,马顺与马硕。 这两人一个心思歹毒,下手狠辣,早早就被王振安进了锦衣卫里当差,做一颗控制锦衣卫的棋子。如今,随着其在镇抚司权力日大,已渐有取代指挥使徐恭的意思了。 另一个,则性情剽悍善斗,则被王振送入了军中。据说,最近王公公也有提拔他再进一步的意思,只是究竟到哪一步,还不得而知。 这么两个王振的心腹,前几年送的寿礼那都是极贵重的,这回自然也不会差了。甚至因为他们深得王公公欢心的缘故,为了不让他们难看,其他人都不敢拿出比他们更好的寿礼来。 只是以往他们都会把自己准备的寿礼先交个底,从而让大家有个准备。可今年,他们却一直守着秘密,这让众人对寿礼是更加好奇了。 王振的目光也落到了马家兄弟二人身上:“怎么,今日你们没给咱家准备下什么贺礼么?” “小的怎么敢呢?”马顺讨好地一笑,又跟自己兄弟打了个眼色:“只是这宝贝却未必会让公公你感到满意哪。” “这话咱家却是不信的,你们两个无论办什么事都深得咱家之心,这贺礼自然也是一定最合咱家心意的,就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吧。”王公公呵呵笑道。 在他说这话时,一旁的马硕已经起身来到了堂外,朝等候在外间的府上下人们打了个手势。得到信号的几名下人忙把早藏在一旁的一座足有一人来高,颇显沉重的东西给吃力地抬了上来。 见此,旁边众人的好奇心就更重了。一般来说,礼物都是越小越是贵重,像这么笨重的玩意儿真能入得王公公法眼么?只是因为这东西上面还蒙了一层红布遮住了其真容,所以大家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王振,在远远看了这东西一眼后,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随后还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来。身边的马顺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已看出东西的面目,便冲自己兄弟点了个头。 马硕也不耽搁,立刻就伸手扯去了那块红布,露出东西的真容来。顿时间,满堂都是红光耀耀,众宾客更是发出了一阵惊叹来。 能坐在这里参加王振寿宴的,那都是身份不凡,家底丰厚之辈,他们自然眼界也高了。一般的宝物,很难让他们感到惊讶的,可眼前这一件却显然很是不一般了。 这一株足有一人来高,通体朱红,看着如一丛怒焰升腾的珊瑚,几乎看不出半点人工雕琢或是磕碰的痕迹。也就是说这珊瑚是完全天然生成如此模样的! 珊瑚本就是珍贵之物,这么完整的就更少见了,再加上其色泽,形状又是如此少见,更是足以夺走所有人的眼球了。就是王振,这时一双眼睛也是一瞬不瞬地盯在了那珊瑚之上,满满的都是贪婪和欢喜。 只这一株珊瑚,就把之前所有人拿出来的寿礼给比下去了,也让大家服气了许多。怪不得这马家兄弟能如此得王公公宠信,光是这份讨好的心思就非别人能比的。 王振的一张脸笑得都布满了褶子,还端起酒杯滋溜儿地喝了口酒,方才呵呵笑道:“好,算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有些心思,这份寿礼咱家很是满意。” 听他这么表态,马家兄弟脸上也是笑开了花,赶紧单膝跪地再次贺了王振几句,随后,马顺又道:“公公,除了这一件寿礼外,小的兄弟还给您准备了另一件小礼物,不过这得等到宴席散了之后再禀报了。” 王振笑骂了一句:“两个小崽子花样倒是挺多,罢了,待会儿回书房再给咱家吧。” 看着席上众人吹捧着王振和马家兄弟,啧啧赞叹着那珊瑚的贵重,却有几个明白人暗暗皱了下眉头,因为他们已经看出这珊瑚的来历了。不过这事儿他们可不敢说出去,只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待到快到三更时分,这酒宴才算结束,众人方才纷纷告辞离去,只有马家兄弟两个陪着王振回到了后面的书房之中。 在喝了口浓茶解酒之后,王振随手让两人在下面坐下,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你们倒是真费了一番心思,知道咱家去年年边上看中了这珊瑚,今日就送到了咱面前。” “公公您需要的,就是我们一定要尽力去做到的,不然怎么能在您身边办差呢?”马顺忙笑着应了一句。 只是这一回王振没有再笑了,而是把眼一眯:“上元节那天,鼎元阁那条街上突然起火,还死了好些个人,恐怕这火就是你们放的吧?这珊瑚,也是你们趁那时候,从鼎元阁里取出来的,我说的不错吧?” 被他这么板脸一问,两兄弟的身子还真就抖了一下,随后,二人便赶紧起身再跪了下来:“公公目光如炬,正是如此。”却没有半点抵赖的意思。 “你们……还真是费心哪,为了讨我的好,居然干出如此事情来,在京城都敢随意纵火了!”王振靠在了椅子上,语气森然道。 “公公,小的二人不过是想为您解忧而已。当日您看中此物,那鼎元阁的老板居然不肯出手,我们岂能容他!这次送他把火,取走珊瑚,不过是给他个教训而已。”马硕却显得硬气些,如此解释道。 “哼,那要是事情败露呢?”王振不满道:“咱家虽然得陛下恩宠,但这京城里也不是能随便折腾的,不然一定会有麻烦。” “公公放心,咱们早把事情都办妥了,而且这也是小的给您的第二件寿礼,只是略微小了些而已。”马顺见他面色稍霁,便赶紧靠近一些说道。 “说来听听。”王振说着,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公公之前不是一直都对那曾帮过陆缜的什么青竹帮不满么?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直接对他们下手,所以小的这回便趁机推了他们一把。将这纵火烧街,使许多人死伤的凶手名号挂在了他们身上。所以,哪怕那鼎元阁的人要找东西,也只会找他们的麻烦。如此一石二鸟,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了。”马顺阴阴地一笑。 王振听后,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来:“原来如此,你们倒真是费心了。好,这寿礼咱家收得舒坦。不过提及此事,那陆缜还在却又叫咱家不是滋味儿了。” “公公放心,之前不是传出他将要离京外调么?到时候小的们自然会帮公公解忧的。”马硕忙跟了一句。 “很好,不枉咱家对你们一直信任有加。喏,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马顺你从下个月开始,就可以取代徐恭了。”说着,王振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象牙所制,椭圆形的腰牌来,抛到了马顺手边。 马顺惊喜地一把接住,忙大声谢道:“小的多谢公公提拔的恩典,今后小的一定更加尽心竭力去办差……” “罢了!”王振笑着一摆手,随即又看向一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马硕:“你也不用这么急。之前广宁伯被陆缜拱下去,他钱军都督府的位置还一直空着呢,咱家已跟陛下讨了恩典了,等到下个月,圣旨就能下来了。” “谢公公恩典!”马硕一听也是欣喜若狂,赶紧跪地磕起头来。 第190章 有迹可循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答应了竺畅为他们做主平冤,但这案子毕竟是被顺天府拿了去的,陆缜一个下属的县令确实不好插手,就是只想弄些相关卷宗来一看都难,因为他和顺天府上下那都是有些仇隙的,对方根本不会卖他的面子。 所以要查明案件真相,就只有另辟蹊径,从另一条线索去查,比如那些之前和青竹帮的人发生冲突继而动手,结果火起之后却得以全身而退的那些帮会中人。 可之后两天一查之下,结果又让陆缜直挠头,他根据竺畅所描述之人的身份派人去找,结果得到的消息是这些人都不见了,自上元节后,这些人就再没有出现到他们一直逗留的所在,似乎已经离开了京城。 当得知这一结果后,竺畅的心情变得越发的紧张与低落,对方连这些都考虑到了,自家兄弟还有翻身的可能么? 倒是陆缜,却依旧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这倒能证实一件事情了,那便是此事上确实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所以这些家伙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大人,这却该如何是好?”就是林烈,此刻也显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连这条路都被他们切断,我们难道真能从府衙那里要来相关线索么?”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别说他们和我有隙,即便没有,这事儿可是和厂卫相关,他们也不敢把实情透露给我。”陆缜摇头道。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林烈有些迷茫了,看起来似乎已无路可走。 “你觉着这些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真会如此听话地离开么?”陆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他们在京城里有关系有家人,还有闯下的一些名头。可一旦离了此地,他们还能有何作为,他们会甘心么?” “话是这么说,但这是厂卫中人安排他们离开的京城,他们敢不从么?” “他们自然不敢违背厂卫的意思了,但是离开后回来也是有很大可能的。”陆缜笑了一下:“或许不是全部,但其中一两个人偷偷潜回来也是大有可能的事情,你们说呢?” “话是不错,但是……”林烈依然有些犹豫:“京城这么大,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这却要竺兄你出面了。”陆缜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竺畅:“你们青竹帮在京城经营多年,当初可以有把握将我们送出城去,今日也一定还能有耳目找出这些人来吧?” 竺畅一呆,随即点头:“虽然我们青竹帮一直被人打压,但总有些信得过的朋友肯帮手的。” “那便成了,就请你暗中与他们见个面,让这些京城的地头蛇们找找人。只要找到了人,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可是……”竺畅依然是满脸的担忧:“即便找到了人,对事儿真有助益么?他们即便落入我们之手,难道会老实说出实情来?而且,哪怕他们真不顾一切地说出来,只要顺天府那边不采信,我们依然无可奈何。” 这一点,一直都困扰着竺畅,尤其是在他终于得到了陆缜点头之后,可以把心思想得远一些后,这一层顾虑就越发的深了起来。 陆缜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又是一笑:“这一点我自有办法,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那晚他直到天亮前才睡下,想的正是如何为青竹帮的人翻案一事。 见他如此说来,竺畅自然不会再说什么犹疑之话,便拱手答应了下来。毕竟这事儿是为了他的兄弟,哪怕感到困难,没有希望,也得拼上一拼。 待其乔装后离开去联络朋友后,陆缜才站起了身来:“走,咱们去见见那苦主吧。”他可不是只找了一条路来走,另一条路却要正大光明得多了,那就是被火烧毁的那些店铺的主人家。 在真个用心去看这案子后,陆缜便瞧出了这事另一层蹊跷——当日上元节大火所焚毁的那几处商铺,居然都是些最不容易发生火灾的店铺:两家珍宝店,两家玉石店,以及一家当铺。 京城作为天下中心,好东西自然都要汇聚在此的,无论是那些人情往来,还是用来贿赂,除了金银之外,玉器、古董和珍宝便是最为附庸风雅的官员们所喜爱的东西了。这么一来,京城里开这些店的商人也就多了起来。 那条出事的街上,多的就是这些店铺,被烧毁的也是这些店铺。这就太也奇怪了,若是什么书铺,酒楼之类的起火还说得过去,但这等放着珍贵货物的店铺却是一定要防火的,怎么可能被一把火就给烧了呢? 这一疑问,顺天府查案时熟视无睹,但陆缜可不会当看不见。所以他决定先找这些被烧商铺的苦主老板们问问情况,从而再作打算。 这几位商人掌柜身份倒也不低,不过在陆缜这个最近京城里声名鹊起的县令跟前,他们还是显得很恭敬而老实的。虽然被晾在一边等了有差不多半个多时辰,见面时也无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在他们见礼后,陆缜便笑着道:“几位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因为县衙里有些杂事要处理,所以来得晚了些,还望各位莫要见怪哪。” “大人言重了,草民可不敢。”几名商人忙赔笑着说道,只是这笑容里却充满了苦涩之意。无论是谁,自己的产业出了这么大的灾难,那都是很难受的,这时候又没有理赔的保险公司。 陆缜笑了下,也没有太多的寒暄,直接就入了正题:“各位身上发生的事情,作为大兴县令,本官实在感到有些愧疚了。想不到好好的上元佳节,却给你们带来了这么一场祸事。” 在看到几人苦笑点头时,他又接道:“而更叫本官汗颜的是,查此案的顺天府居然只顾着拿下相关嫌犯,却不理会你们的损失,这一点本官身为朝中同僚,也有些看不过眼了。” 见他这么说话,这几名商人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接才好了。他们不过是商人,四民之末,虽然有些家底,却是不敢如此直接,尤其是在另一名官员面前数落朝廷官府的。 见他们一副忐忑的模样,陆缜笑了一下:“你们不必担心,本官并不是来试探你们的。正相反,本官是想帮你们讨还个公道,毕竟你们可是朝廷子民,也是交了税的,朝廷自有保护你们的义务。” 这说法摆在后世,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放到此时,听在几名商人耳中,却让他们一阵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不过要为各位取个公道,却需要你们帮衬。本官有一点很是纳闷,你们的商铺为何会被火烧起来?照理来说,应该有所防范才是哪。”陆缜不给他们太多细想的时间,立刻就把问题给抛了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却一时开不了口作答,满是为难的模样。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么?”陆缜目光扫过他们的面庞,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却有些森冷的味道。 这时,陆缜最近闯出的名头起了作用,一名商人在对上他的目光后,终于开口:“其实这事儿草民也很是奇怪,因为那火是从后面和两侧同时烧来的,根本不是一起意外。而且,我店内的一些储水容器,那时居然也都出了问题,这才导致了这场大火的发生。” 有一人开口,其他几位也就没了顾虑,纷纷响应似地道:“我们也是一般,那火从四面同时烧来,就仿佛是有人刻意在针对我们一般。” 陆缜嘿地一笑:“除此之外呢?你们店内在火起前后还有什么怪事发生?是否丢了什么东西?” 这一问,几名商人脸上的苦相是越发的浓重了,虽还未说什么,只看他们的面色,陆缜就知道了他们店内一定少了些东西。 “怎么,你们到现在还想瞒着本官么?”陆缜见他们一直不开口,便又追问了一句。 终于,鼎元阁的洪老板第一个忍不住了:“我店内不但丢了好几件珍宝,就连最近才好容易得来的一株极难得的整棵的红色珊瑚也在大火之后失去了踪影。” “对,我店内的几张名画也不见了,还有一套唐时留下来的纯金碗碟……” “我店内少了两块雕琢好了的玉石,价值不下千两……” 几名商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直听得陆缜心里冷笑不止,那些家伙还真是够贪的,居然趁火打劫拿了这么多东西去。这么看来,或许这些东西才是他们放火的根本原因,而嫁祸青竹帮反倒是顺带而为了。 这就好解释陆缜一直的疑问了,为何以厂卫的实力会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青竹帮而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原来他们是另有更要紧的目标哪。 听完他们的这番话后,陆缜又问道:“那当时你们就没有跟顺天府的人提起此事么?” “府衙压根就没有理会我们,只说这应该也是放火之人所为,等查明案情之后再说。随后,又有东厂的人给我们警告,让草民不得报官……”洪老板苦着脸说道。 陆缜冷哼了一声,这才明白对方行事有多么的肆无忌惮。不过这也好,如此一来,事情就有迹可循了。 第191章 挖个坑(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纪家当铺位于北京东城,是城内屈指可数的几家大当铺之一,而且听说其背后还有个大靠山,是朝中地位显赫的权贵人物。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当铺敢接收不少其他当铺不敢接的东西,比如某些小贼从某府邸里偷出来的赃物。只要那东西确实价值不凡,他们就有办法将之转卖出去,京城里卖不掉,就运到外边去卖。当然,这么一来,典当者所能得到的报酬也就不那么高了。 但是,无论是来典当的,又或是知情的一些衙门,对此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几乎就没有敢拿此刁难纪家当铺之人,这也就更坐实了这当铺有大靠山的说法了。 这天午后,大朝奉刘老先生正在后面查账,前面只有几个伙计盯着,这时却有一名面容猥琐的中年男子蹩进了铺子里。见惯了各种客人的两个伙计一看此人打扮和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正路人物,便没有如看到寻常客人般迎上来,而是冷眼旁观。 这位也是拿眼四下里寻摸了一番,这才凑到了一人多高的柜台前头,冲里面喊了一声:“有生意来了,我要当个东西。” “客官敢问要当什么?”小伙计这才懒洋洋地迎了上来,目光却在对方有些鼓囊的怀里瞅着,东西显然是被其兜在衣襟之内。 “是这个……能当多少银子?”那人说着,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尺许见方的锦盒来,迟疑了一下,方才递了过去。 那伙计有些不屑地撇了下嘴,显然这位的神态动作太也猥琐了些,但还是接过盒子,随手打了开来。这一看之前,他的眼睛都张得大大的,再也挪不开了:“这……这是……” 旁边另一名伙计见此也是脸色一变,张了张嘴,然后就往后面走去。 这锦盒里的东西饶是他们在当铺几年,见过不少宝贝,也是感到一阵惊艳。那居然是一颗足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子。 因为当铺惯常的作风,这纪家当铺能也是有些晦暗的,如此一般的东西拿出来也就显得不那么好看了。可是这夜明珠却正好在这有些暗的环境里显出了贵重来,那柔和的光芒,竟让这里的暗色都是一扫。 “你要当这个?”小伙计咂了下嘴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 “不错,你们当铺能出多少银子?”那人有些贪婪地咽了口唾沫追问道。 “这个我可做不得主,等着吧,等我们朝奉出来验看之后再给你个价。”小伙计这时已从震惊里走出来,重新变得镇定自若。 说话间,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然后是椅子拖动和落座的声音:“小李,把东西拿进来我看。”朝奉并没有露面,却是在柜台里发了话。 在那男子有些不安的目光注视下,小伙计捧了锦盒从边上转进了柜台,然后里面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只是因为隔了柜台,他们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男子并未能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片刻后,里面的刘朝奉才探出了一个头来,把锦盒重新推了出来:“客官打算当了这盒子里的珠子?” 站在柜台外边,男子总有一种被人居高临下俯瞰的感觉,这让他的面色又是一阵发紧,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才道:“不错,不知老朝奉能出多少银子?” “这夜明珠成色还算看得过去,个头也不算太小,还算马虎吧。”刘朝奉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是当铺一贯以来压价的手段,甭管多好多贵重的东西,到了这儿,身价立马大跌,哪怕你拿了镇国玉玺来典当,在他们口中怕也能叫成一块破石头。 但男子显然不懂其中门道一听这话,脸色就有些拉长了,不无忐忑地道:“这珠子可是难得的夜明珠,个头又大,你……” “这珠子是好是歹,老夫自然是分辨得出来的,不须你来提醒。”刘朝奉当即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很有气势地道:“看你这打扮,恐怕拿不出如此名贵的夜明珠吧?” 这话说得对方猛一缩头,但随即他又挺了下身子:“这珠子乃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现在我家里急着用钱,这才来典当了救急。怎么,你纪家当铺当东西还要查明来历不成?”前一句还挺有气势,只可惜后一句却又露了怯。 被这么一诈就把底给诈了出来,刘朝奉见此不觉心下暗笑,已可以肯定这珠子来路不正了。不过他这当铺也不怕来路不正的东西,甚至可以说越是来路不正,他越喜欢,因为这样的利润越厚。 所以他并未因此动怒,只是笑了一声:“我们当铺自然是没有这等规矩的,只是循例问问罢了。既然这是客官家里的东西,自然是可以当的。不过这珠子的成色确实不是太足,所以银子方面……” “你们肯出多少?”那人根本不想听他多作啰嗦,立刻问道。 刘朝奉又是一笑,这才伸出了三根指头来:“三百两纹银,我这就可以开当票给你。” “你……”男子脸色顿时就变了:“这可是上等的夜明珠,价值何止千万,你竟只肯出三百两?” “三百两,这是活当,可以给你三个月时间来赎回去。”刘朝奉不以为忤,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然,你若是肯给死当,那就可以高些,五百两!”既然这东西来路不正,对方又急着脱手,刘朝奉怎能不借此大大地宰上一刀? “五百两?这珠子怎么也值个五千两,你也太黑了些。这样,一千两银子,你给个死当。”男子当即还价道。 里面的小伙计闻言,心下便是一喜。刚才自家朝奉已经验看过了,这夜明珠乃是最上等的,一颗当在万两银子以上。现在只用一千两就拿下,实在是太划算没有了,恨不能代刘朝奉给答应下来。 可谁知刘朝奉却把头一摇:“不成,这珠子内有瑕疵,算不得上品,一千两是绝对不值的。你若不信,大可去别处问问。” “你……”男子顿时也有些恼了,当即一把拿过柜台上的锦盒就要走。正在这时,刘朝奉又发话了:“对了,还有一点要提醒客官的,这珠子的来路……呵呵,在这北京城里,说实话,也就我纪家当铺能收下你这珠子了,别家,就算你肯三百两典当,他们也是不敢收的。” 这话虽然说的不重,却让男子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神情更是一阵变幻,显然是在犹豫。而刘朝奉,却是一副不怕他走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还端起了茶杯喝了口茶。 最终,男子也没有离开,而是重新转了回来,狠狠地盯着柜台里的人道:“八百两,不能再少了,死当!” “六百两,不能再多了。”刘掌柜立刻回了一句。 又是一番挣扎,这人终于长叹了口气:“好吧,谁叫老子现在真缺钱呢。” 刘掌柜嘿地一笑,伸手把锦盒重新拿了回去,随即吩咐道:“小李,给客官取四十两纹银来,再拿五百两的银票给他。” “不,不是六百两么?”男子再次有些急道,这可差了六十两银子哪。 “当铺的规矩,九出十三归。客官您数好了,这是四十两。”小李随口解释了一句,这才把几锭银子推了出来,而后又是一张京城内通用的银票,见票即可取五百两纹银。 在男子诧异的神色间,又是一张作为凭据的当票被刘朝奉递了出来,虽然是死当,却还是要个字据的。 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乖乖地接过了这些东西。待他走到门前,方才说了一句:“纪家当铺果然了得,老子算是领教了。” 对此有些恼恨的话语,刘朝奉只是淡然一笑,这种人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这当铺也不是他们敢随便乱来的。 等他走后,小李和另一名伙计,都用敬佩的眼神看向自家朝奉:“先生果然厉害,一下就让他以如此价格把珠子给了咱们。” “不过是寻常手段罢了,他既是销赃,自然不敢多作纠缠。而且他也知道,在这京城地面上,也就我们纪家当铺能收下如此烫手的东西了,换了别家,他连一文钱都别想拿到,说不定还要吃官司呢。”老朝奉自矜地一笑,又把锦盒一推:“把它放进库房里去,这珠子确实很不一般……” 正当他作出吩咐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随即,半掩的门户便被人猛然发力推了进来。砰响声里,一条大汉已跨进了铺子。 “你们是什么人?”刘朝奉脸色陡然一沉,喝问道。这当铺开了十多年,还没人敢如此破门而入呢。 那壮汉却不回话,只把手一挥,随即,刚才典当了珠子的男子就被两名同样身形的汉子给押了进来。而后,两名年轻公子缓步走了进来。 只一看到那男子,刘朝奉的老脸就是一僵,知道事情不妙了! @@@@@ 感谢书友xg777999和 怡竹竹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清格勒同学、王家王勇、如少水鱼的月票支持!!!!! 第192章 挖个坑(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心下有些慌乱,刘朝奉面上却依然显得很是镇定,当即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抱了下拳问道:“几位这是做什么?我纪家当铺可不是你们能随意撒野的地方!”无论声调语气,都是那么的不亢不卑。 其中一个年轻人示意身边的大汉把人按倒,这才冷笑着看向刘朝奉:“你们纪家当铺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小爷我的东西都敢昧下。这家伙偷了我的夜明珠,居然跑到了你们这店里给当了,说,你们与他是什么关系!” “这位公子你可不要冤枉人,我们当铺从来都是奉公守法的,可不敢收什么赃物。”刘朝奉立刻帮自己辩解道。 “是么?那这东西怎么说?”华衣公子说则已亮出了那张当票来:“这上面可盖了你们的印子,人也是刚出这当铺就被我们拿下的,你还想狡辩抵赖不成?” 一旁的两名伙计见此,神色已很是慌张,这种被人当场拿中的事情他们之前还真没遇到过。果然,那夜明珠不好收啊,人家失主立刻就找上门来了,这却如何是好? 但刘朝奉却依然镇定如故,目光只在当票上一扫,便道:“这当票确实是我纪家当铺所开,但是,东西却不过是颗寻常的珍珠,这上面也写得清楚了,并不是什么夜明珠,几位可莫要信口胡说哪。” 确实,当票上所写可不是什么拳头大的上等夜明珠,这一当铺用来压价和今后推卸责任做手脚的办法还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华服公子明显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应对,话语顿时一滞。而刘朝奉这时已拍了下手,喊了声:“来人!”随着他这一声号令,七八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就从侧门处走了进来,不怀好意地盯在了几个前来生事的家伙身上。 既然纪家当铺有时候会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自然会有所防范了,平日里便在后面养了些护院打手,此刻就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 看到自己的护院到了,刘朝奉的气势更盛:“几位,要是没什么事儿,还请离开吧。” 华服公子见此,脸上的怒意更盛,目光一闪,便欲吩咐手下人动手。可就在这时,陪着他一道进来的另一名年轻人却上前一步,拦下了他的号令,只是一笑道:“要我们走也可以,不过还望这位老先生能先解开在下的一个疑问。” “你说。”以势压人便已足够,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毕竟这儿是京城,自家还要做生意呢。 年轻人笑了一下,随即面色一沉:“刚才我这位朋友说的只是他有东西被人盗去,而这当票上也只写了寻常的珠子。那么敢问你一句,你为何就知道那是一枚夜明珠了?” 此言一出,刘朝奉顿时愣住了。他全没想到自己居然早犯下了如此错误,而华服公子却笑了起来:“就是,要不是你昧下了本公子的夜明珠,刚才怎能说得如此清楚?”说话间,他还冲身边的年轻人竖了下大拇指,然后又寒着脸道:“聪明的,把东西交出来,并当众给小爷磕头赔罪,不然拆了你这破当铺子!” 刘朝奉额头已出现了汗水,自己实在太不小心了,这下事情可就难办了。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想到这儿,他身子便往后一缩,然后开口道:“好好教训这些来闹事的,丢出去。若再敢来,就请顺天府的人来拿下了他们!” “好哇,无法自圆其说居然就要动手了!”看到那些护院打手气势汹汹地扑来,华服公子不但没慌乱或是恼怒,反而笑了起来,似乎很兴奋的样子:“让他们见识一下!”后面的话却是跟那两名伴当大汉说的。 那两人也不需要自家公子下令,当即已迎了上去。虽然是以寡敌众,却不见半点退缩之意,反而是一副主动抢攻的模样。 只见他们抡开了双拳,就如猛虎下山般扑入了那些护院中间。开始看着似乎是被围住了,但眨眼间,就见当先的两名护院被他们一拳打中胸口,身子便凌空飞了出去。 其他几名护院见此,心下便是一寒,动作也随之一缓。他们也是老于和人搏斗之人,对方出手速度之快,力量之猛,根本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不过这么一来,情况就更不妙了,就在他们一缓间,那两人已如疾风暴雨般攻了过来,转眼间,剩下的五名护院也都被轻松打翻在地,只能在那儿哎哟哟的叫着,却起不得身了。 只片刻工夫,两名壮汉就轻松把人全数打倒,其武艺之高,就是门外汉也能领略到了。 刘朝奉和两名伙计脸色都已变得煞白,后两人身子更是打起了颤来,知道这回是遇到麻烦人物了。 “怎么样?现在还想动武么?”华服公子呵呵笑着,眼神却是冰冷。 “我……我们纪家当铺可不是你们能招惹的,聪明的速速离开,不然有你们后悔的时候!”刘朝奉依然做着努力,只是这威胁的话怎么听都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阿虎,进去找找。”华服公子压根没当回事儿,只把手一指那柜台道。 其中一名壮汉忙答应一声,身子已腾起来,直接撞破柜台上方的木制栅栏,就翻进了里面。那栅栏都是硬木的材质,他居然轻易就一撞而破,足可见其一身本事有多么的骇人了。 而刘朝奉却是脸色大变。因为他们尚未来得及把那夜明珠子给收进库房呢,现在人一进去,就能把它给找到了,这下可算是人赃俱获了。 果然,眨眼间,那壮汉又跃了出来,手里正捧了那只锦盒:“公子,东西找到了。” “怎么样,现在你还有何话说?居然真敢昧下本公子的东西,你胆子还真是大得没边儿了。”充满威胁地冷笑道。 “你待如何?既然拿到了东西,你们走便是了。要是再敢闹事,到时会是个什么结果,可就不是你们所承担的了!”事到如今,刘朝奉只能认栽,但依然不肯低头。 “哈……”华服公子不屑地笑了一声,又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你说的果然不错,这纪家当铺的底气还真足哪。做出这等事来,居然还敢如此嘴硬,实在叫本公子都有些佩服了。” 身边的年轻人只是轻轻一笑,目光突然落到了刘朝奉的身上:“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事情揭过,你当这大明,这北京城真个没有王法,可以任由尔等胡作非为么?本官倒要领教一下你这当铺的靠山有多硬!” “你……你是朝廷命官?”刘朝奉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句。之前两人进来时,他只道他们是一般的富家子弟呢,没想到其中一人居然有官身。 “本官大兴县令陆缜!这儿也是在我大兴县治下,你们收受赃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便随我去县衙交代一切吧!”报出自己的身份后,他的气势陡然就强了不少。 刘朝奉听到这一身份,身子再次一震,甚至还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至于两个小伙计,早就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面无血色了。 陆缜的名头最近在京城里可是极盛,连广宁伯他都敢搞,这一个当铺更不再话下了。所以当其亮明身份,威慑力自然是极强的。 “你……我……”本来能言善辩的刘朝奉这时候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支支吾吾的,显得好不狼狈。 这时,那位华服公子也开口了:“对了,本公子的身份还没告诉你呢。本公子姓徐,是南京来的,当今魏国公就是家兄了。不知你的靠山够不够硬,是否能让本公子也感到棘手?” 这一回,刘朝奉是彻底没想法了。他的靠山只是朝中一名侍郎和一个侯爵,可没人魏国公家的势力更大。而且这次的事情又与他有直接联系,他自然是要一争到底了。这么一来,结果刘朝奉就是拿膝盖想也能想出来了,自己势必会因此顶罪,就是不死,也得流放几千里…… 一想到这儿,刘朝奉的身子顿时就是一软,继而跪在了地上。随即,他便砰砰地冲面前两人磕起头来:“徐公子,陆县令,小老儿知道错了,还望二位大人有大量,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那两个小伙计在一愣后,也有样学样地跪了下来,跟着磕头求起饶来。顿时,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都完全变作了磕头虫。 陆缜见了,不屑地一撇嘴,这些人确实毫无人格可言,典型的欺善怕恶,只要碰上比自己强硬有身份的人,立马就从凶神恶煞变作了摇尾乞怜。不过因为要用到他们,所以还真不好拿他们入罪,所以便给一旁的徐承宗打了个眼色。 徐承宗会意一笑:“好吧,这次的事情本公子可以暂时饶过你,但是,你却需要帮本公子把一件事情给办好了。” “能为徐公子和陆大人办差是小的几生修来的,两位但请吩咐。”徐嘲讽虽然心里有些紧张,但人却并不糊涂,此时已隐隐猜到,对方做这一切似乎是另有目的了。 第193章 守株待兔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可即便猜到了这是对方给自己挖的坑,事到如今也没了退路,面前这两位可不是自己这么个朝奉能招惹得起的。所以刘朝奉只能低头:“不知二位大人要小老儿做些什么,只要能办到的,小老儿定不敢推辞。” 徐承宗咧嘴一笑,又看了陆缜一眼,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来,让身边的阿虎递过去。刘朝奉恭敬地拿双手接下,一眼扫去,却见上面罗列了好几十样东西,都是些古玩珍宝玉石之类的东西。 “两位大人是要找这些宝物么?”刘朝奉隐隐猜到了什么,忙问了一句。 “本公子在京城的别院里遭了贼,丢了这些东西,要是有人拿这些来你纪家当铺典当,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吧?”徐承宗撇了下嘴说道。 刘朝奉忙点头:“小老儿明白了,一旦真有此事发生,我们一定把人留下,并及时报与公子你知道。”但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以徐家在朝中的声势,有哪个不开眼的贼人敢去他家的别院偷东西?即便有,徐家别院可是有大把兵马驻守的,寻常贼人根本别想进去,更别提偷东西出来了。显然,这事情绝非他所说的这么简单。 但即便知道对方有所隐瞒,刘朝奉也不敢点破,更不敢不从,因为自己的小命此时已拿捏在了对方手里。以徐承宗的身份,要除掉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就跟捏死只蚂蚁似的,所以只能听命行事了。 见他点头,徐承宗才带了些满意地一笑:“阿虎,今日开始你就先留在这儿看着,有事也好搭把手。” “是。”壮汉阿虎面无表情地答应一声。而刘朝奉却感一阵头疼,身边多了这么一位,自己只能全心为对方卖命了。 在把事情说定后,徐承宗也没有再在这当铺里逗留的心思,打了个哈欠,便转身离开了。陆缜见此,也跟了出去,这次自己请对方帮手,果然是对了。 在走出当铺之后,刚才看着颇为狼狈的拿夜明珠去典当的男子便直起了腰来,笑着对徐承宗道:“公子,这次我演得如何?” “不错,没人里面那只老狐狸起疑,让他稳稳落入了本公子的算计之中,你当居首功。陆缜,你觉着如何?” “这位阮兄确实好本事,若非早知道了他是徐公子你派去的人,我都要觉着他就是个窃贼了。”陆缜凑趣地应了一声。 这一切都是个坑,是由陆缜和徐承宗一起策划出来的,让纪家当铺乖乖为他们办事的计策。 前日,当陆缜觉着那些失窃之物可能是查出纵火案真相的关键线索后,便开始想着从何处下手了。随即,他就想到了销赃,那些家伙想来是没有太高欣赏能力的,偷了那么多古董字画和宝物就一定会想法脱手换取银钱。 虽然这案子才发生没几天,一般来说应该先避避风头不急着出手。可是以他推测,若事情真是厂卫中人所为,那他们就不会有太好的耐心,应该会在短期内想法把东西给折现了。 对这一点,县衙的岳离秋是很有经验的,当即就给出了纪家当铺这个最可能接下贼赃的中间人。不过,随后他也提到了一点,这个纪家当铺背景很不简单,只是县衙找上门去,恐怕对方未必肯买帐听令。 于是,陆缜就想到了找帮手。而徐承宗,因为有之前广宁伯府一事,而被陆缜看成了最大的臂助。事实上,那次事后,陆缜还特意去谢过这位公子爷,与之倒也建立了些交情。 当陆缜再次登门,向他求助时,正有些无聊的徐公子没有多想便应允了下来。之前广宁伯府一事显然让他感到很有趣儿,这次便再次答应帮陆缜出面。不但如此,徐承宗还想出了这么个先诱对方入坑,然后再狠狠打脸要挟的手段来。 其实,以徐承宗的身份,根本无须做这些,直接亮明身份,也不怕对方不配合。可生性爱玩的他还是决定玩这一把,这才有了之前发生的一切,让当铺吃瘪不说,还白白赔了五百多两银子。 这时,徐承宗已笑嘻嘻地取出了那张银票上下打量了一阵,这才随手抛给了身边的陆缜:“本公子看不上这点银子,都给你吧。” “徐公子,这……”陆缜接住,又有些犹豫,想要还回去。可他才刚一开口,徐承宗已看了过来:“要是当本公子是朋友,就把银票收好了。不然,我这就回去告诉那老家伙,就说刚才的事情作废。” “额……”陆缜有些无奈地摸了下鼻子,这些世家子弟的脾气还真是古怪,居然有强行送银子,不收还要翻脸的。好在他也不是个固执之人,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只好笑纳收下:“如此,便多谢徐公子了。” “小事一桩,谁叫你对了本公子的胃口呢。这一回你要对付的居然是厂卫的人,我倒是越来越佩服你了。”徐承宗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事本公子也就能帮你到这儿,之后案子该怎么查,我是不会插手的。” “徐公子能帮我到这儿陆缜已足感盛情,别的事情我自会处理。”陆缜笑了下道,他也没指望过对方会趟这淌浑水。 “好了,那咱们就此道别,以后有什么好玩的,再来找本公子便是。”徐承宗一摆手说道。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皱了下眉头:“不过恐怕也没多少机会了,我在京城大半年,南京那边已催了好几次了,恐怕最迟到四月就得回去了。你以后去了南京,可以来魏国公府找我。” “那在下便先在此预祝徐公子你一路顺风了。”陆缜忙一拱手道。 徐承宗洒然一笑,便带了人甩身离开。等和陆缜拉开一定距离,身边的伴当加护卫才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公子,小的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几次都帮这么个小县令呢?” “因为好玩啊,他做的都是有趣儿的事情,之前在广宁伯府是这样,这次也是一般,我待在京城这么闲,能有这热闹看,自然是要凑一脚的。”徐承宗随口答道。 但身边这位却只是一笑,看神色显然是不信的。自家公子看着像个纨绔,但其实那只是假象,他心思可精着呢,又怎么可能为了个好玩的理由屡次帮陆缜这么个小县令呢? 看出他的心思,徐承宗不禁翻了个白眼:“好吧,我是因为知道他将来一定前程似锦,这才帮他的。杨溥、胡濙都甚是看重于他,别看他现在只是一个京县县令,用不了几年,就一定能成为这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与这样的人交好总没有错的。” 这个理由当然足够有说服力了,不过徐承宗也只是说了一半,另一个隐藏得更深的缘由,他却是不会说出来的。 对此,目送其离开的陆缜心里也在犯着嘀咕。对这位徐公子,他也感到很看不透,不知其内心到底在想着些什么。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此人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甚至算是一个贵人了。 想不通的事情,那就不想了。陆缜很快就把徐承宗一事先抛到了一边,心里开始想着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一旦真拿住了那些家伙,又该怎么从他们身上查出纵火案的真相,从而把青竹帮的人给救出来…… @@@@@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可陆缜希望发生的事情却并未出现。林烈带了十多名县衙差役乔装埋伏在纪家当铺之外几日,也没见任何一个可疑之人上门去典当那些东西,就仿佛对方真只是偷了东西藏在自己家中一般。 这么守了三天,几名差役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在林烈面前开口道:“林班头,那些贼人真会如此嚣张地拿贼赃在京城里当么?他们就不会偷偷将东西运出城去,然后再找接手之人?” “是啊林班头,而且现在做贼的可没那么笨了,案子才发生不久,他们总会懂得避避风头的,怎么可能这时候来此销赃呢?” 听了几人的话,林烈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道:“这是大人的意思,我们只管看着就是了。大人办事,自有他的道理。” 看了他们一眼后,他又继续道:“那些失窃之物都价值不菲,除了京城,也就江南那等富庶之地才能脱手卖出钱来,但那么一来运费可就高了。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法在京城脱手的。” 几个不知其中内情,以为只是寻常贼人的差役听了这话,只好唯唯称是,继续把注意力放到前方的当铺处。 又过了一阵,一辆停靠在当铺门前的马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因为上面突然下来了几条汉子。这几人都是短打扮,其中两个还抬了个不小的木箱,看着颇为沉重,只见他们正是朝着纪家当铺而去。 “都打起精神来,盯紧喽!”林烈眼中光芒一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之上。那几人的步履动作,让他看出都是练家子,或许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了! 第194章 人赃并获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掌柜的,来瞧瞧咱这些东西,能当多少?”面容凶悍的曲平走进纪家当铺,便冲柜台那边喊了一声。同时,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两名同伴便把那从马车上卸下的大木箱子搁到边上的桌子上,让还算结实的桌子都摇晃了一下。 听到招呼,刘朝奉和两名伙计就赶忙迎了出来。一看这几位的模样,就知道不是好招惹的,所以他们的态度很是友善,不像对上一般客人般给人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看官要当的是什么东西?” “东西可不少,就看你们出得起什么价了。而且全是死当,咱也不打算再拿回去了。”曲平说着便一把掀起了箱盖,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刘朝奉的脸上本来还有些讨好似的笑着,可是当其目光落到那几件东西上时,脸上的肌肉就是一僵:“这些……” “怎么,这几件宝物还都不错吧?你给个数吧,要是合适,东西就是你们当铺的了。”曲平大咧咧地说道:“别磨蹭,咱们兄弟还有别的事儿忙呢。” “是是是,不过可否容小老儿先看看这些货物的成色再估价?”刘朝奉到底是有些见识阅历之人,很快就镇定下来,轻声问道。 “你看便是,不过可别看花了眼把宝贝给磕坏了。”曲平点头道。 刘朝奉赶紧凑上了一些,伸手抓过一件通体晶莹,几乎看不到半点瑕疵的玉雕仔细地打量了起来。这是雕的太白醉酒的形象,无论刀工还是材质,都是极上等的存在,李太白的神情动作看着都是那么的栩栩如生,算得上一件珍品了。 不过刘朝奉的眼里除了欣赏之色外,却还包含了几许的惊忧。因为他已看出来了,那箱子里的几件东西,赫然都是前两日徐承宗交给他的纸上所罗列的失窃之物。现在看了这太白醉酒的玉雕后,他便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可是看这几位可都不是善茬,一旦真动手拿人,恐怕自己这小当铺又得遭殃了。另外,更叫刘朝奉感到心惊的是,从对方的举止间,他甚至能看出曲平不像是寻常百姓,竟有官府中人的模样,如此一来事情就更加难为了。 正当他犹豫间,曲平再次开口:“如何?这玉雕看着不赖吧?要不是老子几个缺钱,也不会便宜你们当铺了,赶紧开个价吧。” “五百两,这玉雕我们当铺就收下了。”最终,刘朝奉还是稳住了心神说道。 “什么?你这是在欺我不懂这些门道么?五百两就想拿下这么大一座玉雕?”曲平顿时把脸一沉怒道。他身边三名同伴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开始不怀好意地盯着刘朝奉,似乎随时有翻脸动手的意思。 刘朝奉心里打鼓,口中却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玉雕虽然不凡,但因为雕的只是太白醉酒,所以价值便要逊上不少了。若雕的是观音或是佛陀,就是一千两小老儿也是肯出的。可这太白,恐怕真卖不太出去。”他到底是多年的当铺老朝奉,论起贬低货物的价值来,那真是一把好手了。 曲平对这门道也是不熟的,听他这么道来,倒也信了几分。确实,他见过一些玉雕,但也都是神佛之类的,从未有这等以诗人为人物的雕塑。 沉吟片刻,曲平终于点头:“罢了,就当交你个朋友,那其他的呢?若是别的依然不能让我满意,哼哼!” 好家伙,这位还是真跋扈得够可以的,拿东西来当铺典当,居然反过来威胁起对方来了。但刘朝奉他们却不敢回嘴,只能唯唯称是,然后把箱子里的几件东西都一一取出来过目,评断其价值。 而在看了几件之后,刘朝奉又给身后的小李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悄地退往一边,去了后面。对此,曲平几个也没太当回子事儿,他们可不认为在此地会出什么差错。 刘朝奉继续提着小心,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和面前的几人做着讨价还价的事情,其目的自然就是为了稳住他们几个了。不过为了不吃眼前亏,这回刘朝奉给的价却比以往要高上不少,这也就让曲平几个感到满意了。 箱子里共放了八件宝物,在其一一验看之后,都给了个不错的价格,加一起,竟足有五千三百两之多,虽然若是真能脱手的话,这几件能给当铺带来成倍的收益,但这已让当铺比以往多给出三成叫价了。 听到这个数字后,曲平几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来:“那就成交,一手交钱,一手提货。”说着,他还拍了拍身边的箱子。 “那且等小老儿去后面取了银票来。”刘朝奉有些可惜地看了那箱子一眼。要是这桩买卖真能做成,倒能让当铺赚上一笔,只可惜这些东西全被官府的人给盯上了。 就在他退回到柜台里面后,阿虎从侧门走了进来,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道:“几位,你们的事发了,跟我去县衙说说吧。”说话间,便踏上了一步。 “嗯?”曲平几个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顿时就脸色一变,唰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你们这些都是贼赃,还是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去大兴县衙,也免得吃苦头。”阿虎依然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但步子却不见停,已迅速逼了上去。 “娘的,县衙的人也敢招惹咱们!”一名壮汉见此,终于忍不住了,骂了一声后,便一个箭步冲来,挥拳便轰向阿虎的面门。 阿虎见此面露不屑的笑容,连步子都没停,只一偏身,便已让过对方迎面一拳,同时身子骤然发力向前一靠,狠狠地撞在了对方因为出拳攻击而中门大开的前胸处。 那壮汉当即一声闷哼,身子便被这一下撞得向后退去,最后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起不得身。 与此同时,另两名壮汉也已扑杀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手里已多了两把短刀,吞吐间,闪烁着叫人心悸的寒芒。同时他们的口中还叫嚣道:“小小的大兴县衙也敢管老子的事情,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看着直刺向自己胸前要害的短刃,阿虎也不见半点慌乱,甚至都不见躲闪的,只见他双手突然挥出,在一片寒光中就叼住了那两只握刀的手,然后就在面前二人急忙用力回拉,想要抽回拿刀的手时,突然改握为推,把两条壮汉都给推得横跌了出去。 曲平一直都坐在那儿,直到见三名同伴都被来人打倒,他才缓缓起身,同时眼睛也眯了起来:“借力打力,你是武当内家拳的传人?” 阿虎一笑:“好说,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还请你们随我去大兴县衙走一趟。” “你可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就敢拿我们去县衙领功?”曲平不屑地一笑,同时手一抖,一件东西便已飞射阿虎。 阿虎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伸手一抓,便把东西抓到手里。但随即,他的脸色就是微微一变,因为他认出了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是一块腰牌,上面赫然刻了“锦衣卫千户,曲平”的字样。 “你是锦衣卫的人?”阿虎又打量了那腰牌几眼,确认其不是伪造的。 “这天下间还没有人敢伪冒我锦衣卫的人。现在你还想拿我们去大兴县么?”看出其举动的目的,曲平又问了一句。 “我领下的命令就是将你们拿下,其他的一概不问!”不想阿虎却给出了出乎对方意料的回答。声音一落,人已再次靠了上去。 曲平脸上的笑容顿时变作了勃然的怒意,当即喝了一声:“找死!”便已把随身的一口短刀给抽在了手中,然后迅速扑上,一刀斫向阿虎的面门。 阿虎只一偏头,再伸手一架,便挡下了这气势十足的一刀。同时脚上发力向前一跨,直撞对方的膝盖。 砰的一下,曲平被他撞了个趔趄,只好先往后退去,脸色却终于变得有些不安起来。眼前此人看着平淡,但身手却是高得叫人心里发寒,这么个会内家拳的高手怎么会为大兴县办事? 但此时却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了,曲平当即大喝一声:“一起上!”便再次狠狠扑上。同时,另外三人也从刚才的扑跌中站起身来,也抽刀在手,恶狠狠地围杀过来。刀光闪处,都是照着阿虎的要害招呼过去的。 就在这时,当铺大门被人一下就撞了开来,一条人影飞快扑上,砰地一下就撞在了刚挥刀砍向阿虎胸口的那名壮汉的前胸,将他撞得动作一顿。 然后,紧跟着又是一人扑来,寒光一闪,一刀便砍在了他的脖子侧面,将他打得立扑在地。 “什么人,竟敢伤我锦衣卫!”曲平等几人见状,顿时大怒,暴吼道。随即,他们才看清楚,那撞进来的,正是自己留在外面的兄弟,而中刀的也只是昏厥过去,并无鲜血喷出,原来对方是拿刀背砍的人。 而这个砸人扑击的,正是林烈! 第195章 调令突来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当铺内传出打斗声时,本就对曲平一干人等有所怀疑的林烈就知道目标到了。所以便在命其他人围住前门,以防贼人突然逃窜之后,他便如疾风般扑向了守在马车旁的目标。 那人如何会是林烈的对手?再加上他又是猝然袭击,只一下,就把人给拿下,然后二话不说,便破门掷人,再跟着抢身近前,一招就把正攻向阿虎的一名壮汉给砍翻在地。 曲平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在自己已亮明锦衣卫身份的情况下,对方竟无半点惧色,甚至动作都不见半点迟缓,这让他真是又惊又怒。尤其是见到自家兄弟被突然窜进来的人砍翻后,更恼怒异常,怒吼的同时,已挥刀猛刺了出去。 而在听到他吼出锦衣卫的身份后,林烈也不见半点吃惊,只一抖腕,手中刀已横挥过去,正好架住了来刀。之前陆缜就推断出纵火偷窃的乃是厂卫中人,他自然早有提防了。 曲平也罢,其他两名壮汉也好,他们虽然身子够强壮,平日里也曾习过武艺,但真论起来武艺却是平平。其实以他们锦衣卫的身份,一般行事也不用真个与人拼杀,就足以让对头束手就擒了。 但今日,他们面对的却是两个武艺高明之人,光一人,便足够对付他们,现在林烈和阿虎联手,情况自然更是一面倒了。趁着曲平被林烈缠住的时候,阿虎已疾步靠前,手缠肩靠,三下五除二间,就把三名壮汉全数打倒,再起不得身。 曲平见此,心下更是一慌,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一缓。如此破绽摆在面前,林烈如何可能错过,觑准了机会,一刀背砍在了他的胸口,在他痛呼后退的当口,再次跨步抢进,一拳打中其下腹,登时就打翻了这位锦衣卫的千户。 直到人四人尽数倒地,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林烈才转身冲阿虎一抱拳道:“多谢这位兄台出手拿人,我乃大兴县衙的班头,把人交我便可。” 阿虎看了林烈一眼,微微一笑:“本来就是要交给你们县衙的,既然林班头你来了,人自然就得交给你了。我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林烈点头,这才冲外面招呼了一声,那些个守在外面的差役便涌了进来,七手八脚间,就用绳索把四个暂时无力挣扎的汉子都给捆绑了起来,然后再拖起便押着往外而去。 柜台里,刘朝奉几个一脸的惊惶,刚才这些家伙可是亮出了自己身份的,居然是锦衣卫的人。可这几位还真是无惧无畏,依旧把人给拿了下来。可他们不怕,自己却是有些担心了,要是锦衣卫因此怪到纪家当铺身上,事情可就太棘手了。 不过在林烈的阿虎看向他们时,心中不满的那些话刘朝奉却不敢说出口,只是带着勉强的笑容道:“二位,这些人你们真要押去县衙审问?” “那是自然,到时还会请刘朝奉你来做个见证,还望你莫要推辞为好。还有兄台你,不知高姓大名?”林烈随口答道,而后看向了阿虎。 阿虎抱了下拳:“我叫阿虎,是我家公子让我留在此地帮你们盯着的。既然人已拿下,那便就此别过。”说着,又看了林烈一眼,方才挥手而去。 林烈一听对方是徐承宗的人,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抱拳致谢,这才命其他人押起四人,离开此地返回县衙。 这时,曲平几个已恢复了些,当即大声叫嚷起来:“你们竟敢如此羞辱我锦衣卫,识相的快放了我们,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对此威胁,几名差役倒是心下紧张,可林烈却连脸色都没有变上一下,只是道:“拿布把他们的嘴堵上,待见了大人后再说。” 于是很快地,京城街头就出现了十名汉子押着捆绑结实的四人大摇大摆穿街过巷的一幕。虽然惹人瞩目,但很快众人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在知道是大兴县衙拿人后,就有不少人跟在了背后,想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案子。 @@@@@ 陆缜坐在自己的公房中,下首一名差役正仔细地禀报着刚从顺天府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在其把话说完后,陆缜挥手让他离开,随后眉头就锁了起来:“顺天府竟如此草率就要把案子给定下了?他们还真是迫不及待哪。” 原来,上元节纵火一案居然已经被顺天府的人硬生生地问出了所谓的作案经过来,然后府衙那边已有意将之报到刑部,准备重判已被关进大牢的青竹帮众人。这其中,帮主林青作为罪魁,自然是要判个死刑的,其他人的罪名也这不轻。 口中嘀咕着,陆缜的目光又落到了外面,竺畅这几天都没赶回来,也不知他外出找寻当日那些帮会中人有结果了没有。若没有的话,就只能寄希望于对手自己犯错,此时把那些赃物给拿出来卖了。 不过这一点,陆缜依然不敢寄太大的希望。因为只要对方稍微谨慎些,把时间拖上一拖,等把案子定下来后,自己再想拿此翻案可就难了。 此时可不同于后世,为了照顾朝廷的颜面,有时候哪怕真被证明了是冤案,也可能会一错到底,至少被冤枉者是很难被平反的。尤其是当一方为京城里的帮会人物,而另一方是厂卫时,情况就更不好办了。 这让陆缜心里很有些不安和焦急,只望赶紧能有打破如今僵局的变数发生。 这时,一名差役突然走到了门前:“大人……” “可是有人回来了?”陆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人有些不解地摇了下头:“不是,大人。是吏部来了一份公文,说是要当面交与大人。” “哦?那等我更衣。”陆缜心里一动,已猜到了来的是什么,不觉有些暗暗叫苦了。自己这两日只顾着眼前的案子,却把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给抛到脑后了——调任。 年后给胡濙拜年时,他就提过在京察结束之后会把自己调去江南。现在京察已完,来的又是吏部之人,恐怕很可能就是为的此事了。 可眼下陆缜手上还有这么一件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可走不得哪。这让他一阵头疼,早知道就该和胡濙去打个招呼的,现在倒好,人家都把调令给送上门来了,却该如何是好? 心里后悔,但陆缜的行动却不敢怠慢,赶紧换了官服,然后快步迎了出去。 来的,是吏部的一名主事,见了陆缜,也没有对上其他官员那般的倨傲之色,显然这位是知道自家部堂大人和陆缜关系匪浅的,所以见到陆缜远远拱手行礼时,他也笑着回了一礼:“陆县令之名在京城那是如雷贯耳,今日我终于是见到你本人了。果然年少有为,叫人羡慕哪。” “这位大人谬赞了,陆缜愧不敢当。”陆缜忙谦虚了一句,然后目光就落到了对方手上所捧的一份公文之上:“不知大人你来我大兴县衙所为何事?” “哦,这就要恭喜陆县令了。之前京察,你得的是上下的考评,乃是少有的能吏,所以经吏部议定,就要提拔你以酬你之功。”说到这儿,他的面色突然一肃:“大兴县令陆缜听命——” 陆缜忙郑重地拱手垂头:“下官听命。” 那主事便即打开手中的公文,一句句读道:“今有北京大兴县令陆缜为官清正,才德出众,吏部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计,特擢其为浙江杭州府通判。”在念完其中内容后,他又是一笑,把公文递了过来:“陆县令,不,现在该叫你一声陆通判了,恭喜你荣升了。” 陆缜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还是回过了神来,忙双手接过,又和眼前这位寒暄道谢了几句,这才把人给打发离开。 而这时,周围县衙人等都已知道了陆缜又被提拔的消息,当即一个个过来恭贺,随后,连正在签押房里做事的曾光和岳离秋两人也都赶了过来道贺。 面对这些人的反应,陆缜只能笑着回应,还好好地夸赞了众人一番,直言正是他们的听令配合,才有今日自己的升擢。在好一阵纠缠后,才把众人打发散去,而陆缜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些无奈来。 “大人,你怎的看着不是太高兴?难道觉着被调出京城不是好事么?”一旁的曾光见了小声问道。这也是官场里有些人的看法,认为京官地位可比地方官要强多了,哪怕升了官,一旦被调出京城,就跟贬谪了似的。 但陆缜却轻轻摇头:“我这大兴县令可不是什么好位置,能被调去杭州总是好事。我只是还有一事未能做完,所以才有些犯愁哪。” 岳离秋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劝道:“大人,这案子本就不是在我们县衙手里,而且看情况牵涉颇深,以下官的愚见,此时能借着调任脱身倒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缜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地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毕竟我答应了人会为其做主……” 正说话间,前面传来一阵喧闹,随后,林烈身子一高一低地就带了差役们押了四人走了过来,这让陆缜精神陡然就是一振:“他们竟真个如此随意么?” @@@@@@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紫羿狼牙和js_lrf的月票支持!!!! 第196章 突破口(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锦衣卫,北镇抚司。 指挥使徐恭的公厅之内,马顺正大咧咧地靠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面前神色犹豫的上司:“徐都督,这种事情以前咱们锦衣卫也不是没干过,你怎么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再说一次,这可是王公公的意思,你想违逆么?” “我……”徐恭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可他们几个毕竟是朝中重臣,这么无缘无故地把人拿下,必有人会对我锦衣卫大起非议弹劾,到时候我们却该如何是好?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证据啊。” “我们锦衣卫什么时候不被那些自命清高的朝臣轻视非议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次。至于证据,只要把人拿进来,自然就有了。”马顺说着,语气变得越发的咄咄逼人起来:“当然,要是你徐都督真不肯照办,我也没有办法强迫,大不了我这个当镇抚的出面喽。不过到时候王公公要是怪罪下来,可别怪我没有给你机会。”说完这话,他便站起了身来,就要出去。 徐恭的面色一阵青白,既是担忧的,更多的却是愤怒。自己好歹还是锦衣卫都督,可眼前此人却完全不把自己当上司看待,说他独断专行都是轻的,完全是要取自己而代之了! 但即便恼火,徐恭对马顺也没有半点办法,对方可是王振亲信左右手,他压根不敢得罪如今权势越来越大的王公公。所以在一阵犹豫后,徐恭终于开口:“马镇抚请留步,此事我们再商议一下。” 马顺依言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到座位上去,只是转头道:“事情紧迫,下官可没工夫和你多在这儿磨蹭了。徐都督,做不做你只消一句话的就成。” 被这么一逼,徐恭只得就范:“好吧,我这就下令拿人。不过,还望,马镇抚你莫要伤人才好,不然事情只会越发麻烦。” “这个我自然省得。”马顺的嘴角一翘,似是答应了,然后便匆匆而去,只留徐恭在那儿发怔。 马顺回到自己的公房时,脸上是挂着得意笑容的,因为这一次他的目的又达到了,既能把王振吩咐下来的事情办成,又不需自己出面,到时候把那几名专与王公公作对的官员处置之后,朝中那些人也只会把炮火集中在徐恭这个锦衣卫都督的身上。 这等功是自己的,过却是别人的行事,确实让人觉着痛快。只可惜,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长了,因为王公公很快就要让自己取代徐恭成为新的锦衣卫都督。不过这也不算坏事,至少如此一来,锦衣卫就彻底是自己的天下了。 正当马顺得意地畅想着一切,一名手下已疾步走到了门前,他一见,便道:“你来得正好,把命令传下去,这就去将兵科给事中王催和山西道御史刘奋他们几个给拿下了,然后撬开他们的嘴,给他们定些罪名。” 这种捉人定罪的事情锦衣卫里那是驾轻就熟的,所以来人立刻低头应了一声,但却并未就此领命而去,而是有些犹豫地看了马顺一眼。 马顺这才看出他是另有事情禀报,便端起茶杯喝了口问道:“还有什么事?” “曲平几个出事了。”那人略一犹豫,还是道出了实情。 “他们能出什么事?又在外面喝醉打伤人了?” “那倒不是,之前他们几个不是在上元节做事时顺手拿了些东西么,今日去纪家当铺典当,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马顺就已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早跟他们几个说过,这些东西暂时别去动,他们怎么就不听?” 那手下猛缩了下脖子,还是道:“他们最近手头有些紧,所以便打起了这些东西的主意。结果,却被守在纪家当铺里的大兴县的人给堵个正着,已被拿去了。大人,这事可大可小哪……” 本来得意的笑容瞬间就被怒火所取代,马顺一张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一群废物,我锦衣卫的人居然会被一个县衙的人给拿了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等等,你说大兴县?是那个陆缜的县衙?”他突然想起一点,急声问道。 “正……正是。” “哼……”马顺立刻沉吟起来,对这个坏了王振好事却能安然在京城为官的大兴县令,他还是颇有些忌惮之意的。略作沉吟后,方才开口道:“知道他们为何会在纪家当铺那里等着么?是那些个商家把案子给报到县衙去了?” “听说前两日那几个商家被大兴县衙给请了去……”锦衣卫到底是锦衣卫,在北京城里,没什么事情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这些商人胆子还真是不小,顺天府不理就敢把案子报给大兴县,真是反了他们了,早晚有一天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马顺发狠似地来了一句,随后又道:“人不能留在那儿,你带几个人过去,把人给我要回来!大兴县居然敢拿我们锦衣卫的人,真反了他们了!” “是!”那人赶紧答应一声,便匆匆离去。 直到这个手下离开,马顺才又想起了一点,明明这种事情他们底下人就能处理好,怎么就特意报到自己面前来?恐怕他这是在故意落曲平的脸面哪!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下面的人有所争斗,才会听命办事,只要自己把握好这个度就可以了。 @@@@@ 大兴县衙,二堂。 此时,曲平几人已被押在陆缜跟前问话,不过他们并没有像寻常人犯那般要跪在地上回话,毕竟他们几个都是锦衣卫里的军官,真论起来,曲平这个千户官位还比陆缜要高呢。 “你们几个可知道自己所犯何罪?”陆缜却不管对方的身份,只是寒着张脸问道。 曲平直视陆缜的目光,很不以为然地道:“说实在的,本千户还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我们只是去当铺当点东西,你们县衙的人就突然出手,倒是你县衙的人在以下犯上,目无尊长了。” 陆缜也不着恼,嘿地一笑:“阁下还真是能言善辩哪。但现在人赃并获,却不是你这样装傻能装过去的,这些东西是什么来历,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你是说这些?”曲平拿眼扫了一下旁边的那只箱子,满脸的轻松:“这是咱们锦衣卫的事情,就无须告诉你一个小小的大兴县令了吧?” “大胆!”陆缜砰地一拍惊堂木:“本官面前可容不得你如此放肆抵赖!你道本官不知这些宝物的来历么?它们都是上元节当晚被人纵火后偷窃而去!说,是不是你们与纵火之人联手,把东西从那几家店铺之中偷出来的?” 因为知道锦衣卫很快就会前来要人,陆缜没有心思与他们在此耗着,所以直接就把话给说开了。 曲平几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还是嘴硬地一摇头:“陆县令你说什么我们一句都听不懂。什么纵火,什么偷窃,你可不要诬赖我们。我们只是之前从某些贼人那儿截下了一些宝物,今日去当铺验看一番,也好给人定罪而已。怎么,难道我锦衣卫做事还要先报与你大兴县么?” 这话说得巧妙,一下就把罪责给推了个干干净净。在旁听审的曾光、岳离秋,以及其他的差役都觉着心里一阵发紧,不知陆缜面对如此抵赖该怎么应对。 陆缜不怒反笑,哈了一声:“你们还真是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我问你,那些被你们截下的贼人现在何处?” “这个,自然是在诏狱之中了。至于生死,我却不好说了。”曲平咧嘴一笑:“要是陆县令你不信,什么时候我请你去一趟诏狱,住上两日你就会明白了。” “你……大胆!”听对方口出威胁,当即有差役怒斥道。 倒是陆缜,依旧是笑吟吟的,根本不为其话语所动:“这个倒是不必了,我只会请你们去我县衙的牢房里领略一下个中滋味儿。你们犯下了什么事情,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别以为这么说几句就想蒙混过关。” “陆县令别以为拿这么两三句话就能冤枉我们几个,你要拿不出实证来,还是趁早放了我们为好,不然有你受的。”曲平针锋相对地来了一句。 众人一听,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案子还真有些审不下去了。这却如何是好? 在沉默了片刻后,陆缜笑了起来:“看来你们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好,那本官就给你们一个证据。曲平,你手上那是什么?” “嗯?”曲平闻言看去,正瞧见手指上的那个大大的扳指,这让他的面色稍稍一变。这只翠玉扳指也是上元节那晚弄来的,因为看着不错,所以被他直接戴上了,之前还真没太在意,却被陆缜一眼看破了。 陆缜肃然道:“本官这儿有一张清单,可是将那些失窃之物完全记录下来的,这其中就有这么一枚扳指。你说你们只是拿去当铺验看,那我问你,你这么戴着又作何解释?” 第197章 突破口(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曲平没想到陆缜的眼睛这么毒辣,问题一抛出来,他都有些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瞪大了眼睛,凶狠地盯着陆缜,满是随时要翻脸的模样。 可陆缜却根本不为其所动,依旧一瞬不瞬地回看着他,气势上稳稳地压过了他一头:“你既然无话可说,就说明本官判断的不错,你就是当日偷窃之人。既然失主已把案子报到了我大兴县衙,本官自要替他们做主!” “你能把我怎样?就凭这么一个扳指定我的罪?陆缜,你也太把自己当回子事儿了?”见陆缜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样,曲平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了,放言道。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陆县令,你们县衙的人突然捉拿我锦衣卫的兄弟是何道理啊?”声音一落,十多名身着红色衣袍的男子就簇拥了个穿着飞鱼服的汉子大摇大摆地直闯了进来。 在他们身边几名县衙差役一脸的惶恐和矛盾,既想阻拦,却又不敢,只能护送也似地将他们送大了二堂门前。为首的汉子根本对他熟视无睹,只冲里面的曲平问道:“老曲,你还好吧?他们没敢对你怎么样吧?我奉镇抚大人之令前来救你回去。” “大兴县而已,还能把我堂堂锦衣卫千户怎么样?”曲平回话的同时,眉头却是一皱:“老韩,你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这等小事居然也惊动镇抚大人。” “没办法,你曲老兄可是镇抚大人跟前的红人,出了事自然要禀报一声的。”姓韩的一边说着,一边已走进了堂来,看都不看陆缜一眼,只顾和眼前的曲平说话。 而曲平,也仿佛不是在县衙二堂,而是在镇抚司里一般,继续说道:“姓韩的,你这是在削我面子喽?” “嘿,谁叫你这么没用,居然被这么些县衙的差役给捉了来,你不觉着丢人,我都感到面上无光哪。走吧,有什么话,等回去见了镇抚大人再说不迟!”说着,他便又转身,欲要带人离开。 直到这时候,陆缜才慢慢开口:“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大兴县衙的公堂?” “陆县令是吧?今日这事儿我们锦衣卫记下了,来日必有回报。”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依旧往前走去,连报自己姓名身份的意思都没有,嚣张得很。 陆缜脸上却不见半点怒容,只是果断地道:“拿下这几个竟敢擅闯我县衙公堂的狂徒!” 伴随着他这一句话,早等在一边的林烈已一步跨了出来,稳稳地拦在了门前。而有他领头,其他那些差役也都壮着胆子围了上来,摆出要捉拿他们的架势。 “我看谁敢!”韩姓汉子一拍腰上所佩的长刀,而随在其身边的那几人更是抽出了刀来,恶狠狠地叫道:“你们敢对锦衣卫出手,是不要命了么?” “我只知道有人擅闯县衙公堂,还要劫走人犯,身为朝廷官员,自然有责任把尔等拿下发落!”陆缜没有被锦衣卫三字吓到,反而把手一扬:“林烈,拿下他们,但有反抗,以谋逆论处!” “是!”林烈答应一声,当即抢步上前,身子一矮,便已来到了韩姓男子面前,挥手就朝他的肩头按去。 韩姓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在锦衣卫里当差多年,还真没见过敢如此和自己叫板的人呢。对方居然只是一个县令,他哪来的胆气与锦衣卫为敌?心里惊讶,他手上的动作倒是不慢,赶紧抽步后退,避开这迎面的一招,同时,手一沉,已抽出了腰间佩刀。 而身旁跟随的那些人见此,也是变了脸色,当即斥骂着拔刀在手。而他们的对面,则是手持水火棍的一干差役,虽然看着有些胆怯,却无一人退缩的。 之前陆缜拿官员家眷,拿纨绔公子,又抓了广宁伯这样的权贵,使得整个县衙上下的精气神已完全不同。所以即便这回对上的是一向叫人畏惧的锦衣卫,众差役也依然能壮起胆子来与之正面相抗。将为兵之胆,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时,林烈却已再次上前,手中已多了一条铁尺,直接就抽向面前的对手。一名锦衣卫刚想拿刀去架,可不知怎的,这一刀居然就架了个空,然后哎哟一声,持刀的手就被狠狠地抽了一尺,继而手中刀便当啷落地。 他一个县衙差役居然真敢动手?就在众锦衣卫,包括他们的首领都错愕间,林烈手上更是如疾风暴雨般攻了过来,铁尺带着尖锐的呼啸,几下重重地砸在那些人的手腕或肩头处,转眼间,这些锦衣卫就都被打落了兵器,捧着伤处在那儿连连呼痛。 韩姓男子见此当即一声大喝,一刀劈出,直夺林烈胸口。可对手却非寻常人物可比,只是一拧身,便躲开了这一招,同时铁尺横着拍,正好打在了他的胸前,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就倒在地上。 那些差役本来是不敢上前的,可现在一见林烈如虎入羊群般将面前这些锦衣卫杀得没有半点反抗能力,顿时胆气更状,吼叫着便围了过来,同时抡起了水火棍就朝还想动手的那些锦衣卫身上招呼了过去。 这些锦衣卫虽然看着威风,但其实更多只是狐假虎威,真论实力,却连眼前众县衙差役都不如,再加上本就被林烈打伤,所以只听得砰砰一阵响,他们便全被打得哎哟乱叫,倒了一地。 至于那位韩姓首领,更是在此时被林烈一尺敲掉手中刀,再一尺打得翻倒在地,再不敢有任何的举动了。 一旁的曲平都看傻眼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同伴有多少斤两,被人打倒也属正常。可这些县衙里的人居然敢和锦衣卫动手,还伤人,就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难道他们不知道锦衣卫的凶名,还是说面前这个大兴县令真强悍到可以和锦衣卫作对的份上了? 早有传这个陆缜是个疯子,现在看来,这家伙的疯病比传言里的更加严重。这让他都首次有些畏怯起来,遇到个疯子,是人都会感到害怕的。 陆缜当然不可能是疯了,他所以这么做,乃是因为知道自己站在道理一边。这儿可是代表了朝廷威严的县衙公堂,无论是谁,就是朝中重臣,也没有道理直接擅闯,更别说还想带人离开了。只要他紧抓住这一点,那无论将来官司打到哪一步,都不会处于被动位置。 另外,对明史略有研究的陆缜还知道一点,如今的锦衣卫别看依然凶名在外,但其实势力却有限得紧。别说和永乐朝时的纪纲那时比了,就是和正德嘉靖年的锦衣卫比,他们也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既然对上的是这么群要名没名,要实没实的家伙,陆缜自然能放得开了。而且,这时候和锦衣卫为敌还能给自己的名声添点光彩,一个不畏强权的说法自然就落到头上了。 正因有这些考虑,陆缜才敢没有任何顾虑地叫林烈动手把人拿下。而且就动手的结果来看,也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如今的锦衣卫确实比想象中更加孱弱。 在一片呼痛声里,人全数被拿下。陆缜这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倒在地的众人:“现在你们可以说说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了吧?” “我乃锦衣卫千户韩跃,你敢如此对我,早晚有一日我会加倍奉还!”韩跃报出自己的身份后,依旧死死地盯着陆缜,一副恨不能扑上去咬他几口的意思。 陆缜却是不屑地一笑:“原来你是他的同党?”说着,指了一下曲平,然后顺势道:“曲平,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就算不能用偷窃的罪名治你,这等擅闯公堂,意欲劫走人犯的罪名也够定你们的罪了。” “陆县令,你刚才所言都只是臆想,没有任何的人证,你拿什么定我的罪?”事到如今,曲平唯有抵死不认这一条路可选了。至少在马顺那边派真正的好手把自己救出去之前,只能用这些话来和这个疯子县令周旋了。 陆缜嘿地一笑:“看来你真是冥顽不灵了,如此只有用些别的招数。来人,大刑伺候!” “你敢!你敢对我堂堂锦衣卫千户用刑!”心里着慌,曲平口中却威胁道。 陆缜冷笑道:“这不就是你们锦衣卫所擅长的,但有人落入你们手中,不论其他就先是一番杂治。咱们县衙比起你们来已好了许多,只要你们肯如实招认自然不会对你如何,可一旦不肯招,那县衙的这些手段也不是摆设!三木之下,少有人能抵挡得住!” 伴随着陆缜这一句,已有人把夹棍这种简单的刑具拿出来,丢到了地面上。 看着这个明显很是简陋的刑具,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曲平不觉打了个寒颤。他虽然对人凶狠,可却惜命得很,可不希望自己也尝到那等可怕的刑罚哪。 “说,到底东西是不是你们所偷?那火是不是你们所放?”陆缜看出了他的畏惧,当即再次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问道。 第198章 突破口(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对大兴县衙的一干人来说,今天着实算是见识到了。以往只有锦衣卫的人逼供别人,要对别人用刑,可从没有过其他衙门敢对他们动刑的。可这回倒好,陆缜居然要对这几个锦衣卫的人动刑,当真是破了天荒了。 但同时,自家县令的强硬态度也让他们变得兴奋起来。能在这样胆大敢为的大人身边当差,让他们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听了陆缜的话后,这些人当即跟着叱喝以增声势,同时还有上前装出真要对他们动性的。 本来还轻视大兴县衙的曲平这下终于是有些紧张了,口中虽然依旧喝了一声:“你敢!我可是锦衣卫千户,朝廷命官!”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即便他装得再凶,也无法改变其内心虚弱的本质。 他的畏惧感立刻就被陆缜抓住,当即没有半点迟疑,就拿起案上签筒内的火签直接就往前方地面摔去:“竟还敢咆哮公堂?给我用刑!” 一声令下,几名差役便壮起胆子扑来,一把就将其给按倒在地,再把那还带了之前犯人血迹的夹棍就直往曲平的十指上套去。当十根指头接触到那冰冷如铁的夹棍时,曲平如被电到般再次颤抖,但他倒还算硬气,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居然依旧没有开口招认的意思。 陆缜见此,心下便是一横,欲待下令用刑。他看得出来,这个曲平现在已到了崩溃边缘,只要真吃了苦头,就一定会招。这时的官府可不同后世,还要讲什么证据,用刑拷问出来的照样能让人接受。 可就在他一声用刑的命令到了嘴边,将出未出时,一旁被人按住的韩跃突然开口了:“你们可想好了,真要对我锦衣卫的人用刑?到时候,他陆县令走得了,你们这些人,还有你们的家人可走不了!”语气森然,带着深深的恐吓意味。 可这话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本来气势颇盛,就要动手的那些差役闻得此话,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脸上也显出了犹豫退缩之意。他们当然是明白了个中意思,陆缜身为朝廷官员,有这一道护身符,锦衣卫确实有些难对其下手。但其他人,他们的身份可不比寻常百姓高多少,若锦衣卫真要报复,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办了他们,更别提他们的亲人了。 就是陆缜,在听到这威胁之言后到嘴边的话也止住了,他很清楚,这位可不是说的空话,锦衣卫确实有这个能力和意图做这等报复之举,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坚持而连累了县衙里的众人。 而只这一犹豫,就让曲平反应过来。想起刚才自己的恐慌失态,他顿时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当即拿眼睛左右扫了扫:“不就是夹棍么?你们来吧,老子还受得住。但我们镇抚司内的刑具可比这等货色要好玩得多了,到时候我会把你们一个个叫去回礼的!”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本就忐忑不安的众差役被他这么一吓,更是不敢动手了,只得把目光看向上方的陆缜。他们确实怕了,锦衣卫并不是他们这等小人物能够招惹得起的。 见此,陆缜也有些无奈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到底是凶名在外的锦衣卫,哪怕如今正是势弱的时候,却依然能叫人感到畏惧与恐慌。 这时,已定下心来的曲平又趁胜追击道:“陆县令,我都说了此事是一场误会,你现在还能怎么办?若再不放我,恐怕待会儿我们镇抚便会派更多人来了,到时就是把你拿去加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你可想明白了?” 陆缜一阵沉默。什么叫骑虎难下,这时他算是清晰地感受到了。放了人,案子就算是彻底砸了,再想查都不好找线索;可要是不放,现在这个局面无法用刑,人家又抵赖不招,说不定还真有锦衣卫的人前来索人,到时却该如何是好? 难道这次自己真个要失手?只能眼看着青竹帮那些无辜的人被人诬陷而死? 就在他感到左右为难,难下决心的时候,一名差役突然来到了堂前:“大人,竺畅在外求见。” “嗯?”陆缜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心里顿时又生出了一线希望来:“让他进来回话!”竺畅之前请命前去追查那些坑害帮中兄弟的帮会分子,之前一直没有回音,现在突然回来,一定是有所收获了。正是因为打着这个心思,让陆缜决定让他进来说话。 竺畅却不是一人回来的。有些吃力地走到堂前时,手上还提了条绳索,绳上还捆了个异常狼狈的家伙。而他自己,身上也有都处伤痕,衣裳也是破烂不堪,看着不比对方好多少。 见此情形,陆缜已猜到了实情,精神陡然就是一振。而曲平他们却是一脸的不耐:“陆县令,你要是有别的事,大可以把我们放了再处理。若再这么拖下去,你可是要付出后果的!” “谁说本官要放了你们了?你们刚才说什么证据,现在人证不就来了?”陆缜拿手一点外边那个狼狈地被牵上来的男人说道。 曲平等锦衣卫听到这话都是一惊,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那人,只是他们却依旧有些疑惑的模样,只有一名锦衣卫的神色陡然一变,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那人,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竺畅吃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这才跟陆缜见礼:“大人,在下幸不辱命。” “好!此人便是上元节当晚与你们纠缠之人?”陆缜也不作寒暄,直奔主题问道。 “正是。有兄弟早早把他的模样和身份告诉了在下,所以我才能在京城之外找到了他。为此,还和他的几个同伙战了一场,这才将人拿回来!” 虽然竺畅说得轻描淡写,但从其身上的伤口就可知道那必然是一场苦战。他以一人之力对付诸多对手,最后还能活捉目标,足可见其性格之坚毅,身手之不凡了。 在他说话时,几名差役已在陆缜的示意下将人给按倒在地。这位身上的伤也颇为不轻,所以被这几个差役轻易就给控制住了。陆缜便立刻问道:“你是何人?可知道本官今日为何要拿你问话么?若有一字虚言,我县衙的刑具可不是拿来看的!” 那人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地面上的几件刑具之上,闻言身子也是一颤。他早被竺畅捉拿自己时的狠劲儿给吓破了胆,此时又身在公堂上,再不敢有所隐瞒,当场就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小人牛九,乃是京城一名闲汉,前不久才刚加入到乌鼠帮中……” 陆缜可没兴趣知道他的身份,便一拍惊堂木问道:“本官问你,上元节当晚你们可曾受人指使与人发生争执,然后放火么?” 牛九的身子顿时一颤,面露惧色,但在陆缜强大的压力之下,还是乖乖地回答:“确……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日我们帮主接到一名官场朋友的意思,让他带人去和另一批人缠斗,然后趁乱放火……小的当时就在场……” “你来看看,这里可有你认得的人么?”陆缜拿手一指那些锦衣卫道。 牛九这才把目光落到面前这些锦衣卫的身上。他毕竟是京城人氏,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是锦衣卫,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双腿一阵发软,而在看到那个自己所认识的锦衣卫后,更是神色一变,只是到嘴边的话,却在对方目光注视下说不出口。 但这一变化却完全落到了陆缜的眼中,他毫不犹豫就一指那名锦衣卫高声喝问道:“是不是他?他就是指使让你们生事和纵火之人,是也不是?” 其实,刚才牛九的回答已足够为青竹帮的人开脱,因为他已承认是他们放的火。但陆缜显然不满足于此,他硬是要把锦衣卫给拉下水。 倒不是说陆缜非要较这个真,实在是因为在如今局面下,他早和锦衣卫对立,只有把罪名定到他们身上,自己才能得保万全,也不用再怕被他们反咬一口。 “陆缜,你这是诬赖,这是欲加之罪!”韩跃反应最快,当即怒吼道。 但陆缜压根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牛九急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若再不从实招来,所有罪名都由你来扛,到时候不光是一死而已,诛你九族都是轻的!” 这话的威慑力实在太大,牛九这样的小人物也压根不会明白案子的严重性。但早破了胆的他被陆缜这么一逼问,却是真个慌了,当即大声答道:“没错,当日在旁指使我们的就有此人在场,他当时还让我们只管打人放火,别的他们会处理好……”边说着,他的指头已指向了边上那个早变了脸色的锦衣卫! 陆缜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来:“各位,现在人证也已经有了,若你们依旧抵赖不肯招,没奈何只能把事情往上闹了,这次就是惊动天子,我也一定要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突破口一旦找到,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第199章 唯一的机会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若是别人说这话,恐怕没人会当回子事儿,认为不过是虚言恫吓而已。但陆缜说这话的意义就不同了,他可是才刚敲响过登闻鼓,在天子跟前告过御状之人,同样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其威慑力自然非同一般。 曲平也好,韩跃也罢,在看到陆缜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听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话后,整个人都是一阵发慌,眼中已满是惊恐之色。 陆缜见此,气势更盛,再次一拍惊堂木:“说,你们为何要纵火陷害他人,这其中到底有何阴谋?”这一回,他索性连怀疑都不说了,直接就认定了这些人就是此事的元凶。 眼下既有物证——那箱宝物可是从他们手里夺来的,又有人证,他们就算再想争辩都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虽然这案子其实还有诸多疑点,但如今可不同于几百年后,对官府来说,能拿出这些实质性的证据,就足以把罪名给彻底定下来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论他们是否承认,只要陆缜把案子报上去,就会把之前所断尽数推倒,他们也将取代青竹帮众人成为纵火和偷窃的元凶。 明白这一点,几名锦衣卫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直在那儿低头发颤,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事实上,现在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家大人能出面,把这案子从大兴县手里夺走,然后再另行审理。不过这可能么? 陆缜也看得出来,他们还死抱着最后的一点期望不想放弃,所以便又是一笑:“看来你们不但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甚至是见了棺材都还在硬撑。既然如此,本官就只有如实禀奏,让刑部等衙门来作最终的定夺了。来人,把他们先押下去!” 伴随着陆缜砰地再次拍响惊堂木,这一场审讯就此结束,虽然还未真叫他们认罪,但明显看来事情已成定局。 @@@@@ 京城里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藏得太久,尤其是这种最能惹来众人议论的事情。所以才到傍晚时分,大兴县衙门把几名锦衣卫都给捉拿进去的消息就已传得满城皆知了。 随后,一个更叫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消息也传了出来,那些打着旗号去捞人的锦衣卫众,居然也身陷其中,看情况也是被大兴县衙给扣下了。 这实在是太也超乎众人的常识了,以往只听说锦衣卫拿人,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也会被拿?而且只是一个县衙,就敢连续把锦衣卫的人都给扣下,这不啻于直接拿大耳刮子抽锦衣卫的脸哪。 此刻,徐恭的脸上便已多了几道鲜红的掌印,正是被人狠抽了几巴掌的结果。不过这位锦衣卫头子却不敢有半点怨言,甚至刚才巴掌过来时,他连闪都不敢闪一下。因为抽他巴掌的,正是王振。 在狠狠地抽了他几巴掌后,王振恨声道:“废物,这锦衣卫在你手里是彻底成了一群废物了。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大兴县都敢把锦衣卫的人给拿进去,你居然还全无办法,居然还有脸来请咱家帮你,你说,咱家要你有什么用?” 被喷了满脸唾沫的徐恭低着头,只能唯唯称是,连冤枉都不敢说上半句。 说实在的,他确实有些怨得慌,事情都是底下那些家伙瞒着他做的,包括之前的行动,以及今日去大兴县衙生事。可是现在,王振却又把一切都怪到了他的头上,就好像都是他的责任一般。 谁叫真正闹出事来的马顺是王振的亲信呢,而且王振有意把马顺立起来取代徐恭,所以自然是要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他徐都督的身上了。 徐恭心下虽然很是不满,可当着王振之面却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半句来。这固然有王振势力够大,一直压着他的缘故,但其性格的懦弱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身为锦衣卫头目,彻底成为王振的爪牙,甚至连一点自主性都没有,他这个锦衣卫都督也确实太失败了些。 “现在咱家给你两条路,要么就去大兴县衙把那些人给我捞出来,再狠狠地教训那陆缜一番,让他知道锦衣卫的名头。要么就直接辞官了吧,咱家另找一个有担当的人来出任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王振最后哼声道。 得,这下是下了最后通牒了,这让徐恭只觉着一阵心寒,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其实就是逼着他走上绝路了。 徐恭虽然胆小懦弱,但头脑还是清醒的,即便这次自己真照王振所说的去和陆缜斗,而且斗赢了,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依然会被刁难,被马顺取代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他并不觉着自己真有把握能把陆缜给吓倒,这位县令可是京城里人所共知的疯子,根本不把任何权贵当回子儿,自己难道还能吓到他不成? 而且,若是真做了这些,恐怕等待自己的将是更加难缠的责难,到时即便王振不出手,光朝中那些文官就足以把自己给弹劾罢职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出这个头,做这个恶人呢? 虽然拿定了主意,但徐恭还是唯唯称是,随即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 直到徐恭离开,王振的脸色才稍微转好了些,只又骂了一句废物,方才看向一边脸色一样不是太好的马顺:“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看徐恭那模样,恐怕你是不能指望他了。不过韩跃他们几个却都是你的心腹,知道你太多事情,一旦真让陆缜问出些什么来,可就麻烦了。所以必须尽快把他们给弄出来。” 马顺沉吟了一阵后,试探着道:“公公,如今之计,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赶紧把陆缜给打发离开。只要他一卸任,再换个大兴县令来,我们就足以让他放人了。不过这事小的是肯定办不到的,只有公公你有这面子了。” “唔,这倒不失为一条釜底抽薪的妙计。这个陆缜一直留在京城确实是个问题,之前听说吏部已要将其调任江南了,这事确切么?” “确切。几日前,就传出调令,说是把他提拔为杭州推官,好像调令都已经送到他手上了。”马顺到底是掌管着锦衣卫的人,对官场上的一些事情还是颇为了解的。 王振轻轻点头:“既然如此,他确实不好总是留在县衙里,而是该启程离京了才是。这样吧,我会去找吏部相关之人,立刻催促其离开京城。” “公公英明!”马顺忙拱手奉承了一句。 王振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来:“这次事后,徐恭的锦衣卫都督的位置也做到头了,我会安排你取代他的。你也看到了,锦衣卫在他这个废物手上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所以你上任后一定要把锦衣卫的威信重新树立起来,再不能出现这等糟心之事。” “是,小的记下了。”马顺随即又道:“公公也请放心,虽然暂时救不出人来,但小的会让人给曲平他们传话,让他们先忍住,不要认罪,一切留待把陆缜驱逐出京后再作应对。” 王振这才满意地一笑:“那就去好好做事,这次的帐,我们大可以留等以后再找那陆缜好好的算。”说这话时,王振的眼中透出了刻骨的恨意,对此人,他实在是恨入骨髓了,只因为有些忌惮天子的反应,才一直忍耐不发作。但他相信,等这一回陆缜离了京城,自己还是有法子整治他的。 “是!小的告退。”马顺忙抖擞了精神应了一声,心里却是暗喜,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彻底掌握锦衣卫的大权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从王振府上出来的徐恭很是灰心,翻身上马时差点就摔到地上。好在一旁的亲信上前扶了一把,他才没有真个出丑。 “大人,这次的事情明明是马顺他们闯下的祸,怎么王公公也要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手下颇为不忿地说了一句。 徐恭苦笑:“谁叫我不是他王公公提拔起来的亲信呢?其实早两年他就想把我换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个合适的借口罢了,再加上之前我还有些亲信手下……只可惜我一时退让,主动把那些好兄弟都给外调了,现在才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说这话时,他的脸上也有后悔之意。 “那大人你难道真打算就这么把位置让出来?”手下不安地问了一句。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哪。”徐恭叹了一声,他性子本就懦弱,到了这一步就更不敢争了。 “大人,这口气我们怎么都忍不下来了。我们必须有所反击才是。” “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当初我们就不是王公公的对手,现在就更不可能是了,现在与之为敌,只会死得更快!”徐恭当即把脸一沉。 “那倒未必。”不料,这个年纪不大,还带了些胡人血统的手下却轻声道:“或许我们不能真个回击,但好歹也能让他们付出些代价。大人,这或许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了。” “清格勒,你到底想做什么?”徐恭有些心惊地问了一声。 @@@@@ 唔,终于找到可以放这个名字的龙套了。。。。。 第200章 拱火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许多人想来,既然蒙人是被大明彻底赶出的中原,之后双方又是战争不断,那两个民族之间必然势同水火,很难有共存的道理。 但事实却绝非如此,大明朝有着海纳百川般的包容气度,只要是真心投靠过来的人,无论其身份为何,他们都会吸纳,并好好地安置他们。即便是蒙人,只要真能为朝廷所用,也会委以要职。 当初太宗永乐帝几次北伐,其军中就有不少蒙人将士,虽然面对的是同族之人,但他们出战却无半点犹豫,有时作战比之汉人军队更加的凶悍,因而让他们在军中打下了不小的基业和名望。 这一传统即便是几十年后的现在,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不但是那些边军,就是京城三大营里,也有一部分是蒙人血统,甚至连作为天子亲卫的锦衣卫里,也有不少是得了父祖福荫继承他们锦衣卫百户之位的人,清格勒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相比起整个大明朝的开放包容,单独到个人,寻常明人在对待蒙人的态度上就要警觉,或者叫仇视许多了。所以清格勒虽然是锦衣卫百户,但一直都不被人待见,甚至许多人都会借机欺压于他。而他,也因为知道自己特殊的身份而不敢多事,只能忍耐。 不过他的能力确实不俗,不但一身武艺颇为了得,而且头脑也够精明,在某次事情上更是立了不小的功劳而为当时还是指挥佥事的徐恭所看中,便把他收入麾下听用,从此便成了徐恭的心腹手下。 徐恭虽然为人懦弱怕事,但对自己的手下还算厚道,所以清格勒也就一心追随,没有因为其最近的遭遇而生出另谋出路的念头来。甚至某些时候,他还会对徐恭的遭遇而愤愤不平,几次都试探着欲为其出头,却总是被徐都督给制止了。 只是这一回,在王振面前受了羞辱,又知道对方是一定要拿掉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了,一向能忍的徐恭也有些忍不了了,毕竟泥人也是有几分土性的:“你真能让他们付出代价?你能想做什么?”说到这儿,他又有些犹豫地加了一句:“这事儿可不能牵连太多。” “属下有一法子,虽然不能保住大人你的都督之位,但是却可以给你出口恶气。”清格勒说着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徐恭一听后,不觉眯起了眼睛来。这主意听起来确实不错,而且不用自己出面,出了事也不会找到自己头上来。但只要那个陆缜真如所传的一般难缠,就够人喝上一壶了。 在沉吟了片刻后,徐恭终于壮起胆子来点头:“就照你的意思办!”憋屈了这些年,他也确实需要有个发泄的地方了。 清格勒忙抱拳答应一声,这才重新落到徐恭一步之后,护着他乘马往前而去。 @@@@@ 绮罗阁的三楼雅间内,马硕正和几名军中同僚一人搂了个美人儿欢饮着杯中美酒。时不时地,他还会与怀中的可人儿来个皮杯以增情趣,场面颇为热烈旖旎。 最近的马硕可谓声头极盛,靠着攀上了王振这棵大树,在军中地位渐牢,不但下面的人乖乖听话,就是同级的那些将领对他也是恭恭敬敬。这次听说他不久就要升为前军都督府的都督了,更是有许多人奉承拍马,直把本来就有些得意的他拍得更加忘形。 今日也是一名同僚出大价钱请他到这绮罗阁里饮宴,预祝马硕即将升为都督高位的。所以在场的人都是他最是交好信任之人。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几人也个个都是直脾气,就是在这等环境里,喝酒依然是杯到酒干,还有那急色的当着众人的面,手就已经很不规矩地在那些粉头身上乱摸了。 这绮罗阁好歹也是教坊司下面有名的欢场,收价也是极高,一般接待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之人。而这些人,却总是要顾及些自己身份,从未像今日这般荒唐过,如此便让众粉头颇有些不适应。 但是,她们也知道自己现在伺候的都是惹不得的大人物,而且这些客人又看上去如此粗鲁,更让她们不敢反抗,只能强颜欢笑地与之撒娇周旋,倒让房内的气氛变得越发的热烈起来。 就在有个急色的忍耐不住想要更进一步时,那雅间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随即一名龟公便谄笑地探进了身子来:“马将军,外面有个客人说是您的朋友,有件要紧的事情想与你一谈。” 马硕正把玩着那两团丰盈来了些兴致呢,一听这话,便哼了声:“叫他滚,什么阿猫阿狗,居然也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本将军!” 那龟公见其发怒,心头也是一阵打鼓,但因为受了对方的好处,总不能就这么离开,便又道:“那客人说他要谈的是关于您兄长马顺的事情,所以……” 听他说到马顺,马硕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手上的动作也是一停,沉吟了一下后道:“那就让他进来说话,看他能说些什么。要是不能让我满意,今日他就别想好好地出这个门口!” “是是是……”龟公忙不迭地答应一声,这才逃也似地退了出去,他可不敢招惹马硕这样的蛮横之人哪。 片刻后,门再次被人敲开,一个看着比马硕他们都要高壮得多的汉子走了进来。一见其模样,几名武官都露出了不屑的神色来,因为来的居然是个蒙人血统,穿着锦衣卫服色的男子。在他们心里,蒙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等人。 马硕的一双眼只在对方脸上一扫,这才问道:“你是马顺的人?” “小的锦衣卫百户清格勒见过马都督。”这蒙人却似看不到众人异样的眼神般,只是笑着行礼,随后又回了一句:“小的没福分追随马镇抚,现在是徐都督手下的一个小人物罢了。” “哈,原来你是徐恭那废物的手下,我说我哥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人呢。”马硕又一撇嘴,这才问道:“既然如此,你来此所为何事?” “如今锦衣卫里局势将有大变,小的怎么也得为自己考虑一下不是?”清格勒忍下心中的不满,谦卑地一笑。 “呵,你这个鞑子倒是有些头脑,可比一般人要识时务得多了。可是你即便想改换门庭,也该去找我哥才是,找到我头上来是不是找错人了?”马硕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小的确实想投到马镇抚麾下办事,但是我既为徐都督的人,恐怕马镇抚未必肯信我啊,所以只能先求到马都督您这里。就小的所知,马都督您为人一向仗义,最是肯提携后进的了。”清格勒忙解释道,同时还给马硕戴了顶高帽。 马硕听了这话,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你小子倒是有些见识。可是我马硕也不是随便就会帮你的,你有什么好处给我么?” “马都督身份尊贵,自然是看不起小的能拿出 的那点蝇头小利的。”清格勒先捧了一句,这才道:“不过小的既然想投到马都督你手下,自然要有所表示。现在就有一桩功劳在这儿,就看马都督你想不想拿了。” “哦?却是什么功劳?”马硕和身边那些人听了这话都来了些兴趣。他们这些武人最重视的并不是什么金银,而是功劳。 “王公公此番对马都督那是大为栽培,可现在他却遇到了一桩为难的事情。锦衣卫有些人因为之前上元节的纵火之事被大兴县衙给捉了去……”说话间,清格勒就简单地把曲平他们被大兴县衙拿下的事情给道了出来。 说完后,他又补充道:“对这事,王公公自然是颇感不满的,可一时间却又不知该怎么处置才好,就是马镇抚,现在也有些束手无策。” “竟有这事?”马顺让锦衣卫做下的事情,马硕自然是清楚的,但今日所发生的后续,他却并未听人说起过。所以现在略有些惊讶:“这个大兴县衙还真是胆子长毛了,居然敢拿锦衣卫的人。” “这个大兴县令陆缜确实胆大包天,让马镇抚很是被动,毕竟人在他手上,说不定都能拿出实证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马硕隐隐想到了什么,便问答。 “小的以为,马镇抚确实不好应付这事,但马都督你却不同了。你可不是锦衣卫的人,与此事也没有什么干系。但您却有不少的人马,只要找个机会去和陆缜说,他一定会卖你面子的。”清格勒建议道。 “娘的,跟这家伙有什么好商量的,他敢让我哥没面子,老子就让他尝尝厉害!”马硕当即一拍桌子道:“不就是去县衙救几个人么?老子明天就带人过去,看他一个小小的县衙谁敢拦我!” “可是……”清格勒还想说什么,却被马硕挥手打断:“这儿没你事了,你可以滚了。只要这次真能领功,你就算是老子的人了,今后在锦衣卫里没人敢招惹你。” “是,多谢马都督……”清格勒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只是这些粗人都没发现,这位蒙人的眼中正闪烁着得意之色…… 第201章 谈不拢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胡濙身为吏部尚书,执掌着天下中低层官员的升迁大权,还要关注着官员们的功过能庸,其繁忙程度用一个日理万机来形容那是半点都不过分的。 每日,当早朝之后,胡濙就会处理诸多公文,直到过午,才得以抽出些时间来用饭和稍作歇息,然后又是要忙碌于案牍之间,直到天黑。很多时候,即便回到家中,他也不得清闲,依然要把急着处理的部务解决掉,忙得几乎都没自己的时间了。 今日的情况也是一般,年岁渐高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胡部堂不断批看着下面的官吏逐本送递进来的文书,一目十行,笔尖移动间,就在其上留下了自己的意思,然后再交给一旁的文吏,让他们立刻照自己的意思执行。 刚过中午,正当胡濙暂时搁下手中毛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以消除疲劳感时,自己其中一个副手,吏部郎中谷笙便捧了一份文书走了过来:“大人。” “怎么,有何难决之事么?”胡濙看他紧锁着眉头,便开口问道。这个谷笙向来为人稳重而果断,是自己的得力手下,很少见其有为难的时候。 “有个官员在接到我吏部调令后几日里都不见反应,下官有些难以处置,所以想请教一下胡部堂。”谷笙说话间把手中的公文递了过去。 “却是什么人竟这么难办哪?是升是迁?”胡濙接过文书随口问了一句。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文书上面所提到的官职和人名后,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是一收:“调任为杭州府通判的现大兴县令陆缜?” “正是。”谷笙小心地看了胡濙一眼,这才继续道:“寻常官员接到我吏部的调任文书,再迟也会在三五日间就把一切交接干净然后离京赴任。可这位陆县令,或者叫陆通判却一直不见任何动静,这让我们有些难做了,毕竟大兴县可不比别处,县令的人选问题……”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胡濙打断了:“是何人让你来说这些的?”问这话时,胡濙的一双眼睛已盯在了面前这个下属的脸上,一瞬不瞬。 谷笙被他这么一盯,竟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半晌才有些结巴地道:“下官……这是下官自己的意思,并无人让下官来说啊……” “是么?那你身为吏部郎中当也该明白一个道理,若调任的官员手上另有要紧的差事未结便要先把事情给办完了再离人。他不是被罢官,而是调任,总不能把手上做了一半的事情给丢下吧。你也说了,这是京城,哪怕是个县令,手上的差事也是不能轻慢的。”胡濙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下官……确实未曾想到这一层,还请大人恕罪。”谷笙赶紧承认自己的疏忽,随后又问了一句:“这么说来,大人您知道他手上有什么要紧差事了?” 胡濙没有答他这一句,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这是你的事,身为吏部郎中连这点事情都照看不过来,谷笙你也太失职了些。” “下官知罪。”谷笙听出上司言语中的不快,赶紧告罪,然后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 胡濙直到其出去后,脸上的那点不快才隐去不见:“想不到我吏部之中竟也有人靠向了那王振,看来很多人都在为将来打算了……”念到这一层,他的眼底忧虑之色是越发的明显了。他们这些能压制住王振的老臣年岁渐高,恐怕压不了几年,将来却该如何是好? 不过很快地,他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却还是得帮陆缜一把。其实之前陆缜就跟他通过声息,担心有人会拿调任一事做文章,现在看来,他的担心确实不是杞人忧天了。 沉吟了片刻后,胡濙拿过案上的一张空白文书,取笔迅速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又按上了自己的印鉴,这才叫过一名亲信来:“把这道公文送去大兴县衙门,交给他们的县令,别的都不用多说。” 这名亲信忙答应一声,收下文书就赶紧离去了。而直到这时,胡濙才得空取过早送上来的,都已经有些发冷的饭菜,就在这公厅的案头直接就吃了起来。 @@@@@ 当这名奉命去大兴县衙的亲随来到目的地时,眼前的一切却吓了他一大跳。 只见本来就算热闹的衙前街一带竟是人头涌动,而本来该没多少人敢靠近的县衙大门处,却被人团团围住,周围那些百姓都用担心与诧异的目光远远望着那边。 围住县衙的,赫然是百来名身着战袄,手持刀枪,满面凶悍之相的军中兵马。与这些人一比,那些平日里足够威风的县衙差役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即便县衙被围,他们也没一人敢上前说话的,甚至还缩到了一边,生怕自己被牵连到。 而在把大兴县衙围定之后,前方才有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气势十足地走了过来。直来到大门跟前,才翻身下马,拿着手中鞭子一指跟前的一名差役道:“你过来!” 那被点到的差役不觉瑟缩了一下,但却不敢不从命,小心地凑了上来,点头哈腰地道:“不知将军有何吩咐?你们这是……” “咻——啪!”他话还没说完,这军将手中的鞭子已猛地甩出,正抽在了他的脸上,把这差役直打得惨叫倒地,脸上已多了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 军将哼了一声:“老子是要问你的话,不是让你来问老子的!我问你,你们那什么县令陆缜可在里面么?” 虽然吃了一鞭颇为疼痛,但这名差役也算是学了乖了,忍着痛回答道:“我们大人正在衙门里……” “走,带路!带我去见你们县令!”说着,他一个眼神过去,立刻就有一名兵卒上前,跟拎鸡崽儿似的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一下把他推进了县衙大门,驱赶了让他领路。 这个倒霉的差役只能乖乖地领了这些跋扈的家伙穿门而入,朝着二堂进去。这一幕全落到周围众人眼中,所有人都为县衙捏起了一把汗来。 他们一看就知道今日出现的这些军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恐怕这回陆县令是要有难了。同时,还有不少人开始猜测起这些军卒的来历和到此的原因来,但一时却又不得其法。 当百姓们对此议论不休时,这几人却已来到了县衙办公的聚集地二堂所在,并惊动了其中的那些书吏和几名佐贰官们。一看到这些军卒气势汹汹地闯入来,所有人都面露惊疑之色,在发现他们直朝了陆缜的公房过去时,众人更是紧张起来,今日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 在来到陆缜的公房门前时,军将便一把将带路者划拉到了一旁,然后猛地抬脚一踹,就把那扇半闭的门户给踢了开来,随即,他就看到了正坐在案后,目光炯炯地盯向自己的一个年轻人。 “你就是陆缜?”军将见他没有半点慌乱,心下略觉不是滋味儿,便索性直接问道。 “本官正是大兴县令陆缜,敢问阁下是?”陆缜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看出他应该是军中将领,却猜不透其身份。 “我叫马硕,是前军都督府的人。听说你前两日拿了锦衣卫的人说他们犯了什么偷窃纵火的罪名?是也不是?”马硕到底是个直人,说话都不带绕半点圈子的。 陆缜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笑容来:“原来马将军你这是为那些锦衣卫出头来的。这么看来,你与锦衣卫镇抚马顺的关系应该很是不浅了。” “没错,马顺是我兄长。你要是识相的,就把人给我放了,不然……”马硕当即威胁地说道。 “不然如何?”陆缜却依然镇定地看着他:“马将军,你前军都督府什么时候有权过问京城的治安事宜了?还能插手我县衙的公务?” 这话问得马硕一滞,前军都督府只有调兵练兵的权力,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权力。但随即,他便把脸一沉:“姓陆的,你摆明了是不想听我的意思放人了?” “事涉要案,还请恕本官无法从命。还有,马将军你带人如此直闯我县衙要地已是不该,若就此离开,本官可以不作追究,要不然,本官虽然职位不高,却也是可以参你一本的。”陆缜也强硬地回了一句。 马硕似乎是被陆缜的威胁给气乐了:“哈,都说你陆缜是个疯子县令,在我看来你却是个傻子,居然敢如此和本将军说话。我在外面已备下了百名精锐,你若不放人,我便自己抢了。再问你最后一次,放不放人?”说完这话,他还猛地踏前了一步,似乎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意思。 这场面,直看得外边的一干官吏都是一阵紧张,生怕陆缜一旦不同意会有个什么好歹来。 但陆缜却不屑地笑了,他见过嚣张的,却没见过这么又笨又嚣张的。这儿可不是当初的广灵县,北京城里,天子脚下,岂能让这么个军汉任性妄为? 所以没有犹豫,他便已断然摇头:“人,我一定不会放!这儿是县衙,代表的是朝廷威严,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 继续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和林明辉的打赏支持。。。。 然后,发现今天又是一个周一,所以求下新一周的推荐票啊啊啊!!!! 第202章 闯祸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说实在的,陆缜还真没想到会有人敢如此大张旗鼓,直闯县衙地来跟自己要人呢。虽然对上的是如今权势越来越大,似乎人人都要退避三舍的王振一党,但他也就想过人家会通过用顺天府等衙门跟自己施压,哪怕东厂以其他理由张口要人也在情理之中,可一个钱军都督府的将领突然带兵包围闯进县衙,就完全让人意外了。 这天下竟还有如此胆大随意之人?这儿可不是外面的州府,这儿可是京城,随意调动人马,还包围了官府衙门,那可是能被人扣上谋逆的大帽子的。可显然,面前的马硕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一见陆缜这态度,顿时两条眉毛就立了起来,当即一声大喝:“姓陆的,我看你是给脸不要了!”话才出口,他手已拔出了腰畔的钢刀,似有出手的意思。 这时,林烈和竺畅等一干人等也已闻讯赶了过来,一见此情景,林烈顿时有些急了,随手也把自己的佩刀唰地抽在手中,也不管前面还有十多名军卒围着公房,便欲直闯进去保护。 陆缜也在这时瞧见了他,急忙冲他打了个眼色,轻轻摇头制止了他。同时,目光依然坚毅地对着马硕,义正词严地道:“这不是脸面的问题,而是国法的事情!曲平等人所犯之罪证据确凿已不容抵赖!还有,马将军你不过是武将身份,这案子即便有错,也轮不到你来过问。若现在离去,本官还可不作追究,不然……” “哈,一个小小的县令真是好大的口气,老子今天就是杀了你,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见陆缜竟如此冥顽不灵,马硕是真个怒了,也彻底的动了杀机,猛地已扬起了刀来。 他身后那些亲兵,虽然心下有些担忧,但到这时候也只能追随,纷纷呼喝着抽刀挺枪,摆出了一副进击的模样。 面对如此杀气腾腾的一干人,陆缜却没有半点惧色,站起身来,挺直了胸膛:“你们要想乱我大明王法,想要把那些犯人救出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我,踏着我这个大兴县令的尸体再救人!” 见他如此模样,这般说话,马硕以下众人都愣住了,这才发现这个疯子县令的说法果然名不虚传,他居然连死都不怕!如此一来,气势陡然就逆转了,那些军卒心下发虚,手里的刀都有些往下垂了,他们可是深知真要伤了陆缜会惹出多大麻烦来的。 马硕眼中杀气越来越浓,自成功得到王振信任之后,他还从未像今天般被人如此顶撞过呢,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他感到愤怒了。似乎只有杀了眼前这个家伙,才能洗刷这份屈辱,这让他的步子猛地向前,似乎随时都要攻过去。 陆缜见此,心下也是一阵紧张,落在身侧的右手已紧紧握住了拳头。他口里说得正义凛然,但其实心下还是有所提防的,若对方真个动手欲伤自己,他自然会用那异能保命,就跟当初在广灵县对上萧默时一般。 堂外,林烈也是一脸的焦急,他也看出了情况不妙。但面前这些都是京营里的精锐,想要闯过他们的拦挡进去救人,只怕是要费上一番工夫了,可还赶得及么? @@@@@ 身为正统身边最得宠信的贴身太监,王振每日上午的行止都是固定了的。 在天子身边侍立着参加完早朝之后,便会随着皇帝一道去其他殿宇里批阅奏疏,直到过了中午,天子用过了午膳之后,他才会回到自己的司礼监里处理手头上的事务,下午和晚上则可能出宫去自己在京城的大宅里处理东厂或私人的事务。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在伺候完皇帝用膳后,王振这才漫步走回司礼监,心里则盘算着锦衣卫曲平那些人该怎么处置,是该把人放弃了,又或是再想别的法子。 其实他并不介意放弃这些个没用的家伙,也相信以他们的胆子是不敢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但是,这么一来锦衣卫的名头就彻底被打,将来可能会有更多人跳出来学那陆缜。 “陆缜!总有一日,咱家定要了你的小命!”王振心头暗暗发狠,沉着张脸走进了司礼监的门户,却一眼瞧见了自己的亲信之一,随堂太监曹瑞正一脸急切地在那儿来回地踱着步子,一见了自己进来,他先是上前一步,继而却又有些犹豫了。 “曹瑞,你这是想说什么?”王振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头问道。 “奴婢……”曹瑞本急着来禀报急事,但一见王振的脸色,心里又打起了鼓来,生怕自己一说事情会惹得王公公心下更是恼怒,所以便显得嗫嚅起来。 “有什么就说,咱家可没工夫陪你在此干耗着。”王振一面说着,已进了自己的屋子。 曹瑞略一踌躇,还是赶紧跟了进去,入内之后小意地道:“老祖宗,奴婢说了您可千万莫要着恼,没的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顿一下,偷眼打量了神色不那么好看的王振一眼,他又继续道:“刚刚宫外传来消息,马硕马都督他……” “说,马硕他又闯什么祸了?”见对方一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样,王振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不耐烦地催促道。 曹瑞心知已无法隐瞒,便大起了胆子来道:“马硕他之前突然带兵去了大兴县衙,说是要把曲平几人给弄出来……”一口气说完这话,他便立刻跪了下来,把头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作为王振身便得用的太监,他自然知道这事必然会惹来王公公的愤怒,所以早有了心理准备。 王振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就变成一片铁青,一挥手就把桌案上刚被人放上的钧窑茶杯给扫到了地上:“岂有此理!是谁让他去做这等事情的?” 他不可能不感到愤怒,这种在京城随意调兵,去衙门闹事的举动可是极其严重的,一旦被人弹劾,轻则丢官,重则连性命都得搭进去哪。而且,要是有心人再提几句此事与自己有关,是自己指使的,那问题可就越发的严重了。 这个马硕怎么就会干出这等事来?他好好地准备当他的前军都督不好么,居然又给自己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王振的问题曹瑞自然是没法回答的,只能伏在地上,不敢吭声,只等着老祖宗把怒火泄尽后再作劝说。而堂外的其他太监们,见到王振的这一举动和怒斥之下,也纷纷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了王公公的霉头。 半晌,王振方才把脸色稍稍好转了些:“去,赶紧给东厂,给马顺他们传话,让他们立刻就把马硕这个笨蛋给咱家带回去。要是没人追究倒也罢了,不然,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曹瑞稍稍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赶紧答应一声,起身迅速就往外奔去,叫过两名小太监,就急声安排了起来。那两人也不敢怠慢,领命之后,就如被狼撵一般快步往宫外奔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事到如今,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在冷静下来后,王振虽然依旧脸色铁青,但怒火总算是稍微收敛了那么一些。直到这时候,曹瑞才敢走上前去,小声劝慰道:“老祖宗不要气坏了身子,此事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你都早早接到了消息,那说明马硕他早就在大兴县闹出事来了,这京城里人多眼杂的,恐怕现在满城都知道他狂妄自大地包围县衙夺人之事了!咱家之前就担心他会因为一时之气而闯出什么祸来,所以才把事情瞒着他。现在倒好,他居然……”说到这儿,王振不觉皱起眉来,心生出了一个疑问:“此事到底是什么人告诉他的?不会是马顺,咱家早叮嘱过他了,那还会有什么人……” 曹瑞低头不敢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问题出在哪儿,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猜想出来,这其中一定是有某人在搬弄是非了。 这背后之人不但手段够高明,对王公公身边人的性格也是足够了解,因为只有马硕这个炮仗脾气才会被这么一言激得去县衙闹事。另外,对方的胆子也够大的,居然敢干出这等大大得罪王公公的事情来! 王振也在此时陷入了沉思,猜测着到底是谁在坑自己。他想到了不少人,比如胡濙,比如杨溥,这些老臣看似方正,其实久经宦海的他们都是老谋深算之徒,也想到了其他的一些可疑之人。可偏偏,他就没有对徐恭产生过怀疑。 因为在王振眼里,徐恭一向是胆小怕事之人,就是给他几个胆子,他也是不敢做出这等事来的。可王公公显然忘了一句老话,兔子急了还咬手呢,你把徐都督逼到了这个份上,他又怎么可能不作出一些回击呢? 当王振因此事而陷入沉思时,朝堂之上,不少人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 多谢书友猛禽出动指出前一章里的错误,现在已经把推官改回到了通判。。。。写的时候,咋就会犯这样的错误呢。。。路人去角落面壁了~~~ 第203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兴县衙二堂,此时内外皆已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 陆缜孤身一人面对马硕及其手下的数名亲兵,虽看真镇定如常,其实已有些危险。而堂外,林烈却发现自己有些鞭长莫及,似乎赶不上救援,这让他把心一横,便欲不顾一切地扑杀上去。 但那些兵卒也早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纷纷横刀戒备,誓要挡下这个看着普通,只是个寻常县衙差役的家伙。 至于那些围在一旁的差役们,却是没有胆子上前的。他们或许因为陆缜之前的作为而与有荣焉,觉着自己也能挺起胸膛来了,但当眼下的情况可能威胁到自己生死安危时,却还是没有胆量为自家大人出头的。 何况,他们早已知道陆缜将不日离开京城南下,自然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很快不再是自己上司的人拼命了。名声尊严什么的,和性命比起来还是后者更宝贵些。 “我最后问你一次,放人不放?”马硕瞪大了眼睛,满是威胁地问陆缜道,同时手中刀已扬了起来。 陆缜这回连答都不想答了,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动作,坚决地摇头。没有因为对方这等威胁而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那我就先拿下你,再放人!”马硕到底还是有些理智的,知道当众杀朝廷命官会惹来大麻烦,所以说出这一句后,手腕一翻,只以刀身抽向陆缜。 “住手!”林烈见状,身子如利箭般飞速蹿出,直向堂内扑去,面前几名兵卒便也急忙挥刀迎上。他们可就没有马硕那么多的顾虑了,一个县衙差役而已,杀了也就杀了,闹不出什么问题来。 陆缜闭目,握拳,就要用上那异能。突然,外边又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统统给本公住手!马硕,你好大的胆子!” 声若雷霆,直刺得在场众人的耳膜都是一阵生疼,让正欲交上手的林烈他们的动作下意识地就是一停。而堂内,都已把刀挥出的马硕在听到这话后手上的动作也是一下就止住了,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整个人随即呆立不动。 若非陆缜知道自己并未用出那可以控制时间的异能,都要错以为是这能力发挥作用了。再看马硕那张纠结的脸庞,陆缜知道这一回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只是不知这回来的却是何方神圣。 想到这儿,陆缜便下意识地抬头往外看去,正瞧见一个身材挺拔,须发灰白,却气势非凡的老者渊渟岳峙地立在堂外。虽然他身边只跟随了两名仆从,但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仿佛是带了千军万马杀入进来一般,直让人不敢逼视。 来者,赫然正是陆缜之前也曾见过,还听过他说话的英国公,张辅。 作为从永乐朝留下的硕果仅存的几位元老之一,张辅的地位显然是最超卓,而且也是最特殊的。因为他是军中将领,是封了国公的勋贵,这可比什么内阁首辅或是吏部尚书更高一级的存在了。 尤其是对那些军中将士来说,这个老人就更是最高的存在。即便以马硕的骄横,再有王振这座靠山,面对着张辅也是不敢表露出任何一点不恭来的。 至于他带来的那些军卒,就更加惶恐了。在张辅的目光扫过后,纷纷丢下兵器,匍匐跪地:“见过英国公!” “你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无故闯进县衙之内生事,真当我大明的国法和军法是摆设么?所有人都给我回去,向前军都督府自领一百军棍,其他罪名留待之后再作惩处!” 听了他这话后,面前的军卒不但没有半点不满,反而如蒙大赦,连身后的自家将军都不敢看上一眼,就已拿起刀枪,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堂内的马硕脸色一阵变幻,但终究不敢和张辅为敌,只好有些勉强地一笑,冲着缓步走进来的对方拱手抱拳施礼:“末将见过英国公!” 张辅却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只是对陆缜笑了下:“陆县令没有被这些家伙伤到吧?” “幸亏英国公及时出现,不然下官怕是要殉国了。”陆缜从容地一笑,也拱手见礼。 “英国公……”马硕见此,忍不住还想说什么。可他才一开口,就对上了张辅冰冷的目光,而后这位老人便一挥手:“把人拿下!” 随在他身后的两名仆从低应一声,便迅速扑上。马硕见此,下意识地就又要抽刀。可这两个看似寻常的仆人动作却快得叫人惊讶,身子一展,在马硕的手才搭上刀柄之时,就已分左右按住了他的双肩,然后再抬脚一踢,正好将他踢得砰地跪地。 这两人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得陆缜都只觉着眼前一花,马硕便已被按倒跪地,然后腰间的佩刀也被他们随手撤去。他甚至可以断定,要是这两个家伙想要杀自己,恐怕自己连那异能都来不及发动,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吧。 而这么两个高手,居然只是张辅身边的随从,只此一点,就可看出张辅的身份有多高,那是远远超过一般朝臣的存在哪。 张辅直到这时,脸色才完全缓和了下来:“本公之前听说前军都督府那儿有兵马调动,所以才让人盯着。不想他们居然如此大胆,竟敢直闯县衙,还望陆县令你莫要怪罪哪。”说着还抱了下拳。 陆缜赶紧回礼:“不敢,下官可不敢承英国公如此大礼。” “呵呵,本公这一礼并不是给你赔不是,而是对你的褒奖。你陆缜之前种种已足够让人刮目相看,而今日你能如此坚持自己的原则,临危而不乱,就更叫本公欣赏了。年纪虽轻,却能有如此胸怀,确实难得。”张辅笑着解释了一句,这才又扫了一眼因为被人突然拿下而面色大变的马硕:“这个马硕如此大胆,本公是一定会严惩以给陆县令,还有这京城官民们一个交代的。不知你可信得过我么?” “若连为我大明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英国公都信不过,下官实在不知还能信什么人了。”陆缜忙奉承似地道了一句。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真把马硕怎么样的,就是那些锦衣卫,留在县衙也是一个大祸害。 只一天工夫,就已闹出这等事情来,若再留他们一段时间,天知道会有哪些人物上门寻事。到时候,自己纵然再强硬,怕也难以抵挡了。 想到这儿,陆缜突然开口:“既然英国公要把人带走,不如把那曲平等几个锦衣卫也一并带走吧。他们在上元节时纵火、伤人和偷盗,随后还嫁祸他人,这一切罪证都已齐全,我县衙实在职位低微无法审得太多,还望国公能出手惩奸。” 听陆缜提出这么个要求,张辅不觉一愣,而后便若有所明地轻轻笑了起来:“陆县令果然年少有为,好,本公就帮你这一遭。人,交给我便是了。” “多谢国公相助。”陆缜再次拱手,然后对外面的林烈道:“去,把那些家伙全提出来,帮着国公押送回去。” 林烈虽然不是太明白陆缜的心思,但既然自家大人这么安排了,也没有异议,答应一声,点了几人便匆匆去牢里提人了。 张辅看着这个年轻的县令,不觉心中暗叹,此子将来必能成一番事业。 这不光是因为他的胆魄,更因为他的机变。显然对方是看出自己有意把这次马硕闯衙之举大事化小,所以才会冒昧地提出把曲平等麻烦送到自己的手上,为的就是借自己来定他们罪。 而在自己都需要陆缜配合,让这次之事大事化小的情况下,似乎也只能配合着他,接过这件有些棘手的案子。当然,案子既然落到他英国公的手里,他自然是要秉公而断的,就是与锦衣卫,与王振有所牵扯,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所以,他才会觉着陆缜是个有能力,够机变的人。能看出自己的心思,并果断抓住机会出击,这份眼力和胆色,京城里可真没几个能比他做得更出色了。 在静静地等候了一阵,然后才领了县衙的一干差役,押了自马硕而下的一众人等施施然地离开。而直到这位英国公带人离开,离着县衙不过半条街之隔的顺天府那边都没有半点动静,就仿佛这边根本就没有出任何麻烦一般。至于兵马司的人,就更是不见踪影了。 在得到这一消息后,陆缜不屑地一撇嘴,随后又是一声轻叹,京城里的局势果然已经越来越坏,这就是胡濙把自己放到大兴县令位置上的原因所在了。 只可惜,自己也将不日离开京城,今后这儿又会是怎么一番光景呢? 不过这回好歹算是又立了次威,让王振再次吃了大亏,不但折了兵——曲平等锦衣卫,还赔了夫人——马硕。甚至可能因此被张辅拿住把柄,从而使得王振接下来会有所收敛。 而这,或许将是自己这次最后为北京城做的事情了。 正当陆缜沉思时,一名差役小心地进来禀报:“大人,外面有吏部之人有要事相报!” 第204章 尘埃落定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胡濙让人给陆缜带的话意思很是明确,就两点——第一,有人想把他尽快调出京城,不过胡濙却还能保住他;第二,手上的案子得尽快查明,不然一旦舆论起来,即便吏部尚书也是不可能支撑太久的。 对此,陆缜自然是感激地满口应允下来。这次事情他本就带有一些私心,胡部堂能帮着顶住压力已是意外之喜。至于第二点,或许之前他还会有些为难,但现在却再不是问题,人都交给英国公张辅了,自己自然就不需要再费心思,只消等到真相出来便可。 不过有一点依然叫陆缜感到颇为不解,既然王振用了这一手釜底抽薪,又为何还会派马硕这样的人来县衙闹事呢?他这么做只会把事情闹得越来越糟,不是画蛇添足么? 他可不知道这次事情背后还有另一些人在暗中使劲,只道是王振为人自大才干出了这等昏聩的动作来。不过这么一来却是便宜了自己,也搭上了一个马硕,对王振一党的打击势必极大。 事实也证实了陆缜的这一判断。到了第二天,大兴县衙里发生的事情就已传得满城皆知,一时间朝野都对带兵硬闯县衙的马硕口诛笔伐不断,哪怕他背后站的是王振,那些热血上涌的年轻言官们也顾不上了,纷纷要求天子严惩如此目无法纪之徒,尤其严重的是,还有人真把图谋不轨的帽子给扣到了马硕的头上。 为此,王振可着实摔烂了不少名贵的器具,也叫来了不少朝中的同党商议,看能否把马硕的罪名减轻了,甚至是保住他的官职。 但这一回,即便是那些唯王公公马首是瞻的人,也不敢顺着他的意思出主意了。纷纷开口劝说,让他放弃保住马硕的想法,以免连累到自身。 王振其实也明白如今情势有多么不妙,所以最终只能忍气接受了这一事实。说实在的,马硕这次被入罪,对王公公的打击可不光是名头上的,还有不少实质性的影响。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楔入军队里的一枚棋子,靠着他的能力,都快要做上前军都督的位置,足以在京城守军中占一席之地了,可结果随着他被定罪,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在王振原来的打算里,是想在朝中争取到一些人的支持后,再策动军中将士的响应,然后文武两股力量一起出声使北伐之事能尽快提上日程的。 可结果,不但在朝中被陆缜这个小小县令坏了好事,军中的伏子又因为陆缜的缘故而彻底完蛋,这让他对陆缜真个是恨入骨髓,若非有天子那方面的顾虑,他都要直接命东厂拿人,随便给他罗织些罪名,然后弄死在诏狱之中了。 可现在,王振却连这口气都不能出,这让他几日来的神色很不好看,身边人见了他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直接成了出气筒。而这一怒火,在三月十九日这天更是来到了顶点,因为这天正是对马硕、曲平等人定罪的时候。 照着安全来说,这天众人最好还是莫要接近王振。但是,案子的结果却还是得要报过去的,所以到了午后消息传来时,几名心腹便是好一阵的推脱,最终这个倒霉的任务就交到了一脸苦相的曹瑞手里。 轻轻打开王振的房门,曹瑞便瞧见了王公公正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似乎是睡着了。这让他又犯起了踌躇,不知自己是不是该进去说话。可就在他犹豫间,王振的双眼突地睁开:“有什么事就说,别整日里鬼鬼祟祟的。”语气颇不耐烦。 曹瑞心里打了个突,这才轻轻入屋,规规矩矩地磕头见礼,这才小心地说道:“老祖宗,那案子的结果出来了。” 王振听后,眉毛稍微挑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面前的亲信。曹瑞立刻就明白过来,小心地继续道:“在英国公的盘问之下,曲平几个把罪名都承认了下来,不过并没有把马顺他们给交代出来,只说自己是出于一时贪心,这才纵火偷盗……” 顿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下王振的脸色,他才继续道:“所以最终以偷盗、纵火等数项罪名,定了他们几人一个……斩监候……” 王振闻言,身子猛地向前一挺,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又闭上了嘴。这一结果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了,毕竟这是京城,干出如此事情来,又死了人,被定个斩监候也是应有的下场了。不过他们倒也算是聪明,没有把马顺等人给牵扯出来,不然恐怕他们连这个秋天都撑不到,自己就会下手除掉他们,包括他们的家人。 “张辅就信了他们的交代,觉着一切都是他们所为?”王振在沉吟之后问了一句。张辅的身份摆在这儿,即便是他也不敢不慎重以对。 曹瑞点了点头:“目前看来确实如此,英国公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哪怕那些失窃的宝物依然有些不知下落,他也没有多问,似乎只想把案子尽快解决。” 王振呼出了口气来,张辅行事确实比一般人要稳重得多。虽然人落到他手上让自己完全没法再救,但知道轻重的他也不会把火烧到自己这个天子跟前的得宠太监身上。如此,虽然牺牲了一些人,但也算是在可控范围之内了。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马硕:“那马硕呢?他又是怎么处置的?” “马硕因为犯下的事情太过严重,所以英国公当场就削除了他的一切职权,然后把他发去辽东戍边……”曹瑞说出这一答案时,眼睛不时偷偷观望上头的王振脸色,生怕自己会被迁怒。 果然,在听到这一结果后,王振的脸色比之刚才又难看了数分,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马硕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重要,结果却是彻底被毁,他自然是愤怒到了极点了。但这事似乎又怪不到别人身上,是马硕自己一时自大糊涂之下去县衙闹事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了。 见此,本就提着小心的曹瑞心里更是一阵紧张。好在他还有话说:“公公,奴婢查到了一件事情,与马硕此番的作法大有关联。” “说。”王振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本来这次之事马硕他并不知情,是前一日受人挑唆,这才会干出如此荒唐举动来的。”曹瑞说话时,仔细看着王振。而后者果然因为这一句话而身子一颤,终于神色有些变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据其身边之人所言,那夜曾有一个自称是徐恭下属之人前往见他,跟马硕提起了曲平他们的事情,并说这是为公公你立功的大好机会。这让马硕大感兴趣,于是他便在次日带人闯了县衙。”曹瑞简单地把自己得来的消息道了出来。 他所以敢在这个时候单独来见王振,并把案子的结果如实禀报,就是因为掌握了这么一个内幕,凭此自然可以叫王振不迁怒到自己头上了。 王振也的确被这一说法给吸引了心思:“徐恭?他竟敢如此算计咱家的人?” 曹瑞心下苦笑,你王公公都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了,人家徐都督就算再胆小怕也要反抗一下的,所以来这一手也不是太过稀奇。不过这话他却是不敢当了面说的,只能在下面垂首低头,不发一言。 “好,好好!咱家还真有些小瞧了他徐都督了。既然他如此不安分,那只有彻底解决了他才能使我安心了。”王振的眼中闪过浓重的杀机,寒声说道:“曹瑞,这事既然是你发现的,他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是,奴婢一定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的。”曹瑞忙有些激动地答应了一声。他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自己在司礼监里似乎是混不出头了,那还不如帮着王公公在有些事情上出出力,说不定到时候东厂的位置就是自己的了。 “那陆缜呢?他可曾因此案而再次得到朝廷的褒奖,甚至因此得以留在京城?”王振突然想起了此事的始作俑者,寒声问道。要不是这个多事的家伙,就压根不会出现这一连串的变数,马硕他们也不会有这等结果。所以真要论起来,他对陆缜的恨意才是最深的。 曹瑞感受到这一点,也是心里猛打了个突,这才回道:“陆缜并未因此得到什么升赏,依然是要被安排离京。而且听说明后日,他就要南下了。公公可是要奴婢派人把他……”说着做了个单刀劈砍的手势。 “京城这儿还是莫要再生事的好,所有人都盯着呢。”王振有些顾忌地摇头:“但是,只要他一离了京城地界,有些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无论他是走陆路还是水路,总是会遇到些变故的,若因此丢了性命,也属正常。你说呢?” 曹瑞点头:“奴婢明白,我这就去作安排。只要他离了京城,我们的人就一定会找机会将其铲除,以解老祖宗你的心头之恨!” “这事儿我可是半点都不知情。”王振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句,曹瑞了然地应了一声,而后才轻轻退了出去。 第205章 离京南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用手轻轻摸过那方大兴县令官印上头的印钮,陆缜才把官印盒的盖子拿起,盖了起来。而后,目光扫过身处的这间公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虽然在这县衙里只待了不到一年时间,但对此的一切却还是相当留恋的,不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现在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时,东方第一抹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射过来,落到了陆缜的脸上,让他的眼睛忍不住一眯,随后便愣住了。因为就在院子里,县衙上下人等都聚集在一块儿,静静地看着自己。见他望来,众人齐齐拱手弯腰,行下礼去:“大人!” “你们,怎么就等在了此地?昨天不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么?”陆缜有些动容,却还是强压住心情笑着问道。 “我等恭送大老爷离衙!”曾光代表众人道:“大人你为县衙,为京城所做的一切,下官等都看在眼里。今日你要离去,我们怎么也该有所表示。” “是啊大人。你为人正直,刚强,纵然遇到达官显贵也不作退让,正是下官等之楷模,我们送你都是出自真心!”岳离秋也躬身说道。 陆缜笑了:“其实若没有你们在旁协助,我陆缜也不可能做好这些事来,所以我也该说一声多谢哪。”说话间,他也郑重地弯腰拱手,冲身前所有衙门人等施下礼去。这一举动,让县衙人等都是一阵心惊,连道不敢,然后再次回礼。 陆缜不是个婆妈之人,向他们施礼后,便迅速站直了身子:“今日我离开京城,只望你们将来能与我在时一般,好好治理地方,莫要因为一些人的身份就变束手束脚。你们要知道,这儿是北京,是大明的首善之地,我们所做的一切,便守护这京城的安宁!” 在众人齐声应是中,陆缜跟身旁的林烈打了个眼色,后者早收拾停当,不但换上了远行的服色,而且还背上了两人的行李,见此,便跟着他朝外走去。 其他人等自不会阻拦他们离开,只是默默地跟着送出门去。而在陆缜走出县衙大门后,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停步。 衙门前的街道上,此刻已站满了成百上千的百姓,他们中既有商人,也有寻常小民,一个个都面露不舍之色,静静地张望着县衙。当陆缜露面之后,这些人都齐齐地跪了下来:“陆大人,慢走!” 感受到来自百姓的挽留深情,陆缜的眼眶也不觉有些泛红了。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搀起了离着自己最近的一名须发皆白,颤颤巍巍的老人,然后大声道:“各位请起。你们的心意,陆缜已都明白了。不过,身为朝廷官员,自当听从朝廷调遣,此番我将往江南为官,今日就此作别了。希望他日,当我陆缜再回来时,还能为你们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说着,一揖到地。 众百姓再次叫着陆大人,县尊大人或是大老爷的称谓,做着最后的努力。奈何一切都已无可改变,一辆早等在一旁的马车也已驶了过来,陆缜随即便钻了进去。 当马车缓缓行驶时,百姓又连忙跟在了后头,既是不舍,也是送别陆缜这个大家心目中的好官。 百姓看事情总是最直接的,陆县令在任期间把整个大兴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但原来那些地痞无赖销声匿迹,就是豪奴恶霸都不敢在境内欺压良善,只此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陆缜感恩不尽了。 何况,他还勤于政事,在税收等方面并不贪墨,让不少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如此,一向对官员要求低下的百姓就更是把陆缜当成万家生佛般的存在。 现在陆大人调任,他们是真舍不得这么个好官离开。哪怕只是多陪他一阵,也觉着是一份荣幸。 于是,马车一路向前,朝着南边行去,百姓们就跟了一路。甚至这一路之上,还有更多的人跟随上来,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县衙外,小巷的暗角里,看到这一幕的几名东厂眼线不禁有些发愣:“这陆缜还真有些本事,不过是离任而已,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我只听说外边的州县有官员离任时有过百姓哭送的情景,却还未在京城里见过呢。今日倒是长了见识了。” 这几人说话的语气里既有羡慕,也有几分不屑,个中感触,就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知道了。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想跟着倒也方便了,混在人群里就是了。”为首之人手一挥,便带了众人迅速跟了过去,和一众百姓一起,慢慢地朝着南边而去。 此时马车之内,陆缜早收拾了心性,冲一直等在里面的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汉子笑道:“林兄,你和竺兄真打算跟了我一起去江南?” 面前的这名男子,瘦长的身材,配上那张有些狭长的瘦脸,看着就根竹竿似的。他正是之前被冤枉投进顺天府大牢,差点丢了性命的青竹帮帮主林青了。 他在顺天府的大牢里可没少吃苦头,身上更是有了多处内外伤,所以直到现在脸上依然不见半点血色。面对陆缜的询问,他勉强一笑:“如今青竹帮在京城早没了活路,还望陆大人能够收留我们兄弟。林青这条命是大人你救的,只要大人不嫌弃我,今后我便追随于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兄客气了,真要论起来,你们之前帮过我,也正是因此才会遭受这次的陷害。我救你出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实在当不得一个谢字。当然,你所说的也是实情,这次得罪了厂卫之人,你们青竹帮确实很难再在此地立足了。这样吧,我可以带你们离开京城,至于你们今后到底打算怎么走,还是在想清楚了之后再决定不迟。”陆缜却不急着收人,只是给出了一个更友善的提议。 林青点了点头:“如此多谢陆大人了。”说着,他便闭上了嘴,不再言声。身上的伤让他到现在依然很有些虚弱,所以能不说话还是不说的好。 陆缜也不再看他,而是挑起了一丝车帘,看了看车外的情形,心下不觉感慨不已。之前在广灵县时是这般,今日离开京城又来了一次,这让他不禁对这个时代的百姓多了种异样的情感来。 不说什么民族大义,家国情怀,光是为了这些朴素而善良的寻常百姓,自己就该尽己所能地去做些事情,去阻止那场可能给天下人带来灾祸的变故发生。只是以自己如今的地位,再加上就要远离京城的身份,真有这等本事么? 这时,他的脑海里又想起了前晚最后向胡濙辞别时,老大人对自己所说的一番话来:“善思,京城风浪急而多变,其实身在外边反倒是最安全的。老夫会在朝中给你寻找机会,只要机会恰当,再加上你之前所立下的种种功劳,或许用不了几年,就能把你真个调入中枢。不过,你在江南也一定要小心在意,莫要行差踏错,落人把柄。要知道厂卫最擅长的便是攀咬和罗织罪名,你务必要多加留心才是。” 是啊,此去江南路漫漫,自己确实该小心,再小心才是。 @@@@@ 当马车出了京城,走上官道后,送行的百姓数量就急剧减少,只有少量人还追随在左右。不过他们的脚步也已有些蹒跚了,毕竟人力是敌不过马力的。 在听到乘马跟在一旁的林烈提醒之后,陆缜便再次从车内探出身子,冲众人一拱手:“各位请回吧,你们的盛情陆缜已铭记在心,送人千里终有一别!” 见陆大人这么说了,百姓们终于止住了脚步,然后全都再次跪倒,向其拜别。陆缜也不敢托大,赶紧下令停车,然后端然冲他们回了一礼,这才继续赶路。 此时,天色已近了中午,往来京城的行人不断,见此也都好奇地询问起来,知道陆缜之事后,也都啧啧赞叹不已。 再启程时,充为车夫的竺畅突然开口:“大人,有三个家伙打我们离开县衙后一直远远地缀着,不知是何心思。是否需要把他们打发了?”虽然论武艺他不如林烈,但江湖经验却是十足。 陆缜听了,却是抿嘴一笑:“应该是厂卫的人,不必理会,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不敢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虽然口里是这么说的,但他心里却依然多了一丝不安,毕竟自己之前多次坏了王振的好事,谁知道他会不会铤而走险地派人半道行刺呢? 还有,此番南下,长路漫漫,很可能又给他们以动手的机会。看来自己确实有些轻敌大意了,这却该如何是好? 这一担心,在他们于傍晚时分来到南通州,看到阿虎过来相见后,才终于消散:“陆县令,我家公子在码头那边久候你多时了。” 陆缜闻言一喜,若是能和徐承宗结伴一起南下,就是王振也不敢打自己主意了。所以他便不再客套,忙笑道:“原来徐公子竟也是今日离京,如此倒是可以互相作个伴了!” 远处,当几名探子看到陆缜和徐承宗会面,相携了一道登上那艘挂着魏国公府旗号的大船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这下,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与此同时,另有数名看着像是寻常客商之人也在远远地观瞧,在确认那艘大船是魏国公府所有后,为首之人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们也借一借魏国公府的这张虎皮离开北方吧!” 身边之人忙答应一声,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正是清格勒,而为首者,虽然化了妆容,却依然可以瞧出几分锦衣卫指挥使徐恭的模样来…… (本卷终) 第206章 舟行运河话古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浩浩运河水,缓缓向南流。 这条开凿自隋,历经千年的大运河早已成了这汉家天下南北交通上最最重要的一条动脉。尤其是在如今大明遵循祖训普遍禁海的情况下,水路运输便以此为首,其繁忙程度甚至还在陆路之上。 不光是货运会依赖走水路,就是一般载客的船只,在这运河之上也是穿梭往来不休。尤其是如今这个春日正好,万物复苏的时候,河上更是千帆竞逐,百舸争流,自天空朝下望去,便如一张巨大的织布机上有无数梭子在来回摆动一般。 不过这些梭子前进的速度却也有快慢,尤其是当风不是太大时,在略显沉缓的水面之上,船只就会突然静止下来,特别是那些船体庞大,装载了大量货物的货船,更是蜗行于水面,足以让站在船头的货主急得满头大汗。 当然,你也可以用些法子来提高船只前行的速度,比如雇佣运河两岸讨生活的纤夫来帮着拉拽船身,将船从这一带水流平缓的地方拖过去。只是这么一来,船主所要支付的路费可就又要翻上一番了。 运河的出现不但使南北交通变得更加便利,同时也催生出了一大批依河而生,靠河吃饭的群体。这个庞大的群体为了自保,为了能与那些商人,甚至是官府商谈,获取更大的好处,便自然而然地团结在了一处,于是便出现了这个天下闻名的大帮会——漕帮。 这漕帮自唐宋时便已渐渐成形,而在来到如今的大明朝,更是成了一支让官府朝廷无法小视的民间力量。因为其几乎垄断了运河上的一切相关杂事——拉纤、码头搬运,甚至是小型的货运……已彻底成为了这条运河的半个主宰,从而也让官府不得不依仗他们的力量,并对他们的一些出格举动睁只眼闭只眼。 正因为连纤夫都是漕帮之人,所以船只想要找人拉纤需要付出的价格就颇为不低了,只有那些身家足够丰厚,又急着赶路的人才会撒出钱去命人拉上一段。 今日,整条运河山东段,就只有寥寥数条船只正被纤夫们喊着号子地拉着向前,而这其中,只有一艘不是装满了货物的商船,而是一条足有三层,雕栏画栋极尽奢华的楼船。 这船看着似乎没有那些商船高大,而且上面的人也不是太多,不过二十来人,怎么也无法和那些商船上高高叠码在一起的货物比重量。但是从岸上纤夫拉动时的神情与动作来看,显然这艘楼船可远比它表面看上去的要重得多了。 看着岸边那些光着脊梁,咬着牙,把胳膊粗细的纤绳绷得笔直,一步步拼命往前挪动的汉子,船头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不觉叹息了一声:“如此行船,实在叫人不忍再坐哪。” 正与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另一名书生感慨颇深地点了点头:“是啊,原来看那书中所言隋炀帝时是如何役使天下百姓的还不是太能明了,如今只想其让十万百姓为其一人拉纤,就可说一句隋代当亡于其手了。” “是啊,这运河如今在我眼中流淌的已不再是河水,而化作了两岸百姓的血与泪,真不忍视哪。”第三人说着再次摇头叹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倘若有人仔细观瞧此三人的举止,就会发现,在他们说着这等关心民生话题的时候,他们的目光更多的却是往上边的船舱里瞄的,却没有多少注意力是真个投向岸边,显然他们说这番话的目的只是为了吸引上方某人的注意。 而在他们上头一层的船舱口,此时也摆了一桌酒菜,只是在座的却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模样英俊,还有几分贵族般的懒散气,另一个却俊朗些,也显得更加的棱角分明。 这两人,自然就是之前从南通州上船一路往南走的陆缜和徐承宗了。 徐承宗这条楼船确实够气派,而同行的人也自不少。除了一些随身伺候和保护他的人外,居然还多了下面三个书生文士。那都是他在京城时投靠过来,想去南京寻找机会的不第秀才,因为之前说话讨喜,徐公子才把他们也一并带上了。 此时,下面几人特意说给他听的话已传了上来,这让徐承宗的嘴角不觉带上了一丝弧度。这几位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在京城时就没少说这种忧国忧民的话,想不到如今行于运河之上居然还能发出如此感慨。 似笑非笑地喝了口酒后,徐承宗便把目光看向了陆缜:“陆兄你对外边这些有何看法?” 陆缜目光朝外一扫,很快就收了回来,笑吟吟地夹起一筷菜肴放入口中,吃下之后才道:“我对这个却无多少感觉。人要生存,总是要做事的,他们生在运河边上,又有把子力气,做纤夫就挺好。” 徐承宗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随后才道:“那你就不觉着他们有些苦么?” “苦不苦,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若是被逼的,或许会苦,但看之前他们与我们船上的人商量价钱时的表现,可看不出半点苦处来。”陆缜说着又笑了一下:“其实比起他们来,边关将士才是真的苦,需要日夜操练守护不说,随时还可能与犯境的鞑子正面交锋,而且饷银也未必能及时足额到手。所以我觉着这些纤夫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到地儿后,也能立刻拿到报酬,这不是挺好么?”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羡慕他们了。”徐承宗忍不住笑了起来:“陆兄你看东西的角度确实与别人大不一样哪。” “也没什么不同的,只不过是看东西时站立的位置不同罢了。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以高高在上的角度来看待下方的芸芸众生,所以便觉着他们有多么的辛苦,但其实他们心里真的关心过这些地位卑微的百姓么?”陆缜语气有些讥诮地朝下面望了一眼。 徐承宗眼睛一亮:“有趣儿,你不但行事与常人不同,就是想法也和这些读书人完全不一样,我是越发的看不明白你了。” “不过是一些浅见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徐承宗呵呵一笑,若他所说的是浅见,那底下那几人说的又成什么了?不过身为主人,他也不好太过让下方诸人下不来台,便转移了话题:“刚才听有人说起隋炀帝,不知陆兄对他又是什么看法?” “隋炀帝么?”陆缜稍稍愣了一下,随后肃然道:“这是个了不起的君王,只是生不逢时,结果成了亡国之君,为世人所骂。” “此话怎讲?”一直以来,天下人都把隋炀帝视作如桀纣一般的暴君,读书人更是不断批评他,可陆缜倒好,居然为其说起话来了。 “杨广所以落得如今这般恶名,究其原因只在他是亡国之君。但这真是他的错么?我以为未必,那是当时的时代所造就的必然结果,徐公子,你应该知道杨坚所立的大隋之前是怎样一副光景么?那是几百年的南北对立下的动荡岁月,各地世家门阀都是掌握了兵权,个个都想称王称帝的年代。杨坚确实雄才大略,靠着各种阴谋阳谋和手段,强行把分裂数百年的天下给统一了起来。可是,这真的就能把天下人的心思都拢到一块儿了么? “我以为不是。他们不过是为势所迫,不得不委曲求全而已,其实那些人还是在寻找着重新崛起的机会。而杨坚一死,再加上杨广几次征高丽失利,以及各种大兴工程,才让这些人抓住了机会。要是杨广能早些察觉到他们的异心,先稳住朝野之人,或许大隋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说到这儿,陆缜又一笑:“其实隋代的情况与千年以前的大秦何其相似?一样的自数百年的分裂中统一天下,一样的二世而亡,而后却又都出现了一个过来摘桃子的汉与唐……所以,与其说隋炀帝的亡国是因其残暴不仁,毋宁说是当时的时代造就的这一切。” 徐承宗愣住了,陆缜的这一番话实在太过超越其二十来年的认知,都让他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了。事实上,陆缜的这番话放到后世也都只是寻常问世爱好者的一些观点罢了,只不过如今并没有几百年后所谓的翻案风,这才显得格外新奇。 陆缜见此,只是笑了一下:“再说回这运河。徐公子真以为隋炀帝是为了去扬州取乐才耗费无数钱财开凿的这条运河么?不,他是为了能让朝廷对南方诸多郡县有更强的控制力才做的这一切。杨家起于北方,对长江以南这一片向来缺少根基,所以他才会动起了开凿运河的心思,为的就是能让交通顺畅,把北方的嫡系精锐更快地运达南方。他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太过急进,把需要三五代人才能做完的事情,愣是想以自己一代之力就都完成了。如此,在失去民心,再加上那些本就有心作乱之人的鼓动下,天下就再度大乱了。而这运河,也最终被世人看作隋炀帝穷奢极欲的又一力证!” @@@@@ 新卷开启,先求一波支持啊啊啊!!!!!! 第207章 争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其实陆缜说这一番话倒不是为了针对下面船头的那几名书生,只是徐承宗问起了,他才把自己对历史的认识如实相告而已。 但是那几名书生却不是这么想了,这等直接否定他们对纤夫以及隋炀帝评价的言论实在让他们觉着很伤面子,一时间三人的脸色都变得阴沉下来。只是虽然心头有怒,一时却又不敢发作。 陆缜能被徐公子奉为上宾,留在二曾船舱之内与他一道喝酒,比起被随手打发的他们三人显然地位更高些,若这时候翻脸,恐怕会大大地得罪徐公子,这可就太得不偿失了。所以虽然几人并不知道陆缜的真实身份,此时也只能暂且忍下一口气来。 徐承宗却是听得一阵眉飞色舞,连连叫好:“好,想不到陆兄你的见识都是如此超人一等,实在叫我感到佩服哪。说实在的,以往听家父家兄,还有那些西席先生们纵论古今时,也都只是些陈词滥调,你却能发先人之所未发,但仔细想来又颇有些道理。光是为这一番见识,我就该敬你三杯!” “徐公子过誉了,在下不过是说出些浅见罢了,就如刚才所言,有些事情只要换个方向去看,便能领略到不一样的东西。” “说的好,这么想来,那些书中所言大半也都是当不得真的。”徐承宗有些兴奋地亲自为陆缜满上了一杯,然后先干为敬。 陆缜见他如此作派,不觉有些失笑。看来这位徐公子也大有离经叛道的心思,只是少了一个途径而已,现在被自己一言点醒,只怕今后在南京会多一个不守成规的贵胄子弟了。 “荒唐!”就在这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冷斥,却是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开口反驳了:“你这个年轻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连圣贤书里的说法都敢质疑,真是大胆荒唐到了极点!” 陆缜探头往下一看,就瞧见三人里坐在上首那个年纪最大的文士已站起身来,直直地往上望来,脸色阴沉。他记得此人姓汪,乃是中过举人却没能再中进士,但已是三人中功名最高的那一个了。 显然,正是因为举人的身份,让这位的底气比其他两个更足一些,虽然知道陆缜得到徐承宗看重,却依然敢于反驳。 对此,徐承宗却无太多的恼怒或是不满,只是笑吟吟地看了陆缜一眼,看他是个什么反应。陆缜见他一副要看戏的模样,便是一声苦笑,看来刚才徐大公子的那几句附和与吹捧怕也是存了挑拨自己与下面三人关系的心思了。这个纨绔公子还真是个喜欢生事的主儿哪。 但既然人家都直接叫板了,陆缜当然也不好退缩了,便悠悠地来了一句:“在下说的乃是史书中的一些观点,却与圣贤书并没有太大的关联,汪老兄你可莫要冤枉于我哪。” “即便如此,著立史书者也是往古之圣贤,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妄加评断的?”汪举人当即又回了一句。既然已开口了,便断没有退让的意思。 陆缜笑了:“尽信书不如无书,难道汪兄你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么?要是前辈所言句句为实不得反驳,那还要我等读书之人做什么?至于有没有资格点评先贤,也与年龄没有任何关系,君不闻有志不在年高,无智百岁空活么?” “你……”汪举人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言辞竟是如此犀利,而且竟这么不给自己一个前辈面子,顿时面皮一阵通红,呼哧带喘间却不知该怎么说话反驳才好了。 而他身边二人虽然也不满陆缜的这番言辞,却并没有开口帮衬。三人看似坐在一起,其实也有竞争关系,尤其是这个汪举人,仗着自己的功名,总是想要压剩下两人一头,所以此时见他这狼狈而愤怒的模样,另两人心里还觉着满高兴的,更不可能出言相助了。 徐承宗看了陆缜一眼,眼中的笑意更盛:“老汪啊,陆公子他说的也对,先贤固然要敬,但是若我们连一点自己的看法都不拿出来,恐怕即便将来下去见了他们,怕也会被这些人耻笑吧?你说呢?” 徐公子这一开口,汪举人再不敢反对,只能唯唯称是,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云云,总算是把这一节给揭了过去。但这么一来,这三人是没脸继续在下面喝酒了,很快就各自找了理由回了自己的舱房休息。 倒是陆缜二人,继续一面观赏着运河两岸的景色,一面浅尝慢饮。在喝了两杯之后,陆缜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徐公子,你这是故意的吧?” “哈,这都被你瞧出来了。”面对责问,徐承宗不见半点心虚,很光棍地点头道:“这几个家伙在京城里时就总是拿什么圣贤之言,黎民苍生来烦我。现在都在船上了,居然还来这套,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才想到请你出手顶他们两句的。” “这……他们可是你徐公子看重之人哪。”陆缜话里的意思是,他们都是你带着的,怎么你反而会厌烦他们呢?要真是如此,把他们赶走不就好了么? 徐承宗举杯喝了口酒,这才有些无奈地道:“这不为了给我兄长一个交代么?以往他总是说我不学无术,只知道跟人斗鸡走狗,应该多和有学问的人接近才是。所以此番我才在京城里找了几个算是有学问的人住在一起,并将他们带回南京,那样我兄长他就不好再说我什么了。可没想到……这些家伙说教起来比我那兄长更让人厌烦,哎,现在又不好赶他们离开,不然士林中必然又有人要说三道四,无奈哪……” 陆缜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该不该说他自作自受了。其实这等事情在如今的权贵豪门之中实属常规。这些有身份又有权力的人家,最是喜欢豢养一些读书人,从而让自己,或是自己的子侄能得到士林中人的认同。只是没想到徐承宗对他们竟是这么个态度而已。 但随即,陆缜又皱起了眉头来:“你这是拿我当枪使了,我把他们这么一得罪,将来名声可就不那么好了。” “这有什么?你是官,他们还没胆子敢与你为敌呢。何况,之前本公子帮了你这么多次,你好歹也该帮回我一次才是。”徐承宗不见半点内疚,反而提出了这么一个理由来。虽然说法有些无赖,却也叫人无可反对。 所以陆缜只好苦笑道:“罢了,就算是我帮回你一次吧。” 不想,徐承宗却又是眨眼一笑:“你这才帮了一半,还有一半得留到晚上再帮,到时你可不要临阵脱逃哪。” “啊?你这是何意?” “你看这运河之上水清风慢,景色宜人,今日又恰逢月圆,如此良辰美景,是不是就该赋诗作词以抒胸臆呢?”徐承宗突然说道。 陆缜愣了一愣,而后便明白了过来:“你打算让我和他们斗诗词对联什么的?” “正是!陆兄你好歹也是少年考中进士的饱学之人,想必在这等事情上总要比他们几个要好上许多的。到时你就好好镇镇他们,也省得那三人总在本公子耳边聒噪。”徐承宗说着还感谢似地拱了下手。 陆缜的整张脸都有些发青了,天知道他对这种诗词对联是有多么的陌生。虽然以前也看过不少相关的故事或是文献,但那些也只是当个消遣,看过即忘。要现拿出来,几乎就不可能了。 要是如今是唐宋以前的年代,陆缜还能靠着记忆背上几首脍炙人口,流传千古的著名诗句来搪塞一番。可现在却是大明朝,那些有名的诗词早就流传开来了,他去哪儿找好的? 何况,还有对联,甚至还可能行酒令之类的玩意儿。这等专考读书人对韵律、八股之类功底的比试对陆缜来说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可现在,徐承宗居然要自己去和那些打小苦读的家伙比试这些,那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徐公子,请恕在下无能为力,这事我实在做不来。”陆缜可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打肿脸充胖子之人,既然做不到,便索性直接承认。 可没想到徐承宗却摇头道:“陆兄你就不要谦虚了,我相信凭你的见识,一定能让这几个家伙再不敢谈什么诗词文道。你也不用给我面子,放手去干便是了。” 我赶你老母哦!陆缜差点脱口要出骂人的话了,这个徐承宗怎么就听不懂自己的话呢?但看到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陆缜又是一叹,知道这回确实不可能拒绝了,不然恐怕还会得罪了他。 出丑与得罪徐公子比起来,似乎还是后者更可怕些。现在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先答应下来,等到时候再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望到时自己可以记起一些“后来”的诗人所写的诗句搪塞一番了。 看着陆缜有些纠结的模样,徐承宗却笑得很欢,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为了让那三人闭口,还是为了作弄陆缜…… @@@@@ 当……当真是受宠若惊,路人的书里居然也有盟主了!!!!! 感谢清格勒同学的慷慨打赏,路人既感激,又有些汗颜,毕竟在更新上总是无法跟上打赏的速度。。。。。 但这次,既然都出了盟主了,本周末总是要加更一些以表心意的。。。。 另外,也同样感谢书友18672397和林明辉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如少水鱼和猛禽出动的月票支持!!!!! 第208章 逃亡者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两日之前,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 已取徐恭而代之,成为新一任指挥使的马顺目光不善地盯着面前的几名下属:“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居然把这两件差事都是办砸了!” “都督息怒,实在是那陆缜跟徐承宗走在了一块儿,让我们的人无法下手啊!”一名带着深深的法令纹,模样阴骘的男子此刻却吓得面色苍白,急声解释道。 “又是徐承宗!他魏国公府是打定主意要与我锦衣卫为敌,不把王公公放在眼里了么?”马顺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但是却也不敢说什么大话对付徐承宗,毕竟以魏国公的地位,可不是他一个区区锦衣卫能应付得了的,说不得只能去跟王振禀报了。 但随即,他又道:“那徐恭呢?难道他也上了魏国公府的船?竟让你们连他都拿不下来?” 就在前些日子,王振拿到了天子的旨意,直接就把锦衣卫指挥使徐恭给罢免了,至于理由,自然是玩忽职守,办事不力,以及贪赃枉法之类的。 对于锦衣卫的人手调动,虽然外朝官员有所警惕,却也无力干涉,因为那是天子亲卫,根本不是他们所能置喙的。所以这回王振的换人办得很是顺利,没有任何的阻力。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当确认徐恭被夺去官职后,他便再没了踪影。 本来,马顺早领了王振的命令,一旦自己上位,便立刻把徐恭拿下,好为他之前坑害自己兄弟马硕一事雪恨。可没想到对方反应就这么快,转眼间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自然让马顺大感恼火了,便派出人手京城内外地搜寻其下落。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以锦衣卫如此广布的眼线,居然几天里都没找到徐恭的下落,他仿佛已人间蒸发。虽然此人已不再是威胁,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上任后接连两个命令都未能叫手下办成,他就觉着一阵阵的火气无法发泄。 “废物!原来我还笑徐恭他是废物,现在看来,你们也是一般,看来这锦衣卫是该好生地整顿一番了,不能再养着些废物浪费朝廷的粮饷!”马顺斥骂着,底下那些人却只能低头领受,只是心里自然颇多不满了。 要知道,他们所要对付的可是当了多年锦衣卫头子的徐恭,他必然会对锦衣卫的一些办事手段多有了解,想要避开自己等人的耳目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之前没有吩咐,直到取代徐恭后才突然下令,下面的兄弟可连准备都没有,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里找到目标呢? 虽然心里腹诽不已,但这些人也知道此时只有从命和讨好这个新上司一条路可走,便全都乖乖认错,并保证一定会再加派人手前去搜寻徐恭下落。 见他们还算听话,马顺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把手一挥:“那就赶紧去,若真让他走了,就是王公公那儿我们也交代不过去!” 这倒是句实话。虽然这回捉拿徐恭的意思是出自马顺之口,但其实王振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因为徐恭作为曾经的重要下属,可是知道许多王振见不得人勾当的,此时自然是除掉他最是保险了。何况还有马硕的事情摆在两人之间,王振对徐恭自然也是恨之入骨。 就在这几位心惊胆战地点头应允,就要退下时,一名负责对外联络的千户急匆匆就赶了过来:“都督,有徐恭他们的下落了。” 一听这话,堂上众人的精神都是一振,马顺急忙问道:“他们在哪儿?” “是一路跟踪陆缜的兄弟在运河边的镇子里发现的踪迹,他们居然早早就乔装成客商,租了条船跟在了魏国公府大船的后面……” “竟有这事!”马顺一愣,很快就已猜到了其中原委——显然,徐恭也早早察觉了危险,所以便做好了布置。趁着自己还有权时,命人盯上了魏国公府徐承宗的动向,然后乔装跟在了他们的后面,从而顺利离开京城,还没被锦衣卫的探子所察觉。因为他做这一切比马顺下令更早上一些。 “又……又是魏国公府,又是徐承宗……”一名下属忍不住皱眉抱怨了一句,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马顺当即冷哼一声:“又不是要你们去他船上拿人,你们一个个的怕什么?陆缜那事可以先放一放,他既然是去杭州赴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徐恭这次绝不能再让他走脱了,既然他不在魏国公府的船上,就给我立刻动手,能生擒最好,不然就格杀勿论!” 几名下属对视了一眼,随即一齐抱拳领命,然后匆匆而去。 片刻之后,几只灰黑色的信鸽便直冲天空,飞向了南边…… @@@@@ 明月高悬,将圆圆的倒影投在了平静的运河水面之上。 此时,天色已晚,穿行在运河之上的船只为了安全考虑都靠在了岸边,抛锚驻足,准备歇上一晚。只有少数急着赶路,又或是足够轻便,不怕遇到意外的小船,才会继续连夜赶路。 一阵轻风从前方吹来,让本来浑圆的月影漾开了层层波纹,同时也把前方那艘楼船上的丝竹声送入了其他小船和商船之中,让不少正待歇息之人忍不住钻出船舱,向着那灯火通明的楼船处眺望不止。 不过有一艘商船里的人却没有任何的动静,似乎上面的人都已睡着了一般。只有当轻风吹开低垂的帘子,露出里面的景象时,才能叫人看到,舱中人个个都端然坐得笔直,没有丝毫要睡的意思。 这船上众人,自然就是乔装逃出京城的徐恭一群人了,除了他和清格勒外,尚有三名忠心的下属一路追随保护。 作为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徐恭还算有些头脑,早早就为自己预留了后路,但即便如此,已离开京城的他依然是小心翼翼的。几日下来,晚上都不敢合眼,只在白天稍稍打上几个盹,随时都提防着可能杀到的旧日下属。 清格勒他们的情况也是一般,所以此刻众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精神也不是太好,只有清格勒一人还能强自振作起来:“大人,现在离京城已足够远了,又是在运河之上,锦衣卫的人应该不会再找到我们踪迹,您还是先歇息一下吧,不然身子会吃不消。” “锦衣卫的手段你我都心知肚明,哪怕是在这运河上也不敢掉以轻心哪。”当说出锦衣卫三字时,徐恭的口中满是苦涩的感觉。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当初他有权在手时就该和王振死磕到底,那样即便败亡了至少名声还好听些,甚至还可能跟当日的杨震那样,被朝中高官所维护呢。 叹了口气,把心中的懊悔压下之后,徐恭才道:“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为了我,你们也不至落到要逃亡的地步……” “大人万不可这么说,我等的性命都是大人的,保护你安全离开京城咱们几个更是责无旁贷!你放心,只要我们兄弟几个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护你周全!”清格勒忙表态道。 其他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们都是徐恭最信任的心腹,以前没少因他得到好处,此时失势自然也是要追随左右的。当然,他们的决心有没有清格勒这么坚决,就不得而知了。 “罢了,船很快就会离开山东地界,待到那时,想必镇抚司的人也有些鞭长莫及。所以再过两天,我们就弃船上岸,再往南走,总能找到安全之地再想法立足的。”徐恭感激地望了几人一眼,说出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借徐承宗的船为掩护只是第一步,等到远离镇抚司的势力范围,然后上岸投靠以前的下属才是关键所在。 作为多年的锦衣卫都督,徐恭自然是有些班底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了后手。锦衣卫福建千户所的千户,就是他早先安排的护身符,只要能安全抵达那边,就足以保证自身不被马顺的人所伤了。 不过这一点,他现在还不能说,只有等安全上岸,到了南方,远离北边势力后,才会把这一切都如实说出来。 几名下属点头称是,其中一个拿起面前的刀,说了句自己去外边盯着,便低头出了船舱。而其他几人,也都围在徐恭身边,握着刀,目光炯炯地坐在那儿,一副随时警戒的模样。 船身轻轻随着水流摆动着,一如婴儿的摇篮,让人有种想要入睡的感觉,但清格勒他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依然强打着精神,盯着船舱的四角。只有远处的丝竹声依然若有若无地传进舱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凝神细听,却又听不得太清楚。 突然,目光低垂的清格勒的耳朵猛动了一下,手中刀已唰地出鞘。其他两人也被他这一动作所惊到,纷纷条件反射地拔刀在手,只是他们的眼中却露出了不解之意,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直到船只突然向下一沉,几人才悚然动容——有人上船来了! 第209章 两艘船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月上中天,柔和的月光漫洒运河之上,如一层轻纱笼罩其上,显得那么的如梦似幻。 而河岸边上最醒目的那艘楼船之上,此刻散发出来的灯烛光芒却比月光要强上许多,不但将自身上下内外照了个通透,就是前后几艘大小船只也是纤毫可见,这让不少船主乘客都凑到楼船边上抬头仰望。 他们仰望的,自然不是那耀眼的灯火,而是船身甲板上正自翩然起舞的数十条婀娜的身影。除了叫人心醉的舞,还有让人专注去听的乐曲,这等歌舞对他们这些远行在外的人来说,实在是太也难得了。 人们早打探清楚了,这艘能把前边府城里最当红的几名舞姬乐师都请来的楼船,主人竟是南京魏国公府上的二公子,刚才连知府大人都曾上船拜望过了,所以此番自然是惹得人人羡慕了。 不过这楼船却不打算请外人登船,就连知府大人也只是见了那徐家公子一面就被打发离开,只有那些舞姬乐师才得以在船上久留。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样停靠在楼船前后的那些商船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曲声在耳,依稀间还能看到甲板上舞动的身姿呢。 多少人都在羡慕楼船上的乘客,但显然有人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至少陆缜便是如此,看着眼前的歌舞,脸上却是眉头紧锁,就连面前的珍馐美味,他都没有心思去夹上一口,倒是酒却喝了好几杯落肚了。 陆缜不是好酒之人,但现在他恨不能立刻就醉倒了才好。因为刚才徐承宗就说了,将要在歌舞之后聆听他和三名书生各自就这停泊运河的月夜作诗一首,这却实在太为难他了。 虽然自古以来关于夜泊,关于月夜的著名诗词有许多,陆缜能大概背诵出来的也有几首,比如什么明月照大江,月涌大江流……只可惜,这些著名的,脍炙人口的诗句却是如今都已为天下人所传唱的名句了,他压根无法剽窃哪。 至于说自己当场应景地作上一首?陆缜自问是没有那本事的,一个从未接受过古代科举授业的穿越客又怎么可能合辙押韵地作出一首应景的诗作来呢? 自己怎么就不是穿越到唐宋以前,不然或许凭着记忆,当一把文抄公便可名扬天下,过把大文豪的瘾了。陆缜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着,不过他也知道这也是不现实的,哪怕身在唐宋之前,尚无李杜苏辛之类的大家,自己也是不敢真充什么诗人的。因为作诗往往要应景,而不是随口念出两句来就能让别人接受,何况还有对联这一关等着他呢。 所以,眼前的情况确实叫陆缜感到头疼,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多喝几杯酒,希望靠着酒力来让自己想出些名句来了。又或者到时借了酒劲脸皮也能厚些,不怕被对方三个奚落。 他的神色动作都落到了那边汪举人三人的眼中,见他这么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三人不禁暗自心喜,知道在徐公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机会终于到了。 曲声在几人或喜或忧的心思里突然停顿,那翩然的舞姬也停下了旋转的动作,轻轻蹲身,朝坐在正当间的徐承宗行下礼去。 徐承宗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来,还拿手啪啪地拍了两下:“好,这曲不俗,舞也好,比起小爷我看过的北京与南京的歌舞也是不遑多让。待会儿你们就去领一百两的赏钱吧。” “谢徐公子赏!”一干舞姬连忙盈盈拜倒,娇声谢道。而带她们来此的青楼管事更是面色红润,今日能让徐公子赞上一声,自家这些舞姬今后的身份就大不同了,恐怕以后全山东的有钱有身份的人在欲请人歌舞时都会想到自家,这可比得到的一百两银子更叫他感到欣喜的。 徐承宗却没心思去顾及这种小人物的想法,趁着兴致正高,便把目光扫向了左右两边:“陆兄,三位先生,这曲也听了,舞也看了,景更是赏了有半天了,想必你们的才思也该出来了吧?有何绝妙的诗文,还请拿出来让我见识一番。” 汪举人歪头看了陆缜一眼,见他依然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笑道:“在下倒真有了几句歪诗,还望徐公子品鉴,陆公子,你也请不吝赐教啊。”说着冲陆缜挑衅似地笑了一下。 陆缜无奈地点头:“汪兄请……” 汪举人有些自得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负手于背,挺立船头,一副文人骚客的模样。在装出这番模样之后,方才缓缓地张口吟出了自己其实之前就有所准备的一首诗来—— @@@@@ 当船身一沉的当口,清格勒几人就知道出事了,当即拔刀在手,团团围在了徐恭身前,同时死盯着船舱入口处的门帘,以防有人突然杀进来。 可出人意料的是,外边的一切却是静悄悄的,不见半点动静,仿佛刚才只是他们的错觉。但是,谁都知道,外边已出了事,不然之前出去的同伴怎么也会进来禀报一声的。而现在,他不但没来,而且声音都没有半点,显然是出了事了。 “我要出去看看么?”一人小声问道。 清格勒却一摇头:“敌暗我明,还是稳守为上。敌不动,我不动!”说话时,他的一双眼睛依然警惕地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放松。 突然,嗵地一声从舱外响起,然后在呼响声里,一条黑影挟着劲风已撞开低垂的门帘扑了进来。显然,对方没有里面几人沉得住气,抢先动手了! 挡在前方的一人当即抢步上前,手中刀划过一道寒光,就朝黑影胸前劈去。他的本意,是先把这家伙给逼退了,这样就能阻挡住后面跟进敌人的脚步,从而给其他同伴创造防守反击的空隙。 可没想到的是,这扑进来的黑影面对刀招却是不闪不避,居然硬吃了这迎胸一刀,而后身子还向前一扑,直接压着入体的钢刀就倒在了舱内。 包括出手之人在内,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清格勒才一声轻呼:“是老六!”众人方才看清楚,这扑进来的黑影正是刚才出去,随后便没了声息的同伴,这让他们的心陡然就是一紧,对方好狠辣的手段! “砰!”就在几人的目光和心思都落到地上同伴尸体上时,两边的船舱舱板突然伴随着一声巨响破裂开来,左右各三条黑影朝着他们扑来,手中的刀剑在月光下反射出道道寒光。 虽然他们急忙回应,但终究慢了半拍,一人被刀砍中肩头,另一人则被长剑刺中了胸口和腹部。只有清格勒,拉着徐恭往后一退,总算闪过了攻向他们的三把利刃,却也吓出了一声冷汗。 两名锦衣卫虽然受伤,却依然挥刀攻击,把跟前的敌人逼退,然后退缩到清格勒二人身前,摆出一副誓死守护的架势来。 对此,面前的六人却只是轻蔑一笑:“徐都督,你这次不告而别可实在太不给大家面子了。我们奉了马都督之命前来请你回去交接呢。” “是你们!”徐恭这时已看清楚面前六人的模样:“马顺手下的六只疯狗!” “是六虎才对呀!”为首的白面汉子怒喝一声,已挥刀扑了上来。而其他五人与他是早配合惯了的,一见其动,便也紧随着跟上,直朝最外的两人身上劈砍过去。 论个人武艺,这两人本就不是马顺提携起来的六名亲信的对手,现在他们又是以寡敌众,还受了重伤,就更不是对手,只挡下一招,便再次被逼着后退。而这船舱只有这么一点地方,再一退,他们却已和清格勒、徐恭二人挤在了一块儿。 六人见此,心中又是一喜,狞笑着,再次围上,刀剑挥舞,直朝着角落里的四人劈来。他们相信,在这等处境下,哪怕对方再有本事,也躲不开被乱刀分尸的下场了。 可就在这时,变数突生。 一声怒吼响起,清格勒猛地蹲身,挥刀,手中长刀如匹练般直朝着他们六人的小腹处扫来,只看这一刀的声势,若是挨中了,怕是要被大开膛了。虽然他们手中的兵器也能砍中面前四人,但却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已稳操胜券的六人当然不可能与清格勒来个以命换命了,所以赶紧停下脚步抽刀自守。可他们这一守,却守了空。清格勒看似凶狠而不留余地的这一刀竟是虚招,竟早过他们收了回去,同时,趁着他们收招后退的当口,已拉着徐恭重重撞在身后的舱板上,直接撞出了舱来。 六人见此,顿时就有些恼羞成怒了,居然被一人一刀吓退,让他们很是觉着颜面无光,便再次怒吼杀上。 剩下的受伤两人想要阻拦,可身子一动,却又颓然倒下,显然已没有了再战之能。 “想走,可没这么容易!”看他们直朝着船尾处逃去,追出来的六人狞笑一声,甩手便打出了一枚响箭,顿时两边已就有数艘小船围了上来,将他们的退路封死,就是想弃船怕也是不成了。 此时,清格勒和徐恭所在的船的左右与身后皆是敌人,跟前则是六名凶狠扑来的敌人,似乎他们已是无路可走。 但是,清格勒此时却不见半点绝望,反而一声冷笑,手中刀光一闪,砍在了身前粗大的,连接着铁锚的绳索之上! @@@@@ 外出吃饭,这时候才赶回来,发迟了些。。。。 明天加更。。。。所以各位就不要见怪了。。。。 第210章 撞船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伴随着最后一句出口,第三人也把自己所作的诗句用抑扬顿挫的声调给诵读了出来,而后一脸自得地冲徐承宗一拱手:“徐公子,献丑了。”这才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三人所作之诗就陆缜听来也就比顺口溜好些,多了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却连打油诗都算不上。可是他却依然感到一阵头疼,因为他连这种拙劣的诗作都写不出来。可即便如此,其脸上却依然显得很是镇定,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他毕竟是经历过北疆和京城风浪之人,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见他这一副模样,三名书生心里的不快就更盛了几分,汪举人看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陆公子,看来你是看不上我们做的这几首诗了?不如你作首好的,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到了陆缜的身上,就徐承宗也显得颇有些玩味和期待,想看看陆缜能作出什么样的诗句来。 面对如此挑衅,陆缜也不好再做缩头乌龟了,便依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目光先扫过边上众人,这才看向汪举人三人:“诗词,不过是些稍显高雅的文字游戏罢了,你们总是抱着这些东西,能有什么出息?”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说这么句话,顿时都愣住了。就是徐承宗,也是一脸的诧异,同时也越发觉着面前这个家伙有趣儿了,作为有功名在身的人,居然会说出这等话来,实在太特立独行了些。 “陆公子,你这是在嘲笑李杜那样的先贤么?还是想以此来掩盖自己学识浅薄,连诗都作不来,只是个欺世盗名之辈的事实?”愣怔之后,汪举人立刻就反唇质问道,语气颇为不善。 “就是,若陆公子你能作出让我等满意的诗作再作此言,我们倒还能够接受你的指教。可是现在,你说这话难道不是算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徐公子设宴不就是让我们作诗词以抒胸怀的么?你却在这儿大放厥词,说什么诗词只是小道,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另一名书生也出言驳斥道,而且还很聪明地把徐承宗给抬了出来。 这一下,就算徐承宗想为陆缜打圆场都有些困难了,不然他就有出尔反尔的嫌疑,只能靠着陆缜自己来解决眼下的难题了。而唯一的办法,就是作诗。 认识到这一点的陆缜再次皱起了眉头,但心里却已有了打算。诗自己是肯定作不出来的,那就只有在诗词是不是小道这一点上作作文章了,好在论辩论,参加过大学辩论社的陆推官还是有些底气的。 于是,他故意把头一扭,不去看面前气势汹汹的三人,想要再说说自己对诗词一道的看法。可就在这一扭头间,他的脸色却突然变了,脱口叫道:“小心,都站稳了!” “啊……”甲板上的众人听了这话再次愣住。你要作诗难道还有惊天动地的效果,要我们站稳作什么?可随即,有那顺着他的目光朝边上看去的几名侍从也骤然变了脸色,慌忙叫了起来:“公子小心!” 直到这时,大家才把目光全投了过去,然后看到一艘寻常的商船竟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向众人所在的楼船,此时离着他们已不到三五丈距离了。 而边上守护的那几名护卫的眼睛更尖一些,还看到了那撞上来的商船上头站有人,人手中还有亮晃晃的东西——是刀剑!顿时间,几人的神色大变,立刻退到了徐承宗的跟前,大声叫嚷起来:“有刺客,保护公子!” 就在他们声音尚未落下的同时,轰的一声响从船的下方传来,然后楼船便是一阵摇晃,却是那艘商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楼船的侧面。 从陆缜发现那船直冲过来到两船相撞,只是短短的片刻工夫。别说船夫水手来不及开船躲避了——巨大的楼船在抛锚停驻之后再想动起来可不是片刻间就能做到的事情——就连船上众人都还没能作出相应的反应呢。 只有陆缜反应最快,在此之前便已急忙伸手扯住了身旁的栏杆,所以在船身猛然震动时虽然一个趔趄,却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子。但其他人,除了那几个护卫仗着马步扎实,还能挺住,同时护住了里面的徐承宗,别的都在阵阵惊呼里横七竖八地抛跌出去,重重撞在甲板或是船身之上。 同时,那些本来摆开了的桌椅餐具,也随着震动乱飞,不少直接就砸在了众人身上,直打得他们哎哟呼痛。整艘楼船被这一撞闹得乱作一团,好不狼狈。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那艘撞向他们的商船上的几人,此时也是东倒西歪了一片,位于船头的那几人更有半数直接落了水,其他几人也是好不容易方才稳住身形。 他们着实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变数,缆绳一断,这本来好好停靠住的商船居然会如奔马般朝后退去,而且目标还如此的明确,完全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一切当然都是清格勒他们早早就安排好了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靠着对此处水流和风向的掌握,在停船时就摆好了方向,并把船硬是停在潜流之上。只要是缆绳突然断裂,在失去船下铁锚的牵制力下,船只便会顺流飞速退去。靠着这股推力,他们迅速就把围在身后的那几艘小船撞开,然后直接撞中徐承宗所在的楼船,把事情彻底搞大。 这,便是清格勒他们一路跟在魏国公府楼船之后的目的所在了! 魏国公府的护卫的反应也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发现撞来的船上居然有人持着兵器时,阿虎已反手抽出了自己随身的长剑,嘱咐一声:“保护好公子!”便已腾身跃过半人多高的船栏,朝着下方那艘还在不断震荡的商船扑去。 无论来人是否真刺客,既然撞了自家公子的楼船,让他受惊,就得先拿下治罪了。 而此时,商船上的几名追杀者才刚站稳脚步,却发现徐恭和清格勒两人竟已不在面前!正一愣间,头上已传来一声清啸,抬头望去,正瞧见一道剑光飞射而至。 虽然有两个同伴落了水,但剩下四人却依然信心十足,低喝一声,便挥刀迎了上去。 只是刀剑一搭上,第一个出手之人的脸色就变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刀即便挡不下对方的攻击,也是可以为身后同伴创造攻击机会的,毕竟对方身在半空,一旦受力,身子必然会受波及从而露出破绽来。 可没想到的是,自己全力劈出的一刀在和对方长剑相交时却没有想象中的以力相拼,只有黯哑的叮的一声,然后刀上的力量就如泥牛入海般完全不见了。 这么一来,上方剑客的身子都不见半点晃动的,依然以飞快的速度扑来。而他更因为刀招用尽,连闪躲的动作都做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对方另一只手猛探出来,一把就将自己扯动,再是一送,直撞向身后刚挥刀杀来的几名同伴的刀刃。 背后几人见此,也是大惊,赶忙收招后退,他们可不想伤了自己的兄弟。可就这么一松间,从空中落下的阿虎已如长了翅膀般在落到船上后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便直掠过来,手中剑猛地斜劈过,已把两人持刀的右手给连腕斩断。 惨叫声里,阿虎脚步不停,继续扑身向前,再次攻向剩余的两人。 这两人此时的眼中已尽是恐慌之色,对方才一出招,便把自己兄弟重伤,他们又怎么可能是其对手呢? 当即,就有一人尖叫了一声:“慢着,我们是锦衣卫奉命拿人……”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赫然发现阿虎的剑尖正好停在了自己的咽喉处,连喉头都似乎能接触到那冰凉的尖端了。 此时,商船的左右和船尾处各自冒出了两个人头来,正是刚才落水的两名追杀者,以及趁着对方心神大乱而跳入水中的徐恭、清格勒。 对此,看在眼里的阿虎却不放在心上,只是冷声道:“你们锦衣卫为何要撞我魏国公府的船?说,有什么阴谋?” 被他拿剑指着的锦衣卫只觉着喉头一阵紧缩,艰难地开口道:“这都是一场误会,是那人犯为了脱身才斩开缆绳撞的贵船,却与我们无关哪。我们哪有胆子敢得罪魏国公府……” 阿虎的目光左右一扫,制止住了水里两人的进一步动作,这才道:“到底你们是何目的,且去与我家公子禀明,若有一句虚言,哪怕你们真是锦衣卫……”后面的话他虽没说,但意思已很清楚了。 船上水里几人互相望了一眼,最终只得接受这一事实。谁叫他们技不如人,居然被一个魏国公府的护卫击败呢。若想要保命,只有乖乖听话,上楼船去和上面的徐公子把话说明白了。 而且这一回能上去的可不光他们几个,就连徐恭二人,也可以上去。 不过在他们要攀上放下来的绳梯之前,阿虎又冷冷来了句:“把兵器留在这儿!” 第211章 突杀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楼船上,此时早已从刚才的混乱中稳定下来,几名徐承宗的护卫不但有横着刀剑挡在他跟前的,更有五人不知从哪里拿出弩机,架了起来。闪着寒芒的箭矢瞄着对外的一边船舷,只要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至于那些船工和一干歌舞姬们,此时却龟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这不光是因为刚才的撞船让他们心里犹有余悸,更因为那些持着兵器戒备的护卫们警惕而含有杀意的目光也在不时扫过他们,似乎随时都可能对他们下手。 三名书生也早没了刚才当众赋诗,装出一副名士诗人的派头,身子还在微微打着颤不说,脸色更是吓得青白一片,完全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了。与他们相对,陆缜却是镇定如故,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要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目光正满是赞叹地盯着正押着那几名“刺客”上船来的阿虎身上。 作为穿越者的陆缜一直都认为所谓的武艺只是把身体练得更灵活,更扛揍,或是把力量练大而已。至于那些被后来的作家描写得天花乱坠的武艺不过是他们的想象与夸张。 这一认定,即便是在遇到林烈后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因为林烈虽然有以一敌众的战力,但也在能叫人认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只是比寻常战士要更凶狠些,反应更快些罢了。 直到刚才,他看到阿虎如鹞鹰般飞下船去,并在转眼间将面前数人击伤击败,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高妙难当的武艺。显然,这位之前在北京的纪家当铺里是保留了大半实力的。 这,才是名震天下的武当内家功夫的翘楚人物了吧!心里想着这一点,陆缜的目光就更多地落在阿虎身上,猜测着他为何会甘心陪在徐承宗这么个纨绔身边,受其驱策。 不过很快地,他又把注意力从阿虎身上转移开来,因为徐承宗在看了上船的几人后,有些奇怪地叫了一声:“徐都督,你不在北京待着,怎么跑这儿来了?”却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湿淋淋的,颇显狼狈的家伙竟是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锦衣卫指挥使徐恭。 徐恭的脸上露出苦笑:“见过徐公子,刚才惊到了公子,还望恕罪。”顿了一下后,才又加了一句:“在下已不是锦衣卫都督了。” “嗯?”徐承宗不觉愣了一下。虽然徐恭被罢免是在他离京之前,但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纨绔公子怎么可能去关注锦衣卫里的人员调动呢? 这时,阿虎已上前一步,小声禀报道:“公子,这几人也是锦衣卫的,说是奉命前来捉拿于他。” 徐承宗的眉头顿时就是一皱,目光这才落到那六个黑衣人的身上:“你们也是锦衣卫的人?那为何要为难自己曾经的上司?” 不知是因为被阿虎的气势所慑,还是忌惮徐承宗的身份,这六人上来后都很是老实,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直到这个时候,为首的汉子才躬身行礼,然后取出了自己随身的腰牌:“徐公子,我们确实是锦衣卫的人,这回也是奉命拿人,还望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徐承宗挥手打断:“本公子问你,你们为何要追拿徐都督?他身犯何罪?不但要被突然革职,甚至还要被你们如此追杀?” “我……小的只是听从马都督之命行事,别的却不得而知了。”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低头说道。 “不肯说么?”徐承宗淡淡一笑:“还是说不出来?要是如此,那你们就请下船去吧。现在徐都督既然上了我魏国公府的船,便是这里的客人。” 听他这么说来,徐恭和清格勒二人的面上顿时就是一喜,而对面六人的脸上却是一黑,其中没与阿虎交手过的两人更是直接纂起了拳头。 只是他们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发作,因为边上不但有护卫盯着他们,更有五张弩机指着他们呢。在努力呼出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后,为首之人才道:“徐公子,这可不光是我锦衣卫的事,还是王振王公公吩咐下来的差事,还望你不要使我们难做哪。” 他语气虽然依旧谦卑,但隐藏的意思却很明了了。你要是硬把人留下,就是得罪了锦衣卫和王公公,即便是魏国公府,这等事情也是要掂量一下轻重的。 徐承宗表面看着虽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为人却老练得很。一听这话,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感觉这事自己出手确实会有麻烦,是不是该卖对方一个面子呢? 而看出他犹豫的徐恭二人却是心下发紧。但此时他们是最没有自主权的人,甚至连求救的话都不好说,只能看徐承宗的心意来定自身的结果了。 清格勒心了一阵发苦,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悄悄迈上一步,挡在徐恭面前。摆出一副宁死也要保护自家都督的架势,只是如今就剩他一人,实在有些悲凉。 他这一举动,完全落到了陆缜眼里。本来,对此陆缜是没什么心思干预的,因为在他看来徐恭之前也是王振的走狗,现在不过是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没什么好惋惜。但是清格勒的动作,却让他不觉有些感佩起来,能在如此时候依然舍身保护自家上司的人,想来也坏不到哪儿去。 既然如此,那自己何不出手帮他们一把呢? 打定主意后,陆缜便开了口:“徐公子,在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正在犹豫要不要妥协的徐承宗便即笑道:“陆公子你但说无妨。” 陆缜看了那六人一眼,笑着问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既然这次追拿徐都督是王公公的意思,为何会是你们锦衣卫的人来,而不是东厂?他就不怕你们这些徐都督的老部下徇私纵人么?” 一句话出口,在场几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徐承宗更是面色一沉:“好家伙,你们居然敢拿王振来吓我?”他已明白过来,很明显对方说了大话,此番追击徐恭并非得自王振的授意了。 见他动怒,那几名锦衣卫也是一阵紧张,赶紧说道:“我们只是……” “不必说了。你们既然拿不出什么罪证来,徐都督又在我魏国公府的船上就没有交人的道理。阿虎,送他们下船!”徐承宗一旦下了决定,反应也是干脆得很,当即就下了逐客令。 阿虎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一指船舷处:“几位,请下去吧。” “徐公子,你这可是包庇朝廷要犯,你可要想明白了!”见对方已是撕破了脸,为首的锦衣卫终于也不再忍耐,威胁似地道。 但回应他的却是徐承宗一声不屑的冷笑:“你们锦衣卫要是够胆,就来南京魏国公府要人!” “好!既然如此,那就……”那人一面说着,还有礼地抱起拳来,似乎是打算离开了。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句场面话离开时,本来平和的话语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嘶声道:“动手!” 在他道出动手二字的同时,拢在一起的双手已猛地挥出,两道寒芒随之疾射而出,直奔面前的徐承宗的面门和胸口而来。 这一下变故来得实在太也突然,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是徐承宗,也没想到跟前这些锦衣卫竟会胆大到对自己下手。要知道,他可是魏国公的兄弟,地位之高,可是远超锦衣卫指挥使的。 而他身边的那些护卫,因为刚才战斗停止,上船的又是锦衣卫的人所以便也散了开来,完全没防到有这一手,只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但再想抢前护卫却已来不及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承宗这次要中招时,本来还在前面丈许外的阿虎动了。只见他的身子一晃,竟如鬼魅般倏然就掠过了丈许距离,比那两道寒光还快地出现在了徐承宗的跟前,同时,他手中更是精芒爆闪,唰地一下,两把飞刀已被他一剑挡下。 可是,就在众人都被对方这一手飞刀所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把关切的目光都直朝着徐承宗身上落去,还有人因此尖叫出声时,其他几名锦衣卫也随后射出了一直藏在袖筒之中的暗箭。 不过这一回,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徐承宗,而换作了一旁的徐恭! 事实上,他们真正的目标一直就是徐恭二人,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声东击西,让其他人来不及保护徐恭他们而已。 其实就连徐恭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吸引了目光,直到七八道袖箭带着劲风迎面射来,他们才反应过来,急忙招架躲闪。但是,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虽然闪开了两箭,但剩下的那些,却都没入了两人的肩头和胸口,两声痛呼,徐恭和清格勒同时咕咚倒地。 与此同时,本就对准了六名锦衣卫的弩手已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数根利箭在机括的推动下化作道道虚影,直接就射穿了这几个胆敢刺杀徐公子的刺客身体…… @@@@@ 今天还有一更。。。。不过得要晚些了。。。。。。 第212章 善后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为路人的第一个盟主清格勒同学加更。。。。。。明天继续再加更一章。。。。。) “留活口!”在弩矢被激发的瞬间,陆缜脱口叫道。 只可惜,他这话说得有些晚了,箭已射出,已来不及改变方向,直接就把那六名锦衣卫全部射穿身体,然后咕咚连声,倒地而亡。 当然,即便他陆缜能早些示警,身边这些持弩的护卫也未必会听他的命令,在看到自家公子被这些家伙行刺而差点送命后,他们已顾不上其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刺客当场格杀以确保公子的安全。 而在这些刺客倒地的同时,其他护卫终于围了上来,把徐承宗挡在了他们的身后,同时目光则在船上和船外不断扫视着,显然生怕再有刺客会突然冒出来袭击公子。但此时船上的人早被眼前这突然的杀戮吓得只剩惊呼,却连动都不敢动了。至于船外的河面,这时候却乱作一团,大小船只都搅作一团,所有人都似乎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又因为匆忙仓促而连锚绳都没来得及收起,结果许多船只打横,甚至都有倾覆的,岸边乱作了一锅粥,根本不可能有人再能靠过来了。 整块甲板上,此时还能保持冷静的,就只剩下三人了,那就是陆缜、徐承宗以及依旧拦在他身前的阿虎。 徐承宗虽然脸色铁青,但却不是因为刚才的危险给吓的,而是因恼怒而作如此模样。他实在没想到,在明知道自己身份的情况下,这些锦衣卫居然还敢对自己下此杀手。若非阿虎及时出手,恐怕自己真要中了那飞刀了。 在后怕之下,更多的却是愤怒,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几具早已死透了的尸体半晌,才猛地转头看向陆缜:“你为什么要留他们的活口?”此时的他早没有了以前的纨绔作风,隐隐然如一头暴怒的狮子亮出了锋利的獠牙,似乎只要陆缜一句话说错,他就会对这个所谓的朋友下狠手。 陆缜却没有被其杀气腾腾的威慑所吓到,苦笑一声:“现在事情可就说不清了。若是留下他们的活口,徐公子你想找人算账就很容易,可现在嘛……”说着便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徐承宗可是个聪明人,刚才只是猝然遇袭后的下意识反应。现在被陆缜这么一点,也倏然明白了过来,脸色稍稍转好了些,但依然发沉:“确实该留他们一两个活口的……”有了活口,即便把官司打上朝廷,打到天子跟前他也是占了理的,可现在,却成了死无对证了。 收敛起自己的脾气,徐承宗才想起了另外两个主角来,便立刻道:“去看看,徐恭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护卫们这才想起还有这两个受害者呢,赶紧上前弯腰查看,一看之下,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公子,两人都受了重伤,徐都督的情况似乎很不妙哪……” “赶紧救治一下。想必很快,城里的人也会闻讯赶过来了。”已重新镇定下来的徐承宗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后目光落到了边上那些依然瑟缩作一团,还在不断颤抖的歌舞姬、船工以及那三名书生的身上。 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寻常百姓,可从未遭遇过这样的血腥事件。看着这些人不断在自己面前惨死,对他们的心灵冲击实在太大,有几个甚至胯下都有些湿了。而现在,被徐承宗冰冷的目光一扫,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们很清楚自己这种小人物在徐公子眼里跟蝼蚁都没有什么差别,一旦他真动了杀心,恐怕连跑都跑不了。 好在,徐承宗很快就笑了一下,冲淡了眼中的冷意:“今日让诸位都受惊了。这些刺客居然敢趁夜摸上船来行刺本公子,现在被我的护卫所杀也是咎由自取,你们都看到整个过程了吧?” 多数人因为惊魂未定,并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也有反应够快的,比如那汪举人,就已转过念来,忙不迭地应道:“徐公子说的是,就是这些贼人图谋不轨想要行刺公子,这才被护卫们所杀!其他的,我们一概不晓!” 这话一说,其他人终于也全都明白了过来,纷纷点头表示认同:“不……不错,我们只看到这些家伙爬上船来行刺,然后被护卫们所杀……见了官,我们也是一样说话。” 见他们如此上道,徐承宗的脸色又好看了些,便点头道:“如此就有劳你们了。今日这事确实是我招呼不周,待会儿下船时,每人都能得十两银子,算是本公子对你们的一点补偿吧。” 众人一听,刚才的惶恐立刻就被欢喜所替代,纷纷在那儿感恩戴德,就差没跪下来了。徐承宗只点了下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今日之事我希望你们能把它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传出去,明白我意思么?” “是是是……”众人又忙不迭地一阵点头。笑话,这事儿和魏国公,和锦衣卫有关联,他们得有多大的胆子,多少颗脑袋才敢把事情随便乱说哪。 一旁的陆缜冷眼看着徐承宗的言行,不觉重新审视起这位公子爷来。本来只觉着他不是个纨绔子弟,现在看来,能在猝然遇刺后变得这么冷静,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不留麻烦,就足可见其心智了。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位徐家二公子…… 就如徐承宗刚才所说的那样,港口这里的变故果然很快就惊动了当地官府,只不到半个时辰,一条火龙就迅速朝着运河边赶了过来,为首的除了当地的知府大人,甚至还来了一名兵马司的将领。 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到船上,直到看见徐承宗毫发无损地坐在那儿,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要是魏国公的兄弟真个在此出了事,不说被杀,就是受点伤,恐怕他们这官也都当到头了。 现在他只是受了些惊吓而没有其他外伤,对他们来说已足够回去酬神了。 在又一次问候,确认徐承宗没有被刺客伤到后,那名兵马司的将领才小心地问了一句:“那不知那些刺客现在何处?公子放心,只要交给末将,我们一定会把幕后主使之人给查出来的。” 徐承宗正想作答,不料一边的陆缜却抢着回了一句:“不必了。行刺徐公子的乃是锦衣卫的人,现在他们已被拿下,自会带去南京仔细审问。这位将军,你觉着你们真能从锦衣卫的口里问出些东西来么?” 徐承宗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后却闭了嘴,竟就这么让陆缜代替自己开口。而那位将领一听这话,顿时又生出了一身的冷汗来,同时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是末将孟浪了,此事自然是徐公子你说了算。既然刺客已被拿下,想必是不会再出什么差错的。” “岑知府,我这儿有两人因为救我被刺客所伤,还望你能找几个当地有名的郎中来为他们诊治一番,至于诊金……”徐承宗随后又看了过去道。 那知府忙答应了一声:“这是自然,其实不用公子吩咐,下官已早带了城里最好的几名郎中过来了,这就让他们上船?”这位知府大人倒是心思细密,生怕徐承宗真个被刺客伤到,所以连补救用的大夫都随身带了来。 “如此就多谢岑知府了。” “不敢。”岑知府看了一眼面前似乎不想多说什么的徐承宗,便讨好地笑道:“公子今夜受了惊吓必然疲乏,那下官们这就告辞了。不知是否需要下官留些人手在船上守护?” “不必,那些刺客都已被拿下,就不劳你府衙费心了。”徐承宗说着,已端起了茶杯,送客了。 待这两人离开,又有几名神色紧张的大夫被人领到一处舱房为徐恭他们诊治后,徐承宗才摆手让其他人都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被他留下的陆缜:“陆公子果然智谋过人,真是叫人佩服哪。” “不过是急中生智罢了,小手段,不足一提。”陆缜也笑吟吟地回看了对方一眼:“不过徐公子你能看出我的用意,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哈哈,你就不要吹捧我了。若是事情真相传了出去,想必很快锦衣卫,甚至是王振都要拿此大做文章,把一切罪名都推到我身上了。”徐承宗目光有些发冷地道:“论颠倒黑白的能力,他们绝对是行家里手。” “不错,但要是公子你手里握有刺客这一筹码,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我相信,他们不但不敢再拿此事作文章,甚至还可能为了确保你们不出手而作出一些让步呢。”陆缜跟着说道。 徐承宗点头:“而且这话还不是我告诉他们的,却是这里的官员透出去的风声,想必这么一来他们更会信了。” “对,至于接下来该作何选择,就由徐公子你来作这个决定了。”陆缜说着已站起身来:“这一夜够惊心动魄的,可比作诗什么的要累人多了,我便失礼告辞了。” 徐承宗笑着目送陆缜离开,直到其身影消失,才喃喃地道:“这个陆缜,越是与之接触,就越叫人感到惊奇哪。此人若是能为我所用……” 第213章 安抵江苏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徐承宗让当地官府不必保护自己,但对方可不敢掉以轻心。这要是锦衣卫再有人来报仇或是救人,惊到甚至是伤到了徐公子,他们的罪责可就更重了。所以下船之后,带来的官军就迅速把楼船一带全给围了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至于其他船只,更是连人带船都被扣下,带上岸去严加审讯。至少在徐公子离开之前,他们是别想再自由了。但叫岑知府他们感到头疼的是,据说事发之后,便有不下四艘小船趁乱逃离,却不知那些人到底和锦衣卫有没有关系。 此时,船上又发生了一桩不是太叫人省心的事情——虽然当地几名名医都尽了自己的所能来救治被袖箭所伤的徐恭和清格勒,但前者终究因为要害受创太重,再加上失血过多而彻底失救,最终在天亮前一命呜呼。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算得上是大明朝立国以来最憋屈和悲催的一个了。自坐上这个位置后不但没能展露威风,反而事事都小心翼翼的,而随着王振的坐大,更是成为了王公公与东厂的附庸,结果最终丢了官职不说,还被人所杀,可算是死不瞑目了。 倒是清格勒的情况要好上一些,虽然中的袖箭比自家大人还要多上两支,但却凭着本能避开了几处要害。在那些郎中的极力救治下,虽然依旧昏迷,却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当彻夜守在岸边的岑知府他们从下来的郎中口里得到这一消息后,心惊之余,立刻再次调来了数百人马,完全把这一带水陆都给围了起来,生怕再出现些什么变数,自己要跟着吃挂落。 等到次日上午,徐承宗起来知道了徐恭的死讯后,倒是没有太大的恼火,毕竟当时他也在场,早有了出现这一结果的准备了。最后,他只是吩咐了一声,让人好生照料着清格勒,莫让这人也死在自己船上了。顿了一下,他又作出了离开此地,继续上路的决定。 可这命令一下,就又有人报上了一条让他皱眉的消息——楼船侧面因为受昨晚那一撞,已破了个不小的洞,虽然还未进水,但恐怕是很难继续安然在运河上行船了。 当徐承宗正考虑该怎么换艘船时,岑知府却再次来见。一见了面,便帮他解决了眼前的这个难题:“下官知道公子的座船已经破损,所以命人寻来一艘差不多的楼船。若公子不嫌弃的话,大可乘此船难下。” “岑知府果然心思缜密,实在叫在下感佩不已哪。”徐承宗听此也是一喜,忙夸了一句:“如此,就多谢知府大人了。” “哪里话,这都是下官该做的。”岑知府忙一脸谦虚地说道。 就这样,都没有太多耽搁,等到把这边船上的东西搬到新准备的楼船上,徐承宗就带了陆缜等人换上新船,在这天下午便继续沿着运河河道向着南方而去。 在船上的许多人看来,这位岑知府果然办事周到,居然这么快就给大家安排好了替换船只,显然是想将功折罪,好好地拍拍徐公子的马屁了。可是陆缜却看出了他这么做的深层次的意图,这分明是想早早地把自己这一群瘟神给送出境,只有这样,他才会不必再担惊受怕,怕自己再在此事上担什么干系。 对此,徐承宗也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并没有因此就感到不快,这是官场中人自保的手段而已,而且人家把事情办得这么周全,自己难道还能挑剔不成?何况,他也急着离开山东,尽快脱离北方地界,只要进入了南方,尤其是踏入南直隶地界后,便再不用怕任何的麻烦。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接下来的行程可比之前要快了许多。楼船不再如前般在运河上走走停停,还到处观赏风景又或是和地方官员应酬一番,而是张足了风帆,甚至是花出不少钱来,请了许多纤夫日夜赶路。 甚至连徐公子,也一改前几日在船上附庸风雅的作派,却是在舱中深居简出,连两岸的风光都没兴趣出来看了。这当然是因为他担心边上还有锦衣卫的人会铤而走险地对自己不利了,毕竟那晚的事情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而如此一来,汪举人三个就变得有些多余了,只能算是搭船的乘客,却连徐承宗的面都见不到了,这让他们大感可惜。要是没有那晚的变故,或许凭着他们所作下的诗句已能入徐公子之眼,因此在回南京后被引见给魏国公也是大有可能的。 但是,现在一切却都泡了汤,他们只有接受这个让人感到挫败的现实,同时也对陆缜如今的处境羡慕不已。因为他们已知道了,现在船上除了阿虎等少数几人外,这位陆公子是唯一还能单独与徐公子相见的人,据说有两日,二人还在船舱里喝酒谈心来着。 这时,三名书生早不敢有敌视陆缜之意,甚至都有些后悔之前想借吟诗作对来让陆缜出丑的行为了。显然这位陆公子的身份与他们是全然不同的,光是当晚出事时的反应就比他们要强上许多,再加上他居然还敢在徐承宗说话时随意插嘴,就可见其必然不是一般的落拓书生可比。 正是有了这一认识,虽然还不知道陆缜的真实身份,但在随后同船的日子里,三名书生对着陆缜已恭敬了许多,也再不敢于他面前提什么诗文之道了。 对于他们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陆缜只是心里觉着有些好笑,却也没有再刁难他们的意思。其实他也有些庆幸,要不是那场变故,自己说不定还真会被他们难住,因此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大地出一回丑呢。 虽然之前他口中说什么诗词只是小道,但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身为有功名的官员还是得在这种“小道”上有所领悟才行,至不济得能拿出几句好的诗文来,这样自己的说法才能被人接受,否则别人只会把这视作搪塞遮丑的托词。 正是这一路的紧赶慢赶,把速度比一般行程要提高了将近一倍。所以从山东到江苏,或者叫南直隶的数百里水路,他们只用了不到十天就赶到了。直到进入江苏地头,众人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懈了下来。 与此同时,很快地,就有数艘插着大明军旗的战船就迎了上来,显然是收到消息的当地驻军出兵来接徐公子的大驾了…… @@@@@ 北京城,王振的府邸。 在原来徐恭曾跪过许多次的光滑砖面上,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也跪在了上面,同样的一脸惶恐。而他面前的,同样是一脸阴沉的王振,正拿森然的目光盯着他看。 直到坐上这位置,马顺才知道锦衣卫的都督之位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不但手上的差事千头万绪,还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尤其是东厂和面前王公公的压力,更是让他如负山而行,如履薄冰。 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王振开了口:“马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做上了锦衣卫都督就可以为所欲为,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就连咱家的话都可以不理了?嗯?” 马顺猛打了个激灵,赶忙回话:“下官……小的不敢,小的从来都以公公你马首是瞻,从不敢有违逆之意……” “既然如此,你还给咱家惹出这么大的一桩麻烦来?当众派人行刺魏国公府的公子,你还真是有胆有识哪,就连咱家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一见王振说出这番话来,熟悉他性格的马顺心下更是惊慌,立刻磕头道:“公公……公公恕罪,小的也只是想要为马硕报仇,想要为您出气这才让手下去追杀徐恭他们的。可没想到他们居然就跟在了徐承宗的船后,而且那些不争气的胆子也确实太大了些,居然真就敢在徐公子面前动上了手,还被……”说起来,他也觉着自己冤枉,要是自己在的话,是断不敢让人跟徐承宗方面的人起冲突的。 “还被他们拿住了人,并咬定了你锦衣卫的人行刺徐承宗!”帮他把话补完,王振砰地一击案面:“之前就提醒过你要把手下的人马操练得好一些,现在知道下场了吧!如今人在他们手里,你说,该怎么善后?” 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马顺才小声道:“小的以为,即便是魏国公也不敢真与我们撕破了脸皮,所以只要我们稍作退让,事情应该可以完美解决的。”这是他手下的智囊在来前给他的建议。当时他还不肯接受,但现在似乎却只有这一条路可选了。 出乎他的意料,王振居然也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至少还没蠢到家。魏国公府的人我们现在还惹不起,那就先服个软。这事由亲自出面,好歹要稳住他们。还有……”说到这儿,王振的眼中又有杀机闪现:“那个徐恭知道我们太多事情,一定不能留!徐承宗不可能保他一辈子的。” 听他这么安排,马顺终于轻松了些,赶紧答应一声:“是,小的记下了!”看来自己该准备动身南下了…… @@@@@ 额,总觉着这个章节数有些怪怪的,其实该用中文的。。。。 第214章 说服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运河之上,船只往来不绝,在这江苏境内可比山东或是直隶一带更加的繁忙。虽然大明太祖时定下了抑商的国策,但江南在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后已渐渐繁华起来,商业也自然随之兴盛,远非北方诸省可比。 但这些奔忙于运河之上的船只却因为自北而来的几艘大船而不得不暂时停下行程,避让一旁。只因为大家都看清楚了边上护卫的船只乃是巡河的兵船,显然能让他们随护在旁的船只主人必然是地方上的权贵人物,寻常商船自不敢与之争道了。 这一由四艘兵船护卫于前后左右的楼船,自然就是徐承宗的座驾了。此时早已进入了安全地带,离着南京城也不过大半日的路程,他也终于一改之前谨慎的模样,再次显露出了纨绔子弟的一面,不但再次把酒席摆上三层甲板之上,还命随船而来的几名歌姬在面前唱曲儿解乏,看着完全就不像之前刚经历过一场杀劫变故。 只是这一回,陆缜却不在他身边陪着一同喝酒,那三名书生没有资格与之同坐,至于那些来迎接他的将领更不可能换到这楼船上来了,所以一人饮酒作乐就略显得孤单了些。 在饮下几杯之后,徐承宗的目光又扫向了下方的楼梯口,口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个陆缜也真是的,居然宁可陪着那个伤号在满是药味儿的舱房里待着,也不愿和我在此风光一把,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难道是看中了那家伙,想将他收入麾下么?”说完话,他又有些不理解地摇了摇头。 陆缜此刻正在其身下的二层舱房之内,身处的屋内确实有着极浓烈的药味儿,因为在他眼前还摆着一只盛满了药汤的汤碗。 这碗药看着已将要凉了,可作为伤员的清格勒却没有任何动手拿过喝药的意思。他的脸色很是苍白,眼神也早失去了以往的光泽,整个人看着都是死气沉沉的。 事实上,自从几日前他终于醒来,并知道徐恭的被杀的结果后,便呈现出了眼下这种状态——自责、绝望,以及自暴自弃的求死之心。正因如此,自他得知消息后,便再没有喝过一口药,这让他的伤势甚至比之前又重了几分。 陆缜看着他有些空洞的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的心思我很清楚,你觉着自己保不住自家大人的命,所以打算以死赎罪?” 之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清格勒终于错动了一下眼珠,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是赎罪,不过却不光是因为我保不住大人,更因为他是被我害死的……” 见他居然有了反应,陆缜心里便是一动。有时候对上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他彻底不言不语,没有任何的反应,那是彻底死心,怎么都劝不回来了。但现在,他既然肯开口,就说明还有机会。 所以他立马接口问道:“这话可就难以让人相信了,那些追杀者又不是你引来的,他们的目标不一直是徐都督么?” 似乎是因为有些事情堵在心里实在太也难受,好不容易面前有一个倾诉对象,清格勒终于忍不住道:“这次锦衣卫所以会如此追杀徐都督,说到底还是我害的。是我做下的一件事情惹得王振和马顺对他生出了杀心……”说着,他也不作隐瞒,便把自己算计马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道了出来。 陆缜听得一愣。他之前就觉着这事另有内情,以王振的行事作风断不会干出这等荒唐大胆,授人以柄的事情来。现在才终于知道了答案,居然是面前这位挑唆算计的马硕,怪不得呢。 不过陆缜依然要说一句,这一计固然阴险,效果也不错,但是显然有些不顾后果了。或许是因为徐恭当时的处境让他只顾着出气才冒险出手,而且他也应该没料到马顺那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沉吟了片刻,陆缜才笑着看向对方:“所以你就如此自责,甚至想用自己的命来给徐都督赔罪?” “难道我除了这么做还有别的赎罪的方式么?”清格勒抬头问道。 “想不到你一个蒙人在我大明待了这么多年却依旧不懂得变通之道哪。”陆缜忍不住摇头,似是嘲讽地说道。 “你……”清格勒有些恼火地瞪了陆缜一眼。这些年来,他因为这个出身总是被人打压欺侮,想不到都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拿这个来嘲笑于他。 但陆缜却跟没看到他表情似的继续道:“难道不是么?如此直接的想法,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弥补曾经的过错,不正是没有头脑,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表现。若是我大明的好儿郎,是断然不会干出这等只会叫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的。 “你觉着你这么窝囊地死去,真在下面见着了徐恭他会感到安慰么?要我是他,恐怕在下面会骂你个狗血淋头吧,你身为他的下属,出了事不想着为他报仇雪恨,居然只想着以死相陪,实在跟个娘们儿没什么区别了!” 这番疾言厉色,充满了挑衅意味的话却说得清格勒一怔。本来的羞恼,此刻已渐渐消失,一种想要为徐恭报仇的念头已开始自心底深处冒了出来:“我……” “我什么我?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觉着自己有负徐都督,就该尽力去弥补,而不是自怨自艾,甚至只想着一死了之。你这不是对徐都督的忠诚,而是逃避,甚至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忠。你若真是要为徐都督尽忠,就该不计一切,想尽方法去复仇,哪怕敌强我弱,哪怕会遇到再大的困难,也绝不退缩!”陆缜说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在了面前的清格勒的脸上。 清格勒的脸色一阵变幻,心里更是翻腾不已。之前的他想法很是简单,既然自己害了徐都督,又保护不了他,那就以死谢罪吧。但现在,陆缜却给他指出了另一条道路,听起来似乎比就此一死了之更能为徐恭做些事情,这不能不叫他为之心动。 在有些急促地呼吸了一阵后,清格勒终于目光变得坚毅起来:“你说的不错,我不该生出求死之心的,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该去想着怎么为徐都督报仇!” “你要报这个仇可不容易,因为对上的可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 “我会拿出足够的耐心和勇气来寻找机会,我相信他总会有落到我手上那天的!”清格勒握紧了拳头。 “光说说,谁都会。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陆缜说着,双眼已落向了面前的那只汤碗。 清格勒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当即伸手取过碗来,咕咚几口,就把满满的漆黑苦药都给喝了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半下。 在放下药碗之后,他的神色虽然依然愁苦,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多谢你开导于我,不过我还不知公子你身份呢。” “我嘛,便是之前被你利用之人了。”陆缜笑了一下道。 “啊?”清格勒有些不解地一愣,随后,便明白了过来:“你是……陆缜?” “正是,想不到吧,你我竟会在这船上相见。”陆缜看了他一眼,又起身伸了个懒腰:“为了说服你,我可是错过了和徐公子喝酒的机会,不知现在上去还有没有酒喝。”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清格勒却又怔怔地问了这么一句。 陆缜正待转过去的身子便是一停,笑了一下:“因为我不希望一个忠义之士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我更觉着保下你是正确的选择了,能想到把马硕给挑起来的人,想必头脑也不会太差。你我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 “你……也和他们有仇?” “不是私仇,只是公恨。”陆缜说着一扬手:“好好歇息着,总有一日,你的心愿会达成的,马顺一定不得好死!”说这话时,他可是很有底气的,因为马顺的结局在大明历史上可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并也因此为人所记住。 看着陆缜离开的背影,清格勒眼里满是感激,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片刻,最终已被他做出了决定。 见陆缜从下面走上来,徐承宗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来:“怎么样,你真把他给劝服了?” “当然,不然我也不好意思上来见徐公子你哪。”陆缜笑了一下,拿过桌上的酒杯就喝了一口:“这个家伙也算是个人才了,死了确实可惜。” “能让你道一声人才,他确实应该不一般。”拿着酒杯,徐承宗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不过他的身份,我却不好用哪。” 陆缜只顾着又喝了口酒,却没接这话茬儿。他说服清格勒,本就不是为了给徐承宗用的。 这时,站在船头的舵手突然叫了起来:“到南京码头了!” 原来,在顺风顺水之下,船只竟比预料的更早抵达南京,站在船头,远远已能看到那座雄伟的千年古城了! @@@@@ 今晚努力再来个三更。。。。。 第215章 分道扬镳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再次为清格勒同学的盟主加更。。。。。) 楼船才一靠岸,跳板都还未搭上呢,就有数十名等在岸边的人迎了上来。这些人里既有腰佩刀剑,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知道是军伍中人的汉子,也有身着青衣小帽仆从小厮,为首的则是名穿着锦服,身材高大,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 已来到船头的徐承宗见了这些人,嘴角便现出了一抹轻笑,随着跳板搭上,不等阿虎等人头前开道,他已抢先一步走下船去,来到中年男子身前笑道:“想不到章叔你居然会到这儿接我。”说着,又转头对随后下来的陆缜介绍道:“陆兄,这位乃是我府上的大管事,从小看着我长起来的章叔,徐章。” 陆缜仔细看了面前这人几眼,发现这位名为管事的中年人气度沉稳,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看起来比之许多朝中重臣都要像个大人物,实在无法相信他会甘心做一个小小的管事。 但随即,陆缜又失笑了。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魏国公的地位可比宰相要高得多了,作为其府上的大管事,不就要比寻常朝臣的地位更高么?于是便也拱手见礼:“原来是徐管事当面,在下陆缜有礼了。” 徐章本就在打量着他,一听他自报姓名,眼中更有审视之意,口中则谦逊地道:“原来是陆大人当面,小的只是一个区区下人,实在当不起如此礼遇。”说着忙也弯腰回礼,看不出半点自恃身份的模样。 随着他们一道下船来的那三名书生也听到了这对话,这时脸色齐齐一变。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陆缜居然还有官员的身份,怪不得能被徐公子如此看重呢。同时心里还有些不安,不知自己这一路上有没有太过得罪对方,会不会因此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一番互相间的介绍与寒暄后,徐承宗才看向徐章:“章叔,你怎么会这么巧等在这儿的?虽然有人带了消息回来,可我们还是早到了有半来天哪。” “公爷他一直惦记着你的行程,尤其是听说你们在山东的遭遇后,更是不断派人前往运河上下打听。所以我便请命来此等候了,为的就是不让二公子你上岸后又跑去别处,公爷可是在府上久等了呀。”徐章小声地解释道。 这话让徐承宗有些尴尬地一笑:“我虽不晓事,但此番离开南京大半年时间还是颇为想念大哥的,现在回来了怎么可能在外边逗留呢。走,咱们这就回去。”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缜,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而此时,陆缜的目光却落到了最后下船来的林烈他们三个,以及由他们搀扶的清格勒的身上。看得出来,这个蒙古汉子的身板着实不错,刚才还气息奄奄,这会儿居然已能勉强自己走下船来了,都不需要旁边的林烈他们多费什么力气。 显然,之前他的状态如此之差还是因为心结没解开,自责所致。现在被陆缜点破心事,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完全不同了。见此,陆缜心下也是颇为欢喜的,毕竟能让一个忠心为主之人重新振作起来还是相当有成就感的事情。 “陆兄,你打算和我一道去见见我那大哥么?”直到徐承宗问到他,陆缜才算是回过神来,目光又在清格勒身上一扫:“这个,若是我和林烈他们几个倒确该去拜见魏国公,不过这位……” 见他看向清格勒,徐章有些不解地打量了对方几眼:“怎么说?这位壮士似乎身上有伤哪。那就更该随我们去国公府盘桓几日了,也好请南京城的名医来为他诊治一番。” “那个……章叔,你是有所不知,他就是在山东时被锦衣卫追杀之人。”徐承宗忙压低了声音,把清格勒的身份道了出来。 徐章一听之下,面色才稍稍凝重了些,这么直接把人接进国公府,就是在打锦衣卫的脸了。但他随即又道:“这有什么,只要是二公子你的朋友,就不论身份,都是我国公府的客人,难道他锦衣卫还敢派人闯入我国公府拿人么?” 徐承宗也觉着这话很对自己的胃口,便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陆缜却道:“虽然以魏国公的身份确实不必怕任何人,但毕竟还牵涉到宫里,以在下之见还是莫要多添麻烦为好。” “陆大人的意思是?”徐章到底不像自家二公子那样意气用事,便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以我看来,还是我带他离开为好。之前徐公子已帮了我们许多,这次实在不好再连累到魏国公府了。何况,我不过是一即将赴任的杭州通判,职小位卑,这么去拜见魏国公也有些不合适。”陆缜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徐承宗似乎想要继续挽留,但徐章却给他打了个眼色:“若陆大人已打定了主意,在下也不敢勉强。来人……” 随着他一声招呼,便有一名家仆端了个托盘上来,上面赫然是码好的二十锭金子,看着足有百两左右。在阳光下,晃得众人一阵眼晕。徐章接过托盘,便双手捧到了陆缜跟前:“陆大人既然有所顾虑,我们国公府也不好勉强,不过还请你收下这点心意作为赴杭州的盘缠,以为我们的一点心意。” 陆缜似乎是被那金锭的反光给晃了眼睛,忍不住眯了一眯,这才笑道:“徐管事实在是太客气了。在下实在是受之有愧哪……”嘴上说着话,手却很不客气地就伸了上去,接过了那颇为沉重的托盘。以如今的金银比价,这一盘金锭就足有七八百两银子了,这几乎让陆缜的身价翻了一倍。 见陆缜居然没有推辞就接过了托盘,徐章不觉略有些意外,但还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至于徐承宗,则只是玩味地看了看面前两人,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留待以后再请你去我魏国公府上做客了。” “一定。”陆缜拱了拱手道。 几人都不是婆妈的性格,既然将事情说定了,也不再耽搁。很快地,徐承宗他们便在一干奴仆家将的护送簇拥下登上了等候在旁的车轿离开,而陆缜则重新走回到了船边,看向了清格勒:“对了,我还没问你姓名呢。” “大人,在下清格勒.廓日喀,你叫我清格勒就可以了。”清格勒忙抱了下拳头道:“还没谢你之前点醒我的恩德呢。” “不过是几句话而已,算不得什么。”陆缜摆了下手,又看了看逐渐远去的魏国公府队伍:“他们本来打算将你请去做客的,但是却被我帮你拒绝了,想必你不会怪我吧。” 清格勒看着陆缜,没有半点不快:“陆大人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 “不错。这次你们的事情其实锦衣卫未必知道真相,还以为徐都督尚未死呢,这会让他们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在他,以及魏国公府的身上。若是你跟了去,以南京城里的人多眼杂,很可能被那里的锦衣卫看出些什么来,所以还不如就在此处与他们分开呢。”陆缜耐心地解释道。 清格勒了解地一点头:“陆大人你说的是,离开他们,我反而更安全。毕竟我只是一个小人物,锦衣卫不可能花太大力气来找我的。” “不错,那接下来你可愿意先随我去杭州,这样大家之间也好有个照应。”陆缜说着看着对方的双眼问道。 清格勒没有任何的犹豫便道:“我当然愿意追随陆大人你了。你救过我,又是一心要对付王振一党的人,我自然要帮手了!” 陆缜笑了一下:“不过就目前的处境来看,离我们的目标可是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我死都不怕,难道还怕等不成?”清格勒斩钉截铁地道。 陆缜笑了起来:“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合作,先在江南做些不一样的事情吧。” 这一回,林烈和竺畅以及林青也跟着清格勒一道抱拳应道:“敢不效命!” 陆缜点了点头,目光却又再次落到了徐承宗他们离去的方向,刚才徐章的反应似乎就是想把自己等人给打发了,不然也不可能随身带上那些金锭作为程仪送给自己了,只是他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远去的马车之内,徐承宗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章叔,你是早打定主意不让陆缜他们进南京城的吧?” 徐承宗面前,徐章没有任何的隐瞒,点头道:“不错。其实这次公子你在京城的一些做法就让国公很是不快,觉着你太会惹事了,尤其是不但得罪了那些勋贵,还连王振都一并得罪了。所以我出来迎你时,公爷就曾发话让我把他们都打发走。好在那陆缜居然自己提出不去国公府,倒是省了面子上的麻烦。” “嘿,大哥别的都好,就是太小心了。我魏国公府乃是天下勋贵之首,居然总是怕这怕那的,实在叫人憋屈得慌!”徐承宗忍不住摇头道。 “公爷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哪……”徐章帮着解释了一声,而后又压下了声音:“何况,有些事情他并不知情……” 第216章 过门不入,同行者谁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作为大明朝曾经的都城,如今的陪都,地处南方的南京城并不比北京迅速,甚至从商业和繁华程度上来说犹有过之。 这一点,陆缜他们虽然没有进城去逛上一逛,却也依然能从码头这儿的景致看出来。只他们在这儿等待的一段时间里,就已陆续有十多艘大小船只进出码头,还不时有人把捆扎包裹好的商品搬上运下,好一副繁荣而忙碌的景象。 已打定了主意和魏国公府的人拉开距离的陆缜自然不可能再带人进南京城,而此时天色已然不早,显然是不可能再有南下浙江的客船了。所以在略一考虑之后,他便决定包下一艘船,直接就这么去杭州。毕竟刚从徐家拿到一笔巨款,倒不用委屈自己再和别人挤去杭州了。 不过等他去岸边询问时,事情才变得有些棘手起来。此时不少兜不到生意的船夫居然已经散去,其他聚集在此的船只都是有人包下的商船,如此他们便得耽搁在这儿一夜了。 就在陆缜犹豫着是否进城投宿一夜时,终于有一艘不是太大的客船从边上过来,上面还没有客人。他当即就叫住了船夫,跟对方谈拢了价钱,随后方才与林烈几人一道登船,离开了这座他才刚抵达不足两个时辰的雄伟城市,甚至连它的城门都没有进入。 这么乘船继续在运河往下走,终于在两日后,来到了苏州城附近。在发现已来到苏州后,陆缜的神色明显怔忡了下,而这一变化,也落入到了林烈的眼中。略作犹豫,他还是开口:“大人,是不是先停一停,去苏州转转?看看夫人,还有您的家人?” 没错,当来到苏州时,陆缜才想起自己这个身份正是苏州人氏,而且楚云容之前也是回了苏州家中探望她母亲的,结果直到今日都没有半点音讯传回来。 现在自己乘船路过苏州,似乎确实应该回家去拜望一下陆家的长辈们,虽然他父母都已过逝,但陆氏一族却还是在的,他还有不少叔伯甚至是祖辈在苏州待着,作为晚辈的前往拜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至于楚云容,他就更想去见见她了。也不知回到苏州后的她到底怎么样了,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最好是能把她带走,一起去杭州。 不过这些想法只在陆缜的脑子里一转,就被他迅速给否定掉了:“不,不进苏州,直接南下去浙江,去杭州!”他的回答很是坚决,不带半点犹豫。 这让林烈有些疑惑,以前只听说过上古时的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但那也是因为水情紧急才不得不抛开个人私情。可今日陆大人不过是去杭州赴任,又没有被人规定时限,却为何连路过家乡都不进去探望一番呢? 对此,陆缜自然是有自己的考虑,那就是自己冒牌货的身份了。他确实想去见见楚云容,但却不希望和那个陆缜的家人照面,因为他或许可以骗过许多人,却很难在没有人配合的情况下骗过从小看着那个陆缜长大的亲人。而只要他去了楚家见楚云容,就不可能不回陆家,所以为了安全考虑,只有按捺心情,放弃此时去苏州见楚云容了。 其他几人可不清楚他的顾虑,见他如此决定,在惊讶之余都不觉有些佩服起他公私分明的做法来。尤其是清格勒,看向陆缜的眼神里更多了尊敬之意。以往他在锦衣卫里,上自指挥使徐恭,下到任何一个校尉,都私心颇重,以权谋私的事情更是做了许多,这让他都认为世上的官儿都是一般作风了。 可现在,陆缜却展现出了与那些人截然不同的一面,着实叫人感慨不已,也让他更坚信了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或许只有跟着这样的人,自己的一身所学才能真正的发挥作用吧。 对他们的心思,陆缜虽然感觉到了,却并没有多说。这种误会对他只有好处,当然不可能自己戳穿自己了。 于是,苏州也这样被他们的船只给抛到了脑后,继续往前,很快就要进入到浙江地界。 就在他们的船来到两省交界处时,正是一日傍晚,突然岸边传来了一声招呼:“船家,你们可是往浙江去的?是否经过杭州城,能否捎在下一程,我愿出两百文的船资。”声音清亮而又多礼,让人听了颇觉舒服。 此时,夕阳的余晖正自西边斜照过来,打在了那大声招呼的旅人身上。这是个穿着青色长袍,背了个方方正正大书箱的清瘦青年。说话的同时,他还不住地朝着船上众人打躬作揖,一副求助的模样。 陆缜看他这一身打扮,就仿佛是从那部《轻女幽魂》的电影里走出来的宁采臣一般,那书卷气即便隔了有几丈远,却还是扑面而来。 许是对方的模样和说话叫人心生好感,那船家让船只的速度稍微缓了一缓,方才抱歉地说道:“这位公子,小人这船已被他们包下,我是做不得主哪。”说着,目光在陆缜身上出溜了一下。 陆缜此时的装束也是书生模样,只是衣着却比那岸上书生要光鲜一些,再加上一人还带了四名大汉作伴当,让船夫认为他乃富家子弟,自然不敢随意答应了。不过,因为觉着陆缜也是读书人,所以船夫认为他们或许能因此通融一二。 “这位仁兄……”那书生一听,就赶紧朝船上的陆缜施下礼去:“现在天色已晚,这儿又远离市镇,还望你能施以援手。” 陆缜笑了一下:“同是圣人门下,这点忙算得了什么。船家,靠过去接这位兄台上来吧。我们谈好的价钱不变,他付你的船钱你也只管收了便是。”既然做了好人,就索性做到底。 船夫一听,脸上更是露出了喜色来,忙谢了一声,便轻点水面,把船偏了过去,再搭上跳板,将岸边的书生给接到了船上。 在上了船后,那书生再次拱手为谢:“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在下白联在此谢过了!” “好说好说,原来是白兄当面,在下陆缜。”陆缜笑着回了一礼。在来到这个大明朝两年后,如今的陆缜在待人接物上已无限接近于此时的文人标准,与眼前这位书生交谈也显得很是自然。 在叙过年齿,寒暄了两句之后,陆缜才问道:“白兄是江苏人么?为何会出现在此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 “愚兄正是这苏州人氏,不过因为自幼闷头读书,对外间一切所知不多,以至于此番有事出来居然走错了路,真是惭愧哪。若非陆贤弟你肯仗义出手,恐怕我就要露宿在外了。”说着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 陆缜闻言,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位还真是个死读书的,不过这种人在八股盛行的明朝也不少见,正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嘛。 只是当着人面,他却不好表露出心思来,便只是安慰道:“白兄如此用功,想必功名上必然不凡了。” 这一问,又让白联的脸上一红:“惭愧,在下苦读十年,如今却只有秀才功名。几次乡试都未能中举,如今都有些心灰意懒了。此番去杭州,便是想投靠一叔父,在他手下找份帐房或是西席的差事聊以度日了。” 陆缜这一回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这位真正体现出了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的窘迫来,自己还是不要多问为好,不然这位说不定会跳河自尽呢。 这时,白联又问陆缜:“那陆贤弟你呢?你科举可还顺遂?此番去杭州又是为的什么?” “我与白兄却是一样的秀才身份,江南科举人才辈出,实非我们能出得了头的。”陆缜不想打击对方,便随口说道。其实真说起来,以他的古文学识,可能连秀才都考不上。 顿了一下后道:“我也是去杭州投亲的,世事艰难哪。” 听他这么道来,白联脸上的惭愧之色便消散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就和陆缜说起了自己这几年里的悲催遭遇,直叹自己的时运不济。只是他说这些陆缜却没有多少同理心,只能在边上附和着。 就这样,多了一人的船只很快就进入了浙江地面,并在几日之后,终于进入钱塘江,最后停靠在了杭州城外的涌金门码头之上。 就在陆缜他们终于来到大运河的南方终点时,在千里之外的大运河北方起点,北京城里,一群红衣黑氅,腰佩长刀的汉子也已策马疾驰着冲出了京城,朝着官道的南方奔驰而去。 这一群赶在北京城里随意策马狂奔的人,正是由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亲自带领的镇抚司精锐了。而他们的目的地,则是之前陆缜并未进入的南京城。 他们表面上前往南京的目的是查办一起当地官员贪墨的案子,但事实上,他们却是冲着魏国公府,冲着那个那夜之后再没有音讯的前锦衣卫都督徐恭而来! @@@@@ 又是一周开始了。。。。正所谓一周之际在周一,所以这时候求下票票是最好的,各位,路人诚心求票啊!!! 第217章 江南好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白乐天的这首《忆江南》虽然只三句,寥寥二十七字,却用极简的笔触给人描绘出江南之美。 当陆缜与那同行一路的白联分别,踏入杭州城,目光所及都是那黑瓦白墙,身边有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处更有几户人家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一首诗了。 虽然穿越之前,陆缜也算是江南人氏,但那是后世的江南,早与上千年前诗人所沉醉描摹的江南完全不同。那里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早把原来江南的婉约柔媚彻底掩盖,全国的大小城市除了规模和楼房的高度,几乎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但在几百年前的大明朝,南北城市之间的差异却是如此之大。不光是气候,身处的环境也是天差地别。杭州呈现在他面前的,就是那梦里和诗中的水乡模样,道路边上就有清浅的河道,时不时地,还有一条小舟悄然从身边划过,又蓦地消失在某一处拐角,或是在穿过某座小桥的桥洞后被桥身遮住身影。 如今正是五月时节,端午已过,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城中的男女老幼都穿着轻薄的衫子,面带闲适微笑地行在街道之上。时不时地,还有几个农人会担了一担莲蓬在那儿沿街叫卖,吴侬软语之下,便是那叫卖声都像是在唱戏,那么的叫人沉醉。 陆缜在这个时代到过三处大的城市——大同、北京以及如今身处的杭州。 如果以人喻之,那大同就是一个饱经磨难与沧桑,却依然挺立北方的不屈将军;而北京则像是一个雍容而饱学的学士与贵族,那种骄傲里却又带了一些冷漠;杭州在此时的他看来,却是一个婉约轻柔的少女,如诗似画…… 陆缜已有些看呆,而随在他身后的四个北方人则更是感到有些眼花缭乱,竺畅甚至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杭州好古怪,身处其中总觉着让人身子都有些发酥,提不起精神来了。” “这便是江南烟花地了,是温柔乡,亦可能是英雄冢。在此很可能会消磨了有些人的雄心壮志。”陆缜这时已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话让身后四人都猛打了个激灵:“有这么邪门么?” “不然怎会有南宋偏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诗句流传下来呢?”陆缜一边往前,一边说道:“赵宋王朝有如此国仇家恨,在最终定都于此后,也就只会享乐,而把北边的江山彻底抛弃,连被掳劫的家人生死都不顾了。所以要我说来,这杭州或许却有天堂之美,但对有些人来说,却也是让他无可回头的地狱。” 清格勒在刚才的震惊后,迅速回神:“但只要心志够坚定,就不会被这里的风花雪月所迷。大人一定不会成为赵宋那些君臣。” “是么?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敢打包票哪。”陆缜又是一笑,这才顺手叫住一人,跟他打听起府衙的位置。 那人用杭州本地话夹杂了些许官话说了好半天,才让陆缜给闹明白去路。而后在对方有些疑惑的眼神里,陆缜他们便径直徒步朝着位于城中的府衙走去。 作为故宋都城,江南最大的几座城市之一,又是盛产丝绸的所在,杭州现在可算得上是如今大明朝最富裕的城市了。 这里的人口虽然不如北京,却也达到了三十万户之多,在早被毁去的南宋都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城市规模也比大同更大。虽然城墙看着要低矮一些,可在南方,这已算得上是有数的大城坚城,足以让来犯之敌望而兴叹了。 越是往城市中间地带走去,身边往来的行人就越多。陆缜他们与不少行人挨挤着,才终于来到了这里最繁华的一处街道之上。在街道的尽头,赫然立了数座气派非凡的官衙,仔细看去,正是浙江布政使司衙门,浙江按察使司衙门,杭州府衙和钱塘县衙。 几座官衙虽然规制相差不大,但是规模却依次递减,尤其是最后的那座钱塘县衙,摆在身边其他三处官衙旁看着实在有些寒酸。 只是这寒酸也是相比而言,小小县衙比之陆缜之前待过的广灵县衙,甚至是大兴县衙都要强上许多。至于杭州府衙,则更是气势十足,即便跟身边的两处省级衙门比也不落下风。 尤其叫陆缜一愣的,是这几处衙门看上去竟不见半点残旧破败的意思。要知道大明朝可是讲究官不修衙的,除非真破得不像样不能住人了,否则官员在任是不会大兴土木的。可这里倒好,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四处衙门都是刚粉刷过的,连那屋顶的瓦片,也是崭新,在阳光的照射下还散发着光辉。 显然,那些北方盛行一时的官场潜规则在此繁华胜地是完全不被认可的。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离着京城较远,官员们的胆子大起来的缘故。 不过这对陆缜来说倒是件好事,毕竟谁都希望自己工作生活的地方能更舒适一些。像以前那些不但屋子破旧,而且还担心有东西会剥落下来的衙门实在不是太适合在其中办公。 在打量了杭州府衙好一会儿后,陆缜才终于举步朝着那边的大门走去。待他们一到门前,守在石狮子跟前的几名差役便上前一步,挡了下来:“做什么的?府衙重地,闲杂人等莫要靠近。要是告状,就去县衙。”虽然是警告的话语,但由他们的声调说出来,在气势上却要弱了许多。 陆缜不觉淡淡一笑。看那边县衙门前门可罗雀的场景,显然今日也不是开衙审案的日子,府衙的人说这个,不过是在推卸责任罢了。这种事情在京城和广灵时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没有理会这位的小心思,陆缜挺直了胸膛:“本官奉吏部指派,是来杭州就任的推官陆缜。”说话间,身后的林烈已从行李中取出了他的官凭,以及吏部所发的勘合。 这几名差役一听他的身份,明显都是一愣,随后才堆起了笑来:“原来是陆推官驾临,请恕小的失礼之罪。”说着,连忙弯腰打躬行礼不绝。 陆缜不以为意地一笑:“罢了,你们谁先进去通禀一声,再带本官入府衙见知府大人吧。” 当即,就有个反应快的答应一声,转身就进了衙门。不一会儿工夫,一名身着斓衫,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男子就迎了出来。目光只在他们五人身上一扫,便笑着冲陆缜拱手:“小的府衙文书张泽,见过陆大人。知府大人正在二堂等候,还请陆大人随小的进去说话。” “有劳。”陆缜冲对方拱手称谢,又给林烈他们几个打了个留在外边等候的眼神后,便随着那文书进了府衙。 虽然这府衙处在江南繁华地,但里面的一切倒是和北方的衙门没有太大的不同,毕竟天下衙门的规制都是太祖皇帝时立下的规矩,他们再胆大也不敢越制违规。只是这里的道旁堂边,却多了几丛花木,如今正当初夏时节,草木郁郁葱葱,散发着清香,甚至还引了几只蜂蝶在其间飞舞环绕,让这衙门的肃杀和威严消散了许多。 过前面的大堂,穿门又入二堂所在的院子,这才看出这府衙的乾坤来。里面居然还分了数处院落,只看那拱门上的题字,才知道,知府大人和推官办公的公厅是彻底隔绝开来的,分属两处跨院。 只此一点,就足以让顺天府的那些官员们羡慕不已了。要知道在京城的府衙,知府和推官虽然有各自的公厅,但也只是一人一间房而已,手下的那些文书官吏更是挤在一处,几乎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但这杭州府衙却是完全不同了,不但完全分开院落,而且看着就环境清幽,想必在其中处理公务都要更心情愉悦一些了。 所以说,虽然天下官员都想做京官,但只有两处衙门的京官是大家最怕轮上的,那就大兴县衙和顺天府衙的京官。这两处衙门的官不但事情多,容易背黑锅,而且环境也差,哪像杭州这里般的舒适哪。 心里转着念头,陆缜已来到了一处像书房多过公厅的屋子跟前,看到一名头发已灰白的年迈四品官员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便赶紧快走了两步,进前后才拱手作礼:“新任杭州推官陆缜拜见府台大人!” “陆推官不必多礼,老夫正是杭州知府华千峰。”老者见他如此多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口中却谦虚了一句。而后,又上前一步,把面前之人给扶了起来,并仔细打量起来:“之前就听说这回吏部委任的推官人选乃是年少有为之人,但今日却还是叫老夫吃了一惊。想不到陆推官你居然如此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哪!”说着连连赞叹,似乎是在感叹自己已逝去的年华和青春…… @@@@@@ 感谢书友18672397和清格勒同学的打赏捧场。。。。。。本来想周一求些推荐票的,结果却有意外惊喜。。。。。所以再求下推荐票。。。没错,路人突然就这么不要脸了~ 第218章 为官易不易(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正当陆缜和知府华千峰说着寒暄的话时,又一名四十多岁的官员走了过来,这是个模样俊秀,举止儒雅之人,来到门前就已拱手:“华大人,听说新任的推官已经来了?” “哦……老夫来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新来的推官陆缜陆大人了,而这一位,则是本府衙的同知宣秉承,宣大人还请进来说话。”华千峰忙笑着为二人介绍道。 陆缜忙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冲进来的儒雅官员见礼:“原来是宣同知,今后在衙门里可要请你多多帮衬了。” “好说好说,你我既为同僚,理当互相帮助。”宣秉承呵呵笑道:“说起来,整个杭州府衙,就我最是迫切希望陆大人你能快些来了。” 见陆缜有些疑惑看向自己,宣秉承又笑道:“你是有所不知,上一任的魏通判突然因病离职,知府大人又忙于其他公务,所以便将通判的职权先交给了我来处置。这么一来,可把我忙得不轻哪。幸好,现在陆通判你到了,那我也可以松口气了。” “如此,下官真要多谢宣同知你出手相助了。”陆缜笑着拱了拱手,但心下却是一动。他看得出来,对方在说这话时眼睛深处是带了些不舍的,显然有些言不由衷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因为在一个知府衙门里,除了知府大人外,就数通判的权力最大了。同为知府的佐贰官,通判不但有专属自己的公厅,而且还掌管了一府之地的刑狱诉讼、粮食运输以及江海防务等职权,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权利啊。至于同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只是知府大人的助手,权力比之通判可就要小上许多了。 之前宣秉承代领通判事,权力一定不小,现在陆缜到了,他有所失落也是人之常情。对此,陆缜也没有深究,只是笑着谢过,而后又和这两人说了些京城的掌故闲话,三人倒也和乐融融。 一番交谈下来,华千峰的脸上渐渐就有了些倦怠之意,看出这一点的宣秉承便笑着道:“既然陆大人你来了,公事就得全交还给你,还请你待会儿就去通判厅交接一下。” “这是自然,有劳宣大人了。”陆缜说着又看了华千峰一眼。这位知府大人打叠了一下精神,这才道:“说的是,陆通判你身上责任不轻,确实该把公事尽快接过去,现在去厅里转转也是好的。本官另有事情需要处理,就不耽误你们交接了。”说着冲宣秉承点了点头。 宣秉承会意,起身就跟陆缜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陆缜二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知府大人的公房,转出小院后,又来到了由一堵花墙隔开的另一处通判厅所在的跨院之中。 此时,院内已经有不少文吏和差役、杂役等候在那儿了。一见二人进来,就纷纷弯腰施礼,拜见自己的新上司。陆缜见了,也只是笑着让他们起身:“各位不必多礼,本官也是新来,今后的一切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呢。” “陆大人放心,这些人都是府衙里用熟的老人,个个都踏实肯干,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宣秉承夸了他们一句,随后又点了两个书吏跟着进屋,让其他人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公厅也和旁边的知府大人的公廨一样,有数个房间组成。其中正面那间最大的,便是通判日常处理事务的所在,而两边则还有四间签押房,那是下面这些人办事的地方了。此时,陆缜就由宣秉承引进了那间大屋,一进屋,就让他眼前一亮。 只见这里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两面墙上摆放着各中书籍和卷宗,案头文房四宝和烛台等物一应俱全。另外,还有棋桌、茶桌,案后墙上还挂了一副“淡泊以明志”的书法。在日头斜斜照进来的一处角落里,更摆了一张焦尾琴……整座公房给陆缜的第一感觉就不像是官员日常处理事务的所在,倒更像是某个文人雅客家中的书房了。 见陆缜明显愣了一下,宣秉承便解释道:“这是本官之前在此处理政务时随手布置的。若是陆大人觉着有何不妥,叫人换了就是了。” “不必,这样挺好。”陆缜忙摇头道。哪怕他不满意,这时候也不会当了对方的面否认。何况,这里的环境确实不错,身处其中办公应该不赖。但随即他又有些担忧地道:“只是这么一来,宣大人你那边可就要短缺东西了,我可不敢夺人所爱哪。” “这个陆大人不必担心,我那边还有一套呢。若不嫌弃东西老旧,陆大人尽可用着。”说着,宣秉承给跟进来的两名书吏也打了个眼色,命他二人上前:“这两人,苏文乾和谢遥,都是在衙门里当了多年差事之人,对通判厅的大小事务都极熟悉,之前本官也是得他们之助才没把差事办砸,若是陆大人你不嫌弃,也可让他们先留在身边帮手。” “这么说二位也是宣同知你身边的人了?”陆缜闻弦歌而知雅意地问了一句。 宣秉承却很坦然地一点头:“不错,他们已追随我五年了,不知……” “如此便多谢宣同知出手相助了,本官初来乍到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确实需要有人在旁提醒帮衬一把。”陆缜笑着应承了下来。 见他答应,在场的其他三人也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只是那谢遥的笑容里,却带了些更深层次的意味,但也只是一闪即逝。 把人交代之后,宣秉承又指了指左手边的一排文书:“那些就是今年以来通判厅里的各项差事细目了,陆大人这几日大可先看看熟悉其中的门道,若有不明的,让他二人来找我便是。只要能帮上手的,本官一定不会拒绝。” “如此,多谢宣大人了。”陆缜再次拱手作谢。在对方走后,他才又看向了面前两名留下来的文书,这两人都三十来岁年纪,身上的书卷气似乎已被衙门里的差事磨得不见,倒是显得干练了许多。 见他打量自己,苏文乾低了下头,算是行礼,而谢遥则回望了过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可是杭州本地人?”陆缜转身就坐到了那张宽大的椅子之上,随手拿过案头的一份公文打开却不看,问了他们一句。 “回大人,我们确是杭州本地人氏,因科举不成,这才在衙门里谋了条生路。”谢遥立刻回答道。 “那就好,今后很多事情可能真要麻烦到二位了。现在还请你们把最近这两个月来经手的文书都罗列出来,本官也好先熟悉一下。”陆缜笑了一下吩咐道。 “是。”苏文乾话不多,动作却是不慢,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目光一扫,就那厚厚的一沓文书给抽了出来,双手捧着放到陆缜面前:“这些就是了。” 陆缜不由点了点头。他本以为对方会在这种交接事情上和自己玩拖延呢,现在看来,却是自己有些多虑了。把这些公文展开了随便一扫,就见上面多是一些由通判厅接手的大小案子,以及河务巡防之类的记录,至少表面看着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大人要是没其他吩咐,我们两个就先下去了。”谢遥见陆缜看起文书来,便想告退。 陆缜点头答应后才想起事来:“对了,你们离开时让人将等在外面的四人叫来这儿,他们是本官的亲随,今后就要在衙门里谋个差事了。” 这种事情在如今的地方衙门那是相当普遍的事情,哪个官员就任不带几个亲信呢?不然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府县为官,恐怕得被地方势力给彻底架空了。 两人对此也没有任何的意外,点头答应,便要离开。可这时,陆缜又想起了一件关键的事情来:“对了,这府衙后头可有为咱们准备住处么?” 照着以往的规矩,府衙县衙都是会给几名主要官员配备后院的,这也算是大明官员的其中一项福利。但是,之前的广灵和大兴两县却只有他一个县令住在后衙,所以来了杭州他就有些不确定了。要是这里不提供住宿,自己可还得想法租房了。 两个文书明显愣了下,谢遥才道:“这府衙后面早充作了库房、马厩等用处,再加上几处公厅都拓宽过,所以……就是知府大人也是在外面找宅子自住的。” 这下轮到陆缜发愣了。这杭州城里的官员还真是敢想敢做哪,居然连知府大人都不在衙门里坐镇,而是跑去外边租房,这可大大违背了朝廷的规定。不过这事显然在此早成了规矩,他也没有针对的意思,便一笑道:“好吧,那不知附近可有适合的宅子,本官今日才入杭州,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呢。” 现在看来,这杭州推官确实不易当,居然还得自己想法儿找宅子入住,而以此地的繁华来看,这屋子的租金应该不会太便宜吧。 第219章 为官易不易(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因为初来乍到,对通判这一官职到底要做哪些事情也不是太过了解,再加上旅途劳顿,陆缜之后也没有多插手衙门里的公务,只是随便翻看了一下那些文书,便又引了进来的林烈他们四人去和知府大人打了招呼。 对此,华千峰也没有为难的意思,随口就把四人划拨到了通判厅下当差,至于以后能不能混出头来,就看他们的能力了。 而后,陆缜便找了一名衙门里的文书,让他带了自己去附近的牙行,看能不能租下一处合心意的宅子作为落脚的地方。 大明朝官府向有明令规定,想要买卖或租赁屋宅是都要通过牙行或是官府的,一般就是官府中人也乐于找当地牙行来帮着寻找合适的住宅,因为这些牙行里的人都是当地的地头蛇,所掌握的资源要远比地方官更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牙行就相当于后世的中介公司,而且还带了些半官方的色彩。 不过,你也不能因为它有半官方色彩就觉着他好打交道,事实上牙行里的水可深得很,最是喜欢哄骗那些外地来的生人,往往能把人哄得付出几倍,甚至十倍的价钱拿下自己看中的宅子,而多出来的钱则落入了他们的腰包。对此,虽然有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谁让他们还和当地官府有所勾结呢? 所以民间才有那么一句话流传下来,叫作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说的就是这五个行当里的人是多么的遭寻常百姓之恨,做下了多少害人的事情。 当然,这样的哄骗是不可能发生在陆缜身上的。他是新任的府衙推官,又有衙门里的人领了过去说话,牙行相关人等自然是用最耐心周到的态度来服务于他,给他介绍了几处还算不错的宅子,更是把价格压得很低,几乎都不敢从中抽佣。 虽然他们做事还算麻利,但陆缜还法在今天搬入宅子,因为天色已晚,他们是肯定来不及去几处宅子里看看情况再作定夺。于是便和他们约定次日再一同往几处宅子,看得满意,就把屋子给租下来。 至于这一天,身为朝廷官员的陆缜也不用掏钱去住客栈,而是直接被那文书送去了西湖边的馆驿之中歇息。 等到次日,陆缜去府衙转了一圈,又跟华知府告了假后,便再次找了牙人去看那几处宅子。这一忙,便是一整天,总算是定下了一处位置离着衙门较近,地方也够宽敞,足有前后三进,七八间屋子的院落来——林烈他们四人随自己南下杭州,至少短时间里还是得住在一块儿的。 这宅子不但地方不错,里面的家具也是一应俱全,乃是一个曾经来杭州的商人所置办下的外宅。之后因为老家妻子过世,他便把这外宅夫人迎进了门做了续弦,这处宅子也就空置了下来,此时便拿来出租。 但是这么一来,屋宅的租金也是不菲,在牙行没有抽多少佣的情况下,居然半年也要三十两银子,这要放到北边,都够买下这么一处不错的宅子了。 而陆缜更清楚的是,自己这个推官一年的俸禄都不过五十两出头。换句话说,自己若是本分地靠俸禄过活,都不够租房钱的,在杭州为官之不易,只从这一点上就可见一斑了。 要知道,当官的可不光只是吃穿住行这点开销,下面许多人还得指望着他的赏钱过活,还有与同僚上司等的往来应酬,若是再想升官什么的需要打点,这钱花的就更多了。由此可见,在大明如今的微薄薪俸制度下,想当个清官是有多难,想当个有作为的清官就更难了。 好在,陆缜现在还算有些身家,之前获得的灰色收入,再加上南京时魏国公府给的那些金子,合一起也有一千四五百两,倒是够在杭州这儿撑上一段日子了。 不过有一点,却让陆缜犯起了嘀咕,现在府衙不给所有人提供住处,那这几百口子人都是怎么解决的住宿问题?难道都是杭州本地人?差役也就算了,衙门里的低级官员是不可能都在本地选拔哪,他们可没有自己这样丰厚的身家。 还有,华知府,能在府衙里搞出这么多花样,又是翻修又是扩大公厅的,这些钱又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从公帑里出吧,要真这么做了,恐怕他就早被言官给弹劾得丢了官,甚至可能就此被发配边远都说不定。 这么想来,答案就只剩下一个——府衙上下人等一定收受了大量的好处,而这背后又藏着哪些猫腻呢? 关于这一问题,并没有让陆缜困扰太久,因为就在他搬入新租下的宅子后的第三天,华千峰就差人给他传话,说是要为他接风洗尘,将在西湖边的望湖楼上摆下酒宴,到时府衙官员和地方名流都将到场庆贺。 对此邀约,陆缜自然不会推辞,满口答应了下来。 @@@@@ 此时节,后世天下闻名的杭州第一的酒楼楼外楼尚未出现,但作为早已闻名遐迩,被无数文人骚客用诗词所歌颂的西湖却还是被诸多有眼光的商人盯上,在其周围也有不少的酒庄楼阁,这其中,望湖楼便是如今名气最大的那一座。 此楼有五层,在杭州这等江南城市里,已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也就远处的六和塔,或是前方灵隐寺里的某些佛塔能与之一较高低了。 另外,酒楼里的酒菜,尤其所烹制的杭帮菜也是城中一绝。有此两点,城中但有身份之人,只要想到了宴请,就一定会把地点设在这望湖楼中。 黄昏时分,陆缜便带了林烈出现在了望湖楼前,此时楼外宽阔的庭院里已停满了各种车轿,他一个步行来此的客人倒显得有些特别了。 不过在门前迎客的小二却不敢小瞧了他,一见他过来,便赶紧笑着上前行礼,询问其可有订下座位。当得知陆缜是来赴知府大人所设之宴后,小二更是笑得脸上都要开出朵菊花来了,赶紧弯了腰,把陆缜一路引上了五楼,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这酒楼的底下四层,那都是格开数个雅间包厢,可以让不同酒客各自欢宴的。可这五楼,面积虽然和下面的一样,却是连成一片,一整层都只招呼一帮客人。只此一点,就可看出这一顿饭的花费应该很不老少了。 当陆缜从门前的屏风处转到里间时,更是让他有些发愣,好大的手笔! 这一层够宽广也就不提了,足有二十丈见方的一层里,除了这一个入口,就是对面的一处连着延伸到外间的平台,一眼看去,就知道站在平台之上,便能从上而下地眺望下方的西湖美景了。 而在这一足够数百人站立而不显拥挤的空间里,却只摆了不到二十张矮几,几上则已摆上了一壶茶水和十来碟的干过蜜饯。在如今连京城都已习惯了圆桌饮宴的时候,在这杭州城里,一个知府设宴居然用的是分席制,这种奢华而复古的制度。 此时,除了上面的四五桌外,其他桌子上都已坐了客人,甚至连曾和陆缜打过几次交道的同知宣秉承都已在座了。一见他到来,宣同知便笑着起身相迎,同时跟身边那些同样把目光落向陆缜的客人们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府衙新上任的通判陆缜陆大人了。” “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 “陆大人年轻若斯便已成一府推官,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一知道陆缜身份,刚才还有些迟疑的众人就纷纷起身迎来,坐在下首处的几个可能着颇为“圆润”的中年男子更是巴结讨好地说了一番话。 陆缜自然是谦虚地和他们一一见礼,尤其是早就认识的那些府衙同僚,他更是和他们说了几句不敢当之类的话,最后才看向宣秉承:“想不到宣同知竟这么早就到了,在下迟了一步,倒是失礼了。” “哎,我今日不过是帮着知府大人张罗和招呼各位客人而已,自然是要到早一些。而且你今日是主客嘛,此时才来也是应该的。”宣秉承笑呵呵地说道,随即就把陆缜引到了比自己更高一位的客座之上。 这么一来,上首处就只剩下四个位置了,陆缜落座后,不觉有些好奇地打量了那几个空着的位置,猜测着除了知府华千峰外,还有什么人地位竟这么高。照道理来说,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那边不可能派人过来给自己洗尘,难道是城里的某些名士,又或者是某位已经致仕的前辈? 正当他猜测着客人身份时,一个声音在外侧响了起来:“知府大人到!” 这一声,让在座众人都是一肃,随后纷纷起身相迎。陆缜也赶紧凑了上去,可在华千峰从屏风后边转出来后,又让陆缜一愣——他居然只是一人而来,并没有其他同伴相随。也就是说,在知府大人都到了的时候,竟还有三个客人没到,他们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大的架子? 第220章 为官易不易(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可叫陆缜感到有些不解的情况却呈现在了眼前,在场所有人,除了他自己,大家都并未对华千峰的到来而感到惊讶,就是华知府本人,在看那上首空着的四个座位时也没有一点反应,只是笑着和众人一一点头示意,或是寒暄两句,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一般。 这一反应,就让陆缜更觉玩味,更想知道那最后三人的身份来了。 要知道,这等正规的酒席宴无论古今那都是有着诸般讲究了,除了座位的上下之分,抵达宴会的前后也体现出了一个宾客的身份尊卑,往往来得越迟之人,身份越高,这已早就成为饮宴时的潜规则了。 而现在,在料定更高一层的省级官员不会出席的情况下,又是什么人能有如此大的架子敢让堂堂一府知府先到一步来等他们?而且就华千峰的反应来看,似乎这早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了。 正当陆缜猜测间,华知府已来到了他的跟前,呵呵笑道:“陆通判你倒是来得早。本官还打算让我的车子载你一道过来呢。” 这句话算是对陆缜这个下属的极度关照了,他赶紧拱手称谢:“多谢府台大人厚爱,下官因为初到杭州,正想领略一下西湖的美景,所以便早走一步赶了过来,倒叫大人扑空了。” “无妨,年轻人就是筋骨好,老夫现在就算想走动走动都觉着有些力有未逮喽。”华千峰笑了一声,这才指了指面前的陆缜跟众人道:“今日这场宴会便是为了替这位新任的府衙陆通判所设。你们莫要看他年轻,在朝中却已是声名远播,更是得到了吏部胡部堂的赏识,连当今陛下都对他赞赏有加的。” 这些人无论是否早就摸清了陆缜的底,听到这话后,又都纷纷过来和他见礼,口中不断地说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恭维话儿,陆缜也就只好笑着谦虚了两句,才算是把这种场面给敷衍了过去。 而后,随着华千峰落座,众人也都纷纷回到了各自的席位。华知府所坐的位置,也正如陆缜之前所判断的那样,没有坐到最上首处,而是只比陆缜坐得高了一些,另外还空了三处高位。 这让陆缜越发的好奇起来,忍不住偏转身子,就跟一旁的同知宣秉承问起了那三个还未到来的客人身份。宣秉承只是淡然一笑:“这三位身份可是不一般,那都是跺跺脚可以让杭州,乃至整个浙江都震动的大人物,今日能来赴此宴席,可算是给足了你陆通判面子了。” “哦?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见对方只在那儿兜圈子,陆缜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就在宣秉承想再说什么时,外边又传来了一声拖长了的宣告:“谢三老爷,常五爷到。” 一听报的居然不是官名,陆缜更是一愣,然后他又发现上头本来还笑吟吟的华千峰的脸上也是一僵。不过这位老人的真实反应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即就又化作了一团笑容,还站起了身来。 至于其他的那些客人更是如刚才迎接华千峰般簇拥了过去,坐在最后边的那几个商人身份的家伙更是满脸堆笑,比迎接华千峰时更加的巴结。这一切都落到了跟随着过去,却只落在众人之后的陆缜眼中。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丝绸衫袍,一脸精明强干的中年男子。一见众人迎出来,就各自抱拳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后才把目光落向他们的身后,看向只是站在席位前的华千峰。只一愣怔后,他们便分开众人迎了上去:“见过知府大人。我等因为家中事务缠身,所以来晚了一步,还望恕罪。” “无妨。”华千峰有些勉强的一笑:“两位员外今日都不得空么?” “本来家兄和谢员外是打算过来的,不过刚才突然有京城的贵客到访,所以他们一时走不开,只有让我二人过来给知府大人赔罪了。”常五爷笑着解释道,一旁的谢三也点头表示认同。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华千峰只好接受也似地笑了一下:“那是本官和陆推官定错了时间,倒叫两位员外为难了。不过二位能来也足够给老夫面子了,请上坐。”说着,一指上首的两个位置。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摇头道:“不敢,小的不过是寻常商人,可不敢坐到府台大人的上头,还是大人上座为好。” 华千峰也不坚持,点了点头,便走到了比刚才高了两个的位置前,那两人稍微迟疑了一下,才有些勉强地落了座。 一旁的陆缜见此,就知道让华千峰早到且让座的只是这两人的兄长,也就是所谓的谢常两个员外。现在两个正主儿不到,居然只派了自己的弟弟前来,显然让华知府的面上很有些挂不住了。 正思忖间,外间又报了名:“吴公公到!” 这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精神一振,纷纷再次起身。这回,连华知府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赶忙疾步抢下,看不出半点刚才显露的老态。陆缜见此,也赶紧跟了上去,同时也知道谜底终于揭开,那个最高的主位居然是给这个在杭州地位极其特殊的镇守太监的! 所谓镇守太监,乃是大明前期创立了司礼监后就在地方推行开来的一种制度。在天下一些重要的州府,天子都会派遣宫里得力的太监前往坐镇。他们有的是守在边关,起到个监军作用,有的则是留在财税重地,帮着宫里监督,顺便敛取钱财。 杭州作为天下数得着的财税重地,天子更是会派出宫里极得信用的太监前来坐镇。而除了这一职责外,他还负责了杭州织造局的相关事宜,其权柄在一省之地也就地方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能与之相比了。 想不到,今日自己的这场接风宴规格竟如此之高,居然还请到了镇守太监,这让陆缜都觉着有些吃惊了。随后,再想到那两个未曾到场的地方员外,他又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为自己接风设宴只是一个由头,华千峰真正要请的还是这三个主要宾客。 正想着间,前面有些白胖,看着笑眯眯,如弥勒佛一般的吴公公已与华千峰见了礼,相携着朝前边的席位处走去。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到谢常二人身上时,眼中却闪过了一丝阴郁之色。 似乎是受这一点变故的影响,接下来的饮宴气氛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了。 虽然今日酒宴上的酒菜都是极上品的,不但杭州的几样最有名,最名贵的菜式都上了,甚至连酒都是十八年纯的女儿红,倒出来时都作琥珀色,酒香弥散开来连楼梯上都能闻到,还有几名模样俏丽的使女如穿花蝴蝶般游走送菜,再加上边用丝竹吹奏悠扬曲调的十多名美人儿,但因为上首两人的神色都显得有些不快,所以众人也就不敢肆意说笑,宴会显得颇有些压抑。 虽然也有人还记得陆缜才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但敬酒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对他的恭维祝愿甚至还不如刚才初见时来得热络。如此,就更让陆缜确信今日这场宴会内里有别情了。 不过他才到任没几日,连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都还弄不明白呢,所以也就猜不透这其中到底暗藏了哪些玄机了。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陆缜觉着事不关己,而眼前的这一桌子酒菜看着显然要好几十两,都抵得上自己一年的俸禄了,便老实不客气地大吃大喝起来。如此,整个宴会之上,也就陆缜一个是在真正享用这等精心烹调出来的美味,其他人个个都有心事,连对着如此珍馐都是味同嚼蜡。 如此压抑的情景,酒宴自然不可能持续太久。只过了半个多时辰,最后一个到的吴公公便借口身体不适告辞离开。 然后就是知府大人,也说自己年迈需要早睡而早早地走了。在到了入更时分时,众人便都纷纷起身告辞,看他们桌上的酒菜,却是大半都没有动过。 陆缜见此,也就把最后的那点美酒喝完,便跟着起身往下走。当他来到楼外,招呼了在下面用饭的林烈,想要这么走回去也好醒醒酒时,一个声音却在背后响起:“陆通判且慢走。” “嗯?”陆缜闻声转头,就看到一个身材有些肥硕的男子匆匆追了上来,此人还有些记忆,却是坐在酒席中间位置的一个商人:“阁下有何贵干?” “刚才席上多有不便,所以忘了跟大人你见礼了。”这位商人讨好似地拱手:“小的吴落玄,乃是城里的一名小商人,今日能见到大人如此才俊,实在是莫大的荣幸。”说着,似乎觉着拱手什么的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甚至有些无礼地上前拉住了陆缜的双手。 陆缜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下,居然没能躲过,就这么让一双有些滑腻的肥手拉住了自己。就在他想要挣脱时,却发现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只陆缜一愕然间,吴落玄便已松手,笑呵呵地冲陆缜再一拱手,这才告辞而去。 在其走后,陆缜才展开了手中之物,这是一张叠小了纸,借着月光一看,赫然是一张银票,一张价值千两的银票! 之前陆缜还觉着在杭州为官不易。但现在,人家一出手就是一千两银子的好处,比魏国公府给的还多。这么看来,似乎在此为官要比想象中的容易许多了…… 第221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一场不欢而散的接风宴,让陆缜看出了不少藏于平静的水面之下的东西。 很明显,华千峰能以杭州知府的身份把镇守太监吴公公给请来是借了那两个未到场的员外的名头,而他之前一定是得了他们的承诺,才敢请了人来。 这么看来,华千峰、吴公公,以及谢常两家之间一定有着极深的利益瓜葛,而且这其中作为寻常百姓的谢常两家还起了主导作用。 一个堂堂的地方知府,一个有着宫里身份的,手里握有不小权力的镇守太监,居然还会被两个并无官职的寻常百姓牵了鼻子走,哪怕今日被放了鸽子,落了面子也没有当场发作,这就足够值得玩味了。 而这四方面人之间的利益纠葛就更让人感到好奇。到底是牵涉到了多么庞大的利益,才能让华吴二人忍受这等羞辱? 另外,到场的那些商人,以及知府衙门里的上下官员们又是不是也与此事有所关联呢?也就是说,今日设宴为自己接风其实只是一个幌子,所有来参加这场宴会的人都是抱了分润这块好处而来的。 要真是如此,陆缜就又觉着有些怪异了。既然他们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才聚集一堂,那又为什么要拉上自己这个才刚到杭州,并不和他们一条线的外人呢?他们就不怕从自己这边把消息传出去,从而带来后患么? 是他们相信可以凭着自身的势力能压服自己,还是认为可以用共同分利来拉拢自己?又或者,他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比如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外人对他们的聚首产生怀疑? 这最后一点,陆缜觉着可能是最靠谱的。因为这杭州城里真正掌握实权的既不是华千峰,也不是吴公公,而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要是让他们察觉到这一层,恐怕华知府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另外就是谢常两人的态度了。他们为何会在答应之后又突然反悔不到场?难道他们就不怕遭到报复么? 虽然从今日的座位来看,这杭州城里的势力他两家应该还在华知府之上,但他们有必要做得这么出格么?一旦真把华千峰得罪得狠了,来个鱼死网破,恐怕这两家的结局也是会相当凄惨。 难道说他们另有凭恃?还是说在关于他们间这次的共同利益上两人已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人选,比如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 一路走来,陆缜的脑袋里不时转着这些念头,但最终依然是混沌未明的。才来杭州没两天,连衙门里的人都没认全呢,他又怎么可能通过这些细微而琐碎的痕迹来推导出杭州官场深处的种种瓜葛呢? 在最终还是一团乱麻后,陆缜终于把这问题抛到了一边,又想到了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那张银票上。这张千两的银票可着实烫手哪,只一个见面礼就送自己一千两银子,这杭州的商人还真是阔气得很哪。只是他送出如此厚礼目的却又是什么?至少现在陆缜还想不出自己手头上有任何关于那位吴落玄的问题,是未雨绸缪,还是另有打算? 无数相干或不相干,或大或小的问题纠缠了一路,陆缜依旧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有一点,他却是可以肯定了,那就是杭州城的水可远比自己所认为的要深得多。 这座看似娇媚可人的江南古城,其光鲜的外表下,却隐藏着足够把所有人都吞噬掉的滔天暗流! 那自己该做何应对和选择? 这一点,在陆缜次日酒醒之后便做出了决断。 如今的大明天下就是如此,在盛世的华衣底下掩盖的却是惊人的丑恶与腐败。以如今自己的地位和能力,是不可能真把这种丑恶完全剔除的。尤其是在杭州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南方,一旦真和盘踞在此多年的世家力量,以及官府势力对立起来,恐怕他们中的任何一方都能轻易把自己给除掉。 虽然自己已决心为大明做些事情来改变几年后的历史,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却还是在保证自身安全之上。既然自己确实对此无力反抗,那就索性置身事外,只是冷眼旁观,等到将来自己能有实力来扭转这一切时,再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也不迟。 他可不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耿直汉子,还是懂得进退的。何况,这次来南方之前胡濙就曾提醒过自己,到了江南就莫要再如京城般乱打乱冲,招惹麻烦。 当时,陆缜只道他是因为江南乃是朝廷的钱粮重地不好出什么乱子才这么告诫的自己,现在看来,显然是胡部堂他知道些什么内情,才早早地提醒自己。 既然连朝中重臣都知道有问题却不好插手,那自己一个小小通判就更没有必要去冒险了。反正自己来此也只是为了养望韬晦和增加些做官的资历,那就只要把上面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妥,其他一切都当看不到好了。 于是就在来到杭州数日后,陆缜就已做出了今后几年的规划,决定平平静静地当个不生事的官儿,等着胡濙在几年后把自己调回京城。 可是他的这一想法真能如愿么? @@@@@ 南京,某处僻静的院落之中,面色阴沉的毛顺来到了位于中间院子的一处有数名佩刀汉子把守的屋子跟前。 他是昨天才到的南京,一路从北京策马赶来,可着实辛苦。但毛顺却没有多歇,今日一大早就赶到了这处锦衣卫在南京的秘密据点,来见他希望看到的人了。 见是自家百户大人陪了对方而来,那几名守卫立刻就抖擞了精神,抱拳行礼。那名引路的百户却是板着脸问道:“那人肯招了没有?”问话的同时,还小心地偷眼瞥了身后的毛顺一下。 毛顺也眯了一下眼睛,看向门前几人。那为首的锦衣卫总旗似乎也感觉到了压力,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这才回道:“咱们几番对他用手段,昨天四更时分,他便肯招了。” 毛顺这才满意地一点头:“带我进去,我要亲自问他。” “是。都督请。”百户立刻露出一副巴结的模样来,亲自上前为毛顺打开房门,只是里面传出的一阵混合了屎尿臭味和血腥味的古怪气味还是让他脸上的神色为之一变。 好在毛顺倒不是太在意这里的环境。北京镇抚司诏狱里的味道比这儿要大得多了,他不一样天天都要进去转上一圈。没有任何犹豫,他便迈步走了进去,而后,目光就落到了那个蜷缩在屋子一角,几乎一动不动的身影。 “许大,把你之前交代的事情再说一次,我们便会放你离开了。”那百户在帮着毛顺把门关上后,立刻寒声问道。 角落里的人听到声音先是一阵颤抖,随即才条件反射似地道:“我什么都招了,不要再折磨我了,我什么都招了……” “我是让你把之前交代的事情再说一次,快些!”百户上前一步,把人从角落里提了出来,然后狠狠掼在了地上。 一声微弱的惨叫随即从其口中飞出,这时才似乎明白了话中之意,吃力地说道:“那夜在山东被救上魏国公府的两人,其中一个早早就死在了船上。” “你说什么?”毛顺眉毛一挑:“再说一次!”他之前从山东得来的消息可不是这么说的,听那里的官员所传,是人被随后的大夫给救了,怎么到他这儿却成了这般光景? “确实是如此……小的还看见了尸体,是个四十多岁,脸庞瘦削的男人……”吃足了锦衣卫手段的他已不敢有半点隐瞒,生怕对方不信再对自己动手,所以赶紧把一切都说出来。 “徐恭已经死了?”马顺拿手摩挲了一下下巴:“那另一个呢?他还活着?是在魏国公府里么?” “这个小的确实不知。只知道他后来跟了那位陆公子一起下的船,之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陆缜……”要是对方不提,毛顺还真把这家伙给忘了呢。现在想起这个在京城坏了王公公大事,又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的家伙,他依旧牙根发痒。倒是另一个跟了徐恭上船之人的生死,现在他不是太当回子事儿了。 想到这儿,毛顺没有再在这里耽搁的意思,转身就出了门去,在出门之前,冰冷的目光在地上那人的身上一扫,都不用他吩咐,那百户已弯下腰去,双手在其下巴和脖子处左右一分,便直接拧断了这个叫许大的船工的脖子。 出了门后,百户才小心翼翼地看着脸色不见有多少好转的毛顺:“都督,接下来……” “接下来就不要去惊动魏国公府的任何人了,既然徐恭已死,那事情就此打住。”毛顺吸了口气道:“不过有一个人,我既然来此一趟就不能饶过了他。只是,他却不能由我们锦衣卫的人下手,你说说,该怎么对付他?”说着,便简单地说了下陆缜现在的身份。 那百户沉思了半晌,才道:“这个,小的倒是有个主意,我们可以借杭州那些官儿的手除掉他!而要做到这一点,则需要借助一个人开口……” 第222章 难得清闲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六月的骄阳似火,直照得整座杭城都如被闷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一般,再加上南方湿润的气候,让人一天到晚都有流不尽的汗。 如此湿热的气候,却是树上的蝉儿最是喜欢的,自清晨开始,它们便一个劲儿地鼓噪不休,知了知了地叫着,让人不得片刻安宁。为此,衙门里甚至还让一些杂役专门拿了粘竿在院里的树上捉知了。 身处如此环境,陆缜却显示出了与自己的年龄大不相符的沉稳,不急不躁,甚至脸上都没有半点不耐的神色。因为此刻的他,可比在广灵或是北京时要清闲许多,一天里有大半时间他都只是闲坐饮茶,甚至没事还试着弹了弹那放在角落里的古琴,只是却弹不出什么像样的曲调来。 已经拿定主意低调韬晦的陆缜除了知府大人吩咐下来的差事,别的几乎不问。至于之前由宣秉承做下的事情,他也一并交给下面的人跟进,只是最后拍板时才随意地翻看一下,只要没什么大的问题,便直接命人办事了。 为官易不易这一问题,此刻陆缜已经有了答案。若是想做一个为民为国,在史书里留下好名声的好官,那当官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得从早忙到晚,甚至夜半时分还在灯烛下处理事务。而且做这么多还未必能讨得上司下属的高兴,甚至会因为某些决定而得罪人;可要是只想糊弄日子,把一切都交给下属去办,对他们借此获取好处也睁只眼闭只眼,那么当官就变得极其容易了。至少现在的他,就很轻松。 每日里,直到日上三竿才来到府衙应个卯。然后便是沏上一壶茶,在自己的公房里翻看下手下官吏送来的各种文书,在上面盖个印后,便又可以让他们去忙了。而他自己,则大可以看看书,品品茶,甚至可以去杭州城里到处游览一番,可谓轻松到了极点。 当然,相应的,在如此情况下,他对自己手上的差事也不是太过了解,到底底下那些家伙在诸多公事上有没有动什么手脚,并因此得了多少好处,就不再他陆缜的掌握之中了。 但这就是杭州府衙,甚至是整个大明官场里的常态,只要不是出了什么大的变故,或是有什么天灾发生,官府办事一向都是如此。不光是他,旁边的知府大人也是一般,所以也可以说他是在上行下效了。 当然,除了枯坐之外,陆缜还是会做点别的事情的,比如在府衙各处走动一番,和其中的照磨司、经历司、司狱司和六房等下一级的官员说说话,套套交情。毕竟身在府衙之中,许多事情可不是他一人能做得了主的,和这些同样手里握有实权的中层官员打好关系,将来有什么需要用到他们的地方也就好说话了。 对于这个从京城调来,名气不小,年纪又轻的通判,这几处县衙要紧职司的官员也是相当恭敬。当日接风宴没能和他说几句话,既然现在他主动上门,自然是要好生结交一番。 所以虽然只半个多月工夫,陆缜在府衙里倒是混了个不错的人缘,还因为和经历司的经历官钱漫江年龄差着不大而成了朋友。 这天午后,陆缜便又捧了杯茶水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经历司的签押房前。这边的人手可比他的通判厅少不了多少,而且个个都是手上有一堆文书需要处理的文吏,但是地方却小的可怜,就是作为经历官的钱漫江,也就只能在签押房的角落处摆上一张自己的桌案,上面也堆满了各种需要处理的文书。 一见陆缜悠闲地过来,一干书吏赶忙起身施礼。在陆缜摆手让他们别管自己时,钱漫江却苦笑道:“陆通判,你就莫要再来看下官的笑话了。” “哈,我只是听说有些事情是需要我这个通判最后画押的,所以才过来看看,你一个下属居然如此说话,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本官?”陆缜口里说着这话,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容,显然是在开玩笑。 钱漫江无奈地摇了下头:“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下官岂敢在正事上欺瞒大人?喏,这一叠便是待会儿要送去通判厅的文书了,若大人真得闲,大可以现在就拿去看看……” “不必了,其实我来是想和你说件事的。过两天府衙休沐,你能不能带我在杭城四处走走,毕竟我初来此地,还没认完路呢。”陆缜把手一摆,终于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钱漫江一听,心里一动道:“这个自不是什么问题了,大人相招,莫说只是陪你到处走走,就是让下官游过钱塘江去也不敢推辞哪。” “那好,这就说定了。过两日,我就让你游过钱塘江去。”陆缜呵呵一笑,正待拿起一份文书随便翻看,身后却传来了招呼声:“陆大人你果然在此!” “嗯?”陆缜循声转头,就看到一名知府华千峰的亲随正在门前跟他行礼。见他转身望来,便继续道:“老爷请你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这半个多月里,虽然隔三差五地陆缜就会跟华千峰见个面,说些公事,但总体上却只是闲聊,还没遇到过像今日这般郑重来请的事情呢。这让陆缜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立刻答应一声,和钱漫江打了个招呼,便往一旁的知府公厅而去。 在来到那处公房门前后,陆缜才正了下自己的衣冠,上前道:“下官陆缜见过华大人。” “哦,是善思来了?快些进来吧,本官正有一件要事要和你商量呢。”难得低着头翻看文书而非诗书的华千峰闻言便抬起头来,冲陆缜客气地一笑,还指了指面前的那张椅子。这段时日里,这位知府上司对陆缜那是相当客气,连称呼都是叫的他的表字,而不是称其官职。 陆缜依言迈入堂内,落座之后,目光就也扫向了案上的那份文书,仔细一看间,发现居然是一份状纸:“大人,莫非是让下官来处理什么案子?” 华千峰呵呵一笑:“善思你果然善思,只一看这张状纸就明白了本官的用意。来,你也看一看吧。”说着指头往前一移,便把那张状纸推到了案边。 陆缜也不客气,双手拿过,一目十行地飞快扫过,这才有些疑惑地道:“这等田产上的纷争又不是什么大事,随便交给下面的人处置便是了,大人为何要特意将之交给下官呢?” 确实,要是县衙,接下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田产的案子还说得过去,但这里可是府衙,实在没必要理会这种小案子。甚至他们完全可以把状纸打回去,让他们找自己所属的钱塘县衙来处置这等小案子。 即便抹不开面子,也大可以让下面的司狱司之类的官员来应付,完全不必劳动自己一个推官来出面哪。要真是这等小事都要劳动自己,那这半个多月自己早忙得不可开交了,又怎么可能如眼下般清闲呢? 华千峰并没有因为陆缜这质疑的话而露出丝毫的不满,反而苦笑道:“善思你才来杭州,所以在此事上有些放松也在情理之中。虽然案子不大,但是牵扯到的人可不简单哪,你没看上面所写的原告和被告都是什么人么?” 陆缜这才把目光落到上面的原被告姓名上,总算是看出些端倪来了:“原告是赵家,被告是谢家……”随后,脸色也稍稍变得郑重些。 虽然他才来杭州不到一月,但如今杭城几大世家还是有所耳闻的。这其中,常、谢、赵、苏四家就是如今城内名气最大,产业最多,最有影响力的四大家族了。可以这么说,现在的杭州城有八成以上的生意和土地都和这四家有所关联。这也是当日宴会上发现被人耍了后,华千峰和吴公公都只能忍耐的原因所在了。 现在,四家里的其中两家居然把官司打到了府衙,确实足够让知府大人感到重视了。见陆缜的神色稍微凝重了些,华千峰便道:“这状纸上提到的虽然只有不过五亩地,但是却关系到赵谢两家的颜面,所以要判好了,让他们两家都挑不出个错处来,可不容易哪。可要是判得有失公允,不说他们会不会找上司衙门反告我们一状,光是今年秋后的税收上动个什么手脚,就足够让我们府衙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这话可不是唬人,而是实实在在的顾虑。官府在地方固然权力极大能定人生死,但这更多只是针对斗升小民的,对那些经营多年的世家大族,尤其是掌握了当地民生和土地的豪门,却只能让步了。因为官员最关键的考核指标税收,其实还是要仰仗这些家族来帮衬缴纳的。 陆缜沉吟了片刻,这才看向华千峰:“既然这案子本就在下官这个通判的职司范围内,大人你又开了口,那下官自然不敢拒绝了!” @@@@@ 路人犯了个大错。。。。把之前发过的220章重新发了一遍,好在发现得及时,现在赶紧拿222章把它替代掉,还望各位书友莫要见怪。。。。。 另外,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 额,发现220字数要比本章多出许多,而替换VIP必须字数要超过之前的,所以只能多打点了。。。。一切都是路人的错,我错了。。。。 不过这个应该不影响订阅的价格,之前也已经满了三千字了。。。。。。。。 第223章 另有玄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既然知府大人都把差事给安排下来了,陆缜这个作下属的自然得把事情办好。所以回到自己的公房后,他便仔细看起了手上这份比较简单的状纸来,看能从这字里行间里瞧出什么端倪来。 这时,向来有眼力见的谢遥便用托盘给陆缜端来了一壶清茶,轻轻搁到了他身前的几案上,也没多作打听便欲退下。恰好陆缜抬了下头,看是他,就想起了一点:“谢遥你慢走,本官要问你些事情。” “大人请说。”谢遥忙站定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也姓谢,可与这杭州城里的谢氏一族有所关联么?”陆缜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香茶,咂摸着滋味儿问道。 谢遥稍稍愣了一下,这才道:“小人正是谢氏旁支,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我这个秀才功名之人才能在府衙里谋了这么份差事。” “原来如此。”陆缜了然地一点头,任何时代人脉关系都是极其要紧的一份资产。一般来说,能在县衙里当差的书吏,也得是有秀才功名的人了,至于能进府衙的,身份要求就更高些,这个谢遥能被破例自然是靠的谢家的门路了。 他也没有在此事上深究的意思,便转换了话题:“那我跟你打听个人,谢义是谢氏一族里的什么人?”这个谢义,正是被赵家人重点控诉的对象,是实实在在的被告。 “他是谢家的外务管事,因为是家生子,所以才姓了谢。论在谢家的地位,是要远高过小的这样的旁支的。”谢遥立刻作答,还说得很是仔细。所谓的家生子,乃是指他的父母都是谢家的奴仆,而且是卖了身的,如此他从出生开始就是谢家奴仆,身上将永远烙上谢家的印记。正因如此,这样的家生子在一个家族里会格外被主人家重要,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本家的子侄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此人性子如何?一向行事可还沉稳么?”陆缜又问了一句。既然面前这位就是谢家子弟,那就老实不客气地多问些相关之事吧。 “谢管事虽然年纪不大,但办事最是老成,几乎没人会说他不公。另外,在对外人上,他也是很客气的,不会因为谢家的身份就仗势欺人,最是得人敬重了。” “哦?那你觉着会有人来衙门告他么?”陆缜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又问道。 “这不可能!”谢遥脱口而出地叫了一声,随后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忙拱手道:“大人见谅,小的实在无法相信谢管事他会得罪人这么狠。” “唔,那你来看看这个吧。”陆缜这才把手头的状纸推了过去,在对方拿过浏览时,继续道:“居然有人把他告进了知府衙门,而且告他的还是赵家之人,而为的却不过是区区五亩地,你说这事怪不怪?” “这……怎会这样?”谢遥有些不敢相信地嘀咕了一句,若非手上确实捧了状纸,上面白纸黑字地写得分明,他都不敢相信有这等事情会发生了:“这个原告赵贤也是赵家的二管事,在杭州城里也是有些名头的。这两家……这两位管事居然会为了区区五亩地就到府衙打官司,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陆缜继续喝了两口茶,这才道:“是啊,这事着实透着些蹊跷。若上面之人只是两家的旁枝,也就罢了,毕竟这样的人虽然有个靠山,但日子也就比寻常百姓好过些罢了。可他们却是两个世家的管事,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 “适才府台大人告诉我说这案子一定要谨慎处理,因为关系到他两家的颜面。但现在仔细想来,光是为了这五亩地两家管事不但闹得不可开交,还跑到了府衙来打官司,这事本身就让他们颜面扫地了。一旦传出去,你说外面的人会这么看待他们?” “这……”谢遥还真不好接这话了,他毕竟也是谢家子弟,即便是陆缜的下属,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人的坏话。 陆缜看出了他的为难,便一摆手:“罢了,我也不难为你,你已给了我一些提示,且下去吧。” “是。”谢遥忙答应一声,这才悄然退了下去。 陆缜重新拿过那状纸,把上面的内容再看一遍,这才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赵家用每亩五两的价格买下了城外的五亩地,其后却被谢家抢先,用四十两买下了这五亩地,所以他们才把谢家出面买地之人给告进了府衙……如今杭州的地价不过四两出头一亩,那还是得在城里的良田价格,这地却在城外,怎会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来呢?而且还是被两家争抢了买入,恐怕这其中一定大有玄机了。 “而且以这两家一向以来的交情,也是断然不可能为了区区几十两银子的土地就擅自惊动官府的。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内情?看来我很有必要去这上面提到的城西大李庄走上一遭了。” 拿定了主意,陆缜便站起了身来,把官服脱去,换上一身寻常的书生装束,这才出了门。不过他没有急着离开府衙,而是再次来到了经历司的签押房,冲依旧在忙碌着的钱漫江道:“钱经历,你随我出去一趟。” “啊?”钱漫江有些错愕地从公文间抬起头来,见是陆缜,又是一愣:“现在还是公时,下官可走不开哪。” “我这也是公事,你随我去便是了。”陆缜眨了下眼笑道:“反正你手头上的差事一天内也忙不完,还不如随我出去一趟换换心情呢。” “好吧,既然陆通判你下了令,下官只有从命行事了。”钱漫江苦笑一声,这才搁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来到陆缜跟前。 “走吧,这杭州我可不熟,所以一切都要仰仗钱兄你了。”陆缜笑了下道:“待会儿到了外边,你也不要再叫我什么大人或是通判了。” “好说,陆老弟。”钱漫江也是个洒脱之人,闻言便改口道。 就这样,两个穿着寻常书生服饰的年轻人就这么出了府衙大门,在随后跟上的林烈和竺畅两人的保护下,顶着头上的烈日径直朝着西边的钱塘门方向而去,钱漫江也没有询问陆缜到底是去做的什么。 @@@@@ 当陆缜他们出门时,位于府衙另一侧的同知公房中,谢遥正垂手站在下面,他跟前,则坐着这里的主人宣秉承。 “你是说陆缜问了你关于谢家的事?还对这争田一案起了疑心?”宣秉承在听了谢遥的禀报后问道。 谢遥轻轻点头:“正是如此,陆通判看着似乎对此颇有些疑心。另外,刚才他还锁了门出了衙门,应该是去那大李庄找线索去了。” 宣秉承忍不住叹了一声:“这个陆缜倒也不简单,居然只看一张状纸,再问你几句话便瞧出了这案子另有玄机。怪不得他能在京城闯出不小的名头,甚至让吏部尚书特意给他安排了这么个位置!” 谢遥不敢多嘴,只能在下边陪着笑了一下。说实在的,这半个多月的相处,陆缜的表现都让他觉着对方没什么本事,只是靠着科举成绩,或是朝中有贵人帮助才能有今日地位了。 但是经过刚才的一点试探,谢遥终于发现陆缜远没有自己所认为的这么简单,他的头脑可精明着呢。 略作惊讶和沉吟后,宣秉承又笑了起来:“这样就更好了,这次的案子确实难办,正因如此,我建议府台大人把它交给陆缜时,大人他才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即便他再聪明,这杭州毕竟不是他的地头,也没有靠山,我看他能怎么解决这案子。这案子的原被告可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只要他一个不慎,便会大大地得罪人,到时我看他如何在此立足。” 原来,这起案子会被推到陆缜手上,他宣同知居然起了关键作用。看似对陆缜很是照顾的他,原来早在暗地里算计着他了。 谢遥只是静静地站在下边,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一点的诧异或者不安。自己这位上司看似儒雅君子的面目之后到底藏了些什么,他实在太清楚了。 陆缜这个从京城调任过来的官员居然要堵住他拿取府衙大权的机会,那宣秉承是一定会用最阴狠的招数来招呼对方的。这次遇到两家争地的案子还只是恰逢其会,要是没有这案子,他一定会想出更歹毒的主意来。 虽然谢遥对此有些不忍,但谁叫自己早成了宣秉承的人,早与之绑在了一条绳上了呢?所以现在,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帮着宣同知把陆缜给坑死了。 “好了,接下来你要做的就只是盯着他,随时把他的动作告诉我便是了。”宣秉承再次抬头,便对谢遥挥了挥手,打发了对方离开。 对宣秉承来说,这次的案子他都不用使什么阴招,只要在旁静静地看着,就能等到陆缜得罪赵谢两家里的一家,甚至可能两家都被其得罪了。 第224章 实地查访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朝西走了一程后,陆缜便有些后悔了,虽然只一会儿工夫,但时值盛夏,酷热难当,又是在一天里最热的下午曝晒在烈日底下,后背已湿了一大片。 其实不光是他,身旁的钱漫江也是满头汗水,而落后两步的林烈二人则稍微好一些。因为前两人是穿戴整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才出来的,而林烈他们却是短打扮,整条胳膊都露在外面,自然是要舒服一些。 “陆老弟,你这到底是想去哪儿?若是远些,可不能这么走过去哪。”终于,钱漫江有些忍不住地开了口。 陆缜苦笑一声:“我打算出城去城外西边的大李庄看看。” “那就雇辆车过去得了。”钱漫江说着便转过身来,朝着侧方的一家大车行走去。 此时的大明官员除了京城的那些身份足够高的外,出行几乎都不乘轿子。因为在此时人的观念里,坐轿那是以人为畜的作法,实在有违圣人之道,而且还不如坐马车更宽敞舒服些。 这一观念在地方尤其盛行。而对寻常小官来说,也养不起车夫,真要外出就只有临时雇车了。于是各大小州府县城里都会有几处车行,杭州这儿自然也不例外,临近府衙就有一家车行。 有了钱漫江这个熟悉地方的人指引,陆缜他们总算不用再挨着日晒赶去城外,就这么乘了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晃晃悠悠就出城奔了西边的大李庄而去。这一路,也没遇上几个行人,如此炎热的天气,可没人会出来闲逛。 出城又行了一段路后,马车便停在了一座周围风景尚算不错,有着几十户人家的小小村落跟前:“几位爷,大李庄到了。” 陆缜他们这才陆续下车,在付过钱,又让车夫在此等候之后,方才往村子里走去。这时的村里也显得有些安静,除了几条黄狗在道旁树荫底下拖长了舌头乘凉外,村子里空荡荡的。 陆缜也不迟疑,当即来到了村头的一户人家门前,敲门问一句:“家里可有人么?” 一会儿工夫,一个光着脊梁,只下身穿了条犊鼻裤的黑壮汉子便走出了屋子,本来有些警惕,可在看到陆缜他们的装束后,立刻又变得恭敬起来:“两位是来找我的?” “哦,这位大哥,我们是从杭州城里来的,想找你们庄上的李老实打听点事情。”陆缜有礼地笑着说了一句。 汉子的神色又是一变,有些担忧的模样。只一愣,又赶紧把手往村子里一指:“他家就在村西头,那两间草房就是了。”说着,就赶紧回头,溜回了屋子,都顾不上什么礼节了。 陆缜倒没什么,一旁的钱漫江却皱起眉来:“这村汉好生无礼,居然就这么把咱们给打发了,也不问我们要不要水喝。” “罢了,显然是他不想惹事。”陆缜忙劝了一句,心知应该是和李老实现在身上的官司大有关系,这才让同村之人不敢与之牵涉太多。 没错,赵谢两家就是为了这个李老实的五亩地才起的争端,所以陆缜才想着来此问问具体情况。来时路上已简略听过陆缜打算的钱漫江这才让神色稍微好看了些:“那咱们这就去找那李老实吧。” 这时,里头屋子里有窃窃私语传了出来:“就说李老实这回惹了大麻烦了吧,那赵家和谢家又岂是我们这等人能招惹的?以前见他挺忠厚老实的一个人,这回怎么就敢把地连卖两家?” “那还不是被他老娘的病给害的……你就轻着些吧,别让外面那几个不知身份的客人给听了去……”而后声音便轻了许多。 陆缜几人对视了一眼,知道果如自己所料想的那般,便没有再去为难这些村民,便转身离开。 顺着村子里的羊肠小道朝里走了一程,很快就来到了村西方向,而后,陆缜就知道了对方为什么指出李老实的位置时这么简略了。因为这一带虽然有好几处屋宅,但多是木屋或是砖瓦房,只有缩在角落里的一处屋子却是最简单的草木搭建而成,看那松散的模样,似乎一阵风吹来都能把这屋子给吹垮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陆缜还觉着这屋子似乎有意与其他村屋拉开了距离,有种躲着众人的自卑之感。显然,这位李老实在村子里的地位也是极低的存在。 心里转着念头,陆缜脚上却不曾停下,很快就来到了那小而矮的篱笆跟前,冲里面喊了一声:“李老实可在家么?” 半晌,一个身子有些瘦弱,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这是个被生活折磨得彻底失去锐气的人,虽然看着年纪不过四十多岁,但身子却早佝偻了起来,头发也已花白。一看到陆缜几人的装束,他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几位爷,小人……小人错了……” 见他一见着自己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陆缜也是于心不忍,赶紧上前一步,柔声道:“你放心,我们不是赵谢两家之人,今日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且让我们进屋说话,不然会让村里人看笑话的。” 这时,因为刚才陆缜的一声招呼,已有几名村民从自家的屋子里出来,远远地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开了。有几人还在那儿指指点点的,显然是在猜测着李老实会是个什么下场。 从这一点便可看出这李老实在村子里的地位是多么低下了。要知道此时的乡土观念可远比后世要强烈得多,一般来说若真有人到村子里找村民麻烦,同村之人总会来帮衬一把的。可今日,这些村人却个个都袖手旁观。 李老实满脸的无奈和胆怯,纠结了一阵后,还是依着陆缜的意思把篱笆门打开,请了他们进来。 两间草房都不是很大,一边是李老实他们的卧室,一边则充作客堂。在跟了李老实进入到客厅这边时,陆缜他们还听到了另一边屋子里传来的阵阵咳嗽声,显然那屋子里有个病人。 客堂里很是寒酸,就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张凳子而已,见此李老实又露出了畏缩的表情:“这个,几位大爷……” “无妨,我们也就随便聊几句而已。”陆缜自己坐下后,又示意钱漫江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这才开口:“我们是知府衙门的人,今日确是为赵谢两家和你买地的案子而来。” 一听他是官府中人,李老实面色再次一变,身子跟着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几位大老爷,草民知错……”说话的同时,眼泪都流了下来。 陆缜见此,也是叹了口气,赶紧叫身边的林烈把人给搀扶起来。这位本来就胆小老实,现在一听官府上门,自然更是恐惧非常,所以想要从他口中把事情的原委都问出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安抚了他几句,再三说明自己此来并非为了拿他问罪,而只是想跟他了解些情况后,李老实看着才算是镇定了些,只是整个人依旧是战战兢兢的。 “本官现在问你一些事情,你一定要老实作答,不得有半点隐瞒,不然就算本官想帮你保你,怕也是难了。”陆缜见他终于镇定了些,才正色道。 “大老爷请问,小的一定不敢隐瞒。” “你是什么时候和赵家把卖地之事给谈妥的?为什么要把自己赖以为生的地给卖出去?”陆缜问道。这事确实有些奇怪,对农民来说,地就是他生存的根本,除非遇到荒年才会把地都给卖了。 “今年二月间,我娘得了重病,家里又没钱给她请大夫和买药,无奈之下小的才打算卖地。可是直到三月,也没人买……” “这是为何?你要价高了?” “不,是因为小的地实在太贫,都是盐碱地,长不出什么好作物来。” “既然如此,那为何赵家之后会看上你的地,还出这么高的价?”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了,三月底时,赵家的一个管事突然就来找我,跟我说他们要买我的地,而且还肯出五两一亩的高价。小的一听,当日就跟他们签了字据。可没想到……”说着,李老实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没想到随后谢家也有人上门来了?”陆缜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帮着对方补充一句道。 “正是,就在第二天,谢家的人也上了门,还说肯出四十两买我五亩地,而且还当场给了小的二十两的订金。小的因为要给老娘治病,所以……所以就答应了他们。”李老实有些期期艾艾地把事情给道了出来。 陆缜一听,眉头也皱了起来,看向身边的钱漫江。后者也是一脸疑惑,这其中的问题已很明显了,几亩没人要的地居然能卖出如此高价,还是被两家争相抢购,其中若说没有猫腻是谁也无法信的了。 “你那五亩地可在村子附近?我想过去看看。”陆缜想着问题应该就在这五亩地本身,当即提议道。 李老实自然不敢拒绝,忙点头道:“它就在村外,小的这就带几位过去……” 第225章 问题所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五亩地比陆缜所想的更加的不堪。 在和李老实一道来到村外山边,瞧见他所谓的这几亩地后,陆缜觉着该在地前再加个荒字能描述这片土地的贫瘠,尤其是现在烈日下,一片荒地上只有东倒西歪的寥寥数十株水稻,地还是干的场面,更让人觉着这是荒地大过土地了。 就是钱漫江,此刻也是一脸的诧异,连连摇头,用有些难以置信的语调问道:“李老实,这真是让那谢赵两家不惜撕破脸,去府衙打官司的起因?” 李老实瑟缩了一下,最后还是勉强道:“正……正是这些地了,我家也没其他可以卖的地了。” “这些地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吧?”陆缜见李老实点头承认后,继续道:“正因为此地极其贫瘠,很难让作物生长,所以你家才会如此赤贫?” “是……我家这几亩地往往一年都收不上多少谷子,我是靠着帮村子里各家打短工才能勉强糊口。”李老实颇有些苦涩地道。 陆缜点头,接受了这一说法。确实,无论多勤劳的人,在这等连荒草都长不出多少的土地上也难以种出好的收成来。可这么一来,事情就越发的奇怪了,这么一块地别说买了,就是送,恐怕赵谢两家都未必会瞧入眼哪。可这一回,这两家怎么就都会看上这五亩地呢? 唯一正常的解释,或许就是这地风水够好,两家是打算拿来作坟场的。但是,杭州城附近风水宝地可是不少,怎么也该比眼前只有山没有水的五亩地要好,会入那两家人的法眼么? 沉吟间,陆缜不觉抬足下到了田里,缓步踏在了田埂之上,四下里寻摸起来,想看看这其中是否还有什么不被自己注意到的东西。 可是即便他努力找了,甚至都蹲下身子拨弄了身边的稻子,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地依然是干枯的,荒草和水稻依然只有那么几株,跟好地肥地良田什么的完全搭不上关系。 “这两家也真是的,居然会看上这么块破地,难道是他们另有目的?以他两家一贯以来的性子,是很少肯做赔本买卖的。”钱漫江忍不住在上头叹了一声。 这一句话,却提醒了陆缜。没错,无论这事情多不合理,以谢赵两家的行动来看,其中就一定大有问题。这块看似什么用都没有的土地,一定藏了些什么东西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会是什么呢?地表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不说作物,连草都难长,甚至连虫子都很少见着……陆缜想到这儿,目光突然一凝,刚站起的身子再次蹲了下去,还拿手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似乎是在看土质颜色。 他这一举动,让钱漫江等几个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不好开口打扰,以免乱了他的心思,只能在边上等候。而李老实,这时候则是一脸的茫然,老实本分的他对此自然更没有想法了。 半晌之后,陆缜终于重新站起了身来,同时脸上已多了一丝异样的神色,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在回到上头后,他才看向李老实:“你与他们都立了字据?上面可有提到一旦你反悔将如何是好?” “这个……上面写了要赔一千两银子。”李老实苦着脸道:“可谢家之后找到小的却硬是要让我把地卖给他们,还立刻就拿出了银子来。小的老母病重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所以便一时头昏答应了他们。结果……” 陆缜看了这个可怜的老实人一眼,显然他是因为生活的拮据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有生以来第一次不老实了一遭。可没想到这一下,却把自己给坑得不轻。 呼出了一口气后,陆缜才笑了下道:“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你多想也无益。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当……当真?”一愣之后,李老实当即有咕咚一下跪在了地上,冲陆缜磕起头来:“多谢大老爷为小的做主,多谢大老爷……” “你且起来说话。”陆缜忙用力把他搀扶起来:“本官既为杭州地方官,自然不能让治下百姓为人所欺。你且回去吧,此事知府衙门一定会为你除去后患的。”说着,一拍对方的肩膀,就跟钱漫江他们三个打了个眼神,示意他们随自己一道离开。 看着他们走远,站在原地的李老实脸上突然露出了古怪的神情来,似忧,又似是有什么更难言的心情却又表达不出来…… 在坐着马车往杭州城回去的路上,钱漫江终于有些忍不住了:“陆通判,你到底看出了什么端倪,能否解我等心头疑惑?” 陆缜笑了一下:“难道你就不觉着这事儿透着蹊跷么?几亩荒地居然能引得两个世家开出高价,还为此打上了官司。” “是挺奇怪的,可是即便知道了有古怪于我们府衙来说也没什么助益哪,我们要做的只是能找出个让两家都满意的结果来。”钱漫江有些担忧地道:“或许你初来杭州还不曾了解谢赵两家在此的势力,其实真论起来的话,他们可比我们府衙要有权力得多了,若开罪了他们中的任何一家,恐怕接下来府衙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这确实是如今地方衙门的悲哀,只要案子牵涉到了地方豪门,他们要考虑的就不是,或者说不只是案情的真相,还得考虑会不会有让这些世家大族满意的结果。除非是足够强势,且在京城有靠山的官员,否则只能委曲求全。 陆缜却是一笑:“本来或许很难做到这一点,但现在,我觉着已经可以做到你说的这一点了。” “这不可能!”钱漫江却猛地摇头,正色道:“陆通判,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你可不能因为怕得罪人而做出和稀泥的决定来,这等首鼠两端的做法不但不会让两家满意,反而会把那两家都给得罪了。之前就有官员打过这主意,结果……” “放心,我还没有蠢到这个份上,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想着左右逢源。”陆缜忙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劝说:“我说了,现在我已经有了解决这次争端的法子,只要到时候审案时知府大人能支持我,事情就一定不会有什么差错。” “此话当真?”听他这么道来,钱漫江终于有些动容了,但心里依然有所怀疑。 “当然,我陆缜可不喜欢说大话唬人。”陆缜说着,身子已靠在了车厢壁上:“你就放心吧,这案子结束时谁也不好拿此说我们府衙不是的,无论他有没有得到这五亩地。”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案子又不是我这个经历官处置。”见陆缜一直都只是兜圈子却没有把自己刚开始的问题的答案给道出来,钱漫江只有一撇嘴道。 陆缜仿佛没有看到这位的不满,说完这话后,便闭目养起了神来。只有对他已颇为熟悉的林烈,才从其神色间看出他这是在作着盘算,在考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 次日上午,当陆缜慢悠悠地来到府衙自己的公厅,刚吩咐谢遥去给自己泡壶茶送上来时,昨日的那名华千峰的亲随又赶了过来:“陆大人,老爷请你过去叙话。” 陆缜这才重新起身,施施然地去了旁边的知府公房。一见他来,华千峰就急声道:“听说昨日你下午去了外面?是去查那案子么?” “正是,昨日下官去了一趟大李庄,去看了看那五亩引发两家争端的土地。”陆缜点头应道。 华千峰却皱起了眉来:“你去看那地做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消除赵谢两家的矛盾,要是不成,接下来的麻烦可是不小。”说完,他又语重心长地道:“在此为官和在京城可不同,尤其是遇到这等原被告都是城中大人物的案子,就更要慎重。绝不能只想着官府威严,而不顾他们的颜面。” “大人的顾虑下官明白,不过这案子下官却已有解决之法了,一定能把它办得妥妥当当的,不叫人生出不满来。”陆缜忙表态道。 “这怎么可能?”华千峰下意识地脱口道。他确实不敢相信陆缜这一说法,毕竟这案子他所以会交出来,就是因为知道事情难断。 随后,他又怀疑地看向陆缜,莫非这下属看出了自己想让他背锅的心思,所以便打算破罐破摔,直接把事情给闹得不可收拾么?不然只一天工夫,他怎么可能拿出让两家都满意的办法出来? 越想越觉着在理的华知府忍不住道:“陆通判,若是事情确实难办,不如你就先把案子交给其他人办吧,不要勉强,不然对你,对府衙都不是好事。” 陆缜笑了起来,无论是因为对自己的歉疚,还是为了自身着想,至少这位知府大人还不是太坑人。不过,他并没有接受这一提议,而是肃然道:“大人,这案子下官确有办法把它审好,给你一个交代。而且,我早上就已派人去两家通知,让状纸上的原被告两人来府衙了。” “什么?”华千峰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与此同时,一名师爷也急急来到了门前,禀报道:“大人,谢家管事谢义,赵家管事赵贤已在衙门外了……” 第226章 拍卖土地(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对于陆缜如此自作主张的行为,华千峰心里自然有些不满。虽然自己把案子交给了对方处置,但毕竟干系重大,在做决定前怎么也得和自己这个知府上司通声气吧。 可陆缜倒好,昨天接下案子后,今天就把相关人等都叫来了,若非自己因为慎重起见把他叫过来询问,恐怕案子结了自己这个知府还被蒙在鼓里呢。要是真因为陆缜断案时得罪了赵谢两家,府衙不还是要受牵连? 可即便如此,华千峰也不好当面发作,再加上赵贤二人都到了,只能吩咐一句一定要慎重,便把陆缜给打发离开。只是他的一张老脸上,此时却是一阵的纠结和不安,不知陆缜会不会再做出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来。 在回到自己的公厅后,陆缜便让谢遥出去把两名管事给叫到自己这边来,然后又让苏文乾去准备茶水,用来招待过来打官司的二人。他也知道这两家的管事不好随便得罪,所以今日并没有摆出堂审的架势来,更多只能算是问问案情,说说闲话而已。 片刻之后,两个精明干练的男子就被人带进了公房,陆缜虽然没有迎出门去,却也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冲他们拱手道:“冒昧让两位管事能应邀前来府衙,辛苦了。” “陆通判客气了,既是大人相召,又与我们的案子相关,小人岂敢不来?”左手边的赵贤笑了一下,客气地拱手回礼。 而右手边的谢义也紧跟着行了一礼:“不知大人今日叫我们前来想问什么?还是说这案子已经有了决断了。” “二位来此就是客人,请先坐下喝了茶后再谈正事。”陆缜并没有入正题的意思,只是请两人入座,然后又给一旁的杂役打了眼色,让他们上茶。 虽然以两名管事的身份在府衙里喝茶也不会感到拘谨,但这次毕竟与争土地的案子相关,要他们在此如平常般喝茶还是有些别扭的。好在他们都是有城府的人,即便心里疑惑,表面上看来也不见半点异样,面对陆缜的问候寒暄,回应得也是井井有条。 在说了几句闲话后,陆缜又问了一句:“二位都是各自府上深得主家信任的管事,本官还真有一事想打听一下。不知你们两家一年会上缴府衙多少钱粮税赋?” 这问题一出,让两名管事明显愣了愣,难道这位通判大人为了自身政绩考虑打算看谁给府衙的税款多些就把地判给他么?但仔细一想,又觉着这不可能,杭州城里的四大世家府衙是谁都不敢得罪的。 陆缜见他们有些迟疑,也不急着追问,便自顾端起茶杯细细地品了一口,嘴里还煞有其事地赞了一声:“这龙井确实茶中极品,比我之前在京城里喝到的其他茶叶可要清香得多了。” “大人若是不嫌弃,我赵家待会儿就能给你送上十斤今年雨前的龙井茶。”赵贤趁机说道,随后便又报了几个不是太确切的数字出来,正是陆缜刚才问题的答案。 见他报了数,谢义也就不再犹豫,随后报出了几个数字来,也是笼统的,粮食以石为单位,税银则是百两为单位,看着与赵家的相差无几。 陆缜笑了一下:“那就多谢赵管事的心意了。”随后,才咋舌道:“想不到谢赵两家上缴的钱粮税款竟如此之高。也不怕二位笑话,本官之前曾在山西广灵县任县令,那里全县一年的收入都抵不过你们任何一家交上的税款哪。” 听他这么说来,两人不觉笑了起来:“杭州乃是我大明钱粮重地,自然不是那等小县城可比的。” “是啊,杭州自古繁华地,如今不但农业兴盛,就连商业也冠绝天下,在税款上多过北地数倍,数十倍也在情理之中。”陆缜点了点头:“而谢赵两家作为杭城豪富之家,自然也是非同小可了,实在叫人失敬了。” 听他这么夸赞,两人也不觉面露微笑,生出与有荣焉的感觉来。可就在他们欢喜间,陆缜却又突然把话锋一转:“可这么一来,本官就有些不明白了,以两家之豪富,怎么就会为了那区区五亩贫田争斗不休?甚至还不惜把事情闹到我府衙里来。昨日本官去那大李庄看过了,那五亩地靠山之地实在贫瘠得……”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完全,但看他频频摇头的模样,就知道很是不堪了。 赵贤两人闻得此言脸色微微一变:“陆大人这话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再争这一块薄田了?” “赵谢两家毕竟是我杭州城里的名门望族,你两家为争这一点连蝇头小利都算不上的东西闹得不可开交,传出去也不好听吧?”陆缜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依我之见,要么就这么算了,把地还给李老实,要么你们两家一人一半,也省得在此纠缠。” “哼,这地可是我赵家先看上的,还立下了字据,大人这是要包庇他谢家么?”赵贤有些忍不了了,把脸一沉道。 谢义也开口道:“陆大人,这事没得商量!既然我谢家已把订金都付了,就不可能罢手!至于一人一半,就更是休想!此事关系到我谢家的颜面,岂能随意让人!” 虽然赵贤没有说出同样的话来,但看他的模样,也是怀着一样的心思,是不可能松口让出哪怕一寸土地了。 陆缜不觉摇头一叹:“这又何苦呢?你两家一向不是交好么?怎么就为了这点地便如此争持不休了,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话!”顿了一下,他又问道:“不过你们还没有给本官一个解释,你两家怎么就看上了这五亩难有所出的贫瘠之地?还有,你们打算拿这五亩地做什么?” “这个就不需陆大人你费心了,若你今日实在难以断个分明,我便不再此消磨时间了。”谢义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说道,看着似乎是要起身告辞。而赵贤也面露去意,不想继续留在此地了。 陆缜这时却把脸色一沉:“两位管事真当我府衙什么都做不得主么?现在我要问的,就是事情的关键,你们到底要拿这五亩地做什么?”说着目光如刀锋出鞘般扫向了面前两人。 刚才陆缜态度缓和时两人还感觉不出来,但这时,却感到了一阵压力陡然迎面而来,让他二人的动作立时就是一僵!脸上流露出来的不满和不屑也化作了一丝慌乱。 直到这时,他二人才记起刚才陆缜所说的话来,他是在北边与蒙人相接的地方当过官的,那势必见识过真正的战场,这种杀伐之气自然叫人心悸了。 迟疑了一下,赵贤才开口:“我赵家打算在那儿盖一座道观,那是我家老爷被太上老君托梦指点的……” “我家是打算在那边造一座寺庙,也是我家得了如来佛祖的梦中点化才起的念头。所以那里的土地是贫是肥皆无关紧要。”谢义也跟着来了一句。 陆缜险些笑出声来。好嘛,这两位还真是连想借口都是那么的不走心,这一会儿工夫,两家之争就要往佛道争锋上靠去了,也亏他们敢想敢说。 “你两家还真是虔诚而又大手笔哪,倒叫本官都要说声佩服了。”陆缜说着又是冷笑一声:“只是在远离城市的大李庄盖什么道观或是寺庙,你们不觉着太胡闹了些么?要本官看来,这不过是你们两家为了之后的行为想出来的借口吧?” “你……陆大人你这话是何意?” “陆大人还请慎言,我谢家虽然不才,但在布政司衙门,在朝中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我家老爷也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诋毁的!” 见两人有些恼怒,陆缜也不见半点慌乱,反而讥嘲似地翘了翘嘴角:“实在是你们二位拿来搪塞本官的说辞太也胡闹,本官才不得不如此反应!看来,你们谁都不肯把真相给道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两人的心陡然一跳,脸色也跟着紧了一紧,难道这个年轻的通判真看出了问题来? 陆缜却不急着把答案说出来,只是笑道:“罢了,既然现在没了和解的办法,那就只有一条路可选了,这块地,就由你两家竞争吧。就在此地,谁出的价高,这五亩地便交给哪家。” “这怎么成?我家可是与李老实立下字据的!”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对道。 陆缜却道:“但现在你们两家都闹到了本官面前,又不肯和解,那就只有用这一个最公平的法子。而且,刚才本官也问了李老实,他答应将一切都交由本官来处置。”说着,拍了下手。 掌声一落,有些瑟缩的李老实就被清格勒给带到了门前,陆缜看着他又问了一句:“李老实,你可愿意让本官替你做主哪?” 李老实纠结了一下,这才点头:“草民自然是愿意听从大人吩咐的。” “好,那这五亩地现在就由我来做主,看你两家谁出价高就卖与谁。”陆缜当即拍板道。 第227章 拍卖土地(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大人,你这么做恐怕很是不妥吧。”谢义立刻就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我谢家可是与他立有字据的,若是违反,更是要赔偿千两纹银,即便你们府衙,也不能帮咱们做这个主吧!” 赵贤虽然没有附和着说话,但看他的神色,显然也是支持谢义这番话的,若是任由府衙把主动权拿在手里,他再想拿到可就要付出更多代价了。 而李老实,听到要赔付一千两银子时,更是吓得脸色都白了。若非来时有人嘱咐过他,让他别乱说话,恐怕这时候他都要打退堂鼓了。可虽然不说什么,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惶恐地落在了陆缜身上,看这位年轻的大人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陆缜笑了起来:“是啊,白纸黑字地还立有契约,一旦违反便要拿出一千两银子来,还真是叫人头疼哪。不过那五亩地的售价也不过四十两罢了,你居然把违约赔偿定这么高,却是什么道理?” “这个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的举措罢了,小人也没想到竟会生出这等变故来。所以陆大人,这事还是莫要草率定论为好,不然……”谢义满是威胁地停了口,一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在了陆缜身上。 “陆大人,即便他谢家定有合约,也不可生效。这地明明是我们赵家先买下的!”见谢义这么说来,赵贤终于忍不住了,再次开口说道。这么一来,话题又绕回到了之前,依旧出现了一个死结。 陆缜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义:“谢管事真是会做生意,怪不得能被谢家提拔为外管事一职。四十两的土地,愣是能让你做成千两,倒是叫人失敬了。” 听出陆缜言辞里的讽刺之意,谢义也不发恼,只是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这便是生意了,只要时机找得合适,自然能有赚头。” “说的好,看来本官也得改一改之前的做法了。”陆缜说着扫了赵贤一眼:“还是那句话,这土地由本官做主拍卖!不过你放心,本官是不会昧下你那些银子的,所以这次土地的起拍价格,就是五亩地,一千两!” “什么?”在场众人都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愣愣地看着陆缜,他居然敢狮子大开口地报出这么个价格来?李老实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差点就喊出声来了。 陆缜正色道:“本官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五亩地,一千两起拍,两位出价吧,价高者得。” 赵贤和谢义互相看了一眼,顿时沉默了下来。全没想到陆缜会来这么一招,这让他们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这时照着陆缜的意思出价自然是不妥,可是不出,这事又办不成,实在难为了他们。 陆缜看看他们两个,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两位若是觉着事情难办,无法出价,那本官倒是可以给你们另外两个选择。” “大人请说。”谢义几乎是牙齿缝里迸出的这四个字。 陆缜却似没有感觉到来自这位谢家管事的愤怒,依旧平和地道:“这第一条,我会把这次的事情同样告诉常家和苏家,到时看他们有没有兴趣出这一笔钱买下土地。又或者,索性让杭城里的有钱人一起出价竞买,价高者得。谢管事你也大可放心,那一千两的赔偿,本官一定会如数交给你的。” “不可!”听他这么说来,谢义顿时就急了,赶紧下意识地反对了一声,而赵贤也几乎同时反对出声,两人的脸色此刻都满是焦急和急切。 陆缜早料到了他们会是这么个反应,就似是可惜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第二个法子了,你们两家共同出钱买下土地。至于价格嘛,五千两便够了,你们以为如何?” 听到这话,赵贤和谢义同时转头看向对方,四道目光撞在一处,似乎有火花迸射出来,很快又掉转了头。可是口中反对的话却一下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看得出来,陆缜这次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旦自己否了他这一提议,刚才第一条就会被府衙给贯彻下去。 现在,三条路已摆在了他们两人面前,不是共同买地,就是竞价,甚至可能是和城中其他家族富商争夺土地,那样一来拿不拿得到地还两说,即便拿到了,恐怕付出的代价只会比那两家共出五千两更大。 愤怒、纠结……种种神色在两人面上迅速闪过,恨陆缜恨得牙根发痒的两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谢义才开口道:“数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我一个下人可做不得主。” “没错,还容我回去禀报家主,再作定夺。”赵贤也要求道。 陆缜接受点头:“这个没有问题。不过,我却要告诉两位,此事本官并不想拖,所以若想成事,最好在明日就给我一个答复。过了明日,这事会不会传得满城皆知我可不敢保证了。” 这一回,两人连生气都没空和他表现了,只一拱手,便欲起身离开。 而就在这两人即将出门时,陆缜又突然开口:“两位且慢,还有两句话我要请你们带回去。这五亩地到底意味着什么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若是你们任何一家想独力吞下怕是会撑到自己的肚子,所以以本官之见,最好的选择还是两家联手,毕竟和气生财嘛。” “多谢陆大人指点。”两人硬梆梆地丢下这一句话后,方才匆匆而去。 直到他们走后,李老实才一脸惊诧地看着陆缜:“陆大人,这……” “放心,本官不会害你的,你就等着那五亩地卖出个好价钱来吧。”陆缜笑了一下,这才命人把这位有些茫然的老实人先带到一旁的侧方歇息。以他看来,不用到明天,最迟今天下午,两家就会达成共识,共同出钱了,只要他们两家的家主足够聪明。 @@@@@ 府衙里的消息传得还是挺快的,不一会儿,陆通判一席话就压住两家管事的说法便传了开来。众衙门里的差役和官吏对此都是议论纷纷,不知道陆缜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如此跋扈的两家管事都只能灰溜溜的离去。 当然,也有人觉着陆缜这是在玩火,是在给自己树立强敌,只等着看他的结果。只有一人,却是在担心他,这人自然就是钱漫江了。 所以过不多时,钱经历就来到了陆缜的门前,一脸不安地看着他:“陆通判,你这次做得也太大胆了些吧。” 陆缜笑着让他进来,又把门闭上,这才笑道:“我还做了更大胆的事情呢,你一定还不知道。” 在听陆缜把事情经过说完后,钱漫江更是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这……怎么可能?五亩地居然能卖出如此高价来?” “要是摆在后世,五亩地确实能卖出天价,远比几千两银子更多。”陆缜在心里暗道了一句,而后才安慰似地道:“放心,我绝不是失心疯了,因为我确信他两家是会答应我这一报价的。而且,他们事后也不会怪我,甚至还会感谢我提醒了他们呢。” “这……怎么可能?”钱漫江瞪大了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你让他们花费高价买下五亩地,居然还能让他们感谢你?你这是在跟我讲神话么?” “当然不是神话,因为这五亩地非同一般。”陆缜正色道。 “有何不同?不就是贫瘠了些么?”钱漫江心里一动,知道对方要揭开谜底了。 “你还记得昨日看到的那田地上的情况么?”陆缜说着,不等对方作答,便给出了答案:“那地贫瘠非常,不但种不了水稻,甚至连草都不多,也没什么虫子在其上作窝,你就不觉着有些古怪么?” 钱漫江经他这么一提,才想起这点来:“这却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不是说了么,以谢赵两家之精明,怎么可能做赔本买卖,花钱去买下这么五亩地。正是因为这五亩地不是平常的土地,而是另有玄机。”陆缜说着,才压低了声音:“若我没有料错,这地下必有矿藏。不是银子,就是铜!” “啊!”钱漫江一脸的诧异,差点站起身来:“他们是冲地底的东西去的?” “正是。我刚才故意问了他们买地用意,他们都说要建道观或是寺院,这就更落实了我的判断。一旦真让他们得了地,他们一定会造观庙,到时便能以此为掩护,偷偷把下面的东西给挖出来了。”陆缜作着推断。 钱漫江这时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既然如此,他们就不肯把地让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两家是怎么知道的消息,但显然他们不希望其他人再插手这事。而现在,事情已经被我所知,你说他们能不按着我说的去做么?尤其是当现在主导权还在我手上的时候。”陆缜信心满满地说道:“而且杭州这里势力错综复杂,合则两利,分则两败的道理他们两家之人还是应该心知肚明的。所以我料定,很快,他们就会把答应的结果连带着银子送过来了!” 第228章 别有内情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钱漫江没有再问陆缜既然知道李老实那五亩地下面有好东西,为何不帮李老实一把,索性就把个中真相相告,而只是让他得这么几千两银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很清楚的,李老实一个老实巴交,无权无势的农民若是被人知道他手里有如此财富,下场恐怕就不好说了。 所以说,这已是陆缜能帮他的极限,至少那几千两银子足够他好好地过完这一辈子了。而且也不用担心被那些世家豪强以各种理由坑害。 唯一让钱漫江觉着奇怪的是,陆缜为什么不让府衙出面,把那五亩地给吞了。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了下去,现在杭城内的势力府衙实在排不上数,这一想法恐怕也是成不了事的。 就在钱漫江得到答案离开后不久,赵谢两家的人再次登门而来,这一回,他们双方间的态度比之前可要亲近了许多,在走进陆缜的公房时,双方还好一番的谦让,最后才并肩而入。 陆缜看着他们这副装模作样的作法,不觉笑了起来:“二位显然是达成共识了?是愿意出五千两银子共同买下这五亩地,还是竞争一番?” “我们选前者。”两人对视了一眼后,终于痛快地给出了答案,只是脸色却不是太好看。任谁被人这么狠敲了五千两银子的竹杠,心里总不会太痛快的。 “好,既然两位如此快人快语,那本官就把事情给定下来,地契什么的这就过给你们两家。”陆缜说着,已从一旁拿过了李老实早准备下的地契,随后又拿出了相关的文书,让两名管事在上立下字据,并按上手印。 两人没有半点犹豫,就上前照陆缜所说的给立下了凭证,最后,才用早准备好的两张各两千五百两的银票换取了陆缜手上的地契。陆缜接过,便是一笑:“如此,银货两讫,还望你们两家能通力合作,好好运用这五亩地。” “那是自然,我们也得感谢陆大人你从中斡旋帮助。”谢义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而赵贤则朝陆缜拱了拱手,这才齐齐离开。 陆缜呼出了一口气来,总算这两家之人都不是意气用事之辈,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这次的案子总算是得到了完满的解决。他的目光在那五千两银票上一扫,又露出了笑容来,这谢义由始至终都没有跟自己提那违约的一千两银子的事情,显然,这是谢家向自己卖了个好了。对此,他自然也不可能提,毕竟这银子可不是他的。 “去,把李老实叫来。”陆缜这才开口,招呼外边等候之人道。 不一会儿,满脸忐忑的李老实就再次来到了陆缜跟前,在陆缜把那两张足够其一世用度的银票放到他手里,嘱咐一声:“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你老娘!”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显然,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五千两银子实在是太也庞大了些,让他久久不能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半晌,他才有些颤抖地道:“大人,这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银子?” “因为你那几亩地就是这么值钱。具体原因你就不用去考虑太多了,有了这笔钱,我相信你以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陆缜随口道了一句。 李老实的嘴巴喃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谢过陆缜,便有些失神离去。在陆缜看来,这位一定是因为得了这么笔巨款给高兴坏了,所以也不以为意,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而后,才拿起那份写有自己名字的保书,起身便往外走。案子既然了结,就该跟知府大人回报一下了。 就在他来到门口时,林青正打外面过来,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陆缜见了,有些关心地问道:“怎么?可是手上有什么难办的差事么?” 林青他们四人此时都已成了府衙里的人,除了听从陆缜调遣外,也可能会接到其他官员临时指派的差事,所以他便关心问了一句。 林青这才抱拳施礼:“见过大人。倒是没什么差事,只是刚才进来时瞧见了一个身手了得之人居然在装寻常庄家汉,所以觉着有些奇怪。” 陆缜本来都打算与他擦身走过了,一听这话,脚步便是一顿:“可是一个看着颇为老实的村汉?穿一件灰布直裰。” “正是。”林青一愣:“大人见过他?他是什么人?” 陆缜的神色顿时也变得凝重起来,立刻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他身具不俗武艺的?” 见他如此模样,林青当即神色郑重道:“他的步伐极其坚定而有力,而且每一步都跟丈量过一般,几乎不差分毫。还有他的一些举动,虽然低了头,但双眼却总在朝两边观察,一看就不像表面展露的这么老实。” “怎……怎会这样?这个李老实居然有问题?”陆缜的心猛地一阵跳动,随后急声道:“快,你去把人拦下了,我要再见见他!” 林青忙答应一声,疾步就往衙门口奔去。这一举动,也迅速惊动了一旁守着的林烈和清格勒,他们在陆缜往外走去时,赶紧跟了过去:“大人,这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个李老实可能有问题!”陆缜说着话,脚步却不见半点缓慢,他隐隐有了一种感觉,这次的事情背后还有问题! 只是当他来到府衙门前时,却只看到林青有些犹豫地立在那儿,看着前方往来的人群,不知该往那一边追。显然,李老实早就出了衙门,混入了人群中,想把他找出来可是太难了。 “你们几个,这就出城去一趟大李庄,只要他还在,就把人给我拿回来!”陆缜当即吩咐道。 林烈几人忙答应一声,便急急而去,却让衙门口的这些差役觉着有些吃惊,不知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要事,竟显得如此急切。 目送他们离开,陆缜才在作了次深呼吸后,使自己的心绪重新平静下来。显然,这事背后是有人想要借这块地引发赵谢,甚至是杭城四大家族间的争夺。好在现在自己已把事情圆满解决,不然整个杭州都可能因此而乱。 能干出这等事来的,绝不止李老实一人,他们会是什么人?那个李老实也是好手段,在自己面前装老实人这么像,甚至瞒过了林烈他们几个。要不是最后他觉着已不可能再在自己面前出现,或许连林青都未必能看出其问题来吧。 想到这家伙伪装之精,陆缜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才的那点把事情圆满解决的得意早化作了后怕。 等到傍晚他们几个赶回来时,更确定了他的判断,不但没有把那伪装的李老实带回来,还带来了两具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正是真正的李老实和他老娘的尸体。 之前陆缜他们遇到的家伙,根本就是假冒的。而因为李老实过于老实,再加上贫穷,让他和同村之人都没有多少交集,以至所有人都不知道李老实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人掉的包。 看着面前的两具尸体,陆缜长长地叹了一声:“对方早有预谋,在得知那五亩地下有好东西后,便着手布置这一阴谋了。要是没有这五亩地,恐怕李老实还不会被害……我会把一切都如实报与大人知晓,看是否需要继续追查!”说着,转身便往华千峰的公房而去。 与此同时,在杭州城的一处院落之中,那名之前显得极其低调老实的“李老实”在往自己脸上一阵搓揉之后,便有些灰黑的粉末簌簌落下。不一会儿工夫,他就从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变作了一个精明强干,身材挺拔的汉子。 在他面前,一个同样健壮的男子不禁冲他竖起了拇指:“刘香主果然好手段,若非你刚才报出本教切口,就是我都不敢相信来的是你。” 刘香主只是自矜地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我装得再像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功亏一篑,居然让一个府衙的通判轻轻巧巧就把事情给解决了。早知如此,我们就该把那地里的秘密保守住,找个机会自己去挖东西出来的。这回却是便宜了他人!还有那个叫陆缜的通判,要不是他身边一直都有几个好手护着,我早把他除掉了!” “这个陆缜可不简单,之前在山西,在北京都曾做下过大事,就是那些朝中权贵都曾在其手里吃过大亏,你这次败在他手里倒也不是太意外。”随着这一声,一名青年缓步走进了屋子。 那两人一见他到了,赶紧站起身来,行礼道:“见过少主。” “不必多礼。这次我来杭州,就是要在这明廷的钱粮重地放上把火。虽然这一回的算计没能成,但机会总还会有的。不过最要紧的,却还是先保证自身安全。刚才我看到府衙那里有所举动,应该是他们也发现了破绽,所以接下来,我们还是先低调些为好。”青年缓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从容与镇定…… 第229章 反应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设计,为的就是让谢赵两家因那五亩地而生出仇怨,甚至引发大的冲突?”在听完陆缜的禀述后,华千峰神情严肃,语气凝重地又问了一遍。 陆缜点头:“正是如此,所以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那冒充李老实之人捉拿归案!若非刚才下官派人找到了真正的李老实母子的尸体,都不敢下此惊人的定论呢。能布下这么大一局之人,一定很不简单。” “不可!”没想到华千峰却立刻摆手,否决了陆缜的这一提议:“如此一来,势必会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可能把火引到我们自己身上,这事绝不可外泄!” “可是……”陆缜还想再劝说几句,却被华知府直接打断了:“既然事情没有恶化,赵谢两家还因此联了手,就不要再多生事端了。不然,恐怕会有更多人因为觊觎那五亩地下面的东西而做出不可测的事情来,这对杭州,对我们都很不利,你明白了么?” “可那两具尸体……” “现在只有你和你亲信之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所以大可对外说是突然暴毙之人,赶紧埋到城外的乱葬岗去。本官可不想再出什么乱子了,至于那什么阴谋,既然已经被你搅乱,想必对方也不会再露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在江南,在我杭州为官能长久的准则,你明白了么?” 陆缜还想在争辩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华千峰是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追究此事了,而自己不过一个只能听命行事的佐贰官,确实不好越俎代庖地去发布命令。即便自己豁出去下令,恐怕衙门里的人也不会从命的。 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当佐贰官的难处。以前即便官职比不得现在,但好歹是一处衙门的一把手,要做什么都由自己来定。可现在,哪怕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旦上司反对,就彻底没了咒念。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顿时袭上了他的心头,最终只能拱手,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下官遵命。” “陆通判,你这一回已经做得很好了,本官会据实上报为你请功的。这一回举手就消弭了一场可能出现的纷争,于我杭州功莫大焉。”见他从命,华千峰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便又夸赞了他几句。不过这些夸奖的话听在陆缜耳中却是格外的不舒服,只能勉强一笑,谦虚几句,这才从华千峰的房中退了出来。 虽然事情已不可能继续追查,但陆缜却在心里将之记了下来。因为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些在暗地里做出如此事情的家伙一定不会就此罢手,或许在什么时候,他们又会再次找到某个机会,挑起杭州城里的争端来。 @@@@@ 西湖边上,如今除了一些有名的酒家外,还有数处格局精巧的庄园,那是城中几大世家主人的宅院。此时位于东边一处占地最广,足有七八亩的庄园中庭书房之内,赵贤正垂首站在下方,有些忐忑地等候着上头那名颇具富态的半百老人的反应。 在从府衙把事情谈妥并立下字据和,他便赶紧带了东西赶了回来,并把相关的地契等物都交了过来。 老人此时并那样看那些相关文书,而只靠在竹制的凉椅之上,闭着眼睛,若非右手食指时不时地轻轻叩击着椅子扶手,都会让人错以为他已睡着了。 此时房内还有两名仆从,再加上门口守着的两名剽悍男子,可这些人凑在一起,却愣是没有半点声响发出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自家主人在思考事情时,他们要做的就是屏息敛神,等着他最后的吩咐。 就这么静静思索了足有半个时辰,赵家主人赵广晖才突然停下指头,眼睛也睁了开来。虽然他的眼睛有些细小,但这时候却透出了叫人心悸的光芒来。而被他的目光一盯,赵贤心里更是一阵发紧,腰板又直了几分。 终于,他缓缓开口:“其实这笔买卖与我们来说也是小赚,而且和谢家联手还更稳妥些,倒也不亏。你办得不错。” 听到这一评断,赵贤才终于松了口气,赶紧道:“主人夸奖了,这是小的份内之事。” 赵广晖笑了下,继续道:“相比起这点好处,我更看重的是那个叫陆缜的府衙通判。他居然能在短短一日间就看出问题所在,并给了我们两家一个无可拒绝的方案,此人确实了得,怪不得能在京城闯出不小的名头来。” “这个陆推官确实有些本事,而且胆子也大,居然还敢威胁我们两家。”赵贤忍不住有些抱怨地道。 赵广晖却一摇头:“他是看准了我们的心思,才会如此强硬的。若只是胆子够大,也入不了我的眼了。此人不错,而且还贵在年轻,所以……” 赵贤心下一动,知道自家老爷已起了爱才之心。果然,赵广晖道:“今后你,还有几个少爷要多与他有些接触,能帮他的也要多用心些。这次那块地是你拿下的,所以今后那里的事宜就交给你来做了,去吧。” 赵贤心下顿时一喜,他可是知道那地下有多少财富的,自家老爷这是在给自己好处哪。他立刻有些兴奋地答应:“谢老爷赏识,小的一定尽力把事情办好。”而后,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他出去后,赵广晖才看向刚才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其中一名仆从:“对此你有什么看法?”他堂堂一家之主,刚才连对着赵贤这个家中得力管事都只是独自思考和下达指令,现在居然在征询一个仆人的意见。 而那名被他问到的仆人这时候居然也不意外,只略一思索就道:“他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显然这事他并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那就好,不然他赵贤在我家多年,许多事情是瞒不了他的。可是,你说那背后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给我们挖了这么大个坑?” “他设下这个圈套的用意实在有些难懂。居然有人肯抛出这么大一个矿藏来引我们上钩,而不是自己拿去偷偷的挖,那他所图的,就一定不会是什么银钱利益,而应该是更难得的东西。” “比钱财还难得的,是名?还是……”在看到对方那张脸上有些诡异的笑容后,赵广晖突然打了个突,已经明白了过来,到嘴边的话便不再出口:“罢了,既然是与他们相关,这事儿还是避远些为好,不然我赵家可能会有大祸上门!只是不知道,这一点那个叫陆缜的府衙通判看出来了没有,要是看出来了,他又会怎么应对。” 那名仆从这回没有再回答他的疑问,只是也皱起了眉头,显然这次的事情也让他感到颇为棘手头痛。 @@@@@ 同时,在西湖另一边处,一座与赵家宅院相当的大宅之中,谢义也已把一切都如实报给了面前笑呵呵的家主谢秉孝这里。而在听了这一番讲述后,谢秉孝的笑容又盛了几分:“不错,本来还要和人争夺一番呢,甚至可能要拿出些利益来分与其他几家。现在可以和赵家联手做事,我们就稳妥多了。” “可是二伯,这么一来我们不是要少得许多么?”下方坐着的一名青年颇为不快地问了一句:“以往我们谢家要的东西他府衙岂敢不给,可这回倒好,来了个什么通判,就敢直接让我们让步了,那以后他要再做些什么,难道我们谢家还得再忍让不成?若真如此,我们谢家在杭州城的威名何存?” “呵呵,景昌啊,有些事情不能从得失来计较,你现在年纪还小,所以不是太能明白个中道理。待到你再大些,见过些世面,就会明白了。”面对小辈的质疑,谢秉孝也不见半点恼怒的模样,依然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可是……”谢景昌还待说什么,却已被谢秉孝给打断了:“这事儿你就不要去多理会了,好好把书念好,比什么都强。我们谢家除了经商,也是有读书门风的,你又是这些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可莫要为这些俗事扰乱了心智。去吧,好好把书温习一遍。” 见谢秉孝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谢景昌也不敢再坚持什么,答应一声,便有些无奈地离去了。只是看他的神色,显然对此是颇不服气的,口里还念念有词:“什么陆通判,若是让本少爷见到了,一定要让他好看!” 见其离开,谢秉孝才叹了口气:“这个景昌读书一直没什么成绩,却染得了某些书生的意气,哎,将来却该怎么处置他才好呢?” “小少爷他也只是为家里不忿而已,老爷不必心焦。”谢义忙劝慰了一句。 “呵呵,罢了,不提他。你既然办成了这事,那这次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可不要让我失望哪。”和赵广晖的决定一样,他也把那块地的事情交托给了办成此事的家中管事。 @@@@@ 感谢书友小六酒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3959909的月票支持!!!! 第230章 云水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举手投足间,轻描淡写就把一件棘手案子处理掉的府衙通判陆缜再次变得低调起来,不再仔细过问衙门里的大小事务,但是下面的人再不敢因为他是新来的,以及年轻的原因而小觑他了。 谢家和赵家在杭州有多大的势力,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而陆缜可以让他们乖乖退让,无论如何都足以让府衙上下人等对他刮目相看了。 不过陆缜却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就沾沾自喜,反而情绪很有些低落。华千峰这等一切以稳定为主的官僚作派,让他感到极其憋屈,但形势如此,他也无法强顶,最终只得把疑惑和不安压在心底,继续自己的韬晦之策。 这天傍晚,陆缜看着天色不早,便把面前的文书一收便欲离开。这时,门却被人从外边推了开来,钱漫江笑吟吟地探头进来:“陆通判今晚可得闲否?” 陆缜看了这位笑得有些古怪的同僚兼朋友一眼,点头道:“当然得闲,衙门晚上又没有差事。” “那下官想请大人你晚上同游西湖,还望大人可以赏光。”钱漫江笑着又道。 陆缜这次却愣了一下,甚至还觉着身上起了些鸡皮疙瘩。眼前这位不是个基吧?两个大男人大晚上的没事去游西湖?这是他们这样的人该干的事情么? 见陆缜看向自己的怪异眼神,钱漫江却不知对方生出了此等念头,继续道:“前番府台大人为你接风,我位卑职小未能在场,今日就算是为你接风顺带祝贺你此番顺利解决了赵谢两家的案子吧。” 人既然都这么说了,陆缜只好点头答应,只是心里依然有些疑惑:“这大晚上的,游什么西湖啊?” 直到一个时辰后,两人一副书生打扮来到西湖南侧的码头时,陆缜才总算明白了过来。原来钱漫江所谓的接风却是请自己喝酒,而且喝的还是花酒。 此时,随着天色暗下来,这边码头上已是一片灯火阑珊,数只硕大的花船正静静地停泊在那儿,随着湖面的流水而轻轻起伏。花船之上,不时有悦耳的丝竹声传出来,也不断有衣冠楚楚的男子在船上龟公管事的招呼声里登上船去。 这,便是杭州有名的西湖船娘了。 作为传说中人类最古老的两大职业之一的(女支)女业,在大明却几乎为官方的教坊司给彻底垄断了。只有少数一些城市才由某些有想法,有背景的人搞出些别的噱头来。这其中,便有眼前的西湖船娘。 借着西湖这里的美丽景致,弄上一艘小船或是画舫,便能让寻欢客们感受到在别处青楼尝不到的滋味儿。虽然如今的西湖船娘尚未完全成名,但其柔媚的风格,却已让诸多男子心向往之了。 就是陆缜,也从衙门里的人口中听说过诸多花船中那艘名叫云水间的画舫,以及其中花魁云嫣姑娘的名头,却没料到,今日钱漫江居然会请自己来这艘画舫饮酒。 就陆缜所知,要登上这艘云水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即便有钱都不成,还得有身份,或者是有请柬才行。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画舫用以自抬身价的手段而已,但人家既然这么做了,就自又其规矩。 所以当顺着精巧的木梯登上船后,陆缜不觉上下打量起了旁边的钱漫江,都看得他有些不自在起来了:“这船上有诸多的美人儿在侧,你怎的却只顾着看我一个男人?” “我只是好奇,以钱兄你的身份,是怎么能让我们两个登上此船的。刚才你居然能拿出两份请柬来,这实在太叫人感到意外了。”陆缜老实不客气地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之前我曾帮过一人,他便把两份云水间的请柬当作谢礼送给了我。”钱漫江轻松一笑,这才在早迎出来的一名三十多岁,寻娘半老的美艳女子的引路下进了宽大的船舱。 只看这女子走动间款款扭动的娇躯,以及不俗的容颜,就可知其当年也是在欢场里让无数男子神魂颠倒的存在。而光是一名招呼客人的管事都是如此绝色,足可体现出这云水间自身的实力了。 “两位公子可是有相熟的姑娘,若有的话,奴家这就给你们唤来。”虽然面前两人一看就不是这船上的熟客,女子却还是温柔地问道。 钱漫江摇了下头:“这个却是没有的。不过我们两人也是慕云嫣姑娘的芳名而来,不知姑娘能否作出安排?” “这个……”女子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之色,但很快又轻轻笑道:“这个奴家可就做不得主了。我家云嫣与别家姑娘可不同……” 陆缜看得出来,她其实并不是太感惊讶,只是在演戏而已。所以便配合着问了一句:“却有何不同?” “别家姑娘,包括我这云水间的其他人,那都是可以任君挑选的。只要出得起钱,姑娘又得空的话,便不是问题。可云嫣却是需要由她自己来定客人的,若是她自己看中的客人,当然便会陪侍左右,若入不得她眼……”女子说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云嫣姑娘倒是有趣得紧。”陆缜忍不住在心里夸了对方一句。这等炒作,倒是和后世的那些明星差不多了,如此才是名(女支)的风范,这等欲拒还迎,撩拨男人的手段确实能让好多欢场男子都觉着心里痒痒的。 就是陆缜,此时也想去见见那云嫣姑娘一面,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色天香,能让男人甘愿受其挑选。而身边的钱漫江更是跃跃欲试,刚才在身边那些娇媚女子身上的目光也收了回来,急切地问道:“那敢问姑娘,我们该怎么才能让云嫣姑娘看中呢?” 女子似是有些幽怨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男人哪,就是这样。当了奴家的面,就这么迫不及待了么?好在奴家现在不是这船上接客的姑娘了,身边又没有其他人,若是被其他姑娘听了去,难说她们会有多伤心呢。” 面对这种欢场手段,就是陆缜也觉着有些招架不住,只好道:“我们既然来了云水间,自然是希望得遇最好的那个。谁叫云嫣姑娘芳名在外,杭城上下人所共知呢?要是待会儿我们不能得到云嫣姑娘的青睐,再寻姑娘也不迟。” “罢了,男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二位公子就随奴家来吧。”女子说着,再次扭动着柔软的腰肢,带了他们两个绕过前方的厅堂,又转上二层,这才来到了一座略小些的花厅之内。 此时,厅内已坐了数名华衫男子,有老有少,都在手里捏了把折扇,显得颇为风流潇洒。 与外边的那些花船,以及刚才的大厅内有些嘈杂的环境不同,这小厅里虽然也有些人,但却很是清静,就是互相间的交谈,也是轻轻的。 这里招呼客人的也是一名年华渐去,却风韵犹存的美艳妇人,其姿色还在刚才那女人之上。一见到陆缜他们被引进来,她便一笑上前:“两位公子里面请,奴家紫菱有礼了。”说着婷婷行礼,动作轻柔婉约,让人眼前一亮。 陆缜两个也冲她拱了下手,这才在其的安排下坐在了左手边的一处座位之上。随后,便有模样可人的丫鬟把两盏茶水端到他们面前,另外还有一些瓜果蜜饯。 见此,陆缜就更觉好笑了。自己二人是来此喝花酒的,可现在酒也没有,菜也没有,连女人也不过面前的紫菱一人,实在有些自讨苦吃的感觉。 但身边那几名同样来想一会花魁云嫣的男子此刻却是一脸的亢奋,虽然没有出声,但只看他们不时往前方珠帘深处望去的渴望眼神,就可知道他们的心思了。 “这云水间倒是会做生意,把个花魁捧得如此之高,竟让这许多的恩客在此等着她,而大家居然也都甘之如饴。钱兄,看起来,今日你我想要如愿怕是很难了。”陆缜在坐了一会儿后,便低声对身边的钱漫江说道。 这时钱漫江的脸上也有些后悔的意思了。他本就对这里不熟悉,自然也不知道个中规矩了,以为找那云嫣姑娘一会只是件等闲事,完全没有枯等的准备。此时叹了口气道:“早知道就不来这儿了。我们就该在下面找几个可心的姑娘作乐便是,何必来此呢。她就是个天仙,得不到也没有用处哪。” 正当陆缜打算附和他的说话,找个理由离开时, 刚才的那名女子又一次走了进来,这回她又带了三名客人进到厅内。这让陆缜不得不佩服人家的手段,要是她生在后世,说不定就是个最顶尖的公关经理了。 可是随后,陆缜却又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这三名进来的人里,有一人竟是认识的,居然是之前从京城南下时,跟着徐承宗一起来的那位汪举人!不过随他一道而来的却不是徐承宗,而是另一个二十多岁年纪,满脸骄傲之色的年轻人。 而当陆缜看到汪举人时,他也把目光落了过来,神色也是一愣…… @@@@@@ 又是一个周一到来了,所以又可以厚颜无耻地求下推荐票了!!! 推荐票有木有各位,来些吧!!!! 第231章 美人云嫣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时已入更,圆月高悬,繁星漫天。 明亮皎洁的月光铺撒在西湖平静的水面上,让其闪过了片片柔光,而更叫人心醉的是,那湖心处,此刻赫然有三个圆月的倒影落在那儿,正是西湖十景中名声最大的三潭映月了。 此乃湖中三座十塔所起的神奇效果,靠着月光的折射,让自己的影像投射在湖面之上。因为有三座石塔矗立水面之上,故而也就呈现出了这天下绝无仅有的美丽景象。 此时,被叫作云水间的画舫正好悠悠地来到三潭映月附近,虽然船只在不断前行,但船上众人却并没有感到半点不适,甚至只要不看外边移动的风景,都不直这船早已离开湖边码头了。 二楼小厅之内,已坐了十名客人,而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也不再是之前清寡的茶水蜜饯等物,而是换成了一道道精致美味的杭州名菜,另外,还有一只小小的玉壶,里面所盛乃是酒香四溢的杏花美酒。 光是这面前的酒菜,就足够体现出花船出手之不凡了。或许比不了当日望湖楼上的珍馐,但也相差无几。只是这时候,大家的心思却都不在这些美酒佳肴之上,他们来此可不是为了喝酒吃菜的,而是为了找个机会能接近闻名全城的花魁云嫣,甚至一亲芳泽。 正因为心里念的都是这个叫人迷醉的女子,所以纵然面前正有数名同样模样俏美,身材婀娜的美人儿在前歌舞娱人,他们的心思还是有大半落在那片一直未曾有动静的珠帘之后,等着美人儿何时才能露出芳容来。 陆缜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这一手段,大有后世评苹果和小米饥渴营销的精髓了,自己等人在此等候都快半个时辰了,那正主儿居然还未露面,当真是叫人望眼欲穿哪。不过有时候男人就是这么的贱骨头,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他们就越是想要,哪怕对方对自己完全不假辞色,他们都会趋之若鹜地一头撞过去。 这一点,身边的钱漫江算是表现得最突出的。虽然已喝了好几杯酒,面前的菜肴也被他吃进了小半,但这一切只是机械般的行为,他的心思却是完全落在珠帘之后,满是渴盼之色。 “钱兄,看你之前模样也非欢场新手,怎的现在看着如此急不可耐?”陆缜忍不住叹了口气提醒道。 钱漫江这才稍稍回神,一脸向往地道:“你是不知道要见云嫣一面是有多难。今日若非那两张请柬,我们根本入不得这小厅。这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自然是有些急迫了。” “可是……她们不是说了么,想要见她还须其点头才行,而以青楼一贯以来的调调,怕是会有所考校,诗词歌赋什么的,你可拿手么?”陆缜虽然没吃过猪肉,却是见过猪跑的,那些名(女支)花魁的作派心思他看一些野史小说都看得熟了。 “放心,我早已有了准备。”钱漫江说着一笑,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见此,陆缜只能苦笑一声,不再多言。这位就跟后世某位明星的粉丝似的,此时已完全不能用常理来量度或是评价了。只希望今晚他能如愿吧。 就在陆缜拿起酒杯品咂了一口那香冽的美酒时,突然心里一动,目光往边上落去,正看到有两个人的目光盯着自己。这其中一人,正是汪举人,而另一个则是随他进来的那名年轻人。 让陆缜感到有些奇怪的是,汪举人固然看自己的眼神颇为不善,那年轻人看自己更是有着怨气,似乎随时都可能把酒水往自己这边泼过来一般。 对于前者,陆缜还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之前在徐承宗的船上自己很是落了他的面子。或许他是因此无法继续在徐承宗面前厮混,这才来了杭州。可后者为何也对自己深怀敌意?自己可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又怎么可能有仇呢? 心中疑虑,陆缜便碰了碰依然有些发怔的钱漫江,待其略回神后,才把嘴往那边一努,轻声问道:“你可认得那边的几个是什么人么?”作为杭州土生土长之人,又是府衙官员,想必只要是城里名人,他总是认得的。 果然,钱漫江在往那边仔细看了一眼后,神色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了:“是谢家的小公子,谢景昌……” “怎么,你与他有什么仇怨么?”陆缜见他如此模样,不觉有些奇怪道。 “我怎么敢和谢家公子为敌呢?”钱漫江立刻自嘲也似地说了一句:“只是今日他这一来,我想一亲云嫣芳泽的想法怕是很难达成了。” 陆缜忍不住撇了下嘴,这位还真是痴心一片哪,任何事居然都能与云嫣姑娘联系在一起。但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谢景昌会对自己有所怨怼了,因为之前的事情可不是任何谢家或赵家之人都能明白自己,领自己这分情的。显然,面前的谢景昌就是那个不领情,甚至怪上自己之人。 正思索间,前方的歌舞终于停了下来,然后便从珠帘之后传出了铮琮一声琴响,其声如银瓶突破,让得所有人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目光也全汇聚到了珠帘之上。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戏肉上场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众人的关注,内里琴声顿时就变得婉转起来,一如小儿女在人的身边喁喁细语,亲切而又娇柔,直让在场众人的心顿时为之一酥,然后更是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去仔细品听那如泣如诉的动人琴声。 这一段琴曲并不甚长,只盏茶工夫,便已停歇了下来。而后,在众人还在品味这优美琴声时,珠帘已人分左右挑起,一名穿着素雅裙装,只薄施脂粉的年轻女子便轻轻地来到了众人面前。 如果说之前的紫菱姑娘是那种充满了女人味儿的美人的话,这位姑娘却给人一种冷冽清寡的感觉,一如之前泡好,此刻却已冷却的龙井香茶。但是那种勾人摄魄的威力却比之前你那些个搔首弄姿的女人要强烈数倍。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陆缜觉着这首苏轼用来描绘西湖之美的诗句里的西子若是重生,应该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连陆缜在一见此女后都有些失神,其他几人的反应就更大了,一个个愣怔在那儿,呆呆地只顾盯着人家姑娘上下打量着,似乎恨不能扑上去把整个人都合酒水一口给吞了下去。 “云嫣因为身子不适,今日便晚出来了一会儿,刚才便弹一曲以为赔罪,还望各位公子老爷莫要见怪。”她显然是早习惯了这些人初见自己时的反应,很快就开了口,并盈盈地矮身福了一礼。 直到她把话说完,众人才全数回神,纷纷说道:“云嫣姑娘言重了,要见你这等佳人,就是要我们等上一夜也是应该的。” “是啊,我等也是慕你之名而来,可不敢唐突佳人。” 见众人这么说来,云嫣的脸上虽然依旧冷冷淡淡的,但眼神里却露出了一丝感激之色。那眼眸只这一转,便再次让众人心里一阵荡漾。陆缜也觉着一阵心动,不觉暗叹一声,此女果然是个祸水级的存在,只这一个眼神,就已把天下大多数的男人给征服了。若非自己以前看片经验足够,怕是也得陷进去…… “云嫣姑娘,在下乃是杭州府学的学生周鸣,早就仰慕你多时了,并还为你做下了几首思慕之诗,不知你能否赏脸一观?”在一阵失神后,众人才终于都想起了自己在此的目的,一名年轻书生更是飞快地起身说话,同时取出了袖子里早藏好的诗稿。 云嫣闻言当即冲他淡淡一笑:“李公子如此大才,实在叫云嫣很是受宠若惊,小环……”随着她这一声吩咐,身后为她挑起珠帘的其中一名侍女便走上前来,从那周鸣手中接过了诗稿。 刚才小丫鬟站在云嫣身后倒还不觉着,此时走出来,众人才发现她的模样也是俏丽非常,虽不如云嫣那般国色,却也是可人得紧。同时,又有几人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也紧跟着拿出了自己准备下的诗作,争先恐后地献了上去。看他们的模样,就是科举考试时都没这么急迫紧张的。 只有三桌人并没有动,除了陆缜这边外,还有谢景昌那边三人,以及另一单独而坐的华衣中年男子。 陆缜本就没有准备什么诗作,此时自然是拿不出来献宝的,但对钱漫江也居然没有动作却是深感怪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急不可耐么?现在人来了却怎么不动了?是对自己的诗作没有信心么?” “当然不是。”钱漫江立刻摇头否认,随后得意地一笑:“这些家伙太急了些,这时候送诗作能有什么用?待会儿云嫣她一定会出题考校的,好的诗自然是要用在刀口上了。” 果然,就在他话音一落后,云嫣就道:“各位的这些诗稿回去后云嫣一定会细细品读。不过在此之前,却有两道题目想要试试各位的才学……” 第232章 新词一阕曲一首(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听云嫣说出这句话来,厅内众人的精神再次一提,知道终于是要入正题了,便纷纷点头:“云嫣姑娘请出题便是!” 云嫣再次展颜一笑,这才缓缓退到了珠帘之前。这时,那两名丫鬟已经把一片坐席,一张矮几和一张古琴摆放整齐。他便轻轻坐到了案后,纤纤玉手在琴弦上一拨一扫,便有如流水般的悦耳琴声流淌了出来。 声音一歇,云嫣才继续道:“小女子近来又习得一首古曲,希望能入各位大爷之眼。”说着,目光一垂,屏息静气地开始拨弄起那根根琴弦来。 轻拢慢捻抹复挑,十根如葱白般鲜嫩,如玉石般带着光泽的指头带着韵律在琴弦间跳动,把一首曲调缓缓地送进厅内每个人的耳中。 这曲调开始时如春日奔腾的小溪流,淙淙而欢快地向前流淌不惜,但就在不少人为此露出喜悦的笑容时,却又是突然急转而下,变得沉缓起来,如江河遇阻,又如人生中所要遇到的坎坷一般,这让在场不少有经历之人都为之动容。 而就在大家面色有些沉郁时,琴声又是一转,变得柔肠千转,欲语还休。就如那深闺之人在思慕自己远方的丈夫情人一般,直叫听者神为之伤。而后,琴声又渐趋柔和,就如叶落归根,返璞归真,虽有淡淡的愁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欣然与坦然。 一首琴曲之中居然包含了如此之多的情感纠结,这让听者直如经历了某人的一生般,彻底融入了琴曲所表现出来的人生之中。众人就这样被云嫣的琴曲所引导着,没有了其他念头,只是沉浸在那用声音构筑的世界中。尤为难得的是,她这一曲虽然跌宕起伏,几番变奏,但却衔接得没有半点破绽,让听者完全陷身其中而无法自拔。 就是陆缜这个对音律只是略窥门径,只听得出好坏来的初学者,也不觉被她带了节奏,混不知外间时间的流淌。直到一曲终了好半天,才从那乐曲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心中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了一丝佩服之意来。 这等琴艺,若是生于后世,恐怕会被全国人民视作艺术家和国宝,高高地捧起来,春晚什么的一定能让她上无数次吧。怪不得云嫣能成为名噪杭城,让无数男子趋之若鹜的花中魁首,撇开她这副倾国的容貌不谈,光是这一手操琴之术,便足以声名远播了。 而就在他由衷赞叹时,旁边已传来了几下掌声,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云嫣姑娘的琴艺确实超凡入圣,在下此番登船求见果然是不负此行了!”陆缜转头看去,发现正是那独坐一桌,一直没什么表示的华服男子开的口。 直到他这么一开口,众人才纷纷从刚才的迷醉里拔出神思来,然后个个开始摇头晃难地赞起云嫣琴曲之妙,恨不能将天下间最美好的辞藻都拿来称赞此曲之动听,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仙曲了。 另外,还有些人则一个个面泛红光,显得颇为激动。就是钱漫江,神色也是一般,眼睛里都发着异样的光芒。见此,陆缜不觉有些奇怪了,忍不住拉了他一下,低声问道:“你这是在激动什么?” 钱漫江得意地一笑,这才低声回答道:“你是不知道,我早闻云嫣姑娘琴舞双绝,故而来此之前就作了一首用来赞她琴曲之妙的诗作,而且还曾请几名饱学之士润色过。待会儿云嫣姑娘让我们作诗以应此景,我的机会可是不小哪。”说着,又得意一笑。 陆缜这才恍然,显然身边其他客人也是因为自己有所准备才显得如此兴奋的。就跟后世考试时自己押中了试题一般,看着熟悉的题目,那种志在必得的感觉确实很美妙。 只是,既然云嫣琴艺精妙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她今日奏这一曲会真的只让众人作诗词以相和么?当然,要真是如此,自己是完全拿不出任何表现来的,毕竟临时作诗自己根本没这本事。 “多谢各位公子老爷赏脸叫声好,云嫣身无所长,也只有这一点琴曲和一点舞姿能入诸位法眼了。”直到众人吹捧的话语渐渐停歇之后,云嫣才起身款款地冲众人福身行礼。 而当她说完这话,站直身体时,众人的目光都有些灼热地盯了上来:“云嫣姑娘,不知你第一道试题却是什么?可是要我们以诗词来和你之琴曲么?若是如此,我这儿已有了一首绝句……” 云嫣歉然地一笑,这才再次行礼:“各位,云嫣或许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此言一出,本来都准备抢先吟咏出早已准备好的诗作的几人面色就是一变,有些尴尬地愣在了当场。而陆缜,则现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来,要是事情这么简单,她云嫣还能被称为杭城众花魁首,为万人吹捧,为无数男子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么? 在众人诧异目光的注视下,云嫣再次开口:“其实此曲除了之前找到的古时残本,也有一些是云嫣自己心境的体现,并融入了琴曲之中。所以今日想请各位做的是,也用乐曲来应和此曲,谁能找到云嫣在曲中的心事所在,并和得好的,云嫣便会敬他三杯。” 题目亮出,众人的眉头也随之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题目着实刁钻,看似只有一题,其实却分作了三题。其一便是得找到云嫣藏在这琴曲之中的心意到底为何;其二则还得会用某种乐器;最后一步才是与之心意相通,用乐声来与之交流。 这可就有些难为人了。厅内众人若论诗词,除了陆缜之外都还是有些本事的,但论演奏乐器,恐怕就有半数之人要挠头了。或许他们多少都会些琴艺,会吹几声箫笛,但是有云嫣刚才琴曲的珠玉在前,他们的这点能耐还能拿得出手么? 只此一手,就可看出此女心计不浅了。她也知道这些男人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若是直接拒绝又很可能得罪人,所以就用这种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的题目来难为人。而且最后一点,主动权也在她的手里,到底奏出来的乐曲能否合其心意,只由其心而定。 “果然有些意思!”陆缜轻轻道了一句,又看了看身边垂头丧气的钱漫江,不觉笑了起来:“怎么样,想一亲芳泽没你想的这么容易吧?” “哎,白费了一番心思。”钱漫江很是郁闷地拿起酒杯来喝了口,随后又是重重地一声叹息。 其他众人看着的模样也与他没有太大的区别,个个都满脸的纠结,皱着眉头,想着什么。终于,有人第一个站了起来:“既然云嫣姑娘出了题,我们自该解题,就由在下来拔这头筹吧。”说着,一指那刚被云嫣弹奏过的古琴:“还请借琴一用。” 这位居然敢在云嫣弹了那么一曲后继续用琴声相和,倒也是有些自信。而随着他这一声要求,就有丫鬟把那张古琴连着矮几搬了过去。他过去稍稍拨弄之后,便开始弹奏起来。 此曲古朴而平和,却是一曲流传千年,为众人所熟知的《高山流水》。此人的琴艺确实也算不俗,一曲弹奏下来,没有半点滞涩不说,琴声也让众人听得频频点头,怪不得敢在此时继续以琴声相和。 当其琴声停止,众人回神时,他才一笑道:“刚才云嫣姑娘琴声里有所幽怨,想来是有闺愁在心,我这个知音不知能否猜对你的心思呢?” “公子琴艺高明,实在叫云嫣心下感佩。”云嫣却是盈盈一拜,并没有给出结论,只是把目光扫向其他众人。 有了第一个出头的,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于是,这些里几个粗通音律乐器之人也纷纷出手。他们却不敢再用琴了,而是点了箫、筝、琵琶等乐器。 而所弹奏的乐曲,也多与深闺怨情之类的相关。刚才那琴曲虽然美妙,但让他们印象最深刻的,却还是中间那段思慕良人的曲调。在他们想来,一个青楼女子,所追求的也不过是得一依靠,得一真心相待的夫婿而已,所以尽往这上去靠,甚至连司马相如情挑卓文君的那曲《凤求凰》都有人弹了出来。 等到这几人都把自己的答案给出,云嫣脸上却也不见多少满意之色,虽然口里说着赞赏的话儿,但眼中却有着一丝淡淡的失落。其他人都在纠结于自己的表现而没有觉察到,但陆缜却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这说明这些人都没有答对心思。 这时,已有一阵没人再站出来奏曲了,云嫣轻轻叹了一声:“可还有公子想答此题么?”目光便在陆缜他们这一桌和谢景昌他们那桌扫了一回,却是因为只有他们两桌人没什么动静了。 谢景昌皱了下眉头没有动,因为他对音律本就不是太熟悉,至于跟他来的几人更不可能出这个风头了。 陆缜被这女人的目光一瞟,不觉有些心疼起来。思忖了一下后,终于开口:“在下有一曲,只是不知此地可有我要用到的乐器么?” 第233章 新词一阕曲一首(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厅内众人不觉都笑了起来,都不用紫菱姑娘她们发话,就有客人说道:“在这云水间里就没有找不到的乐器,只要是你能叫得出名来的,她们就一定能拿出来。” 陆缜撇了下嘴,心说我要是想要把吉他这里能拿出来是见鬼了。而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一旁的谢景昌却调侃似地道:“陆公子,你莫不是只想出个风头,却不会使用乐器,所以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吧。” 陆缜目光在这位世家子弟的脸上一扫,更确定这位是真把自己当成对头看待了。但面上却是不因此而有任何的恼怒,只是一笑道:“是在下有些失言了。既然如此,还请姑娘为我寻一只埙来。” “埙?”面前众人闻得此言都是一阵愕然,就是云嫣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虽然在座众人都知道这一有了数千年历史的古老乐器,但这等简单的乐器岂能与此地绝妙的乐曲相提并论?谢景昌更是哧地一声笑:“陆公子还真是别出心裁呢,居然拿此等低下之物来和云嫣姑娘的仙乐。” 对方两次取笑自己,陆缜再不作退让,只把眼在他脸上一扫,淡淡地道:“乐器都是前人心血所制,并无高下之分。只有奏乐之人的技艺才有高低之别,谢公子你不懂音律,所以有所误解也在情理之中。” “你……”没想到陆缜竟如此反驳自己,虽然并没有指了鼻子骂自己,却点出了自己的弱点,这让谢景昌心里一阵恼火,却又发作不出来,只得恨恨地哼了一声。 紫菱见状,赶紧笑着上前解围:“这埙确实少见,不过我们船上倒也能寻来,几位稍等片刻。”她这一打岔,陆缜二人倒不好再针锋相对了。 那边的云嫣却是颇有些意外地多关注了陆缜几眼。来此之人多以风流倜傥自诩,他们就算用乐器也都是些配合身份的高档之物,像用泥土烧制而成的陶埙确实从未有人用过,却不知眼前这位陆公子能拿他吹出什么样的曲调来。 不一会儿,就有人把只乌黑发亮的陶埙送到了厅内,陆缜接过,仔细看了一下,发现确实与自己以前学习着吹奏时的没有什么两样。这乐器确实不愧为华夏民族历史最悠久的乐器之一,即便历经数千年,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手指熟络地按上埙体边的几个孔洞之后,陆缜埙凑到了嘴边,便轻轻的吹奏起来。当即,低沉而又呜咽的声音便在厅内响起,如风吹过旷野,一下就让不少人的神色为之一变。 这一曲旷达而又悠长,同时又带着几许淡淡的忧伤,就如一名远在他乡的旅人在某个黄昏,看着西沉的夕阳,感受着晚风吹过自己面颊时,忍不住地想起了自己远方的家乡,以及家乡的亲人。 音乐有时候比语言更能直指人心,即便是不怎么懂音律之人,在听到这一曲时,脑子里也会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丝感触来,把自身也代入其中,泛起了一丝思乡之念。 而跟前的云嫣,此时更是整个人都痴了。呆呆地坐在那儿,一脸的惆怅,而后眼睛开始泛红,两道清泪缓缓落下…… 直到陆缜这一曲终了,众人依然沉浸在这种旅人在外思乡千里的感触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就是陆缜自己,在把陶埙放下时,心里也是一阵恍惚,其实自己才是那个最思念家乡的人啊。 眼前众人,纵然离乡千万里,但只要有机会总是能够回去的。可自己呢?跨越五六百年的时空来到这个大明朝,再想回去可就千难万难,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好!此曲虽然比不得云嫣姑娘那一曲绝妙,但却着实打动了在下之心,今日果然不虚此行。”独坐的那名男子忍不住叹了一声,还冲陆缜拱手为礼。 直到他这一声赞叹,才使这些为埙声所动的男女回过神来。云嫣更是立刻举起袖子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有些羞涩地道:“云嫣一时忍耐不住,倒叫各位见笑了。”一顿之后,她又看向陆缜:“陆公子你这一曲可是你所作么?却叫什么名字,云嫣还未曾听过呢?你怎么就知道云嫣那一琴曲之中心之所系便在于这思乡二字?” 后一句话一出口,便敲定了陆缜才是这第一题的获胜者。但厅内众人却不觉着突兀,因为这一曲确实精妙,让他们生不出半点不服。 陆缜略一沉吟,才说道:“此曲在下也是在北边时听一老兵所吹奏,听他说此曲名叫‘故乡之原风景’。至于姑娘琴曲中的心思,在下也不过是碰巧猜中而已。” 不错,陆缜所吹奏的这一曲,正是后世倭国著名的陶笛大师宗次郎所作,也是后来TVB诸多电视剧里常用的背景音乐。陆缜当初在学校里被人坑了把,去学了陶埙,然后便也把这曲该用陶笛奏出来的名曲给学了个全。 他也没想到,这一项原来连泡妞都没什么用的本事,到了今日,还能使自己在一名花魁面前大大地露上一手,挣足了面子。 “故乡之原风景……”云嫣轻轻地念叨了一遍,这才有些渴盼地看向陆缜:“不知陆公子可愿意教云嫣吹奏此曲么?”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的目光顿时就全落到了陆缜的身上,所有人眼里都对他充满了羡慕和嫉妒之意。 他们费尽心思,才终于有了今日与云嫣姑娘共聚一堂的机会,现在还在争着如何亲近佳人呢。可陆缜倒好,只一曲就能引得佳人青睐,这实在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了。要知道,学这么一曲时间可是不短,至少要花上半个月的工夫。而这段时间,两人之间说不定…… 想到这一层,谢景昌的脸色再次一变,目光死死地盯着陆缜,恨不能让目光化作利剑将对方斩杀当场。他的心里则是有羡又妒,只恨自己一向对音律没有任何的兴趣,不然今日出风头的就是自己了。 陆缜只略一愕然,便歉然笑道:“这个怕是不成的。在下身有职务,恐怕抽不出什么时间来指点姑娘。” “啊?”众人再次一惊,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居然就这样拒绝了一个极其难得的亲近云嫣姑娘的机会,他事后一定会后悔的!就是云嫣,这时候也是一脸的诧异,随后又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去:“是云嫣失言了,公子又非优伶乐师,岂能教云嫣吹曲。” 看着美人儿失望的模样,其他人都不觉有些心疼起来,恨不能拉过陆缜来逼着他答应教授,浑然把刚才的嫉妒之意给冲得不见踪影。 对上这些不怎么友善的目光,陆缜只是歉然一笑,这才重新坐了回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润润因为吹奏乐曲而已有些干燥的嘴巴。 这时,云嫣也从失落的心态里走了出来,冲众人又施了一礼:“云嫣刚才失礼,现在去后面补个妆,稍后再来出第二题,还请各位见谅。”说着缓步退入了珠帘之后。 直到她离去,从惊愕中还过神来的钱漫江才冲陆缜一挑拇指:“陆老弟你果然手段高明,叫人佩服。本以为你只是个欢场新人,现在看来,你这手欲擒故纵的玩法可比寻常人等要高明太多了!” 看着对方由衷赞叹的模样,陆缜不觉苦笑起来:“你觉着我这是在欲擒故纵,故意在吊他的胃口?” “难道不是么?说实在的,也只有你这等心性之人才能在如此美人儿温言相求时还能拒绝,若换做了我,早就点头答应下来了。” 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陆缜只好解释道:“你也不想想我们的身份。偶尔来这一次或许不是问题,但若经常与这等欢场女子交际往来,衙门里的其他人会怎么看待?” “这个……不正是一段佳话么?就是知府大人也不好说你的不是吧?”钱漫江有些不解地说了一句。 陆缜叹息一声,不再解释。显然,这位生于江南的钱经历是中了那些风流才子和佳人话本的毒了。虽然如今的大明风气还算开放,对官员寻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但是这只是针对那些不思进取的人来说的。任何一个真正想在朝中有所作为,想要在官路上不断进取的人来说,这等风流佳话就未必是好事了。 而他陆缜来杭州可不是来做什么江南四大才子的,又岂会与一个青楼女子牵扯太多?哪怕她确实美艳不可方物,让人不觉动心,但这点定力却还是有的。 边上那些人此时也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目光不断在陆缜身上扫过,显然是在讨论他刚才的表现。对此,陆缜并不放在心里,他的本心无须别人理解,只要自己知道就够了。 正当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突然从珠帘之后响了起来,然后是两声鼓声,珠帘突然分作两边,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就如鸟儿般倏然掠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一看到这个章节数,就充满了喜感。。。。23333333。。。。。 第234章 新词一阕曲一首(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云嫣再次登场的方式确实惊艳到了厅内所有人,她不但补了妆容,而且还换了衣裳,此刻那身素洁的裙装已变作了更艳丽些的红色,整个人就如破茧而出的蝶儿般从帘后飞出,翩然而舞。 虽然边上没有丝竹伴乐,只有那带着韵律的咚咚鼓声,但配合着从其身上所发出的清脆铃声,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清冷美感。 而更具美感的,是她那动人的舞姿。在旋出珠帘后,云嫣的四肢腰胯就以一种神奇的韵律在那儿上下翻飞,左右扭动,举手投足间就别有一股诱人的姿态。尤其是当她的莲步轻移时,更时不时伴随着一阵铃音,将美与媚结合到了极点,让人都不忍心眨眼,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舞姿而感到遗憾。 与此时大多数的舞姬多跳的是柔媚之舞不同,虽然云嫣也是女人,但她的每个动作里却又蕴含着一股蓬勃的力量,就仿佛每一下都是她在用生命在舞动,哪怕是一个指尖的轻颤,都能叫人的心跟着颤动。 都说杭城花魁,云水间的云嫣姑娘琴舞双绝,今日陆缜才真正领略到了她的不凡。那琴艺固然叫人惊叹,但这刚柔并济的舞姿更是让他赞叹不已,这是超越了时代的一舞,让他都能隐约看出后世那些国宝级舞者的风姿了。 而随着鼓声渐渐加快,云嫣舞动的动作也更快了几分,随着腰胯扭动,下摆的裙裾开始有所上扬,露出了下方雪白的两个脚踝和半截小腿。这时,众人才发现那铃音竟是来自她脚上所绑的小小银铃儿。 这一下,陆缜更是忍不住想要叫声好了。那铃音与鼓声配得天衣无缝,居然是由云嫣自己来控制的!她居然一心二用,在舞蹈的同时还能给自己伴奏,光这一手,就足以让所有观者心折了。 就这样,优美的舞姿在众人面前持续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鼓声才渐渐有停息下来的意思。可就在众人以为此舞将止,都有些感到意犹未尽的遗憾时,随着鼓声的突然停止,云嫣的身子就陡然迅速地转动起来。 一圈,两圈……云嫣整个人就如陀螺般在众人面前转动着,身上的衣裳裙裾飞扬起来,犹如一朵骤然盛开的美丽牡丹。 此时节,厅内没有半点别的声音,只有她脚下银铃清脆的声响,所有人都用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那不断转动的身子,随着转动次数的急速攀升,众人的脸色变得越发惊讶起来。 这一气转下来足有二十来圈,最后云嫣才缓缓停下,跪坐在地,整个裙裾下摆也如荷叶般摊在了地面之上,而她的上半身则轻轻伏在地上。这一定格,都让陆缜生出她是不是把自己转晕了才坐倒在地的错觉,甚至都想过去搀扶一把了。 其实不光是他,周围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探了下身子,直到云嫣柔柔开口,他们才重新把身子给坐正了:“各位公子老爷能来捧场,云嫣无以为报,只有一舞相酬!” “好!”直到这时,众人才如梦方醒,当即大声喝彩,还有几个更是用力地拍起手来,脸上也显得颇为兴奋。 “早闻云嫣姑娘舞姿惊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叫人惊为天人哪!”谢景昌更是双目泛光,连连赞叹道。 “谢公子过誉了,云嫣不过是微末小伎而已。”站起身来的她再次变得如刚才般清冷,哪怕身上穿着红衣,依旧如那冬天的腊梅般冷傲。 不过这个有些清冷的女子却又很快走到了陆缜面前,深深地望了陆缜一眼:“陆公子,刚才一曲果然绝妙,且让云嫣敬你三杯。”说话间,便有丫鬟拿了只小小的杯儿过来。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注视下,陆缜就这么和云嫣喝了三杯酒。三杯酒下肚,酒意一起,云嫣如白玉般温润的脸颊上顿时生起了两抹嫣红,使她本来有些清艳的容貌多了数分娇艳来。 “多谢姑娘敬酒,不过这埙曲在下实在无法教授,还望你莫要见怪。”在放下酒杯,看对方似乎要说什么,陆缜便抢先一步道。 这话一出,云嫣的眼中失望之色顿现,最终只能轻咬了下嘴唇,点了点头:“既然陆公子心意已决,云嫣也不敢勉强。是云嫣没有这个福分。” 这等角色女子用如此我见犹怜的声调说着话儿,让在场所有男人都感到了心疼,尤其是几个年轻人,更是拿眼狠狠地剜了陆缜几下,恨不能代他答应了美人儿的要求。 酒已敬过,也算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云嫣这才重新退到了前方。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一道题未曾考大家呢,便都集中了精神。 虽然第一题确被陆缜拔了头筹,出了风头,但他拒绝美人儿显然是不可能让其动心了。所以这第二题便成了大家亲近云嫣的最后机会,一个个更是显得紧张。 云嫣这才轻声道:“这第二题,却是要考校各位的诗词才能了。” 众人一听,精神猛地一抖擞。大家早知道云嫣姑娘最是中意才子,所以在诗词上还真都有些造诣。刚才固然送了些诗词过去,但肚子里总还是有些货色的。 云嫣淡淡笑着,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每个与她目光相接之人,都觉着心头一阵跳动,这等只用一眼就能勾得人眼热心跳的,确实是极上等的惑人之法了。 在众人渴盼的注视下,她才终于道出了这一回的题目:“今日云嫣与诸位都是初见,那就以这初见为题。云嫣在此恭聆各位的大作了。” 众人闻得此言,都开始皱眉仔细地想了起来,一个个搜肠刮肚,想着自己往日有没有作过相类似的诗词。 不过这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身在云水间上,又是美人当前,所作之诗词总是要应景才对,那就得缠绵悱恻着些。他们虽然平日里也有作着艳辞,但却又有些配不上面前的花魁,而且也不切题,这着实叫人感到头痛。 而在听到初见这个题目后,陆缜的心里却是一动,一首后世被无数人传唱的名句就立刻跳出了心头。那就是传说中穿越文泡妞第一词的辫子朝大词人纳兰容若所写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当初陆缜在大学里为了体现逼格也曾买了纳兰词来收藏和阅读。结果记住的,也就这么一首,即便现在,也还能将之完整的背诵出来。而更妙的是,这词是很少数在如今这个时代之后才被人创作出来的著名诗篇,是可以让他抄来一用的。 但是陆缜只一想,便打消了剽窃此诗的打算。他又没打算当什么风流才子,又何必在此出风头呢?正如刚才对钱漫江所说的那样,他的目标不是在江南成为名人,这种欢场上的比斗实在没有强自出头的意思。 既然心里是这么想的,陆缜脸上便露出了惬意的笑容来,也不再去思索其他,只顾着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看着旁边那几位冥思苦笑,悠然地品起了酒来。 他这一举动落到云嫣眼里,却让她很有些来气。 自从她成为杭州花魁,为无数男人追捧以来,还从未有哪个人能如此忽略自己呢。之前自己中意他所奏之曲,想要他教授一下,居然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现在,自己出题,他又混不当回事。难道自己真就如此没有吸引力,连让他敷衍着想出一首诗来的心力都不想费么? 人往往就是如此,当一切都唾手可得时,他不会珍惜。可一旦有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他倒反而想去拿到了。 心里有气的云嫣不知这一刻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就再次来到陆缜面前,笑道:“看陆公子如此笑吟吟的,显然已有了绝妙诗句了。可否先吟出来让云嫣一饱耳福呢?” 这一句话,顿时吸引了周围其他正苦思良句的男人们的注意。见陆缜那淡然的模样,再看到云嫣居然再次来到他的跟前说话,众人心里又是好一阵的不是滋味儿。 尤其是谢景昌,面色更显得有些发黑。他自以为无论身家还是才学都足够吸引云嫣,却没料今日却完全被陆缜给抢了风头。更关键的是,这家伙之前还让整个谢家丢了颜面,此等人实在可恶到了极点。 一旁的汪举人看到谢景昌的神色后,便立刻知道了他的心意,心里一动,知道这是自己好好表现的时候了。所以便把手中杯一搁,哈哈一笑对前方的云嫣道:“云嫣姑娘,这一回你却走眼了。这位陆公子在诗词一道上可说是一窍不通,他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有自知之明,不想在此献丑罢了。 “你们或许不知,这位陆公子只在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有些天分,比如吹什么埙,又比如给那些北边的兵卒作什么歌曲。但真论起才学来,他可就和在座各位差得太远了。陆公子,在下说的可对否?” 这是,摆明了要揭陆缜的丑,让他下不来台了! 第235章 新词一阕曲一首(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汪举人倒好,一言就直揭陆缜的短处,是彻底把人往死里得罪的态度。 他所以做此选择除了本身就对陆缜有些怨怼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为自己眼下的情势所迫。 陆缜之前的判断并没有错,汪举人确实是因为在徐家那里混不下去,这才来杭州投靠到谢景昌这样一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手下。而且他也从谢景昌口中得知了之前所发生的事情,知道了陆缜与谢家间的矛盾纠葛。 既然他认定了陆缜已成谢家对头,自己又要靠着谢家出头,有些事情自然不能有太多顾虑了。尤其是他看出了谢景昌对陆缜的恨意尤胜自己许多,眼下又因为陆缜刚才的表现而生出强烈的嫉妒之心来,此时又正好遇上了对方最弱的一环,自然是要好生表现一番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不留余地地对陆缜进行嘲讽,至于事后会不会因此惹祸,汪举人是顾不上了。反正以谢家在杭城的势力,想要顶住一名府衙通判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这一番话出口,在厅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愣住了。陆缜也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汪举人,自己与他只是在南下的船上有些摩擦,他为何将自己视作仇敌般对待。直到目光落到一边有些得意的谢景昌身上后,他才明白过来,同时脸色也终于有些变了。 把手中酒杯一搁,陆缜才开口道:“汪兄此言倒是不虚,在下之前在北方为官时还真就为当地将士们作过两首提振他们士气的歌儿,想不到这等小事都传到南方来了。不过在下并不以为这是丢脸的事情,正相反,能为那些守我大明边疆,用鲜血和性命保天下安定的勇士们做点事情反而是在下的荣幸了。” 此番话堂堂正正,反倒让汪举人显得有些猥琐了。而陆缜的话还没有说完,继续看着脸色微微变化的汪举人道:“只是在下却有一事不明,你一个无官无职,又没有什么产业的落魄之人哪来的勇气轻视那些守边的将士,居然还因此拿来笑话在下这番举动? “就因为你曾中过举?即便你是状元之才,在朝中有番作为之前,怕也不敢开这等口吧?在我眼里,诗词歌赋确实小道,既不能让百姓富足,更不能强我大明边防,除了在眼下这等宴会上附庸风雅,以博美人一笑外,却也和那戏子优伶没有任何区别了!” 疾风暴雨般的一番话说下来,直让所有人都为之变色,因为陆缜这是把他们都给骂了进去。可让他们感到堵心的是,这等大道理说出来,还让他们发作不了,也辩驳不得,只好苦笑摇头。 “陆缜,你这番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一个连诗词都做不得的家伙有何脸面说这番话?难道在你眼中,李杜苏辛这样的大家都比不得那些边关的丘八?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谢景昌终于忍耐不住,啪地一拍桌案,大声斥道。 面对这位的怒火,陆缜只是不屑地一笑:“还真说对了!李杜虽是一代大家,但在我眼中确实不如边关将士,以及朝中名臣远矣!他们虽有流传千古的诗篇,但除此之外,与国何益,与民又何益? “若是真男儿,就该在那安史大乱里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来,如那郭子仪般,为国平贼。而不是像他们般只会躲在一隅之地做几首悲戚之诗,甚至连自己的妻儿都照顾不得! “而在我看来,有些人跟他们相比更是差得太远。他们固然与家与国并无益处,但好歹还有诸多光耀后世的文章流传下来!可某些人,除了会卖弄一下小聪明,识得几个字,就只剩下为人犬马,或是仗着家世胡作非为了!此等人,我就是与之同列一席都觉着有些作呕!” 一番话说得愤世嫉俗,但在仔细一想后,又让人觉着不无道理,厅内众人的面色都不觉有些发红,想想自己往日所为,确实感到了羞惭。 但谢景昌却是气炸了肺,他在家中虽然也总受伯父训斥,却也没有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指了鼻子斥责过。而更叫他感到愤怒的,是陆缜这番话他还真拿不出话来反驳,毕竟人家是官,说的也都是道理。 最终,他唯一能咬住的只有一点:“说白了,你不过是恼羞成怒!因为你不懂诗词,便出言污蔑李杜等先贤,你不过是一介狂人罢了!” 话都到了这一步了,陆缜也不再打算低调。因为他很清楚,虽然眼下厅内只有寥寥十数人,但这场争辩一定会在明日传得满城皆知,然后说不定就是整个江南,甚至是天下。 而以如今文坛的风气,和文人相轻的作风,自己这番大开嘲讽的言论很容易就被天下读书人视作歪理邪说。若没有足够压住他们的底气,对自己可就太不利了。 事实上,话出口后,陆缜就有些后悔了。但他也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又被人那么一激,自然难免动怒。好在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 于是陆缜把杯中酒一口干了,站起身来,冲谢景昌道:“谁说我陆缜不会作诗的?刚才云嫣姑娘不是以初见为题让我们作诗词么?那我就作上一首——” 顿了一下,将心中的火气压下去后,陆缜才用有些低沉而深情的语调缓声把那首被后世之人传唱了无数遍的泡妞名诗念了出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诗念罢,便把袖子一甩,径直走到厅门前,推门而出,只留下了满厅男女怔怔地立在当场,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这首纳兰容若做的诗可着实把个深闺怨妇埋怨情郎的形象极其直观地呈现在了大家面前。其词句之美,就是寻常百姓都能感觉出来,更别提这里众人都是才学出众之辈了。 都说柳永的艳词写得好,现在听了这一诗句,却并不比柳永的要差。而这诗对紫菱这样一直在青楼里迎来送往的欢场女子的触动尤其大,想到曾经因贪恋自己容貌而花言巧语说要娶自己过门的那些薄情郎,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一如诗中所写那般,泪雨霖铃。 而云嫣,则是怔怔地看着陆缜离开后大开的厅门,心里一阵翻动。这个男子带给她的惊讶实在是太多了。那一曲能直指自己内心的《故乡之原风景》,这一首以初见为题的诗……其实此诗一出,其他人都不用再比了,没有人能再作出一首比此诗更好,更能打动自己的诗作。 而更叫云嫣心动的,是陆缜刚才的那番正气凌然的话。她听得出来,这番话陆缜是完全发自真心的,这是一个心系天下,有着远大抱负的男人!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可比自己在此船上遇到的那些只懂得在花船里斗富斗文的纨绔们要高大得多了!不,其他人根本就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一刻,云嫣心动了。双目之中异彩连连,似乎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但随即,她又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位陆公子此时已经离开。在很显然已经把两道题都答得很圆满,足以技压全场的情况下,在可以得到与自己亲近的情况下,他居然就这么甩袖离开了! 他是因为恼怒,不想与这里众人同席才走的?还是因为不想与自己亲近,觉着自己一个烟花女子配不上他,这才离开的?还有刚才他拒绝教授自己的决绝态度,难道他…… 一时间,云嫣的心由高到低地走了一遭,变得纠结万分,自怨自艾不已。 周围众人此时却并未觉察到云嫣的状态,他们依然被陆缜这番话语和这首诗所震惊着。那独坐之人在半晌后,终于也站起了身来:“这位陆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说的也在理。我大明有此等人物,何愁盛世不彰?”说着哈哈一笑,也离席朝外走去:“今日此来确实不虚,不虚哪!”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都纷纷回神。有了陆缜这首诗珠玉在前,他们自然是不可能再班门弄斧,便讪讪笑过,不再表现。而云嫣,也以身子不适为理由,朝他们告了声罪后匆匆退了下去。 钱漫江怔了半晌,才苦笑一声,跟着出厅而去。他算是服了陆缜了。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本来还真道他不会作诗呢,现在看来,他的才能之大,远不是自己可以相比的。 只是当他来到外边,走到下层甲板时,才看到陆缜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这一下,他装逼有些装大发了,居然直接出厅而去,却忘了自己所在的是花船上,而船此刻还在西湖里漂着呢。现在离了厅,他根本就回不去哪! 见此,钱漫江不觉在背后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叫你出风头,这下自讨苦吃了吧?” @@@@@ 忍不住啊,一个穿越客不抄下后世的名诗名作实在有些丢脸,所以路人还是忍不住让陆缜装了一回13 第236章 示警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就如陆缜所判断的那样,等第二天后,满杭州城都知道了昨晚发生在云水间花船上的事情。 而作为此事上唯一的男主角,陆缜这个府衙通判之名更是被所有人所知,尤其是他对诗词的那番贬低言论,以及最后所作的那首被人定名为初见的诗,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作为江南风月地里生活的人们,在议论起这事时最看重的还是那首让人过目难忘的诗句。虽只寥寥几十言,却把那缠绵悱恻的情爱感觉完全表露出来,一时人人传唱,都说是近年来书情第一诗。 而作为被陆缜作了此诗的云嫣姑娘,更是被同行烟花女子羡慕嫉妒不已。你早已是杭州城众花之首,现在还有这么一首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诗傍身,恐怕今后身份与其他人可就要拉开太多了。 此时的欢场与青楼女子可不像后来的(女昌)(女支),只要有一身好皮囊,好容貌就能得到男人的青睐,那也是要讲究个内在的。琴棋书画等等方面比之大家闺秀都要更胜一筹。而这些还不是她们能从无数同类中脱颖而出的关键,最关键的,还在于她们有没有过人的技艺,以及有没有文人专门为她们作一篇足以压倒众芳的诗篇。 云嫣所以有今日花魁的名头,就是因为她琴舞双绝,比之寻常女人要高出许多,再加上绝色之姿,便能稳坐杭城第一。而现在,又有了这么一首为她而作的初见诗,以后只要有人一提起这首诗来便会记起她,其花魁之名别说杭州城了,就是整个江南恐怕都无人再能撼动。 陆缜可不知道自己为了争面子而抛出了那首纳兰容若的诗会有如此作用,但有一点他却是很清楚的,那就是自己已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在次日中午之后,无论自己身处何方,周围总会出现一些偷偷观望,然后又在背后悄悄议论之人。就连知府大人在和自己见面说公事时,神色也颇有些异样,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忍了下来。 这种感觉让陆缜很不习惯。他来杭州是为了低调做人的,但现在显然是事与愿违了,走到外面都会被人强势围观,实在很别扭。可面对众人的反应,他又发作不得,毕竟人家也没做错什么,所以唯一要怪,就只能怪钱漫江这个损友把自己给带去那等地方了。 但钱漫江最近日子也不好过。他是有家室的人,本来去青楼什么的就有些偷偷摸摸,现在因为陆缜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家里人自然不肯轻饶。话说第三天上午时,陆缜还看到他脸上有几道爪印,虽然他说是家中猫儿不小心挠的,但谁都知道那猫儿的真正身份是谁了。 如此情况下,无处可以撒气,又不想被人当西洋景看的陆缜只好深居简出,每日都是家里和衙门两点一线,就是中午也只让人把饭菜送来留在府衙里吃饭,却连街都不逛了。 但即便如此,此事的烦恼还是没有完全消除。这天中午,谢遥把饭菜送过来时,明显有些迟疑,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这一反应立刻就落到了最近本就很是敏感的陆缜眼中,便没好气地道:“有什么话说就是了,别这么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谢遥这才上前一步,小声地道:“是这样的,这次三少爷可着实吃了不小的亏,而且回家之后还被家主重重地责打了二十藤条,又被关进了祖祠之中反省。听人说,三少爷对大人你已恨之入骨,打算过段日子就再寻你的不是,还望大人小心。” “三少爷?”陆缜稍微一愣,才明白他指的是当日的谢景昌,不觉也苦笑起来。都说青楼是男人间最容易结仇的地方,酒色财气几乎都占满,此言果然不虚。 这个谢景昌,明明是他自己找麻烦不成被自己奚落了一顿丢了面子,然后因为给自家惩罚,居然也要把帐算到自己头上来么?不过仔细想想,似乎除了把帐算到自己头上,对方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在,自己这个通判却也不惧他一个小小的秀才兼纨绔,而以谢家的名头,也不可能真帮着他乱来,所以还不用太过担心。想到这儿,陆缜才笑着点头:“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大人,这谢家在杭州的势力可实在太大,若真让他们动起手来,恐怕你会很麻烦,就是知府大人都未必能保到你哪。所以还望你早作准备……”谢遥又叮嘱了一句,这才退了出去。 陆缜本来还有些不以为然地一笑,可在吃了两口饭后,神色却是一变。这位说这些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是真为自己着想,还是想挑起自己与谢家之间的矛盾?可他本就是谢家之人,即便是旁支,谢家真惹上了官非与他也没有任何好处哪。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说实在的,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陆缜对谢遥的办事能力还算是满意的。这是个反应够快,办事稳妥的好帮手。只要是自己吩咐下去的公事,他都能办得妥妥帖帖,几乎没有什么差错。而且说话也不多,又有眼力见。 本来,陆缜还想着什么时候帮他说句话,能在府衙里有所进步呢。但现在这番话,却让陆缜对此人生出了些别样的感觉来,他这么勤恳地为自己办事就真只是为了这份差事,还是另有所图?他谢家人的身份,会不会让他做出些别的举动来? 这一疑问,至少现在陆缜还看不出来,但却足够让他多留个心眼了。 如果说谢遥的警示只是让陆缜感到有些疑惑的话,那另一人的示警却让陆缜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那是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陆缜如前段日子一般低调地回到自己租下的院子跟前,跟着他回来的清格勒的神色就陡然变得很是警惕,手都搭在了腰畔的佩刀之上。 另一边的林烈也立刻往后一步,挡在了陆缜身后,以防有什么袭击从后而来。同时,两人的目光则落到了巷子深处的转角那里。 当陆缜的目光随着他们一起看过去时,才瞧见那里站了几名灰衣男子。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这几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凶悍味道,却是遮都遮不住。 “难道那谢家真敢派什么刺客对我下手不成?”陆缜不觉有些心惊地想道,手也攥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拿出保命的本事来。 不过很快地,他紧绷的神经又重新松弛了下来:“清格勒不必紧张,他们不是敌人!”身后的林烈此时也已把手从腰间挪开,因为他们已看到了从灰衣人中走出来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杨震! 一年多前,陆缜来到京城时曾因坏了王振的安排而差点为其灭口。当时幸好有这位锦衣卫百户及时赶到才得保性命,并被带去和胡濙见面。而后,这位锦衣卫百户便连夜出了北京城,来了江南任职。 陆缜没想到,自己会在此时再次遇到对方,而且看起来,杨震是刻意在此等着自己的。 “杨百户,一别经年,你可还好么?”见对方过来,陆缜便笑着迎了上去。 不过杨震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是有些勉强地咧了下嘴:“陆通判,我们又见面了。你最近在杭州风头可着实不小哪。” “让你见笑了,惭愧。”陆缜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起来。好在对方没有在此事上多作纠缠,很快就直入正题:“前段时日,胡老大人就给我来信,让我多照看着一些。” “先生费心了,陆缜心存感念。”陆缜闻得这一说,有些感动地拱手道。想不到胡濙还为自己做了如此安排,对自己确实颇为上心。确实,有锦衣卫的人在旁照拂着,自己就要安全多了。 提到胡濙,本来面色有些冷硬的杨震也松动了些。但随即,他又肃然道:“本来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你毕竟是朝廷命官,没人会随便动你。不过,就在上个月,我得到了一个消息,马顺居然去过南京,还密会了某些人。” 陆缜的神色也是一变,如今马顺已取代了徐恭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到南京可不是小事。而要是真为了对付自己,自己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其中一人便是如今杭州的镇守太监吴淼,而他在回杭州后,又见了你府衙的同知宣秉承。我的人只听他们密谈时几次提到了你的名字,显然是有什么针对你的阴谋。”杨震神色严肃地看着陆缜道:“不过具体是什么,却还不得而知,但你必须小心在意了。” “吴淼奉了马顺之意想用宣秉承来对我下手?”陆缜愣怔了一下,才缓声道。随后,神色就变得很是凝重了,这若是真的,自己的处境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过来:“多谢杨百户前来示警,在下铭记在心。”说着深深地施了一礼。 在施礼时,陆缜的眼中已有丝丝光芒透出,既然有人想对自己不利,就没必要再低调了。 第237章 从何入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府衙公房之内,陆缜正襟危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正摊了一份刚送过来的文书,他的手里还握了管狼毫笔。可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文书内容之上,而是透过袅袅升起的杯中白气,定在了前方那一排书架之上。 这排放着过往文书和书籍的书架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心里有事,正在苦思而已。 之前杨震的示警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同时也没有半点怀疑对方是在欺骗自己。不提对方曾救过自己的恩德,光是其和胡濙之间的关系,就足以让陆缜相信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了。 可这都又有十来天过去了,陆缜日日小心在意,却也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衙门里的一切都与之前没有任何两样,这就让他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对方既然要对自己下手,怎么会拖这么久呢? 仔细思来,事情倒也不算太古怪,既然马顺不是直接用的锦衣卫的力量来对付自己,而是通过镇守太监吴淼,再利用府衙同知宣秉承来算计自己,那就说明他们会用官场里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来针对自己。这或许就是他们迟迟没有发动的原因所在,因为他们在布一个坑害自己的局。 可这局又落在何方呢? 这一点,陆缜几日来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对官场中人来说,要被定罪最容易的就是被人抓住某些把柄,比如贪污受贿,又比如把差事给办砸了。 但这些与陆缜来说却又不是问题。他来杭州后一向低调,许多事情都是报到知府大人那边,由他来做最后的定夺,若宣秉承拿此定自己的罪,只会将华千峰给带进去,到时候为了自保,花知府是绝对有实力将一个同知给掀翻的。 至于贪污什么的,就更不存在了。陆缜压根就没受过什么贿赂,这倒不是他的品格高尚,而是所处的位置,所掌的权力决定的。虽然通判权利不小,可在上有知府以及按察使司衙门的情况下,其实能做主的事情却很少,几乎没人会想着打点自己。 唯一的机会,只有在河务海防等工程上。但那是在他陆缜到任之前就全定好了的,至少在明年开春前,不会有人送钱上门。他们会有如此耐心,等到明年? 另外,说起宣秉承,陆缜也下意识地想起了对方留给自己的那两个帮手,谢遥和苏文乾,他们会不会成为对付自己的武器。但很快地,陆缜又打消了这一猜想。 这两人曾经是宣秉承的亲信,这是府衙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若是他们身上出了问题,恐怕直接受到牵连的还是他宣同知,而非自己。没有人会干出这等愚蠢到自杀般的行径来的。 “宣秉承……”想到这儿,陆缜下意识地就低低地念叨一句这人的名字。 对此人,其实从第一次相遇开始他就一直有所提防。虽然对方一直都对自己恭敬而客气,但从其儒雅的外表,陆缜还是可以看出一些问题。这是个有心计,有野心的家伙,尤其是他之前还曾领过自己的职权,只是自己的到来才把通判的职权重新拿了回来。若说他没有怨怼之心,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才会被吴淼说动,只是他到底会怎么做呢? 本来,陆缜对杨震手下锦衣卫密探的能力还是很佩服的。这等隐秘之事他都能查到,足见其能耐。但现在,他却有些怨怪了,怎么他们就不把对方的整盘阴谋都听全呢,这样就不用自己在此苦思冥想而不得结果了。 这个宣秉承到底会给吴淼一个什么样的对策呢? 突然,陆缜的脑子里灵光乍闪,眼睛在地落到了那排书架之上:“或许答案就在这上面了!”那上面的,都是之前宣秉承代他行使通判之职,而后又让自己盖印确认的文书。 之前本着同僚和睦,以及低调的心思,陆缜并未仔细查看过上面这些东西的内容,但现在看来,为了自身的安全考虑,确实得好好地翻看一下,以免早早中人圈套而不自知了。 想明白这些,陆缜索性把手头的文书合上,起身来到那一大排早归好类的文书面前,浏览之后,将中几份抽了出来。 @@@@@ 飘香楼是杭州城里有名的酒楼,虽然不如望湖楼般为达官们所喜,但靠着自身菜肴的美味,也着实有着一大批客人。 中午时分,三层楼里早已宾客满盈,那十多个雅间也早就被人包了去。小二两只手上各放了七八盘的菜肴,依然健步如飞地在各层楼上下飞奔,将各个客人所点的酒菜不差分毫地送到他们桌上,却连菜汁和酒液都不会洒出来半滴。 这便是大酒楼里跑堂伙计的本事所在了,不但能在短时间里记住五六桌客人各自点出的酒菜,而且还得有一手端着十多盘菜依然步履轻盈的好身手。 眼前这位小二在把又一盘菜放到三楼靠窗的一桌客人面前后,便一转身,来到了前边的一座小小的雅间跟前。但他并没有贸然地直接掀帘子进去,而是先吆喝了一声:“几位客官,你们点的菜到了。” 直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招呼:“进来吧!”他才端菜而入,陪着笑,点头哈腰地把几样酒楼拿手菜,和一壶女儿红放到了桌上:“两位,菜齐了。” “唔,这是赏你的,待会儿就别让人来打扰了我们了。”坐在右手边的儒雅男子拿出几文大钱丢在桌面上。小二忙笑着谢过,然后拿着赏钱便轻轻退了出去。而由始至终,左手边的青年却没有说一句话。 这两人,若是陆缜在场,自然能认出其身份来,赫然是府衙同知宣秉承,以及之前刚与自己有过冲突的谢家少爷谢景昌。 此时的谢景昌脸色有些发白,若是再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坐在椅子上的身子都有些偏。那是因为在家中吃了家法责打后,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 大半个月前在云水间的事情让谢家当家的那几位长辈对他极其不满,施以家法后还把他关进了祠堂悔过。直到前两天,才被准许放出来。 这番苦头吃下来,往日风度翩翩的谢三少看着憔悴不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似乎被抽去了大半。本来他是不想出来抛头露面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最近已成了杭城中人口里的笑话,成了衬托陆缜才气的背景,但宣秉承让人带给他的一句话,却立刻让他改变了主意——你想出这口恶气,让害你的陆缜丢官罢职,甚至连小命都保不住么? 如今的谢景昌对陆缜的恨意比之前可是深了十倍都不止。因为这已不光是家族的事情,更与他自身的名声和面子相关。所以一听宣秉承的这句话,他当即就应承下了今日的这场会面。 只是见面到现在,宣秉承除了问候了几声外,还没有入正题呢。这让谢景昌很有些急迫,终于在小二出去后,他再按捺不住,直接问道:“宣同知,你到底能有什么主意为我出这口气?” 看着眼前这个急迫想要报复的年轻人,宣秉承笑得很是儒雅。他知道,这个谢家子弟这回是一定会成为自己手上用来对付陆缜的棋子了。于是在稍稍迟疑了一下后,便道:“其实在下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吴淼吴公公,甚至是为京城里的马都督和王公公出气,你明白其中的意思么?” “你的意思是,这次是这些大人物要对付那个陆缜?他居然得罪了这么多大人物?”谢景昌有些兴奋地问道。作为谢家子弟,又有意入官场,他当然知道对方提到的王公公和马都督是什么人了。 见他是这么理解的,宣秉承也没有否认,只是郑重地一点头:“所以此番之事若成了,与你我都大有好处。”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谢景昌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 “其实针对陆缜的陷阱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少了一个能帮我把事情给揭出来的人。一般百姓或许也能做,但因为事情关系重大,到了衙门或许会有些放不开手脚。所以我就想到了你谢三少。以你谢三少如今秀才的身份,再加上你的才学和胆魄,此事应该就足以成了。” 见对方闭口不提自己的家世,却只说欣赏自己的才学什么的,这让谢景昌更是一阵欢喜。同时也更好奇宣秉承到底会拿出什么主意来了:“快别藏着了,到底是什么办法?” 轻轻一笑之后,宣秉承才把头靠近了一些,轻声把自己的谋划给道了出来。末了道:“到时候谢三少你要做的只是把火点起来,然后就可坐看陆缜彻底完蛋了。” 而在听了他的这番讲述后,谢景昌也是一阵欢喜,手掌在桌子上用力一拍:“好!这回我就要看着他锒铛入狱,最后死在我的手里!” 与此同时,在府衙之中,陆缜的目光已定在了某份文书上,他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多次捧场打赏,以及书友3959909、怀柔四海的月票支持。。。。。 另外,又是新的一个月开始了,求下票吧!!!年末了,事情也多,更新只能维持,无法爆发了,路人只能尽力争取在年节时尽量不断更~~ 第238章 秋决将至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直到中秋之后,都进入到了九月中旬时,陆缜在民间的才子名头才终于彻底消停下来,只因为百姓们有了新的关注点。 不是秋收,而是秋决! 金秋九月不光是收获的季节,更是集天地肃杀之气,让人心寒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积累了一年的死囚犯们的末路终点也就到了。 和自古许多朝代一样,大明的死刑虽然花样百出,有斩首、腰斩、凌迟等等手段,但要笼统的分,却还是可以分为两大类的——斩立决和斩监候。 如果要拿后世的判刑打个比方的话,斩立决就是死刑立即执行,而斩监候则是死缓。不过与后世不同的是,此时的斩监候只要不是天子下旨大赦天下,是不可能让他们从死刑变成活罪的,只是多活一段时间,待到秋天时便会处决了他们,是为秋决! 虽然杭州地方百姓安居乐业,是全国少数几个富庶的州府,但是其中的罪案依然不少,一年下来被定为死刑的也有那么十来个。这些人一到九月中旬左右,就会被带到众人面前,受那一刀之刑。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而且为了教化治下百姓,这等行刑之事前,官府,尤其是按察使司衙门还会大肆宣讲普及一番大明例律,以起到警示众人的作用。 这两天里,按察使司在搭起行刑台的同时,已经有官员在城里四处宣讲。而对寻常百姓来说,围观罪犯杀头也成了他们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话题,有那家中亲人患有痨病者,还在打着买通刽子手,弄些人血蘸了馒头回去治病的心思呢。 与百姓的热烈议论不同,在秋决之前的几日里,几个相关衙门却是忙碌不堪,不光是按察使司衙门,就是府衙,尤其是负责刑狱相关之事的通判厅内,这时也是忙碌一片,不断有各种相关公文进出,需要陆缜确认。 陆缜在清闲了好一阵后,这几日才算是彻底忙开了。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人命大如天的说法,要把几名囚犯一刀处决可不光只是在行刑台前抛根竹签,喊声杀就可以的,之前还有大量细致的文案工作需要全数做成,以避免出现任何差错。 后天便是行刑之日,直到今天傍晚时,手头上的事情才彻底告一段落。在把最后一份文书交给跟前的谢遥,让其这就送去给知府大人过目,并最后送到按察使司衙门后,陆缜才搁下毛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苏文乾见状,便为他捧来了一杯茶水,然后说道:“大人,时间也不早了,若觉着累的话,可以先回家歇息。现在事情都做完了,您也不必在此盯着了。” 陆缜有些疲惫地一笑,而后又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硬的手脚,这才道:“现在不忙着回去,还是去死囚牢里转转吧。” “啊?”苏文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做事还真是上心哪,之前就曾去过牢里几次,想不到到了今日,他又一次提出了这样的想法。不过既然上司都打定主意了,他也不好不从,便立刻出去作了安排。 所以当陆缜来到位于府衙东北角落里的牢房时,那里的几名看守都已乖乖地等候在外,一见他到,更是纷纷上前行礼。 陆缜面上带了笑容,摆手让众人起身,这才对牢头老李头道:“老李啊,最近地牢里没出什么岔子吧?尤其是那些被定了要被秋决的犯人,时辰将到,他们没有什么异样举动吧?” “大人放心,这些人犯小的们看得很牢,出不了什么岔子。而那几名死囚更是镣铐在身,连嘴里都绑着布条,不会让他们在吃那一刀前出事的。”老李头忙点头哈腰地回禀道。作为府衙通判,陆缜可算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员了,所以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陆缜满意一笑,这才一指紧闭的牢房入口:“本官想进去转转,你们也顺便跟我说说那几个死囚的情况。” “是!”老李头忙答应一声,招呼手下兄弟打开入口,然后亲自提了一盏灯笼走在前面,引了陆缜往下面走去。 这地牢并不太深,不过往下十多级阶梯后,便已到了底部,然后便是一段不算短的石砌甬道。甬道两边,每隔丈许就有一间牢房,整个地牢里只有两三根火把照着亮,让这里的环境看着晦暗难明,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而更让常人受不了的,是这里古怪的气味。那是常年不通风,再加上犯人身上的臭味和某些不知名的虫鼠之类死后腐烂的气息,在潮湿环境里发酵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陆缜还记得自己初次进来这里时,差点被这气味熏得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可即便如今有所提防,可在下到这里后,还是感到一阵不适,好半天后才能开口说话:“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好,是该想法子通通风了。” 陪着他下来的这些牢房看守只得赔笑应了一声,对此却不往心里去。天下官府的牢房其实都差不多,环境哪家不恶劣?就是刑部的天牢,不一样虫蚁满地,臭气熏天么?官府怎么可能给犯人创造太好的居住条件? 陆缜也只是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这才举步往前走去。在经过那些关了人的牢房时,还有几个伸出手来,喊着冤枉。不过他们很快就被提了刀的看守拿着连鞘刀给打了回去,一阵训斥之后,也就不敢再乱来了。 陆缜脚步不停,也没有心思去关心这里众犯人的情况,问他们是不是真受了什么冤枉就进来。这时节,被冤枉关入牢里的自然有,但更多的还是本身就犯了罪,被当场拿下的。陆缜不想做包公,也没精力去为他们一一辨冤,所以并未多作关心,只是一路往里走。 很快,甬道就走到了底,前方便是三处只关了一名犯人的,稍小一些的牢房。这可算是特殊待遇了,要知道刚才那左右两边的牢房里,少的也有三人关在其中,多的还有五六人呢。与他们一比,这里可算是地牢里的豪华单人套间了。 不过要让那些囚犯选择的话,他们还是宁可挤在外边的牢房里,因为这几间牢房,乃是死囚牢,是为犯了大罪,即将问斩的犯人准备的。 因为已深入到了甬道底部,这里已没有了火把的光线,只能靠着老李头手里的那盏小小的灯笼照明。陆缜伸手就拿过了灯笼,提着它凑到了牢房跟前,努力往里照去,就见三间牢房,三个死囚或卧或坐,看着确实没有任何异样。 而陆缜在把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的同时,老李头便低声作着介绍:“这个是横行江南多年的贼匪沙通,有个诨名叫杀通天,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官府为了拿他可是死了三个差役的;这个叫胡骄,因为老婆和人通奸,一怒之下不但把那对狗男女给杀了,还连着放了把火,导致两个无辜之人因此丧命;还有这个……”指着最后一人,老李头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他是常家公子常温玉,因为与人口角,居然当街就把人给打杀,并在被府衙捉拿时还反抗杀了一名差役,所以才被定了死罪!” 陆缜之前来时早已听他介绍过三人的情况,回去后也翻看了相关案卷,所以此刻听这三人的罪名也不是太过惊讶。只是他拿着灯笼,不断在三人身上扫动着,最后目光便全落到了蜷缩在一角的常温玉的身上。 在盯了对方看了好一阵后,陆缜还特别蹲下了身子,拿起灯笼照了照他露在外边,却被镣铐紧紧锁着的手脚。在一番仔细打量之后,他才终于站起身来,同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人,这是?”老李头见他如此举动,心里不觉有些发紧,忍不住问了一声。 陆缜把灯笼交回了他的手上,随口道:“没什么,只是担心这位常公子出什么茬子,所以看仔细些好。你们做得不错,只要这次事了,本官会跟知府大人向你们请功的。”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这一亲密的举动让老李头的骨头瞬间就轻了三两,忙笑着道:“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大人过誉了。”要是能得这位通判大人的赏识,说不定自己能从这鬼地方调出去,那可就太好了。 陆缜没有再说什么,便负手带了一丝莫测的笑容离开了地牢。 随后不久,陆缜去过地牢探看的消息就已为宣秉承所知,这段时日,他可一直都让人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呢。 但在得到这一消息后,宣同知却只是不屑地一笑:“一切都已落定,他陆缜就是再下十次,百次地牢也已于事无补。只等后日,就可一举把他彻底从杭州城里赶出去了。那样一来,吴公公那里也有了交代,说不定我还能因此一举从这个佐贰官的位置换成正印官呢!” @@@@@ 先道个歉,上午老妈突然身体不适送去了医院一直忙到现在,所以更新拖到了现在才发。。。。。 待会儿晚上再努力码字,应该可以赶在今天第二更的。。。。。 第239章 秋决前夕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明日就是秋决之期,主管浙江一省刑狱之事的提刑按察使司衙门里更显忙碌,同时守在门口的兵丁也显得更加严格,闲杂人等是一律不得踏入衙门半步的。 因为现在从杭州府下辖的各县死囚都已被送进了他们的大牢之中,只等明天一早,就把他们送往闹市口一刀处死。而这些死囚之中,还颇有几个江湖中的猛人,他们说不定还有同伙在打着搭救他们的念头呢。所以今晚到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对按察使司衙门的人来说必须有足够的警惕。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寻常百姓想在这时候靠近提刑司衙门自然不容易,但有的人却还是可以轻松进入的。比如有谢家公子身份在的谢景昌,此刻就已坐在了衙门佥事许穆的公房之中,压低了声音正跟他说着什么。 这位许佥事年纪也不大,才四十来岁,正是一心想要往上攀的时候,所以最想要的就是功劳。而现在,听了谢景昌的这一番讲述之后,他的整张脸都有些泛红了,眼里更闪烁着异样的精光:“谢公子,你这消息可靠么?” “若不可靠,在下也不敢来见许大人你了。谁叫你曾经帮过我们谢家呢,我这次不过是投桃报李而已。怎么样,只要这事报上去,确认是实,就一定少不了许大人你的大功一件,或许等年后,就能再进一步,甚至因此被调去京城也未可知呀。”谢景昌鼓动似地说了一句。 许穆有些意动的目光突然闪了一下:“调去京城?此话怎讲?” “既然许大人你听出了我的意思,那在下也不隐瞒了。此事所以能为我所知,乃是有人早早得知了消息,而来源,正是锦衣卫方面。” “锦衣卫……”许穆悚然一惊,虽然如今厂卫在京外势力有限得紧,可对他们这些中下层官员来说依然是个极大的威胁,由不得他不生畏惧之意。 “正是。个中缘由,现在还不好说,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哪许大人,既能为衙门立功,又能借此机会交好锦衣卫的人,将来在官场上可就要好走许多了。”谢景昌继续引诱似地说道。 许穆脸色一阵变幻,终于把头用力一点:“谢公子你但请放心,这事我一定会把他办好的。只要事情属实,相关官员一定会被严惩!” “许大人果然铁面无私,在下佩服。既如此,在下就不多作打搅了。”谢景昌说着起身拱手,然后退了出去。离开时,他的整个心是相当雀跃的,事情已成了七八分,只等明日,到了法场之上看戏了。 当然,他也有预防着许穆最终没有动手的办法,真要那样,他就会亲自露面,以秀才和谢家子弟的身份在法场上把事情抖出来!反正这一次,他一定要置陆缜这个可恶的家伙于必死之地! 满怀希望而去的谢三少并未发现在他背后,刚才还一口答应的许穆脸色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说这些,恐怕为的只是对付那府衙的通判陆缜吧。之前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已传得满城皆知,这时候居然还敢说得如此光明正大。还有,即便事情确有其事,我也不敢到了法场之上再把事情抖了哪……” 许穆虽然有进取之心,但却还没有被这心思给迷了心智。他很清楚若如对方所说的做,自己功劳或许会有,但更多的却是仇敌,他会把府衙,以及提刑司的所有人全部得罪,这可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所以现在要做的,还是把事情报与自己的上司,交由这些人来作最后的定夺。到时候,功劳虽然会被分薄,但出了岔子自己肩上的责任也会轻许多,不是么? 为官要稳,很多事上,要先求无过,才能再去想着怎么取功。心里念着这句当年恩师教给自己的官场箴言,许穆起身出门,没有半点犹豫地就来到了按察使的公房之中。 @@@@@ 傍晚,杭州城外二十里地,一处庄园。 当夕阳彻底西沉,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也跟着消失之后,本来还有些生气的小庄子除了几声犬吠之外,已彻底沉静了下来。这里,跟天下间无数的村落庄园一般,宁静而祥和。 但今晚,这个庄子里显然和别处村庄大不相同,因为有几条黑影正如掠食的雄鹰般朝着它飞扑过来。 显然,这些人早把这庄子四周的地形都摸熟了,没有半分犹豫,就已冲入小小的村庄。当有几只看门狗冲着他们狂吠示警时,寒光突然就是一闪,两声呜咽之后,便再没有了声息。 而这几条人影的动作并没有因此稍慢,依旧飞快地直扑位于庄子中间的一处围有丈许高墙的大宅。 只几个起落,他们便已来到墙边,不须任何东西的辅助,只见其中两人猛地朝前一冲,再用脚于墙上一点,身子便高高蹿起,再用手一按墙头,便已翻过了这堵围墙。 片刻后,侧门就被他们打开,另外三人也随之而入。然后直朝着前面依旧灯火辉煌的厅堂处扑去。 直到这时,后面村屋门前才传来一声尖叫:“啊……有强盗!”却是那狗儿的主人听着动静不对,壮着胆子出来看个究竟,却被地上被一刀劈死,鲜血淋漓的犬尸吓得大叫了起来。 顿时间,惊叫声响成一片,甚至还有人敲起了锣鼓来,咚咚声直传出去老远,三五里外的人都能听得个分明。 他们的惊叫未能阻碍冲入宅子的五名黑衣人,却惊动了厅里的人。那厅里本来正有几名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下方则有几名壮汉围着个清瘦青年看得起劲,突然外间起了如此动静,让青年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头:“大晚上的鬼叫什么?去个人,让他们别打搅了本公子看戏。” 位于最后面的一名黑矮汉子忙答应一声,便起身往厅外走去。可就在他一到门口,整个人就愣住了。因为他眼睁睁地看到五条身影如旋风般直冲了过来。 还没等他张口惊叫出声呢,当先一人已扑到他的跟前,手一挥,连鞘的一柄长刀就已狠狠地砸在了他的下颌处,将他百多斤的身子打得斜抛起来,然后摔进了厅内。 痛呼和摔地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这一下,厅内其他人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妙,纷纷回头。 可还没等那些壮汉起身叱喝呢,五名黑衣人已如猛虎扑食般朝着他们凶狠地冲了上去。 围在青年身边的,都是他家中得力的护院恶奴,一见此情形,立刻迎上。虽然随身都没有带什么趁手的兵器,他们却也不惧,立刻就拿起了身下的凳子或椅子,抡圆了就朝面前的敌人狠狠地打去。 只是这一回,他们这些用来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手段是完全没了用处,挥打过去的椅凳被对方轻松一下就闪了过去,而且对方的脚步还不带停顿的,一下就来到了他们跟前,然后手中连鞘的长刀就狠狠地劈砸在了这些壮汉的面部或是胸口。 只一下,他们就惨哼着摔倒在地,起不得身了。因为这一下,已把他们的面骨或是胸口打裂,伤势着实不轻。 有两个机灵的还想趁着其他人挡下对方时带了青年离开,可他们还没走两步呢,其他人都已倒在了地上,然后一声冷哼之后,三名黑衣人已跨步上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么?要是想拿些钱,你们出口便是……”一名汉子有些语无伦次地喝道。 面对这样阻碍之人,这些黑衣人根本懒得打理,手中兵器一挥,就把他也给打翻在地,最后目光定在了那青年身上。 “好……好汉饶命,你们要什么,只管自取便是,我不会报官的。”青年颤抖着说道。 而这时,前边那些个戏子也已被分出来的一人轻松打倒。直到见场面完全控制住,为首的冷面男子才悠然地走到青年跟前:“常公子,你的事情发了,跟我回杭州去吧。” 见对方轻易就喊破了自己的身份,常公子的脸色更是惨白一片,脚一软,顿时就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大群村民提了火把,以及锄头铁耙等农具冲进了宅子,一见这边情况,也都唬了一大跳。但为首的壮实青年还是大声喊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竟敢跑到我们庄子里来闹事。识相的,赶紧放人离开,不然……很快城里的官兵就会赶到,到时候你们全得被捉去抵罪!” 听他这等有些色厉内荏的话,几名黑衣人都不觉笑了起来。随后,冷面汉子便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一块腰牌,在众人面前一亮:“锦衣卫奉命拿人!你们都是此犯人的同谋么?” “啊……”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冒夜偷进庄子来的居然会是锦衣卫的人。虽然他们不知真假,但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那名明显吓傻了的青年拖出了宅子,没入了黑夜之中。 @@@@@ 昨天写得有些头昏脑胀了,居然把本来应该现在发的那章抢先发了出来。。。。抱歉。。。。 第240章 秋决风波(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明正统十一年九月十七日,岁在甲子。宜,远行、动土;忌,沐浴。 天空上的秋阳并不甚烈,但杭城内外百姓们的兴致却是颇高,辰时才过去没多久,武林门附近一带已是人头涌动,无数城里城外的百姓们都已聚集在了这儿,踮着脚,抻着脖颈朝着中间那一片被数百兵丁围起来的那坐高台和空地望去。 虽然此时行刑台上还没有死囚被押上来,但人们已经显得颇为兴奋,不断在那儿指指点点,更有不少人在数说着前些年在此被处决犯人的具体情况,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显得更有见识一些。 “听说今朝还有常家的一名少爷也要吃那一刀呢,这也太叫人感到意外了。”一名闲汉忍不住惊奇地叹道。 “谁叫他被人当街给捉住了呢?而且当时他还把一个前来捉他的衙门公人也给刺杀而死,这下就算常家面子再大,衙门也还是要公事公办的,不然就不好跟上面的人交差了。”身边某个深知内情之人便跟着解释道。 “常家哎,那可是跺跺脚就能让杭州城颤上一颤的名门,他们就不想着保自家的伢子?” “谁说没保?我有个远房表兄是在布政使衙门里当差的,去年那时候常家可没少往那边送钱,可结果谁也不敢收,听说这次是因为连北京那边都知道这事儿了,所以没得救喽。” “原来如此。要说起来还是他们,要换了是咱们这些,若是敢当街杀人,还把公人给杀了,恐怕都不用吃这一刀,早在衙门大牢就被活活弄死了。” 自从有人把话题扯到常家少爷身上后,这边就有好一批人开始对此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却把另外那些也要被处决的犯人抛到了一边。 虽然这些犯人里有好些个穷凶极恶之徒,但显然这位常少爷离着大家更近,让大家的兴趣更大些,说起他来更是滔滔不绝,感慨不已。 可就在这些人有些感叹如今杭州官府够公正时,一个不那么合拍的说法也出来了:“我听说的却不是那么回事儿。据说常家其实早在事发后不久就把自家少爷给救出了大牢。” “这怎么可能?要真是这样,今日他怎么还会被杀头?”有人立刻很不相信地加以反驳。 “这个嘛,当然是有办法的。换人罢了,找个替死鬼,替那常家少爷挨这一刀不就结了?” “你的意思是……今天要被杀头的不是常家少爷本人?” “当然不是,而且他们还把官府上下都给打点好了,谁都不会说的。” “竟有这种事?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听了这话后,周围众人都很是惊诧,忍不住回头询问。可结果,却压根没找到那个散播这一说法之人。 但是,这一阴谋说法却还是让不少人信了三四分。因为在大家的认识里早有了个根深蒂固的念头,那些名门大家的人就是与自己这样的寻常百姓不同的,所以他们杀了人,也一定会有人为其遮掩脱罪。 同样的说法,在这些围观秋决的人群中慢慢散播着,让许多人心里都生出了疑惑,也有些不忿,凭什么他杀人就能免死,就能找人代他去死?不过他们也只能在口中骂上几句,真要他们在行刑时挺身站出来加以质疑,却是不可能的。 但这,已足够让混在人群里观察众百姓反应的谢景昌感到很是满意了。 这一回,为了成事,他做了两手准备。除了之前找到按察使司衙门的许穆外,还安排了人在法场这边。一旦许穆没有发动,那么这边的人就会当众把这一惊人的真相给曝出来,从而让陆缜再难脱罪。 想着一旦事发,陆缜黯然离开的下场,谢景昌的心里就是一阵激动,嘴角也有丝丝得意的笑容掩盖不住地显现出来。 就在这说法不断散播出去的当口,一阵锣声从前方长街传了过来,先是两名兵卒打头扛着回避和肃静两块静街牌,然后便是两辆不算太大的马车当先行来,在马车左右和后面,也还跟了数十名手持长矛钢刀的兵卒护卫。 今日的监斩官终于到了! 随着官员到来,百姓们的议论声顿时就小了许多。都不用兵卒拿着棍棒驱赶,他们已自觉地让出路来,放了马车进入,直达放了长案椅子,以及相关工具的监刑台前。 马车停稳之后,才有两名官员陆续走了下来。一个是如今杭州知府,华千峰;而另一个,则是面目有些阴沉的提刑司副按察使郭全。 两名官员在互相拱了下手后,便踏着木梯,登上了台子。今日是来监斩的,所以此时二人看上去都显得有些肃杀,坐定之后,目光一转,便让周围百姓也是一阵心寒。 在又稍等了片刻后,百姓们再次一阵哗然,却是有七辆囚车缓缓地朝这边而来。木制的牢笼里,里面都囚着一名身着白色囚服,背插斩决长牌,全身被镣铐缠满的犯人。 这些人里,到了此时,多半是垂头丧气,似乎已到了崩溃边缘的。但却也有一人此时还在那儿努力把头扬得高高的,朝着四周左顾右盼,口里还有些含糊不清地喊着:“老子这一辈子人杀过许多,女人也睡过不少,这次死了也不算亏。大不了十八年后,再做一条好汉!” 此人声音虽然并不甚大,却也传了出去,惹得附近听清楚这番话的百姓们一阵沸腾叫好。对这些前来围观的看客们来说,除了那一刀砍下时的精彩,这等死前凌然不惧的说辞也是极好的看点,他们看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在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后,华千峰忍不住面色又黑了几分:“这个杀通天,真是个杀千刀的!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没有半点悔意!” 一旁的郭全也冷冷哼了声:“待会上了行刑台,真有刀架上了自己的脖子,再看他还有没有如此硬气!官府当众行刑,为的就是拿这些罪大恶极的犯人给百姓们提个醒儿,告诉他们一定要守法,莫做出使自己后悔万分的事情来。” 两人说话间,囚车已被稳稳地停在了行刑台前,然后数十名军卒刀枪出鞘,将里面的人都围定了之后,才把他们一一从里面给提出来,再稳稳地押上高高的木台。 看到死刑犯上了高台,周围百姓的精神变得更加亢奋,一个个往前挤动,都想离着木台更近些,看清楚这些将要问斩之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他们的动作很快就被制止,守在边上的那几百兵卒已迅速动了起来,持枪阻挡的同时,还不断地呵斥,甚至还有人拿出了皮鞭子往虚空处一顿乱抽,这才把整个局面给控制住。 只是在这番涌动间,还是有几个身手够敏捷的家伙从后方挤到了前面,其中一人,目光先是在台上众死刑犯的脸上扫过,只可惜这些死囚此时个个都差不多,一样穿着,一样的长发覆面,所以压根认不出谁是谁来。随后,他在看了一眼台上两名官员后,又转头朝后看去。 他目光所及处,谢景昌在数名家中健仆的帮助下站得稳稳当当的,见他看来,只是把头轻轻一摇。现在还不是发动的时候,因为现在出声,对方还有转圜余地。只有当行刑前,让官府验明正身后再动手,才能把事情做绝。何况,虽然现在那许穆也没有出手,但万一对方也是打的这一主意呢?所以还是暂时先再等等吧。 监斩的官员和待斩的死刑犯都已上了台,就连高大威猛,手持半人来高的鬼头刀的几名刽子手都已经站在了七名人犯的身后,可是真正的好戏却尚未开台。 现在,无论台上还是台下,所有人都只能做一件事情——等! 等到午时三刻的到来! @@@@@ “你说什么?”在听了陆缜的一番讲述后,钱漫江手里捧着的茶杯都差点被他失手打落在地,虽然最后他依旧拿住了杯子,可里面的茶水还是溅出了一半,全都落在了他的胸口。 但钱经历却完全顾不得自己有些狼狈的模样,急声道:“居然有人要在法场闹事,而且还是针对我们府衙,针对你的?那你还能这么安稳地坐在这儿?” “既然他们要做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我为什么就不能安稳地坐在这儿?”陆缜笑着把杯子举到嘴边,缓缓喝了一口,还有滋有味儿地品咂了一下。 “你……”钱漫江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已明白了过来,瞪大了眼睛:“你早就做出了相应布置?这……怎么可能?这次的事情可不简单哪,我听了都觉着害怕,就是知府大人,要是真摊上了这事,只怕也难逃干系。” “要是一切在我不知情的前提下发生,我确实不好应对。但现在嘛,却是另一回事儿了。”陆缜说着,目光朝外一瞥,正落在了门外出现的谢遥身上。被他这么一瞥,谢遥的身子都打了个颤,感觉自己是被什么猛兽给盯住了…… @@@@@ 虽然极力赶了,但还是迟了一个小时。。。。。 脑子已经发胀的路人洗洗睡了,各位晚安。。。。 第241章 秋决风波(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秋乃肃杀之季节,所以历朝历代在大量处决重犯时都会选在这个时候。 而午时三刻,则是一天当中阳气最盛之时,正是鬼神辟易,震慑宵小的时刻。在这时杀人,足以让犯人死后也不得翻身,再闹出什么鬼怪报复之举来,所以斩首用刑都会选在这一刻。 今日杭州秋决,当然也不会有例外了。在官员和死囚抵达刑场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日头终于升到了所有人的头顶,人们脚下的影子也缩到了最短。 一名兵卒来到两名监斩官跟前,俯身报道:“两位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再有一刻就是午时三刻。” 华千峰与郭全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才由年纪更轻些的郭权开口:“准备动刑,验明正身吧!” “准备行刑,验明正身!”伴随着这一声长喝,数名按察使司衙门的差役便快速走上木台,拿着写有犯人具体容貌特征的文书和画像,仔细验看那七名被绑住了,按倒跪在地上的犯人。 在好一番端详之后,他们才点点头,表示确认,便又奔下台来,冲两名监斩官报道:“两位大人,犯人确系本人无误,已验明正身。” “唔,那就准备送他们上路吧!”华千峰点点头,取过一枚赤红火签,拿起案上早蘸饱了朱砂的大笔,就在这签上狠狠地一勾。 这一勾,犹如刀斩过人的头颈一般,留下了斜斜的一抹血红。华千峰没有半点迟疑,手一抖就把火签朝着地面甩去:“动刑!” 听到这一身招呼,台上的那些个刽子手便麻利地一探手,把插在这些犯人后背处的木牌给拔了出来,丢在地上的同时,膝盖向前一顶,就把早失去了对自身控制的身前犯人给顶得倒在了地上,后脖颈完全露了出来。 取过一只盛满了白酒的大陶碗的同时,刽子手冲底下人犯轻声道:“兄弟,咱也是奉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可别怪在咱身上哪。”话音一落,已咕嘟嘟把一大碗酒全给喝了下去,只留最后一口,猛地喷在刀身之上。 刽子手也是人,看着挺凶,挺高大的,但让他们杀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却也有些犯怵。所以才会说那句话,同时喝下烈酒已壮自己的胆色。 现在话说过,酒喝完,就该动手了! 可就在他们握紧了手中刀,将要劈斩下去时,下方围观的人群前方突然一阵骚动,而后一名汉子居然就直接从兵卒的拦挡下突了进来,同时口中大声喊道:“慢着,今日这场处决另有问题!” 就在这人冲进去之前,谢景昌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已作铁青。直到这时都没有任何变故传来,显然那许穆没有照自己的意思去办了,这让他大为恼火,同时也只得走这最后一步棋了。 所以,他立刻就给自己布下之人打了行动的手势。那人倒是有些胆子和本事,居然愣就靠着百姓想要争抢上前看杀头看得更仔细的机会,冲破了面前兵卒的阻挡,大步来到监刑台前,冲着两名监斩官就大声嚷嚷了起来。 “有人劫法场!”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兵卒见有人冲到里面来,顿时就慌了,大声叫喊间,不少人已抽刀挺枪地围杀过来,将这家伙给包围得严严实实,刀锋枪尖都要挨着他的身子了。 可这位却无半点惧色,只是看着两名明显变了脸色的监斩官,大声地吼道:“大人,官府不公!今日这行刑台上的犯人中有一人并非人犯本身,而是有人冒名顶替,替死的!” 这话一出,顿时就惹得一片哗然,先是前方听清他话的百姓,然后这说法便迅速往左右后方蔓延开去,人群里更是有不少人叫嚷起来:“官府不公,有人替死!” 这一变故,使得台上的刽子手一时间都不好有所动作了,只能愣愣地站在那儿,用眼睛扫视着身下木然趴跪的人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也是这一行里的老手了,几年下来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虽然事情真伪难辨,但现在却是不能斩下去的。不然若真出了差错,自己把替罪之人给杀了,那可就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呀。 而那边的两名监斩官的脸色更是黑得如包公似的,华千峰一拍桌案大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此时扰乱刑场,你是何居心?” “官府果然心里有鬼!那常温玉并不在那行刑台上,而是早被你们放了回去。现在台上之人,不过是你们寻来代替他受死之人!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仔细查验!”虽然伴随着华千峰的怒斥,已有兵卒上前将他按倒,但这人还是大声吼叫着,把一切都给暴了出来:“是府衙的通判陆缜,连同衙门上下人等勾结一处,在拿了常家的好处后,保下了常温玉!” 这一番话,不但有被替死者的姓名身份,连幕后主使之人都给曝了出来,更是增加了他这一番话的可信度。而刚才,人群里就有这么一种说法在不断扩散,两相映照之下,百姓们对此就更是信了七八成。 一时间,百姓已全力往前涌来,纷纷叫嚷着要衙门给大家一个交代,万不能让无辜者代犯人而死,更不能放过那些弄假之人。 这法场周围可是有好几千人的,区区数百兵卒虽然极力阻拦,但明显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他们只能不断向后退却,从而让整个圈子不断缩小,情势已变得很是不妙,若是两位大人不能给出满意的答复,恐怕随时有暴乱的可能。 见此,郭全和华千峰两个也是惊得额头出汗,一面狠狠盯着面前早被拿住的汉子,一面大声喊道:“各位莫要听信了此人的一派胡言,官府断不会为了包庇某人而干出这等罔顾国法的事情来。台上犯人,正是常温玉本人无疑了!” 但是,他们这一番话语却完全无法让在场百姓听入耳里,反而让这些百姓继续向前,直冲法场中央。 谢景昌见此,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便欲在这时候撤身离开。事情闹到这一地步,陆缜应该是再也翻不得身了。不光是他,恐怕杭州知府衙门里的上下人等,甚至提刑司的一些官员也要受到不小的牵连。 可这怪得了谁?要是许穆当日肯听自己的,由他出面把事情揭发,就不会有百姓暴乱出现。现在既然要由自己来动,自然就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些了。到时候,连这个不肯听话的许穆,自己也要一并收拾了。 虽然自己只是个秀才,但在杭州,只要自己想,就一定能把人给办了,哪怕对方是官府中人! 想着这些,谢景昌手一挥,便带了身边健仆往后退去。可就在他们转过身来,往后去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随后是一阵隆隆的脚步声,直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了起来。 “这是……”错愕间,谢景昌就惊讶地看到了大批披甲执锐的军士火速从前方压了上来,眨眼间,就把周围的街巷全数封死,然后再围了过来。这一来,便是将近两三千的兵马! 怎会这样?谢景昌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兵马也来得太快了吧?就好像他们早知道了今日的法场之上会起什么波澜,所以提前赶过来一般! 顿时间,本来得意的笑容就迅速消散了开去,换到谢景昌脸上的,是一副惶恐之意——似乎自己的计策已被人悉破了! @@@@@ “既然你早知道有这么回事,为何不早早解决了它,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钱漫江脸色有些发白地问道。 陆缜端着茶杯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在我来此之前,京中前辈曾告诉过我,江南乃大明钱粮要地,一定乱不得。对此,我是深表赞同的。若是有人在此闹出大事来,朝廷定不会轻饶了他。我们这些做官的是这样,那对寻常百姓来说就更是如此的,哪怕他家底再厚,再有名望。” “你……”钱漫江眯起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陆缜笑了一下:“你说现在杭州城里的情况那些大人们会感到满意么?一切都要看那几大家族的脸色做事,有时更要被他们欺到头上,却因为投鼠忌器而不得不作忍耐。你说他们会没有怨气么?” “所以……” “所以我这一回就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机会。虽然不能一举把四个家族全部拔除,但是却也足以吃掉常谢两家了!”陆缜目光再次落到了屋外:“本来我并不打算做这些事情,但既然他们非要逼着我,想把我置于绝地,那说不得只能你死我活了。” “这怎么可能?”钱漫江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四大家族在杭州已有数代根基,岂是这么容易拔除的? 陆缜轻轻地道:“要是他们就是闹得杭州城差点大乱的罪魁祸首呢?你说那些大人们还会姑息养奸么?” 就在他说出这话来的同时,外边传来了一阵隐隐的喧闹之声,这声音让钱漫江的心再次颤抖了起来…… 第242章 秋决风波(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突然赶到的杭州两千五百名卫所官兵,顿时就把正因法场上有人替死而义愤填膺的一众百姓给彻底控制住。虽然论人数,还是百姓更多些,但他们面对的可是拿着亮晃晃刀枪的军士,而且前方还有数百张搭上了箭矢的强弓指着,这让百姓再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杭州卫指挥使陈世虎按着佩刀,披了一条黑色大氅大步走来,随着他不断接近,有兵卒立刻上前把挡在他前头的百姓驱赶到一边,为他让开了一条足有丈许宽的通途。 这位面色黧黑,身材高大,眉角暗藏杀气的将军根本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百姓瑟缩的眼神,直接就来到了行刑台前,目光直视上头的两名监斩官:“两位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将军,今日这事实在是有人在背后拨弄是非,这才激起了这些百姓的怒火。也不知是哪个人暗藏祸心,居然散播今日待斩的要犯常温玉是被人冒名顶替的。这家伙,居然还在行刑之时跑出来扰乱视听,蛊惑民心!”华千峰当即站起来,冲对方一抱拳:“若非将军你及时带兵赶到,恐怕后果殊难预料。” “本将刚带兵从外操练回来,就听到了这边的动乱之声,想不到在我杭州城里竟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陈世虎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盯向一旁早被压住的那名男子:“说,你是何居心?又是受何人指使?” 那人脸上已是一片惨白,既是被人按住又吃了几下狠的后痛的,也是慌的。他受谢景昌的指使今日出头,压根就没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军队的到来,更是让他感到一阵惶恐。但是现在,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除了硬撑到底显然也没了其他选择,所以便把心一横道:“这位将军,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实在是官府包庇人犯,指使常温玉得以脱罪,小人看不过眼才出声指出问题,还望将军明查!” 谢景昌这时候已经稍稍定神。事发突然,让他也有些吃惊。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现在,官兵已把这周围一带全部封锁,自己肯定是走不了了。而且听这名将领所说,他也是刚好经过才介入的此事,那这次之事依然有所为。 想通这点,谢景昌当即给身边的健仆打了个眼色,这位的反应也是颇快,胆子也够大,即便周围官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依然大声喊道:“官府不公,自当给我们一个交代!那台上人犯,确实没有真正的常温玉!” “放肆!”边上军卒听到他这说话,顿时大怒,拿起刀来就要劈打于他。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又响起了一片喊叫:“官府不公,我等不服!” “都与我住口!”陈世虎突然回身,舌绽春雷,一声怒吼,居然一下就把所有人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直到看到场面被自己压住,他才哼了声道:“既然本将到此,便会还你们一个公道。我不是杭州府衙或提刑司的人,总不会与他们相勾结吧?” 他这一说,众百姓自然不敢怀疑,只好看着他,看他如何分辨是非。 陈世虎这时已转回身子,再次望向两名监斩官:“华知府,郭大人,今日这事儿要是你们拿不出个确凿证据来,就是本将也不好为你们说话哪。” 华千峰苦笑一声:“刚才这人口口声声说是我府衙官员包庇替换的人犯,下官为避嫌却也不好说什么了。就让郭大人来证明官府的清白吧。” 郭全此时也已从案后走了出来,冲陈世虎一拱手道:“陈将军,我提刑司行事一向严谨,从不敢犯下如此大错,上面的人犯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不提刚才已验明正身,在我们接过府衙的人犯,以及把他们从牢里提出来之前,那都是要再三验看过的。那人确是常温玉无误了。” 陈世虎却只是扫了行刑台上众人一眼,说道:“郭大人,口说无凭哪,总要拿出些证据来的。” “这个……衙门的话或许很多人现在都不敢信,那不如就让某位认得常温玉的人到台上验看吧。”犹豫了一下后,郭全给出了自己的办法。 陈世虎想了下,便把目光转向边上那些百姓:“你们口口声声说那人犯是假的,那就来认一认吧!不过一两人上来恐怕未必能叫人信服,多上来些吧。不过……”说着他便是一顿,目光里闪着杀机:“若是有人敢在上来后再撒谎闹事,就别怪本将不给他机会了。” 官府今日都能作出如此让步,肯叫百姓上台验看犯人真假,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或是怀疑,当即就有人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曾与常家少爷有过交情,认得他的模样。 所以只一会儿工夫,就有十多个年岁、穿着各不相同的人被带上了木台。在上台前,他们还被问明了身份来历,只要他们敢在台上胡乱说话,到时候就算官兵不找他们麻烦,府衙什么的怕也不会饶过了他们。 而在见到官府方面竟这么容易就做出让步,还肯让人上去验看后,谢景昌的心就猛地悬了起来:“难道说……上面的真是常温玉?这不可能啊,他的事我不光是从宣秉承那儿听说的,也早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消息。今年年后,常家确实在府衙里打点了不少银子,这事做不得假!” 可是他的这一点侥幸心理,也很快就被上面众人的指证给打破了:“他就是常家少爷!”上去的几人陆续说出了同样的话,指着其中一个已被人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一张煞白脸孔的青年说道。 虽然隔着有些距离,但谢景昌还是依稀能看清楚这人的模样。这个垂头丧气,满面木然的家伙,正是和自己曾一起在杭州城里寻花问柳的常温玉!唯一有些奇怪的是,这家伙看着可不像是在牢里待了大半年的模样,不但身子干干净净的,就连气色也不像吃过苦的人。 “怎么会这样?”谢景昌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切,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而这时,郭全却已开口了:“各位乡老,你们这是被人利用了。是有人想要把今日的法场搅乱,这才放出这等蛊惑人心的消息来。官府行事岂会如此乱来,还望你们今后莫要再如此糊涂了。” 百姓们这时更是都低下了头,有人小声地答应了一句,更多的,却是左顾右盼,想找出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在骗大家,害得自己差些被官兵给剿了。只是刚才官兵到来后的那一阵弹压,已把百姓挤作一团,就是那些刚才叫得最欢之人,这时候也早混入人群,不好再寻了。 “陈将军,你看……既然事情说明白了,这秋决还是不能耽搁哪。”郭全又看向了陈世虎道。 陈世虎点点头:“大人说的是,那就继续行刑吧。” 很快地,那几名刽子手再次来到死刑犯身后,随着郭全再次抛出竹签,喊一声斩,雪亮的鬼头刀便迅速劈落,把迟死了一段时间的七名犯人的首级齐刷刷地给全砍了下来。 血光迸现,人头落地,还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下后,尸体才砰地砸倒在地。 这一回,围观的百姓再没有如以往看杀头般纷纷叫好,或是争抢上去蘸些血回去,而是静静地看着,心里有些后怕。今日,自己可是闹了法场了,要是官府事后追究,可就太可怕了。 谢景昌的身子更是忍不住颤抖了几下。虽然还没有想明白个中情由,但有一点却已隐隐猜到了,自己的图谋应该是被人看破,然后人家作出了相应的安排。 自己的图谋失败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官府难道会这么算了?这回自己真的错了,恐怕接下来……越想越怕的谢景昌当即转头,就往家跑去,他得赶紧向自己老爹和伯父坦承一切,看该怎么补救。 @@@@@ “一切居然是早在你算计之下发生的?就连那些大人们也……”钱漫江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了。一个府衙通判,这次居然连提刑司和杭州卫的那些高官都支使了起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陆缜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要抓住了这些大人们的心思,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你说说,这杭州城到底是该由谁来当家作主,是那些地方世家,还是我们这些被朝廷委派来的官员?” “自然是……”钱漫江想说是官员,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因为他想起了以往遇到的许多情况,官府很多时候是被这些家族给掣肘的,毕竟他们的税款和政绩有很大部分需要这些家族来帮着做到。 陆缜看出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所以要是给大人们一个机会,能把这些眼中钉拔掉几个,你说他们会不会做这一局啊?” 第243章 昨日筹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如今的杭州城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这个问题昨日陆缜也开口说过,不过目标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知府华千峰,以及一名面沉似水的中年官员——浙江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傅远忠。 在此之前,他们两人是在质问陆缜是否对常温玉找人替死之事知情,而陆缜的回答则是:“下官也是刚刚昨日才得知大牢中的常温玉早已换了人了。” 两名上官没有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等着陆缜继续把话说下来。陆缜便把自己之前由人示警,知道镇守太监吴淼欲加害自己的事情不作半点隐瞒地道了出来,甚至连京城的事情也简单地说了一下。 这一番话下来,直让两名地方官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华千峰更是额头见汗,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下属在京城里还得罪过王振这样的大人物,而且还被锦衣卫的人如此惦记。 倒是傅远忠,此刻脸色虽然又黑了几分,却依然镇定如故:“所以你就起了疑心,并在短短时日里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正是。下官仔细翻看了最近可能与我相关的衙门文书,只有秋决这一件事情足够将下官置于绝地,自然是要多花些心思去了解的。随后就发现,这些事情是宣秉承早早就安排好了的,很明显他收了常家的好处,然后寻来替死鬼,在牢里换走了常温玉。”陆缜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但是,最后这份确认的文书,却还是得着落到下官手上。所以若最后真出了什么差错,罪责也就是下官一人的了。” 顿了一下后,他继续道:“发现这一问题,下官便曾借口查看府衙牢狱而去里面仔细查看过,发现那关在地牢里的常温玉确有问题。” “哦?你是从哪儿发现的问题?”傅远忠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 “下官拿灯火照过他,发现他手上满是老茧,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常家少爷能有的手,所以真相已不言自明。下官昨日还再一次下去确认过,人并未被换回来。” “心够细,他们想拿这事栽赃与你确实有些大意了。”傅远忠呵呵笑了一下,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既然你早发现了常温玉有问题,那为何不说出来?” “下官人微言轻,又是刚来杭州不久,有些话实在不好说哪。”陆缜有些含糊地回了一句。这话里的意思很快就让华千峰听了出来,忍不住扭动了下身子,显然陆缜是在怕自己也与此事有关联哪。 傅远忠没有点破这一点,只是继续问道:“那你就打算这么把罪名给扛下来?如果我们这次不找你,你该怎么做?” “这个下官早已有了准备,待会儿二位大人就会知道结果了。”陆缜却卖了个关子,然后又转了个话题:“不过现在对二位大人来说,这起掉包案子已不是最要紧的事情了,不是么?” “不错,这次有人想借此生事,不但针对的是你,更是我们这些与秋决息息相关的官员。一旦法场上真出了什么状况,你固然罪责不小,而我们怕也难逃干系。”傅远忠郑重地一点头。 “那谢家与我们到底有多大仇怨,居然干出这等事来!傅大人,你说我们该不该去和谢秉孝他们见个面,让他们看紧了自己的子侄,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华千峰提议道。他实在不希望这两年还有这种变故出现,自己满了这一任就要致仕,实在不想横生枝节。 傅远忠却不急着作答,而是看向了陆缜:“你怎么看?” 陆缜没有半点拘谨,只是笑着道:“看来大人你确信此事只是那谢景昌一人所为,与谢家并没有太大干系了?” “那是自然,谢秉孝还没糊涂到这等地步。真要出了这等事,他谢家也别想讨了好处,只有谢景昌那样的毛头小子才会干出这等顾前不顾后的事情来。”华千峰点头承认。 “傅大人也是这么看的吧?”陆缜又看向了另一边的傅远忠,在对方点头后,他才笑了一下道:“那要是我们咬定了此事是由谢家之人阴谋而为呢?若是事情失败,他们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华千峰虽然还没想明白一切,但脸色已是有些变了,这个年轻的下属还真是个狠角色哪,居然要对谢家下手了。 “谢家若真与此相关,而且事情闹得够大,抄家是在所难免的,有些人甚至可能难逃一死。”傅远忠冷然答道。随后,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敢问两位大人,如今这杭州城,到底是谁在当家作主?是我们这些朝廷命官,还是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陆缜突然反问了这么一句。 这让两名官员都愣了一愣。陆缜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思考时间,继续道:“下官来杭州后,见了不少事情,发现此地官员确实太憋屈了些,很多事情都为那四家掣肘。难道我们就因为担心这里会出没事乱子就非得姑息纵容么? “若总是退让姑息,他们只会越来越不把地方官员当回子事儿。今日他谢家一个小儿能连同府衙官员栽赃嫁祸与我,他日难保其他人家不会拿各位大人开刀。即便他们不这么做,这杭州说了算的依然是他们,这是官员该有的威风么?” 一番说辞,直让傅远忠的眼睛眯了起来,更有丝丝的寒光透出。就是华千峰,此时也陷入了深思之中。他自己这几年来的经历都在眼前,若说没有怨气,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两位大人,寻常时候,寻常案子,我们固然是要顾全大局,不好与他们这些世家争斗,以免乱了杭州局面。但现在,既然他们都想自己来搅乱杭州局面,想乱本地民心,我们官府难道还要纵容他们么?”陆缜说着直视两名上司,一副与敌人拼了的架势。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傅远忠才缓缓开口:“你想借机把谢家铲除,这真可行么?”显然是动了心了。 作为本省主管刑狱的主官,傅远忠可没在这些世家身上吃瘪,自然也是有怨恨的。而且现在陆缜还把话彻底挑明了,这里又只有他们三人,也没什么好掩藏的,便直接问了出来。 陆缜点头:“只要起了乱子,查明是他谢家所为,便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杭州乱不得!”华千峰却立刻开口道。 陆缜笑了一下:“下官只是说起个乱子,而不是真让他乱起来。以谢景昌的为人,这次有了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所以明日的秋决法场,只要提刑司没有如他所愿,一定会有他的人出来生事,到那时候,围观百姓就必然跟着起哄……哪怕他们不跟随,我们也可以让他们乱一下子。 “不过这乱子却是在我们的控制之下的,比如早早就调集官兵在边上候着,一旦情势有变,兵马就可上前压住场面。如此,蛊惑民心的罪名也就有了,而乱子却并没有真个发生。” 傅远忠沉吟了片刻,终于笑了起来:“好一招引蛇出洞,陆通判果然有一手。” “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大人过誉了。”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常温玉的掉包案怎么说?”华千峰皱着眉头道。 陆缜还没开口,傅远忠已笑着说道:“既然陆通判早有绸缪,想必这一点你也做好准备了吧?” “不错,下官已请人找到了常温玉,今晚就动手把他拿回来。等到明日上法场时,待处决的人犯就重新变回这位常家少爷了。”陆缜笑了一下道。 其实,这才是他自保的手段。如果没有这两位大人把他找来询问情况,陆缜会在行刑之前把人换过来,那样谢景昌也就无法针对自己做文章了。不过现在,这一招自然用不到了。 傅远忠深深地看了陆缜好一会儿,才点头道:“这确实是个一举数得的好法子。既把衙门里的一些蠹虫揪出来,又能给百姓立个榜样,还能把谢家给拔掉,让官府可以略伸手脚。” “不光是谢家,还有常家!”陆缜却补充道:“人是换回来了,但事情还是要追究的。无论是宣秉承,还是其他人,都要为此负责!” 宣秉承敢在这事上坑害自己,陆缜当然不会放过他了。现在索性就把话题给挑明了。 华千峰感觉到来自陆缜身上的浓烈杀意,竟有些感到心里发寒。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个赶尽杀绝,睚眦必报的性子哪。出手实在是太狠了。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只能帮着陆缜把他的对手给铲除掉了。 当常温玉被杨震的人带到他们面前时,两名官员更是没了其他想法,一个连锦衣卫都能听从指挥的家伙,他们自然是要多多合作了。 这便是秋决前一天,陆缜与知府和按察使之间的一番绸缪,而一切也果然如他所料般不断进行。 现在,危机已彻底解除,接下来就是反扑的时候了! @@@@@ 话说,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感到晕眩是因为耳朵里有什么耳石从里面掉出来了。。。。然后医生只要给病人一阵摇晃,又能恢复…… 之前老妈去医院居然就没找准病根,好在这次总算是能医好了。。。。 第244章 大厦将倾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啪!”谢景昌的老子谢秉廉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直把他打得倒在地上,同时有血从嘴角流出。 而后谢秉廉又上前一步,恨恨地盯着地上的儿子,喝骂道:“孽畜,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孽畜来!”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还带了一丝深深的恐慌。 在他们身后,谢家家主谢秉孝也是面色铁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和自己的兄弟、侄子,没有说什么话。因为他的心此刻已乱作了一团,当谢景昌急匆匆回来,把一切都如实说出后,他就觉着大事不妙了。 这个被自己从小看到大,并寄予厚望的侄子这回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参与到官府中的争斗里去,而且还深陷其中。这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和民变这等极其敏感的事情产生关联,一想到这点,他就觉着心都快被提到嗓子眼了。如今该怎么办?官府会查到自家身上么?若是查到了是谢景昌被背后推波助澜,他们又会是个什么态度? 该带了谢景昌去衙门认罪么?这个念头几次从谢秉孝的心中升起,可他一直都下不了这个决定。毕竟谢家就这么一个有功名的子侄,将来还指望着他来光耀门楣呢,而且谢秉廉这些年来也帮了自己太多,现在把他的儿子这么交出去,会让谢家其他人怎么看自己这个一家之主? 忐忑、愤怒、惶恐……种种心思纠结在一起,让谢秉孝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这时,谢秉廉已经把儿子直接丢到一旁,看向自己的兄长:“大哥,事情到了这一步,只有先把这个孽畜交出去了,不然只怕连我谢家都会深受连累。今日法场那边闹出的动静可实在太大,几千围观百姓差点就冲撞了知府和按察副使……” “老三,你不要慌,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现在把景昌交出去,那不是置他于绝地么?他也只是年少气盛,一时昏了头才做出此等事来的。”谢秉孝忙安慰了一句。 一旁一直没开口的老二谢秉礼也适时开口:“是啊老三,事情发生了,我们确实该解决它,但不是连自己的子侄都得出卖。而且,以我谢家在杭州的地位,纵然官府想动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孽畜,听到了么?就是因为你,我谢家现在已面临如此局面。你,赶紧去祠堂里,在祖先的面前跪着,没我吩咐,不得再出来半步!”谢秉廉当即就坡下驴,冲自己儿子喝道。 其实作为谢景昌的老子,他又怎么忍心让儿子去衙门里受罪呢?刚才那么说不过是以进为退罢了,现在既然自己的两个兄长都这么说了,想来谢景昌暂时是安全了。而以谢家多年经营出来的关系,虽然这次的事情确实棘手了些,但要保住谢景昌应该也不是太难。 谢景昌这时就如斗败了的公鸡似的,一句话都不敢再说,耷拉着脑袋,就吃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在外面两名仆人的陪同下就往外走去。 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外边就传来了一阵骚动,而后,一大群官府衙差,以及兵卒就已直冲进来,在他们身后紧紧跟随的那些谢家家奴一个个面色惶急:“老爷,他们……”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官员,模样英挺,眉毛修长,一见到他,谢景昌的脸色又是一变:“你……陆缜!” 陆缜却根本没有理会这位谢家少爷,直接就朝着里面站起身来的谢家三名主事兄弟望了过去:“你们谁是谢家家主谢秉孝?”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若是以往,就是知府华千峰来了,谢家也不会太当回事儿。可现在,看到这个杀气腾腾带人而来的绿袍小官,谢秉孝也只能走出门来,冲陆缜一拱手:“在下就是了,不知这位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你们谢家事发了,就请随我回衙门说话吧。”陆缜把手一挥,就毫不客气地下令道:“把谢秉孝,谢景昌两人拿回衙门。若有反抗,以谋反论处!” 听到这话,谢家上下更是心里猛打了个突,那些本还想上前阻挠或是说些什么的人,此刻都不敢有所动作了。就是谢秉廉和谢秉礼两人,也只能把眼看向谢秉孝,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谢秉孝叹了口气,眼前的局面,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可能听,而且对方已摆出了这么副架势出来,能做的就只剩下服软从命了。所以在一呆后,他才道:“既然大人这么说,草民自然不敢违抗。不过,能否让草民先换件衣裳再随你去呢?” “可以。”陆缜轻轻点头,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见此,谢秉孝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里走,同时跟自己的两个兄弟打了个眼色,让他们二人也跟自己过去。 在回到后院,谢秉孝就开口吩咐道:“这次的事情恐怕比我们所想的还要严重。若我所料不错,一切早就有人布局了,为的就是对付我们谢家。当此之时,我们绝不可乱,老二,你等我走后,就赶紧带上些金银细软,还有景青先离开杭州,以免再生意外。” “大哥……”谢秉礼一听就有些急了:“这怎么成?难道家里出了事,我能不管不顾,只想着保全自己和儿子么?” “你听我说,这是为防万一的作法。我谢家在此树大根深,还不是一个府衙就能置我们于死地的,我去了衙门,很快就能回来。”谢秉孝看着自己的兄弟,正色道。 被他这么一盯,谢秉礼终于不敢再坚持,只能点头:“好,大哥你放心,只要我在外一日,一定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哪怕你们真……我也一定会想法救你们!” 看着这个名为秉礼,其实却性子暴躁,做的也是那种掉脑袋之事的二弟,谢秉孝只是会心一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才看向了一样脸色凝重的谢秉廉:“老三,你一向和官面上的人交情不浅,这次我和景昌的安危就靠你在外面奔走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是找镇守太监,还是布政使,你都要尽全力去做!” “大哥放心,我一定尽快把你们从衙门里接出来。”谢秉廉忙点头答应道,说着便朝着帐房方向走去,显然是去准备贿赂那些高官的筹码去了。 直到这些话吩咐完,谢秉孝才回到自己的屋子,草草换上了自己的一套衣裳,这才回到外间。 对于他迟迟才出来的举动,陆缜也没有任何不满的反应,只是笑着道:“谢员外,现在可以走了么?” “走吧。对了,草民还不知大人高姓大名,现居何职呢。” “陆缜,现在不过是府衙区区一通判罢了,实在难入谢员外之眼。”陆缜没有半点隐瞒地道出了自己的姓名身份,然后还颇有深意地看了一旁脸色青黑,恨不能扑上来咬自己一口的谢景昌一眼:“之前倒是和谢家三少爷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陆大人,倒是久仰大名了。”谢秉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才在这些衙差兵卒的押送下,走出了自家的大门。 出门,走过长长的巷子时,就看到外边已有不少百姓围在那里,冲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在看到被官府带出来的谢秉孝后,大家更是一阵惊呼,议论声就更大了。 对此,这边出来的众人都没有任何反应,迅速就把谢家叔侄二人押进了早停在外边的马车,陆缜则钻进了另一辆马车里,然后匆匆而去。 不过即便什么话都没留下,府衙派人直接拿人的消息还是迅速在杭州城里散播开来。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传出的消息,这事很快就和刚刚发生在刑场之上的那场动乱给结合了起来,都说是谢家指使某些人想要搅乱刑场,这才被官府拿下发落。 当这一消息被人散播开来后,寻常百姓就生出了一个以往少有的想法来——看来这一回谢家怕是要出大事了,说不定整个家族都将因此倾覆。 民不与官斗,哪怕你谢家在杭州名望再大,才势再雄,在出了这等事后,怕也无法脱身了。 对此种说法,谢秉廉还是相当不屑的。因为他相信以谢家和官府中人的交情,只要自己给出足够的好处,就一定有把大事化小的可能。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的这一想法彻底落了空。 当他赶去镇守太监那里,想见吴淼时,得到的反应是吴公公之前刚刚外出,并不在杭州。而去了布政使司衙门,对方的态度就更强硬了,根本连话都不给他递一句,就把他给打发离开。哪怕他谢三爷陪着笑送上了五两银子的门敬,那些衙门守卫也只是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最后才说,这一切都是自家大人特意吩咐下来的! 这是,要把谢家真个置于死地哪。 直到这一刻,谢秉廉才终于有些慌了,难道谢家真个到了要倾覆的时刻了么? 第245章 谢家完了(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谢秉廉在外面接连碰壁吃闭门羹的事情,已身在府衙之中的谢秉孝并不知情,所以他还没有生出谢家大厦将倾的感觉来。但是,在来到府衙之后,他已明显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把自己和谢景昌带到这儿后,两人就被分开安置,现在谢秉孝被关在一间小小的斗室之中,虽然不是牢房,但这种不得见人,不知外边到底是什么变数的感觉,实在太也煎熬了些。 目光沉沉地落在跟前的地上,谢秉孝满脸的忧虑。这一回,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谢景昌竟干出了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居然把府衙和提刑司都给得罪了。现在,人家既然回击,想要确保自身安全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尤其是这回府衙直接把自己带来的态度,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要是想要问罪,现在大可开设公堂问个明白。可如此只是将自己软禁起来的作法,就说明他们另有谋算了。会是什么? 一个念头生了出来,他们会以谢景昌为突破口,把这种罪名扩大了全栽在谢家身上么?这是很有可能的,尤其是那个亲自带人将自己叔侄两个带回来的府衙通判陆缜,虽然只和他见了这么短短一面,这个年轻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却很深,这是个手段狠辣的角色。 如今自己不在家中坐镇,他又……一切只能靠着老二在外奔走,他能及时找到救兵么?虽然自家在南京那里也有靠山,可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哪,只希望布政司那里,或是吴淼能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出手帮自家一把吧。 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深深无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在谢秉孝的心头扩散,让他越发的不安起来。直到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他才发现,居然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 与谢秉孝被带到府衙后就只是软禁不同,谢景昌很快就被人带到了陆缜的面前。此时堂上不但有十来名手持棍棒的府衙差役,还有一名年轻的青袍官员充作书记,此人正是钱漫江。 看到被押进来的谢景昌,陆缜也不客气,当即一拍桌案,喝道:“堂下何人,见了本官还不跪下回话?”伴随着他这一声,两边的差役也大声喝了句:“跪下!” 充满了怨毒和恨意的目光直直地盯在陆缜的脸上,谢景昌恨不能自己的目光能化作利箭将眼前这个家伙射成刺猬。就是因为他,自己成了杭城无数人的笑柄,就连往日的那些朋友都总是拿当日云水间上的事情来耻笑自己。 而这一回,他居然不但没有被自己的算计害到,反而主动对自己下手,还把自己和伯父都给拿到了府衙,这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不就是个通判么,他哪来的底气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心中的愤怒,让他都没有理会陆缜的斥问,只是直直地盯着对方,半晌都没有任何的反应。陆缜却似乎等不得了,当即喝道:“来人,把他给我按下了说话!” 就在两边有差役上前欲要动手时,谢景昌才喝道:“慢着。我有秀才身份,可以见官不跪!”眼见要吃眼前亏,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忙亮出了自己的秀才功名。 秀才在许多后世之人眼里,那就是最被人鄙视的称号,还因此让它与穷酸之类的贬义字搭配起来,称为穷秀才或是酸秀才。但事实上,对这时候的读书人来说,能通过县府院三场大考,从而中个秀才,已算是极了不得的成绩了。 因为秀才,已算是四民士农工商里第一等的士的阶层,拥有了免除自己和家人徭役和赋税的权力,可以在不开具路引过所的情况下走遍天下,而且还能成为官员们的坐上客,而不必像寻常百姓般见了官员都得跪下磕头见礼……这种种特权,已证明秀才已是这个时代的统治阶层中的一员。 谢景昌亮出的秀才身份,还真让陆缜有些不好应对了,只得哼了一声,摆手让正欲上前的两名差役就此退下,然后才语气森然道:“原来你还是读书人,倒是失敬了。谢景昌,本官问你,既然你也是读的圣贤书,当知忠孝节义,今日为何要干出这等事来?” “陆大人这话,就让在下听不明白了,不知在下做了什么错事,竟让大人你硬是要把我从家中带来府衙问话。”谢景昌终于暂时冷静了下来,面对责问,先来了个装傻充愣。 陆缜嘿地一笑:“怎么,谢公子你居然还敢作不敢当么?今日刑场之上的事情,如今满城皆知,你还想抵赖么?” “刑场之上的变故在下自然是知道的,但那与我又有何关系?大人,你可不要冤枉无辜哪。我谢景昌向来遵纪守法,岂会做出这等事来?”谢景昌的回答毫不犹豫。 “你道本官是在随口胡说么?来人,把人证给我带上来!”陆缜也不和对方兜什么圈子,当即一拍桌子下令道。 随着这一声命令,一阵叮当声就从外边响起,谢景昌回头一看,身子就是一颤。因为他看到一个满身血污和伤痕的男子被几名差役押着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吃足了苦头,伤得很不轻,若非有人押着,恐怕早摔倒在地了。 陆缜见此,只是淡然一笑:“谢景昌,你可认得此人?” 谢景昌自然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脸都高高肿起的家伙正是之前受自己之命去刑场质疑和指证常温玉被人替死一事的城中闲汉王小三了。但是,这时候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认得此人呢,所以当即摇头:“我根本没见过他,不知他到底是谁。” “王小三,你可听到了,出了事儿,他就不再肯认你了。”陆缜看了面前已被人丢在地上的倒霉家伙一眼,继续道:“这个王小三,便是今日在刑场之上生出事端来,惹得差点让百姓生乱的大胆狂徒。而他,刚才在我府衙的盘问之下,已经交代明白,是你谢景昌出钱让他做这些的!” “哈哈……”谢景昌此时心下骇然,只能用大笑来掩饰自己的惶恐,同时心里迅速转着念头。很快地,他就有了说法:“大人这说法也太叫人难以信服了。此人不过一街边闲汉,又不是我谢家家奴,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他做这事是由我指使的?” 见他说得条理分明,陆缜还真稍稍愣了一下。谢景昌见此,更是打铁趁热地道:“而且,他身上这么多伤,一定没少被府衙拷问,你们这是屈打成招。以府衙的手段,想要迫使一人说出自己需要的证词,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倒要问陆大人一句,这是不是你故意坑害的我?这事就是告到布政使司衙门,提刑司,甚至是南京城里去,我也是不会认的!” 钱漫江听他这么道来,不觉皱了一下眉头。看来陆缜这回要头疼了,这家伙看着是个纨绔,其实还是有些头脑的,居然还能想出这等狡辩的说法来。而且,王小三身上的伤痕确实是个问题,陆缜还能有办法解开这个结么? 其实,若是换了其他犯人,哪怕真是栽赃冤枉的他,一旦衙门能有人证,他又不肯认罪,那说不得就要上些手段了。但今日的谢景昌却是个秀才,有这一层身份护体,还真就不好对他下手了。 陆缜也似是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我说这些,你居然不认,倒真是有些麻烦了。看来,似乎只有对你用刑,才能让你把实话说出来了。” “陆大人,衙门可是不能对我这个秀才用刑的,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谢景昌挑衅似地盯着对方道。 陆缜点了点头:“是啊,你是秀才,这确实不好办。不过……”说到这儿,他的面色突然就是一沉:“要是你不再是秀才呢?” 就在谢景昌错愕间,陆缜已大声说了一句:“周教谕,还请进来说话。” 一名头发花白的小官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堂来,也不看身边正满脸惊讶的谢景昌,只是冲陆缜抱拳道:“下官周茹见过陆通判。” “周教谕,就本官所知,你身为县学教谕是有开革秀才功名权力的,不知可有说错?” “正是。”周教谕应了一声道:“秀才功名虽然难得,但也总有些人不思进取,总是犯了县学规矩,所以下官有这个权力。” 陆缜看了谢景昌一眼:“就本官所知,这位谢公子自今年以来就没有去县学露过面,更没有完成过周教谕你布置的功课,不知这样的秀才是不是可以革除功名?” “陆缜,你……”谢景昌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忍不住大声喝道,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而一旁的钱漫江,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陆缜居然连这一层都早早有了准备,这家伙的办事效率还真是叫人感到敬佩,以及心寒哪。 而这时,周茹已经缓缓点头:“确实,谢景昌本就只是增广生员,这些年来更是不思进取,所以下官早在几日前就已写下文书,要把他的功名革除了!”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文书来…… 第246章 谢家完了(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接过文书看过上面的内容后,陆缜的眉毛就是一挑,看向了底下有些木愣的谢景昌。不等他开口下令,已有差役走了出来,手中木棍倏然向前一刺,正点在了谢景昌的膝弯处:“跪下回话!” 全无准备,而且已被这突然的变故杀得措手不及的谢景昌一声痛呼,双腿就是一软,砰地一下,便跪倒在地。这一下事出突然,他完全没有任何的防备措施,使得双膝直接就磕在坚硬的地砖面上,呼痛的同时,身子也跟着向前一伏,重重趴在了陆缜跟前。 不过身体上的疼痛,比不过心中的羞怒感。在他心里,本来陆缜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府衙通判根本不值一提,连正眼都不想看上一眼的。可现在,自己居然以这么个狼狈姿态跪在其面前,这种落差感实在让他恼怒非常。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起来。 可他才一动,两条棍子已交叉着落了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给叉住了,想再起时,身子却已发不得劲儿。而这时,陆缜在上头再次开口:“谢景昌,如今你已不再是秀才,本官已不必有所顾虑,大可对你用刑了。来人哪!给我先上三十大板,让他明白我府衙的官威何在!” “是!”随着答应声,几名差役便走了出来,挥起板子就朝着还在挣扎,想着起身的谢景昌的臀部砸了上去。 只砰砰几下,谢景昌便惨哼出身,本来挣扎的身子也变作了颤抖和扭动。同时,口中喊道:“陆缜,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屈打成招!” 但高坐上头的陆缜却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谢家少爷被打得惨叫连连,直到他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剩下一声声的呻吟,方才开口道:“且住,余下那些板子待会儿再说!” 那些差役这才收手退到一旁。而此时,谢景昌的背臀处已是皮开肉绽,都有丝丝的鲜血淌出来了。陆缜却再次一拍桌案:“谢景昌,本官再问你一遍,这次的事情你可认罪?衙门里可有的是手段来撬开像你这样的人的嘴,你若不肯招,就大可试试其他,包你一定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儿!” 光是这二十来板下来,谢景昌已感到了什么叫痛不欲生。虽然他在家中也没少挨家法整治,但那些最多只能让他暂时疼上一下,谢家的奴仆可不敢真个放手狠打自家少爷。直到今日尝了衙门里的板子后,他才知道这刑罚是有多么的可怕。 现在,陆缜居然说还有其他更厉害的手段要放到自己身上,这让谢景昌顿时就慌了。虽然没有板子继续抽下来,他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想要再如刚才般硬气地回上一句的勇气是彻底消失了。 看着他脸上的纠结,陆缜决定继续施加压力,便下令道:“来人,夹棍伺候!” 当那沾着之前人犯斑斑血迹的夹棍被人拿来抛到谢景昌面前时,他是彻底崩溃了:“我认,不要用刑,我认就是了……” 陆缜听得这话,嘴角就是一翘,摆了下手,让正要上前用刑的人退下,然后才道:“那你就好好地把一切都招出来,到底你为何要做这一切,是不是你家中长辈让你这么做的?” 钱漫江闻得此言,正记着的手陡然就是一颤,有些惊诧地抬头看了陆缜一眼。这家伙是要把火直接就引向整个谢家哪,而就谢景昌目前表现出来的状态,恐怕让他招认这一点并不是什么难事。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的心态彻底崩溃时,会有多么的不堪。虽然谢景昌明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也清楚一旦自己照着陆缜的意思招供会给家族带来什么,但在陆缜满是威胁的盘问,以及跟前那些可怕的刑具的威慑之下,他还是有些磕磕绊绊地把一切都照着陆缜的意思给道了出来。 是自家伯父谢秉孝,让他找到这么个机会,指使城里闲汉在刑场之上点出常温玉乃是被人替罪的,同时还煽动百姓当场发难,差点搅乱了整个刑场,甚至是杭州城。至于他们的目的何在,他一个家中晚辈却不得而知了。 当这份供词被钱漫江记录下来,又交到谢景昌面前,由其按下手印之后,便成了一份足以将谢家入罪的铁证。看着陆缜将之收到手里,钱漫江在心寒之余,又想到了一点,只是这一个谢景昌的证词足够完全把谢家给钉死么? 他的这一疑问很快地就有进一步的解答。眼看谢景昌已把一切都交代出来,陆缜便挥手命人将他带去地牢关押起来,然后道:“请常老爷进来说话吧。”他这次不但把谢家叔侄带来了府衙,连常家的人居然也一并请了过来。 片刻之后,一名容貌不凡的沉稳男子被差役们带进了堂来。不过这一回,陆缜没有摆出刚才的那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而只是笑着看向来人:“常老爷……” 常家之主常天墨也眯着眼睛反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官员,心下暗暗有些发紧。口中却道:“草民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连夜叫草民前来所为何事?”不知不觉间,这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陆缜咧嘴一笑:“常老爷可听说今日法场之上的事情了么?令郎被当众处斩,,不知你有何看法?” 常天墨的脸色顿时一变。饶是他城府够深,被陆缜直接点到自己最大的伤痛,依然有些难以忍受。他常天墨家财无数,唯有一点不足,那就是只有常温玉这么一个儿子。 之前常温玉干出那等事来,他可是花了无数心思和钱财才把人给救出大牢的。可今日一早,他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惊怒交加的消息,自己儿子居然被人趁夜捉走了,而且出手的竟还是锦衣卫的人! 就在他还在猜测着锦衣卫这么做的用意时,另一个更叫他难以接受的消息也传了回来,法场之上,被当众处决的赫然正是他的亲子常温玉。这对他来说,不啻于是当头一棒,差点就直接昏倒过去。 而现在,陆缜命人把他叫来,并当面问他关于此事的看法,这让常天墨如何能够忍耐得住?所以便猛地抬眼看了过去:“陆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想常老爷你应该心知肚明吧。”陆缜没有半点退让回避的意思,直直地与之对视:“你们常家之前在府衙里做了些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不少衙门里的人也是知道的。” 常天墨的心再次一紧,这才想明白,虽然儿子是死了,可把柄却还在人家手里握着呢。这个叫陆缜的年轻人还真是敢想敢干,在断了自己的子嗣的情况下,居然还想拿此事要挟自己。他是真当自己好欺负不成?想着这个,常天墨差点就爆发出来。 可陆缜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不敢发作了:“若是此事一旦被查出是实,以我大明律法,要整治一个常家并不是什么难事,不知常老爷你以为如何?” 顿了一下,陆缜才继续道:“当然,我也知道常家在江南立足数代,一定有不少的靠山。但只要我这里证据确凿,就足够让那些人不敢插手了。毕竟,交情虽然重要,但比起自家的前程来,还是算不得什么的。常老爷你以为可对么?” “说吧,你想如何?”常天墨终于服软,低下了头轻轻问了一句。 “其实常老爷你也确实不该怪到我府衙身上,我们也是出于无奈才会让你有丧子之痛的,谁叫有人要拿常温玉一事的作文章呢?刑场上发生的事情你也该有所耳闻了,当时若不是常温玉确系本人,恐怕当时的情况就已不受官府控制。”陆缜继续说着话,目光则定定地落在对方的身上:“所以常老爷你真要恨的话,就该恨那生出事端来,让衙门不得不做此选择之人。” 常天墨虽然没有点头,但看他深思沉默的模样,显然是接受了陆缜这一说法。 确实,自己之前早把关节打通了,儿子也被救出藏于城外,只等风头一过,自然不会再有人追究。可偏偏就在秋决之前出了这等状况,若不是有人横生枝节,何至于此? “所以,你要怪,就只能怪多事的谢家。他们欲图对付我这个通判,才想着拿此事做文章。我自然是不可能束手待毙的,所以才有了这一手。常老爷,现在就该是你我联手,回击他们的时候了。”陆缜此时的模样,就仿佛是引诱亚当夏娃偷食禁果的那条蛇一般。 “你要我做什么?”常天墨吸了口气,这次问道。 “只要你指认自己确有把儿子调包的想法,并跟谢家家主谢秉孝说过,并且最近你与谢家发生了摩擦,使得对方想出这等招数来坑害于你,剩下的事情,我们衙门自然就会为你做全了。”陆缜终于道出了自己找他过来的真实目的。 钱漫江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陆缜身上:“要是常天墨真这么说了,那谢家可就真个完了!真是好狠的招数哪……” @@@@@ 突然发现昨天是周一,然后路人忘了求推荐票了,真是忙昏头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丢到了一边。。。 所以今天,必须补上,求下推荐票啊。。。。 第247章 谢家完了(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常天墨陷入了沉思。 陆缜告诉他的手段其实并不是太高明,不过只要他真个一口咬定了这些,那谢家的人就再无可辩。想必,官府方面还另有安排,几方面的人证物证什么的凑到一起,要整死谢家应该不是太难。 叫他心惊的,是陆缜之前话里暗藏的威胁。他常家为了救常温玉可是干了不少事情的,现在陆缜手里一定还有把柄拿捏着。一旦自己今日不照其所说,指证谢家,恐怕常家的麻烦也自不小。 还有,谢景昌这次干的事情也确实让常天墨很是愤怒。要不是这小子擅作主张,想着拿此事来对付陆缜,自己儿子本不用死在刑场上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其说常温玉是死在陆缜或是官府之手,还不如说是被谢景昌害死的呢。 而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人一死,自己纵有万贯家财也没什么用了。 常天墨猛地抬起了头来:“陆通判你说的不错,一切都是那谢家为了报复我常家之前抢了他们一笔生意,这才想借此事来陷害我们。那也是草民之前一时酒醉糊涂,在酒桌上跟谢秉孝提了一句想要拿人换了自己的儿子,这才让他错以为我常家真这么做了,从而才有了今日刑场之上的变故。” 陆缜听了这番话后,先是呼出了口气,继而笑了起来:“常老爷果然深明大义,本官就知道是那谢家筹划的这一切。有你的这番招认,谢家的罪责就再也别想逃脱了。你也大可放心,常家既然是无辜的,官府一定会还你清白!” “多……多谢陆通判明察秋毫,为我常家洗冤!”常天墨拱手道。心里却是一阵苦笑,明明眼前这个是把自己儿子送到屠刀之下的主使,可自己现在却还得感谢他,配合他。 钱漫江这时候已经把证词口供都记录在案,便拿起那叠纸来到了常天墨面前。在其看过之后,签字画押。随着他把自己的姓名写上,并按上自己的指印之后,这案子对谢家的指控已再难动摇! 待把常天墨打发离开,已是二更时分。看着下面那些差役们困顿的模样,陆缜便一摆手:“罢了,今日就到这儿。等明天再审谢秉孝不迟,你们都下去吧。” 众差役闻得此言,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说实在的,在见识了今日陆缜的手段后,他们对这个年轻,之前又显得很低调的上官有了全新的认识,对其已生出了不小的敬畏之心来。 试问,这府衙之中,有谁能如此大胆地针对谢家?就是知府大人怕也没这个胆量哪。可这位陆大人却偏偏就做了,这既让他们感到心惊,也让他们觉着有些解气,以往他们可没少受谢家的气,这回总算是借机报复了。至少能打谢家少爷几十大板,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哪。 所以,若是今日陆缜硬要连夜突审谢秉孝,这些人也是不敢不从,而且一定会更加的卖力。 陆缜也有些疲惫地端起了茶杯来喝了一口早就冰凉的茶水,一抬头才看到钱漫江并没有走,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钱兄你这么看着我,可是觉着我今日所为有些太狠辣阴毒了些?”陆缜毫不避讳地起身问道。 钱漫江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自己,不觉一愣。随后才勉强一笑:“你这么做确实有些太狠了,完全是赶尽杀绝的意思。” 陆缜来到他身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天空,轻轻地叹道:“不狠不行哪,毕竟我面对的敌人论势力要比我这个府衙通判强太多了。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他的错处,自然是要一举将其置于死地的。” “可是……”钱漫江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针对我的只是谢景昌一人而已,我压根不用把整个谢家都拖进来,对吧?”看到对方点头后,陆缜才摇头道:“你的看法其实并不对。表面看起来,我的对手确实只有一个谢景昌,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就敢做这些?就因为他是个秀才?还不是因为他有谢家这个大靠山! “确实,这次的事情谢家上下几乎都不知情,他这么做更多只是为了和我置气。但是,如果事情真被他做成了,我会是个什么下场?丢官罢职都可能是轻的吧。而且,只要让谢家知道了这事,只要我陷入被动,我敢保证,他们一定会将错就错,不惜一切地把我置于死地! “所以在我看来,要想自保,光是解决一个谢景昌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把他背后的谢家一并解决了,才能保万全。而且即便退一步来说,谢家真不出手,只要我为了自保除掉了谢景昌,谢家也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既然早晚要与之为敌,我为什么就不能先下手为强?既然动了手,那就不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余地!” 一番话说下来,直让钱漫江半晌回不过神来。但仔细想想,却又在理。双方实力相差太大,陆缜只有这一个机会能取得胜利,所以无论他用什么手段,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好了,今日也不早了,你且回去消息吧。明天,还有最后一步要走呢。”陆缜轻轻一拍对方的肩头,这才施施然地离开。 而钱漫江,则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长叹一声,负手而去。 @@@@@ 谢秉孝并不知道这半日半晚的时间里陆缜居然就把所有罪名都坐实到了谢家的头上。当他被人带到陆缜跟前时,本来还想说几句场面话的。可是在听了陆缜那一番叙述,同时又把谢景昌和常天墨的证词拿到他眼前,让他看过之后,他的整张脸顿时就变得煞白起来:“你……这是欲加之罪!我要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有病在身,今日这案子早就交给本官审理了。”陆缜解释了一句,继续道:“谢秉孝,现在证词已经有了,人证也在府衙之中,你还有何话说?” “你这是诬陷,我谢家一向门风严谨,从不违反朝廷律令,岂会干出这等诬陷他人,挑动百姓的事情来?而且这等事情做出来,与我们有何益处?我们谢家是生意人,杭州城里越是安定,才对我们越是有利,我们岂会自断财路!”谢秉孝知道事情很是严重,当即大声反驳道:“这一点,就算把官司打到南京,打到北京去,也是说不通的!” 在旁的钱漫江也不觉为陆缜感到头疼。确实,从动机上来说,谢家是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的,倘若他们的靠山以此大做文章,还真有可能把案子给翻过来呢。 陆缜脸色也是一沉:“看来,你谢秉孝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见他如此模样,谢秉孝却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把胸一挺:“官府不公,我即便是一介草民也要说实话。哪怕你们用刑,也休想屈打成招!”摆出了一副大无畏的架势来。 陆缜见了,冷笑一声:“本官自不会对你用刑,不过要找你谢家做出此等事情来的证据和动机却也不是太难的事情。现在,已有了人证,官府便可认定你家大有嫌疑,所以刚才已派遣下属人等去你谢家仔细搜查,想必总是能找出相关线索来的。” “你……”谢秉孝全没料到陆缜做事竟如此之绝,真的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给留下,顿时有些语塞了。 陆缜却啪地一拍桌案:“谢秉孝,现在你招认罪名本官还可念在你与杭州有些微功劳而在某些方面稍稍放开一些。可要是等到一切都查明白了,你可就别想再被轻判了。” “哼,我谢家清者自清!”谢秉孝口里虽然说得强硬,但其内心却是一阵的惶恐不安。 虽然不曾在官场里混过,但他也是知道其中的一些龌龊手段的。栽赃嫁祸什么的,对官府中人来说,那完全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一旦他们的人真个闯进了自家宅子,恐怕…… 他唯一可依靠的,就是让自己弟弟去找布政使大人和镇守太监出面。只要这两位任何一个在此之前过来把案子接过去,一切就大有可为。 可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都大半日了,怎么那两人就没一个出现的呢?难道因为这事实在太大,让他们不好露面?又还是连这两人也早和府衙勾结在了一起? 一时间,官官相护这四个字顿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那句民不与官斗的老话有多在理。纵然自家在杭州也植根多年,历经三代,可真与官府对上,结果依然是如鸡蛋撞在了石头上。 时间在沉默里一点点过去,当日头再次升到中天时,一名差役打扮的汉子急步走到了堂前。看到他脸上的兴奋之色,陆缜也是一动:“林烈,可是有什么发现么?” “回大人,正是如此。我等在谢家一处密室里发现了……” 随着他把发现的东西说出来,一旁的谢秉孝身子陡然就是一歪,直接就倒在了地上——他知道,这一回,谢家是真个完了…… @@@@@ 感谢王家王勇,睡猫福和猛禽出动三位书友的月票支持,以及其他无法显示姓名的给本书投出宝贵推荐票的各位书友的支持。。。。 没啥好说的,只能给各位拜个早年了。。。。 第248章 另有收获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早在今日一早,在从华千峰手里拿到手令后,陆缜就派了林烈和清格勒两人带人前往谢家搜查相关证据。 当然,明着是让他们去搜查,内里到底怀了怎样的心思就不好说了。清格勒可是锦衣卫出身,若论起查找隐秘之处,寻找违禁物品,甚至是栽赃嫁祸什么都那都是一把好手,由其出手,许多事情都不用担心事后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既然已经决定把谢家定罪,陆缜总是要想出个最合适的,能让他们做出如此大胆之举的理由来,勾结白莲教,就是他给出的一个想法。 这白莲教自唐朝时创立后,就一直是执政朝廷眼中的一根毒刺,无论是宋是元,还是现在的大明,都会尽一切努力来打击他们。而这股依靠着邪教理论,蛊惑村野愚夫愚妇的力量却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阴翳般蒙在江山的上空。 大明朝对白莲教看得尤其严重,只要是与之稍有干系,那是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的。所以只要陆缜能让人在谢家找到与白莲教相关联的线索,不用多,只要有几卷经文,就足以让谢家彻底倾覆,之前的那番证词也足以让所有人接受。 清格勒去时,怀里就藏了那么几卷经文。 在到了谢家,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亮出之后,谢家之人虽然想要反对阻挠,但在官兵差役拿着刀枪一番吓唬之下,却是再不敢挡路了,只能任上百人进了大门,然后满院子地到处乱翻乱找。 一时间,整个谢家大宅里鸡飞狗跳,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更是响成一片。对这些不知外间情况的人来说,这种官府派人突然冲进来的举动,就和抄家没什么区别,这让本就因为知道自家老爷被官府带走而心生惧意的他们更是生出树倒猢狲散的悲凉感来。 虽然谢义这样的管家不断安抚人心,但是效果却并不显著。尤其是看到如狼似虎的差役们直接闯进自己的屋子,把自己的住处翻得狼藉一片,而家中那些护院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后,众人更是有些绝望了。 前面几进院落很快就被翻得七零八落,还有人更是直接进入了后面内宅之中。而谢家众人对此也只能忍耐,见此一幕,林烈却不见半点得色,反而眉头都皱了起来。因为前面这番翻找,居然连一点违禁的东西都没有找出来,而且不知是否他们已经有所警觉,看到清格勒他们去了后宅后,谢义等几名家中管事也都跟了进去。 他们跟去时拿出的借口除了给人引路,又或是怕少了家中值钱的东西,其实林烈却知道,他们也在提防着官府栽赃。而有这些人在旁盯着,即便是清格勒要做手脚也没那么容易了。 很快地,清格勒他们已搜到了谢秉孝夫妇所在的那处跨院之中,这里除了他们的卧房外,还有一间书房和佛堂。看到佛堂,清格勒的心里就是一动,赶紧就冲了进去,只要把怀里的东西和那些佛经什么的混在一起,那对方就再难分辩了。 可没想到,他才一动,谢义也紧跟着上来了:“这位差爷,佛堂可是清静之地,还请小心着些。”口里虽然说着这些,他的一双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对方。 见此,清格勒只能暗叹一声,在这不是太大的佛堂里随便走动着看了一番,以他的眼力,并没有从中看出什么问题来。这里既没有夹层密室,也没有地窖之类的东西,就算想栽赃也没这个机会。 至于那些佛经,也都整齐地摆在一旁的架子上,清格勒手脚再快,也不可能在谢义的注视下干出放那几本白莲教经文过去的举动来。 “差爷,这儿可有什么异样么?若是没有的话,还请移步别处再看看吧。”谢义又似是催促,似是提醒地道了一句。 这话说得清格勒面色一沉,哼了一声后,才转头离去。这佛堂确实看不出任何古怪来,这儿东西简单,一眼就能把所有尽收眼底,就是想栽赃,这里也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而后,清格勒又在谢秉孝的卧室里转了一圈,一样没有任何收获。最后,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书房之中了。只要能在这里面找出任何问题来,他就能有借口将谢义支开,然后怀里的经文就能顺利混入书房里了。 可是在进入书房,四下里寻摸了一遍后,也没能找出任何问题来。这儿除了数量庞大的书籍之外,就只有一些用来镇宅或赏玩的刀剑等物。这等东西放在后世那是管制刀具,但是如今却并不算问题。 难道今日真要一无所获无功而返?清格勒用余光扫了谢义一眼,颇有些不甘地想着。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身后这位的脸色有些变了,不像刚才般踌躇满志的模样,而是显得略有些紧张,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清格勒立刻就猜到了个中原委,一定是他看到了什么不好叫自己发现的东西,才会作如此模样的。所以便赶紧回过身来,朝其望去。 谢义的反应也自不慢,一发现清格勒转过身来,目光就赶紧往边上移去。只是他这动作还是慢了半拍,被清格勒顺着他的视线把目光落到了侧面的墙上。 那墙面上,此时正挂了一幅李太白的《侠客行》字帖,而旁边则应景地挂了两口刀剑!当他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口刀的模样时,清格勒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当即跨步上前,一探手就把那口长长的,足有大半个人高的长刀给摘在了手里。而后,方才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谢义:“谢管事,这口倭刀怎么会在此处?就我所知,自宣德年间实施海禁以来,倭人与我大明沿海可是没有任何买卖往来了,可这刀……”说着唰地一下拔出了刀来,刀身底部,还有一行细细的阴文——嘉吉二年制! 在把上面的年份露给对方看了后,清格勒才继续道:“这刀上已写得清清楚楚,此刀是这两年时才锻造出来的。敢问谢管事一句,你谢家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把倭刀?朝廷虽有倭国进贡的刀具,但是总不会送给你谢家吧?” “这个……”谢义一下子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早在谢秉孝被府衙带走之后,谢家就防着有这一手了。所以昨天开始,他们全家就忙着把一切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东西全部处理掉。这也是今日府衙来人搜查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的原因所在。 但是,千般防范却还是有了遗漏。这口刀在谢秉孝书房里已挂了两三年了,大家都习惯了它的存在,这次也没去在意。却浑然忘了它竟是倭刀的事实,更忘了如今大明是禁海的。 清格勒当即没有再与谢义多说什么,拿了刀就直朝外面走去。谢义待在那儿迟疑了片刻,这才急急赶了出去:“这位差爷,还请高抬贵手,我这里有纹银五百两不成敬意,只要这次事了,更有大礼送上。” 这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这位谢家管事还是相当大方的,也足可看出这事情有多严重了。可是清格勒却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口中只是道:“你试图贿赂于我,更是罪加一等,我会如实上报的。” “你……”谢义没料到对方竟不受银子所动,脸色顿时跟着心一起沉了下来,知道事情正朝着最坏的方向而去。 而当本来有些忧心忡忡的林烈看到了这把刀,又从清格勒口中确认其乃是这几年里铸造的之后,神色顿时就是一变:“来人,把谢家所有人等都拿下看押起来。还有,派人去府衙,去提刑司调人,把此地也彻底围起来,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这谢家,很可能是通倭之人!” 这话一出口,谢家上下人等都如遭雷击,全都傻在了当场。就是匆匆赶回来的谢秉廉,这时候也是面如土色,张开嘴来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回,谢家是彻底完了,就是有人去请到南京的那些老大人来说情,怕也是难逃罪责了。 而林烈却没有去在意这些人的心思,只是对清格勒道:“你带人继续守在这儿,我带这刀送去衙门,也好帮着大人把案子彻底定下来。” 清格勒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林烈就起身回了府衙,并在谢秉孝还在苦苦支撑的时候,将这把刀,以及其中问题报给了陆缜知道。 而陆缜在得知这一点后,更是大喜过望,接过倭刀随便看了一眼后,才把目光盯向了早已脸色煞白的谢秉孝:“谢秉孝,现在你还有何话说?刚才本官确实想不出你要搅乱杭州的真实目的,但现在,一切却很好说了。你勾结倭人,一定是另有图谋的,现在找到机会想要乱我杭州百姓之心,图谋不轨一切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你还不认罪?”最后一声,直如霹雳砸在了谢秉孝的头顶,直让他双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第249章 杭州不能乱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从自家书房里搜出来的这把倭刀,以及陆缜满是威胁的质问,谢秉孝已是无言以对,只能愣愣地站在那儿,不发一言。 见此,陆缜当然是可以像对付谢景昌那样对他用刑的,但在转念之后,还是暂时压住了这个念头。现在主动权已落到了衙门手里,就不必再多生事端,动什么刑罚了。 而且,这案子到了如此地步,自己算是把一切都铺陈到位,也该是让知府大人,以及提刑司的那些个大人们出来摘取胜利果实了。所以便打发人将谢秉孝重新看押起来后,他自己则拿着倭刀赶去见华千峰。 在这次的事情上,华千峰并没有出头,一切审案及相关流程都是交由陆缜这个通判来负责的。他这么做,自然是为了稳妥起见,毕竟这回衙门要针对的可是谢家,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能找来强硬的靠山,把案子给翻了回去。 而且,这次之事本就是针对陆缜而发,是他想要反击才把谢家给彻底拉下水的,既然事情有一定的风险,自然得由他这个当下属的顶在前头了。若事情有变,华千峰还能站出来把一切收归自己之手,只消说一句陆缜是瞒着自己乱来的, 就足以保证自身安全了。 这也是陆缜这次能够顺利地指挥府衙上下人等为己所用,并把谢秉孝、常天墨等人拿来盘问的原因所在。华知府肯点这个头,也是有交换条件的。 当然,华千峰也不是完全不管这起案子的事情了,陆缜之后做的事,自有人不断把消息传递进来。在得知他居然轻易就取得了常天墨和谢景昌的口供之后,华知府已觉着案子几乎已经定了,接下来就看能从谢家抄出什么证据来了。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当陆缜把这一物证拿过来时,居然会是一把让他胆战心惊的倭刀。看着这把藏于鞘内依然似有丝丝寒意散发出来的利刃,听着陆缜解释此刀只可能是最近两年才被锻造出来的话后,华千峰足足愣了好半天。 最终,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以陆通判你的意思,是这谢家还与海上的倭人有所瓜葛了?” “不是有所瓜葛,而是互相必有勾结,他大有通倭的嫌疑!”陆缜当即纠正道:“大人,此事可大可小,必须严查才是。” “不可!”不料在听到陆缜这句话后,华千峰立刻就大声否定了起来。直到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面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来。 陆缜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上司,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虽然通倭罪名确实不小,可现在毕竟不同于几十年后的正德与嘉靖朝,倭寇虽然也总是搅扰海防,但朝廷还没有将他们太放在心上。 “陆通判,此事绝不可深查,甚至不可随意宣扬出去,不然杭州城说不定真要起什么乱子了。”华千峰神色严肃地盯着他,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这就赶去谢家,把人都给带回来,并叮嘱那些知情者,此事断不可胡乱传出去!” “这是为何?”陆缜皱起了眉头。自己好不容易才抓到了谢家的罪证,有足够的理由把心怀不轨的罪名扣到他们头上,现在华知府居然一句话就要抹掉这一切,他实在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要是真如此,谢家的罪名可就不好说了。” 华千峰这才转过念来。确实,陆缜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定谢家的罪,因为要是这次定他们的罪,那接下来他的日子可就不会好过了。显然,若自己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想让陆缜这个知情者从命是很不现实的。 明白这一点的华千峰在略作沉吟后,终于站起了身来:“罢了,让本官去和谢秉孝说吧,就让他这样把罪名给担下来。” “啊?”陆缜又是一愣,华千峰居然还有这等本事,能让谢秉孝就这么把罪名承担下来? 华千峰深深地看了陆缜一眼:“不过案子归案子,你还是得把通倭这事给我守住了,不得外传。去吧!” 见他都这么说了,陆缜只好答应下来,但心里的疑惑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越发的强烈起来。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还有,看华千峰说话时的表情,显然他是很有把握让谢秉孝就此认罪的,他又哪来的底气? 这个疑问陆缜想了一路,在到了谢家,把知府大人的命令传下去,并带人押了谢家众人回到府衙后,才在和清格勒的一番对话中找到了答案。 “大人,小的或许能想到其中的原委。”在只剩下自己亲信的几人后,陆缜便说出了心中困惑,而清格勒在沉思之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哦?你且说来听听。”陆缜立刻抖擞了一下精神,而林烈几人更是支起了耳朵,一脸受教的模样。 “其实这事并不在倭寇上,我大明与倭人虽然时有征战,却并不像对白莲教那样对他们深恶痛绝。事情的问题,只在倭寇现在所处的位置。”清格勒理了下思路后,缓声解释道。 其他人听了还没什么反应,陆缜却终于动容了:“你是说,海禁!” 话一出口,之前的疑问终于解开了,陆缜也就能理解华千峰为什么会这么心急,也知道为什么对方有把握说服谢秉孝把罪名给认下来。这一切,都因为海禁这两个字! 大明两百多年的历史,一直都是禁海的,或者说是禁了民间出海贸易的。只有像永乐朝的时候,朝廷因为某些政治原因,才大张旗鼓地派遣船队几番下海,前往西洋,或者后世称为南洋的诸国。 可是在宣德朝开始,就是官方,也几乎断绝了出海的念头,并且禁海的条令是越发的严峻起来,有时甚至连寻常的靠海渔夫想去海里捕捞些鱼虾都是犯了法,要被定下死罪的。 不过就像太祖时其他曾立下的法令一般,到了如今的正统年间,禁海之法也渐渐废弛,尤其是在沿海的几大省份——浙江、江苏、福建等地,民间的富商为了牟取更大的利益,便已在偷偷组织船队,开始把当地的物产送去海外换取大量的金银了。 正是因为有这一条生财之路,东南几省才能迅速致富,成为大明朝最富庶的地方。不然只靠着这里的丝绸和粮食,以这几省远高于北方诸省的赋税,百姓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 而更不可说的是,东南几省不但是民间百姓在干着违禁走私的勾当,就是许多官员,不但在此事上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也都在这些一本万利的生意上搀了一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事上,那些世家富商和地方官员完全是一体的,只是瞒着朝廷里的那些人罢了。 谢家明显就是在出海走私的情况下才弄到的这口倭刀,而且很显然,杭州城里不止他一家做着这样的事情,华千峰等官员在其中也必然扮演着重要角色。一旦陆缜真把这事给揭发出来,明眼人很容易就会把通倭和禁海一事联系到一起,然后朝廷再派人过来一查…… 恐怕杭州城里得有许多人要因此人头落地,家破人亡了。而那些官员的下场也一定很是不堪,被罢官都是最轻的,陪着他们一起丢了性命,甚至举家都受牵连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华千峰才会说一句这会导致杭州大乱,这倒真不是他在危言耸听了。甚至陆缜在想明白这一切后,也觉着有些后怕。 他一直都认为大明朝的诸多国策里禁海是最愚蠢的决定,这完全是守着聚宝盆而要饭。所以对于东南各省的这种做法,他虽然觉着这些人只是在牟取私利,却也没有揭穿他们的意思。 好在华千峰及时看出问题,止住了自己进一步的作法,不然真不好收拾了。现在,既然谢家的罪名是背定了,他自然也就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大人,这事你真不打算深究?”清格勒在得知其心意后,有些古怪地问了一句。 陆缜明白他身为锦衣卫在观念上和自己的不同,但还是正色道:“这种事情牵涉太多人,还是不要再追究的好。反正对我们来说,这样的结果已很是不错了。” 既然陆缜都这么说了,如今其实都算不得锦衣卫的清格勒自不好再作坚持。至于林烈他们几个,对此自然是更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就在陆缜做出这一决定后不久,秘见了谢秉孝,并与之相谈甚久的华知府也走了出来,他已经成功说服谢家之主,把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头上,这是保住谢家其他人的唯一办法。 就此,这场因小矛盾和青楼的争风吃醋而引起的风波终于有了一个结果,谢家彻底失败,而陆缜这个通判强硬态度和手段也震惊了整个杭州,甚至是浙江官场。 只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因为就连华千峰都不知道,谢家在外尚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巨大秘密…… 第250章 远未结束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道木栏,将两人分隔内外,里面的是前杭州府同知宣秉承,外面的则是如今声名鹊起的杭州府通判陆缜。他们所在的地方,则是浙江提刑按察使司衙门下属的一处专门关押涉案官员的牢房。 作为受朝廷指派管理地方的三司之一,提刑司不但有管治百姓,定罪百姓的权力,也有处置官员的职权。在这次事情上,宣秉承也早早被牵扯进来,最终被定了个勾结谢家,图谋不轨的罪名,一早就被投进了提刑司的牢房之中。 面对陆缜这个胜利者,宣秉承并没有像一般的失败者那样抱怨或是发泄,只是用似笑非笑的目光透过木栏看着对方:“陆通判果然厉害,是我小瞧了你,以为如此安排就足以置你死地,以至有今日这样的结果。” “宣同知你见了我就只能说这么一句话么?”陆缜终于开口,也没有什么奚落的言语,显得很是淡然。 “难道让我如那些妇人或草民般抱怨官府不公么?我宣秉承还没落魄到这等地步,此事上我绸缪不密,以为借谢景昌一人之力就足以把你除去,不想竖子不足与谋,如今身陷囹圄,也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下场罢了。” “其实你本不用做这些的,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冒险做这一切?其实早在前番从知府大人那儿接过谢赵两家争夺土地一事时我就已猜到是你在背后做的手脚。可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在来杭州前我从未与你产生过交集,更别说有什么仇怨了,可你为何总是要与我过不去呢?甚至不惜干出这等一旦事败就是如今下场的事情来?”陆缜目光定定地落在对方的面上,继续问道。 “这个嘛……不过是一山不容二虎罢了。府衙里能做主的,只有是我这个同知,而不是你这个新来的通判。你陆通判在京城里的一些作为我是早有耳闻了,以你的秉性,还有年纪,我相信你是不可能甘心听从我这个同僚差遣的,所以为了将来麻烦,只有在你立稳脚跟之前把你除掉。只是,终究把事情想简单了,低估了陆通判你在遇事时的反应。一子错,满盘皆输……” “一山不容二虎?”陆缜皱起了眉头来:“这杭州府衙可不光只有你我二人,上面还有知府大人在呢,你想把我除掉再独揽大权可不现实哪。何况,即便我真的因此罢官,你觉着朝廷会不派其他人来接替么?” “华知府这些年来早已不怎么管衙门里的具体事务了,毕竟他年事已高,体力精力都有所不济。这一点,你只要在衙门里待得久一些,便可确知。所以对府衙来说,能做主的,只有你我,我自然是要把你除掉的。至于朝廷另派别人来,我自然也会有其他的法子对付他,只要不是如你般难缠,我有信心将之收为己用!”宣秉承缓缓地道出了自己的用心和理由。 可是陆缜却依然觉着有些问题,目光只在其面上不断扫来扫去。可是对方愣是没有露出半点变化来,一副已经实话实说的模样。 就这么对视了片刻之后,陆缜咧嘴笑了起来:“宣同知,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想算计于我。你这番话,分明是在鼓动我去抢夺知府大人手中之权了。你觉着我陆缜是会被这点权力就迷了心智的人么?” 宣秉承的瞳孔猛然一缩,面色第一次有了些变化,随后目光也不再如之前般直视前方,而是下意识地往下垂去。他真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家伙竟如此难缠,在完全胜利的情况下也没有被此冲昏了头脑,依然如此提防着自己。 怪不得,他们会提醒自己,让自己不要太过急躁,果然,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此人留在杭州确实是极大的隐患。 看到对方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陆缜又呼出了一口气来:“看来宣同知你果然是另有隐情了。而且看你的样子,也是不打算如实告诉我原委了。” 宣秉承的心里再次一阵收缩,这个家伙当真是好可怕的洞察力,居然只靠着自己的一个表情,就瞧出了端倪!哪怕到了现在,自己居然还是在小瞧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心生警惕,宣秉承更不敢再与陆缜说话了,只见他突然转过身子,坐回了地上,摆出一副你休想再从我口中挖出任何消息的架势来。 陆缜见此,却是更笃定其做这一切不光是因为要夺权,还有着更深层次不可告人的原委这一判断了。只可惜,这位把身子都转了过去,显然再想从其身上或是口中撬出些什么来已很不现实。 但陆缜并没有放弃,只是悠悠地道:“对了,有一件事你或许还不是太清楚吧。这一回,你之所以会败得如此之惨,关键只在我有所准备,并且找到了那个早早被人换出牢房的常温玉。所以你就不觉着好奇么,我为什么就能做到这些?” 听到这说法,宣秉承果然心下一动,身子也跟着颤抖了一下。显然也对此深感奇怪,可是却依然没有开口发问。 陆缜倒也没有卖什么关子,继续道:“其实要做到这两点并不难,因为在暗中帮我的,乃是驻守杭州的锦衣卫。锦衣卫想要查些东西,想要找到某个人,可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一顿之后,陆缜的语气就变得有些森然起来了:“不过,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论起锦衣卫来,探查消息,找人什么的还不是他们最厉害的手段。他们最为人所知的,还是撬开某些人的嘴,从他们口中挖出一些隐藏的内情的本事。不知宣同知你是希望自己直接把真相道出来呢,还是让锦衣卫的人把你提去好好招呼一番。话尽于此,到底怎么选择,就只在你一念间了。” 虽然宣秉承依旧没有转过身子来,但陆缜已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子在轻微的颤抖,显然是感到了畏惧。锦衣卫的名头,还是相当唬人的,哪怕现在正是厂卫声势最弱的时候,可他们的手段却依然那么的可怕。 可是结果却还是让他失望了。坐在牢房之内的宣秉承虽然明显感到了慌乱,可他硬是没有转过身来把真相隐情道出来的意思,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说半句。 见此,陆缜只好叹息一声,转身离开。或许让他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仔细想想,才能做出这个决定吧。 当他出了大牢,等候在外的钱漫江便迎了上来:“他怎么说?” “有些内情他依然不肯实说,或许真要用些别的手段才能让其说实话了。”陆缜皱着眉头:“这个宣同知,现在我是越发的看不透他了。” “谁也没能看透他。我们怎么都想不到,一直以来待人温和的他居然会生出这等歹毒的念头来。”钱漫江摇摇头,这才和陆缜一起离开了提刑司。 牢房之中,等到陆缜离开后,宣秉承才缓缓地动了几下,抬头看看上方,却发现那里并没有露出的木梁可以把自己给悬上去。显然,这儿的人也是有所防备的,防着这些犯了事的官员会畏罪自杀,那提刑司的麻烦可就大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半点紧张,只是惨笑了一声:“我在杭州经营多年,如今不但把事情搞砸了,而且连自身都落入了官府之手……要是再让锦衣卫的人把我拿去拷问,圣教的一切可就未必能保得住了。唯有牺牲我一人,来保全教的秘密不为他们所知了!” 轻声呢喃了几句之后,他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手往领口处一摸,有些哆嗦地扯开了那细密的针脚,里面赫然露出了几粒黑色的,米粒大小的药丸。没有半点犹豫,他已将那些药都拿在了手里,然后往嘴里一递,药已入喉。 片刻之后,宣秉承这张一向儒雅淡然的俊脸就迅速变色,又青转黑,身子也在随后开始抽搐。只挣扎了几下工夫,便砰然倒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当半个时辰后,再有狱卒过来查看时,看到的,就是宣秉承的尸体。 一时间,惊叫声响彻大牢,并迅速为提刑司衙门里的诸位大人所知。当他们带了仵作急急赶来,发现他是死于中毒之后,所有人的脸色更是变得极其难看。 只此一死,就更证明了宣秉承身上的那些迷雾背后一定隐藏了巨大的问题。只可惜,他人一死,再想追查已经不可能了。 而当稍后,回到衙门才坐下没多久的陆缜也收到消息后,他更是吃了一惊,同时大感后悔:“他怎么会随身藏有毒药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拿锦衣卫来吓他的!本以为这一吓能让他把实情道出来,却不料反而逼着他走上了这条绝路。只是,他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势力,居然能让他不惜自尽来保守这一秘密!”在心寒的同时,陆缜的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那两具在大李庄里被藏起来的尸体,这两者会不会有所关联?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有一点却是知道的——这次的事情,显然远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第251章 谢家长子(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浩浩钱塘江,滚滚向东流。 江水在来到那个前窄后宽的喇叭口处时,奔流得更是欢腾,直接就投身到了更加广阔无边的东海之中。 大海,是那么的广阔,有着多少未曾开发,未曾发现的宝藏等待着人们前去探寻。但是这一切对大明王朝的人来说,却又是那么的危险。 自太祖时立下片板不得下海的严令之后,陆地与海洋便已几乎隔绝。只有那些胆子够大,势力够雄,能够打通官府关节的人,才会想着从海上来赚取叫人眼红的利益。 虽然这两年间浙江沿海总有些不安分的人在打着走私海外的主意,但真能平平安安来去的,也就那么几家罢了。因为官府的严厉打击,更因为海上不可测的凶险。 海上的凶险可不光只有那不知何时便会生出的狂风巨浪,更有那些纵横海面,来去无踪的倭寇海盗。曾经就有不少想搏上一把的家伙变卖家产,乘船出海。而结果,却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以如今的东南沿海,寻常百姓也都看开了,知道这种海上走私之事不是自己这等人能干的,那就老老实实地窝在家乡,继续过着贫穷而又安定的生活吧,已很少有人敢贸贸然出海。 但在十一月初三的这天上午,却有一艘渔船漂在了离着浙江沿海已有数十里外的海面之上。居然有人不顾方方面面的危险,选在了这么个寒冬季节里乘船出海,这实在太也违背常理了。 其实这艘船在海上已航行了差不多三日,它不像其他想要走私的船只那样,认定了方向后,就朝着西洋诸国的所在而去。而是在靠近浙江沿海的这一带附近游弋穿梭,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一般。 若是有人能来到这船上看一眼,就会感到更加的古怪。这船上只有不过五名船夫,外加一名青年。而船上,也没有想象中的丝绸、瓷器等等运往他国的大明物产,有的只是慢舱的食物和淡水。很显然,这艘船出海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前往西洋各国做买卖,而是另有所图。 一阵寒风从陆地上吹了过来,直吹得海面陡然就腾起了丈许的浪头来,小渔船在这自然之威面前显得那么的无助,随着这一个浪头打来,就高高地腾起,随后又重重地拍在了海面之上,用木板钉成的船身都发出了噶吱吱的惨叫。 一直守在船头的汉子有感于此,忍不住担心地对刚从船舷处抬起头来,嘴边还留有呕吐物的青年道:“二少,这海上的风浪可是越发的大了,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我们这船也坚持不了太久。毕竟,这可不是拿来航海远行的船只哪。” 这个略显狼狈的青年,正是当日奉了自己老爹谢秉廉之命到处求援的谢家二爷之子谢景隆。当日在发现谢家将遭遇大难时,他便早早地安排离开了杭州,而后不久,就得知了一连串让人惶恐的消息—— 谢家真个被定了罪,全家被抄查得干干净净。而且,往日里与谢家关系紧密的那些人,无论是常赵苏等杭州世家也好,还是镇守太监,大小衙门也罢,在这事上都不敢为谢家再说一句好话。如此做派,分明就是要眼睁睁看着谢家就此完蛋了! 得到这一噩耗的谢景隆在一番考虑之后,终于决定不走官府的路,而是毅然决然地出了海。因为他知道,官府已靠不住,只有谢家自己人,才是唯一能把大伯父亲他们从朝廷的刀口下救出来的人。 于是,就在三日前,他乘船偷偷地出了海,并在这附近漂流了好久,只是那想要找到的岛屿,直到现在都还不见踪影。 听到船老大的说话,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的阴沉,但心里的决定却无半点动摇,只见谢景隆狠狠地擦去嘴角的残渍,目光盯着对方:“就是死在海上,我们也要把人给找到了!” 被他阴沉可怕的目光一盯,船老大的心里猛打了个突,无奈之下,只得点头,继续让人调整风帆,借着这阵风朝着另一片尚未寻找过的海域开去。 虽然那岛屿大家都知道其存在,但是大海茫茫,又没有像样的海图,这么到处乱找确实有种大海捞针般的困难了。 又是半日过去,太阳再次被拉到了西方,沉沉地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似乎很快地,它就要沉入海平面之下了。这让谢景隆的心越发的沉重起来,他的内心其实也已感到了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这一遭出海到底是对是错。 可就在这时,他有些茫然的目光突然就眯了起来,而后指着侧面的一个黑点大声喊道:“那是什么?你们快看,那可是岛屿?” 众船员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望去,而后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兴奋之色,这几天的苦苦寻找总算是没有白费,岛屿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不需要谢景隆再作吩咐,那些船夫便已迅速调整了船只航行的方向,径直就朝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快速驶去。很快地,小黑点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一块形状很不规则的小小岛屿…… @@@@@ 这是一座方圆十多里的小岛,虽然占地不小,但在浩瀚的海洋里,却是那么的不起眼。在海水无数次的冲击下,岛屿周边更是凹凸不平,但这么一来,居然就为其创造出了一处天然的凹陷港口,正位于正对着陆地的那一面。 此刻,在这一处港口之内,还停泊着十来艘大小不一,有新有旧的船只,这其中最大的那一艘足有七八丈长短,丈许宽,比之谢景隆所乘坐的小船足足大了三倍都不止。而在这艘船的主桅杆顶部,此时正高高地飘扬地一面三角小旗,上面用凌厉的笔触画了一只展翅而飞的雄鹰。 若是有经常在海上往来的走私者看到这面旗帜,一定会吓得扭头就跑,因为这正是近几年来,纵横东海一带,让人提之变色的倭寇团伙海上鹰的标识。这可是一群奸诈凶残,手上有着数百条人命的可怕贼寇哪。 港口边上,这时正有一名瘦高身材的男子朝着前方眺望,在看到一艘小船居然朝着岛屿过来时,他的脸上便露出了异常兴奋的神色来。在舔了下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后,立刻回头打了个呼哨。 随着这一声呼哨响起,本来平静的岛屿上顿时人头攒动,那些藏在岛内洞穴,或是临时搭建的草木屋内的男人们就一个个跑了出来,都用兴奋或是诧异的目光盯着那艘即将靠岸的小船。 一忽儿工夫,便有三四十人来到了港口边上,这里面多数是穿着有些破烂的寻常汉人,另外,还有十多名身材更矮,穿着怪异服装的,他们正是让沿海百姓恨之入骨的倭寇了。 这船上的人都是傻的么?居然认不出海上鹰的旗号,直接就一头撞了进来?还是说他们的船出了什么问题,必须靠岸?可即便他们真是需要帮助才靠过来的,这些海盗和倭寇也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肥羊。 当小船稳稳地停在港口处时,几个性急的汉子已经飞扑了过去,奔跑的同时,手里已亮出了刀剑等兵器,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谢景隆带了船夫刚想上岸,就看到了这些杀气腾腾直奔上来的家伙,顿时惊得脸色一变。好在他有些心理准备,见状赶紧抱拳:“各位不要误会,我是杭州谢家的人,今日是来找我长兄谢景元的!” 听他自报家门,扑到跟前的这些家伙的动作便是一缓,但刀剑并没有因此收回去,而是硬梆梆地道:“这里没有谢景元!” 谢景隆一拍脑门,才想起了之前自己大哥说过的话,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铁制令牌丢了过去:“我……是来找海上鹰的。” 听他这么说来,又看到了这面虽然材质普通,却阴刻着一只雄鹰的令牌后,这些人的神色才总算是缓和了些:“你来找海上鹰?你是他的兄弟?” “正是,你要不信,大可带我前去见他!”谢景隆忙点头道。 正当众人犹豫间,身后已传来了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景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景隆闻言望去,身子却是一抖,口里惊呼了一声:“大……大哥,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在他眼前的,是一名身材高大,气势不凡的青年男子。 如果只看他的半边脸,一定会让人觉着这是个家世不凡的世家子弟,可是他的另外半张脸,此时却留了一条足有半尺长短,从眼睛到嘴角被斜斜划过的巨大伤疤,让人一看,就觉着头皮发麻。 此人正是谢景隆冒险出海寻找的兄长谢景元,也是谢家家主,谢秉孝的独生子。 听到对方这一声惊呼,谢景元下意识就拿手摸了下自己左颊上的伤疤,而后淡淡地道:“没什么,不过是和人交手时失了手罢了。不过伤了我的人,现在早尸骨无存了。我来问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而且看上去还这么的仓皇不安?”说话间,他完好的那只眼睛里就闪过了一丝精芒,直让人心里一紧。 @@@@@ 今天是小年,祝各位一切安康顺利!!!! 第252章 谢家长子(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堂堂杭州谢家的长子会堕落成为一个海上的倭寇,即便看着是这些倭寇海盗中的首领人物。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谢景元不但成了倭寇,而且是东海一带凶名最盛的海上鹰,甚至模样都与以往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不但变得阴骘,脸上更是多了这么一条可怕的刀疤。 事实上,谢景元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有一半是阴差阳错,而另一半则是咎由自取。只因为几年前为了赚取丰厚的利益,他身为谢家长子便不顾艰险地带人出海走私,并在海上遭遇到了倭寇的袭击。 一场混战下来,本身没什么武艺的谢家大少就成了倭寇的阶下囚,差点连小命都保不住。而在这生死关头,谢景元展露出了他不同于寻常世家子的一面,居然靠着胆色和过人的口才愣是把那些横行海上,杀人无算的海盗给说服了,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而在接下来的几次行动中,谢景元也果然体现出了他过人的长处,那就是对战机的把握,以及对走私船只守御力量的了解。正是在他的建议下,这股倭寇很是打了几场胜仗,掠夺了大量的财货。 而后,他又靠着自己谢家长子的身份帮着这些海盗把掠夺来的财物给销往了浙江等地,不但让谢家赚了一笔,也使那些海盗获得了比以往更多的好处。 几年下来,谢家靠着这条财路赚了个盆满钵满,隐隐然在杭州四家中成了魁首。而谢景元也因此不断提高在海盗中的地位,到如今差不多已是一把手的位置。而随着他们屡屡得手,势力自然坐大,如今早成了东海让人谈虎色变,势力惊人的海上鹰,光是从倭国投靠过来的真倭武士都已不下三四十人,至于寻常的明人海盗,更是达到了五百之众。 在经历了这些年的风浪后,谢景元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等到头舔血的生活,再没有了回到陆地接替父亲成为谢家主人的意思。而谢秉孝也知道自己儿子在海上能给整个家族带来多大的好处,于是就一直对外宣称自己的儿子早已病死,导致外人都不知道谢家还有这么一股力量,就连官府方面都不知道谢家在海上还有这么一个可怕的靠山。 此时,在略显简陋的屋棚内,谢景隆终于把谢家之前发生的那场变故给道了出来。这让旁边陪着听完的那些海盗都纷纷愤怒地骂了起来:“娘的,都说我们做贼的黑,现在一看,官府可比我黑多了。我们拿命拼着才能得些好处,可他们只消用些手段,就能把谢家一口给吞了。” “就是,谢老大,你放心,我们兄弟最是讲义气,既然知道了这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没错,你说一句,我们这就为你出气!” 看着这些粗鲁的家伙此刻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的模样,谢景元只是把眉头一皱:“你们这是做什么?那可是杭州城,周围可是有上万卫所官兵护着你,我们这几百人够把它打下来么?” 这一句话,就让这些略显激动的海盗们没了话说,一个个低了头。有些个口里则还在喃喃说着:“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当然不是,我爹,还有家里的那些人绝不能被这些狗官害死!那些害我谢家的人,尤其是那个叫陆缜的家伙,更是非死不可!”说话间,谢景元的独眼里闪过了凶戾的光芒来,看得身边的谢景隆心里都猛打了个突。他实在没想到,才几年工夫,自家兄长就完全变了个人,那种杀气和凶残,光是在边上就让他感到阵阵的胆战心惊。 周围那些海盗明显是早习惯了谢景元的反应,见他这么说,就急忙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先不急,且等等再说。我爹他们的罪名虽然看着吓人,但也不到要斩立决的地步,所以我们至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来筹谋这次的反击。” “大哥,你要等到明年再救伯父他们?”谢景隆顿时就有些急了:“可他们被关在牢房之中……” “我当然知道他被关在牢里一定不会好过,但是也绝不能因为这样就让我带了这些兄弟去冒险。别说他们一个个都是在官府里挂了名,早被人通缉的,不好混进杭州。哪怕他们真能进得杭州城,你觉着我们就能把人从官府的大牢里把人给救出来么?” 他这一问,还真把谢景隆给难住了,只得低头不语。他本来论口才就不如自己的兄长,现在对方又自带了一股让人心慌的气质,就更让他不敢与谢景元争辩了。半晌,才小声道:“那,到底该怎么办?” “现在海上没什么买卖,其他那几股人马也都找地方龟缩起来了,所以必须等。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我会去和海上那几路人马见面,让他们也各自出一部分兵力,然后和我们合在一处,在浙江沿海好好地干上一场大的。既可以得到些好处,同时也好救出我谢家的人,同时把那个叫陆缜的家伙一并除去!”谢景元此时已经有了计较,立刻就给出了自己的计划。 那些海盗们听了这话,顿时一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有谢老大你这句话,我们一定可以把个浙江沿海搅个天翻地覆!” 面对这些人的叫嚣,谢景元只是淡淡一笑,而他身边的谢景隆却是一脸的惶恐。这一刻,他都觉着自己冒险出海求助于这位兄长是不是错了,这可是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冒险的事情哪。 谢景元却没有在意对方的想法,只是一拍其肩头道:“景隆,这段时间你就先留在岛上,安生地待着吧,我不会亏待你的。”说着,便是一个眼神递了过去。 那些海盗里立刻就有人会过意来,笑着就将满脸忐忑的谢家二少给安排到了另一边的窝棚里暂时住了下来。虽然谢景元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便是自己的兄弟,在他们成事之前,也得留在身边看住了,以免他把消息泄露出去。 在众人散去之后,谢景元又招手叫过了一个模样精明的手下:“廖七,你在杭州城里身份还算干净,这就回去一趟,跟城里好好地打听一下,看我谢家是不是真遭了这等祸患。还有,这背后有没有其他隐情也给我查清楚了。你明白我意思么?” 看着他郑重地模样,廖七不觉心里暗暗打了个突,没想到谢老大连自己的堂兄弟的话都不是那么肯信,居然还打算派自己去杭城摸底。但这也只是转念间的犹豫,很快他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准备离岛返回杭州。 其实谢景元的提防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们现在已是海上名头极大的海盗团伙,说不定就成了官府打击的目标。甚至因为谢景元身份的暴露,官府会拿此大做文章,挖个坑等着他们上岸来自投罗网。所以在一切开始之前,还是先把事情的真假都查明白了才好。 @@@@@ 当廖七乔装进入杭州城时,已是数日之后,都到十一月中旬了。 虽然离着谢家被定罪一事已过了两个来月,但民间对此事的议论和传播却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冷下来,反而各种说法是越来越多了。 这毕竟不同于上次陆缜在云水间花船上闹出的绯闻动静,那只是花边新闻,只供人在茶余饭后说说笑话,现在倒下的可是作为杭州城里名头最大的四大家族之一的谢家哪。 不说其他的,光是城里,与谢家相关,或是靠着他家的生意为生的百姓就有好几百之众。当谢家遭殃后,这些人的处置就成了个大问题,自然是人人自危。 而且,不光是民间,官场上在此事的处置问题上那也是很起了一番波澜。 之前因有事离开杭州,直到案子落定才回来的镇守太监吴淼就曾想过帮谢家翻案。不过,他毕竟在地方上权力有限,又有锦衣卫的人在暗里点出了他和谢景昌一案的关联,终于让这个太监闭了嘴。 而后,一向和谢家有些交情的南京刑部方面也有人过来查问情况。好在这事在杭州上下官员的处理下早已证据确凿,滴水不漏,而且罪行确实有些敏感,让这些官员也不敢涉入太深,免得把自己都给搭进去。所以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么一个结果。 但如此一来,谢家的事情在官场和民间被人谈论的就更多了。虽然官府为了安抚民心,并没有关停谢家的那些产业,而只是把它们发卖给了其他三家,但这依然没有消除影响,不单杭州城,就是绍兴、宁波等周边州府县的人,也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场变故,甚至这事还传到了紧挨着浙江的南直江苏一带。 而随着这事的不断散播,陆缜这个导致谢家彻底陷入绝地的官员的名声也让更多的百姓所知。 只是谁也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陆缜,却并没有半点功成名就后的得意,反而有些懊恼和无奈。这却是为何? 第253章 棒打鸳鸯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伴随着谢家一案彻底落定,陆缜终于算是在杭州立稳了根脚。无论官场还是民间,都知道了这个打从京城而来的年轻通判确实是个厉害人物,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尤其是在知府衙门里,随着宣秉承这个同知陷害陆缜事败,不但被罢官关进了提刑司大牢之中,甚至还丢了性命,陆缜就更成衙门上下众人巴结讨好的对象。而因为知府华千峰年迈不怎么管事,府衙大权也就全落到了陆缜这个通判之手。 对此,陆缜既不逃避,也不得意,只是尽到了自己的本分,把相关差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如此更让下面的人心生佩服,陆通判的名头自然更响。 只是当陆缜在官场这边顺遂得意的同时,在另一片场地里,他的处境就不是那么好了,那就是情场。 在确认自己在杭州地位已稳固之后,陆缜便打算着把楚云容接回到身边。两人分别已是一年有余,他还真挺挂念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的,也不知她在苏州家中到底过得怎么样。 这个时代毕竟不比几百年后,哪怕相隔不远,也无法时时通信。只有每个月通过官方的驿站各自来去一两封信,聊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而在这些书信之中,陆缜便明显感觉到了楚云容掩盖不住的愁绪,她似乎是有什么事情一直都在刻意地隐瞒着,不想让自己知道或是担心。 对此,之前因为衙门里有各种事情缠身,陆缜还没有深究。可现在一切进入正轨,他就得关心一下。只是几封信送去,却如石沉大海,再没有了回音。这让陆缜再按捺不住,于是索性就派了竺畅和几名衙门差役前往苏州,打算去把楚云容接回到自己身边来。 他这一决定倒也不是太过突兀。在大明朝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讲究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为妻纲,一个丈夫要把妻子从娘家给要回来,那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对方若是不肯,就是打官司都不可能输的。 虽然陆缜和楚云容之间的关系有些特殊,但他相信之前那段时日的相处,自己和楚云容之间虽没有夫妻之实,但她也是不可能把这一秘密公开出来的。所以用丈夫的身份将她请回杭州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她的母亲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而这都一年多了,她的母亲就算有病,也应该医治得差不多了。 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陆缜的意料,十日后竺畅他们便回来了,但楚云容却并没有一起回来。更叫陆缜烦恼的是,他们还带回了楚家的意思,那就是希望让自己女儿和陆缜和离,解除夫妻关系! 当听到这一番话时,陆缜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半晌之后,才用有些涩然的声音问道:“这话是云容她的意思,还是其他人说的?” “我们并没有见到夫人,是楚家老爷提出的意思,而他说这就是夫人自己的心意。”竺畅一面有些担心地看着陆缜,一面把事情说了出来。 陆缜拿手揉了揉额头,半晌才道:“我不信这会是云容本人的意思,她与我……虽然分开了一年多,但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此就变淡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那大人,这事儿?” “我会让人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不管楚家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哪个人想出的如此作法,我都一定不会让他遂愿的!”陆缜的目光很快就变得坚毅起来。那么多的艰难困苦都被自己克服了,难道还会怕这点阻碍么?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陆缜真想做到却也不易,尤其是想把楚云容接回来,更只有他亲自去一趟苏州才成。 可是,如今他身在府衙,职责在身,岂是那么轻易就能离开的?而且,朝廷还有严禁地方官出境的严令,这么一来,陆缜只有暂且忍耐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派林烈等几人去苏州探询内中情由,并等着年节的到来。因为只有等过年时,自己才有机会去苏州,把楚云容给接回来。 可身在杭州的陆缜可不知道,此时苏州城内的楚云容却是另一番的光景了。 @@@@@ 苏州,楚宅。 楚云容恹恹地卧在自己闺房的床榻之上,虽然边上老母还在不断地劝说念叨着,可她却根本没有将任何一句话听入耳中,心里只是在想着那个可恨的男人——陆缜。 明明她早在广灵县城时就已经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一片情意,明明在那日的城头,他可以不顾一切地救自己,哪怕自己差点因此丧命。可是在自己被父母骗回苏州后,他怎么就一直都不来寻自己回去呢? 虽然两人之间确有书信往来,可自己一个女儿家,实在不好跟他明说,让他赶紧亲自或是派人前来接自己回去吧。现在倒好,就是因为他的不作为,导致父母竟有把自己另许他人的想法,这一切都怪他…… 楚云容的心里既是埋怨,又满是思恋,当真是五味杂陈,神思早飞到了爪哇国去了。一旁劝说念叨了良久的楚母严氏终于是看出了些什么,忍不住板起了脸来:“女儿,你又在想你那个薄情而只会闯祸的丈夫了?你还是赶快断了这份心思吧,这样的男人,并不是你的良配哪。倒是你家表哥,那才是真心对你好的人。你都出嫁好些年了,他依然对你痴心一片,这次听说了我们的心意,就又上门来提了亲事,你说……” “娘,你不要说了,女儿是不会答应做出这等荒唐之事来的。既然早就已是陆郎的妻子,我这一生是断然不会与他分离的!”虽然楚云容在提到陆郎这个称呼时面颊明显红了一下,但一番话下来却还是很坚决。 楚母一听,脸色又是一变:“女儿啊,我们这完全是为了你着想。那个陆缜,以往在苏州时就只是个胆小懦弱,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子,只是因为当初结了亲事,才不得不把你嫁了过去。这也就罢了,他好歹算是考中的进士,有了个不错的出身。可现在呢,为娘的虽然只是个妇道人家,却也知道他才北京闯下了多大的祸事,得罪当朝的王公公,还有锦衣卫,那是多大的凶险哪。一旦那些人真把他拿住了定罪,就是你,还有我楚家也是要受牵连的哪。女儿,你就不能明白你父亲和为娘的一片苦心么?” “娘,陆郎他在京城里所做的一切那都是对的,朝里好多正直的大人那都是站在他一边的,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楚云容忙出口反驳道。 楚母却又道:“那他怎么又好好的京城县令不做,被发落到杭州当官了?地方官远远不如京官的道理,大家都是知道的,他要是不曾得罪了朝中当权之人,又怎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今日他能被人发落到杭州,明日就很可能被罢了官,后日,那就是要被问罪,甚至把家人都连累了的。你难道就忍心你爹和为娘都受他一人的牵连么?” 这一番话下来,直说得楚云容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反驳才好了,只得沉着张脸,在那儿不发一言。而楚母见此,却是更来了劲儿,打铁趁热似地继续道:“而你表哥家就不同了,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虽然他没有什么功名,但你舅舅好歹是县衙里的典史,在我苏州那也是有些地位的人家,将来严焕也是能接了这个位置的。而且,严家在城里还有好几处产业,你嫁过去后,一定不会过什么苦日子,安安生生的,岂不是比现在这么担惊受怕的要好上许多了。 “再说了,那陆缜身在杭州,都不想着来此见见你,说不准他对你也不是一片真心,你还是听了你爹和为娘的意思,和他断了吧!” 这种话,其实之前楚云容的父母也没少和她说,但她一直都不能听进去。但今日不知怎的,最后几句却有些触动到了她。是啊,陆缜人在杭州,怎么就不能过来看看自己呢?哪怕他因为公务繁忙不好来,也该派个亲信的人过来接自己才是,只要他来了,自己一定会想法儿和他走的,哪怕因此会逆了父母的意。但自己既然出嫁,这辈子就是他的妻子! 突然,又一个想法从楚云容的心里冒了起来:莫非是因为他觉着自己是个冒充的,所以并没有把这关系当回子事儿?这想法一起,楚云容的心陡然就狠狠地揪了起来,自己怎么就把这一点给忽略了呢。其实自己所倾心的,压根就不是原来的那个陆缜,而是这个冒名顶替之人,可他真能明白自己的一片心思么? 越想之下,楚云容的心里越是不安,脸色都变得有些青白了。楚母在旁见到这一幕,终于也打住了话头,生怕让本来最近身子就不太好的女儿病情反复,只好叹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吧。我们做父母的,只会让你好好的,又怎么可能害你呢?” 但她的话,楚云容完全没有听进去,心里只是默默地念叨着:“陆郎,你什么时候能来找我?我……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第254章 鹰蛇成群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进入腊月之后,西北风是越发的紧了起来。哪怕是在海上,依然能感受到那如刀锋般劈砍过来的凌冽北风。海水也被这阵阵的大风掀起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巨浪,狠狠地拍击在那座无名小岛的边沿,散落了满地的白色水沫。 虽然寒风如刀,可谢景隆却总有大半日的时间是站在港口处高高的岩石之上,不断地朝着西边的陆地眺望着,满眼皆是烦躁和不安。 自己来这里找大哥求助已经有一个月了,可谢景元却怎么都不肯给个明确的交代,只说等到明年开春,便会想法把人救回来。这让他都有些怀疑对方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了,是不是他在海上当倭寇久了,把家人的生死都不再当一回事儿。 但是,在如今这处境下,谢景隆是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透露出来的,不但如此,在那些剽悍野蛮的海盗面前,他甚至都不敢露出半点急切的模样来。所以每日里,他只能一个人跑到海边,眺望着远处的陆地,祈望那些被打入大牢的家人真能跟大哥说的那样,能留着命到明年开春吧。 沉思间,他的眼角突然瞄到了侧前方似有一排黑影正缓缓地朝着小岛而来。见到这一幕,让谢景隆的心猛地就揪紧起来,难道是官府征讨他们的军队终于找到了这处落脚点,杀过来了么? 这一猜测让他再无法继续呆立海边,赶紧调转了头,就朝着岛内奔去。 不过谢景隆的反应还是慢了些,早在他惊觉有船过来之前,一直注意着海面变化的那些海盗便已呼哨声四起,整座小岛也一改之前的平静,无数人亮着兵器就从那些屋棚和岩洞里钻了出来,集合之后,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态。 谢景元也很快就被惊动,与下面众人不同的是,他倒是显得颇为镇定:“不用慌张,官府才不会在这个时代派船出海呢。而且若真是官府派兵前来,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几艘小船?” 只几句话,就让一干颇有些紧张的海盗们安定了下来。而这时,随着来船接近,那高高挑在桅杆头上的旗帜也终于叫人可以看个清楚了,那是一条正吐了信的粗大毒蛇,而不是官军常用的某军旗号。 待看你清楚这旗号后,不少海盗就不觉有些恼怒地咒骂了起来:“青竹蛇的人怎么会突然跑来找我们?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是想和我们再较量一番么?” 虽然来船并非官兵,但海盗们手里的武器却并未就此放下,依旧是摆出了防御和攻敌的模样。事实上,青竹蛇和海上鹰这两股海盗势力以往曾发生过一些摩擦,虽然后来把话说开了,但梁子却已结下,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此来就一定没有什么敌意。 来船终于接近港口,在众人戒备的注视下,却只有那艘体量最大的海船慢慢地靠了过来,其他的船只,就地抛下锚,把船横了过来,并没有一点要抢滩进攻的意思。 见此,谢景元的眼睛又是一眯,摆了下手:“不要动手,且看他们怎么说。” 他话音刚落,那艘海船也在离着港口尚有几丈远时抛锚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然后一名高大的黑脸汉子就走到了船头,冲岛上众人一拱手:“海上鹰的各位兄弟请了,在下青竹蛇田莞。” “老田,你也不用报什么名号,咱们谁不认识谁啊!”谢景元上前一步,冲对方喊道:“有什么话,上岛来说吧。”说着, 一个眼神下去,立刻就有人把一条胳膊粗细,足有十来丈长的绳索甩得呜呜作响,然后猛然抛了过去。 谢景元看得出来,对方突然上门,一定是有什么事要求着自己,所以便先划下了道儿来,让那青竹蛇的人上岛来谈。 田莞见此,略一犹豫,还是弯腰拿起了丢到面前的绳索,然后一跳一荡,就这么孤身一人落到了海岛之上,海上鹰众人面前。 “好!有胆色!”谢景元竖起拇指叫了声好,这才道:“那就请去里面说话的,这里风大。” “也好。”田莞一笑,这才跟了他们往岛内而去,至于那几条船上青竹蛇的人,却只能留在海上等消息了。现在他们的二当家的跟在海上鹰众人身边,他们自然是不敢有什么异动的。 待来到颇为宽敞的一处岩洞之后,自有人送来的粗劣的酒水,以及海上常见的烤鱼等物。谢景元也不客气,就先和田莞干了一杯,这才询问其来意:“说吧,你来找我们是有什么难处?” “谢老大你应该看出来了,今日有事只有我田莞一人带兄弟出来,而我们的祝老大却不在。不是他不肯给你面子,实在是因为……”田莞说着一顿,这才道出了实情:“我们老大前几日里被官府的鹰爪子给拿进了大牢里去。” “竟有这事?”谢景元不觉皱了下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祝老大怎么就会落入官府之手?” “哎,说来话长……”叹了一声后,田莞才把事情经过道了出来—— 原来,他们这一股海盗虽然同样凶名在外,为官府所通缉,但却没有如谢景元这么安分低调,除了那些没被官府查到的,其他人几乎不去陆地,青竹蛇的人,总会想着法儿地上岸去享受生活。 这其中,他们的祝老大就更是这方面的老手,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浙江、福建等沿海州府里呆上一段时日,找个粉头什么的过过正常的男女生活。而这一回,他终于出了事了。在前几日以假身份在宁波府住着时,却被人看破了身份,于是在一番厮杀后,他便落入了官府之手。 “我早就劝过他,让他不要总想着过舒坦日子,这下好了吧,落到官府手里可就没个好下场了!”谢景元哼了一声,这才看向对方:“你今日来找我们是想让我海上鹰的人帮你把你家老大从宁波府手上给救回来?” “正是,还望谢老大你看在咱们同是海上厮混的份上,出兵帮衬一把。只要你点这个头,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我们都会记下这份人情。而且,我们手上现在还有价值两万两银子的货物,你只要肯点头,这些货物这就能送上岛来。” 一听人家居然肯拿出两万两银子的货物来相求,一众海盗立刻就有些意动了,忍不住拿眼不断看着自家老大,希望谢景元能点这个头。 可谢景元却不为所动,只是拿手摸着自己并不太长的胡须,眯着眼睛想了半晌,这才道:“两万两银子的货物,你们出手倒是很有诚意。不过,想从宁波官府手里救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只担心有命拿,没命花哪。” “谢老大……”田莞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谢景元摆手打断:“这是提了头去冒险的勾当,只用区区两万两银子,是不足以收买我海上鹰这些兄弟性命的。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田莞本来还有些担心,听到他后面半句,总算心安了些:“谢老大你就交个底吧,只要能把我们老大救出来,就是拿了我老田的性命去我也不会皱下眉头!” “你老田果然是条讲义气的好汉子,我谢景元也不是不肯帮兄弟的人。这样吧,东西,我只要一半,我自会带着兄弟和你们一起做事,但你们青竹蛇的人却也得帮我们一个忙。”谢景元盯着对方说道。 “你说,只要肯救我祝老大,刀山火海我们青竹蛇的兄弟都会去趟出条路来走!”田莞当即拍胸保证似地说道。 谢景元见此,只是一笑:“这事儿可不比你要干的事情容易,你可想好了。” “老田我别的不敢说,但论胆子,却足够大,只要你谢老大说出来,我一定不会推辞!” “那就是攻打杭州府!”谢景元缓缓地道出了自己的决定。 这句话说得虽然不重,但对田莞来说,却如一道闷雷响在耳边,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你是说,这次不但要打宁波,连杭州也……” “不错,既然这是你我两路人马打算合作干一把,自然就要做票大的了。” “我……我们只有不过区区几百人,合一起也就不到千把人,可杭州和宁波却有不下数万官军,整个浙江更是有七八万的卫所官兵,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田莞吞了口唾沫,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兵力上我们确实不如官府,但是这一回,我们才是主动的一方,只要调度得宜,趁着官府大意,还是很可能成事的。你可不要忘了,马上就是过年了,这时候的官府一定最是松懈。而且,我们这次还可以再招募些其他海上的人马,大家有财一起发嘛。怎么样,干不干?” 虽然对方没说,但田莞却看得出来,谢景元要打杭州一定有别的意图。但为了救出自家老大,也只能妥协了!在一阵迟疑后,他终于把牙一咬:“那就这么着,我们两路联手,干一票大的!” 第255章 倭人来袭(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已是腊月二十八日,临近岁末,这天是越发的寒冷了起来。尤其是这两日里天气实在有些糟糕,小雪伴着细雨夹杂着绵绵而下,人只消在外边淋上一小会儿,哪怕戴了斗笠穿了蓑衣,也得被冻得全身发僵。 而靠近海边,被充满了水汽的海风迎面一吹后,其滋味就更不好受了。这一点,常驻在宁波府宁波卫下龙山所的几百名将校官兵那是最有感触的,因为他们的营房就设在临近海边的龙山脚下,只要是从海上吹来的风,就直接都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这龙山所虽然名为千户所,但其实如今常驻的人马却不过五百之数。除了一部分被吃了空额的,还有不少则早就从朝廷的官兵变作了匠人,早去宁波府城里寻工养活自己和家人了。 作为宁波卫下几处靠海的千户所之一,龙山所确实负有看守海疆,防止寻常百姓破了海禁走私,以及提防沿海海盗倭寇进犯的职责。但是,这些年来,海禁早被那些打通了官府关节的家伙破了个干干净净,他们这些当兵吃粮的压根不敢阻止,至于倭寇什么的,也几乎不会从这边登岸,所以这里的官兵看着可就颇为清闲了。 像今日这般恶劣的天气,又是将近岁末年终,自然不会有人老老实实地守在营地外边,吹着寒风,挨着雨雪盯着空荡荡的海面了。将校兵卒这时候全都缩进了营房之中,或三五成群地喝酒吃肉吹着牛,或支起了摊子,拿出骰子等赌局,吆五喝六地赌了起来。 这些自顾消遣,浑不将海防当回子事儿的军卒们并没有发现,等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前方波涛起伏不定的海面上已有几只小木船正无声无息地朝着他们兵所的方向慢慢地划动过来。 这些船上,赫然伏着上百名身材矮小,却背了一把比自己身子更高倭刀的黑衣男子,他们正是纵横海上和大明沿海诸多州府,杀得无数百姓和军队抱头鼠窜的真倭武士。 在他们中间,每船都有两三个模样精明的明国汉子,此时正用有些蹩脚的倭语跟那些武士说着话:“待会儿上了岸,就赶紧发起攻击。但是记住了,不要把人都杀光了,怎么也得放跑些活口,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宁波城里去。知道了么?” 这些倭人的眼中都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杀意,在盯着越来越近的那排营房,一个个都把手按到了刀柄之上,其中那个为首的浪人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问道:“那打下这里之后呢?我们接下来去攻击哪里?” “过了这龙山所,后面便是宁波府下面的诸多乡镇,你们想抢哪儿都可以。不过,却只能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后,你们必须杀到宁波城下!” “好!”听到自己可以带人随意杀戮抢掠两天时间,这个浪人的兴致看上去是更加的高昂了,眼中甚至有丝丝的绿光闪出。就在船来到岸边,还有丈许远时,他已抢先一步,一脚蹬在了船头,随后身子就高高跃起,如一只弹起的皮球般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浅滩之上。 其他那些倭人也没有比他慢上多少,也都纷纷扑了出去。虽然有些人因为身手不够,未能落到浅滩上,而是一头栽进了海水之中。但依然没有能阻碍他们向前的脚步,这些人居然就这么泅着水来到了岸边,而后如一头头凶残的野兽般,快速而寂静地朝着前方的明军龙山所掩杀了过去。 几艘靠岸的小船上这时只剩下那些个作为向导的明国海盗。看到这些倭人兴奋杀过去的模样,几人忍不住呸了一声:“这些倭人就都是野兽,只知道杀抢,怪不得在自己的国家里都混不下去了。要不是咱们还得用他们杀败那些官兵,我都想结果了他们。” 此时的倭人,可不同于几百年后的那些后辈们。虽然一样的野蛮残忍而嗜杀,但无论头脑还是地位,那都是远远不如明国海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是被明国海盗利用的工具和凶器罢了。 不过作为杀人,对抗和袭击官兵的凶器,这些倭人还是很合格的。只一会儿工夫,他们就已冲到了龙山所军营之外。当先那人,双腿猛然一发力,借着急冲之力,身子就猛地高高弹起,竟一下就从军营外,数尺高的围墙上跃了过去。 一落地后,他又是就地一滚,卸去了冲力,随即身子再次弹起。这一番动作极其流畅,显然因为身材不够的原因,他对弹跳还是相当依赖,以至一切都变得极其熟练了。 其他倭人有些也如他般从围墙里翻了进来,而有的,则老老实实地攀上围墙,再翻身下来。而一旦等他们进入军营范围,这些倭人就已都把随身的长刀给拔在了手里,一副随时进击的模样。 就在这时,其中一处里面还正热闹地叫嚷着的军营帐帘突然被人掀开,一名兵卒摇晃着身子走了出来。他是喝多了酒,想要出来放下水,好回去继续和人斗酒的。但没想到,一出帐,眼前就看到了几十条黑影正朝着这边飞快的扑过来。 这一变故,让他猛地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大事不好,立刻张嘴就要高声示警。可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当先的倭人居然一下就扑到了他的面前,手中长刀陡然挺刺而出,扑哧一声,就已穿透了他的咽喉,刀尖更是突地一下,自其后颈处透出,将他的一声大叫完全给切断了。 这时,这名兵卒身后营房内的袍泽还不知外边情况呢,见他居然立在门口,忍不住笑骂道:“张三,你个惫懒东西,居然要在营房门口放水,这要是让把总知道了,还不扒了你的皮。赶紧的,去边上放水……” 可他话还没说完呢,就听砰的一声响,那张三居然就倒着朝自己这边飞了过来。这一下着实太出乎众人意料了些,大家全都一阵惊呼。 随即,他们才看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赫然竟有数名身着黑衣,手持长刀,满脸狞笑的矮小男子正扑杀过来。 “是倭寇!”这些兵将守在这里,自然也是和倭寇打过几场的,见状纷纷站起身来,欲要回击。只可惜,他们此时一个个都已喝得半醉,身边更是没有兵器可取,才一起来,就已惊觉不妙。 可扑过来的这些倭寇可不会管他们有没有准备,一到跟前,手中倭刀便迅速劈砍过去。几声惨叫混合着鲜血在营房内抛洒开来,转眼间,这一房十多人就全作了几名倭人的刀下亡魂。 与此同时,周围其他那几处营房内,杀戮也已展开。 这龙山所的官兵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防备,直到倭人杀进屋子,挥舞着长刀冲到了自己面前,才惊觉不妙。多数人,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却连反抗都做不到,只有少数动作够快的,才从倭人的刀下脱身出来,回到自己的营房取过兵器来。 当然,也有几处营房是倭人还没有杀过去,里面的官兵就被惊动了的。他们也都个个惊叫着,朝着自己的营房跑去,想要拿去兵器抵抗突然出现的敌人。 可是,倭人杀人的本事却着实高明,他们很快就把那些营房内的官兵砍杀殆尽,然后回身急追那些散落在外的官兵。一时间如虎驱群狼,直杀得惨叫连天,尸横一地。 等官兵退进各自营房,拿起兵器时,已有大半人马死在了倭人刀下。此时,这些倭人身上的黑衣已作暗红之色,本来被海上生活而搞得黧黑的脸庞也溅满了鲜血,直如一只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这等凶煞之气,直让这些拿到了兵器的官兵也是一阵胆寒,竟不敢直接迎击过去。 可面前的倭人可不会有什么犹豫,在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把口气恢复过来后,便再次嗷嗷叫着,朝着官兵扑杀过来。当先几人,更是一如刚才翻进军营里般,在前冲的同时,身子还高高弹跃起来,如一只只巨大的蚱蜢,挥舞着手中长刀,直朝着官军头颈处挥劈砍来。 眼看他们扑杀过来,龙山所千户彭德稍一犹豫,还是挥刀迎了上去。作为这几百人的将领,面对如此强敌,他自然是要做出表率了。 而他这一动,其他几名部下百户也紧跟着拿起兵器,硬着头皮呼喝着跟了上去。 转眼间,双方就迅速撞在了一处。只见寒光突闪,伴随着几声怪叫和吼声,这几名军中将领居然只接了对方三五招,就被雪亮锋利的倭刀砍劈倒地。其中一名百户的脑袋都被一下削掉了半个,他倒下的同时,他半个脑袋却落到了身后众军之中。 而倭人在斩杀面前的阻碍后,眼中凶光愈盛,再次吼叫着扑上去。官兵们在一愣之后,齐齐地发出声惨叫,然后扭头就朝后面跑去! 当几名将领都被眼前的倭人轻易击杀之后,他们最后的一点勇气也就彻底消散了,唯一能做的,只有本能的逃命…… @@@@@ 临近过年总会出现些突发的吃饭情况,所以抱歉更晚了些。。。。。。 第256章 倭人来袭(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辞旧迎新,又是一年。这已是大明正统十二年的大年初一了。 杭州城里,依然弥散着年三十儿晚上的节庆余韵,以及鞭炮残余的硫磺味道。虽然天还没真正放亮,但不少百姓却已开始起床穿戴起来,那是打算赶去灵隐寺,上今年的第一炷香的善男信女。 至于那些并不信佛的人,却依然留在温暖的被窝里,忙了一年了,这年节的几日里总得好好地歇歇,不用再为生计而奔忙四方,起早贪黑。 可是他们的清梦却在这个时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踏破了。那马从依然幽静的街道上疾驰着,留下了一阵如鼓点般急切的动静,让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外之色,这是出了什么大事,竟连初一早上都有快马飞驰? 几名已经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的人,借着熹微的晨光,更是看得一阵心惊——只见那一人一骑身上都带了不少的血迹,马上的骑士更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马背上跌落下去,显然是带了伤的。而这人穿的则是一身大红色的鸳鸯战袄,那是大明卫所官兵的制式服装。 这是有什么敌人攻到浙江来了,还是哪里出了什么叛乱?头脑够快的人立刻就作出了一些猜想,新年的喜悦在随着这一人一骑的出现后,就被忧心和不安所取代了。 这骑士沿着空旷的街道直冲到位于城西的浙江都指挥使司衙门前时,才终于停下了脚步,马上之人在一勒缰绳的同时,因为惯性的原因,居然直接就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 好在这动静早就惊动了衙门里的人,两名值守的卫兵一见他模样,就已迎了出来,所以他才一跌下马来,就被两人伸手抱住,总算是没有再受什么伤害。不过这人的脸上还是因此露出了痛苦之色,还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直到这时,两名卫兵才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的伤痕,那都是被刀剑砍劈所致,其中最严重的一处更是被捅了个对穿,他身上和马身上的血迹多半就是来自于此。见此,两名卫兵的脸色登时就凝重了起来:“兄弟,你到底来自何处,军报何在?”此人身上并没有像一般传递军情的斥候兵般背有包裹,甚至连兵器都没有随身带着,这让他们根本看不出其身份和来意。 这骑士此时已略略回过了一口气来,用微弱的声音道:“我乃宁波卫百户裴杰,宁波出事了……”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因为失血过多,又全力赶来,而支撑不住,手只在怀里一探,没来得及取出东西来,就已晕了过去。 两名卫兵更是心里一紧,赶紧拿手在其怀里一掏,取出了一面黄杨木的腰牌来,上面确实刻着宁波卫百户裴杰的字样。 一个百户居然身负重伤,从宁波城一路策马赶到杭州报讯,那句宁波出事背后意味着什么,足以让两名兵卒在这个正月初一的清晨额头见汗。 不敢再作耽搁,他们立刻就抬起了裴杰,直接就进了衙门。而在半个时辰后,几匹快马就冲出了门来,直朝着杭州城中飞驰而去。路上行人纷纷走避,几个有些见识的,更是认出了当先那名赤红脸膛的汉子居然就是如今浙江数万卫所官兵的顶头上司,浙江都指挥使宋健飞! 宋健飞带人很快就来到了浙江布政使司衙门,然后不等门前的守卫通禀,就直接闯了进去。片刻之后,衙门里又有好几名差役急匆匆地赶了出来,直奔附近的杭州府衙,浙江提刑司等要紧衙门而去,并把这些衙门的正堂官也给叫去了布政使司衙门。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杭州城里的气氛陡然就变得凝重起来,节日的氛围被扫得一干二净,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竟能让这些往日里淡定从容的大人们变得如此慌张急切。 陆缜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城内出了事的。 他本来是打算今日就启程赶去苏州,可还没等他动身呢,城里就生出了这一连串的变故。稍一打听,才知道似乎是有紧急军情送了来,这让他心里更生出了嘀咕,不知这大过年的,杭州这儿能出什么状况。 但既然那些个大人们都被布政使司衙门给叫了去,他身为府衙通判总不好一走了之,对此不闻不问。所以只好暂时把事情放下,带了林烈他们去了府衙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日时间。直到午后,华千峰才一脸凝重地转了回来。这让熟悉他的人都不觉感到了一些紧张。这位老大人因为已无进取之心,一般再大的事情也不能让他显得有多紧张重视,只有与之身家性命息息相关的事情时,才会表现得如今日这般模样。 见他回转,早等候在其公厅内的陆缜就立刻迎了过去:“大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为何把满城官员都给惊动了?” “善思,你还没有离开杭州么?”见陆缜过来,华千峰明显愣了下,随即又叹了口气:“这回是真出大事儿了。这个年是过不安稳了,宁波城居然被倭寇给攻陷了!” “什么?”陆缜忍不住高声叫道。他全未料到惊动全城的竟是这么个惊人的消息,更是很难接受这个消息。 此时的宁波城虽然比不得后世那般富裕有名,只是一座沿海的府城,但是却也算是浙江境内名列前茅的坚城。即便比不得杭州城的易守难攻,可也不是区区倭寇可以攻占下来的。 要知道,这时候的倭寇还没有真正强大起来,成为大明东南沿海的一大祸患,可以杀得当地卫所官兵毫无反抗之力。而且如今浙江的官兵虽然不济,可比起几十年后也要强上许多,再有宁波坚城可守,怎么可能让倭寇把攻下城池呢? 华千峰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叹了口气:“其实就是老夫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宁波卫百户冒死杀出重围,带回来的消息是不可能有假的。 “据他所说,这股倭寇与以往那些打家劫舍,乌合之众般的同类完全不同,那是一群凶残而狡猾异常的家伙。他们在腊月二十七日晚上突然袭击了龙山所,把其中的驻军几乎杀绝了,只有少量人逃回了宁波城。 “随后,他们又赶在宁波城有所反应之前化整为零,在府城境内随意烧杀掳掠。显然他们是有当地之人为向导的,所以一路烧杀,竟没有半点差错。如此一来,宁波卫守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抽调城内和周围兵马,四处寻找倭寇踪迹。” 陆缜仔细听着,眉头却是皱了起来:“所以说,这是个调虎离山的阴谋了?” 华千峰有些赞赏地看了陆缜一眼,这才叹息着点头:“不错。宁波卫的将领全无提防,依然把他们当成是寻常流窜的倭寇看待,所以便把城内大部分的驻军都给派了出去。而在此同时,因为受到倭寇侵扰,周边乡镇的百姓则都拖家带口地逃进了宁波城。可没想,这却正好中了他们的奸计,原来那些逃避战乱的百姓中,居然混入了不少倭寇。而且,之前那些看似四处烧杀掳掠的倭寇也是有目的前进,在官军出城四处寻找他们时,他们却已靠近了宁波城。” “化整为零,乔装入城,再化零为整,里应外合么?”陆缜轻轻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华千峰点头:“就是这样,城内守御空虚,让倭寇占了空子,被人在除夕夜打开了城门。然后早已趁夜藏在城下的倭寇便一哄而入,宁波城由此失守。 “虽然在城池失守后,官兵依然坚持抵御,但结果却……那裴杰便是在这时候冒死杀出城来,赶来杭州报信的。” 陆缜听完对方的讲述后,沉思了片刻,才问道:“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倭寇应该很清楚,他们即便真能用阴谋一时攻占了宁波,也是守不住的。只要当地官兵迅速回援,最多千把倭寇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据那裴杰所说,这股倭寇应该是为了救他们的酋首而来。前段日子,宁波府城拿住了一名倭寇头目,本打算年后就处斩了他的,却没想到引来了这么一场祸患。” “大人,那在知道了宁波之事后,我们杭州该做什么?”陆缜已从宁波一隅跳了出来,开始着眼于整个浙江。 “宋都司的意思,是立刻调派人马赶去宁波,协助当地官军寻找歼灭倭寇。同时,还得抽调人马在沿海等地进行巡防,这些倭寇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攻我浙江城池,是断然不能让他们再逃回海上的!”华千峰语气严肃地道。 这确实是最直接的反应了。宁波卫也在浙江都指挥使司的管辖之下,现在那边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朝廷真要追究起来,宋健飞的责任也是不小。所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功补过,把这股入侵的倭寇剿灭在浙江地面上! 但是,陆缜在听了这番布置后却陷入了沉吟,半晌才抬眼看向华千峰:“大人,有几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257章 献策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各位大人,有几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相似的话从陆缜的口中说出,不过这回他所面对的却不只是华千峰一人,还有几名杭州,乃至浙江境内官职最高,权力最大的几名官员。 坐在中间的,是面色有些冷峻,正当盛年的浙江承宣布政使黄钦儒,在他左手边坐着的,看着要儒雅一些,但管的却是浙江地面上的大小刑狱案子,以及民壮、巡检司等要职的提刑按察使何回舟,右边坐着的,则是赤红脸膛,一身戎装的浙江都指挥使宋健飞! 陆缜此时面对的,正是如今浙江地方军政要务三司的一把手,除非是朝廷这时候委派某名高官担任浙江巡抚,否则他们就是此地地位最高,权力最大之人了。 刚才华千峰去而复返,跟他们三人说是自己下属的通判有些别样的见解需要禀报几人知道,对此,宋健飞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他还急着调派人马赶去宁波府附近搜捕那些倭寇呢。是黄、何两人觉着有必要听听不同的看法,才准许陆缜进来说话。 而在看到陆缜竟是这么年轻一个官员后,宋健飞的眉头就更是皱得有些紧了:“陆通判,如今军情紧迫,可没工夫听你在此讲什么客套话了。有什么看法,你就直说吧。” “不错,陆通判,今日军情似火,就不要太守规矩了,有话直说无妨。”何回舟也冲陆缜一笑道。他对陆缜还是有些好感的,之前常温玉一事,若非此人及时出手,恐怕自己这个按察使也得担上不小的责任哪。 陆缜这才一抱拳:“如此,下官就直说了。刚才知府大人也跟下官提起了咱们的安排,表面看来,确实没什么问题。不过,各位大人可想过没有,我们这次面对的倭寇与往日那些只知抢掠地方的贼寇却还是有些区别的。光是他们拿下宁波的那一手就非寻常草寇能使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宋健飞又皱了下眉头。 “下官的意思是,我们绝不可小觑他们,无论是他们的手段,还是他们的目标。”陆缜顿了一下后道:“就之前得到的情报来看,龙山所数百官兵是被百来名倭人突袭而丧的命,这一点就很值得玩味了。我们以往也曾关注过浙江沿海的倭寇,他们是不可能聚集出这么多真倭的。所以,以下官之见,这次袭击宁波的倭寇当不止一支人马。” “这又能说明什么?”宋健飞拿起手边的茶杯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难道你想说他们兵力不少么?” “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最关键的是,若真是两支,甚至更多倭寇合兵一处才闹出的如此动静,他们会只为了救出某支倭寇的酋首而冒如此大险么?”陆缜神色凝重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一回,宋健飞的神色也终于凝重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些倭寇攻下宁波还不会收手?” “这一点下官不敢肯定,但从现有的军情来看,我们必须小心提防他们不单只攻宁波,而会再次故技重施,对我浙江其他州府进行袭扰,甚至攻掠。”陆缜说着,又看了一眼黄钦儒:“大人,下官最担心的是,他们甚至会把最后的目标定在杭州!” “这不可能!”三名官员几乎同时否定道。而后,何回舟道:“陆通判你毕竟才在杭州没多久,有些事情知道得还不够深。这杭州城可不同于宁波,别说区区几百倭寇了,就是十万大军来攻,也别想破城!” 宋健飞也点头表示认同,不过语气却比刚才要好了些:“你说他会打嘉兴,打绍兴等地的主意我倒还能认同,但若说他们想对我杭州下手,这就太不切实际了。” 陆缜却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看法,继续道:“或许只是下官一时的杞人忧天,但有些话还是得说出来的。杭州固然是坚城难克,但是这只是针对敌人强攻的前提,若他们用上了非常手段呢?比如说,再来一次化整为零,早早潜入我杭州府境内,四处杀掠,引我守军外出搜寻。同时,再让某些倭寇同伙乔装百姓混入城内,找个机会里应外合……宁波城可就是因此而被区区千把倭寇给攻下来的,所以不可不防哪。” 陆缜这一提醒,还真让众人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三名官员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后,都不觉点了点头。黄钦儒更是说道:“宋都司,其实都不用他们在我杭州境内做些什么,我们城内的驻军不已打算分出一部赶去宁波附近了么?若真如陆通判所言,恐怕城内的守兵更会被分薄。” 宋健飞还没点头呢,何回舟已跟着道:“而且若他们真如在宁波城附近那般烧杀掳掠,残杀我杭州百姓,恐怕我们这些为官的罪责也是不轻哪。” 宋健飞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承认:“不错,这一点确实是我疏忽了,只想着剿灭倭寇,却忘了自保。若非陆通判及时提醒,还真可能着了他们的道儿。”说着,便朝陆缜施了一礼。 陆缜忙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对方官职可比自己高得多了,他当然不敢托大。但口中却继续道:“所以下官以为,除了出兵宁波帮着剿灭倭寇外,我们也得把更大的心里放到自保上。无论是保住杭州不重蹈宁波覆辙,还是保我杭州百姓的身家性命。” “唔……这个守城兵力,我浙江都司内倒还尽够抽调的。不过说起保城外百姓,却有些难了。”宋健飞有些为难地说道。 他这话倒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确实有难处。杭州府下面除了几大县城外,还有无数散落在乡野间的村镇,这些地方若都要派兵驻守保护,别说他宋健飞只能调动两万来人,就是再多十倍,怕也是不够用的。 对此,黄钦儒倒是立刻有了主意:“事到如今,只有暂时把这些百姓接进杭州城或是临近的其他县城里暂避了。虽然这么做有些劳民伤财,但总比让他们为倭寇所杀好一些。” “大人英明!”陆缜忙赞了一声,这也是他能拿得出来的唯一的解决之道。本来还担心这笨法子会被他们否决呢,现在既然布政使大人都开了口了,自然就不再是问题。 “只是,这许多百姓要迁进城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何回舟有些为难地皱着眉头:“今日又是年初一,外间百姓并不知道宁波之事,岂会听从?” “这就只能靠官府出面,把话跟他们讲清楚了。我想,百姓总也是知道轻重的。与自己的性命相比,走这一程也就算不得什么了。”陆缜忙开口道。 “两位大人怎么看?”黄钦儒看了看两名同僚,问道。 “只有试一试了。不过,我们能抽调出来的人手一定不会多,而我们三人又必须坐镇杭城以为万全,这把百姓劝进城来的差事……”何回舟说话的同时,目光不断在陆缜身上打着转儿。 陆缜如何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事实上,他早在有此想法之后,就打算自己出面了。毕竟,这时候的一些官员总是端着自己的架子,在跟百姓解释官府用意时也是不清不楚的,很容易惹得百姓怀疑。而这次的事情实在不容有半点迟疑,所以没有一个官员能比自己更合适去说服城外百姓避入杭州了。 没有任何的为难或犹豫,陆缜便再次起身抱拳:“几位大人若信得过下官,杭州城外的百姓就由下官负责把他们劝进城来!” “好,陆通判果然是公忠体国的人,本官佩服!”黄钦儒当即赞了一声,同时也算是把这份差事给交到了陆缜手上。 对此安排,其他两人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也都赞许地看了陆缜一眼。这个年轻官员不但头脑够清醒周密,而且还能勇于任事,如此下属确实也让他们感到很是欢喜。 宋健飞想了一下,又道:“这样吧,我手下能抽调出来的兵马确实不太多了,就给你两百人充作护卫,也好取信于民,若是真个对上了倭寇也能有个照应。” “多谢大人。”陆缜再次感谢,有了两百官兵,他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些。不然,只带知府衙门的那些差役或是守卫出去,这万一要是真遇上了倭寇,还真不好应付呢。 事情说定,陆缜便不再逗留,赶紧返回了府衙,抽调了一些得力的人手跟着一起出城。而当他把那些差役都集齐之后,衙门外已有两队士气饱满的官兵等候着了。 见此,陆缜忙出去和两名带队的百户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带了大家出城而去。至于本来打定的,要去苏州的想法,也只能暂且往后延上几日,等此番事了再说了。 而当他带人急急朝着城外奔去时,杭州城里也早已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百姓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喜庆,个个都心事重重,不知接下来会是怎生一番光景。 在这些满脸忧色的百姓中间,却藏了几个眼中颇有些兴奋的身影,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陆缜离城后,眼中更有丝丝的杀意透了出来! 第258章 来迟一步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各位乡亲父老,官府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大量倭寇已偷偷潜入我浙江地面,宁波城都被他们给偷袭得手了,城外百姓更是被这些野蛮的禽兽杀死无数。虽然官军已然抽调许多前往搜寻围剿,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哪……” 在一处离杭州城二十来里的小村庄内,陆缜正神色严肃,苦口婆心地劝着那些围在边上,满脸不信和不情愿的村民:“官府这次并不是要让你们背井离乡,只是暂且退进杭州城里以避免被倭寇所害。想必你们以往也曾听说过倭寇在沿海诸地是如何残杀我大明百姓的,你们总不希望自己和亲人被杀,自己的妻女被那些禽兽所污辱吧!” “大人这话草民们自然理解,可是……你要我们立刻启程,连家中财物都不能带全了,我们进了杭州岂不是也没个依靠?”一名须发灰白的老人在陆缜说了一大通后,终于上前开口道。 而随着他这一说,不少其他村民也都纷纷接口,小声议论了起来:“是啊,像老四这样杭州城里有亲戚可以投靠的倒还有个着落,可咱们这里多半人可没亲戚在城里,这大过年的进入杭州日子可怎么过哟?” 听出了他们的顾虑后,陆缜立刻解释了起来:“各位放心,官府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自然不会不管你们的。早在本官出城之时,就已有人开始在城内为你们寻好了安置之处,粮食什么的也都在筹备了。只要你们进了城,虽然不比在家里,却也能安心过上几日的。 “至于你们家中的财物,轻便些的自可随身携带,其他的,大可先藏起来。想那倭寇纵然来了,有我大明官军在侧也是不敢随便乱来的。何况那些家产固然重要,可人命却更重哪。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人没了,可就活不过来了!” 一番情真意切,言之在理的说辞之后,这一庄百姓终于被陆缜给说动了,在乡中老人的指挥下,各自回家,草草准备了一下后,便拖家带口地朝着后方的杭州城而去。 陆缜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接过林烈递过来的水囊,咕嘟嘟地喝了一通。这半来个时辰劝说下来,他只觉着喉咙都要冒烟了。幸好此地百姓还算通情达理,自己一番安抚解说下,他们总算是肯去杭州暂避了。 “大人,你为何非要说这么多,浪费这么多口舌和时间。其实我们大可以直接命将士把他们驱赶了去杭州城。”竺畅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人不住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陆缜把水囊递还给林烈,看了这个曾经的帮会中人一眼,摇头道:“民可是有志不可使知之么?真这么做了,我固然省事了,可是这些百姓会那么听话直接就去杭州么?若他们在路上耽搁一下,又正遇到了倭寇来袭,却该如何是好?” “这个……”竺畅顿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陆缜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话,还是能说明白些才好,百姓总是通达的多些,我也正是因为担心其他人可能会强来,才接下了这份差事。不然好事都可能变成坏事,他们若心里有气,对如今的杭州也不是什么好事哪。” “是!小人错了。”竺畅忙低头认错道。 “我没有怪你,这事能想通的,也没几个人。”陆缜冲他安慰似的一笑,这才朝不远处的一名百户高声招呼道:“鲁百户,烦请你派一队人马护着他们回杭州!” 鲁百户忙答应一声,立刻就去安排人手了。见此,一直拿钦佩的眼神看着陆缜的清格勒却靠了过来,小声道:“大人,我们劝了四个村子的百姓避入杭州,也已调了差不多五六十人护着他们回城,照此下去,可用的人却是越来越少了呀!倭寇不知身在哪里,是不是有些冒险?” “我知道有些冒险,但百姓有了官兵在旁护着心里才会安上一些,这时最要紧的还是不出什么乱子,其他的却是顾不上了。”陆缜说着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头顶的太阳又有些略略向西偏斜了些。 这已是正月初二的午后了。自昨日一早接到军报,随后满城风雨,陆缜出城时正是将近傍晚。现在,过去了差不多十来个时辰。他们的成果还是有的,四个村镇的百姓从命退往杭州,那是足有上万条人命了,但是隐忧却也依然在侧,倭寇的踪迹依然很是不明。 这时,几匹快马驮了斥候从前方飞奔而来,陆缜见了,赶紧让人上去打听一声。显然,这时候的斥候一定是来传递关于倭寇行踪之事的。 片刻后,一名军卒就有些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大人,刚有人发现倭寇出现在了离我处东面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虽然只有二三十人,但难保他们不会朝这边而来。” 陆缜一听,神色也变得更加的严肃了:“他们果然是朝着杭州城而来!东边还有几个村落?” “东边有长安镇,那里也有城垣自保,之前我们又派快马去传递了消息……所以真要论起来,或许只有一个竹坑村了。”对周围地理很是熟悉的鲁百户当即回答道:“不过说不定那里的村民在得知倭寇到来后,也会避去长安镇,所以……” 不等他把话说完,陆缜已一摆手道:“我们还是先跑一趟竹坑村为好,若是他们还在,必然难逃倭寇毒手。要是他们走了,我们不过是空跑一趟罢了。走!” “可是……要是我们遇到了倭寇?”鲁百户忍不住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陆缜看了看身边那百多官兵:“不过区区数十倭寇,我们兵力可是他们的数倍,难道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他这一问,还真让鲁百户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了。他很想告诉面前这位年轻的通判大人,两方交锋可不只是比拼兵力,更要紧的是战力和斗志。而以如今杭州卫下官兵的素质,真要遇上了那些能轻易把千许龙山所官兵斩尽杀绝的倭寇,恐怕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但这话,鲁百户只在喉咙里转了一下,就重新吞了回去。且不说这话陆缜会不会信,即便信了真回了杭州,恐怕自己作为将领也得背负不小的罪责了。 所以他只能唯唯称是,照着陆缜的意思继续带人护送着他朝东而去。同时,心里却在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这一回莫要与倭寇真个迎面给撞上了。 因为陆缜这一行人马多半是步卒,所以行进速度并不是太快。当他们紧赶慢赶地来到竹坑村时,这天已渐渐地暗了下来。 而此时的竹坑村里,却是寂静一片,连平常这时候该袅袅升起的炊烟都不曾见到。 见此,鲁百户松了口气:“大人,看来这里的百姓是早早知道有倭寇过来,所以先行避去长安镇了!” 陆缜这时的面色也变得轻松了不少,可还没等他发话呢,一旁的清格勒却盯着寂静的村子,神色有些紧张起来:“情况不太对,这竹坑村里也太静了些。要是村民都避去了长安镇,此地应该会留下家畜什么的。可现在,却连一点鸡鸣狗吠的动静都听不到!” 他到底曾是锦衣卫里的好手,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陆缜等人闻言神色也是一变:“派几人进去看个究竟!” 鲁百户不敢怠慢,立刻点了三名手下精干军卒,让他们摸进村子里去看看,到底里面发生了什么变故。 片刻后,村子里就发出了几声惊呼,而后一名军卒就面色苍白,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大人,这里面……里面……” 陆缜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当即一抖缰绳,朝着村子里冲了过去。身边护卫着的林烈几人也不敢怠慢,赶紧控马追了过去,随后是其他的那些官兵…… 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奔进了小小的竹坑村,在来到一处门户大开的村屋跟前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竹门之内的院落里,赫然躺着四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他们的头已被人切下,滚到了一边,而身子则是扑在地上,任由鲜血流尽! 这,是被人如行刑般,一刀砍下了脑袋而死! 如此惨烈的一幕,纵然是这些当兵的,也是一阵阵的感到不安。而陆缜,更是面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在马上沉默了片刻后,终于翻身跳下,转身朝着另一边的院落走去。 林烈见状,也赶紧下马跟了过去。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也都神色紧张地朝着村子里的其他屋子走去,看个究竟。 而这一看,所有人都惊呆了。整个竹坑村,每处院子内外都有尸体横卧倒地,粗粗看来,就有不下五六十名男女老幼死在了血泊之中。 见此情景,陆缜的牙齿都咬得咯吱直响:“倭寇!”他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还是让整整一村百姓死在了这里。 而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清格勒突然伏下了身子,仔细端详着泥路上的两条车辙,轻轻地咦了一声:“这是……” 第259章 祸起萧墙(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竹坑村因左右皆是茂密的竹林,只有一条并不甚阔的小路穿村而过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如今,在村口通往东北方向的小道上,却叫清格勒发现了有两道不该出现在这等小村落里的车辙。 大明太祖朱元璋可算是一个喜欢掌控一切的极权主义者了。无论官员百姓,举凡他们的衣食住行,他都会巨细无分地加以定下规矩,这其中,人们出行时所乘坐的车轿规制也在他的规定之下。 若是寻常之人,自然无法从地上有些杂乱的车辙里看出什么来,但清格勒作为锦衣卫,在这种事上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只看了几眼,就瞧出了其中的问题所在:“大人,从这车辙两轮间的间距来看,其主人该是七品或以上官员,又或是他的家属。” 本来正因为这一村无辜被倭寇所杀而心里发沉发恼的陆缜一听他这声招呼,立刻就赶了过来。同时,鲁百户等几名军官也神情紧张地凑了过来:“此话当真?” “错不了!”清格勒很肯定地点点头,并说出了自己判断的依据:“寻常百姓是不敢乘坐这等大车的,而且前面挽车的还是两匹个头不小的骏马!”说着手指已点在了前方有些泥泞的道路之上,那儿正印了几个碗口粗细的马蹄印。除了这些马蹄外,道上还有另外一些凌乱的脚印,也顺着车辙在往下走,显然是屠村的倭寇发现了马车,所以直接追了上去。 “这村子里怎么会有官员?”陆缜真是感到有些意外了:“他会是什么人?是周围某县的地方官,还是路过杭州的官员?” 他这一问题却连清格勒都答不上来了,只能在那儿默默摇头,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等着他做进一步的安排。 被众人这么一看,陆缜才猛地醒过神来。这事儿可不小哪,自己等人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有官员可能在被倭寇追杀,若不赶上去相救,朝廷事后怪罪下来可是有些不好推脱了。 这还不算,陆缜更担心的,是这官员要是周边某处镇子或是县城的官吏,一旦他真落入了倭寇之手,让他们以其为人质骗开了城门,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转过这个念头,陆缜再不敢耽搁,立刻回头对鲁百户道:“鲁百户,事情紧急,咱们必须追上去。无论如何,总要找到这被倭寇追杀的官员才好。” 鲁百户张了张口,本来很想劝说陆缜莫要冒险的。但看到这位通判大人严肃的面容后,到嘴边的话还是吞了回去。最后一咬牙道:“大人说的是,此事关系重大,我们不能不作追查。小的等,听凭大人吩咐便是。” “那就追上去!”陆缜把手一挥,回身就跳上了早跟过来的马匹。 这时,清格勒又凑了过来:“大人,小人觉着你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倭寇凶残成性,若真碰上了他们,恐怕会让您有所损伤。不如就让我们几个和这些将士追上去吧。” 陆缜手捏缰绳,闻言却是笑着摇头:“我知道你这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但是如今这局势,我身为此行主官岂能缩在后面?那样一来,这些将士会怎么看我?真遇上了倭寇,恐怕他们连作战的勇气都没有了。所以,纵然再是艰险,这条路我也必须走下去!”说着,轻轻一踢马腹,催动骏马朝前奔去。 清格勒的脸上不觉一阵发烫。他以往跟随在徐恭身边时,这位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总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论其他,这让他这个当下属的也形成了自保为先的固定思维。而今日,他却从陆缜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做官做事的态度,身先士卒,一切以大局为重! 看着陆缜催马向前的背影,清格勒不觉有些发怔,但同时,心里也是一阵感动,自己跟着这样的上司做事,一定能把以往做不到的事情都做到吧! “放心吧,大人曾在广灵城带着将士们和鞑子正面交锋过,这些倭寇并不是什么问题。”林烈这时已牵了马走过来,见到清格勒愣在那儿,只道他在担心陆缜的安危,便安慰了一句:“而且,我们也在旁边跟着呢。” “林兄说的是,是我多虑了。”清格勒赧然一笑,这才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在他们背后,则是一众神色严肃,脸上还带了些忐忑不安的官兵。对他们来说,这次过去可比刚才要危险得多了。刚才来竹坑村,还不好确定到底会不会碰上倭寇,但这次沿着痕迹追上去,恐怕十有八九要和倭寇战上一场了…… @@@@@ 此时的杭州城,气氛比昨日要凝重压抑了许多。 因为昨晚和今天,陆续有消息传递回来,都是派出去的斥候发现了倭寇的踪迹。但是,那些奉命带兵围剿倭寇的军队,却一直都没有任何的反馈回来,就仿佛倭寇会飞天遁地般,让出城的官军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这样的消息,可比得知倭寇的真正位置更叫人心惊。民间更是不断传说着宁波城被破的各种消息,直闹得人心惶惶。好在提刑司的人及时出兵加以弹压,才让这种扰乱人心的说法得以终止。 但是,城防上已然比昨日严厉了许多,那些被陆缜劝来杭州的百姓,更是要经过官兵的层层搜身,才得准进城。而且进了城后,也都被集中安置在远离城墙和衙门的偏僻所在,显然是怕其中真混入了什么倭寇的奸细。 等到今日天黑,城门更是早早就关闭了,最后那拨百姓,都被挡在了城外不得进入。只是刚才,城门才开了一条缝隙,放了一队行色匆匆的锦衣卫缇骑出去,却不知他们这么急匆匆的所为何事。 在这个时候,满城军民都显得忧心忡忡,就是在这事上插不上任何手的镇守太监吴淼吴公公,此时也是唉声叹气的。 此刻,他就正对着跟前一名与他有着四五分相似的青年道:“继嗣哪,早知道咱就不把你特意从家乡给接来了。本以为杭州这儿天堂一般,又有我照看着,你能过得好些。可现在,居然遇上了倭寇之乱,当真是……” “父亲说哪里话,越是这个时候,孩儿越是应该随在您身边,照顾着您才是。孩儿肯来杭州可不是为了享福,而只是想在父亲跟前尽孝而已。”面前的青年忙讨好地说了一句。 但这句话,却让吴淼大感欣慰,哈哈笑了起来:“好!好!有你这几句话,为父就知足了。” 这个青年当然不可能是自小就进宫而被净了身的吴淼的儿子,而是他本家兄长的儿子,过继到他膝下,为其继承香火的。作为太监,最大的怨念就在于死后没有子嗣,现在吴淼有这么个继子,当然很是看重了。哪怕只是几句奉承的话,都能让这个太监大感快慰。 见此,吴继嗣便趁机道:“父亲,其实孩儿最近正有一事相求,不知您能否帮我达成所愿。” “你说,只要是为父能做到的,这次事了后,一定帮你如愿。”吴淼不以为意地点头道。在他看来,如今自己在杭州地位特殊,几乎就没什么是办不到的。 “孩儿前次见了一女子,那当真是国色天香,与她一比,我之前纳入房中的那几名妾侍就都只算庸脂俗粉了。所以……” “却是哪家姑娘,能让你如此茶饭不思?”吴淼不以为意地问道。只要不是黄钦儒他们几个官员的女儿,他有信心都帮自己儿子弄到手。 “听说,那是杭州花魁,云水间船上的云嫣姑娘。”吴继嗣忙说道。 吴淼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你倒是有些眼光,这个女人确实美艳异常。你放心,为父一定会帮你得到她的!” “多谢父亲。”见吴淼答应下来,吴继嗣立刻大喜,忙再次拱手施礼。觉着与此比起来,这回担惊受怕什么的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两父子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吴淼才打发了自己儿子离开。而他自己,也在两名侍从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位于后院的卧室,准备入睡。城里虽然情势紧张,但对他来说,只要保证自己和儿子的安全,别的一概不用在意。 只是走进自己的卧室时,吴淼还是皱了下眉头,今日下面的人是怎么搞的,居然没有早早在房里把灯烛点上了,竟要自己摸黑点灯! 还没等他发作,欲叫人过来点灯,一把冰凉而锋利的兵器就突然架到了吴淼的脖子上,然后一个比兵器更凉的声音也轻轻地在其耳边响了起来:“吴公公,你要是想死,就叫出声!” 吴淼只觉着身子如堕冰窖,整个都定住了,心更是别别地跳了起来:“你……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对咱家下手?”这话却是说得极轻,不敢惊动外面之人,生怕那刀真切了进去。 “我是什么人你无须知道,我来此,只是想和吴公公你合作一把……”那人贴着吴淼的耳朵,轻声道。 @@@@@ 又是一个周一,赶在年前求丁酉年最后的一波推荐票啊啊啊!!!! 对了,提个醒,现在还是鸡年呢,各位不要闹了笑话。。。。 第260章 祸起萧墙(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时辰上看才入更不久,可杭州城里却已完全静了下来,街上除了几队巡夜的官兵,看不到任何行人,就是往日里的那些照得到处亮堂堂的灯火,今日也全都不见了,整座城池给人一种极其压抑而不安的感觉。 只有几处要紧衙门,此刻依然灯火通明,时不时地,还有书办、差役拿着文书等物在其中匆匆穿行着,把刚得到的相关消息及时禀报到几位大人面前。 提刑司里也是一般,当前面送来了关于倭寇踪迹的文书后,其中一名书吏不敢怠慢,赶紧拿了就往二堂处何大人的公房而去,那里的灯光依旧,何回舟则正伏在案头,似乎在小憩。 与这些人一样,何大人自昨日得知倭寇入侵之后,便一直都留在衙门里处理着大小事务,根本没有真正的休息过。虽然他正当盛年,可这连续的操劳工作,还是让他有些支撑不住,所以趁着没什么事时伏在案头休息片刻也在情理之中。 明白这一点的书吏在来到公房门前时明显迟疑了一下。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手上这份关于倭寇出现在杭州城西方五十里处的情报后,还是深吸了口气,走进了门去,弯腰施礼:“大人!” 何回舟似乎是睡得正熟,听到他叫唤也不曾有任何的反应。这让书吏只得上前一步,叫得大声了些:“大人,有军报到了!” 可结果,伏在案上的何回舟却依然是一动不动。这让他心里便是一动,这等打扰,就是寻常睡着之人都被唤醒了,更别说何大人只是小憩,心里还搁着事儿呢。心中生出疑惑,让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拿手轻轻去摇何回舟的身子,口中有些关心地道:“大人可是身体抱恙……啊……”在一推何回舟的身体后,他的问候就成了一声惊呼,却见何回舟的身子居然被他一推就往边上倒去,同时他也看到了对方胸口处插着的一把短刀,以及早已把胸口浸染了的大片血迹! 这一下,实在太也出乎这名书吏的意料了,他在一阵发愣后,又高声地尖叫起来:“快来人哪!有刺客!”尖锐而急切的叫喊声立刻划破了宁静的夜空,惊动了提刑司内的上下人等。 当众人闻声急急赶来时,看到的就是横倒在书案之上的,何回舟的尸体,以及站在他身边,浑身瑟瑟发抖,已不知该做什么才好的书吏。所有人的心都尽皆大震,有几人甚至面露恐惧之意,堂堂提刑按察使居然就被人刺杀在了提刑司的公房之内?而且是在今日这个有倭寇入侵的夜晚! @@@@@ “你是说真的?”因为有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吴淼只敢小心地吞咽了一下唾沫,眼中满是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何回舟可是按察使,你们真有把握杀了他?” “公公你还是镇守太监呢,不照样落到了我的手里。”那人轻蔑地一笑:“别说你们两人,就是那黄钦儒,只要我们想,也能置他于死地。好了,这种话就不多说了,我只想让你把杀死何回舟的罪名着落到那个府衙通判陆缜的身上,这总不是什么难事吧?而且就我所知,你之前也一直都在想着对付他,这次我们给你造了这么好一个机会,你不会拒绝吧?” 吴淼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咱家可以帮你们,不过……想栽赃于他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个嘛,我们自有安排。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想必提刑司那里应该已有人发现了何回舟的尸体,公公你也准备一下吧。”那人说着,已把刀收了回去,人也跟着朝后退去。 就在吴淼略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人却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吴公公,我今日能找上你,他日想近你之身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这次你最好照我的意思去办,不然……”丢下一句满是威胁的话后,这人才从后窗跃出,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吴淼见其离开,双腿才一软,一下就坐倒在地,右手还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虽然连皮都没破,但刚才利刃加身的感觉却一直都留在那儿,让他浑身的汗毛都是倒竖着的。 好半天后,吴淼才爬起身来,然后冲门外叫了一声:“来人!” 门应声而开,一名侍从站在门口恭敬地问道:“公公有何吩咐?”刚才里面发生的事情,守在门口的他显然一无所知。 见此,吴淼心里自然是有些不满的,但此时却只能暂且按捺下来:“找人去提刑司看看,要是那里出了什么乱子,赶紧回来报与咱家知道。” “啊……”这人明显有些跟不上吴公公的思路,愣愣地看着他,一脸的困惑。吴淼却没心思跟他解释太多,只是把手一挥:“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是……”这人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就往外跑去,安排下面的人赶去提刑司查探消息。 @@@@@ 此时的提刑司里,早已乱作了一团。不少官员书吏和差役都脸色苍白地守在何回舟的公房门前,看着衙门里的一名仵作正查看着何大人已经有些发凉的尸体。 一些人拿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同僚,可只要与人对上了,就赶紧闪避开去。大家心里都没底,都感到了一丝惶恐和不安,何大人是死在衙门之内的,那很有可能凶手也是提刑司里的某个人。 只要一想到自己身边的某个同僚居然暗地里刺杀了何大人,众人心里的恐惧就变得更大了,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地与其他人拉开距离,仿佛那个刺客会突然再向自己刺出致命一刀似的。 就在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前,一个个探着头朝里张望时,一个威严的声音陡然从后方响了起来:“都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处理自己手上的差事?” 众人回头,就看到了两眼通红,布满了血丝,面色极度阴沉的布政使黄大人在几名护卫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一见是他,大家不敢违抗,赶紧在拱手之后,便匆匆转身离去。 “所有人都不得擅自离开提刑司,有敢离开的,就以凶手论处。”黄钦儒又加了这么一句。这话让这些提刑司佐官差役们的心又是一提,低声答应之后,才迅速返回了自己的公房。 黄钦儒站在门前,看着那个两个时辰前还和自己商议对策的同僚尸体,便是一阵愕然:“顺行兄,想不到你居然……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凶手,杭州也一定乱不了!”在稍稍的失神后,他又迅速恢复了镇定,目光落到了里面查看尸体的仵作身上:“有什么发现?” “回大人,何大人他是被人一刀刺中心脏而死,凶手不但是个中好手,而且应该还是与何大人相熟的。因为何大人是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才被其一刀所杀,甚至都没惊动边上的其他人。” 黄钦儒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走进了房中。可是他终究不善断案,虽然仔细查看了一番,依然没有任何的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略有些尖锐和阴柔的声音也从外边响了起来:“何大人,何大人你慢走,我吴淼来迟了!” “嗯?他怎么来了?”黄钦儒听到吴淼的声音,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作为正经出身的文官,天然就对吴淼这样的阉人有排斥之意。 不过对方身份摆在这儿,黄钦儒也不好叫人将其拦下,最终只能看着吴淼满脸悲戚,脚步踉跄地来到了门前:“何大人,你死得好惨哪,咱家一定要为你找出真凶!”说着,也不顾边上还有布政使司衙门的人,里面黄钦儒还站在那儿,便把手一挥:“你们几个,赶紧进去搜查一番,看看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线索!” 几名脸生横肉,目闪精光的汉子当即抬步就进了公房,不等黄钦儒他们反应,便把那仵作推到一边,自顾翻找了起来。 “吴公公,你这是做什么?”黄钦儒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责问道:“何大人出了事,自有提刑司的人来查,你带人来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此时的吴淼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惶恐的模样,只见他眯着眼睛,半点不让地盯向黄钦儒:“黄大人你这话却错了。现在人是在提刑司里被杀的,那这里上下人等就都有嫌疑,岂能再让他们查案?所以,咱家才赶紧带了人来,他们都是东厂里查案的好手,自然不会漏过什么线索,更会秉公而断!” 他这番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叫黄钦儒一时都无法反驳,只能恨恨地盯着对方,心里猜测着这个太监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就在这时,一名东厂番子突然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黄钦儒忙回头望去,正瞧见这位打从何回舟长袍的下摆处拿出了一块腰牌来,上面还留着他的半只鞋印。可即便如此,众人还是能看清楚这腰牌上雕琢的是什么字——杭州府通判厅! @@@@@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 xmz123456和傅傅forfor的月票支持。。。。。 第261章 祸起萧墙(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块府衙通判厅的腰牌竟会出现在提刑司内,而且是在刚被杀害的按察使大人尸体的脚下,光这一发现就足以让许多人心里生出某种想法了。 但这还不算,就在黄钦儒想要说一句其中有诈时,另一名番子却已指着何回舟的尸体袖口处说道:“这儿,有个血字!” 黄钦儒闻言转头看去,只见何回舟的尸体因为被挪动的关系,让他的袖子稍稍挽起了一些,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里。而在这白色的衬里之上,此刻赫然有个殷红而潦草的字迹,仔细看来,赫然是个“陆”字! “这……”黄钦儒见此眉头顿时就是一皱,隐隐已猜到了什么。可是这时的吴淼已经开口了:“各位大人,线索都摆在咱们面前了,何大人是被何人所害已经一目了然了吧。正是那知府衙门的通判陆缜派人刺杀的他,所以才会在此留下通判厅的腰牌,而且何大人在临死前也知道了这一点,故而偷偷在自己的袖子里面写下这个陆字,为的就是指证害他的元凶!” 一番义正词严的话说下来,顿时让外边一干衙役官吏面色大变。这事可实在太耸人听闻了些,一名朝廷命官居然害死了另一名高官,这是大明百年来从未曾发生过的事情哪。 “吴公公,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一片静谧中,一个略带犹豫的苍老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陆通判他怎会干出这等事情来?” 众人循声看去,却发现是杭州知府华千峰面色苍白地说着话儿。吴淼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悠悠地道:“华知府可不要被某些人的表面行径给骗了,这个陆缜在京城时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谁知道他背后到底怀了怎样的心思。” 被吴淼用些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华千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是,陆缜在衙门里实在帮了他很多,是个难得的下属,他实在不想这个年轻人遭遇如此横祸,便继续硬着头皮为其辩护道:“公公这话或许有些道理,可是,陆缜他现在并不在杭州,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咱家又没说人是他亲手所杀。而且,这也正是他狡猾的地方了,他早早就请命离开杭州,然后却命自己的下属潜入提刑司刺杀何大人,好让自己完全不被怀疑。幸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留下了这两条罪证,难道这物证还能有假不成?”吴淼当即反驳道。 他这番话确也犀利,竟让人找不出更好的应对之辞来。华千峰嗫嚅了半晌,张口说了句:“可是……”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呢,吴淼已冷冷地盯住了他:“华知府,你不断为陆缜说话,到底是何居心?莫非这次的案子也与你有所关联不成?” “公公误会了,下官可没胆子干出这等事来。”华千峰急忙摆手后退,后面要为陆缜辩护的话也被他完全咽了回去。 至于边上的其他人,虽然看出这事情另有蹊跷,但在吴淼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下,以及这两件所谓的证据面前,还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就是黄钦儒,也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吴淼几眼,最终没有说话。 “哼,所谓的文臣,也不过如此。一个个的只想着自保,一旦发现势头不对,便当即放弃了自己的同僚!”吴淼心里很是不屑地数落了众人一番,脸上却是一派严肃:“现在出了这等命案,咱家以为一定要把陆缜先逮捕归案,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主动权不知不觉被一个太监拿了去,让他们很是不服。可是这案子蹊跷,对方又有东厂番子在旁,还真不好反对了。见此,吴淼只是冷笑一声:“既然各位不反对,那就是答应了。来人,你们几个这就出城,去把陆缜给咱家拿进城来细细拷问!” “慢着!”眼见他发号施令,要派人去捉拿陆缜了,黄钦儒终于忍耐不住:“现在案子真相还没查明,岂能随意拿人?何况陆通判此番出城乃是为了保我杭州百姓,本官是断不能让你们如此胡作非为的!” 黄钦儒毕竟是如今浙江地面上官职权柄最高之人,尤其是在何回舟这个按察使被杀之后,就是提刑司的人怕也要听从他的调遣,所以他一开口,不少人也都点头表示赞同,甚至有人还开了口:“是啊,这时候就认定这是陆通判所为是不是太也操切了些?” 吴淼见状,心里满是怨怒,怎么那些家伙就不把黄钦儒也一并干掉呢?却让他来阻手碍脚。而且真要杠起来,自己还真压不住这位浙江布政使大人! 就在吴淼有些心烦,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西边的夜空被一道红光所照亮,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在一愣之后,才有人惊呼出声:“那是……粮仓所在!那里竟着火了么?” 一句话,让大家都醒过味来,脸上全都露出了焦急慌乱之色。杭州最近正处于动荡之中,怎么又出了这等岔子? “快!先去救火!”黄钦儒的反应倒是极快,立刻借着这一变故下令道:“陆缜的事情,等他回来之后再行处置也不迟!”说完,都不等吴淼反对,已先一步朝外走去。其他那些官吏也都答应一声,跟随着疾步离去,却把吴淼和几名东厂番子给晾在了当场。 这一下,吴淼是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对方是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可是,只要黄钦儒真个反对,他一个镇守太监的命令还真不会有太大作用,甚至他派出的人连杭州城都出不去。 “这些废物,怎么会给我留下个黄钦儒,若他也被杀了,不就什么事儿都由我说了算了么?”心里恼火,可吴淼却也只能乖乖地跟跟过去,看有没有其他的机会能把事情主导权给夺回来。 当黄钦儒等人急匆匆带人赶到位于城西的粮仓所在地时,那里的大火已经被官兵和周围的百姓给扑灭了。只有缕缕黑烟还在升腾着,一名脸上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将领,更不断调派人手进入火场,查看还有没有暗火。 看到黄钦儒他们一大帮官员急急赶来,他赶紧打发了一名下属办事后,便迎了上来:“标下赵杰见过各位大人!” “赵千总不必多礼。这里的损失如何?”黄钦儒认得此人乃是宋健飞手下的一名千总,所以也不客套,直接问道。 “幸亏有人发现得及时,这火才一起没多久,就被我们扑灭了。只是烧了几个存放干草等物资的仓库,粮食损失并不大。”赵杰忙回禀道。 黄钦儒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问了一声:“那怎么会起火的?是人为,还是其他?” “应该是有人纵火,标下带人赶来时,正看到一人鬼鬼祟祟地想要溜走,所以便命人把他拿下了。现在人还在那边看押着呢。”赵杰说着,便拿手往角落里一指。 “岂有此理!竟敢放火烧我官府粮仓,此人到底是何居心!”黄钦儒脸色一沉,当即下令道:“把他给本官带上来回话!” 赵杰不敢违命,立刻一招手,命那边的两名军卒把个被捆绑结实的男子给带了过来。此人低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磨磨蹭蹭的,还被推了一把,差点摔个嘴啃泥。直到把人推搡到黄钦儒的面前,两名兵卒才用力在其肩头一按,将他直接按跪在地:“你是何人,为何放火,还不从实招来!” 那人身子一颤,忍不住抬头道:“下……下官冤枉哪!” 他这一抬头,却让一旁的华千峰面色急变,更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你……钱经历,你怎会在此?” 这话一说,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在纵火现场被官兵当场拿住的犯人居然是府衙的经历官?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就是黄钦儒,也是一阵恍惚。今天这是怎么了?刚有一名府衙的通判被人怀疑杀了按察使,现在又有一名府衙的经历官被人指为放火烧粮仓,难道下一个要轮到知府华千峰做什么更严重的案子了么? 吴淼的目光落在钱漫江身上片刻,突然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上前一步道:“大胆钱漫江,咱家问你,是什么人指使的你放这把火的?是不是你们府衙的通判陆缜?” 这话一说,黄钦儒的脸色陡然就是一变,华千峰更是打了个突,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真是好狠的手段哪,直接把这么大一个罪名又扣到了陆缜的头上。 而钱漫江依然有些糊涂,只是为自己分辩道:“下官今日在衙门里做事,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现身处此地,正欲离开,这几位将军就赶了上来,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被人当场拿住居然还敢狡辩,来人,把他给拿住了,一定要把真相问出来!”吴淼知道这是最好的把陆缜定罪的机会,当即下令道。 因为他知道,这个钱漫江不但是知府衙门的经历官,而且和陆缜的关系还颇深,只要把他定了罪,陆缜就再难翻身了! 而黄钦儒等人,在这一刻也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只觉头上的这爿天好黑…… @@@@@ 又……又迟了,路人羞惭掩面而走。。。。。 第262章 参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同一片漆黑的夜空之下,一条火龙正疾速向前奔行着。这些手持火把,不断照着道路,寻找车辙脚印踪迹追踪的,正是陆缜一行。 策马行在队伍前端处的陆缜可不知道如今杭州城里已有一张绵密的大网欲要把自己彻底困死,现在的他只想着快些,更快些,从而好把那马车上的人从倭寇的追杀中救出来。 突然,走在最前面寻找足迹引导队伍的两名斥候的脚步突然一顿,火把一偏,照向了道旁的那片树叶都已凋零的林子,同时轻轻惊呼了一声。陆缜忙转头看去,却瞧见了一人正靠在粗大的树干之上,一动不动。再仔细看时,才发现这是个与敌力拼,战死树下的男子,他的小腹处,还插着一把钢刀,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树干上,从而使其尸身不倒。 一愣之后,便已有军卒赶了过去,拿火把在尸体上照了几下后,才有些敬佩地道:“他身中多刀,看着确是被倭刀所伤!” “先不管他,继续追赶!”陆缜吸了一口气后,下达了命令。 众人当即领命,提着小心继续向前。而就是从这时候开始,那车辙印和人的脚印就多有混杂在一起的,甚至地上时不时还有斑斑的血迹留下,显然双方已纠缠在了一块儿,有过几番交锋了。 见此,鲁百户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就他判断,一旦寻常官员被倭寇追上,即便他有护卫保护,恐怕也是九死一生的下场。他很想劝陆缜一句不要再冒险追上去了,不然别说救人,连自己这些人都可能搭进去。但是在看到陆缜有些发黑发沉的面色后,他还是忍了下来,因为此时跟前的年轻通判身上散发着叫人胆寒的杀意。 队伍继续向前,突然,跑在最前头的两名斥候又是一停,而随着他们举手示意,众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而后,便听到了一阵兵器交击声在前方转角的山坳里传了过来。 陆缜听到这动静,精神陡然便是一振。那车上之人果然还没被倭寇所害或所擒,所以便立刻回头下令:“把火都熄了,悄悄地靠上去!” 众人略一犹豫就把火把放到地上拿脚踩灭,然后个个抽出了刀来,在鲁百户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朝着前方山坳处靠过去。 陆缜也在林烈他们几人的保护下,下马朝着那正激烈作战的地方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里的打斗声也是越发的清晰了。 唰唰的刀风声里,夹杂着几声咒骂。突然,一声惨叫响起,随即是一声悲呼:“老五……”显然,是有官府方面的人受伤甚至是战死了。 “上!”陆缜当即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知道已不能再等。 那些兵卒略一愣后,还是在鲁百户的带领下,呐喊着从转角处奔出,直朝着前方影影绰绰的两帮人杀奔了过去,同时口中大喊:“大军已到,伏地不杀!” @@@@@ 转角的山坳里,这时正有两帮人缠斗在一块儿。其中一方是四五名劲装汉子,他们靠着两辆马车死死抵挡着二十多名身材矮小,手持长刃的倭人不断扑杀。在他们身边,地上已倒了五个同样装束的汉子,泊泊的鲜血从这九名汉子的身上不断流淌出来,溅得到处都是。但即便如此,仅剩的四人依然没有半点退缩之意,依然死守车前,不让任何一个倭寇靠过来。 这时,正有一名倭寇突然暴起,整个人如猎食的蚂蚱般跳起半人多高,手中倭刀借此一跃,自上而下的朝着最前面的那名汉子的头顶处狠狠地劈去。这人刚才逼退一名冲过来的倭寇,此时还没能来得及换过气来呢,见此,急忙把手中长刀往上一横,险险地挡下了这要命的一刀。 可是他的身形却也因此一晃,然后身子就被这一刀劈得朝后退去,要不是背后马车挡了一下,恐怕就得人仰马翻。可即便如此,他的处境也已非常危急,因为刚才被他全力逼开的倭寇已趁机再次突进,并且看准了机会,倭刀闪电般地刺出,正好一下就刺入了他持刀的右手肩膀处。 这一刀好大的力气,居然把这名护卫的肩膀都捅了个对穿,将他狠狠地钉在了车厢壁上,手中刀更是随即当啷落地。这位也已失去了反抗之力。 其他三名护卫见此,都是脸色大变。他们在经过这一路的交锋缠斗后,已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地。只是没想到,这个结局会来得这么快。 四人,已是他们能照顾身后马车的最低人限,现在一人重伤,那他所守的一面就彻底门户洞开了。 没等他们作出下一步的反应,这些倭寇已火速再次扑上,几把刀同时就砍向了即便受了重伤,却还想挣扎的护卫。寒光闪处,那护卫便是一声惨叫,整个头颅都被锋利的倭刀给砍了下来。 见到自家又一个兄弟被杀,剩下的三名护卫的眼睛彻底红了。其中一人高喊了一声:“老五!”便再顾不上防御,只是抡起了手中棍,如疯虎般狠狠地扑了上去。 见此,那些倭寇却不急着进攻了,反而稍稍往后一退,要诱使对方扑上来。 之前一路的交手,再加上到了此地后的困兽犹斗,让这些倭寇也感到了心惊。面前这十来名护卫,居然个个都是搏击好手,而且防御起来极有章法,全无半点破绽,让他们战了这么久,都无法接触到那边的马车,甚至还付出了三名同伴的代价。 现在敌人虽然只剩三人,但真要继续这么攻下去恐怕还会有伤亡。所以见对方终于因为兄弟惨死而主动冲上来,他们反而有意后退,以求能更轻松地将他们围而杀之。 “老三回来!保护老太爷和小姐要紧!”但那使棍的汉子才刚迈步冲上,他的两名同伴却已清醒过来,立刻发声提醒。 但显然,一切都晚了,他才一离开马车跟前,就有两名倭寇持刀围上,一下就把他给缠住了。同时,另两人则趁机抢占了他原先的位置。让本来欲回身的他连后路都就此失去。 见此,剩下两名护卫更是心下一沉,赶紧回头:“老太爷,小姐,上马!”说话的同时,手中刀一闪,正斩在了车辕处,把挽车的骏马与车厢给分离了开来。 一名白头老翁被个少女搀扶着颤巍巍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一见外间情状,老人的脸上便露出了不忍之色。但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说什么要走一起走之类的废话,而是果断地翻上了马匹。而少女则在他上马后,也回身吃力地翻上了比她人还高上一些的骏马。 得亏刚才那些倭寇为了诱使三名护卫主动攻出来而稍稍退后了些,不然他们根本腾不出时间来上马。但这也就够他们做出这点动作了,因为就在这时,倭寇已再度狠狠地扑了上来。而且,在看到马车里的人露面后,这些倭寇变得更加的兴奋,嗷嗷喊着,如一只只蟾蜍般跳跃着,挥舞着长刀围杀过来。 两名护卫见状,急忙也挺身迎上,但却显然挡不下这么多的敌人。而与此同时,身旁的老三,已经在一声惨叫后被围攻的倭寇乱刀分尸,在把他杀死之后,剩下的倭寇便转身从侧面扑向了最后的两名护卫。 情势已到了最最危险的关头,两名护卫已落入了一众倭寇的包围之中,自保都已不可能,更别提保着那一老一少两人逃出去了。这一认识,让两名护卫的脸上满是自责,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拼命与敌人战斗,多杀一个是一个了! 就在这时,突然背后传来了一阵呐喊声,随即就是大明官军拿捕匪寇时的喊叫:“大军已到,伏地不杀!” 伴随着这些动静,上百人马迅速冲了上来,挥舞着长矛大刀就朝着身前的二十来名倭寇的后背砍刺过去。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明显让正酣战的双方都是一愣。那两名护卫本来已绝望的心思陡然就是一振,大喝声里,手中刀便猛地向着面前的敌人横斩过去,气势足以把面前的所有人都给粉碎吞没。 那些倭寇也愣了一下,听到背后的杀声,很多人都顾不得继续攻击前方的两名敌人,而是立刻回身迎击。而最前面那几名倭寇,在感受到两名护卫的拼死之志时,竟也有些胆怯了,竟生生的被两人的这一刀给逼得朝后退去。 而这两名护卫的头脑却依然清醒得很,趁着倭寇退却的工夫,立刻就拿刀背在马臀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同时口中喊道:“老太爷,小姐坐稳了!” 那马儿吃了这一下,顿时希律律地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就奔跑了起来。 本以为能松口气的两人随即就又脸色一变,因为眼下的情况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般两马直接就借着冲势突破倭寇的包围,去到那些官兵跟前,而是分作两头——驮着老人的马儿倒是找对了方向,可少女所乘之马却在吃痛之下猛一转身,斜刺里朝着另一边的道路奔了出去…… @@@@@ 又一个充满了硝烟和炮火的可怕节日,各位保重啊,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的。。。。。。 第263章 于彦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突然杀到的官兵确实唬了众倭寇一大跳,但他们毕竟是在刀尖上舔血为生,生性凶残而善战的倭国武士,猝然受袭并没有让他们乱了分寸,当即就有多数人猛然回头,吼叫着就朝众官兵迎击上来。 官兵们冲到近前,手中长矛和钢刀一阵攒刺劈砍,却居然硬生生地被他们以少数兵力给挡了下来。尤其叫人心惊的是,这些倭寇手中刀委实锋利,格挡间,居然把其中几支白蜡枪的枪头都给劈了下来,吓得不少官兵便是一退。 但趁着他们全力抵挡身后攻击的空隙,那老翁还是快马从他们身边蹿向了前面的官军。虽然他人在马背上一阵起伏不稳,但愣是靠着一股求生意志给搂着马脖子颠到了官军跟前。 正当先指挥众人攻击的鲁百户见此,赶紧上前一把,就扣住了奔到跟前的马匹辔头,但他力量显然还不足以与这跑发了性的牲畜相抗,居然被带得就朝边上甩去。 好在这时林烈几人也终于赶了上来,见状之下,林青和竺畅两人立刻甩开步子扑了上来,帮着一把扯住了散乱的缰绳,总算是把马儿给控制住了。只是这一番折腾,急起急停的,马上的老人是再支撑不住了,惊呼一声,就直接从没有马鞍的马背上摔了下来。 虽然到现在大家都还不知这老人究竟是何身份。但看到那些个武艺不凡的护卫为了护他安全连命都可以不要,便知道此人一定不能有事。鲁百户当即放开了抓着辔头的手,身子跟着往前一横,手一展,总算是在对方落地之前将之一把搀住,而他自己则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而失了平衡,一个趔趄后摔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但敌我之间的战斗却在这短短时间里再次发生了变化。本以为在兵力上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官兵纵然不能把这些倭寇全歼,也必能把他们打得四散逃跑。可结果,却让人大吃一惊,一个照面后,倭寇不但没有乱了阵脚,反而很快就由守转攻,嗬嗬叫着,竟杀得官军不断退缩。 在挡下了官军的第一波攻势后,倭寇便不顾一切地进行了反击,一个个或跳跃半空,猛然下劈,或就地翻滚,直取官兵们的下三路,立刻就拉近了与面前敌人间的距离。 而仗着自己手中倭刀远比明军兵器要锋利的优势,他们愣是靠着以硬碰硬的方法砍断了不少刀枪,等他们来到官军们跟前时,只能远刺的长枪甚至都发挥不出任何作用了。 而这时候的倭寇则露出了他们凶残而尖锐的獠牙,手中刀猛然挥出,劈砍削斩刺……每一招都朝着一名官兵要害处招呼。当最前面的几人被他们或砍断了臂膀,或削掉脑袋,鲜血飞溅时,官兵的士气顿时就是一馁,胆怯地往后退去。 看到这一幕,陆缜的心猛地就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之前鲁百户为什么会有些为难地几次欲言又止了。显然,自己还是高估了这时候大明卫所官兵的战力和斗志,或许此时的他们比几十年后的那些同伴要强上一些,但和面前凶狠的倭寇比起来,依然逊色太多。 但如今,局势已不容他们退却,只看那些凶狠扑杀过来的倭寇的模样,就知道若是后退逃跑,这百多名将士将万劫不复,全部葬身倭刀之下。 明白这一点的陆缜立刻沉声喝道:“林烈,清格勒,上前压阵!枪兵后退,刀兵向前迎击,守住阵势!”他毕竟是曾在广灵城与蒙人交过手的,也曾在以往看到过戚家军是如何对付倭寇的,深知合理利用手中兵器与敌交战的作用。 听到陆缜的冷静指挥,尤其是林烈和清格勒二人领命上前,挥刀挡住了从两侧袭来的倭寇攻势后,官军的阵脚终于稍稍安定了些。 长矛兵这时候也都回过了神来,纷纷撤步后退,在拉开了一定距离后,才再次挥枪突刺。只是,他们这一退,却把那些刀兵让到了倭寇的跟前,两方迎面一战,虽有林烈两人帮着分担,却也被他们杀得向后退去,同时还有五六名兵卒倒在了血泊之中。 要不是随后长矛兵及时刺出枪尖,让倭寇有所顾忌,恐怕这些刀兵的伤亡会更加严重。只可惜,此次出城官兵并没有与敌交战的打算,并未带上弓矢,不然在这时候倒是可以起到奇效。 被官军这么一阻,倭寇们竟也有些恼怒起来。他们以往与明军交手,几乎是一个冲锋就能把数倍的敌人杀得丢盔弃甲而跑,还真没遇到过这么支敢与自己正面硬杠的队伍呢。当即,为首的浪人张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然后再次挥刀快速冲了上来,而他身边的那些同伴,也一个个再次吼叫着,高举着握刀,狠狠地冲杀过来。 论起气势来,这二十来人的倭寇居然比百多人的官兵更加强盛,稳稳地压住了官军,让他们只能采取守势。 而这时,马车那边,战斗终于结束。刚才并未回身参加与官军之战的五名倭寇,拼着两人被杀,两人受伤的代价,把剩下的两名护卫也都斩杀当场。 看到这一幕,刚刚才从慌乱动荡里安下心来的老人不禁叫了一声:“阿忠,阿节……”却是已然老泪纵横。 “老人家还请节哀。”陆缜这时正好走到了他的身边,对这几名拼死保护自家主人的护卫,他自然也是相当佩服的,但他现在更关心的,却是老人的身份:“敢问老人家高姓大名,为何这些倭寇会一路追杀于你?” “老夫于彦昭,在此多谢这位大人相救之德了。”老人虽然处于悲痛之中,却依然谨守礼节,朝陆缜拱手致谢。 对于这个陌生名字,陆缜倒还没有什么反应,但鲁百户的神色却是一变:“原来是于老太爷……”一边冲对方行礼,一边朝陆缜小声解释了一句:“老太爷便是如今朝中名臣于谦大人的父亲了!” 于谦的父亲……陆缜猛地一愣,再看向身边这个并不是太起眼的白发老人时,神色已全然不同了。 大明朝两百多年的历史里,名臣能臣无数,但真正能为后世所铭记赞扬的,却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而这其中,只有于谦是最正直而没有任何污点,但同时又对大明立下了赫赫功劳,甚至当得起救国之评的官员。 对陆缜来说,在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后,最想见上一面的,也不是皇帝或是其他那些朝廷重臣,而是这个之后挽救大明危局,却又被人冤杀,最终名垂青史的于谦于少保! 没想到,自己还没见到于谦本人,却在这个时候在倭寇的刀下救下了于谦的父亲。只从其面对危局依然没有半点慌张的表现来看,就可看出于谦在大明危亡时刻所做的那一切,很大部分正是得自这个老人的遗传。 心里的敬仰和激动,让陆缜几乎都忘了现在面前还有倭寇在虎视眈眈,当即弯腰拱手拜道:“原来是于老太爷当面,晚辈陆缜有礼了。” “你就是陆缜?”于彦昭听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也愣了一愣,随后勉强笑了一下:“老夫倒也是听说过你的,去年秋天的那场风波……” 话未说完,却被一旁的竺畅的一声轻咦给打断了:“大人,那几个倭寇居然往前面去了!” 陆缜闻言望去,这才暗叫一声不好。只见刚刚解决了那两名护卫的倭寇此时并未回身参与到和官兵的战斗中来,而是朝着前方奔去,速度并未因为久战受伤而减慢多少。 “刚才那位姑娘是?”陆缜当即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所在,显然是去追击骑马脱身的少女去了。 “她乃是老夫的孙女儿琬娘……”于彦昭面色也有些发白,但想求陆缜他们分兵相救的话却又说不出来。毕竟,面前这些倭寇还在和官兵杀得难分难解,这里已抽不出人手了。 陆缜只略一思忖,便猛然回身,跳上了一旁的战马,同时,对身边保护着自己的竺畅二人道:“走!随我去救于家小姐!”说话间,没等两人回答,便猛一转马头的同时,一鞭子抽在了马股之上,催动着战马从交战双方的边上蹿了出去。 “大人……”竺畅和林青两人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错愕间,就看着陆缜已一人一骑奔了出去,只能立刻转身,拉过两匹战马,就急急地追了上去。 这一切发生得很是突然,不单于彦昭没料到,正全力向前攻击的倭寇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胆从官军的阵列里跑出来,居然就有些发怔地看着陆缜三人先后朝前冲去。 但随即,为首的那名倭寇便已回过味来——本来他还对谢老大让他追击这辆马车的指令有些不屑,现在看来,这一老一少果然身份不凡!所以他当机立断,大声对身边的两名同伴道:“东野君,小岛君,你们也赶上去,一定要把刚才的女人给我活捉了来!” “哈伊!”两名倭寇立刻答应了一声,没有再和官兵纠缠,转身就朝着陆缜他们策马而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264章 生死驰救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之前在草原,在广灵的日子到底是没有白待,骑术确实是练了出来。虽然是在如此漆黑的夜里,他依然能把马速提得极高,催动骏马向着前方追去。 但是在追出一程后,他又心里感到一阵发沉,急迫之下,自己显然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自身其实并无什么战力,刚才只顾着救人,把这条给抛到了脑后。好在,竺畅他们两人应该会赶上来,再加上他和那少女都是骑马而行,追上后想要摆脱倭寇应该也不会太难。 当即,陆缜又把杂念抛到一边,立刻提控缰绳,继续催马疾驰。很快地,他就看到了前方黑暗里惊人的一幕—— 那少女所乘之马不知怎的居然已倒卧路旁,而那几名倭寇正狞笑着朝其围了上去。虽然相隔还有些距离,又是在黑夜里,但陆缜依然能感受到少女的惊惶和恐惧。 原来,这位少女并不懂骑术,刚才凭着求生的本能,才死死地搂住了马脖子,没让自己从马背上颠落下去。可是,她却是没法主动控制马匹奔行方向的。 而这马儿本就受了些惊吓,又被那些护卫一刀背砍在身上,顿时就撒开四蹄,不管不顾地奔了起来,却连路都不怎么看了。本来,要是背上骑士骑术够精,还能有所补救,可少女却连路都没心思看,于是这一人一马在奔出一段路后,终于绊在了路旁的石头之上,马蹄一软,轰然而倒。 马背上的少女也受此影响,狼狈地摔倒在地,半晌都起不了身子。而这一耽搁间,紧追而来的三名倭寇却是赶到了,一见人马都已跌倒,他们登时大喜,似乎是存了猫戏老鼠的念头,居然没有直接扑上去拿人,而是慢慢围上,想要先给少女一点压力。 可就在这时,背后又是一阵蹄声传来,三人面色顿时就是一变。虽未回头,却已知道来的肯定不会是自己人,因为他们并没有马匹代步,那就只能是官兵赶来救人了。 当机立断,那名并未有损伤的倭寇脚下发力,就朝着兀自挣扎着却起不得身的少女扑去,而剩下两个带伤的,则猛然回头,倭刀随着他们的转身也被迅速抽出,长刀横掠,便欲拦下赶来的救兵。 而陆缜,在看到这一幕后,知道已等不到竺畅他们,所以把牙一咬,便策马狠狠地冲了上去。以他的想法,就是想借着马的冲势把三名倭寇吓退片刻,然后救起地上的少女,最后才带了她继续逃命。 可是这些倭寇的反应确实迅速,居然在自己奔过来时就已迅速回身,主动攻击了。这让陆缜的心再次高高地提了起来,看着猛掠过来的两把闪烁着逼人寒气的倭刀,他知道自己已没有了退路。 “拼了!”就在双方要有所接触的瞬间,陆缜把牙一咬,同时两手猛一提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这匹颇显神骏的马儿也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在陆缜的控制之下,立刻发出一声长嘶,后蹄猛然发力,顿时就高高地跃了起来。 “唰……”两把倭刀狠狠地掠出,在空中劈出了惊人的风声,但却落到了空处。 “呼……”陆缜与胯下骏马犹如蛟龙腾空,竟在刀锋即将砍中马腿的瞬间跳起躲过,同时,还从两个身量矮小的倭寇头顶处跳了过去! 这一跃,竟有两丈许的距离!显然,马儿在性命遭遇到危险时,也迸发出了惊人的实力。 这一下的突变实在太快,两名阻挡的倭寇有些发愣,他们身后那名想要单独拿下少女的倭寇也没料到有此一变。而更要命的是,他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的骏马。他刚矮身扑到少女跟前,马儿便已蹿到了他的身后。 马的后腿还高腾半空,前腿却已朝下落去。而陆缜,在这时候只是稍稍挽动了一下缰绳,控制了一下马腿落下的角度。全无防备的倭寇后背登时就被骏马的前腿狠狠地踏中! “噗哧……”两只碗口大的马蹄就这么带着冲力和落势狠狠地砸在了这个矮小的倭寇背上,直把他整个人踩到在地,踏进了泥里。 一声沉闷的惨叫顿时从他的嘴里喷薄而出,同时喷出的还有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这一踩,不但踩断了他的后背脊柱,而且也踏碎他的脏器。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么一声惨叫,便已彻底了了帐。 少女本来都已彻底绝望了,不料居然有人如天神下凡般从前方飞跃过来,把这个欲拿下自己的贼人活活踏死。这让她彻底呆住,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可陆缜却并未因此失神,迅速弯腰展臂,冲还呆愣愣的少女大叫道:“于小姐,把手给我!”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虽然整个人依然有些发蒙,但少女还是下意识地抬起纤柔的小手,和陆缜探过来的大手握在了一起。 而后,她就只觉着身子一轻,自己已被对方一把拉了起来,继而腰上也是一紧,居然就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揽腰抱上了马……抱进了他的怀里。 “你……”感受到后背处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那温暖而宽厚的触感,这让少女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本来因为恐惧而苍白的俏脸也迅速染开了一片红霞。 可身后的陆缜却根本没有心思去顾及少女的羞涩心思,在把人拉上马后,他当即再次一振缰绳,策马向前奔去。此时背后可还有两名持刀的倭寇呢,只要让他们赶上了,不单面前的这个少女,就是自己怕也是凶多吉少。 “唰……”陆缜的判断显然是正确的。就在他策动骏马向前冲去时,一把倭刀已在某人的嚎叫声里狠狠斜斩过来。若非他及时冲出,这一刀就能把马劈成重伤了。 可还没等陆缜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呢,又是一道破空声从背后迅速传来。陆缜只把身子一偏,眼睛往后一瞄,脸色就变了。另一名倭寇在发现同伴一刀落空,陆缜二人一骑又要往前冲去时,居然甩手就将倭刀掷飞过来,急夺陆缜的后背。 陆缜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立刻一把抱紧了怀里的少女,身子再死死地向下伏去,同时双手双腿使上了全力,策马向前狂奔出去。 “呼……”长长的倭刀几乎是贴着陆缜的后背飞了出去,最终势尽落地,而他也感觉到了后背一阵发凉,然后又是火辣辣的一阵疼痛传了过来。显然,他虽然极力伏低,躲过了被一刀穿刺的下场,但刀锋却还是划破了他的几重衣裳,还伤到了他的后背。 虽然受了伤,但陆缜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一下,总算是暂时安全了。背后,虽然依旧有两名倭寇愤怒的嚎叫,但却也越来越远了。 “你……你可以起来些么?我快要透不过气了。”一个微弱中带着羞恼的声音突然从身下传来,让稍松了口气的陆缜猛地想起自己还死死压着,或者说是抱着一个少女呢。这让他忙答应一声,赶紧一挺身,便把本来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身子分了开来。 可这么一用力,却扯动了背上的刀伤,让陆缜的眉头一皱的同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少女的整张脸已红得如蒙上了一块红布,心跳得比刚才单独面对那些倭寇时更快上三分。她今年才不过十五岁,尚未许配人家,别说和一个陌生男子这么亲近地抱在一块儿了,几乎都没和陌生男人单独相处过。 此时的她,完全失了分寸,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好,直到下意识地转身,看到陆缜紧皱的眉头,以及额头都现出的汗水,才感到有些不妙:“你……你受了伤了?” 陆缜两只手紧控缰绳,身子则微微向后让着,保持着与少女的距离,口中道:“是受了点伤,不过却还撑得住。于小姐你没伤到哪里吧?” “我没事。”于小姐轻轻地回了一句,而后又看看这漆黑的四周,忍不住担心地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些贼人还会追上来么?” 虽然身后已听不到倭寇的叫嚷声,但陆缜却知道,在自己纵马将他们的一名同伴踏杀之后,对方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何况被自己救下的少女也是他们志在必得的。所以在略一沉吟后才道:“他们应该还在后面,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不然这马……”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这句话,胯下的马儿猛地就是一个趔趄,差点就马失前蹄,倒在地上。 刚才的一路急冲追赶,以及之后的急起急停,又是高高跃起,已然把这匹马儿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毕竟不是北方用作骑兵作战的良驹,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来到了它的极限。 好在陆缜及时用力挽住缰绳,才没有让它真个栽倒,却也是好一阵的手忙脚乱。待停稳下马再看时,他才知道马儿为何会如此不济,却见这马的左后腿处竟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显然之前那名倭寇的劈砍他们并没有完全躲过去。 马儿受伤,自然再不堪驱驰,陆缜忍不住四下张望,却发现所处的位置可不是太好哪…… @@@@@ 又是一年除夕降临,祝各位书友过年好,晚上和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 第265章 生死一线间(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在深夜,但借着星光,陆缜还是可以勉强看清楚周围环境的,这儿是一条并不甚宽的道路,因为之前雨雪才刚停不久,还显得颇为泥泞。而道路两边,一侧是滔滔奔流的钱塘江水,另一侧则是树叶凋零,略显幽深的小林子。 既然马力已竭,带了身边这名女子是不可能再徒步躲避身后追赶之倭寇的。因为泥泞的道路上会把两人的行踪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眼前,没了坐骑,他们根本跑不过倭寇。那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就地躲藏起来了。 可躲在哪里呢?树林子里,虽有遮蔽,但如今这时节却并不保险,或许只有……想到这儿,陆缜转头看向了另一边哗啦啦流淌的钱塘江水,面上不禁有些犹豫,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大晚上,泡进刺骨的江水之中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身边的这个女子,看着还颇为柔弱。 “这位公子,你身上的伤能碰水么?”于小姐的反应也自不慢,看到陆缜的目光有些迟疑地停留在江面之上,便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小声问了一句。 “为求保命,也只能忍耐一下了。只是小姐你……”陆缜呼出一口气来,终于有了决定。 “我……公子你为了救我受伤尚且不顾,这点冷我自然受得住!”此时的于小姐已从刚才的茫然失措里彻底走了出来,面上满是坚毅之色。 陆缜见此,也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在马背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驱赶着马儿继续向前,然后才一把拉过身边女子的手,就往将边走去。 “他是要用这马留下的蹄印来扰乱倭寇的视线……”于小姐才刚作出这一判断,自己的手就被陆缜握住,这让她的身子猛地一颤,俏脸再次一红。但她并没有挣开陆缜这一有些无礼的举动,反而随着他的脚步,向江边走了下去。对这个救自己,又曾紧紧把自己搂在怀里的男人,她的心里不自觉的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愫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只要有他在,自己就是安全的,就不必担心会被那些凶残的倭寇伤害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于小姐自然也不例外。在某些个夜晚或是黄昏,在读了某首缠绵悱恻的诗词之后,她也会忍不住幻想自己将来的夫婿是个什么模样。而陆缜的出手相救,显然给了她一个极深的印象,如烙印般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 有些迷糊地被陆缜牵着往下走,直到脚踏入水中,那刺骨的寒意袭来之后,才把于小姐心里的那一点朦胧的情感给冲淡了一些。 “尽量往下走,身子靠着岸边近一些,再蹲下了,这样除非他们走下来查看,否则就别想在这个时候找到我们。”陆缜却是心无杂念,小心地拉着于小姐下到江水之中,口里还不时作着指导,只是他的声音里,却带了丝丝的颤抖,那既是冷的,也是因为背上的伤口遇水之后痛的。 不过于小姐的反应却是大大地出乎了陆缜的预料,她居然没有因为江水冰冷而退缩,甚至都没有叫上一声冷,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他的身旁,把身子沉进了江水之中,只是被陆缜拉着的手几次用力反握,让他感觉到对方也在经受着寒冷的考验。 “不愧是铁骨铮铮的于谦家里的女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陆缜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并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边之人。 入眼的,是一对闪闪亮的眼眸。虽然因为寒冷或是担心的关系依然有些闪烁,却也能从中看出某种坚持来。在发现陆缜正看向自己时,她居然还笑了一下。 “于小姐,今日你我也算是同历患难了,在下陆缜,不知可否问一下你的芳名,不然也太过生分了些。”陆缜突然开口询问道。 他说这个,倒不是在趁人之危,而是为了缓解对方紧张的情绪,同时也为了让她分心,从而不那么感觉到身体的寒冷。 果然,在听到陆缜这一问后,于小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原来你就是陆缜,真是想不到哪。” “嗯?你听说过在下的名字?”陆缜顺着她的话头说道,却不再纠缠于对方的名字了。虽是穿越客,可陆缜来此也有几个年头,自然清楚这时候的女子姓名是不好随便告诉外人的,尤其是自己这样的年轻男子。 “去年六七月间,你在杭州的名声可是不小呢,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实在是让人惊叹。”于小姐说着,又玩味似地看了陆缜一眼:“只是这名声也不是太好,至少我那些姐妹们就认为你也是个薄情之人,只会招惹女子伤心。” “额……”陆缜没想到自己居然靠着这么首诗在杭城女子中有了一定的名气,这让他不觉有些尴尬。再一联想到刚才自己唐突地询问对方名字,就更有些汗颜,搞得好像自己真对身边的于小姐有什么企图一样。 “不过我现在却觉着她们说的并不正确,你不是那样的人。”于小姐突然又看着陆缜,正色说道:“我叫于婉婷。” “啊……”陆缜明显有些跟不上这位的节奏了,怎么突然就把自己的名字给说出来了呢?而且居然还为自己作起了辩护…… 可是他却不好再问了,因为他已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正飞快地朝着这边跑来。 来的应该就是那些倭寇了!陆缜立刻就作出了判断,因为竺畅他们是乘马追赶的,不可能是如今步行所发出的声响!明白这一点的他心里一阵发沉,同时身子再次向着水面下方沉去,当然,也拉动了身边的于婉婷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现在,只能求老天保佑,不让对方察觉到什么异样,继续顺着那马蹄往下追了。 似乎老天真个听到了陆缜的祈祷,并保佑了他。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就从他们头顶处飞快地掠了过去。从下仰视,陆缜能看到这是个身材矮小,行动敏捷的家伙,显然正是他所判断的倭寇。 随后,又有一人快步冲过。当瞧见这一幕后,陆缜揪起的心总算是慢慢落下。显然,这两人是顺着马蹄印追下来的,接下来也只会继续沿此往下,到时哪怕他找到了那匹伤马,想要再回头找到自己二人也很不容易。 可是,就在陆缜松了口气的时候,奔在后面的倭寇突然咦了一声,而后又是一声招呼。本来都已跑出去有段距离的前一人便又再次返了回来。 要说起来,陆缜在穿越前也是看过不少倭国动漫,甚至是某些不可描述的电影的,对倭语也有一定的接触,能听懂那么几句。可是很显然,五百年前的倭国语言也和大明朝的语言一样,与后世有着不小的区别,上面的两人说得又快,且带了浓厚的乡音,居然让陆缜一句话都听不懂。 只是,陆缜从他们低头端详路面的动作,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不好,我忘了掩盖痕迹了!” 他忘记的,正是之前马儿打了个趔趄,差点滑倒时的痕迹。没想到这两个追踪的倭人的眼力竟如此犀利,一下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似乎是感受到了陆缜的紧张,身边于婉婷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她也忍不住拿眼看向陆缜,目光里满是不安和疑问。只是因为倭人就在他们头顶处的道路上,不好开口。 陆缜看出了她的心思,但却也只能用平和的眼神安抚着她,同时却又把大半的心思放到了上方,看那两名倭寇到底会怎么选择。 又是一阵急促的叽里咕噜声,两名倭寇显然是在争辩着什么。最终,一人把另一个给说服了。他们突然就是一个回头,一手按刀,目光就在道路的两边警惕地巡视起来。 这一举动,顿时让陆缜的脸色再次一变,身子又朝下方沉了一沉。这儿毕竟没有什么遮挡,一旦对方真个下到江边来找,自己二人是彻底无处遁形了。 怕什么就来什么。在两边看了一圈没有什么收获之后,两名倭寇又打了个商量,随即就分了开来,一个往林子里摸去,另一个则一步步地朝着江边走来。 “怎么办?”陆缜的呼吸都要因此而暂停了,目光死死地盯在不断往下走来的倭寇身上。现在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拼一把了! 想到这儿,他已探手入怀,把出发时随身携带用来自卫的短刀取了出来。 而这时,陆缜突然就感到耳边传来了一阵呼吸,随即,一种柔软的触觉就碰了过来:“陆大人,若真到了那时候,还请你给我一个痛快!我不想落到这些贼人的手上!” 若是另找个时间,另寻个地方,有个女子在耳畔如此细声倾诉,一定能叫陆缜生出心动的感觉来。但现在,他却不觉任何的旖旎,反而生出了一股豪气来——大丈夫自当保护弱小,保护妇孺,那就拼吧! @@@@@ 再道一声过年好。。。。各位的年夜饭都吃好了吧,那就看个书消消食吧。。。。。 第266章 生死一线间(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唯一的凭恃就只有那可以让时间突然静止的异能了。不过久未动用这一招的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到,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主动出击的。 但现在,随着那倭人一点点下到江边,慢慢搜索过来,陆缜只有冒险试上一把了。在深吸了口气后,陆缜放开了一直紧握的于婉婷的手,把身子彻底沉入水中,然后持刀向着倭人所在的位置缓慢而无声地游动过去。 若非如今正是深夜,天色漆黑一片,陆缜根本不可能从水下靠近。但现在,借着黑夜的掩护,他还真就一点点摸了过去,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握拳,凝神,陆缜双脚猛地在水中狠狠地一踩,借着水的反弹之力,使得自己突然就蹿了起来。没有半点犹豫,手中短刃已直接朝着跟前毫无准备的倭人胸口扎去。 在陆缜的计划里,自己出来的瞬间便可控制住周围的时间,那对方势必是静止不动的。只要给自己哪怕一点点的机会,这一刀就能刺入对方的心口,一击杀敌!然后再想法对付另一个倭寇也就是了。 可就在他满心以为就要得手的瞬间,变化陡生! 那本该动弹不了的倭寇居然一声轻呼,手中倭刀一提一翻,竟正好挡在了陆缜这一刺的路径之上!“呛!”的一声,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他顺利挡了下来,同时随着他一声怒喝,再向上一撩间,陆缜的虎口一麻,连短刀都被其一下给打脱了手。 “怎会这样?”陆缜没想到以往百试不爽,多次助自己杀敌自保的异能这次居然没能奏效,心里立刻就抽紧了。但还没等他从这慌乱中回过神来,那倭人已猛地踢出一脚,狠狠蹴在了他的胸口处。 陆缜登时如被巨木轰中一般,整个人都被这一脚踹得横抛起来,惨哼声里,哗啦一下重新砸入到了江水之中。 这边的打斗立刻就吸引了还在另一头树林子里寻找线索的第二名倭寇,他立刻转身,跃起,只在道路上一点,身子就再次如触地的皮球般高高跳起,直朝着江边扑来。 不过很显然,这里的局面已完全用不到他过来相助了。在一脚把陆缜重新踢下水去后,那倭人已是一声狞笑,高举起了手中刀,脚步飞快地向前移动,转眼便奔到了刚回过口气来的陆缜跟前,暴喝声中,刀已在黑暗里划出了一道弧线,直夺陆缜的胸口。 倭人锻刀,那都是要经过无数次的淬炼,无数次的尝试劈砍才能被这些浪人武士所用。据说名刀如村正之类的试锋用的那都是活人躯干,以能一刀劈断多少条活人躯干作为评断的标准,是为生劈几胴。 真正的宝刀名刀可以生劈三胴乃至于五胴,或许这名倭人的刀还没刀宝刀的境地,但显然只要真被其砍中了,陆缜也得落得个一刀两段的下场。 但此时的他,身在水中,又中了一脚,连气息都尚未完全调回来,别说闪避了,恐怕连身子都起不来。所以当看到这一刀袭来时,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呼……”刀挟着强烈的风劲落了下来,陆缜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这一回,自己似乎真的要丧命此人刀下了。刚才他几次握拳,都没能让时间停止,就连这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都已离自己而去。 身畔,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叫声,那应该是于婉婷眼见自己要被杀死而发出的声响,但这显然是无法阻止倭人杀死自己的这一动作的。 自己穿越到这个大明的时代,虽只四五年光景,但对这里的人却已生出了不浅的感情。自己也曾想过改变这个表面繁华,却内里危机重重的世道。只可惜,这些理想将随着这一刀落下而彻底化为泡影。 或许自己算是这么多穿越客中最失败的那一个了吧?几年下来,不但功业上几无所成,直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府衙通判,而且连真正属于自己的女人都没有……就当是一场梦吧,希望再醒来时,又回到了五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 脑子里无数的念头纷至沓来,都说人死之前能看完自己的一生,这便是如此说法的佐证了吧。陆缜忍不住想着,可突然又觉着有些不对,连于婉婷的那声惊叫都停下来了,可那刀怎么还不斩落? 陆缜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立在自己面前,高举着倭刀,却并未劈落下来的那名倭寇。而此时他的脸上,却满是惊愕和痛苦之色。随着口中发出一声呜咽,双腿一软,砰地一下跪进了江水之中,整个人都趴在了水面之上。 “这是……”直到对方趴倒,陆缜才终于明白这一切变化的原因所在,只见其背部,赫然钉入了一根两尺许长,还在微微发颤的箭矢! “陆通判,你还好么?”随着一声招呼,数匹骏马已如旋风般直冲而来。直到他们停到了江岸边的道路上,刚才那个蹦起跃来的倭人才也砰地一下砸倒在地。在他的身上,也赫然钉着两支箭矢,一入心脏,一入咽喉,彻底取了他的性命! 陆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岸上那几名红衣劲装的汉子,迟疑道:“杨百户……是你救了我?” 看到陆缜一副愣怔的模样,岸上的这些人都不觉笑了起来,他们正是由杨震所带领的一众锦衣卫精锐了。 就在刚才,陆缜欲拼死一搏时,杨震已带人疾驰赶到。在发现倭人欲对陆缜下杀手时,他们离着出事的地点却依然还有百步距离。 当此之时,扑上去救护显然是来不及了,于是杨震便当机立断,取出随身的弩机,朝着远处正挥刀欲劈下致命一刀的倭人射出一箭。 这由朝廷神机营工匠所制,只能由天子最信重的军队,如禁军,京营三卫,以及锦衣卫所用的弩机果然极为了得。虽然隔了百步,却只在眨眼间就射中了目标,而且从其背部直透了进去,穿入心脏,登时就取了他的性命。 与此同时,其他两名锦衣卫也抬手朝正扑向江岸的另一名倭寇射出箭去。没有防备的他,根本来不及挥刀挡格,就被这一箭射穿了胸口和咽喉,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半声,便被射杀。 很快地,杨震他们便下马快速奔到了江边,把正努力搀扶着于婉婷走过来的陆缜给扶住了:“让陆通判受惊了。” 陆缜此刻的脸色依然煞白煞白的,也不知是受惊过度所致,还是因为江水太冷的缘故。听到这话,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冲杨震一抱拳:“多谢杨百户出手相救,你,又救了我一次。” 要论起来,杨震还真救过陆缜不少次了。之前京城就有一回,之后在杭州,若非他及时示警,恐怕陆缜也会中了谢景昌他们的奸计。而这一回,他更是在倭人的刀下将陆缜给搭救出来,这让陆缜实在是由衷的感激这位锦衣卫百户。 只是他依然有些疑惑,怎么这次连锦衣卫的人都跑来了,而且居然还是一路跑到了这里? 看出陆缜的疑问,杨震便把手一指此时正冷得簌簌发抖的于婉婷:“其实我们是来寻救于小姐的。”说话的同时,已解下了自己身披的大氅,裹在了少女纤细的身上:“于小姐,让你受惊了。” 原来如此,这一说,陆缜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于家的人哪。 在杭州城里,说起世家大族什么的,很多百姓第一反应那自然是谢赵苏常这四大富豪地主之家了。但其实,在官府中许多人的眼里,杭州的第一大家该是于家才是。因为他家中出了一个声名远播的于谦。 如今的于谦还没有几十年后的名声,但在朝中,却已是个人人敬仰的名臣了。虽然他不在北京为官,但几年来,每上的一道奏疏,都足以惹来朝堂一阵惊叹,也为地方百姓谋取了无数的好处。而更叫人惊叹的是,他还深得当今天子的信重,虽然只是个外朝官员,却几乎每上一本都能为皇帝所准。 如此一来,在官场中他于谦的名头就越来越响,而杭州作为他的家乡所在,自然也以他为荣。于家也就成了地方官府所敬仰的存在。 不过,于家比起那四家来却很是低调,别说仗势欺人了,甚至连和寻常百姓都没起过什么冲突。正是这谦逊低调的作风,让于家在民间的声望不隆。 不过作为于谦的家人,官府还是格外重视和保护他们的。当今晚,发现于彦昭和于婉婷祖孙二人不在杭州府内,而是去了城外,同时城外更可能有倭寇出没后,不少人就着了慌了。 于是,杨震才带了人急匆匆出城追踪而来,并且在这最最要命的关头赶到,出手射杀了两名倭寇,救下了陆缜和于婉婷。 想明白这一切的陆缜,随即又生出了一个问题:“那前面与倭寇的战事呢?那里怎么样了?” @@@@@ 各位新年吉祥,汪年大旺!!! 出门拜年前,两更连发求下新年的推荐票!!!!虽然不是周一,但初一比它大不是。。。。 第267章 好男儿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人放心,有杨百户等人相助,后方战事已然得胜。”身后突然传来了竺畅略带沙哑的声音。陆缜转头看去,就看到在一众锦衣卫里,他和林青两人面色有些苍白地混于其中,胸口处还有些血迹留着。 只一看,陆缜就知道他二人一定是在倭寇手上吃了亏了,便关心地道:“你们也受了伤?可是被倭寇阻拦了么?” 这两个异姓兄弟闻言头便是一垂,有些惭愧地道:“让大人失望了,我们本想追上来保护于你,结果却在半道上就被两名倭寇伤了马……” 原来,就在陆缜带了于婉婷突破那三名倭寇的阻拦后,林青二人也随后赶到了。结果,已经吃过亏的这两名倭寇便在吸取了教训过及时出刀砍断了两人的马腿,并重重摔到了地上。 虽然林竺二人随后奋力攻击,却也没能突破两人的阻挠。随后,又有两名倭寇赶到,以众凌寡之下,反让他们受了不小的伤。而在确信稳操胜券之后,才有两人再次往下追来,只留下两个人缠住林青他们。 “要不是杨百户突然带人杀到,我兄弟二人只怕也得被倭寇所杀。”林青也颇为丧气地叹了一声,这次的事情显然对他的打击很是不小。 以往在京城,他总觉着是因为权贵太多,自己身份低微才无出头可能。但在经历了今日的这连场战斗后,他才知道,身为帮会中人的他们和真正的高手间确实存在着极大的差距,别说大明境内的那些高人了,就是这些个倭寇,都能轻易把自己给杀了。 “你们不用惭愧,这次若非你们血战拦下了其中两名倭寇,恐怕我和于小姐就真可能死在这江水之中了。”陆缜这句话绝非客气,而是发自真心。他很清楚,刚才正是因为只有一名倭寇,他才能保住性命,一旦对方多出一人来,即便杨震随后赶到,怕也无法从对方的刀下救自己一命了。 想到这儿,陆缜再次冲杨震郑重拱手:“多亏了杨百户你及时出手,不然我们这些人都得命丧倭寇之手了。” “陆通判你不必如此客气,真论起来我们也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拼死相救,于小姐怕是……那我们的罪责可就大了。”杨震只是淡淡一笑:“后方的倭寇也已扫平,咱们这就回去吧。” 陆缜点头,这才攀上了锦衣卫让出来的一匹马,又裹上了一领大氅,才算是稍微舒服了些。随即,他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向另一边的于婉婷。恰好,对方也正朝自己这边看来,这对青年男女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又急忙避了开去,于婉婷的脸上更是突地一红。 她想起了刚才一路上的情形,陆缜把自己搂在怀里,自己都能感受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还有在水里时两人紧紧相靠,最后自己还主动贴近了他和他说话……这等亲密的举动刚才因为命悬一线还不觉着,现在脱离险境再回想起来,却让她颇为羞涩了。 “陆通判果然好本事,居然能在倭寇手下保住了于小姐,只是你们怎么就下了水了?”一名锦衣卫在旁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话,更让两人有些羞窘,陆缜只好随口道:“我们的坐骑受了伤,徒步又摆脱不了紧追在后的倭寇,所以只能想法躲到水里,希望能瞒过他们。只是终究没能如愿。对了,后面的倭寇是杨百户你们赶到才将他们击溃的么?”为了避免尴尬,陆缜立刻转换了话题。 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陆缜和于婉婷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口中却道:“不错,之前鲁百户他们的情况确实不是那么的乐观……” 在他的讲述下,陆缜才知道了击败那一干倭寇的具体情况。 原来,在自己等人突然闯离之后,倭寇的攻势就比之前更加的猛烈。而官兵本就已经有些心怯了,见到这些不闪不避,只是一味猛攻的家伙后,更是只能发挥出平日里的五成战力来。 虽然他们已经结成了一个尚算有利于防御的阵势,但随着倭寇的不断劈砍突袭,当先的那些刀兵还是伤亡不小。 就在情况危急之时,终于杨震带了人快马赶到。虽然赶来的锦衣卫只得二十多人,但却人人都有足以克制这些倭寇的兵器——弩箭! 在一轮攒射之下,本来士气高昂的倭寇便有了不小的伤亡,气势也随之一弱。 见此情况,鲁百户立刻命众军反压上去,再借着两边突进的几十名骑兵,终于是把这几十名倭寇彻底击溃。 但这一战,却也给大明官军敲响了警钟,让他们终于知道了自己和倭寇间战力有多大的距离。居然在有着优势兵力的情况下,被区区二十多名倭寇压得全无还手之力,还差点因此彻底崩溃。 而战后一清点,更是叫人心惊。这一战,真正被他们所杀的倭寇不过七八人,还有几个是被赶到的锦衣卫所杀。可自家的伤亡却达到了近半——二十三名刀兵和枪兵被杀,还有三十人受了轻重之伤! 这一结果,对鲁百户的刺激可是极大,直到陆缜他们回来,他依然一脸的愕然,口中念念有词:“怎……怎会这样?若倭寇有如此战力,我们接下来却该如何应对?” 这确实由不得他不感到紧张,要知道他这次带出来的兵马也算是浙江卫所官兵里的精锐了,而他们居然在如此情况下被倭寇彻底压制。现在,浙江可正起倭乱呢,一旦这就是双方的实力对比,那整个浙江岂不是危在旦夕了? 看着他犯愁的模样,陆缜只能上前劝慰道:“鲁百户不必自责与紧张,事情并不像你所想的这么严重。” “陆通判就不要安慰我了,眼的战斗就是事实,再加上之前传来的关于宁波的战事结果……当初,听说宁波龙山所近千兵马几乎为倭寇全歼我还觉着有些奇怪,现在看来,这便是他们的真正实力了。”显然,这位的自信心是彻底被今日的一战给摧毁了。 陆缜却肃然道:“那鲁百户你可知道我们今晚遭遇的又是什么样的敌人么?” “嗯?”鲁百户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陆缜。 “难道鲁百户你不知道这倭寇中也分真倭和假倭么?我们今晚遇到的,以及前番突袭龙山所的,应该就是倭寇中的真倭。他们都是倭国最擅于战斗的武士浪人,而且一个个还佩着远比我大明军械更加锋利牢固的倭刀。但是他们只占了倭寇中极小的有部分,那百来名真倭,应该就是这次欲犯我浙江海防的数股倭寇队伍的底牌所在了。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般的流寇罢了,只要我官军有所准备,应付他们自然绰绰有余。”陆缜忙作出了自己的解释。 “此话当真?”鲁百户闻得此言,神色稍微好看了些。 陆缜郑重点头:“那是自然。不然,要是倭寇当真如此厉害,他们会甘心只流窜在海上,只靠抢掠一些过往的船只度日么?恐怕他们早就挥兵杀到岸上来了。 “还有一点,也是百户你未曾想到的,那就是敌我双方到底擅长的是什么。这些倭寇最是善于攻击,尤其是野外浪战,若是下了马,就是北边的蒙人都未必是他们的敌手。可我大明官军可不是靠这个守住自己家园的。我们有骑兵,有城墙,还有弓弩,这些都是能克敌制胜的手段。刚才你也见到了,杨百户他们赶到用上了弩箭后,这些倭寇不就被彻底杀败了么?今日,我们只是没有准备,才会差点败在敌手的。所以,鲁百户你不必太过忧心,既然这些倭寇敢犯我杭州,就让他们尝尝我大明官军的厉害!” 这一番话说下来,鲁百户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大人说的是,是标下过于在意这一战的结果了。” “其实鲁百户你这一反应也是正确的,我大明堂堂官军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居然还不敌倭寇,那我浙江官军内里就一定有了问题。这次权当买个教训,还望鲁百户在回杭州后能如实上报,希望能引起那些将军们的重视。”陆缜又提了这么一句道。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几十年后,倭寇真成了东南数省的大患时,官军与倭寇间的战斗那是真呈现了彻底的一面倒的情形。希望自己的这番话,能让如今的浙江将领们有所警醒,不要再因为一己私利而使军队变得孱弱不堪。 “标下记下了。”鲁百户郑重抱拳应道。 陆缜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看向了另一边的于彦昭,在看到老人家并没有什么损伤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他又感觉到了有两道目光正在偷偷地打量自己,转头看去时,却发现于婉婷又把目光给避了开去。 听到陆缜的那番安慰之后,于婉婷的心更是一动。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男人不但有勇气,有担当,而且还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谋略与眼光,这让她的心里不觉又对他增了数分的好感。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从内心深处冒了出来:“我于婉婷要嫁的,就该是他这样的好男儿呵……” @@@@@ 大年初一第二更。。。。。 第268章 被拒城外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依然是深夜,将士们在一番拼杀下也颇感疲惫,但众人还是打算连夜往回走,尽快返回杭州城。因为处在野外的危险太大,光是二三十名倭寇就能让这一百来人疲于招架,若再多些敌人,大家就很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一路往回走倒还算颇为顺利,待到黎明前,隐约间都能瞧见高耸宽大的位于东北方的艮山门了。见此,不少人都松了一大口气,总算是安然抵达杭州,只要进了城,自然就彻底安全了。 可是几名走在队伍前列,骑在马上的锦衣卫却突然脸色有些凝重了起来:“那儿,怎么有不少人影?” 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努力看去,陆缜等人也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只见城门前,以及城墙根儿一带,赫然靠坐,或是躺了一地的人,远远估算,都有好几百人之多,这一发现让不少军卒忍不住举起了刀枪了,以为那些人是早到一步在此埋伏的倭寇。 倒是杨震和林烈等几个武艺了得之人的目光更犀利些,很快就说道:“是百姓,是从别处跑来躲避倭寇之乱的百姓!” 听了这话后,军士们总算是放下心来,收起了兵器。但陆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这么一来,就更叫他感到有些难以理解了。明明之前黄钦儒等人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并派了自己带人出城把外边村镇里的百姓给动员进城躲避,怎么人都到了城下,里面的守军却把他们拒之门外了? 这时,随着他们的接近,城下缩在角落里避风避寒的百姓们也发现了有人靠近过来,一个个都显得越发的不安起来,有人还冲城上叫嚷了几声,但上头却无半点反应,就仿佛根本没人守在那里一般。 看出他们的恐惧,陆缜赶紧策马抢先一步,大声冲前方的百姓喊道:“各位乡亲父老都不要怕,我们是官府的人,并不是倭寇。本官杭州府通判陆缜!” 听他报出身份来,这些百姓总算是安定了些,有几名老人更是由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迎上了几步:“真是陆大人……陆大人,你可要为草民等人说话作证哪!”随着这一声,这几人便跪了下来。 而后,便是城墙下的人都迎着陆缜等人跪倒在地,冲着他们连连叩首:“还请陆大人为我们做主,让我们进城去吧!” 陆缜见状,赶紧快马冲到几名老人跟前,然后滚下马鞍,在弯腰搀扶起了其中一人,口中连道:“几位老人家快请起来,本官可受不得你们如此大礼。”在把人搀起之后,又抬头高声对面前跪倒的所有人大声道:“你们也都起来吧,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便是了,本官一定会为你们做主!” 老人紧紧地拉着陆缜的手,既激动,又有些委屈地道:“陆大人,我等都是之前听了你的话,知道倭寇来势汹汹而来杭州避难的。可是,昨晚到这儿后,城上的守军却怎么都不肯开门,说是担心我们中间有倭寇的奸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哪大人,我们这里的村民都是祖祖辈辈一起生活的,怎么可能有什么倭寇的奸细呀!还望大人你可以为我们作证,让我们进城去吧。” “是啊大人,我们离开家园来此就是为了保命。只要让我们能进了杭州城,就是无片瓦遮头我们也认了,可官府不能不管咱们的死活哪……” 一干百姓看到这个劝自己来杭州的官员,就跟见了亲人一般,纷纷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希望陆缜这个大人能为自己做主。陆缜忙开口安慰道:“大家放心,一定是守城的那些军士没听明白官府的意思,才会把你们挡在城外。本官先代杭州官府跟你们赔不是了。”说着,团团地就冲面前的百姓作了个揖。 众百姓见他这么说话,心里又好过了些,也都有了希望,纷纷回礼,还说着不敢当的话。见此,其他赶过来的人都露出了几许笑容来,只有杨震,此刻的神色却略显凝重,他感觉到事情并不像陆缜所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还没等他上前说话呢,陆缜已经排开众人,朝城墙处走了过去。在来到离城墙根儿还有差不多三五丈处时,才停下脚步,然后抬头高声对上头喊道:“敢问守的城哪位将军?本官杭州府通判陆缜,现已奉几位大人之命带了城外百姓归来,还请速开城门!” 城头之上,依然是一片肃静。片刻之后,才有一个顶着头盔的将领在几名兵卒的护卫下探出了头来:“是陆通判么?还请你见谅,标下之前接到的命令,是倭寇来犯,为杭州城的安全计,不得随意打开城门,除非有宋都司或是黄大人的手令才能放人进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难道连我这个朝廷官员也不得进城了么?还有这些百姓,那都是黄大人他们拍板决定请来的,你们也要将他们关在城外,被倭寇所伤么?若真出了什么差错,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陆缜一听,也不觉有些急了,当即疾言厉色地大声喝问道。 本以为对方在听了自己的这番责问后一定会有所退缩,好歹也会说一句自己会向上请示什么的。而陆缜相信,只要他真派人去几个衙门报了信,黄钦儒和宋健飞是一定会让他们开门放大家进城的。 可结果却再次出乎了陆缜的预料,那将领见他如此说话,便是一声冷哼:“陆通判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只是不知你说这些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你想进城倒也不是不成,不过还请你自缚之后,让我们用竹筐把你吊进城来。想让我们打开城门,好让你引了倭寇或是他们的奸细混进杭州,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你说什么?”陆缜勃然变色,同时心下已生出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来。 上头的将领只是咧嘴一笑:“陆缜,你想骗开城门,好让倭寇如打进宁波般攻入杭州,那是想都不用想的。识相的,就速速退出去,不然,我们的弓箭可不长眼睛!”说话间,城头已突然又闪出了一排人来,在他们的手中,赫然是一张张搭上了利箭的弓弩,似乎只要陆缜再敢上前,他们就真会用乱箭招呼于他。 “怎会这样?”陆缜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不明白自己才离城一两天,怎么那些人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了。但他还是依着对方的意思,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毕竟人家可是拿了弓箭的,一旦真惹急了他,被一阵乱箭射死在此,可就太也委屈了些。 见到陆缜无功而返,那些百姓脸上的神色就显得越发紧张不安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是回去么?” “可是听说周围真有倭寇出没,万一他们就在我们村子附近,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难道让我们一直留在城下?如此一来,即便倭寇不杀过来,我们带的这但干粮也消耗不起哪。” 所有人都茫然不知所措,不少人只把眼看向陆缜,他们是信了这位通判大人的话才赶来杭州的。结果却是这么个情况,要说他们对陆缜没有怨怼那是不可能的,只是碍于对方官员的身份,才没有敢真个发作出来。 这时,其他几人也都靠了过来,惊疑地看着陆缜:“大人,怎么会这样?” “陆通判,由我去试试吧。”杨震却在沉默了下后说道。不等陆缜反应,他已催马上前,在离城墙还有一箭之地处停下后,冲上面高声喊道:“那位守城的是什么人?我乃锦衣卫浙江千户所下百户杨震,你们为何不肯放这些百姓进城?” “杨百户,这不是我们的意思,而是上面传下的严令。莫说是你们了,今日就是京城来人,也一律都得挡在城外。”那将领这次的态度却好了些,还冲杨震略一拱手。 “怎会有此命令?可是城里出了什么差错么?”陆缜终于想到了什么,赶紧大声问道。 “这个就不劳你陆通判挂怀了。”上头的将领硬梆梆地丢下了这么句话,让陆缜都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了。 “大人,看来这回他们是铁了心不让咱们进杭州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是好?”清格勒也靠了上去,小声问道。 陆缜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得叹了口气:“如今不好再在此处干耗着了,不然一旦倭寇杀来,我们的处境将非常不妙。这样吧,先往南去,往绍兴府方向避上一避!” “那这些百姓……” “也一并带上,不然我于心何安?”陆缜苦笑一声,自己都要成携民渡江的刘玄德了。 就在陆缜作出决定,想要带着大家伙儿离开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那是什么?” 陆缜等人循声望去,一看之下,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大变,百姓们更是发出了声声尖叫,一个劲儿地直朝城墙根儿处缩去…… @@@@@ 新年第二天,祝各位大吉大利,今晚吃不吃鸡呢。。。。。 好难得,情节上居然也和现实的日子差不多,都是正月初,不过陆缜的处境显然比咱们要差多了。。。。。。 第269章 血战艮山门(一)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杭州城下,艮山门外。 已是黎明,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既白。 虽然冬日清晨的雾气已然伴随着黎明弥散开来,可二三十丈外的景物却还是能叫人收入眼底的。 而现在,正欲离开的陆缜等人随着那些前方军卒的惊呼凝神往外张望过去,便看到了让他们精神猛然一紧的场面——在白茫茫的那片雾气中,隐约有数百条人影正在不紧不慢地朝这边压上来! 此时,能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杭州城下的,除了自己这一波外,似乎只剩下一方人马了——倭寇! “倭……倭寇来啦!”不知是哪个百姓在惊吓之下大声叫道,转身就朝城门处跑去,还拿手砸在厚实的城门之上:“放我们进去,倭寇杀来了!” 但城上的守军这时却只是严阵以待,把弓箭瞄向了远处,根本就不作理会。对他们的这一反应,陆缜也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倭寇杀来,为了杭州城的安全,守军是更不可能开城门了。 “陆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一直没怎么作声的鲁百户看到不断压上来的,数量足有千人之众的倭寇队伍,脸色已变得有些煞白,下意识地就问起了身边这位曾帮着自己聚阵抗敌的官员。 陆缜的心这时候也在不断缩紧,压力如泰山般倒来。不过他的头脑却没有因为这压力而混乱,知道若是这时再转头逃生,恐怕只会被倭寇轻易追上杀死,而且身边的这些百姓是肯定完了。倭寇的残忍嗜杀,无论古今那都是一样的!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陆缜终于有了决断:“鲁百户,你肯信我么?” “大人这几日里为我杭州百姓日夜奔波,几番涉险,标下都是在旁看着的,如何会不信你呢?城里那些大人一定是对你有了什么误会,这才……”鲁百户忙表明心迹道。 但陆缜却出言打断了他的说辞:“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可信我能够带着你们在这等情况下绝境求生?若是信我,就一切听从我的命令行事!”说这番话时的,他的面色极其凝重。 “我等愿意听从大人差遣!”鲁百户还未开口,就有几名军卒突然开口道。随后,这百多名官兵一齐喊道:“我等愿意听从大人差遣!” 他们在经历了之前的那场正面交锋后,对陆缜倒是有了不小的信心。因为正是有他的指挥,本来即将崩溃的局面才得以重新稳定下来。现在,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似乎也只能相信这位通判大人了。 “那就结阵,上前!挡在百姓之前,和这些侵犯我杭州城的倭寇正面一战!”陆缜大声命令道。 “可是……”鲁百户听得这话,不觉一愣。他们不过百多人,而且还有半数是受了伤的。即使加上那些锦衣卫,也不过百来个可战之兵,可对面,少说也有上千的倭寇了。 但他质疑的话却被陆缜拿目光给制止了:“拼死一战,或有生机。若是后退,则必死无疑!” 鲁百户吐出了一口浊气,终于大声下令:“结阵,刀兵在前,枪兵在后!”他知道陆缜所言非虚,便决定赌这一把,并现学现用,把陆缜之前的安排重新摆了开来。 那些兵卒虽然心慌,这时却还是照着军令,迅速摆开了阵势,结阵之后,稳稳地挡在了百姓跟前,直面不远处的那些倭寇。 二十来丈外,衣着杂乱,神情剽悍而又兴奋的上千名倭寇已驻足停留。他们,正是以海上鹰和青竹蛇两支横行海上的倭寇为主体,再辅以其他小股倭寇组成的倭寇大军,此时直达杭州城下的,足有一千一百多人。 这次他们偷袭宁波城得手,又能如此顺利地避过杭州卫各路人马的封锁围剿而直杀到城下,靠的就是谢景元的从中筹谋和调遣。这让他们在对这个海上鹰的大当家倍感信服之外,也对自家能攻下杭州城充满了信心。 想着之前在宁波府内外劫掠所得的好处,以及前两日洗劫杭州城外几处村庄镇甸的丰厚收入,让他们对拿下杭州后的所得充满了欲望。 可没想到,今日兴冲冲而来,打算着靠着早已打入杭州城的内应打开城门,然后好杀满城军民一个措手不及的他们,却在来到约定好的艮山门下时,看到的却是一幕让他们惊讶不已的场面。 隔着并不算薄的雾气,他们居然看到了城门口处竟有好几百人等在那儿。虽然距离有些远,却还是可以看到前面一些人手中所提的刀枪等武器,这让他们心里不禁猛打了个突:莫非谢老大的妙计早被官军识破了,他们早早就在此列阵以待。甚至,在这雾气的背后,是否也隐藏了官府伏兵,只等一声令下,便四面包抄,围攻自家? 正是因为有这一场雾气,让这些倭寇错判了局势,从而裹足不前,给了陆缜他们列阵以待的机会。不然,若是在双方都发现对方的情况下他们便即攻上来,恐怕结果这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 谢景元也有些诧异地盯着前头。城门处没有动静,他还可以接受,或许官府看管得严密,所以潜入城里的内应无法开门。可……这时等在城下的人马就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城里出了变故,导致陆缜等人也被挡在了城门之外。但在一番极力审视之后,谢景元还是看出了些问题来:“不对,那边的人明显是分成两拨的。只有少量人马列阵挡拦在前,其他人都缩在后边呢。他们不是有所准备,而应该是想要入城的百姓和护送他们的某路官兵!” 就在他得出这一结论时,两名奉他之命往四下里探查是否真有伏兵的倭人武士已迅速赶了回来:“谢君,至少在这周围五六里内,是不可能有明国军队设下埋伏的。” “果然如此!”谢景元嘿地一笑,当即抽出了随身的一把倭刀,朝着前方的艮山门处一指:“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杀过去,灭掉他们,再登城杀入杭州城!” 伴随着他这一声号令,一众倭寇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呼号着,朝着杭州城迅速地扑了过来。当先打头的,正是那些动作迅捷,身材矮小,却举着一人多高长刀的倭国武士。 望着这些迅速接近,高举长刀的家伙,官兵们的精神陡然就凝重了起来。他们才刚刚和这些家伙交过手,以一百多人对上二十多名倭寇都有些捉襟见肘,而现在,冲过来的足有上百倭人哪! 不少官兵的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了,他们似乎已经能想见自己的下场——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家伙用手中的长刀劈砍倒地,甚至是砍掉脑袋。 身后的百姓,在见到这一幕后,更是发出了阵阵的尖叫,又有不少人跑到了城门处砰砰敲打着,也有人跪在了城墙之下,拼命朝着城头那些守军磕头,求他们快开城门,放了自己进去避免被杀。 但城上的守军却是无动于衷。虽然他们也被眼前的这景象吓得不轻,有些人更是充满了同情和敬佩地看向那依然矗立在城门之前,并未退却的同袍们。就是那守城的将领,也面露不忍之色。 只可惜,军令如山。纵然他心里不忍,在此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上来的倭寇所吞没,而无法开城带人,出去给予帮助。 在他们的注视下,在前方倭寇越来越近的时候,陆缜的身子却一如山峦般挺拔,目光也依然坚毅如铁,直直地盯着那些冲上来的倭寇。 “鲁百户,可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么?这些倭寇所仗者,就是头前的百来名倭国武士而已!若能给他们以迎头痛击,重创这百名倭人,后面的贼寇必然军心大乱,我们纵然兵力远逊,也未必就输定了。”陆缜沉稳地分析着眼下的局面。 鲁百户听了只是心虚地一笑,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就我们这点人马,怎么可能击败这百多凶残善战的倭人呢?这不是在痴人说梦么? 陆缜虽然没有转头看他,却明显猜到了他的心思,便是一笑:“我不是早说了么,要对付他们,自有手段。杨百户——” 随着陆缜这一声招呼,杨震已和手下那二十来名锦衣卫一起跳上了战马,亮出了手中的弩箭。在这之前,他就已猜到了陆缜此战真正要依靠的是谁了,正是自己这一队锦衣卫精锐。 见此,陆缜感激地一点头,再一抱拳:“此战结果如何,就看杨百户和各位锦衣卫的兄弟了!” 杨震嘴角微微一扬,难得的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大喝道:“锦衣卫,保家卫国,只在今朝。杀!” 吼完这一句,他双腿用力,猛一夹马腹,就如箭矢般呼地冲了出去。其他那些锦衣卫,也没有半点犹豫,纷纷策马跟着杀出。而在他们奔驰起来的瞬间,手中弩机猛地扬起,咻咻连声里,一支支利箭已破空朝着不断奔来的那些倭人抛射过去。 战斗,就此展开! @@@@@ 额,提早请个假,明天或后天路人应该更不了了,所以会断一天更,过年了,总是要休息一天的,还望各位能够理解。。。。。。 第270章 血战艮山门(二)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因为之前与宁波守军打过几场,全都轻易得胜,对方几乎连还手之力都不太有,使得这些倭人武士几乎不把明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想来,以自己这百来人的战力,足以把数千明军杀得丢盔卸甲,抱头鼠窜了。而面前结阵的,却不过百多人,那还不是一下就能扫灭的事情?怀着这样的心思,这些倭人冲杀时就完全没有防范的意思,只想着迅速杀到明军跟前,展开杀戮便是。 可没想到,这回的明军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不但没有望风披靡地逃散,甚至都没有龟缩防御,反而主动地攻了出来,而且是以骑射的方式攻出来的! 一阵乱箭迎面射来,直杀得倭人一个措手不及,当先六七人登时身中数箭,扑倒在地。那些箭矢可都是由神机营工匠所制的弩机发出,力道十足,在七八丈的距离里,是足以洞穿铁甲的。现在,这些倭人只穿了寻常的袍服,迎头挨上数箭,其下场自然可知。 而更可怕的是,这弩还是连发的。一轮攒射之后都不需要再次装填,便又是一轮激发。带着破空尖啸的利箭在后面的倭人有些错愕的表情里,再次重重地没入了他们体内。 如是者,在锦衣卫们杀到对方跟前一两丈处时,已射了三轮,有不下三十名倭人武士就此倒地,不知死活。而后,他们便抛掉了射空的弩机,亮出锋利的绣春刀,借着马势,直朝对方冲杀过去。 冲最前面的,正是杨震。只见他以双腿控马,保证身子与马背紧贴,而手中刀则以一个斜向下的角度放置好了,就这么直接与第一名倭寇来了个交错而过。 那人虽然想要闪避,奈何杨震的马速度太快,他又冲得有些急了,根本没来得及做出相应的动作,就被利刃飞快地从胸口划过。在又向前跑了两步后,他的脚步才是一停,而后一声惨叫发出,半边身子竟然裂了开来,鲜血混合着内脏猛地喷射出来,如一朵灿烂的烟花似的。 而杨震根本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冲杀向面前的倭人,不断拿刀往敌人的身上劈砍,一连竟把这些过于轻敌,随后又有些慌乱的倭人砍杀了足有五人之多。 直到他的刀从第五人的身上拔出,才终于遇到了首个对手。一名倭人高高跃起,竟比他坐在马上还高着些,居高临下地冲着杨震一刀直斩而来。 这一刀的力道极大,若是劈实了,恐怕他连人带马都将被一刀两断。见此,杨震也不敢轻慢,立刻一磕马镫,控着战马突然一个转身,同时手中刀倏然一挑,居然就这么轻巧地把这要命的一刀给卸了开去。 可那倭人却也了得,这一刀被架开居然没有让他乱了阵脚,就在两人即将交错过去时,趁着身子还未落地,另一只手猛地在腰间一带,又一把略短些的倭刀唰地刺出,直夺杨震的胸口。 杨震也不觉轻咦了一声,想不到这倭人的反应竟如此迅捷,赶紧偏身一闪,另一只手再次一抖缰绳,控着胯下马匹往边上一蹿,正好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刀。 这时,那倭人身子已落了地。可才一落地,他的身子也跟着一滚,居然如皮球般直接滚到了马前,同时,手中刀光暴闪,急斩骏马的四蹄。 在他落地的瞬间,杨震就已有所提防,见此猛一夹马腹,再一提缰绳,让马儿突然一个跃起,正好躲开了这一刀。但此时,又有数把倭刀狠狠地朝他和胯下的战马劈斩过来! 虽然刚才的冲击势如破竹,但毕竟是敌众我寡,被那名倭人这么迎头一阻,冲势一减之后,杨震顿时就陷入到了那些倭人的围攻之中。 他急忙挥刀如轮,左挡右架,虽说挡下了这一轮斩击,却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再无法如之前般所向披靡了。 杨震这个锦衣卫百户,冲击时的箭头人物都是如此,其他锦衣卫的处境自然就更加的不堪了。 在起先的冲击之后,跟随杀来的二十来名锦衣卫顿时就被红了眼的倭寇们给包围分割开来。几个骑术不精的,立刻就被倭刀砍断马蹄,摔落倒地。而一旦落了地,等待他们的,就是被倭刀分尸的下场了。 听得背后那些兄弟战死前的声声惨叫,杨震的眼睛也红了起来。随着一声暴喝,他的双脚猛地从马镫上抽出,单手在马背上一按,身子已直蹿上了半空,再一转一折,就直朝着那名阻断了自己去路的倭人杀去。 那人也是硬气,看到飞杀而来的杨震,居然也不闪不避,伴随着一声吼叫,双手持刀正面迎击了上去。他是这些倭人中武艺最高的那个,也是他们的首领。在倭国,原来也是某位大名的麾下猛将,只是因为自家主公被人所灭,他无处容身,这才跑到海上,当起了一名很有前途的倭寇。 在倭国,在海上,甚至是在大明沿海,他和人交手都从未吃过什么亏,连能接他十刀的对手都很少遇到。现在,居然在一个明人将领的手上略吃了些小亏,这让身具武士骄傲的他万难接受。 所以,在看到杨震冲自己杀来时,都没有多想,便迎面而上,欲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但他还是小瞧了杨震的武艺,看似凶狠的这一刀,却又暗藏玄机。就在他全力挥刀,欲与欲用自己的膂力轰下对方时,杨震的手腕突然就是一翻,刀招就此一变,居然擦着他的刀身,由劈为刺,直夺其面门。 “卑鄙!”一向习惯以硬碰硬,以力降人的倭人压根就想不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只能愤恨地骂了一句,急忙再次亮出第二把刀,横在身前,正好挡在了杨震这要命一刀的来路之上。 可这一挡,却再次让他落了空,这看似刁钻突兀的一刀,居然也是虚招!对面的杨震居然已经收回了刀去,这让倭人忍不住都愣了一下,不知对方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可随即,他就知道问题所在了,因为就在其错愕间,杨震已一脚踢出,正中其胸口,把本就矮小的倭人踢得横飞出去,犹如一只飞行的皮球一般。 这还不算完,杨震紧随着又一个箭步杀上,手中刀在对方身子失衡,无法招架的当口里,狠狠地刺入了倭人的心口。长长的绣春刀从其前胸入,后背出,直接给他来了个透心凉! 这一切说来复杂,其实只在眨眼间就已分出了胜负与生死。其他那些倭人才刚反应过来,欲要合围扑杀杨震呢,却惊讶地发现自家领头的居然被杀。当他们的刀挥斩过来时,杨震更是猛地一扯将要断气的家伙,将其挡在了自己身前,拦下了大多数的进攻,然后刀光再闪,直逼得众人再次向后退去。 他现在虽然单身落入重围,但在气势上,却是稳稳压过了周围的一众倭人,让他们都有些不敢主动攻上来了。直到这时,那受了多处刀伤的倭人首领才砰地倒地,伤口处喷出了好几道的鲜血。 杨震这儿固然气势夺人,但他身后的那些兄弟情况却已相当不妙,不断有人受伤落马,不断有人中刀身亡,惨叫声,呼喝声直冲云霄。 见到这惨烈的搏杀,别说那些缩在最后的寻常百姓了,就是一干官兵,也是面色苍白,身子还忍不住有些颤抖。 这些倭人要是以如此凌厉凶狠的招式来和自己拼杀,自己能撑几招?恐怕一两个照面,就得死在他们手里吧! 但谢景元对此却是很不满意。自己手上的王牌,居然被少量的官军骑兵给挡了下来,还付出了不小的伤亡,这对接下来攻势的影响一定很是不小! 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不然变数会更大,所以转头道:“吹号,全军进攻!只要进了杭州城,那里的一切,就都是我们的!” 这最后一句话,如鸡血般打入了所有倭寇海盗的身体里,本来还有些逡巡的他们当即嗷嗷叫着,举起五花八门的各类兵器,朝着前方冲杀过来。 虽然论起气势来,这千多人还不如那百名倭人。但是,人数上的优势,给对面的所有人一种铺天盖地的感觉,让人心生怯意。 此时,前方突击的那些锦衣卫已只剩下不过七人,除了杨震外,更是个个都受了伤。看到这些掩杀过来的倭寇,他们显然已无力阻挡,只能徒劳地挥刀与敌拼杀,然后被一一砍翻,最终命丧当场。 而杨震,也已身处围攻之中,只能不断闪避招架,却连反击都做不出来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不可能做出超越常规,以一敌百的壮举来。 不过眼下的局面对他来说倒也未必全是坏事,随着那些海盗们杀来,居然一下就把倭人的阵列给冲得有些零散,这让他终于找到了一些突破口,得以游走自保,而不被倭寇所杀。但也就如此而已了,那滚滚向前的倭寇队伍,已如巨浪般轰然与那百来人的官军队伍撞在了一起! @@@@@ 额,终于可以安心地码字了。。。。。 另外,感谢书友康先生3386的打赏以及如少水鱼的月票支持。。。。 第271章 血战艮山门(三)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诸位将士,而今我等已无退路!身后是杭州无辜的百姓,若是逃命,不单是他们,就是我们自己也将必死无疑。唯有一战,置之死地,方可得生!杀!” 陆缜在看到前方锦衣卫被倭寇大军所吞没后,对着身前那些官兵们大声说道。而在说完这几句话后,他便也拿起了刀来,迈步走到了阵列的最前方,刀尖稳稳地指向不断奔来的倭寇大军,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之态。 见此,林烈、清格勒等也迅速上前,各自提刀护卫在其身旁。此时,已不用再劝陆缜躲在大家后面了,面对十倍之敌,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 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也在呼喊着:“各位乡亲父老,到了如今,我们也无路可退,去和将士们一起并肩作战,杀倭寇啊!”却是于彦昭在看到如此局面后,也在鼓动百姓一起站出来抵挡倭寇。 不过这些百姓依然是一副胆小怕事,畏畏缩缩的模样。只有少数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才壮着胆子上前,却没有站在刀兵那一排,而是和后面的枪兵站在了一处。 城墙之上,看到这一幕的守城将士个个也都面色阴沉,那些弓手在看了自家上司一眼后,便纷纷把原来对准陆缜他们的弓箭微微上抬,瞄向了不断接近的倭寇大军。 上峰有令,他们自然是不能出城帮着作战的,但放上几轮箭雨,为城下这些人减轻些负担总是要做的。对此,那守在城头的将领也视而不见,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城下即将爆发的战斗,不知心中到底转了什么样的念头。 当倭寇踏进到弓箭的射程之后,不用人下令,弓手们已射出了近百支羽箭。 只是,这点箭矢的覆盖面终究有限,只是射倒了最前方的十几二十人,却连倭寇队伍的速度都没能压下来,他们居然就踏着同伴倒地的身体,冲杀到了陆缜这百多人的阵列之前。 城上的弓箭手在看到这一幕后,本来已经上弦搭箭的弓再也放不出去。因为此时再射,很可能会伤到自己的袍泽,投鼠忌器之下,只有罢手,满脸担忧地看向城下的这场战斗彻底展开了。 “枪兵,刺!”看到无数张狰狞的面孔狠狠地扑杀过来,陆缜毫不犹豫地大声吼着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唰!”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枪兵此时也已抛开了一切,只听着命令行事。手腕发力,全力将长矛如出洞的毒龙般狠狠地标刺出去。 冲在倭寇队伍最前方的,是十来名倭人武士,以及其他一些海盗贼匪。这些倭人虽然是在猛冲,但却也在注意着面前这队人马的变化,当一杆杆长枪突然刺来时,他们全都灵活地扭身摆胯,或是拿刀横架,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刺。 可随着他们一起冲在前头的寻常倭寇可就没这本事了,看着突然刺来的长枪,他们根本来不及收势,一声声的惊呼里,胸口等处就被长枪捅入,身子猛然就是一顿。 而陆缜,又迅速开口:“刀兵,砍!”说话的同时,他手中刀也高高扬起,全力挥落,直斩向面前一名刚中了枪,脚步停顿,满脸错愕的倭寇脖颈。 噗哧一声,钢刀已猛然斫入对方的脖子,在惨叫声里,溅起了一道鲜血,有一部分还落到了陆缜的头上,身上。可他根本没有去管这些,只是一脚蹬出,把早已死透的敌人踢飞,同时抽出刀来,再次喝道:“出枪!” 在他身旁,那几十名刀兵业已劈杀了中枪的倭寇,当然,也有几人因为面对的是凶悍灵活的倭人,而一刀落空,反而要面对倭寇的反扑。好在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几名枪兵还算机灵,立刻抖枪再刺,才算是暂时逼开了面前的敌人。 之前已经收回枪来的枪兵们机械性地再次朝着扑来的敌人刺出长枪。不过这一回,因为对方已经有所提防,有半数以上的枪都落在了空处,如此一来,就让一干刀兵和不断涌杀上来的倭寇形成了正面的对决。 这时的陆缜,因为有好几名敌人朝他杀来,已无法再开口号令,只能挥刀拼杀。在一刀把又一名扑到跟前的倭寇砍翻后,他脚步就是一虚,差点一个趔趄倒地,同时背上也是阵阵刺痛传来,让他的双手都很难再如之前般抬起了。 这次出城把外面的百姓劝回杭州,陆缜几乎都没怎么休息,昨晚又是连番奔波与战斗,纵然他身体远比这个时代的百姓要结识,却也有些抵受不住了。尤其是背上中的那一刀,更是大大地影响了他双臂出刀的力量。 他能支撑到现在,甚至杀死两名倭寇,已经是靠着一口气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看到陆缜站立不稳,当即就有两名倭寇扑杀过来,想把他杀死。可才刚扑到陆缜面前,两口刀就已迅速划出,瞬间就了结了这两个想拣便宜的倭寇的小命。 林烈和清格勒两人一直都护在陆缜身旁,此时自然不可能让敌人得手。而在杀了敌人后,两人当即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各出一手,把陆缜一把就搀到了队列的后方。 对他们救自己暂脱险境的作法,陆缜并没有反对和挣扎。刚才他站上队列的第一线只是为了鼓舞军心,可不是真不把自己的小命不当回事儿。他还想留着这条命,为这大明天下做更多的事情呢。 此时双方已然彻底撞在了一起,人人都杀红了眼,寻常兵卒也就不会再去关注他陆通判是否还站在队伍之前了。兵卒们只是习惯性地朝着敌人或劈或刺,也有人不断被杀到跟前的倭人砍翻在地,由刀兵组成的第一条防线已彻底乱了。 不过身后的那些枪兵,虽然没有了口号命令,却还是在一枪枪地朝着前方规律性地刺扎着,从而给不断涌来的倭寇以一定的威胁,让他们无法完全放开手脚,给了前方的刀兵以一定的支援。 倭寇队伍后方,谢景元的脸色已然铁青。他实在没想到,之前所向披靡的队伍居然会在杭州城下受阻,而且还不断出现伤亡。一旁的田莞也面露忧色:“谢老大,这么强攻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哪,我们可连杭州城的城门都没摸到呢。” “吹号,令他们分兵攻官军两翼!”谢景元已看出了官军这一阵势的弱点所在,立刻转头下令道。 呜呜的海螺声立刻响了起来。这让正自杀上去的倭寇们的动作猛然就是一顿。半晌后,这些战术素养极低的家伙才回过神来,胡乱地分成两路,然后直朝着官兵阵势的两侧包抄过去。 而前方还在和官军胶着作战的那些倭寇却遭难了。没有了后续兵马的补充,他们反而被鼓起勇气的官兵杀得有些招架不住。就是那些个倭人武士,居然也有数人被刺翻砍杀。 不过,很快地,局面就彻底颠倒。倭寇从左右两侧包抄杀上,彻底打乱了官军防御的手段。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十多人被近身扑来的倭寇砍翻倒地,随即,他们继续向前进逼,一下就把两列的阵势彻底搅乱。 陆缜这时候刚喘过一口气来,一见此局,脸色又白了三分。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些倭寇,他们中也是有能人的,至少没糊涂到只想用优势兵力来和自己死拼到底。 事到如今,唯有拼一把而已了! 想到这儿,本来坐在地上休息的陆缜又挣扎着站起了身来,大声喊道:“退!背靠城墙,和他们拼了!” 他不是没想过用更好的招数,比如让队伍结成圆阵,如此便可在兵力远不如对手的情况下再支撑一段时间。但是,这些官兵显然是没有如此之高的战术素养的,在已经接近崩溃的情况下,他们几乎不可能完成如此困难的换阵,所以只有退到城下,背城借一,方可再作支撑。 不过这么一来,他们身后的那些百姓可就要彻底暴露在倭寇的屠刀之下了。对此,陆缜也是万分的纠结,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但随即,陆缜就发现,其实自己想的有些太多了。官军此时已是彻底崩溃,根本听不到他的命令,只是凭着本能再拼命挣扎而已,压根就没人领命后退,也退不了了。 因为倭寇已经包了上来,连他们后退的道路也给切断了。 “怎会……”陆缜心里一阵抽紧,可这个念头还没完呢,一道雪亮的刀光就直朝着他的面门劈来。陆缜急忙举刀相迎,可才举起一半,背上就是一阵痉挛,让他再使不出力来。 眼看这一刀就要砍中陆缜,一口钢刀突然从旁斜飞而至,帮他挡下。同时地,两个敦实的身影已挡在了他的跟前——林烈和清格勒可没有被倭寇的进攻给冲散了,一直留在陆缜身旁呢。 不过这么一来,他们三人也成了周围杀上的不少倭寇的目标所在,一下就吸引了二十多人围杀过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惨叫也已响成一片,在把官兵彻底打散之后,倭寇终于举刀杀向了背后的那些无辜百姓! 第272章 血战艮山门(四)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杭州城外的这场血战早已惊动了满城官民,此时在艮山门城头之上,黄钦儒等要紧官员也都悉数到场,面容严峻地看着下方的搏杀,不少人脸上更是几番犹豫,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没敢说出口。 可在看到那些挡在百姓跟前的官兵不断被倭寇劈刺杀戮,却无一人后退的场景后,终于有几名将领按捺不住了,纷纷把眼看向宋健飞:“将军,快出兵救援吧,不然这些兄弟,还有百姓们可就都要遭殃了。” “是啊都司,虽然城里兵马不足,但开城接应他们进来还是能做到的!”另一名官员也在旁劝说道。 宋健飞的双眼也已泛红,看着自己麾下的将士与倭寇如此以死相拼,他也颇为激愤,也很想下一声令,命守军开城援救。可话还没出口呢,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各位可不要被眼前这场戏给骗了,若是开城,你们是在害我杭州的满城百姓。” 这话一出,本来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众人顿时都没了声音,因为开口的,正是镇守太监吴淼。 吴淼作为镇守太监,平时自然只管着杭州城的丝绸等为宫里的买卖,可一旦遇到了战事,他另一份职责也就显露了出来——监军!就是宋健飞这个浙江都指挥使在用兵上都要忌其三分,更别提其他那些人了。 而且,从昨夜开始,吴淼的气势便盛了起来,让许多人都不敢轻易与之为敌。看到大家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吴淼却很是得意,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不过语气却依然有些冷冽:“你们可不要忘了,现在城外的,可是害死了按察使大人的元凶,他很可能早就与倭寇勾结在了一处,为的就是帮他们骗开我杭州城门。宁波城是怎么失守的,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几句话,就挤兑得众人一阵哑口无言。只有远处一名总旗打扮之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们可正在和倭寇拼命呢,怎么可能与人勾结在一起?” 吴淼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转头看去,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他的身上,吓得这位总旗猛朝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不过吴公公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哼了一声:“现在城内兵马不够,是绝不能开城出援的。与城外那几百人比起来,城里可是有十万军民呢,孰轻孰重,各位大人应该是能轻易看出来的吧。” 黄钦儒等人的面上一阵犹豫,但最终都没再发话。 吴淼的话其实还是可以反驳的,但最要命的,还是在于其背后有着东厂,另外,陆缜已被他栽上了谋刺上官,图谋不轨和勾结倭寇的几桩重罪。这时候若是为陆缜说话,甚至是出兵救他进来,要是不出事倒还罢了,可一旦真有个什么意外,恐怕连自己都得被搭进去。 这一点,在官场里混了多年的这些官员是非常熟悉的,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纵然知道陆缜是被人陷害的,纵然知道城外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但只要拿出大局为重这一说法来麻痹自己,大家也就能接受了。 吴淼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能如此盛气凌人地将众官员压服,连那带兵的宋健飞,在这个时候也无法反对,谁叫他背后站的是东厂,甚至是当今天子呢? @@@@@ 当城上众人为是否出兵救援而争论不休时,下方的战斗已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那百多名将士已被杀得只剩不到二十来人,而且还都带了伤,只在勉强苦撑。而陆缜这边,虽然有林烈和清格勒两人拼命抵挡,却也是险象环生,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二十多名面色狰狞的倭寇围攻。 本来以二人的能力,倒也能护着陆缜在这场围攻里自保。可是,他们也和陆缜一样,之前一天都在外奔波,后来又和倭人几度交锋,也已疲惫不堪,刚才又要面对十倍的敌人,导致体力渐渐不济,已成强弩之末。 现在能做的,就是紧守陆缜两边,时刻抵挡住不断杀过来的倭寇,然后找个空隙反击一两招,将对方逼开。 但他们越是能战,就越是引起了周围倭寇们的注意,尤其是依然处在战场之外的谢景元,此时也已看到了这三人的处境,更看清楚了陆缜身上所穿的那件已沾满了血迹的青色官服。 “叫人把那官儿给老子拿下了!”谢景元虽然不认得陆缜,不知道这就是害得他谢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但既然是个官儿,拿个活的总有好处,所以便下达了命令。 在他身旁,本来谢景隆还看不清战场上的情况,可他这一指,却让谢家二少爷也把目光落到了陆缜身上。一看之下,他的眼力顿时冒出了火来:“大哥,就是他……他就是那个陆缜!” “什么?”谢景元当即一怔,忙大声道:“你没认错了人?” “错不了,这个陆缜他就是化作了灰,我也不会认错了!”谢景隆咬牙切齿地道。当日陆缜带人去谢家把谢秉孝和谢景昌叔侄带走时,他也是在场的,自然对此人有着极深印象了。 “那就更要抓活的了!我要活剐了他!”谢景元的眼中闪过狠戾之色,转头就对一直守在自己身旁的两名面容冷肃的倭人武士道:“石井桑,武田桑,还请你们把这人给我活捉过来!” 这两名武士乃是倭人中最厉害的人物,谢景元早把他们视作自己的贴身护卫,所以一般战斗都不需要他们出手。但现在,想要拿下陆缜,立刻就想到了动用他们。 两名武士有些生硬地一点头,道了声哈伊后,便略一伏身,脚步快速移动,唰地一下就冲了出去。他们虽然没有像一般倭人般跳跃向前,但速度上却比他们更快,一忽儿工夫就已冲出了十多丈,直朝陆缜这边杀来。 陆缜这边,一杆竹枪突然迎面朝他刺来,而刚闪过一刀的他脚步略微有些发虚,竟已躲闪不及。好在身旁的林烈反应够快,猛拉了他一把,同时手中刀一架一撩,才挡下了这要命的一招。 而此时,渐渐配合默契的清格勒则趁机一步向前,刀顺着枪杆就直朝下迅速划去,在对手还没来得及作出应变前,已一刀削去了他的十根手指。在那名倭寇的惨叫声里,他又迅速抽身回退,挥刀挡下了一把砍向林烈的斧子。 林烈则趁机再次拉着陆缜往边上一闪,同时脚猛地踢出,正踹在那名持斧倭寇的胸口处,将他踢得横抛出去,还砸倒了两名同伴。 两人你退我进,你防我攻,虽然处在险地,却依然能时不时地伤上几个敌人。这等进退自如的杀法,确实也叫周围想要拿下他们的倭寇感到了一阵心惊。要不是刚刚传来命令,一定要活捉他们,这些倭寇里都有要抽身去杀后方百姓的了。 “杀!”两条竹枪再次左右刺来,同时身后也有三口刀拦腰冲他们三人劈来。在几番攻击都没能奏效,反而让二人伤了几人后,这些倭寇终于学了乖,开始配合着一起杀来了。 林烈忙拉了陆缜再往边上一退,同时手中刀反撩一招,挡下了面前的两枪,至于身后的三刀,就只能交给清格勒了。 清格勒的动作也自不慢,配合也很是默契,就在林烈向前挥刀的同时,他已猛地转身,借着腰劲,刀已呼地斩出,狠狠地砍在横劈过来的两把刀的刀身之上。 这一刀的力量极大,竟把对方的刀都给劈折了。同时,他的脚也跟着飞起,正好踢中了最后那人持刀的右手手腕,将他将将要命中林烈的一刀踢飞了出去。 可他们还是小瞧了这些倭寇的凶悍,就在这五人的攻势受阻,林烈二人以为可以稍喘口气的时候,又有两人迈步冲刺过来,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取陆缜的胸口和面门。 陆缜见状,赶紧下意识地一偏头,总算是躲过了迎面的这一枪,但身子却已闪不过来。而他身旁的两人,此时刚刚才把一轮攻势瓦解,还没来得及回身相救呢,这让他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大人……” 就在两人以为这一枪就要洞穿陆缜的胸口时,叫人意外的一幕突然发生,刚才袭向陆缜的一支竹枪,刚被撩起的势头突然一顿,然后猛地回落,直接抽在了那杆枪的枪尖上,如蛇打七寸般将之按到了地上。 几人先是一愣,抬眼看时,才松了口气。却见林青在这时突然杀到,抢下了一名倭寇的手中枪,以此救了陆缜一命。 陆缜顿时一笑,刚想说什么,身边三人却都一声低喝:“大人小心!”然后齐齐抢步上前。 直到这时,陆缜才看到两道黑影呼地朝着自己扑来,寒光闪处,两把倭刀交叉着就朝自己的咽喉处劈了过来。 这两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作出后退之类的反应,刀已到了近前,甚至连林烈他们的刀都还来不及挥出招架…… 第273章 血战艮山门(五)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城下虽已乱作一锅粥,但身在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却有洞若观火的感觉。 陆缜遭遇倭寇的不断袭击,身陷险境,尤其是突然又有两名可怕的倭人武士突然杀到跟前,两把长刀一剪,似欲将其斩杀当场,这看得不少官员的脸上一惨,心狠狠地揪了一把。 吴淼则是看得眉飞色舞,这个家伙只要一死,自己就足以和王公公与马都督有个交代了。而且人一死,就死无对证,之前泼到他陆缜身上的脏水和罪名,就彻底坐实。现在,就只看这一刀下去了。 可结果,却让吴公公大失所望,就在这两把刀交叉斩向陆缜脖子时,旁边突然就唰地飞出一杆竹枪,枪尖在空中猛然颤抖,化作点点精芒,居然直取两名倭寇的咽喉。 虽只一枪,但在这时,却已笼罩了两名倭寇的要害,只要他们依然不管不顾地要对陆缜下手而不收招自救,在他们伤了陆缜的同时,自己也将被这竹枪刺杀当场。 好一招围魏救赵! 两名武士立刻就做出了选择,他们没有必要和陆缜以命换命,所以当即收刀,再发力向上一挑,就把这道枪影给挑飞出去。与此同时,他们的身子又是一伏,双脚迅速往前迈动,呼地一下,就直冲面前的那名持枪人。 持枪破了他们这一志在必得刀招的,正是刚才替林烈二人解围的林青。适才刀来,林烈两人鞭长莫及,可他手中长枪却还是占了一些优势的,所以及时出手,救下了陆缜。只是这么一来,却也把自身送到了倭寇的攻击之下。 急于救人的林青上前得实在大了些,而林烈两人在吃了这一吓后,也已吸取了教训,重新退守在陆缜身边,一时无法上前支援。这么一来,他需独力迎战两把倭刀。 看到两名武士迅速靠上来,有着不少作战经验的林青当即枪身一摆,迅速朝着两人面门扎去,同时,脚步则往后挪。手中长枪最是讲究以长克短,必须与敌拉开距离,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他的枪才刚一刺出,那两人的动作就突然变了。一个猛地高跃而起,另一个则是贴地翻滚,以最诡异与突兀的方式迅速接近于他。 而此时的林青刚把枪猛刺出去,根本来不及收回来再作变招,无奈之下,只好再次向后退却,以求能稍稍寻得机会。可两名倭人却不再给他机会,他脚步才刚一缩间,跃起之人已来到了他跟前,手中刀猛然下劈,直取其顶门。 与此同时,下方之人也在翻滚的同时唰唰连出两刀,直斩向林烈的双脚。他退得显然没有这两人进得快,只一顿间,刀已临身。 无奈之下,林青只好猛一偏头,躲过了要命的刀招。但那刀,却还是径直劈入了他的肩胛处,痛彻心扉。还没等他惨叫出声呢,脚下又是一凉,锋利的倭刀居然能在眨眼间砍断了他的双脚,林青伴随着一声惨叫,身子便轰然翻倒。 而这两名倭人显然是深恨其坏了自己的好事,手中刀并未因为林青的倒地而稍歇,缓都不缓一下的,就已先后劈出,噗哧两声,一劈进了林青的咽喉,一刀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 林青的身子只是一颤,便颓然僵直,落回到了地上。鲜血随之泊泊流出,把他的尸体染得通红一片。 “林青……”陆缜顿时一声惊呼,而他身边的林烈二人也是神色阴沉,四道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已重新站定的两名倭人武士,几欲喷出火来。 刚还和自己等人并肩作战,甚至救了自己和大人的同伴就这样被敌人当着自己的面残杀至死,这让林烈和清格勒都万难接受。他们恨不能现在就扑上去,与这两个家伙死战一场,为林青报仇雪恨。 但在想到所处的环境后,两人终究没有被愤怒乱了心智,依然紧守陆缜身边,刀起处,把两名想要趁机占便宜的倭寇斩杀在地。 而这时,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城墙之下,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帮主……” 这边的结果,被守在于家祖孙身边,挡着倭寇攻击的竺畅瞧在了眼中。看到和自己义结金兰,互相扶持多年的兄长林青突然战死,而且死得如此之惨,这对竺畅的打击那是相当之大,让他整个人都有些蒙了。 原来在发现倭寇杀来之后,陆缜就嘱咐竺畅留在于家祖孙身边保护他们的安全,所以即便那里陆缜身陷险境,他也没有出手救援。但他依然一直都在关注着陆缜的安危,只是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居然是林青被倭寇所杀。 但竺畅却犯了大错,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环境可不比别人好多少,还有好些个倭寇在旁虎视眈眈呢。果然,只一愣间,就有一把刀砍在了他的左肩肩头,唰地一声,鲜血迸溅处,他的整条左臂都被人给卸了下来。藏在其身后的于家祖孙二人,更是被鲜血溅了个满脸满身,于婉婷忍不住就发出了一声尖叫。 可那得手的倭寇却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反而面露痛苦之色。因为竺畅就在自己的左臂被砍断的同时,把手中刻意折断,当成短棍使用的竹枪狠狠捅进了他的心窝,再发力一绞,将其肠子都给绞作了一团。 这名倭寇倒地,却并未吓阻住其他倭寇。他们已发现于婉婷二人身份有问题,所以当即就又有数人扑杀过来,想趁着竺畅重伤的机会,将其格杀,同时拿下他所保护之人。 陆缜身处险地,却依然在关注着周围形势,一见此,心里便是一沉。若是于家祖孙真落入倭寇之手,后果可就严重了。与此相比,周围那些不断逃命,却又被倭寇赶上劈翻百姓的死伤,却已不能再让他动容了。 竺畅虽然被仇恨染红了双眼,也受了重伤,但心里却依然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面对这些扑来的家伙,他只是狞笑一声,一脚踢得那名被刺重伤的倭寇横抛出去,同时身子不退反进,挥舞着手中短枪,反杀了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愤怒让竺畅的实力得到了提升,虽然失去一臂,肩头还不断有鲜血喷涌出来,但他的动作却比之前更快了些,居然在第一个冲到自己面前的敌人还没出手前,手中枪已突地刺进其心口,然后侧身一撞,将其撞得飞出后,又把枪刺进了第二人的咽喉…… 只转眼间,他已连杀三人,但自己身上也中了两刀,浑身浴血。 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人是早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着杀人了。如此杀气,居然真就吓得那些倭寇的脚步为之一顿,不敢轻易上前了。 而竺畅,在发狠拼命地连杀三人之后,脚步也已凌乱虚浮,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也开始涣散起来。身心皆受重创的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狠狠地瞪了面前那些畏缩着不敢再上前送死的倭寇一眼后,终于身子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看到这个煞星终于倒地,这些倭寇才算是松了口气。但他刚才杀人时的狠戾实在太有威慑力了,让这些凶残的家伙居然都不敢靠近,更别提再上前补上一刀或是试探看看他到底是死是活。只是脚步一绕,就朝着已无人保护的于家祖孙二人狠狠扑了过去。 而这时,陆缜他们却再次陷入到了与倭寇的缠斗之中。 在多了两名武艺了得,行动诡异而迅速的倭人武士在旁牵制后,林烈和清格勒面对的压力也就更大了。他们把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摆在了这两人的身上,往往对方一靠过来,就必须有所应对。这么一来,就很难再在与其他人的交手中占得便宜,转眼间,两人身上已添了数道或深或浅的伤口,虽不致命,却也可能影响到他们的动作。 而更要命的是,随着他们坚持越久,围杀过来的倭寇是越发的多了起来,他们已经渐渐有了独木难支的感觉。就是陆缜,此刻也身负数道创伤,有些绝望了。 在此情况下,纵然身后的于家祖孙二人情势危殆,他们也是帮不了手了。 “难道我陆缜今日真要死在这杭州城下,连着这些人一起?”陆缜满心的不甘,但已经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了。 倒是身后的老人于彦昭,虽然满身血污,看着颇显狼狈,却依然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只是淡然地面对这些围上来的倭寇。而他身边的于婉婷,似乎也受了自家祖父的影响,也是一副无惧无畏的样子,直直地站在那儿,冷眼看着这些倭寇,只等刀剑加身。 “娘的,一个老头儿,一个女人都敢这么看着咱们了。上,把老头杀了,女人就抢回去,让大家伙儿乐呵乐呵!”本来被他们的气度所慑的倭寇里突然传来这么一声,惊醒了其他人,当即就有好几条人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手中的刀更是高高地举了起来…… 第274章 血战艮山门(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咻咻——!”两道黑影带着破空声突然就从城头激射而下,瞬间就没入了那两名以为可以得手的倭寇胸口,带得他们的身子一个趔趄,而后仰面摔倒,登时就了了帐。 伴随着这两箭射出,城头官兵又有上百箭矢如雨点般朝着正自残杀着城外百姓的一干倭寇笼罩过去。这一下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有三四十人中箭倒地。 城上的守军终于按捺不住,出手相助了。而在他们身边,是面色铁青的吴淼。 因为就在刚才,随着竺畅的拼死一战,城上的这些官员终于也认出了退缩在城下,几乎已落入到绝境的老人竟是于家老太爷于彦昭。这一发现,让众人再无法袖手旁观,黄钦儒立刻一把扯住了宋健飞的手:“宋都司,快救人,那可是于老太爷!” “对,快派兵出城,万不能让于老太爷出事,不然我等可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其他那些官员也纷纷开口劝道。 宋健飞还有些迷糊呢,吴淼却急着开口了:“不成,现在绝不可出兵,要是这只是倭寇的苦肉计,我杭州就危险了!”城外的陆缜居然还未被杀,吴淼自然不希望有人出去救援了。 但他这话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没有人会使出如此逼真的苦肉计,居然让这么多人被杀,只为了赚城内守军出击。立刻就有官员喝道:“简直胡说八道,城外都是我大明百姓,怎可能有什么苦肉计!” “那要是他们在外有伏兵呢?”这个时候,吴淼已顾不上追究对方的态度了,当即又说了一个理由。 但这一回,却没人再理会于他,只是一齐把眼看向宋健飞。而黄钦儒的作法更是直接,一把拉过宋健飞:“宋都司,你只管出兵,要是出了什么事,一切后果都由本官一力承担!” 一语惊醒众官员,大家纷纷开口揽责:“不错,也算我们一份。杭州若真有失,我等愿意与你同罪!” 宋健飞所担心的,就是一旦出了事自己会被朝廷追责。而现在,从布政使大人到一干官员都口口声声地肯帮自己分担,这让他终于有些心动了。 作为一名将领,他也是有热血的,看着倭寇在城下耀武扬威,残杀杭州百姓,他心里也早憋满了火。而且,他也知道于老太爷对杭州官员们意味着什么,于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而就在他决定出兵时,又看到了叫人惊骇的一幕,两名倭寇居然直杀向城下的于家祖孙二人。宋健飞当即大吼一声:“放箭杀敌!”同时,一把抢过了身边弓手的弓箭,连环两箭直朝城下的倭寇射去。 城头的那些官兵早就蠢蠢欲动了。看着自己的袍泽在城外与倭寇血战到底一一被杀,而自己却只能在上面看着,这让他们的心饱受煎熬,似乎倭寇每砍杀一人,都是在他们的心里划了一刀。 已到了爆发边缘的一众官兵听到这声命令,立刻就箭矢携带着怒火朝着城下的倭寇头上倾泻下去。与此同时,宋健飞更是一把抽出了身上的佩刀,大喝道:“开城出击!” 一声令下,关闭了良久的艮山门终于缓缓开启,五六百名早等候在城门口的官兵呐喊着,咆哮着就高举着兵器,朝着成外的倭寇队伍奔杀过去,气势着实强得有些骇人。 看到杭州城门倏然大开,那些倭寇也是一愣。随即,他们就露出了狂喜之色,本来还担心着怎么破城呢,现在机会却来了。只要把这些官兵击溃,他们便可携胜势杀入杭州城,到时这座富得流油的人间天堂就将成为他们口中之食。 登时里,这些倭寇便抛弃了面前已无还手之力的百姓,两眼放光,嚎叫着朝着出城的官兵反扑了过去。两路人马猛然就在艮山门前狠狠地撞在一起,厮杀作一团。 不过这并没有解了陆缜的危局。此时的他们三人处境已越来越是不妙,虽然在他们身边已倒下了十多具尸体,但林烈和清格勒也已气喘吁吁,身上更是被鲜血所染红,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溅上去的。 不过,他们的动作却已比之前要慢上了许多,只是靠着一口气在勉强作着支撑。 这时,林烈刚帮着杨震又挡下一刀,可他自己却因为腿脚不便,步子一虚,露出了好大一个破绽。 而一直如毒蛇般在外游走,寻找破绽的倭人武士一下就抓到了这个机会,迅速迈进的同时,刀已劈向了林烈的腰部。这一下若是劈实了,林烈不死也得重伤,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但他刚才力道用老,虽然发现了危险,却已无力闪架,只能稍稍一偏身子,想要让过要害,同时手中刀往下一沉,摆出一副两败俱伤的模样。 就在刀即将临身的瞬间,林烈的身子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扯,居然就往后倒去。这一下别说林烈了,就是那名倭人也没反应过来,居然就这么一刀落空。 这时,他二人才发现,是陆缜在这个节骨眼上抱着林烈的身子往后一拉,带着他脱出了这一险境。但如此一来,陆缜自身却暴露在了那倭寇的面前。 倭人顿时拧身挥手,又是一刀迅速劈出,直取陆缜的面门。虽然谢景元跟他们说了要活捉此人,可此时早杀红了眼的他已顾不上这些了,现在只求杀敌以泄心头之恨。 陆缜为救林烈,力道也用得有些过猛,竟也躲闪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刀朝自己砍来。好在,另一边的清格勒刚击退一名敌人,反手就挥刀迎上,抢在陆缜中招之前,架住了这声势惊人的一刀。 “锵!”两刀相交,爆出一声巨响,清格勒手中的刀居然从中断裂,还带得他身子也朝后一退。他的刀只是明军制式钢刀,终究抵不过倭刀的锋锐。 这么一来,这砍向陆缜的一刀只是受了一阻,居然依旧直朝下劈来。而这时,清格勒的身子向后退着,竟已来不及施救,只能手一抖,把断刀掷向对方的面门,希望能迫其回刀自救。 但这一下,让他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往下倒去。而身后的一名倭寇早侯准了机会,一刀刺出,唰地一下,捅进了清格勒的身体。好在刀一触身时,清格勒及时作出反映扭了下身子,让过了要害,这刀才只是从腰间穿过,并未伤及脏腑。但即便如此,这一刀依然让他一阵摇摆,伤得极重,脚步踉跄间,便扑倒在地。 而这边陆缜的情况更是危在旦夕,刀已临头,而他,却连闪避的动作都似乎已经做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猛地握紧拳头,把一切都交给最后的那张底牌——异能! 之前在救于婉婷时,陆缜并未能使出异能来。所以这一回,他并不敢肯定自己还能不能死中求活。一切只能看老天了。 突然,一切都静止了下来,那迎面劈来的一刀,就在离他还有数寸时猛地顿住,两旁已趁机攻来的三名倭寇的动作也是一顿。就连那把断刀,也浮在了半空之中…… 陆缜心头一定,知道自己的异能还在。却也无暇欢喜,一把就抄起了跟前不远处的那把断刀,猛地发力往前一送,将之捅进了那名倭人的咽喉,同时身子一矮一偏,让过了袭来的这一刀。 当这两个动作做完,一切重新恢复过来。所有人都惊诧莫名地看着眼前的转变,那倭人在一声惨叫之下,仰面就倒,手中倭刀擦过陆缜的身子当啷一下掉落在地,死不瞑目。 但危机却并未真正解除,因为这时,另一名倭人,以及其他几个倭寇也飞扑而来。他们早看出了林烈二人已到了极限,忙抓住机会想要将他们格杀。 果然,林烈只来得及闪过一刀,就被斜刺里杀出的一枪所伤,身子也跟着一个趔趄,差点倒地。 “杀!”见此,一众倭寇的心下更定,虽然刚才的一幕确实有些诡异,但此时已想不了这么多了,所有人都狠狠地朝着陆缜三人扑来,似要将他们乱刀分尸。 其中,最前面的,正是双眼泛赤的倭人武士,他的同伴死得不明不白,他自然是要为其报仇了。 这一回,即便陆缜有异能,也无能为力了,这么多刀枪一齐落下,他根本就躲闪不了哪。 城墙下,于婉婷发出了一声惊叫。她一直都在关注着陆缜那边的情况,现在看到他处于必死的绝地,自然揪心叫出声来。 城头上,吴淼见此,本来阴沉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些。即便那些家伙真个开城杀了出去,但陆缜还是死定了。只要他死了,自己就能达成所图。 远处,谢景元的脸上却看不出喜怒来,这个家伙就这么被杀,似乎还是便宜了他,本来他是要将陆缜千刀万剐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缜三人难逃一死时,侧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漫天的黑影如归林的倦鸟般落在了这一片的倭寇身上…… 第275章 血战艮山门(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突然飞射而至的当然不是鸟儿,而是一支支闪着寒光,能夺人性命的利箭! 这十多名倭寇根本就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如被镰刀割中的麦子般齐刷刷地倒了下来,即便他们已急急把砍刺向陆缜三人的刀枪收回来试图自保了,可依然难逃被射倒在地的下场。 只有那名倭人武士的刀法最是迅捷,当箭雨扑来时,急忙舞动,将落到自己跟前的箭矢尽皆拨飞,却也无力再对面前的三人动手。 伴随着这蓬箭雨之后出现的,是一队队持枪挥刀,面带滔天杀意的杭州官军。在一声声杀倭寇的呐喊声中,他们疾步奔杀过来,上千兵卒举起刀枪,全力朝着这些敌人的身上挥刺过去。 顿时间,本来一面倒的杀戮便彻底逆转,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纵横屠戮百姓的倭寇不断被人包围剿杀,惨叫声再度响彻艮山门下。 与此同时,由宋健飞亲自带队杀出城来的守军的精神也猛地提振起来,大步冲上,朝着已乱作一团的倭寇背后攻去,杀得他们只能转身逃命,却连抵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更别提固守反击了。 这突然的逆转,直让谢景元在原地愣怔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怎……怎会如此?这些官兵怎么就会来得这么及时?” 事实上,他们来得已算不得及时。如今,已是将近中午的时候,这些倭寇到杭州城下都已有半日之长了。而早在陆缜带人赶回杭州城时,便已派出几名斥候在附近寻找之前出城寻找倭寇踪迹的几路官军,把杭州有可能是倭寇攻击目标的这一推测报与了他们。 倒不是说陆缜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而是因为他从对方不惜代价追杀于家祖孙二人的行动里看出了一些端倪来。 照常理来看,虽然于家祖孙确实地位不凡,但倭寇实在没有必要对他们紧追不舍,除非他们想在这两人的身上打什么主意。 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未必能真正明白于彦昭的确切身份,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只有其与杭州官府有着不浅的关系!可这显然不足以让他二人成为倭寇们必要活捉的对象。 只有一点或许可以说得通,倭寇们想借他们的身份来诈开杭州城门。试想,若是一名要紧的官员突然出现在城门前,守城官兵是不是就会下令开门呢?而只要门开了,以这些倭人强大的战斗力,自然是足以撑到紧随而来的其他倭寇杀过来的,到时,杭州城就算没有他们的内应,也能轻易被打开了。 虽然这一推测暂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一个想法,陆缜为了稳重起见还是派了人去周围寻找官军,把他们先叫回杭州自守。 不过这些寻找倭寇踪迹的杭州官兵到底走得有些远,散得有些大,以致几名斥候也是耗费了好半日才找到了他们,然后才匆匆赶了回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缜他们所以能被死里脱身,靠的还是自救。要不是他做的这一决定,恐怕今日是真要命丧艮山门下了。 而现在,战局却已彻底扭转。 及时杀到的,是之前离城的一千五百杭州卫官兵,那都是军中精锐,不但武器配备精良,而且日常操练不辍,不然也不敢出城寻找倭寇以求歼敌了。如今的大明官军虽然已有所堕落,但是一些大城要地的兵马却还保持了一定的战斗力,杭州作为东南要地,大明的钱粮重镇,这里的官兵素质虽比不得京城和北方,却也远不是后世那些同类可比。 而且,看到那些被残杀在城下的同袍和百姓尸体后,他们心中的怒火已被彻底激发,自是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便如一只只被激怒了的野兽般,朝着倭寇掩杀过去。 而倭寇却是久战之下感到了疲惫,而且又是面临着腹背受敌的不利境地,心中的退意自然更重。只勉强抵挡了一阵,就迅速朝另一边狼狈退去。 只有那剩下的六十来名倭人武士还试图再与官军拼上一把。可官军根本就不打算和他们正面交锋,在前进的同时,依然有人用弩机弓箭朝着他们不断抛射,让这些倭寇在要面对官军的突击时还得小心提防突然出现的冷箭。 如此分心二用,纵然是再厉害的倭人武士也很难再支撑太久。很快,就有近半人被射倒或是被官军杀死。剩下那些,也终于心生怯意,开始跟着朝后退却。 谢景元的脸色早已变得青白一片,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杭州城,根本不是如今的他想攻就能攻得下来的。 区区千余倭寇,若是以奇谋杀来,或许还能有所成效。可一旦和官军明刀明枪地正面交锋,那结果就只有一个——败!别说夺下城池救出家人了,这时他自身都有些难保了。 一旁的田莞脸色更加难看,他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之前攻下宁波,他以为官兵战力不过如此,所以对拿下杭州也是充满了信心。可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杭州城的官兵居然如此厉害。光是之前的那百余官兵就已让他心下震惊,现在又有援军杀到,更是让他再难生出纠缠之意。 “走!谢老大,赶紧走,不然就来不及了!”田莞在从惶恐中回过神来后,便大声喊道。同时,他还冲身边的手下喊道:“吹号,让兄弟们快逃!” “不可……”谢景元猛然回神,急忙出声制止。他很清楚,一旦这么做了,则将是彻底的溃败,想要脱身都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田莞的人却根本没理会他的话,当即拿起海螺,一长二短地吹出了撤退的指令。 果然,这么一来,众倭寇更是全无战意,顾不上身后扑来的官军,掉头就往后跑,连基本的且战且退的自保之法都没再用,个个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撒丫子就跑。 而这么一来的下场和结果也就很容易料到了,在倭寇如此慌忙逃命的情况下,明军要做的,只有追杀而已。都不用太费力气,就能轻松收割这些家伙的性命。 一路追逃,留下了满路的倭寇尸体,刚才还对着百姓高举屠刀的家伙,转眼间,就变成了别人刀下的猎物,不断被砍翻,惨叫着付出了自己的代价。只有那机灵的,早早就丢下了武器,跪在了地上,成了官军的俘虏。 艮山门前,陆缜在清格勒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了身来。他身上虽然有好几道的伤口,但却都不甚深,只是这一夜的战斗和担惊受怕,让他的体力彻底透支,再加上失血不少,整个人看着确实很虚弱。 其实清格勒,以及这时也上前搀扶着陆缜的林烈的情况也不乐观,甚至比陆缜伤得更重。但他们两人,却还是勉强支撑着,扶着陆缜一步步朝着城门处走去。 看着地上满布的尸体,陆缜的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他不知自己到底是该感到愤怒还是悲哀。他只知道自己已尽了全力去挽救,可结果,依然有这数百名无辜的百姓倒在了倭寇的屠刀之下。 而造成这一切的,不光是那些被杀得狼狈逃窜的倭寇们,更有城中那些官员和将领。若不是他们一直闭门不纳,不派人出来救援,百姓就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所以他现在只想走到黄钦儒,何回舟他们面前,问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自己和这些百姓关在杭州城外! 当他走到城门前时,目光突然一垂,落到了一个扑到在地,身旁满是鲜血的人跟前,那是之前拼死作战的竺畅。看着这个曾经的帮会中人,陆缜的眼中满是愧疚和感激。 事实上,竺畅和林青虽然投靠到了自己身边,但陆缜对他们却并没有太大的信任。因为他们的出身,让陆缜总是有所提防和保留。别说拿他们和林烈比了,就是之后跟随的清格勒,在陆缜心中的地位也比他们要高上一些。 可他们两人这一次却用性命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林青更是因为救自己而惨死在倭人刀下。 “竺兄,我错了……”陆缜轻轻一叹,刚想蹲身把人翻过来,突然面色一动:“他……还活着……”只见竺畅居然轻轻地动了一下,这让陆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他顾不得其他,当即就叫了起来:“快来人,快来人救人哪!” 这时,黄钦儒等几人也已迎出了城来。他们一个个神色复杂地看着半蹲在竺畅跟前的陆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缜感觉到了这些人的目光,便缓缓抬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们:“为什么?”虽只三字,却重逾千斤。 所有人都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纷纷避了开去。可还没等陆缜再说什么,一个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来人,把陆缜给我拿下了!” 随着这一声,几名大汉便冲了上来,伸手就欲擒拿陆缜…… 第276章 身陷囹圄(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你们敢!”陆缜还没有做出反应呢,他身边的林烈和清格勒便已上前一步,把手中血迹斑驳的钢刀一摆,就欲与那几名扑上来的汉子动手。 看到他们凶悍的模样,尤其是刀上,身上的斑斑血迹,以及眼中流露出来的浓重杀意,这几名大汉的动作便是一停。刚才这两人和倭寇拼杀时的表现可是被他们全瞧在眼中的,与之相对他们心里还是有些打怵。 一旁的那些个官员都是面露难色,不知这时候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好在吴淼根本不需要他们开口,见状便阴笑道:“陆缜,你这是要拘捕么?” 陆缜吃力地抬手,在林烈他们的肩膀处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要莽撞行事,这才把目光对准了吴淼:“吴公公,我乃朝廷任命的杭州府通判,可不是你一个镇守太监就能随意下令捉拿的,他们还不配碰我!”说这话时,他的眼中满是不屑,连眼尾都没有扫那几名汉子一下。 虽然陆缜的口气颇大,但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沉。他还记得刚到城下时那名守城将领所说的话,到底城里出了什么状况,居然让他们一口咬定自己有罪?还有,为何黄钦儒他们在此时会袖手不言,居然任由吴淼发号施令?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担忧,陆缜才如此说话,为的就是点明自己身份,好让黄钦儒他们出言帮助自己。 吴淼见他这一副倨傲的态度,脸色立刻就变得有些发青了,可还没等他发作,黄钦儒却抢先一步开口了:“陆通判,实在是案情重大,我们才不得不委屈你一下。就在昨晚,按察使大人何回舟被人刺杀在自己的公房之中,而且……在现场找到了不少与你相关的证据,让我们不得不怀疑是你指使的刺客暗杀何大人。” “什么?”陆缜顿时变色,怪不得这儿不见何回舟呢,他以为对方在城中安抚民心,维护治安呢,没想到他居然早早就被人所杀。更没料到的是,居然还有人把一切都栽在了自己头上,这是何等险恶的用心哪。 “不单如此,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陆缜还很可能是早早就勾结了倭人,想要搅乱我杭州城,好给他们破城的机会。不然,粮仓就不会起火,城门处之前也不会被人攻击了!陆缜,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不成?”见陆缜面露震惊之色,吴淼便趁机又把几项罪名扣了过来。 陆缜深深地吸了口凉气,知道这次自己遇到的麻烦并不比之前在城外与倭寇作战时要小,这真的是有人在处心积虑地栽赃嫁祸自己了。但他还是极力保持镇定:“这些不过是欲加之罪,是有人在陷害我。我身在城外,怎会干出如此之事来?” “这就是你陆缜高明的地方了,因为如此一来,你就可以摆脱嫌疑了。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吴淼说着,又转头看向黄钦儒:“黄大人,你难道真要维护这个图谋不轨,勾结倭寇的家伙么?” “我……”黄钦儒的脸上一阵的犹豫。这种事情可开不得半点玩笑,他实在不敢牵涉太深,一时竟不敢为陆缜说话了。 陆缜见状心里越发的沉重起来,眼下处境对自己极其不利,对方早已挖好了陷阱,现在想要反驳显得很是无力。而且自己身体的状况,也让他无法再和吴淼交锋,所以便叹了口气。 看出陆缜的退缩,吴淼当即又把手一挥:“把陆缜给我拿下,再敢反抗的,就以同谋论处。” 几名壮汉虽然依然有些畏惧林烈二人,但依然从命地上前一步,摆出了一副攻击的架势。林烈和清格勒一见,再次举起了手中刀,便要与之放对,这时陆缜却冲他们一摆手:“你们不必如此。清者自清,要是我们拒捕动了手,反而会落人口实。” 清格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了刀去。至于林烈,他更是最服膺陆缜,已经退了开去。 吴淼见此,也松了口气。若真动起手来,要是那些军卒不上前相助,还真没有拿下陆缜的把握呢。毕竟眼前这两个家伙太强了,连那么多倭寇都拿他们没办法,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东厂番子能济得什么事? 不过他口中却依然气势十足:“陆缜你倒还不算糊涂,这就束手就擒吧。”随着他这一句,几名番子便要上前拿人了。 可没想到陆缜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慢着!” “你还待如何?”吴淼面色不善,觉着对方是在耍弄自己。 陆缜冷笑道:“我不过是有所嫌疑罢了,岂能随便让人捉拿?不然朝廷的威严何在?而且即便要问罪,也不该你一个镇守太监来越俎代庖,一切自当由布政使大人做主!” 这话说的在理,此时的太监势力可不比后来汪直或刘瑾当政的时候,他们在地方上也就为宫里弄些钱而已,至于政务或是刑事案子,那自然是由相关官员来拿主意。 黄钦儒这时也明白了过来,忙点头:“不错,来人,这就请陆通判回衙门问话。无论这次之事是不是他所做下的,本官都一定要给朝廷,给杭州的百姓一个交代。” 随着这一句令下,又有几名兵卒走上前来。陆缜见状,立刻冲林烈和清格勒打了个眼色,让他们莫要阻拦,然后乖乖站在原地,让他们将自己控制住。 吴淼这时却是面色发黑,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情,居然又生出了如此变故,心里自然满是愤怒。可是,在这儿他终究只是异类,一旦黄钦儒真把事情接了过去,他一个镇守太监还真没道理抢人。只能恨恨地瞪了陆缜和黄钦儒一眼,方才带人离开。 “黄大人,下官的清白,可就要靠你了。”在看着吴淼离开后,陆缜勉强笑了一下,对黄钦儒说道。而没等对方作答,他已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之前的连番战斗,几经艰险,几番的死中求活,已经让陆缜心力交瘁。刚才对上吴淼,只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而已。现在感觉已经安全,陆缜终于再支撑不住,昏倒当场。 “这……快,把陆通判好生送回衙门。”黄钦儒略微惊讶了一下,这才赶紧下令道。 不过很显然,现在杭州城内外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来处理,陆缜的案子是必然要先搁到一边的。 看着官府把陆缜作为嫌犯带走,终于得以进入城来的,得以保住性命的百姓们则是一脸的茫然。他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位年轻的大人带人守在自己面前,挡下了倭寇的攻击。可没想到,才刚确保安全,这位大功臣就被官府给拿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就是于家祖孙二人,此时也是一脸的诧异,想问问身边保护着他们的那些兵丁,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于婉婷最终把目光落到了依然呆立在原地的林烈二人身上,刚想要上去问问他们,却见两人身子一晃,继而仰面就倒了下去。他们两个这次伤得也是颇重,到了这时候,也终于支撑不住,和陆缜一样昏倒在地。 “快,把他们,还有那人……”于婉婷说着指了指城门前,趴在血泊中的竺畅:“把他们都救起来,送去我家。”说着,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祖父。 于彦昭叹息着点了点头:“这是我们能为陆通判他做的唯一一点事情了。”说着老人也身子一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爷爷……”于婉婷一见,更是一阵慌张,而她身边的那些兵卒就显得更加的紧张,赶紧一把抱住了差点倒地的老人,然后把他们几人分送上几辆马车,然后缓缓离开。 远远的,不少杭州城的百姓都在围观着这边的动静。 其实从战斗开始后,许多杭州百姓就已不安地在打探消息了,现在得知倭寇被杀退了,他们才敢走出门来。可这一连串的变化,还是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退敌有功的那名大人会被拿起来。 只有混在其中的一名精干汉子,此时脸上露出了不满之色:“这个吴太监,还真是个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我们都把一切帮他安排妥当了,他又有东厂做靠山,怎么就拿不下陆缜呢?现在他人进了布政使司衙门,想要取他性命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阴沉着脸,这人便回到了一处不怎么显眼的院落之中,把自己所见的一切都报与了藏在其中的一名青年面前。 这名青年看着和寻常的读书人没有太大的区别,走在街上都会被人视作不第的秀才,但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居然就是叫朝廷深恶痛绝的白莲教中地位极高的三名护法之一。 而要是陆缜在旁,更会惊讶地发现,此人正是之前搭了自己的船,一路从江苏而来的白联。 不过此时的白联早没有了之前的文弱与青涩模样,却是满面阴骘。尤其是在听了禀报,得知是这么个结果后,他更是哼声道:“想不到,我们要除掉这么个小人物都如此吃力。既然无法借刀杀人,那就只有……”说到这儿,他眼中已有叫人心悸的寒光闪过。 第277章 身陷囹圄(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数十倭寇手舞着钢刀向着自己扑来,陆缜赶紧向后退却。但只一动,却发现自己已被逼到了角落之中,根本没有了退路。 而就在他诧异间,那一把把的倭刀就全数朝着他身上招呼过来。在临身的瞬间,刀化作了尖爪獠牙,瞬间就把陆缜撕扯成碎片,而那些倭寇也在这时候变成了一大群的妖魔…… “啊……”陆缜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手腕上居然正被人扣着,这让刚受了梦中惊吓的他下意识就是一个翻腕,反扣向对方,同时另一只手猛然一摆,便欲朝面前的人影砸去。 只是这一拳挥出,他骤然就觉着浑身一阵疼痛,扬起的拳头便彻底失去了力道。而身前之人也发出了一声惊呼:“陆……陆大人你可算是醒了!” 直到这时,陆缜才看清楚,面前之人,只不过是个相貌和善而清瘦的郎中,而他被扣住了手腕,只是因为对方是在为自己诊脉疗伤。这让陆缜的脸上顿时一红,道歉道:“抱歉,是我一时魇着了,没伤到大夫吧?” 那郎中忙呵呵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大人能醒来,小的就放心了,也可以向黄大人交差了。”说着,又从一旁端来了碗汤药,“还请陆大人服下此药补补元气,你身上的伤已被小的处理过了,过两日再换药便可。” 陆缜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有多处包扎,现在还能感到丝丝的疼痛。与此同时,之前的一切也都慢慢地记了起来,忙撑起身子,朝周围望去:“这是哪儿……”话一出口,他却已经认出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虽然这里点了两盏油灯,看着颇为亮堂,而且也打扫得很是干净,但外间幽暗的环境,以及前方一根根的栅栏,还是让陆缜一下就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是身在囚牢之中。 面前的郎中也随后说道:“回陆大人的话,这儿乃是布政使司衙门的地牢,小的这就把你已醒来的消息报与黄大人知道。” 陆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汤药,一口气将之喝了下去,然后点头:“如此就有劳了。” 自己终究被人陷害入狱,而且这罪名还极大,居然是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还把按察使何回舟给杀了……这些罪名哪一条都足够要了他陆缜的小命,这让他的心情陡然紧张起来,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外面现在又怎么样了? 当时苦战得生后的他早已心力交瘁,并没有把问题往深了想,但现在,头脑恢复清明的他却对自己的处境充满了忧虑。这让他看到黄钦儒赶到时,依然是一副神色紧张的模样,而且不等对方开口,就先问道:“黄大人,我到底昏了多久,按察使大人被杀一事,可有新的眉目了么?” 黄钦儒也是一脸的愁容,在命两个护卫守在外头后,才缓步来到陆缜床前,看了他半晌后道:“陆通判,你已昏睡三日了。至于何大人被杀一案,除了那些指向你的证据之外,就没有任何的进展。” 在陆缜不安的眼神中,他又继续道:“其实本官也不信你陆通判会干出此等事来,可是,当日还有吴公公在场,也是他的人找到的证据,本官就是想保你,都无法开这个口哪。另外,钱漫江也招了。” “钱兄……钱经历他招什么?”陆缜满是惊疑地问道。 “你还不知道么?”黄钦儒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陆缜当日进了城不久便已昏倒,还没把所有事情都听明白呢。所以便解释了一句:“在何大人被杀当夜,杭州城里还出了两起乱子——一是粮仓被人纵火,所幸官兵及时赶到,所以城中存粮并无太大损失,不过他们却在附近拿住了钱漫江……” “什么?”陆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怎么也会被卷入此事之中?” 黄钦儒却不急着回答,而是继续道:“这第二件事,则是有人趁夜袭击武林门守军,好在将士们有所提防,才没被其打开城门,不然事情可就更严重了。而就其中一个被活捉的贼人交代,这一切也都是受钱漫江指使!” “这怎么可能?钱漫江他身为府衙官员,怎会干出此等事来?”陆缜立刻摇头表示不能接受。 黄钦儒看了陆缜片刻,这才道:“而就在昨日,吴公公那边就把一份钱漫江的供词交了过来,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交代,这一切都是你让他做的,为的就是与城外的倭寇里应外合,拿下杭州城!” 陆缜愣愣地呆在了那里,半晌才道:“这……这是伪证,不,这是屈打成招,这一定是吴淼他对钱漫江用了酷刑,他抵受不住,才认的罪名!就我所知,镇守太监身边是有东厂之人的,而东厂一向善于刑讯逼供!还请黄大人莫要采信他们的这番攀咬之辞!” “我当然知道这是他们诬陷你的手法,不过,在把东西交到我手上的同时,吴淼也已把证词急急送去了北京城。” 陆缜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吴淼之前就是得到王振他们的授意才要对自己下手的,现在有这么一个大把柄,大罪名落到他们手上,他们自然不会只在杭州对自己下手,将之送去京城,由王振一党来给杭州官府施加压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让陆缜一阵的无力,到了这一步,自己真就陷入绝地了。即便黄钦儒有保自己之心,或许可以顶住来自吴淼的压力,可一旦朝中王振一党出手,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可就不会再为自己说话了。 虽然他陆缜在朝里也有靠山,胡濙等人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可问题是这几起案子人家都是有人证物证的,再加上王振如今正是势力上升的时候,几个月时间,足以让他在朝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加上皇帝的宠信,恐怕胡濙他们也未必能在此事上保住自己哪。 越想之下,陆缜越是不安,本就苍白的脸色就更加的难看了。 一旁的黄钦儒脸色也不比陆缜好看多少,嗫嚅了一番后道:“陆大人,现在你的处境已很是不堪,连锦衣卫的人都几次三番想要把你弄去他们那里加以盘问,本官也是有些难以招架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推脱之意已经显露了出来。陆缜一声苦笑,看来都不用朝廷方面有什么反应,黄钦儒为了官位就要把自己给卖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这位黄大人就不是个有担当之人,不然当日自己和那些百姓也不会被关在城外,险些死在倭寇刀下了。吴淼也正是抓住了对方的这一弱点,才敢如此咄咄相逼。 难道自己真如梦中那般无路可退,要被这些家伙撕碎了么? 陆缜是真不甘心哪,当时面对那么多的倭寇都没要了自己的性命,难道却要丧在这些家伙的阴谋之下? 陆缜紧紧地握着拳头,想说什么,却又拿不出能说服黄钦儒的言辞,只能看着对方。而黄钦儒,则是目光闪烁,居然都不敢与陆缜对视。也是,他确实是心中有愧…… 突然,陆缜的心里闪过了一道疑惑来——不对!黄钦儒的反应很有问题! 既然他都有心要放弃自己了,那为何还把自己留在布政使司衙门里?他完全可以趁着自己昏迷就交给吴淼或是锦衣卫的人,那到时他们自可向自己用刑,就跟对付钱漫江一样,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一旦看出问题,陆缜又发现对方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有什么难题一直在困扰着他,而且很可能这事还与自己有关? 会是什么呢?是什么能让黄钦儒不敢把自己交出去,非要自己承认罪名?是朝中胡濙方面的压力么?不可能,照时间推断,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呢,那就只能是杭州城里的变故。 感觉到陆缜的目光不断在自己的脸上扫动,这让黄钦儒更感不安,忍不住又催促道:“陆通判,还望你以大局为重,你总不希望杭州因你生出什么乱子来吧……” “黄大人,可是杭州城里有人在为下官鸣不平?他们觉着下官是被冤枉的?”陆缜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本就心神不属的黄钦儒随口问道,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漏了口风,脸色顿时一变。 陆缜见此,嘿地一笑:“黄大人,看来你也感到颇为难哪。明知道我是被人栽赃的,却想要我承认罪名。同时又怕给自己惹来麻烦,所以便想让我认罪,你真当我陆缜如此无知么?这可是通倭的大罪!” “你……你若是不肯合作,本官说不得只有对你用刑,甚至把你送给锦衣卫,让他们来拷问你了!”黄钦儒顿时就有些急了。 陆缜反倒有了底气,也不急也不恼:“若黄大人真不怕悠悠众人之口,自大可将下官送去给人治罪。不过这么一来,黄大人你自己的处境怕也大不妙了。”在略一顿后,陆缜才把语气稍稍一缓:“大人,其实你还是有另一条路可以选的……” 第278章 绝地求生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通判,你这话却有些危言耸听了吧!”黄钦儒已猛然发觉自己显得有些过于急躁了,似乎有被陆缜反客为主的意思,所以赶紧收摄心神说道。 陆缜却不为其所动,只是笑着道:“先不说杭州城里可能存在的变故,光是黄大人你若将我交出去,你可知道朝中会有什么反应么?你我皆为文官,可你却把我交给锦衣卫去严刑拷打,恐怕事情一旦传开,天下读书人都要将黄大人你视作叛徒了吧?” 黄钦儒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还真是大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叫他无法反驳。而陆缜的话却还没完呢:“当然,黄大人心性足够坚韧,对此等议论根本不屑一顾。不过下官还要说的一点是,当今的吏部尚书胡濙胡大人正是我的恩师,若他老人家知道了这一点,可就不好说他之后会做些什么了。”此时,陆缜不得不把自己的底牌都拿出来了。 黄钦儒的身子都忍不住颤了一下,他怎都想不到陆缜这个不起眼的府衙通判背后还有这么大的靠山,吏部尚书,那可是有足够能力决定自己官职去留的朝中高官哪! 看出对方内心的犹豫,陆缜这才再次把话题转了回去:“黄大人,现在可以说一说这几日里杭州城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了么?” “陆通判果然是有些手段……”黄钦儒叹了一声,终于点头:“不错,杭州城里这两日确实起了一股为你大鸣不平的舆论。这还不算,他们居然还口口声声地传说你所以被入罪,是因为我这个布政使想要加害于你……” 原来,就在这两日里,不知怎的,百姓中就有人在散播说官府要冤枉为保百姓而与上官顶牛,和倭寇死战不退,最后还差点死在倭人刀下的府衙通判陆缜。 在这些传言里,陆缜被人塑造成了一个正直不阿,为了原则和百姓可以不惜得罪上司,甚至甘冒大险出城去救援百姓,最终差点战死城下的英雄。 至于黄钦儒等一干官员,则被人指为只为了自己的官职而将百姓置之不理,连百姓到了城下也依然将他们拒之门外的冷血政客。随后,为了遮掩自己的过错,还冤枉陆缜这个大功臣,将城里的乱事罪名强加陆缜头上,还贪了他的功劳…… 这些说法半真半假,但在一些有心人,以及活着从城外进入杭州的百姓承认下,就变得更加的真实可信了。 如此一来,黄钦儒等官员可就真有口难辨了。不错,他们确实没有在关键时刻出兵相救,但那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而陆缜所以会出城,也是众人商议后的结果,可不是传言里说的是他违抗上命强行出的城。至于说他们冤枉陆缜,勾结镇守太监和锦衣卫陷害忠良,就更是天大的冤枉了。 可偏偏这种说法却最是容易为百姓们所接受,忠良为民,奸邪残害,不正是戏文和话本小说里一直都在描绘的故事么? 于是才短短几日,这股舆论就彻底播散开来,此时都已传到杭州之外去了。正是因为有这方面的顾虑,黄钦儒才不敢随意把陆缜交出去,才会在这个时候想劝陆缜把罪名给承认下来。 听了这番解释后,陆缜也不觉一愣。他明显猜到了,这事情的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为的自然是想借此来保护自己了。这让他不觉开始猜测背后做这一切的人会是谁?显然不可能是林烈和清格勒他们,虽然他们或许有这个头脑,但在杭州却没这个势力。 难道会是锦衣卫杨震所为?对此,陆缜也不敢确定,不说当日杨震同样身处绝地,还不知其死活呢。光是他只是一个锦衣卫百户,而当地千户显然是和吴淼一路的,他就很难在此事上瞒过太久。 这么一来,陆缜可就真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肯如此帮助自己了。论能力,苏常赵三家都能轻易办到,可他们与自己并无深厚交情,岂会冒着得罪官府的风险来帮自己? 想了一轮也没什么头绪后,陆缜只好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再次看向面前愁眉不展的黄钦儒:“这次确实让黄大人你受委屈了,不过清者自清,只要大人你能帮我洗脱嫌疑,你身上的嫌疑也就不洗自清。” “哼,你说的谈何容易。何大人的死已成了铁案,又有相关的人证物证,莫说现在主动权在他们手里,就是朝廷派了钦差来查,怕也很难为你翻案。” 这倒是句实话,要不是这几桩罪名难以洗脱,黄钦儒也不会顶着外头那么大的压力还想给陆缜定罪了。毕竟他也是文官一系,岂会为外人说话? 陆缜也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虽然自己可以说一切是有人栽赃,可拿不出相应证据来,就几乎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而且你是不知道本官这几日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吴淼和锦衣卫那里,已经派了不下十拨人过来冲我要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拖着。可他们的语气已经越来越是强硬,话里更威胁于我,要是再不交人,就要把我也划为同谋。”黄钦儒又有些委屈地道。 堂堂一省布政司,居然被一个镇守太监和锦衣卫逼得如此模样,也足可看出这位黄大人能力上有多欠缺了。 陆缜忍不住摇头,不过终究没有出言讽刺对方两句。只是道:“这么看来,他们也很急着想要把我拿过去,从而好逼供让我招认了?”说到这儿,他心里就是一动,似乎抓到了什么。 “不错。”黄钦儒点点头:“现在本官真是左右为难,你说我该怎么办?” 陆缜却陷入了沉思,半晌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对方:“黄大人,你真想把我交出去,然后也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么?” “当然不想,可两害相权,我自然要取其轻了。不然只会被人栽上是你同谋的罪名,那可是掉脑袋的勾当……” 在得到这个想要的答案后,陆缜的心里就是一宽,知道对方还是可以合作一把的,便继续问道:“那大人你有没有觉着有些异样?他们似乎是太急切了些?既然案子铁证如山,为何他们还要逼着你把我交出去?” 这一点,黄钦儒还真没细想过,被陆缜这么一提醒,他也犯起了疑惑:“这事确有蹊跷,莫非他们是担心胡部堂在朝中为你开脱?” “唯一的解释,或许在这案子另有破绽,他们怕夜长梦多!”陆缜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一推断确也合理,但黄钦儒却苦笑道:“即便事实如此那又如何?按察使何大人已被他们所害,提刑司的人也被他们用各种名义软禁起来,想查这几起案子可不容易。” “是啊,哪怕朝廷真为此派了钦差来,也难保就不和他们沆瀣一气。”陆缜皱眉说道,看起来这依然是个死局。 刚生起的一点希望,再次被灭,这让陆缜大为气馁:“这个吴淼这回做事倒是歹毒,为了帮王振除掉我,却是不留任何的余地哪……除掉我……”突然,陆缜心里猛然一动,一个念头已闪了出来。 “陆通判可是想到了什么?”见陆缜突然变色,黄钦儒也是一阵激动,赶紧问道。 陆缜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想的对不对,但此时我们只有赌这一把了。” “赌什么?”黄钦儒一愣,忙问道。 “赌他吴淼想要我命的决心!他本就是因为受了王振和马顺的指使才几次三番欲对我下杀手的,现在这心思也一定不会变。所以只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他欲杀我而后快,并会为此不惜一切代价,那我的这些罪名就不攻自破了。因为这些罪证都是他吴淼的人查出来的,而他又想杀我……” 黄钦儒先是连连点头,但随即又困惑道:“可这一层又该如何证实呢?” “这个嘛……”陆缜微微一笑,随后压下了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黄钦儒听完这话后,满脸的忐忑和惊讶:“你真打算这么做?这可相当冒险哪,一旦有个闪失,只怕……” “事到如今,我已别无选择,除非大人你能放我出去,并把这些案子的相关一切都交由下官来查,那或许还能有个机会。” 黄钦儒尴尬一笑,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见此,陆缜便道:“所以,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请大人你帮着做一点事情。” “却是什么?”黄钦儒此时已成了陆缜的同谋,这是他身为文官做出的最终选择。 “那就是再拖上一段时日。”陆缜正色道:“只有拖着他们,让吴淼的耐心耗尽,才能让他们更容易判错形势,从而掉进我们的陷阱之中。另外,还请大人去想法联络一下我那两个下属,林烈和清格勒,还有就是锦衣卫里有个叫杨震的百户,当日城外正是有他带人才能挡下倭寇一阵,他若还在,也是可以信任的。” 黄钦儒略一犹豫,终于郑重点头:“好!本官就陪你赌这一把!”他很清楚,这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 年节假期终于到今天算是结束了(虽然路人几乎就没怎么放假……),路人在此祝各位书友今后一年工作学习一切顺利。。。。。 第279章 两路杀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时间已来到大明正统十二年的正月初十,这场倭寇之乱虽然让杭州城内外的百姓都蒙受了极大的损伤,但人们还是慢慢接受了这一切。 尤其是当那些入侵的倭寇的首级不断被四面围追堵截的官军送回城来,高挂在艮山门上,为死难者抵罪后,百姓们的怒火总算也消散了不少。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些个倭寇首领还是趁乱逃出生天,现在可能已重新回到了海上。 现在民间议论最多的除了这场血战之惨烈外,更多提到的,还是陆缜被人陷害一事。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大家都接受了一个说法,即城里一些官员因为担心自己懦弱怯战之事为朝廷所知,所以把本来立有大功劳的府衙通判陆缜栽赃陷害,还将他说成是倭寇的同谋。 当日城外的战事大家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陆缜入城时那浑身浴血带伤的模样却是被许多人瞧在眼里的。这不是和倭寇以命相搏,保护城外百姓的铁证么? 现在居然有人要颠倒黑白,把他当作倭寇同谋,这实在让城里淳朴的百姓所难以接受。虽然百姓们不敢真个上衙门里去为陆缜鸣冤,但满城里都是官府不公的说法,有些个官学学生,也都几次上书几大衙门,恳请黄钦儒等大人还陆缜一个清白公道。 而这两日里,又有一种说法不胫而走,原来这一切居然还和那个镇守太监吴淼大有关联。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才让黄钦儒他们不得不将陆缜定罪下狱的。这么一来,居然还真有些人跑去了吴淼的府邸加以指责,让吴公公不胜其烦。 现在,吴淼就正阴着张脸,听着底下人把外间的情况细细道来,越听之下,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最终把手边的茶碗都推到了地上:“这些刁民,居然敢如此说咱家,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公公,是否让小的带人把他们都给打散了,再拿下几个交由锦衣卫那里处置?”一名下属见公公发怒,当即请命道。 “怎么?你是嫌咱家的麻烦还不够大,想把事情搞得更糟么?”吴淼顿时横了对方一眼,让这名怒气冲冲的手下顿时噤若寒蝉。 吴淼心里当然也想对百姓用强,但他却知道这只会让杭州百姓更相信自己是在陷害陆缜,甚至被有心人一挑唆,真有人打进这宅子来都说不定。这儿可不是京城,而一旦起了乱子,就是王公公都未必会救他。 “都是那个陆缜!”吴淼恨恨地道:“他怎么就不死在城外,这样事情也就好办了。真是祸害遗千年,这么多倭寇都杀不死他!” “公公,如今之计,唯有着落到陆缜身上了。若是能早早定了他的罪,即便百姓说什么,我们也大可当听不到。只是……那黄钦儒实在可恶,都七八日了,居然也不见他把人交出来。”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摸着鼠须说道。 “季山,你之前不是说那黄钦儒胆小怕事,只要咱给他足够的压力,他就一定会服软把人送出来么?怎么现在却是这么一番光景?要是再等上几日,恐怕北京都能派人赶到杭州来了。到时候,即便来的是我们的人,我在王公公那里也不好看哪。你说说,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见对方开口,吴淼顿时不快地一阵责问。 这位叫季山的狗头军师只能有些尴尬地赔笑两声:“是小人有些错看了黄钦儒,没想到他居然还能顶着如此压力。如今看来,只有再给他一些压力了,莫如我们让提刑司的一些人上门去劝劝?又或是……他之前也有不少把柄在锦衣卫手里,公公也大可拿此相要挟。” “这管用么?” “这个……”季山却不敢再把话说满了,毕竟他已经让吴公公失望过一次,要是这回出的主意再不成,恐怕吴公公就要先拿他这个狗头军师出气了。 吴淼见此,不觉面上又是一阵恼怒,忍不住就想发作。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公公,锦衣卫的人在外求见。” “莫不是之前散播消息之人的身份已被查出来了?”季山忙转移话题地说了一句。 吴淼瞪了这个家伙一眼,还是点头道:“让他进来回话。” 因为杭州城里对吴淼的不利说法满天飞,这让他很是不痛快,所以便请了锦衣卫的人去探查散播消息之人。只要查明白了那人到底是谁,他吴淼一定要让其付出惨重的代价。 片刻后,一名穿着锦衣卫服色的壮汉就走了进来。在见礼后,吴淼就急忙问道:“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么?到底是谁想害咱家?” “还请公公恕罪,这一点我们还未查到。” “你们是……”吴淼差点破口大骂,说他们是做什么吃的。但话到嘴边,才想起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下属,若叫他们记恨上了,只怕将更不用心为自己查事情了。所以及时改口:“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小人是因为得知一件要紧之事,才来跟公公禀报的。”那人倒没有感到不满,只是低头说道。 “什么事?” “就我们在布政使司衙门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听说黄钦儒有意把陆缜送去京城。” “什么?此话当真?他为何要这么做?”吴淼忍不住连问了三句,显然很难接受这等结果。这个黄钦儒也太不把自己当回子事儿,不肯把人交出来,不肯定他的罪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把人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送去京城! 那锦衣卫点头道:“此事应该差不了,因为据说那边已在准备车马和押送的人手了。而他所以这么做,听说是因为陆缜已经醒来,他自己提出的这一要求。” “他一个犯人,竟能让黄钦儒听从调遣?”吴淼依然一脸的难以置信。 “咱们千户的意思是,因为他背后有靠山,让黄钦儒不得不做出让步。这或许也是他迟迟不肯定陆缜的罪,或是把人交给公公你的一个原因。” 吴淼思忖了一下后,终于明白了过来:“胡濙……之前就听说他在京城时和胡濙关系匪浅,这老家伙还多次帮过他。这回他就是拿此说服的黄钦儒!好你个陆缜,还真是敢钻空子,不把我大明律法当回子事儿哪!” 季山等几人听他这么说来,心里不觉有些尴尬。好像是你吴公公在陷害人吧,现在居然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不过有一点大家都清楚,一旦陆缜真个去了京城,有胡濙这样的朝中高官照应着,又有刑部官员帮着查案,想要把这几桩罪名扣死在他头上可就难了。 那名锦衣校尉却没有陪着他们想对策的意思,把话说明白后,便拱手离开。 待其离开,吴淼的神色更加的急躁,目光只在面前这几名手下的脸上不断扫动:“你们还有什么主意?快说,不然我好不了,你们也别想好!” “爹,孩儿倒是有个想法。”当大家都想不出对策时,吴继嗣却突然开了口。 这让吴淼先是一愣,而后便喜道:“继嗣,你有什么好法子,快说来听听。” “其实爹你一开始就想错了,你要的只是把陆缜这个祸患除掉,而不是给他定什么罪。之前我们所以拿他没办法,是因为他被关在布政司衙门的地牢里下不得手。可一旦黄钦儒把人提出来,还要将他押去京城,情况就不同了。这一路之上,我们不是有很多机会能除掉他么?” “对呀!”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单吴淼,就是季山他们也是如梦初醒,纷纷点头。他们过于纠结怎么给陆缜定罪了,却忘了他们的真正目的只是要陆缜的命。居然还在担忧人被送到京城后的事情,却忘了完全可以在半道上就要了陆缜的小命。 一抹冷峭的杀意迅速浮上了吴淼的脸庞:“段锋,这事交给你,你能把他办成么?” 一名面色有些异样苍白的男子默默点头:“公公放心,只要他离了布政司衙门,小人就能想法要了他的性命。” “好,那咱家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吴淼哈哈一笑,颇感快意。 在众人都欢欣而笑时,只有季山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因为这主意是继嗣公子出的,他可不想自讨没趣。 @@@@@ “陆缜会被押送去北京?”白联只比吴淼迟了半天就知道了这一消息,迅速陷入了沉思。 他也是一直都在想法儿除掉陆缜这个祸患,因为这个家伙已经坏了圣教在杭州的两件要事,如果再让他继续留在此地,只会给圣教带来更大的灾难。 但他也跟吴淼一样,几日里一直没机会下手。而现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白联便觉着机会似乎已经到了。略作沉吟,他招手叫过了一名身材高大的下属:“你去调集一些人手,随时准备跟我出城。这一回,绝不能再让陆缜活下去了!” 第280章 投下香饵钓金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正月十三日,一辆遮挡得颇为严实的黑色马车在五十多名衙门差役和兵卒的护送押运下离开了浙江布政使司衙门。 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车行不多远,就已有一干百姓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当先的几名老人冲着领头的官员就叫了起来:“陆大人是无辜的,他为了我杭州百姓在外奋战多日,连性命尚且不顾,又怎么可能勾结倭寇呢?还望大人莫要冤枉好官,还他一个清白!” “是啊这位将军,陆大人他是个好官哪,岂会干出这等事情来?” “陆大人是无辜的,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百姓的数量越聚越多,很快就将整条路都给堵得死死的,这让押送马车的那些差役们都不觉有些紧张起来,不少人都亮出了兵器,生怕这些百姓一个冲动,干出劫囚的勾当来。 那名官员乃是黄钦儒在衙门里的亲信,都事庄奋年,一见此,也是心下微凛。但他却不好叫人将百姓驱赶离开,只能按捺着性子跟他们解释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的心情本官自然明白。他陆通判之前所为,本官也是深感佩服的,不光本官,就是咱们黄方伯,也对他颇为敬重。不过人情归人情,国法归国法,既然出了大案,又和他陆通判大有关联,咱们就必须查个明白,如此才能服人心。也正是因为知道陆通判他可能是受了冤屈,为了谨慎起见,黄大人才命本官护送陆通判他去京城。还请各位莫要阻拦,这既是为了国法,更是为了陆通判!”说着,他还连连拱手,把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百姓听他这么一说,态度便软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人在那里不依不饶,怎么说都不肯让路,只一个劲让官府放了陆缜,还他清白。 这让庄奋年的眉头不觉紧紧地皱了起来,最终,只得给身边的亲信递了个眼色,又一指身后的马车。 那人会意,赶紧退到马车前方,掀开了帘子,冲里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车帘被彻底揭开,露出了里面脸色有些发白,但却并未有刑具加身的陆缜。 见车内突然现出个人来,虽然多数百姓都未曾见过陆缜模样,却还是让大家迅速静了下来。 陆缜郑重其事地冲着众人拱手为礼,这才动情道:“多谢各位乡亲为我陆缜说话。不过陆缜此番遭奸人陷害,却不是各位几句话就能还我清白的。只有把案子查明白了,查出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在下才能洗脱罪责。所以,还望各位莫要阻拦,就让陆缜去京城申冤吧。”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既然陆缜本人露了面,又是这么说的,那些阴谋论也就不攻自破,百姓们在犹豫了一阵后,终于让出了路来。直到这时候,庄奋年等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若因此闹出民变,又或是陆缜真被人从车里拉了出去,他们的责任可就大了。 所以见到众人让路,他们也不敢怠慢,赶紧就迅速赶车策马,从人群让出的通道里直穿而过,朝着城门而去。 不过这些百姓却并未因此散去,而是紧紧跟在了马车背后,送出了城门还不算,还又松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天色都将傍晚,最后那批人方才散去。而陆缜他们,也已进入了前面的一处小小的驿站中歇息。 这些百姓散去后自然是各自回家,但这其中,却有两三人趁着黑夜汇合在了一处,在一番商议之后,留下一人又摸回去监视驿站,其余两人则径直往回来到了一处看似寻常的庄园之中。 在这庄园的堂屋之中,段锋带了二十多名劲装汉子在此已等候好几日了。在接下吴淼的任务后,段锋便已挑了这些得力下属先一步出城等候,确实感到有些不耐烦了。 一见这几位到来,这些人的精神便是一振:“陆缜出城了?” “正是。而且,他们这次走的是陆路,马车已进了前面的驿站里休息。我们也留了人在那儿盯着,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来人忙禀报道。 “好!”段锋闻言便是一喜:“他既然没走水路,那咱们下手的机会就更多了!”如果走的是运河路线,想在水上袭击陆缜一行,显然就得有个更周密的计划,甚至还得另寻一些帮手,而走陆路情况就简单得多了。 就在众人都附和而笑时,在段锋边上坐着的一个冷厉青年却皱起了眉头来:“他们为什么不走水路?别是另有图谋吧?” “这能有什么图谋?难道他们还能未卜先知,知道我们会下手不成?走水路虽然安全些,但却要慢上许多,那陆缜肯定是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才选的陆路!”段锋说着,看了他一眼:“老二,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这位正是段锋的兄弟段锐,见此又说道:“我只是觉着这事儿看着太顺利了些。对了,你确信陆缜真在车上?别中了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了。” 这点倒是也让段锋心里一动,连忙把目光落回到来人身上。那人赶紧道:“两位大人但请放心,小的在城里就盯着马车了,之前陆缜还露过一面,错不了。”说着,就把之前城内百姓围堵一事说了一遍。 “哼,想不到他还挺得民心的。”段锋不满似地道。 “若非如此,他早落入公公之手,也没这么多麻烦了。”段锐解释了一句,只是脸上的神色却依然不见轻松:“不过我依然觉着此事不那么稳妥,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难道事情顺利还不好?你非要看着我手忙脚乱了才开心?”段锋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兄弟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锐忙解释了两句,这才把自家兄长的不满消除。但段锋却又道:“既然如此,那咱们这就动手,今夜便去把陆缜他们一干人都给杀了!” 他这话,得到了其他所有人的赞同,这些人早等得不耐烦了:“对,咱们这就赶去,就算是官府驿站,那里也没什么守卫,足以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了!” “不可!”段锐却再次出言阻止,见大家都不满地看向自己,他忙解释道:“这要是有人设下的陷阱呢?我们却该如何应对?这里离着杭州才半日路程,若黄钦儒和陆缜勾结在了一起,给我们设下了一个陷阱,我们此时偷袭就正中其下怀了!” 段锋刚开始还有些不满,但听了这一解释后,倒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来:“你这一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这么一来,我们瞻前顾后的,难道还不对他下手了不成?” “这当然不是。小弟的意思,是暂且按捺几日,等着他们离杭州远了些,不可能再有救兵时,再寻个机会下手也不迟。此去京城千里迢迢,有的是险要之地让我们设下埋伏,又何必去夜袭一处驿站,平白给自己多增加风险和麻烦呢?” 冷静之后,段锋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兄弟考虑的要比自己周全许多,便点头:“好,就照你的意思办。我倒要看一看,他陆缜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 盯着陆缜的,可不止段锋他们一路,同一时间里,白联也正听着手下把消息传递回来,而且比段锋他们更多了一层:“你是说还有人在盯着押送陆缜的队伍?” “不错,虽然他们掩饰得不错,却没能躲过属下这双眼睛。”这是个看着老实巴交,跟乡间农人没有任何区别的男子,之前也混在了那些乡人之中。 白联沉吟了片刻后,便笑了起来:“要是我没看错,应该就是吴淼那里按捺不住,派出的人手了。这个太监倒也算是有些胆量,居然敢干出这等事来。” “护法,那咱们……” “先看看再说。这一路从杭州去京城可有大半个月时间呢,有的是机会。这陆缜的面子还真是大哪,不但我们想取他性命,连吴淼都派了人……”说到这儿,他的脸色突然一沉,笑意迅速就消失了。 这一变化,又让周围几人的心跟着一紧,不知这位足智多谋的教中护法从中看出了什么问题来。 白联的手不断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脑子里迅速转动着念头。越想之下,越觉着这事存在着问题——不对,这一切看上去实在太顺利了,但那黄钦儒,又或者说陆缜真会如此大意么? 在明知道吴淼那边想要置其于死地的情况下,他们会急着离开杭州?而且只以如此单薄的兵力护送着他走这么长的路程去京城?难道他就不怕有人铤而走险,在半道上就对他下手? 白联可是仔细研究过陆缜之前一些所为的,这是个谋定而后动的家伙,断不会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即便他真想去京城伸冤,也会做更周密的安排,甚至等着京城那里来了钦差再说。 这次的突然被押送京城怎么看都似乎隐藏了其他目的! 终于,白联跳动的手指猛地一停:“接下来我们只要跟上陆缜他们便可,先不急着动手,且看看再说!”他显然比段锐看得要深。 第281章 一网打尽(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官道之上,一辆马车由数十人押送护卫着正缓缓向着北方而行。这儿是湖州府安吉州境内,已快到江苏与浙江的交界处了。 不过往日里还算熙攘繁忙的道路,今日却是行人寥寥,除了这一队车马之外,就只有一些行脚的商人在南下北上,赶着各自的路途。其实这也正常得很,因为今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在此时出门远行,怎么也得把年过完整了。 显然,这一行的军卒差役也怀着相似的心情,所以才刚过中午,他们便在前方一处叫十里铺的小镇子里歇息了下来。因为这只是个小镇,而非县城,所以连官办的驿站都没有,只能各自出钱,包下了镇子里的一些民居安置,至于马车则停在了镇里唯一一家客栈之中,还跟进了五名提枪背刀的军汉。 见到有客人上门来,客栈的掌柜和伙计自然是满脸堆笑地上来问候,几句话后,便把这五人,连着从车上下来的一名年轻人一并迎入了里面。 这一切,都落在了扮作行商打扮,一路跟在车队之后的某位精干男子的眼里。在确认这五十多人竟在镇子里分散住下后,他的眼中更是闪过了兴奋之色,没有太过耽搁,就赶紧匆匆离开了。 半个多时辰后,这人已从镇外绕路,回到了位于十里铺南边的一处山坳之中,见到了早在那儿等候了一段时日的段锋等人。 “怎么样?可有什么机会么?”一见他转回来,一名同伙便已急不可耐地询问起来。 他们跟了押送陆缜北上的车队一路,却总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下手,早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现在快要出了浙江地面,自然是更感焦急。就是段锋,虽然此刻没有急着开口,可眼中也有急切之意。 “大人,这回确实是个好机会。他们住进了前面的十里铺,而且因为客栈没几间客房,五十名看守还分开住进了百姓家中。” “是么?那真是天助我也!”段锋一听,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又看了一眼自己兄弟:“老二,你这次总没话说了吧?”之前就是因为他的几番阻拦,才使得他们一拖再拖,直到现在还没对陆缜下手。 段锐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就在这儿动手吧。不然就只能抄到前路,在官道上设伏了。但那样的变数却大了些。不过,我们还是应该谨慎着些才是。” “有什么可谨慎的?你之前说他们有五十人,我们人手不足无法强攻,我也就信了。可现在,他们都分散到一个镇子里各自住下了,难道五六个家伙我们还对付不了不成?”段锋没好气地一摆手道:“别尽瞻前顾后,长他人志气,我们可是东厂的人!” 段锐只得闭口不言。其实他心里依然有些疑虑,这一路行来,看守们可是一向都小心翼翼,尽量住进驿站里的,为的就是确保绝对安全。可今日怎么就会如此大意了呢?这只是因为今天是上元节所以放松了,还是有其他缘故?对此,他实在看不明白哪。 不过段锐却也知道,随着时间推移,大家都已按捺不住了。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再阻拦他们,势必会惹来争执不快。所以只能顺着他们的心思,希望事情不会像自己担心的那样出什么岔子吧。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自己还是得有所提防才是。想到这儿,他已暗自有了打算。 @@@@@ 冬天日短,才过酉时不久,这天就慢慢地黑了下来。而这时候,镇子里就有不少的百姓携儿带女地出了门,直奔后方的安吉州城里看那一年一度的花灯去了。 这些动静,自然都落入了藏身在官道旁的段锋等人的眼中。他们这一路确也辛苦,白日里要远远缀着押送陆缜的车队不说,夜间还不能去驿站里投宿,只能在外胡乱打发一宿。 这可是冬天,虽是南方那也是颇为寒冷的,几夜挨冻下来,饶是他们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住劲儿了。这也正是他们急于下手的重要原因,若再这么迟迟跟着而不动手,都不用别人下手,他们自己就得冻死了。 在那些镇子里的百姓谈笑着离去,又等了一阵,确信现在镇中已彻底安静下来后,段锋便带了这二十名下属飞快地扑向了十里铺小镇,所有人都已亮出了随身的刀剑,一个个都面露杀意,是一定要把害他们吃了一路苦的陆缜给杀死在此了。 不过急于杀人的他们,并未觉察到,其实他们螳螂捕蝉,却有黄雀窥伺在后了。 在他们藏身的林子边上,是一处并不甚高的小山包,此时山上就有六七人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自然就是白联所带领的白莲教高手了。 “他们倒是挑的好时候,想必这回必能把陆缜铲除了。”一名下属颇有些欢喜地笑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同时满心的期待。这一路跟着,他们也吃了不少苦头,自然希望尽快把事情给办成了。但白联的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喜悦,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此刻依然大放光明的十里铺小镇,口中轻轻地道:“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且看好了再说。在他们得手之前,我们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众人虽不知他在担心些什么,但既然护法这么说了,自然领命,一个个都紧张而期盼地盯着下方,等着看最终的结果。 而这时候,段锋已带人扑进了十里铺。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以及因为过上元节而张结出来的灯火,这些人的眼中更充满了得意的笑容。没有比此时此地更适合发起偷袭的机会了。 他们没有心思却顾那些分散在寻常百姓家中的兵卒和差役,径直就朝着那位于镇子中间地带的小小客栈扑去。不过,这些人还是有些警觉的,即便是在疾步前冲中,脚步依然极轻,并未惊动镇子里的人。 片刻之后,他们已来到了这家门前挑了几盏灯笼,悬挂着顺行客栈招牌的小旅店跟前。 这客栈高有两层,看着前后还有两进院落。前面是酒肆,后面才是客房。所以这些人当即就翻过了并不甚高的院墙,然后直接朝里冲去。 而在他们进入前厅时,正好遇上了一脸笑容的掌柜和伙计。这两人突然看到深夜有人闯进自家客栈,而且一个个还都拿着刀剑,顿时就吓得张嘴要叫:“啊……你们……” 可话才一出口,雪亮的快刀便已架在了他们的咽喉处:“要活命的,就不要声张。” 两人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但还是住了口,只是拿乞求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家伙,希望他们能饶自己一命。 “我来问你,今日住进来的那些客人都在后院客房里么?”段锐稍稍放缓了声音问道。 “正……正是。”掌柜好容易才给出了答案。 “那你可知道从马车上下来的家伙现在住在哪一间?”段锋直奔主题问道,这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所以必须先问明白了。 “他……他就在东头的那一间屋子里。”这回是伙计给的答案。 段锋看了他一眼,直让这小小的伙计忍不住又打了个颤,才满意地一点头:“没说谎就好!”话音一落,手中刀已迅速抹过了伙计的脖子。 那伙计被这一下就切断了喉管,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嘶哑地嗬嗬了两声,便倒在了血泊之中。与此同时,掌柜的也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巴,然后被一刀刺入心脏,瞬间毙命。 在把这两个无辜之人杀死当场之后,他们才在段锋的指挥下穿过前厅,朝着后院包围上去。其中段锋更带了数人,就往最东头的屋子摸去。 段锐却没有跟着上前,而是目光在这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叫过了两人,指了指上头:“跟我上去看看。” 这两人本还打算跟过去杀人立功呢,被这一吩咐,顿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段锐身份要比他们高上不少,也只能认了,便随着他一起,顺着一旁的楼梯,朝着上面轻轻地摸了上去。 下面处,段锋的速度可是极快,几步已来到了目标所在的屋子跟前。没有任何的犹豫,便一脚蹬出,薄薄的房门应声碎裂,而同时,他已挥刀杀入,直朝着前方的床榻处斩了过去。 而其他几处客房里,也发生了相似的事情。他们全都直接破门,挥刀就朝着里头床榻上凸起的人影处斩刺过去。 “扑哧!刀应声命中目标,但段锋的脸色却由喜转惊。丰富的杀人经验告诉他,这一刀下去,砍中的并非人体,而只是卷起的被子等物而已! 其他几间屋子里,惊呼声也随之传出,显然,他们也没有杀到目标,心知中了计了! 就在这些人惊知中计,急忙退出门来时,上方突然一阵砰响,抬头看时,却发现是酒肆二层对着客栈的窗户被人推开,而窗口处,赫然露出了一支支闪着幽光的箭矢! 他们已掉进了早已布置好的圈套之中! 第282章 一网打尽(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又是一年的上元佳节,天黑之后,杭州城里早早布置好的那些花灯就一一亮起,将这座江南名城照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虽然那场惨烈的灾祸还在眼前,也就过了十多天罢了,艮山门外还能看到斑斑的血迹,但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活着的人依然过起了熟悉的上元节。 无数百姓走上街头,闹得整座杭州城一片欢腾,再夹杂着声声的爆竹,比起除夕夜时都不遑多让。不过在被各种花灯照得满城通亮的杭城里,也有几处是比较清静的,那里是官府衙门。 布政司衙门的后院,黄钦儒的小院之中,此刻更是一片静谧,似乎外间的吵闹已与此彻底隔绝。而在其中一间厢房里,桌上正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上等的女儿红也正温着。 给自己和面前之人满上了一杯酒后,黄钦儒才微微蹙起了眉头:“你就那么肯定,这次能在安吉州的十里铺把那些家伙一网打尽?” “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只要他们动了手,就必然逃不了。” “可要是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小心,没在那里动手呢?” “那儿今日已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了,这一路跟踪,想必那些家伙也会有些不耐烦了。比起官办的驿站,没有比那里更适合的了。而且,即便他们真不在那儿动手,我们也有下一个机会。” “你还真是算准了他们的心思。” “我算准的,只是吴淼的心思。他既然早早就受了命令,就一定不会轻易罢手。而且除此之外,我还有第二道的保险,一切当无大碍。” 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一直靠在阴影里的人坐直了身子,正是本应该身在十里铺客栈之中的陆缜! @@@@@ 弓弦骤响,随后是一阵急切的破空声。 刚退出门来的一干东厂好手的脸上顿现惊惶之色,赶紧就拧身挥刀,抵挡自上方射下的夺命箭矢。 但这些箭矢的力道却比寻常弓箭要大得多了,虽然他们的刀已经挡住来箭,但在一撞之后,箭矢却并未落地,而是反弹打向了别处。如此一来,这些人招架着就更加困难,只转眼间,就有五六人中了箭。 “他们用的弩机!”段锋已迅速转过念来,赶紧大吼一声:“进前面大厅躲避!”说话的同时,手中刀再次挥舞着,挡下了两支劲矢,脚步则迅速朝着前方大厅冲去。 不过随他而来的这些东厂番子的情况可就没这么顺利了,他们反应本就没有段锋迅速,又因为听到对方用了弩箭而唬了一跳,动作一慢间,就又有三人中箭倒地,发出了一阵惨叫。 而更叫段锋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他们狼狈冲回前厅,还没能把气喘匀时,几声大喝之下,好些人影便挥舞着钢刀扑杀过来。他们在此居然也早已有了布置了。 “杀!”心知已落入陷阱的段锋这时候已没了其他想法,只能把牙一咬,大吼一声,身先士卒地挥刀就朝着前方那些人迎了上去。一个照面打过去,他便已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正是之前护送陆缜的马车赶路,且各自分散入住在小镇民宅中的那些差役们了。 不过此时摆刀杀来的他们,全看不出寻常差役的欺软怕硬与怯懦,一个个杀气腾腾,好不凶悍。与当先奔出的一名番子正面撞上,居然还稳稳地压了对方一头。 这时,段锋已疾步杀到,在让过两把劈向他的钢刀后,他手中刀已猛然一拖,正好划开了其中一人的胸口,随即再进步而上,快刀如飞,竟杀得这些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不过他也就占了个突然猛攻的先机而已,因为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而且还有几人在入厅之前就已中箭受伤,在一阵硬碰硬的交锋后,段锋他们的向前的冲势就已完全被挡了下来。 “段锐呢?”直到这时,段锋才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兄弟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出现,不知跑哪儿去了。这让他大为恼火,这家伙怎么关键时刻如此不靠谱,正需要他出力呢。 段锐此时正在他们的上方,当下方传来惊呼时,他就知道事情果然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出了岔子了。随即,他就听到了与自己一门之隔的二楼大厅里有人在发号施令——放箭。 这一发现,让他在震惊之余,心下便是一动。照之前的种种反馈来看,这是陆缜给他们设下的一个圈套,想必现在这客栈内外应该已埋伏了不少对方的人手了。 而在猝然遇袭,同时对方还有弓弩的情况下,自己这些人想要杀出去可就太难了。唯一的办法,或许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 虽然不知道陆缜是不是这次阴谋的指挥者,但最要紧之人就在里面是不会有错的!所以只要突然杀入,将那发号施令之人拿下了,一切就还有转机,甚至还能就此完成任务,把陆缜也一并杀了呢! 想到这儿,他立刻就给跟着自己一起上楼的同伴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跟好了自己。然后,便把身子一沉,肩头发力,猛地撞在虚掩的厅门之上,将那竹制的门户撞得粉碎,身子也猛然扑进厅中。 没有任何的迟疑,人一入内,他已挥刀朝着前方一名穿着平民衣着的男子杀去。刚才他就在外瞧见是此人指挥着弓手放箭,而且他的衣着与之前送来消息里提到的陆缜一样。 段锐的突然杀入,确实出乎厅内众人的预料。在听到背后门裂的瞬间,聚集在窗口处的那些弩手们当即回头,待看清楚情况想要上前阻拦时,他已扑到了目标跟前,手中刀一闪,便横斩向对方的咽喉。 段锐此举当然不是为了一刀就把陆缜斩杀了。虽然他们的最终目的就在于此,但事情有变,他还想全身而退呢,所以这看似凶狠的一刀却是留了力的,只要架上陆缜的脖子,就会收力,并把人控制住。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本以为手到擒来的目标就在刀临身之时身子猛地一拧一偏,居然以毫厘之差让过了这要命的一斩。同时,他还不忙着转身,只是反手一挥,一道寒光爆闪,直袭向了段锐的胸口要害。 这一招拿捏得极有分寸,在自保的同时,还能却敌,从而给自己创造转身面对敌人的机会。 段锐的身手倒也了得,虽然事发突然,却还是及时收招后退,闪过了这要命的一刀。但他的脸色已变得极度难看,因为他已确信,面前这家伙并非目标陆缜。 而在这厅内,其他人也没一个是陆缜。 换句话来说,就是这客栈里压根就没有陆缜,甚至这一路行来,他们所跟踪的队伍里到底有没有陆缜其人现在都不好说了。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当心下转通了这个念头后,段锐的心已猛然下沉,知道大事不妙了! 不过对面这人却不会给他以任何的喘息机会,就在段锐错愕惊讶间,这人已转过身来,手中刀急闪着再次劈杀过来。 段锐赶紧打叠起精神来挥刀相迎,两刀相交,又是一阵叫人心惊的叮当声,让他的虎口处都是一阵发麻,对方刀上的力量要远胜过他。而更叫人绝望的是,随他之后扑进来的两名同伴已被周围的那些家伙轻易拿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面前这人的模样。虽然此时对方的装束是名寻常书生,但其棱角分明的脸庞,冷冽如冰的眼睛,却让他当即就认出了此人身份:“你是锦衣卫百户杨震!” “没错!我等你很久了!”杨震狞笑一声,身子陡然就是一个前冲,带着冲劲的一刀已狠狠劈了过去。段锐急忙挥刀相架,虽然架住了这一刀,但却无法卸开其惊人的力量,步伐一乱,身子已踉跄着朝边上倒去。 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子呢,杨震已一脚狠狠蹴出,正踢在了段锐的小腹处,把本就站立不稳的他踢得横飞出去,正好砸在了厅壁之上,让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还没等段锐回过气来,几名汉子已飞快扑上,几把刀已架上了他的脖子:“不要动!” 此时,楼下也传来了几声惨叫,段锐听得明白,其中有一声,正是来自于自己的兄长段锋。也就是说,楼下的这些人也都失手被擒了! 事已至此,段锐已知道再无翻盘可能,只能把手中刀一丢,不再反抗。其实,从杀进这里,却发现目标并非陆缜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些人是败定了。只是他依然想不通,对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调的包,换的人? 镇子外面,白联等人的脸上也满是疑惑。刚才他们看到有人在段锋他们之后包围并杀进了客栈,就知道这些家伙是中了圈套了。 “护法,咱们该过去帮把手么?”有人不安地问道。 白联脸上的冷冽之色已换作了苦笑:“这时候我们再去就是真笨了,这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了。” “他们怎么就会设下如此陷阱?那叫陆缜的官儿胆子还真是大,居然以身为饵……” “他却未必就在这客栈之中,我甚至怀疑,他现在应该在杭州城,等着看我们这些人的笑话呢。”白联哼了一声,满脸的阴郁,同时眼中也带了一丝意外,就连他也想不明白,陆缜到底是何时换人的。 第283章 逼入绝地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场厮杀终于结束,在有心算无心,以及弓弩的帮助下,杨震只以数人的轻伤为代价,便把偷进客栈的二十人全数留下。其中,被杀十三人,生擒包括段家兄弟在内的其余七人。 当段锐被人捆结实了带下楼时,楼下厅内的段锋更是满脸诧异,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杨震身上时,整张脸都因为惊讶而扭曲了起来:“你……你是锦衣卫的百户杨震?你怎么会在此地?” “怎么,到现在你段老兄还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杨震冷然一笑,迎着对方说道:“这次之事,从一开始就是引你们入彀的一个策略而已。” 这时,段锐也开了口:“大哥,我们中计了,他们早就算准了我们会对陆缜下手,所以便设下这一局,为的就是把我们拿下了好占据主动!”他可比自己兄长要清醒得多了。 “没错,现在有了你们在手,回到杭州有些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杨震说着一挥手,示意手下将这些生擒之人带出门去,打算连夜就带他们返回杭州。 “杨震,你既是锦衣卫的人,就该知道我家公公与锦衣卫的关系,你居然敢勾结陆缜算计我们,就不怕回去后吃苦头么?我劝你现在把我们都放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段锋知道一旦回了杭州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所以极力求存地说道。 面对这一威胁,杨震却只是冷冷一笑:“这个就无须段老兄你挂怀了,我杨震行事,从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何况,这次我帮陆缜也是为我自己,和我那些惨死的兄弟向他吴淼讨一个公道而已!”话说到此,他的目光里已有刻骨的恨意透了出来。 他还记得十多日前,那场大战的场面。 自己带了兄弟们和倭寇正面相抗,那些从京城一直跟随而来的锦衣卫老弟兄们一个个倒在倭寇刀下,最终全军覆没!就是他自己,当日一战也是险死还生,身中数刀。 要不是他个人武艺确实了得,再加上援军及时杀到,恐怕也得步那些兄弟们的后尘了。但即便如此,他也足足在床榻上躺了五天,才恢复元气。 其实为保杭州与那些倭寇拼命殉国,杨震是不会皱半下眉头的,男儿大丈夫,自当马革裹尸!可是,他们是被城里官员抛弃坑害才落得如此境地的,就使杨震难以接受了。 尤其是那个在背后威胁着黄钦儒的吴淼,杨震对其更是恨之入骨。要不是他一直阻挠,或许城下一战就不是这么个结果,自己那些兄弟也能活下来一些。 当他从陆缜口中知道了一切真相,又得知他的整个翻盘计划后,便毫不犹豫就应下了这件差事。他要亲手拿下吴淼的亲信,将他的罪名彻底揭露出来! 段锐看着杨震那双满是仇恨和坚毅的目光后,心就彻底沉了下去,知道事情已无任何挽回的余地。只有段锋,还在威胁地说着什么,但杨震和他带来的这些布政司衙门的精锐都没再理会他,只是很快就将其塞进了马车,然后便转头,重新往杭州而去。 隐在黑暗中,目送这一切发生的白联等人,面色都变得极其凝重。半晌后,其中一人才轻声道:“护法果然说中了,陆缜并不在此处。” 白联的目光幽幽地盯着那没入黑暗中的车马队伍,半晌后才道:“这个陆缜,果然人如其名,心思缜密得紧。一举把我和吴淼都给骗过了!好,好得很哪!” 但随即,他的目光里又有丝丝杀意透出:“但他也别以为自己就能扭转如今的这一局面,我还有办法让他空忙一场!” 听他这么说来,周围那几人的精神就是一振,忙看了过来:“护法有何妙计?” 白联却没有给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呼出一口浊气:“且先回杭州,再作布置。必须要抢在他们把人送回去之前,让吴淼也做好了准备!” 虽白联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计划,但这一干手下还是答应一声,纷纷翻身上马,跟着他以最快的速度,抄小道,直奔着杭州城而去。 @@@@@ 正月十七,杭州城。 吴淼这两天的心情颇为不错,这次陆缜是必死无疑了,只要事情办妥,自己便算是立下了大功劳。到时候,即便不能被王公公立刻提拔进京城司礼监,也能在浙江掌握更多实权了吧。 而只要在浙江掌握了更多权力,那这富庶之地的银两绸缎还不是随自己取用?想着这些,他整个人都是兴奋的,似乎一刻都等不了,只望段锋他们赶紧把陆缜的死讯带回来了。 这时,他的儿子吴继嗣却黑着张脸,满身酒气地走进了堂来:“爹……” 看着儿子有些落拓的模样,吴淼不觉皱起了眉头:“你昨晚又去喝花酒了?怎搞得如此模样,也不顾及自己身份?咱家正打算过些日子为你在浙江谋一个好出身呢。” 虽然他吴淼是太监,但却也知道儿子想要出头是必须循正途考个功名出来的。吴继嗣虽然不学无术,但只要吴公公手上权力够大,给他弄个举人出身还不是太难的一件事情。对此,吴继嗣一直也是颇为渴盼的。 可今日,听了这话后,吴继嗣却无半点激动之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完全打不起精神来。这让吴淼更是来气:“你到底怎么了,最近几日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爹,孩儿……孩儿想纳云嫣为妾,可那云海间却不肯放人,昨日甚至连云嫣都没肯出来与孩儿相见!当真可恨!”在吴淼的逼问之下,吴继嗣终于是把自己的困扰给说了出来。 “哼,原来是为了一个女人,就把你搞得如此魂不守舍!你是我的儿子,难道连一个小小的花船都对付不了,连个(女支)女都夺不到手么?”吴淼不满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等这次事情落定,咱家出面让你遂愿!”作为要延续其香火的螟蛉之子,吴淼还是很宠爱吴继嗣的。 吴继嗣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爹,你说的是真的?” “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其实都不用咱家亲自出手,只要你带上几个东厂的人,寻个由头,就能把那女人抢来了。这种事情居然还要让咱家来教你……”吴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自己这儿子,做事还是太胆小了些,区区一个(女支)女,抢了也就抢了。 吴继嗣闻言却是精神一振,已暗暗有了决定。可还没等他再说话呢,一名府上的下人就脸色有些异样地走到了堂前:“公公,府外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事关重大,还请公公亲启。” “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也配给咱家送信?”吴淼有些不满地挥手就要把人打发离开。 可那下人却补了一句:“送信之人说,他曾与公公在深夜有过一面之缘……” 吴淼本来还想发火把这不开眼的家伙赶走,可一听这话,话锋就是一转:“把信拿来我看。” 当他拿出信草草扫过一遍后,本来红润的脸色顿时就唰地一下变作一片青白,就是嘴唇都有些发颤了:“怎……怎会这样?段锋这个废物,怎么会落到他的手上!”说话时,因为激动,手一抖间信纸都落了地了。 吴继嗣一见他看信后神色大变,也是一惊,赶紧俯身捡起了那信看了起来。这一看之下,他也是脸色煞白:“爹,这……这可如何是好?”这次派段锋截杀陆缜可是他想出来的对策,现在出了差错,他自然也是难辞其咎的。 吴淼神色恍惚地坐在那儿,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他很清楚,一旦段锋几人被带回杭州,对自己的影响会有多大。不但之前针对陆缜的全盘计划都将颠覆,而且自己身上的罪名也大为不轻,这如何能让他不感到惊慌失措呢? 心慌之下,他连自己儿子的话都没有听进耳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心里问着自己,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猝然而至的变故,让吴淼已经失了分寸。他毕竟不是司礼监里搏杀出来的精英太监,在遇到难处时,还无法做到举重若轻。就这么愣怔了好半天后,他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一个主意也随之生出——杀人灭口。 没错,只要段锋他们那几人都在指证一切之前被杀,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他们是自己的得力臂助,但此时已顾不了太多了。现在唯一要解决的,就是怎么在布政司衙门里杀人,他一个镇守太监的手可伸不了这么长哪。 最终,吴淼把目光落到了跟前捧着那书信一直呆愣着的义子身上,看得吴继嗣都是一阵毛骨悚然:“爹,你想到了什么?”随后才发现,他看的并非自己,而是自己手里的信件,就赶紧双手递了过去。 接过书信,吴淼略作犹豫,终于有了决断!既然人家刻意提醒,就说明他们有办法帮到自己,看来还得和这些家伙合作一把了…… 第284章 阴谋笼罩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明中枢北京城。 一过完了上元节,这年算是彻底结束了,京城各大衙门也就相继忙碌起来。 如今权势越来越大,党羽越来越多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王公公比之前两年也要忙碌了许多,不但要忙着为天子分忧,处理不少的政务,更忙着收受好处。 这两三年里,朝中都有了一条潜规则,只要是从地方州府进京的官员,无论你是来述职的,还是办完了差事回京复命的,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向吏部或上司衙门递交相关文书,而是先给王公公送礼。 若是送的礼够重,能让王振感到高兴,那就一切无恙,甚至可能因此得到提拔。可要是把礼送轻了,甚至不送,那下场可就惨了。王公公有的是手段能让这些不识相的家伙丢官获罪,甚至连性命都因此失去。 面对其如此无法无天,贪婪成性的做法,满朝正臣自然大为不满,也曾有不少人上疏弹劾。只可惜,这些弹章多半都被王振的司礼监给截留了下来,然后等待他们的就是更加残酷的迫害。 再加上如今的天子对王振极其宠信,即便有人壮了胆子在朝会之上直斥其非,皇帝也不肯信。久而久之,朝中敢于和王振对抗之人越发的少,更多人都学会了明哲保身,一味的奉承巴结这位已经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权阉。 如今王振势大,就连胡濙、杨溥之类的数朝元老对上他都要退避三舍,不敢与之正面为敌。这让外人看来,似乎王公公是再不会有任何的烦恼了。 可事实却非如此,至少王振心里到现在依然还留了两个疙瘩未解,每每想起此事,就是收到了价值连城的宝物都不能叫他开心。这两个疙瘩,一个是未能一偿所愿,如郑和般立下不朽之功业;另一个,就是陆缜了。 前者还好说,王振还能耐心地等待机会,通过平日里的说话来潜移默化地改变天子的心意。可后者,却叫他一想起来就无法忍受。这个陆缜是他这几年来少有的难以除掉的敌人,唯一能与之相比的或许就只有于谦了。 当面前这个名叫陆征的地方官儿满脸讨好地给王振送上厚礼时,他就不觉从这个名字里想起了陆缜,这让王公公的脸色立时就变了。不过他还是讲理的,只是瞥着对方道:“这礼,咱家是收下了,不过陆大人哪。” “下官在……”这位倒霉官儿看到王公公阴沉的脸色,那也是满心忐忑,不明白自己花费重金搞来的这些礼物怎么还不能换来王公公的笑脸?所以在答应时就显得更加的诚惶诚恐了。 “咱家也没什么别的可以提点你,只一点。你这个名字不好,若是能改上一改,或许今后在仕途上便能顺畅许多了。” 陆征顿时一脸的诧异,不明白王公公怎么会说这番话。但他也是个乖觉灵巧之人,很快就回过神来,忙道:“多谢公公提点,不过下官才疏学浅,改不出个好名字来,还望公公能赐下官一个名字。”这位也真豁的出去,为了讨好王振不但答应改名,还自贬身份,一个进士及第的官员对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说自己才疏学浅。 王振也是一呆,随即便道:“那就叫陆悔吧。”之前错信陆缜,是让他感到最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是,下官从今日起就叫陆悔了,谢公公赐名。”陆征,不,现在该叫他陆悔了,赶紧跪地磕了个头道。 见他如此听话,王振的脸色才好看了些,随便又鼓励了几句,就把这位为了攀附权贵连名字都可随意乱改的家伙给打发离开了。 虽然名字是改了,但因为这个名字而生出的不快却并没有这么容易消散,所以王振便叫过自己的管家,让其他等候在外面想要送礼的家伙都把东西留下就可以各自回去了。 王公公帮着陛下日理万机,可没有太多工夫来应付这些人。不过他也没清静太久,不一会儿,马顺就带了几许兴奋之意前来求见。 作为王振倚重的得力下属,他当然很快就得以进来。善于察言观色的马都督一下就看出王振有些恼怒,便试探着道:“不知公公为何事忧心?可否让下官为您分担一二?” “哼,这事咱家早让你去办了,可这都多少日子了,你还不是一事无成?”王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个陆缜,到今日还好好地在浙江为官,也不知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做什么吃的!” 若是平时,一旦听到这话,马顺必然只有垂首听训的份儿。但今日,他却赔笑道:“公公还请息怒,今日下官前来就是为了此人。” “嗯?终于除掉他了?”王振的精神顿时就是一振,忙问道。 “他人现在还活着,不过却已被牵扯进好大一桩案子里了。”说话间,马顺把怀里所藏的那份锦衣卫的奏报取了出来,放到案头,然后又简要地把之前杭州的一连串变故给道了出来。 当听说陆缜被困城下,面对那些个倭寇的追杀居然还不死时,王振都忍不住说道:“这家伙还真是祸害遗千年哪!这都不能要了他的性命!” “公公,下官倒以为他要真这么死了反而太也便宜了,到时说不定朝廷还会彰其忠勇呢。但现在,他陷入勾结倭寇,暗杀上司的嫌疑之下,只要落实了这些罪名,他就必死无疑!而且还会因此身败名裂,如此才真正严惩了他!”马顺大着胆子反驳了一句。 这一回王振却是从善如流,摸着自己的光溜溜的下巴连连点头:“你说的不错,就该狠狠地治他的罪,让他万劫不复!你可有什么办法了么?” “下官已经下令南京锦衣卫,让他们那里速速派人赶去杭州,把他的罪名落实了。不过,现在依然有一分难处。”说到最后,马顺又露出了为难之色。 “是什么?” “公公也知道那些文官间总是沆瀣一气,陆缜出了事,杭州那里的官儿一定会保他,甚至会因此上疏朝廷,所以公公必须抢在陛下被他们说服之前把事情敲定下来。这案子,必须由我们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全权处置,如此他陆缜就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马顺终于道出了今日前来的用意所在,还是为了借王振之势。 不然,以马顺对陆缜的恨意,以及想要给王振一个惊喜的心思,恐怕会一直瞒着此事,直到将事情都办妥了才来领功。 王振略一思忖,便点下头去:“你说的不错,陛下那里确实容易为某些人所动,必须及早动手。”说着,他看了眼外边的天色:“事不宜迟,我这就进宫去,这一回,胡濙和杨溥他们谁都别想再为他开脱。” “公公英明!”马顺赶紧奉承了一句,心下已是大定。如今在天子面前,王振的话可比那些个老臣管用得多了,如此一来,陆缜这次是真个死定了,自己不但帮兄弟报了仇,也算是为王公公立下了一桩功劳。 @@@@@ 针对陆缜的阴谋依旧在进行着。虽然南京的锦衣卫还未赶来,但藏身暗处,一直等待着机会的白莲教的人却再次动了起来。 当前夜再次和吴淼会了一面,从他口中确认了双方的合作关系后,白联就迅速做出了布置,他盯上的,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人物。 老伍头是布政司衙门里的老人了,因为烧得一手好菜,而被几任布政使大人留在衙门里做饭,是一个很容易就被人所忽略的存在。 虽然不起眼,但他得的好处却着实不少,不但能从那些大人那里得些赏赐,而且还能通过克扣衙门里的菜金来得些不可告人的收入。 这么几十年下来,虽然没有发什么大财,却也在杭州置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两个儿子还在钱塘县衙里谋了一份不错的差事。现在,对他来说,只等再攒笔钱,就能安安乐乐地养老了。 可这天傍晚,当他在衙门里忙完一切,提了灯笼回家时,却在半道上被人扯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之中。 老伍头刚想叫嚷,一把刀已架上了他的脖子:“伍老三,咱们有一笔买卖要和你谈一谈。” “你……你们要做什么?我身上可没什么银钱。”老伍头不敢声张,只能压着声音道。 “你放心,咱们兄弟对你的银钱并没兴趣,不过是想你帮着我们做点事情罢了。”那人说着,压低了声音,跟他嘀咕起来。 一听是这事儿,老伍头顿时就慌了:“我……我怎么敢……” “你若是不做,我们只好另谋他法。不过,你,还有你家里那八口人,却只能代他们去死了!”那人冷声威胁道。 一听对方这么说,而且能准确地报出自己家人的数量,老伍头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中也露出了犹豫之色来:“不,不要……” “我劝你还是照我们说的办,不然……我给你两天时间,办妥了一切自然不会有人再找你的麻烦。”说着,那人把一包东西塞进了老伍头的手里,然后又轻轻地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想着逃走,我们的人会一直盯着你和你家人的。” 说完这话,这人便移开刀,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半晌之后,老伍头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若非手里多了那么包东西,他都要觉着一切是场梦了。 可现在,他又该如何是好? @@@@@ 因为过年的关系,上周居然忘了在周一要推荐票了。。。。所以本周必须补上,不但这一更要喊,晚上也要喊!!!! 要推荐票啊啊啊!!! 第285章 釜底抽薪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正月十七夜间,杨震他们乔装这把段家兄弟等几个俘虏全部偷偷地送进杭州城。当黄钦儒知道是这一结果后,着实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些人证在手,他就足以和吴淼及其背后之人周旋一番了。 他也没藏着,很快就把消息告诉了此时一直以书吏身份藏身在布政司里的陆缜,还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陆通判果然有些门道,这一回,事情可就要好办得多了。有了他们,就是把官司打到陛下面前,本官也不用太过担心了。” 陆缜也是满脸的笑容:“全赖大人信得过下官,不然下官可真要被人冤枉而死了。” “那你觉着我们何时把事情揭开为好?”黄钦儒又有些急切地问道。这几日里,他可没少受吴淼那边的闲气,纵然他脾气够好,也是满心的怨怼了。现在有了反击的机会,自然想要出口恶气了。好在陆缜这次的布置已让黄钦儒心生敬佩,所以才在此时问了这么一句。 陆缜略作沉吟,方才说道:“若大人只是为了图一时痛快,咱们现在就可以带人去和吴淼对质,他必然是无言以对的。只是这么一来,对他的损伤却也有限,不过是加深了双方恩怨而已。” “那要是不图这痛快呢?”黄钦儒定了定心神继续问道。 “那就暂且忍耐几日。我相信,朝廷方面很快就会派相关官员来我杭州查问案情了,到时候,咱们把段家兄弟等人拉出来一亮,足以杀他个措手不及。即便不能将吴淼定罪,也足以把他赶出杭州,赶出浙江了!”陆缜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说出了另一个计较。 黄钦儒连连点头:“你说的不错,小不忍则乱大谋,就让他们再得意两日又如何。这一回,咱们要把吴淼这样的奸邪小人驱赶出我浙江地面!” 陆缜本以为事情还得再过上一段日子才能见到结果,却不料才过了两日,就再生变故。二十日午后,吴淼就和一名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满脸耀武扬威的中年男子,连着百来名锦衣校尉一道直接闯进了布政司衙门。 衙门里的官吏见他们径直闯入,都壮起了胆子想要阻拦,可在那名锦衣卫亮出一份驾贴后,都吓得不敢出头了:“锦衣卫奉命拿人,哪个敢上前阻挠,就视作同谋论处!黄钦儒,速速出来接帖!”这名大汉如入无人之境般直闯入衙门二堂,然后在中庭处站定了,大声喝道。 这动静,当然瞒不了黄钦儒,他急忙放下手上的公务,匆匆赶了出来。一看到这位居然是和吴淼一起来的,而且如此的盛气凌人,这让黄大人的心忍不住就揪了一下。好在,现在手上有段家兄弟为底牌,才让他有了些底气。 “不知上差是?来我杭州所为何事哪?”黄钦儒定了心神后,方才上前拱手问道,礼节上是挑不出半点错处来的。 那锦衣卫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本官锦衣卫镇抚卓凯,你就是浙江布政使黄钦儒?” 一听来人竟是常驻南京,统领南方各省锦衣卫的卓凯,黄钦儒的神色再次一变,但还是拱手道:“原来是卓镇抚,倒是失敬了。不过你们如此直闯我布政司衙门,怕也于理不合吧?” “黄大人还真是好一张利嘴,这是锦衣卫的驾贴,我奉命拿人,自然是要登堂入室了!”说着,卓凯已把手中所持的一份文书甩到了黄钦儒面前。 黄钦儒接住一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锦衣卫这些年来虽然势弱,但其作为天子亲信的权势却还是在的。尤其是他们可以不经法司私自拿问官民定罪的特权,更非寻常人所能承受。 现在,人家居然都拿出驾贴这等足以拿下部堂高官的文书来了,事情可就难办得紧了。而当他把目光落到要拿之人的姓名上时,又是一阵愕然:“卓镇抚是来拿杭州府通判陆缜的?” “怎么,这个陆缜勾结倭寇,谋害按察使何回舟一案早已为我锦衣卫所查知,难道你黄大人想要包庇他不成?”卓凯说着上前一步,森然地望向黄钦儒。 这目光如刀般犀利,直刺得黄钦儒后背都有些发寒了。半晌,才嗫嚅着道:“可是……这个陆通判他……”不等他把话说出口,一直没开过口的吴淼突然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黄大人,你们之前玩了什么把戏,可别以为没人知道。就咱家所知,陆缜现在还在你布政司衙门之中。怎么,你真想坐实是陆缜的同谋么?” 本以为会是朝中某个官员前来查明案情真相,却不料来的竟是锦衣卫的人。这分明就是要把陆缜往死里整了,这让黄钦儒再次感到一阵心神不宁,张口结舌间,竟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了。 而就在这时,周围围观的官吏中间,一人已排众而出,来到吴淼和卓凯面前,直视着两人:“我就是陆缜!” “把人给我拿下了!”卓凯当即下令,几名锦衣卫就迅速扑了上来。可就在他们要碰到陆缜时,他却猛然开口:“慢着,我却有话要说。你们口中所提到的那些案子,都是有人栽赃陷害的我,这一点不光黄大人知道,就是这满城百姓也是心知肚明的!卓镇抚不会想着把我拿下后屈打成招吧!” 对上陆缜全无半点惧色的目光,一向以手段酷厉闻名的卓凯居然也有些犯起了踌躇来。不过这只是稍稍的一阵犹豫,他还是挥手:“拿下,你是否有罪,我锦衣卫自然能审个明白!” 陆缜也不挣扎闪避,任由这些家伙把自己反剪了双手捆绑起来,不过一双眼却落到了黄钦儒的身上。到了这个时候,所谓的底牌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一旦真被锦衣卫拿了去,自己的安全可没保障了。 黄钦儒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卓凯要带走陆缜时鼓起勇气喊了声:“慢着!” 卓凯颇为不快地皱了下眉头,转头又看了过来:“黄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不错!本官要说的是,此案另有蹊跷,卓镇抚不可不察!”黄钦儒上前一步,又下意识地看了吴淼一眼:“本官正是因为看出事情有异,才会帮助陆缜在衙门里栖身的。” “蹊跷?黄大人你还真敢说哪。咱家怎么就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呢?那些罪证线索,可都是在你们面前搜找出来的,难道还能有假不成?”吴淼阴阳怪气地在旁说道。 “对于那些所谓的证据和线索,本官当然无法在此时定其真伪。但是,有人一直想要对陆通判下黑手,欲置其于死地这一点,本官已找到了确切的人证!而且,他们还和吴公公你关系密切呢!”黄钦儒半点不让,针锋相对地冲吴淼开口道。 吴淼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杀意,但随即又隐去无踪:“黄大人,你可不要如此冤枉咱家。咱家不过是个替宫里办差的小人物,又怎敢谋害朝廷命官呢?” 黄钦儒却不和他分辩,只是转头对身边一名亲信道:“速去地牢,把前晚关在其中的那几名人犯都提出来。本官要与他们当面对质!” 那人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自家大人,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么,怎的黄大人他居然有此担当和气魄了?不过他还是立刻答应一声,又点了几人,匆匆就往地牢那边而去。 黄钦儒这么一说,卓凯他们还真不好立刻就带陆缜离开了,便索性等候在侧,看看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数。 虽然卓凯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他看向吴淼的眼神却有些不对了。他来杭州时可不知道内里竟还有这等变故,若是因为吴淼没把事情做妥当而让自己办砸了差事,那他卓镇抚可就没法儿跟上面交代了。 倒是吴淼,此时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似乎根本没有被黄钦儒的这番话给吓到,甚至目光闪烁间,还带了几许的期待与得意。 他的反应,被陆缜全部看在眼里,这让本来还有些笃定的他有些不安起来。莫非他早料到了有此一变,所以做好了准备?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第一次,陆缜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无力感,一切竟已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很快地,去的人便赶了回来。可是,他们却并没有带来段锋兄弟等人,而且一个个都显得有些惶恐与慌张。 见到他们就这么回来了,黄钦儒也是一脸的诧异:“人呢?那些犯人呢?” “回大人的话,那地牢里的几名人犯,他们都……都……”来人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在黄钦儒的催问下给出了叫所有人都为之惊讶的答案:“他们都已死在牢里,气绝多时了!” “什么?”黄钦儒顿时就蒙了,陆缜也愣在了当场。这一变故,实在太也出乎他们的预料! 随即,陆缜便把目光落到了吴淼的身上,一定是他搞得鬼,好一手釜底抽薪的狠招,自己还是小瞧了对方哪。 @@@@@ 出来码字就一定要讲个信字,说了今天要求两次推荐票就一定不能少了!!! 所以,继续周一求推荐票哪!!!!! 第286章 救星到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很后悔自己为寻求彻底翻盘而非要拖上这几日,使得大好局面再生翻覆。自己也确实低估了吴淼的狠毒,以及其在暗地里的实力,本以为拿下了段锋等人,即便他知道结果也难应对,却不料给自己来了这么一手。 黄钦儒更是面色发白,满是诧异地愣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感到了一阵惊恐。对方居然能把关押在衙门地牢里的人犯轻易杀死,那岂不是说他们能在布政司里来去自如? 怪不得何回舟会突然被刺杀在提刑司里,原来对方早在各衙门里就有内应!而这一切说不定就是东厂或锦衣卫布下的密探,就是何大人,也是他们所杀! 自以为看穿其中因由的黄钦儒顿时吓得汗湿重衫,两腿都在微微打起了哆嗦,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卓凯却没心思在此多作逗留,便开口道:“怎么,人证拿不出来?那就别说其他,跟我走吧。” “慢着!”这句慢着却非来自黄钦儒或陆缜,居然是吴淼开的口,只见他猛地盯向了黄钦儒:“黄大人,你刚才说衙门里关了能证明咱家试图谋害陆缜的人证,现在却又推说人已死了。咱家可就要追究一二,看看这些死去的人证到底是什么人了!刚巧,咱家手下最近还真有好几人不知去向,不知是不是与你们有所关联了。” “我……”黄钦儒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忍不住就往后退了一步,竟说不出话来。 而吴淼则转身对卓凯道:“卓镇抚,此事可是干系重大哪,咱家希望能在锦衣卫的见证下把真相揭发出来!”本来他对黄钦儒倒也没有太大的敌意,但这一回这位布政使大人居然暗中和陆缜勾结在一起差点让自己败在这一局上,所以这回就索性借此事来对付他了。 卓凯皱了下眉头,他来此只是奉了马顺之令来把陆缜搞定的,不想吴淼居然还要横生枝节。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一切已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做个顺水人情,帮吴淼收拾了黄钦儒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他便点头,指了两名下属:“你们两个,和这些差役同去地牢,把里面的尸体搬出来看个究竟。” 此话一说,黄钦儒更是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倒在地,眼中满是惶恐绝望。而看到他这一神色,吴淼更是得意,知道事情已不可能再翻盘,不单陆缜会被定罪,就是黄钦儒也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布政司的一众差役虽然极不情愿,但在锦衣卫的督促之下,也只能听命行事。不一会儿,一具具尸体就被人抬到了庭内,看到这些人发黑的脸皮和嘴唇,不少人更是发出了几声惊呼。 这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是被毒杀的。居然有人被毒杀在衙门大牢之中,这实在太也耸人听闻,匪夷所思了。甚至有些人还真对黄钦儒起了怀疑,因为只有他有这个权力做到这一切,还不被他人所知。 吴淼只在这些早已面容扭曲,连模样都不是太清晰的尸体身上一扫,便露出了悲戚之色来:“没错,他们就是追随咱家好些年的忠心下属。这段锋和段锐兄弟更是有东厂总旗的职位在身,想不到他们居然被人阴谋所害!” 说着,他还上前一步,冲那些尸体弯腰行礼:“是咱家保护不周,才让你们为奸人所害哪。不过你们放心,咱家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做足了姿态后,吴淼才狠狠地盯住了黄钦儒:“黄大人,现在尸体就在此,你还敢说自己是无辜的么?你身为朝廷命官,一省大员,居然和陆缜这等勾结倭寇的贼子沆瀣一气,你……”后面的话,他都有些词穷了,只是一顿后,又朝卓凯行礼:“还望卓镇抚为这些死难者讨回一个公道!” 这会儿,卓凯都觉着自己真成了明辨忠奸的青天大老爷,当即挺胸点头:“吴公公放心,无论是谁,只要犯了我大明国法,就一定要一查到底。来人,把黄钦儒也给我拿下了。” 登时,又有数名锦衣卫迅速扑上,跟对付陆缜般,把黄钦儒也给绑了起来。而已经被眼前的情况吓得魂不附体的黄大人,却连挣扎都做不出来了。 吴淼见此,不觉心下大喜。自己这一回帮着王公公把浙江三司官员除了两个,让他好安插自己人来浙江顶替,这功劳当不在除掉陆缜之下了。 当然,他已自动忽略了能做到这一切靠的并非自身能力,而是有白莲教的人在推着,和帮着他将事情办得圆满。至于此事之后白莲教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就更不在吴公公的考虑之中了。 陆缜看着吴淼那得意的模样,心里暗叹不已。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现在唯一能救自己的,只剩下那人了。可他会来么? 吴淼还在旁边叫嚣着:“这些衙门里的差役文书和官吏也都有嫌疑,卓镇抚应该也把他们都拿去审问一番。” 卓凯的眉头锁得更紧,这个阉人还真是不知收敛,居然还想把整个布政司衙门连锅端了,他有那么大胃口么? 还没等卓凯有所表示呢,外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这位公公还真是好大的口气,若真这么做了,这浙江地面上的诸多事务还交由谁来处置了?靠你一个镇守太监么?” “什么人?”卓凯当即按刀转身,朝身后望去。虽然他把大多数人都带了进来,可依然还是布置了几个手下守在外头的。现在来人居然如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实在太让他吃惊了。 只是他吃惊的神色在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就迅速变了:“你……徐公子,你怎么来了?”怪不得没有人先一步进来禀报,这位公子爷可是南京城人人都惧之三分的人物,寻常锦衣卫如何敢拦阻他呢? “老卓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你能从南京跑到杭州,就不准我也跑来凑凑热闹么?”来人正是之前多次帮过陆缜的徐承宗,依然是那副懒散,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的模样,但其气度却非常人可比。 “他是……”吴淼看出了卓凯的忌惮,所以问道。 卓凯呼出了口气,才缓缓地道:“他乃当今魏国公的兄弟,徐承宗徐公子。” “原来是徐公子,咱家吴淼这厢有礼了。”吴淼一听,脸色也是一变,赶紧行礼道,他一个镇守太监和世袭国公家的公子间的差距可实在太大了。 “吴公公是吧,你刚才说的话可实在太大胆了些,本公子一时看不过眼才多了句嘴,你不会怪我吧?”徐承宗笑着问道。 “不敢,徐公子您考虑得周全,是咱家太过心急了。”吴淼已感到了来者不善,所以不敢在此事上多作纠缠,只要能把陆缜和黄钦儒定罪即可。 此时陆缜的目光除了落在徐承宗身上外,还有一些是与站在其身边的林烈相交的,其中充满了感激之意。 这次,他并没有让林烈参与到围捕吴淼手下的事情中去,而是让他去了趟南京城,找徐承宗来杭州帮自己一把。虽然之前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握之中,但陆缜总觉着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要紧的问题,总觉着有些不踏实。 既然如此,那就给自家多留一道保险。而徐承宗,是陆缜在整个东南地界里唯一能依靠的大人物。只有一点是他无法确定的,那就是徐承宗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会不会赶来杭州。 不知林烈去南京做了些什么,但一定倾尽了全力,这才把徐承宗给搬了来。这一结果,如何能不叫陆缜心生赞叹和感激呢? 徐承宗的出现果然立竿见影,不但吴淼表现恭敬,就是卓凯,也不敢太过放肆。而他也显然对此颇为享受,只是把眼睛往四下里一阵乱瞧,这才问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为何要把堂堂一省布政使给拿下,还有这位,我是认得的,可是京城里颇有名声的陆大人,他又犯了什么罪哪,居然要劳动锦衣卫出手捉拿?” 要是别人问这个,吴卓两人根本不会理睬,但徐承宗发问结果就完全不同了。哪怕他们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虽然隐去了好些东西,但总归是把几起案子给讲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徐承宗频频点头:“勾结倭寇,杀死一省按察使,光是这两条罪名,一旦落实判个斩决是没有半点疑问了。何况还有这些人的死……呵,罪名还真是重哪。” “正是如此。虽然徐公子你与陆缜有些交情,但事关国法,下官也只能秉公而断了。”卓凯忙补了一句,一旁的吴淼也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这么看来,本公子也不好为其开脱了,不然将置国法于何地?”徐承宗笑着瞥了陆缜一眼,这才突然把脸一肃:“不过本公子这次带了几个人进来此地,或许他们会给你们讲一讲一些别的事情!” 随着这句话落,刚才留在外边,被人当成徐公子伴当的几人也慢慢走了进来。而看到其中两人的模样后,吴淼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终于变了。 第287章 翻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进来的几人中,最瞩目的当属一身飞鱼服的杨震了,在其身后左右,还有几名佩着绣春刀的锦衣校尉,他们几个将两个神色明显有些萎靡的男人围在了当中,似乎是在防着他们逃脱。 陆缜的目光在这几人脸上迅速划过,最终落到了最显低调的一人身上——清格勒。此时清格勒也正看向他,并轻轻点头,示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而吴淼则在他们进来后,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被围起来的两人,就跟见了鬼一般:“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应该死在牢里了么?怎么就会在这时出现?” 卓凯也是一脸的惊异,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呢,徐承宗已经抢先一步介绍了起来:“老卓你才刚到,所以不认得他们,这几位与你还是同僚呢,他们都是锦衣卫杭州千户所的人,这位是百户杨震。 “你刚才问了本公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因为他们求到了我的面前。因为在这杭州城里,有人杀官栽赃,还欲杀人灭口,谁叫本公子最是好打不平呢,所以就不辞劳苦地赶了过来。” “徐公子,你这话是何意?下官怎么就听不懂呢?”卓凯心里微微发沉,却还是装傻也似地说道。 “听不懂就对了,不然你就成这位吴公公的同谋了。”徐承宗呵呵一笑,又一指那两个被围住的家伙:“吴公公,这两位是什么人,我想就不需要我帮你介绍了吧?” 被点到名的吴淼身子猛然就是一颤,想要遮掩心中的惶恐,可眼中的慌乱还是无法掩盖:“徐公子,他们……他们是咱家的亲信下属。” “不错,他们正是你的亲信下属,而你之前曾派他们带人追击截杀将去往京城的陆缜,对也不对?”徐承宗突然问道。 吴淼想要否认,可面前就是段锋和段锐两人在场,让他都不知该怎么扯这个谎才好,支支吾吾的,显得颇为狼狈。 这时,杨震也开了口:“两位,现在你们相信我所说的话了吧?你们这几个同伙下场可不怎么好啊,要不是我听取了这位清格勒兄弟的建议留了一手,只怕你们两人也要步这些人的后尘了。” 陆缜听了这话,忍不住又看了清格勒一眼,没想到在此事上帮自己最关键一把的,居然会是他! 不光是他,周围其他人在听闻此话后,也都把目光聚集到清格勒的身上,吴淼的眼中更充满了怨怼之意。自己冒险和人联手,还杀了忠心的下属,却换来了这么个结果。而这一切,居然都拜这么个府衙差役所赐!——他可不知道清格勒之前也是锦衣卫,而且还是前锦衣卫都督徐恭亲信的事情。 杨震也不觉想起了几日前,押着段锋他们返回杭州时,清格勒突然说出的一番话—— “杨百户,你就打算这样把人都交给布政司处置么?” “你这话是何意?” “在下的意思是,难道你就不防个万一?我虽未见过被刺杀的何大人的尸体,但能在提刑司里刺杀正印官,随后还全身而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只怕提刑司里应该就有凶手,或是他的同谋。那你觉着布政司衙门就一定安全么?” 杨震本来还想说对方是在杞人忧天,可仔细一想之后,却又暗生警惕。现在他们手上的这几人已是陆缜能翻盘的唯一机会,确实不该赌这一把。 所以沉吟之后,他便问道:“那依你之意,我们该怎么处置他们?” “把他们分开了,最要紧的两人先藏于别处,其他人则明着送进布政司。要是真如在下所猜测般对他们下了毒手,我们也还有人证在手,到时也有转圜余地。狡兔尚且有三窟呢。”清格勒分析之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杨震于是便采纳了这一提议,将段锋兄弟两人交给清格勒,自己则带了其他俘虏去了布政司交差。结果,还真被他给猜中了,吴淼果然为了咬死陆缜铤而走险,对自己的下属下了杀手。 “吴公公,现在你还有何话讲?”徐承宗看着面色有些灰败的吴淼,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嘴唇喃动了一下,吴淼挣扎这道:“你凭的什么认定人是我杀的?你有证据么?” “人到底是不是你所杀,其实并无关大局。本公子要证明的,只是你欲置陆缜于死地就足够了。这一点,我想现在这两个你的亲信下属是一定肯招认了。二位,我说的可对么?” 吴淼还在为自己作着辩解:“人是被押在布政司地牢之中,我一个镇守太监怎么可能得手,自然是黄大人他下的手!” 不过他这番话,在场却是没一个人会当真的。这天下间有哪个人糊涂到在自己的地盘里随意杀人?黄钦儒更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更没有必要对这些已拿捏在手上的人证下手。 就是段锋兄弟两人,此时也是满眼的怨毒,死死地盯着吴淼,这个曾经他们效忠的对象。面前那些尸体的惨状,让他们不寒而栗,想想要是自己也和他们关在一处,下场恐怕也是一般了。这让他们对吴淼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在这股愤怒的推动下,他们已把之前的恭敬和小心全抛到了脑后,当即叫了起来:“不错,我们可以作证,吴淼他确实派了我们追杀陆缜。因为他担心陆缜入京之后,可能有京中高官会尽力去维护他!” 此言一出,吴淼顿时就彻底呆在了那儿,他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尽皆白费。而杨震又适时地来了一句:“正因为你吴公公一直就对陆缜抱有杀心,所以之前的案子由你的人找到的有关于陆缜杀人的证据也很值得推敲了。老卓,你怎么看?” 早被这突然的反转搞得心烦意乱的卓凯闻言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也没能给出自己的看法。他确实是奉了马顺之命来帮着吴淼对付陆缜的,可现在案子的走向已彻底不在其掌握之中,突然生出两个人证来不说,还多了个自己招惹不起的徐承宗,这让他的立场顿时就变得尴尬起来。 是顺着眼下的线索依了徐承宗,还是继续一条道走到黑地为吴淼说话?怎么看,这两个选择都大有问题哪。自己就不该来杭州趟这浑水,当时派个手下的千户过来不就完了么? 正当他后悔不迭时,吴淼却幽幽地来了句:“无论如何,这案子已送去京城,一切证词和物证那都是没问题的,你们难道真想要为陆缜翻案不成?” 此话一出,连徐承宗脸上的笑容也是一敛。确实,在杭州,他们可以为陆缜找到一些说辞,可是关于何回舟被杀一案,还有发生在初三夜里的那两场动乱的背后主使之人的身份,这一切依然是个谜。而这些案子的线索是全指向陆缜的,若他们不能在朝廷给陆缜定罪之前把案子翻过来,那他…… 看到众人那茫然失措的模样,吴淼不觉哈哈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带了些许的疯狂之感:“哪怕你们用尽心思,这一局咱家依然可以得胜。任你们说破了天去,那些证据和证词都足以定他陆缜的罪了!因为朝中有许多人会帮着咱家收拾了他,即便你们说咱家欲谋害他,可罪证却不会因此失效。” 这倒是句大实话。如今的大明朝可不是后来的法制社会,一切要讲法律。此时一起案子到底怎么审,更多的还在于朝中某位,或某些权贵人物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而王振,作为如今大明朝廷里一手遮天般的人物,只要找到了由头,就一定能让陆缜难以翻身! “大人……”林烈和清格勒二人的心再次揪了起来,难道自己二人做了这么多,依然无法改变眼下这个局面么? “呼……”在众人纠结为难的情绪中,陆缜却轻轻地吐出了口气,还笑了起来:“是啊,这一局让你吴公公占了先机,以至之后无论我怎么腾挪努力都处在了不利的被动局面。各位能不计一切地出手帮我,陆缜也足感盛情。”说着,还冲周围众人拱了拱手。 而后,他才把脸一肃,盯在了吴淼的脸上:“不过吴公公你费尽心机地算计于我,对你来说恐怕也未必会有什么好处了。我想,无论黄大人,还是卓镇抚,都不会将此番之事隐瞒不报。而朝中,如今王振虽权势滔天,但总还是有几个敢于挺身之正臣的!即便他们真帮不了我翻案,但把吴公公你也一并牵进此案却非什么难事。吴公公,我这话可还对么?” 吴淼的脸颊一阵抽搐,这正是他最担心的。若真如陆缜所说,恐怕自己的下场会和眼前段家兄弟一般,被王振轻轻松松就当成弃子! 真要如此,自己苦心孤诣地做这一切又是何苦来哉呢? 此时,在场众人都明白过来,现在杭州的他们已无法改变这起案子的最终走向,而一切,都要看千里之外的北京,看那里的高官们如何博弈,才能有最后的结果。 第288章 该反击了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吴淼和卓凯悻悻而去,无论陆缜还是黄钦儒,他们都已无法带走,有徐承宗在旁看着,他们根本就不敢乱来。 黄钦儒直到被人松绑,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徐承宗和杨震等人自然好一番的千恩万谢。虽然他知道这次的事情依然有着不少的隐患,但只要没有被人咬死了毒杀犯人,以他在朝中的人脉还是足以自保的。 而且,徐承宗身份高贵,黄钦儒更是有意结交一番,自难免又是一阵阿谀感谢。此时的徐承宗居然也表现得颇有耐心和善,居然就和黄钦儒在二堂客厅里笑着说了良久。 另一边,陆缜则拉过了林烈和清格勒二人,由衷地感谢道:“这一回,真是多亏了你们在外奔走,不然我恐怕真难逃此劫了。”说着,还郑重其事地一拱到地。 林烈二人赶紧上前搀住了他,随后,两人忙又还了一礼:“大人这话言重了,我们既跟随在你左右办事,自当尽力保你周全。何况,这次你被人陷害,我们未能及时将你救出已是失职,怎敢受一个谢字。” 陆缜见他二人这么说来,便也不再说这种虚话客套了,而是问出了自己的一点疑惑:“刚才杨百户已把清格勒你提醒他留下一手的事情说了,所以对于有这两人在手我倒是不奇怪了。可是林烈,你这回能如此轻易就把徐公子请来杭州还是让我颇感惊喜哪。” 这一点确实让人感到有些困惑,徐承宗的地位可不一般,寻常人想要见到他更不容易。而以魏国公府的守卫,林烈想偷着见到徐承宗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烈笑了一下:“其实这并非在下的功劳,大人要谢还该谢于老太爷才是。是他在知道我要去南京求助后,给了我他家的名帖,让我找了南京礼部官员代为引荐,这才得以顺利见到了徐公子。” “原来如此……”陆缜这才明白过来,感叹道:“这次真是得亏了于家了。” “是啊,不光在此事上,其实之前于家为了大人还做了件颇为冒险的事情。”清格勒也在旁补充道。 “却是何事?”在问题一出口的同时,陆缜已明白过来:“莫非前几日里民间为我鸣冤的舆论就是由于家所推动的?” “大人果然洞悉一切。”清格勒点头:“他们知道大人你一定是被冤枉的,一时又无法救你出来,所以就用了这一招。听说此方法还是于家那位小姐想出来的呢。” “是她……”陆缜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那个冷静而俏丽的少女身影来。果然是虎父无犬女,身为于家的女儿不但临危不乱,而且还能有此智计和应变之能,确实了不得。 “另外,竺兄也被于家之人所救,虽然断了一臂,伤势颇重,却总算是没有性命之忧。只可惜了林青他……”清格勒又把一些事情说了出来。 陆缜既感庆幸,又感悲伤。对竺畅和林青二人,他一向都是有所保留的,毕竟在他看来,人家是江湖中人,自己却是官,总是不同路的。可这一回,这两人却为了保护自己,以及遵循自己的一句嘱托就以命和敌人相拼,直到力竭战死! 这让他对这二人就更多了歉疚之意,忍不住道:“竺兄可还在于府?林兄的尸体可收敛安葬了么?” “放心吧大人,于家已帮着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不单是林兄,那些受难的百姓,也都入土为安了。” “哎……是我无能哪!”陆缜先是自责地一叹,随后又目光里满是愤恨之色:“这完全是人祸所致!要不是那些家伙私心作祟,本不会死如此多无辜之人的。吴淼,还有……”想到这儿,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往另一边正在和徐承宗套交情的黄钦儒身上落去。 表面看起来,一切都是倭寇入侵所致,最多也只能怪吴淼这个死太监心思歹毒,欲置自己于死地而不顾几百条人命。但其实,真论起来,身为当时杭州城里官职最高的布政使黄钦儒的责任也是极大的。 要不是他过于软弱,只想着自保而不敢和吴淼翻脸,事情本可能是另一番景象了。陆缜知道这一点,也深恨这些当官的这种求稳求全的心思,但却又感到一阵的无能为力。因为如今的盛世天下,有太多这样的人了。 而此时的他,不过是个连自身都难得保全的待罪之人,纵然有再高的理想,也不过是空想空谈罢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陆缜的目光,黄钦儒也转过了脸来,而且脸上还堆满了友善的笑容。在和徐承宗的一番对话后,他算是对陆缜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知道其居然还在天子心里留了印象,自然是要好生结交一番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位如今正身陷麻烦的通判就能在朝拥有一席之地了,毕竟他才二十多岁年纪,莫欺少年穷哪。 同时,黄钦儒也有些庆幸,自己之前总算是没有选择错合作对象。不然此番陆缜一翻了盘,恐怕就要把自己当成大仇人了。 想到这儿,这位一省之长居然亲自走了过来,和陆缜攀谈地安慰了起来。对此,陆缜当然也不好把真实的心思说出来,便也与之虚与委蛇地互相吹捧了几句,随后方才各自散去。 直到这时,徐承宗才笑吟吟地站到陆缜面前,上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才伸出了右手拇指道:“陆善思,我算是服了你了。” “额,徐公子何出此言?”陆缜有些疑惑地道。 “我大哥之前总说我不够安分,喜欢到处招惹是非。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在认识了你后,我却是要在此一点上甘拜下风了。在北京城,你就敢和一个伯爵对着干,而后又和锦衣卫的人一争到底。现在来到杭州,本以为你会消停了,没想到又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让本公子都不得不道一声佩服了。毕竟我以前做的事情,可没你这么惊天动地的,这次怕又要惊动朝堂了。”说着,他又是一阵啧啧赞叹。 对此,陆缜实在很无语。对于这位公子爷提到的几件事情,虽然确实是由自己引起的,但很多情况下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就发生了,也不能把所有的原由都甩到他一个人的头上哪。 玩笑开过,徐承宗终于又正经起来:“不过真说起来,此番之事可远没完呢。黄钦儒只要查明那些人犯被杀的原由,找到凶手便可脱罪,可你……” “看起来我得等朝廷最后的裁决了。而在此之前,我也得尽力寻找这几起案子的幕后真相,这样才能还我清白。”陆缜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显然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这一个是时隔半个月,之前留下的那些线索早就被人破坏殆尽,恐怕就是找后世的刑侦专家来查都未必能查出真相,更别提自己这个半吊子了。而且,人家既然要借此搞掉自己,就一定会把事情办足了,不可能再留下什么后患。 “从今日这番对峙来看,或许顺着吴淼那方面能查出些什么来。”一旁的杨震也插了一句。 “怕只怕在这次之事上,吴淼也不是那个真正的行凶之人,而是另有一股力量在背后搅起这满天风雨。”清格勒却带着深深的忧虑说出了一句。 陆缜点头:“我这几日在布政司衙门里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也觉着吴淼还没这胆量和本事干出如此事情来。他最多只是被人利用,或是趁火打劫而已。应该有第三股力量,一直在旁对我下手。” “那会是谁?杭州的锦衣卫么?”徐承宗猜道。 杨震却摇头:“如今杭州的锦衣卫还没这胆量做出这等事来。而且,他们真要做了这么多事情,也瞒不住我的眼睛。” 话说到这儿,众人都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了,因为完全没有线索和头绪,既不知有没有这么一股力量,也不知对方是何身份。 这实在是件让人感到很是憋闷的事情,因为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谈何防御和应付呢? 很快地,陆缜就把这一烦恼先抛开一边,朝着徐承宗和杨震一拱手:“这次多亏了徐公子,还有杨百户仗义出手,不然我这条命就得交代在人家手中了。” “不过是闲来跑一趟杭州而已,算不得什么。而且能让本公子见识这么一场好戏,倒也不亏。”徐承宗呵呵笑着道。 杨震则肃然道:“此事与我也大有关联,我那些兄弟都是被这些人所害死,我是一定要找出那些真凶,将他们碎尸万段以报此仇的!” “好,那就让我们再合作一把,趁着朝廷还没来最终决断之前,先将几起案子重新查上一查吧。就从最后发生的,布政司衙门一干人犯被杀一事查起吧!”陆缜振作了一下精神后,如此说道。 其他几人都郑重点头,之前敌人一直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让他们难以喘息,现在该他们反击了! 第289章 争端之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北京城,紫禁城内。 今年以来的第二场廷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时辰。 一般来说,只有遇到比较重要的大事时,几个要紧衙门的官员们才会齐聚一堂,商量着如何应对眼下的难题,而将大家得出的这一结论送与天子批准。 今日齐聚一堂的,便有朝中六部的几位尚书,以及内阁几位阁臣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等重要官员,另外,连司礼监的人也到场了,王振便赫然身在其列。 只从此一点,就可看出这廷议与朝会是有很大区别了。朝会之上,王振虽然也会到场,但只是作为一个天子身边的摆设,并不能对朝臣所奏之事加任何一言,哪怕他已权倾朝野,哪怕这事就是冲着他来的,那时他也只能装聋作哑。 可在这廷议上,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王公公,只要在场,就有他说话的权力,就是主持廷议的内阁首辅杨溥老大人,也不能阻止他开口。 今日这些朝中重臣们所商讨的,却是今年的朝廷开支。这一议题其实早在年前就已提了出来,只是因为各方难有定论,才一拖再拖,直到这正月都快过完了,朝廷用度方面的整体方案却还未完全通过。 虽说如今是盛世天下,但大明朝的岁入却并不是太丰,六部等衙门想要做些事情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所以这些往日里直把银钱说成阿堵物的大人们,此刻却都成了精明市侩的商人,真正做到了锱铢必较。 此时,兵部尚书刚把自家需要多少银子作为今后一年的军费开支说完,王振就接了话了:“别的咱家就不说了。反正户部在三月前总是要拿出一百万两银子入内库的,不然天子那儿可不好交代。” “什么?你内库居然要一百万两银子?”其他几名官员顿时就恼了起来,纷纷指责起王振的妄为,可王公公却根本不与他们争辩,只是似笑非笑地坐在那儿,缓缓地喝着茶水,一副你不给也不成的架势。 坐在上首的杨溥见此,不觉苦笑起来,看来这场廷议又得和上一回那般难有个结果了。在这个谁都不肯吃亏的前提下,要让所有人都满意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而在争吵一起后,就迅速蔓延开来,这些地位颇高的大人们,纷纷化身为街道大妈般的存在,不断指摘着其他衙门的不是,户部说工部修河款要多了,工部则数落兵部要的军饷太高……本来颇为肃穆的廷议就变得有些乱糟糟了。 终于,杨溥这位数朝老臣看不下去了,把手在几案上用力一拍:“诸公还请收敛一二,这儿可是皇宫大呢。”在见到众人闭了口后,他才又叹了口气:“罢了,今日此事暂且搁置吧,留待来日咱们再好好地商议一番。朝廷财政捉襟见肘,还望各位大人也要多多体谅才是。” 这些个官员直到此时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了,不少人都露出了羞愧之色,纷纷端起茶杯来,借喝茶来掩饰尴尬。 见此,杨溥便欲宣布廷议就此结束。可他话还没出口呢,下方的胡濙突然道:“杨阁老,诸位大人,本官这儿有一桩案子还想与大家参详一二。” “嗯?胡部堂你怎么也办起案子来了?”杨溥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 胡濙只是一笑,也不多作解释,而是拿出袖子里所藏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今有杭州通判陆缜被查与倭人相通,并行刺致浙江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何回舟被杀一案……” 众人只听他念了个开头,便已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事情。虽然杭州远在千里之外,但这案子在朝堂里已渐渐散播开来。这既有陆缜名声够大的原因在里头,但真要追究起来,怕也和有些人刻意的推波助澜脱不了干系了。 王振眯起了眼睛,等胡濙把手中文书都念完之后,才问了一句:“胡部堂你在今日廷议上提出此事,是想为那犯官陆缜声辩么?” 面对如此直接的询问,胡濙这回居然没像以往般避而不答,而是直直回望对方,然后点头承认:“不错,本官看了这些与案件相关的卷宗,发现其中有太多疑点,所以还想与诸公一道参详一下。” “胡大人这话却让人难免生出公器私用的想法来了,这廷议一向议的乃是国家大事,岂能来讨论一起小案子?” “这案子小么?通倭可是大罪。”胡濙不为所动的回了一句:“而且杭州还是我大明的钱粮要地,出了这等案子,朝廷自该谨慎以对。若是因为某些人的陷害而冤枉了一名为国尽忠的好官,恐怕会寒了天下官员和士子之心哪。”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在场几名官员都露出了深思之色,只有刑部尚书金濂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案子已经交到了刑部,自己还没拿主意呢,却被胡濙给提早一步揭了出来,这让他大不是滋味儿。 王振一眼就瞧见了金濂的不愉之色,便嘿笑一声:“胡部堂,你这么做就不怕人说你越俎代庖么?既然案子非小,自有刑部来审断,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若是寻常案子,胡濙自然能沉得住气,但最近朝中的议论传闻却让多年沉浮于宦海的他看出了有人要借此事把陆缜彻底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他才会忍不住早早地把事情给提出来。 就他所知,刑部也才是这两日刚得到的相关文书,可朝中却已有种种流言散播,都在传着陆缜通倭的种种罪状,似乎不杀了他难以平民愤,不杀了他,杭州,甚至是浙江都将彻底乱了。 要是自己不早些出手,等刑部真开始审理此案,恐怕就会受舆论影响,从而真往重了给陆缜定罪,甚至要了他的性命。 胡濙绝不能任由这等事情发生,陆缜是他很看重的一个晚辈,所以哪怕会因此和刑部尚书有所龃龉,他也要把事情给先一步拿出来。 金濂可不理解胡濙的心思,他对此还是相当不快的,便顺着王振的话头道:“胡部堂,既然此案已交到了咱们刑部之手,本官自会秉公而断,还请你放心,我们是不会冤枉了他的。”他把请你两字咬得极重,其中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胡濙却只是淡然一笑:“金尚书的为人,老夫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些事也不得不早作防范哪。” 金濂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王振却有些不舒服了:“胡部堂这话说的,若非这个陆缜他有错在先,又怎会有这桩桩案子落到他的头上?咱家知道胡部堂你一直都颇看重此人,想要栽培于他。不过有句难听的话还是得说明白了,有些人还是不要去保的好!” 既然你胡濙直接跳出来想为陆缜作保,那我王振也没什么好掩藏了,索性就摆明了车马和你正面一战罢了。到时候,看这满朝官员,会作何选择! 这就是王振话里的意思,此言一出,在场这些高官们的神色都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以胡濙、杨溥为代表的文官早和王振一党多有争端,可像今日般正面起冲突,却是极少,难道就为这一个小小的府衙通判,朝廷的两方势力就要展开真正的对决了么? 就是杨溥,虽然面色未改,心也不觉一紧。胡濙的作法他并不意外,那个陆缜确实是个人才,假以时日当可为朝廷栋梁。出于爱才之心,胡濙在此时尽力保他也在情理之中。可王振的反应……他居然敢如此明着与胡濙为难,这只说明了一点,他的羽翼已丰,足以和朝中文官势力一争高下了。 胡濙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脸色也唰地一变,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了,只是愣愣地看着王振。 王振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底气似乎太足了些,有暴露自身实力的可能,心里也是一阵后悔。 事实上,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拉拢分化,王振确实在朝里有了许多的党羽。不过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却因为名声,或起其他顾虑而没有暴露出来。王振也刻意隐藏了这些人,为的就是在要紧关头杀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想今日却因一时之快让胡濙他们觉察到了什么,这实在有些失策。想到这儿,感到后悔的王振便站起身来:“今日也不早了,咱家还要去伺候陛下呢,就先走一步了。”说着,不等众人反应,便已甩袖离开。 其他官员在愣了片刻后,也都纷纷起身告辞,一场廷议终于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终结。 胡濙和杨溥两人又走到了最后,在长长的沉默后,杨溥才道:“现在你还打算保他么?” “当然是要保的。而且这次不光是为了保一个陆缜,更是为了阻止阉党祸国!李唐的前车之鉴,不得不防哪。”胡濙目光坚毅点头道。 杨溥笑了一下:“想不到你我老都老了,还要卷入一场党争之中,却难说胜负如何啊……”语气既豪迈,又带了几许的萧索之味…… 第290章 牺牲者(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历史上的许多重要变故,都是由一件极小而不起眼的事情所引发,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朝中争斗大抵也是如此。 当两股朝中势力要争个高下时,他们不可能立刻就摆开了阵势互相指责攻伐,而是会借着最近官场里的某件小事为切入点,再把对方势力彻底拖入到自己所布下的包围或陷阱之中。 这一回,陆缜在杭州的一系列案子就成了王振一党用以打压原来主政的文官势力的一个借口。本来还只是暗地里的行动,随着廷议之上双方把话挑明,战事也就随之展开。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战火的战斗,但其凶险却不比真正的战场要差多少。朝中分属两方的官员们纷纷以笔为枪,以奏疏为弓矢,各自寻找着自己的理据,借着陆缜一案大做文章。一时间,通政司的官员忙得不可开交,几日工夫,就有不下数百份有关于此的奏疏送了过去,最后落到内阁和天子的案头。 要是换了一个控制欲强些的皇帝,比如后来的嘉靖,在遇到这事时自然会借机让两党斗个两败俱伤,而他这个皇帝也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是为帝王心术,御下之法。至于处在这场风暴里的陆缜,最终的下场一定会相当不妙,就算不死,也会因此被定个重罪流放边远。 但好在,如今朝中做主的乃是个温和的天子正统帝朱祁镇。当他发现自己所倚为左膀右臂的王振与胡濙等老臣一派起了争端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息事宁人,尽快将这场风波给平息下去。 为此,朱祁镇还特意将几名相关官员叫到跟前,都好生地安抚了一番,直言朝堂当以和为贵的道理。又说如今天下太平不易,实在没有必要再因一点小事就争斗不休,这么一来,只会让天下万民不安,让某些敌人找到可趁之机。 一番话下来,反正就是在和稀泥。只是看似不偏不倚的话语里还是偏向了王振一方。毕竟,本来论朝中声势,如今还是这些老臣更强,他们终究经营多年,门生故吏无数,又岂是这几年才冒起的王振一党能相比的。 可在天子这么一番安抚后,就把王振一党的地位提到了足以与胡濙他们平等的位置上。如果说这一做法还不是太明显的话,朱祁镇随后下的另一道旨意就可以让满朝臣子都知道他是站在王振等人一方了。 当时,刑部还在纠结于该如何处置陆缜的案子,是该派人去杭州,还是该下令让浙江提刑司把人直接押送进京受审——这两个做法可有很大区别,前者说明他们是对案子有所怀疑,还需要详查;而后者,则是几乎认定陆缜罪名成立了。 可这时,宫里却传来了一道旨意,着令他们不必再继续查案,只给陆缜定一个有违下官之礼的罪名。同时,吏部那里也收到了一份旨意,而在接到这之后,胡濙却愣住了:“罢官……陛下竟要因这莫须有的罪名罢了陆缜的官?” 当看到自家上司看了旨意后一副吃惊的模样,有那亲信之人忍不住也凑上来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也全都愣在了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人,这不是乱命么?我们可以封驳了回去!”有人很快反应过来,颇为激动地说道。 “不错,把旨意拿去六科,让他们行使封驳权!” 在后世很多人的固有印象中,皇帝那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以说是为所欲为,只要是他下达的命令,那就是圣旨,是天下臣民所必须从命并遵循的。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至少在如今的大明朝,皇帝的权力远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庞大。甚至连他想要颁布某条圣旨,都未必是合法,可以为臣下所驳回,是为封驳。 没错,连皇帝的圣旨在大明朝都可以分为合法与非法。合法的才叫圣旨,那上面除了皇帝自己用印之外,更得有内阁的印章;而非法的,也有一个说法叫中旨(不是竖起来的那根……),在面对这种旨意时,作臣子的是可以不承认的。 当然,虽然说臣子们有这样的权力,可真敢着做的,却是不多。因为谁都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如果遇到的是像永乐这样的雄主,你敢驳他的圣旨,他能要你的脑袋。但目前的正统皇帝显然就不是能叫百官如此畏之如虎般的存在,所以即便驳了,大家心里也没有太大负担。 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面对这一说法,胡濙却没有听从,而是在沉吟后苦笑摇头:“这其实严格说来并非圣旨,甚至不算中旨,谈何封驳?这不过是陛下自己的一点意见罢了。” “啊?”众人都是一惊,但随即胡濙的话就更让他们感到吃惊了:“而且这一回,我们似乎只有退让,遵从陛下之意一条路可走了。” “这……这是为何?难道陆缜的罪名确实洗不脱了?” “他的罪名倒还有得商榷,可朝廷却没可能让我们一直拖下去的。若是因此陷于党争,实在太也得不偿失。另外,陛下此举也有保护陆缜之意在里头,至少没有夺了他的功名,只是罢官的话,等过些时日,他还是有起复之望的。可要是非要争个对错,那结果可就殊难预料了。” 胡濙从全局和陆缜个人出发,都得出了就此罢手才最有利的结论,这让其他人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了。半晌后,才有一人小声道:“可大人你考虑过没有,如此一来,王振一党的气势将会大涨,到时候就越发难以遏制了。” 胡濙叹了口气:“本官为难也正是在此一点。可真要争下去,我们就一定会有胜算么?从这次之事来看,天子已偏向了王振一方,若我们不从旨意继续与之强争,你们说说天子会怎么做?” 那些喊着要继续再争的官员这下是彻底没话说了。要是惹恼了皇帝,他再把事情做得偏一些,恐怕问题会更大,到时出事的可就不再是陆缜一人了。 “罢了,得放手时且放手……事已至此,只有委屈善思了。”胡濙苦笑一声,最终说道。 虽然这么一来朝中局势将起很大的变化,王振一党必然因此崛起,但在天子做出这一选择后,主动退让已是最好的选择了。至于陆缜,只有先去一封信加以宽慰,只等以后再作补偿了。 于是,这一场看似风头不小的争斗很快就平息了下去。陆缜身上的罪名,也从人人喊打喊杀的死罪变成了罢官而已。不过胜利者却依然是王振一党! 这,便是如今的大明盛世,以及这盛世下的君臣。他们所追求的,并非什么真凶真相,也没想过要为死者洗冤报仇,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政局的稳定,天下的安稳罢了。 @@@@@ 此时,身在杭州的陆缜可不知道自己已被这满朝君臣所弃,依然在竭尽所能地寻找着案情的真相,希望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而在几日的努力查访,尤其是杨震这个锦衣卫里的查案好手在旁协助之下,还真就查出了一些线索和眉目来。 最容易查的一条线,就是布政司里众人被毒杀一事。怀疑很快就落到了与之相关的几个衙门里的人身上,包括地牢的看守,负责送饭的差役,以及后厨的相关人等。 这一查之下,却发现有个被叫作老伍头的厨子已有两天不曾回来了。在这个节骨眼里出了这等事情,谁都能猜到这位一定有问题,就赶紧带人赶去了老伍头的家中。 而赶到之后,却看到了让人心惊的一幕——老伍头一家八口居然都被杀死在自家房中! 线索居然就这么又断了!不过这事也证明了之前的一个推断,杭州城里确实还存在着第三股力量一直都在帮着吴淼陷害陆缜。因为就这几具尸体的情况来看,他们是在这两日才被人所杀,而这段时间,吴淼方面可是在被人盯得死死的了,他要是派人下手,一定瞒不过那边的眼线。 在得出这一结论后,黄钦儒等人更是大感惊讶,都有些坐立难安了。什么时候杭州城里居然会出现这么一股可怕的力量,而他们这些当官的居然还一无所知? 对方能轻易买通布政司里的人下毒,能刺杀堂堂按察使得手,那岂不是杭州所有官员都不会再安全了么? 一旦事情涉及到自身安危,这些官员是真急了眼了,就连一向喜欢称病自保的华千峰,这回也全力配合起陆缜他们查案。不单是查民间,连各衙门内的上下人等,都被他们在明里暗里地疏理了一遍。 但凡是出身有任何一点疑问之人,这回几个衙门一律不讲情面,火速将人开革,而只要是有些怀疑的,更是被拿下之后仔细盘问。可说闹得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这确实正击中了白莲教一干人的痛处,他们做了这么多事情,总难免留下破绽,若官府不详查还好,一旦全力深挖,再想保密可就难了。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已有些迟了,因为朝廷对于陆缜一案的最终处置已将到杭州…… 第291章 牺牲者(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吴淼满面不安地在房内来回走动,刚才已得到消息,提刑司那里已查到了新的线索,正派人去城南某处民宅拿人。 最近杭州几个衙门通力合作,连锦衣卫的人都被他们说动了开始满城撒网寻找可疑之人,本就让他感到不妙,现在对方居然真找到了线索,若是那些家伙真落到了陆缜等人手上,自己岂不是也要大受牵连? 本想着借刀杀人,把王公公欲除之而后快的家伙干掉以讨得他的欢心,从而更进一步。却不料结果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大一个隐患。 “这个陆缜,还真是个祸胎,这都整不死他!居然还能找到徐家当他的靠山,不然的话……”越想越是烦躁,吴淼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只花瓶,便狠狠地掼在地上,将之打得粉碎。 这破碎声,顿时就惊动了屋外的好几个亲信,一见吴淼如此模样,他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半口,低着头也是满满的忧虑之色,也不知那里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红色的人影从前面的回廊间快速走来,仔细一看,正是一名锦衣卫校尉,也是和他们几个熟悉的,这让他们的心更是猛地一揪——难道是抓到人了? 就连吴淼,在看到来人后也急忙迎出了门来:“罗千户那边怎么说?”语气急切而干涩…… @@@@@ 城外义庄。 虽然如今还是正午时分,日头正好,可这里却总是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光都给遮蔽住了一般。这让提刑司佥事许穆感到一阵不适,尤其是当面前仵作把其中一具发硬发黑的尸体从棺椁中取出来时,更是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作为江南富庶之地的杭州,一般来说是很少会出现横死而无法收尸之类的事情的。所以用来安置无主尸体的义庄也一向空闲。但之前的那场倭寇之乱,却让这里尸满为患。 一个月过去,杭州本地百姓,以及当日的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都差不多被人收敛走了,现在留在此处的,就只剩下那些倭寇尸体了。 不过眼下这具尸体的情况,显然看上去更特殊些。许穆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仔细打量了那尸体上下一番后,才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说这也是倭寇的尸体?可他穿的却不是倭寇的衣衫,质地还颇为不错。要是本官看得不错,这该是我浙江所产的绸缎才是。” “大人好眼力。”仵作点了点头,奉承了一句,这才说道:“所以小的就觉着事情有些古怪了,既然他看着不像是倭寇,那为何会无人认领尸体?结果……”说着,这位显得有些激动了,哆嗦着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物,却是一张有些发黄的通缉告示:“大人请看。” 许穆借着边上的烛光,仔细一看这告示上所画图像以及那上面写的名字,心里便猛然一动。再把目光落到尸体上仔细端详之后,嘴巴更是张大了不少:“他……竟是在逃的谢家二子谢景隆?” “正是。小的也是在前日出城时在城门处看到的画像,觉着上面所画似曾相识,这才又赶来进行确认。不想,他果然就是谢景隆。”仵作有些激动地解释着,就跟表功一般。 许穆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冲他赞许地一点头:“你做得好,这一发现,确实为官府立了不小的功劳。到时本官一定会向朝廷表你之功。” “谢大人提携之恩。”仵作赶忙相谢。不过他的话却没被许穆听进耳中,因为此刻这位佥事大人已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之前遍寻不获,只能发下海捕通缉的谢景隆怎么会出现在杭州城外的这场战斗之中?他也是随其他百姓一起逃到城下,然后死在那里的?还是说……后一个猜测实在更难叫人信服,许穆都不好往下想了。 可就在这时,随他前来,之前一直守在边上的一名兵卒却轻咦了一声:“这尸体……标下之前见过!” “你见过这尸体?你怎么会认得出他来?”许穆颇有些意外地问道。 那兵卒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才赧然道:“之前不是城外有不少尸体么?大人们派了我们出城收敛,小的也在其中。当时这尸体身上还有些值钱的东西,标下还与人为此起了些争执,所以才会记得。没错,他的模样虽然有些辨认不清,但这身衣裳是错不了的。当时,标下都动了这衣裳的主意,只是后来想着不妥,才没有真个动他……” 许穆并没有追究其发死人财的做法,这种事情是遏止不住的,他最关心的还在于另一点:“那你记得他死在哪里么?” “他死在离艮山门有两里许处,周围还有两名我们的兄弟,以及另外三名倭寇尸体。” 许穆闻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心中的疑团也随之解开:“若你所言属实,此人该是倭寇一伙。”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更是发亮,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能为陆缜洗脱嫌疑的最有力证据了。 杭州城里无论官民,都知道陆缜和谢家之间的恩怨矛盾。现在,这个逃出生天的谢家少爷居然是倭寇一伙,而且看他死时的模样应该还是倭寇们重点保护的目标,该是他们的重要人物。那身为谢家仇人的陆缜又怎么可能去勾结他们呢? 所以,一个大胆的猜测也浮上了许穆的心头——恐怕这一切都是谢家的残余和倭寇勾结了对杭州,对陆缜的报复哪! 想通这一点,许穆再没有逗留的意思,当即下令:“快,把这尸体运回衙门,本官要向几位大人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当即,尸体被重新放回棺材之中,然后被人抬出义庄,装进门外的一辆大车之上,由马匹拉着就往城里行去。 当日的杭州城,发生了一起少有的奇闻。以往只见人家死人后把棺材往城外运去安葬的,今日却有人把棺材往城里运…… @@@@@ 城南某处三进的宅子周围,此刻已被官兵团团围住。 陆缜等人站在包围圈外,看着这座寂然无声的宅院,心里却是一阵紧张。 之前的严密细查果然起到了作用。不是就此找到了线索,而是有个潜藏在提刑司的家伙心虚之下居然想趁夜逃出杭州城。 结果,他刚一行动,就被早有所提防的锦衣卫的人给发现了行踪,他自然不是锦衣卫的对手,很快就被擒获。然后,便是例行的严刑拷问,此人受不得酷刑,终于把自己的身份道了出来。 原来他竟是被一直藏在民间,蠢蠢欲动的白莲教所收买吸收的新成员,他留在提刑司的目的就是监视各官员的一切举动,从而好通风报信,让白莲教的人早作准备。另外,当夜何回舟之死,其实也是他暗中把人接应进来的! 当得知这一消息后,提刑司上下人等自是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身边居然早就有白莲教的人在窥伺了。 然后,又从此人口中问出了白莲教在城内的一处秘密据点。于是,陆缜他们才安排了锦衣卫和几个衙门的兵丁迅速出动,包围了此处。 只是,自他们包围此处宅院后,里面就没有半点动静,仿佛早已人去屋空。 很快地,之前已经杀进院子里的人也出来禀报:“大人,这宅子内外三进都搜查了,没有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还是来迟了一步!对方一定是因为前两日衙门里的严查而感到不安,这才早一步离开了这一据点。说不定,他们此时都已经不在杭州城了! 陆缜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声。随后,就有锦衣卫的人从这宅子第三进屋子的一处密室里找到了和白莲教相关的一些物件——供着弥勒佛像的神龛,以及几本相关经书。 有了这些证据在手,就足以证明此事果然是白莲教的阴谋,浙江按察使何回舟的死,也是白莲教阴谋所害,而非陆缜所致。 虽然没能抓到真凶,但陆缜总算是可以松一大口气了。有了这些,再加上之前的一些疑点,只要送去京城,就足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而且,还有胡濙在朝中照应着,想必当可洗刷冤屈了! 拿定主意,陆缜便让一部分人继续留在此处进行进一步的搜查,自己则带了这些物证赶回了布政司,向黄钦儒禀报一切。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在那些驻足围观的百姓中,一身布衣的白联正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果然没料错,这个陆缜确实将是我圣教的心腹大患。这次不但没能将他置于死地,反而被他找出了我们的人和住所,此人确实可怕,必须尽早除之!” 当陆缜来到布政司,急匆匆地见到黄钦儒,刚想把所查到的消息禀报过去时,却发现黄钦儒的脸上满是无奈的愁容。与此同时,吴淼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见到陆缜,这位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来:“陆大人,最近可还好啊?” @@@@@ 又是新的一个月开始了,正所谓一月之际在开头,所以就让路人厚颜求下票吧,月的和推荐的都可以啊!!!! 第292章 牺牲者(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几日里,吴淼显得颇为低调,别说跑来这几个衙门里闹事了,就是自己的府邸也是很少出来的。因为他知道这回自己几乎已和整个杭州的文官集团站在了对立面,甚至可能被人借机扣罪名到头上,所以也很有些心虚。 这就让他今日的突然到来颇显怪异了,也让陆缜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家伙,又有什么阴谋要算计我么?”不过面上却还是保持了一定的笑容和礼貌,回身施礼:“见过吴公公。下官既然已基本洗脱了罪责,最近自然过得很不错。倒是吴公公你,怎么看着气色不是太好哪?” 吴淼笑容顿时一僵,鼻子里便是哼的一声:“陆大人还真是好一张利嘴哪。希望你将来去别处谋生时也能如今日般牙尖嘴利!” “吴公公这话是何意?”陆缜心下陡然便是一沉,刚才看到黄钦儒那副愁容时生出的不安感就越发的浓重起来。 吴淼却不作答,而是走上前去,来到了黄钦儒的面前:“黄大人,想必你也收到来自朝廷的文书了吧?怎么,还舍不得和陆缜说么?” 陆缜连忙把目光落回到黄钦儒的身上,随后又是一垂,看向了其跟前的书案,那上面正放了一份刚送达的文书,从其规制来看,确是来自北京。 心急之下,陆缜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上前两步便欲取了细看。而这时,黄钦儒终于开了口:“陆通判……” 陆缜的动作为之一顿:“大人请说。” “这次怕真要委屈你了。”黄钦儒很有些歉疚地长长叹了口气,这才把案上的公文拿起来,递到了陆缜手中。 陆缜深吸了口气,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后,方才接过公文,打开一目十行地飞快地看了下去。这一看,纵然有了最坏的打算,可在知道朝廷对此事,对自己的最终处理结果后,陆缜的脸色还是迅速阴沉了下来,连手都有些颤抖了,那是气的! “陆大人,不,现在要叫你陆缜了,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吴淼再次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挑衅似地道。 陆缜很想挥起一拳把面前这个死太监的笑脸打歪掉,不过理智却告诉他这是会闯大祸的。当这份公文送到后,他事实上已经没有官位在身,此时若动手伤了镇守太监,谁都难以保全他。 所以他只能吞下这口恶气,也不理吴淼的说话,只是看向黄钦儒:“大人,此事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么?我们已经查出了不少线索,只要继续沿着它们追下去,总能把真相给彻底挖出来的。” “陆缜,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朝廷会为了你一个人就朝令夕改么?”吴淼当即呵斥似地说道。 而黄钦儒,也在一阵踌躇犹豫后说道:“陆通判,这事只怕是做不到的。因为此乃天子谕旨,内阁和吏部也都加了印。他们的意思,为了杭州一地的稳定,此案就到此终结。” 看了陆缜一眼后,他又道:“而且这回朝廷也没有真正把你当成凶手惩办的意思,只是暂且罢了你的官。或许等有朝一日,大赦天下时,还是会重新起用于你的。” 陆缜沉默了,他最后那番话,不过是没什么意义的安慰之言,压根无法采信。自己又不是什么朝中重臣,一旦被罢了官,谁还会记得曾经有这么个叫陆缜的人呢?不过前一句话却是点出了问题,自己确实已经无力改变这个不公的结局。 哪怕他们这几日里辛苦追查,已经查得很深,都快要把真相挖出来了。可现在,一切都不再重要,因为庙堂之上的那些人要的不是什么真相,而是地方上的稳定。或者说,他们要的是有一个人出来背锅,然后使杭州重新安定下来。 这便是如今的大明盛世——一个表面看来繁荣昌盛,其实内里早已污秽无比,处处都是不公的世道! 在沉默了良久之后,陆缜终于轻轻地将手中的公文放回到了书案之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来:“下官……草民明白了。多谢大人之前多番维护之德,恐怕草民将来也难以再报大人之恩了。” “陆……善思你不必太过沮丧,也不要自称什么草民。虽然你确实被罢了官,但朝廷并没有革除你的进士出身,所以你也不必自称什么草民,叫学生即可。”黄钦儒忙点拨道。 这一点可是相当的关键,大明天下,等级制度那是壁垒分明的。作为四民之首的读书人,尤其是有进士的士人,哪怕没有官职傍身,其在民间的地位那也是相当高的。也是可以与各级官员坐而论道的存在。 陆缜感激地点点头:“学生明白了,多谢大人提醒。” 吴淼在旁却撇了下嘴,颇有些不痛快。人家虽然失了官职,但在民间依然高人一等,这让想看他落魄的吴公公很有些没趣儿。不过转念一想,这位从此就要与官场告别,今后只能当个闲居乡野的书生,他也就释然了。 “那……善思你就先回府衙把一切都交接一下,然后归乡去吧。”黄钦儒沉默了一下,最终道。 陆缜点头:“是。不过今日之事还是要禀报大人知道的,毕竟事关杭州安危。”说着,便简要地将查到一切与白莲教相关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听他这么道来,黄钦儒固然是神色严峻非常,吴淼更是心头突突乱跳,紧张得都要出汗了。 前者自然是在为此事内情而感到头疼,而后者,也没想到陆缜会把事情查得这么深,居然连那些人的真实身份都查出来了。要是再让他这么查下去,恐怕很快自己都要被落实勾结白莲教的罪名了。这可是朝廷的大忌,若真坐实了,就是有王振作靠山,他都难逃一死! “幸好,这个棘手的家伙被罢了官,案子也不会再继续追查,不然……”想到这儿,吴淼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当这时,又有人前来禀报:“大人,提刑司副使高午远大人和佥事许穆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报。” “让他们进来说话。”黄钦儒点头,也没有让陆缜回避。因为他知道对方一定也是为了这次的案子而来,就让陆缜最后再参与一下吧。 没等吴淼反对,那人已迅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许穆二人就走了进来。见到吴淼在场,这两人都略感有些意外,随后又和陆缜点了点头,这才道:“黄大人,咱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却是什么?”黄钦儒急忙问道。 在高午远的点头示意下,许穆便上前把自己新查到的关于倭寇是和谢家有所关联的线索说了出来,还以此推出了陆缜肯定不会与倭寇勾结的结论。直听得在场几人都是一阵发愣。 谁能想到,这能证明陆缜清白的证据居然就在官府掌握之中。只可惜,他们找到这一切却是太迟了一些。 “陆大人,这回你已能洗脱之前的冤屈了。那人证和尸体都在提刑司衙门之中,随时都可查验,一定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许穆冲陆缜一笑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听了这话,陆缜却无半点笑容,只是呆立半晌,方才抱拳:“多谢各位大人的拳拳爱护之心,陆缜铭记在心。不过这一回,却要让两位失望了。” “这……这是何意?”许穆二人很有些惊讶地问道。 陆缜只得把朝廷刚发下来的公文内容说了出来,最终道:“所以,此案已到此为止了,陆缜也再不是什么朝廷命官。” “可……这……”这一变故让两个兴冲冲而来的官员都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叹息道:“难道朝廷连这些证据都不肯看一看么?” “要不这样,咱们各衙门联名上疏为陆缜求情,再加上这些证据,或许朝廷会网开一面,收回成命呢?”高午远突然想出一个办法提议道。 吴淼当即变了脸色:“你们这是在违抗圣旨,难道就不怕给自己惹祸么?” “我提刑按察使司衙门的存在就是为了杜绝冤案,既然这案子已查出问题,我们岂能置之不理?”许穆当即回道:“莫不是你吴公公心虚,担心这案子会把你的一些事情给暴出来不成?” “你……哼,咱家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把自己给作死的!”吴淼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但他的心,显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强硬,那是虚得很哪。 这事儿都已经定了,居然又再次生出波澜来,他陆缜的命就这么硬,连朝廷的旨意都罢不了他的官?难道真的是祸害遗千年? 剩下几人并没有理会愤怒而去的吴淼,而是继续看向了陆缜:“陆大人,你且先宽心在此等候几日,我想朝廷应该会有所表示的。咱们可不能让你一个无辜之人来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顶罪哪!” 看着这几位极力维护劝说自己的样子,陆缜已经有些冰冷的心再次温暖起来。虽然这世道确实不怎么样,但总是有些人在坚守着一些东西,比如公理,比如道义…… 所以,他便用力地点了点头:“陆缜领命,多谢各位的这番好意了!”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今天是上元佳节,恭祝各位大吉大利,顺顺利利。。。。。 虽然已是正月十五,但正所谓过完十五才出年,所以在这里路人再给大家拜个晚年,祝各位晚年幸福。。。。 第293章 唯留待将来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十日之后,北京城。 这几日里,吏部衙门里的气氛颇为压抑,所有人办事说话都显得格外小心,不敢有半点差错。因为他们都知道,最近胡部堂的心情一定很糟糕,能不惹他动怒还不是惹的好,毕竟他年岁已高。 胡濙看中陆缜,想要将他好生栽培留以大用的心思早已满朝皆知了。而这个之前在京城闹出不小名头,被胡部堂视作朝廷未来栋梁的年轻人却因为杭州的一场风波而彻底断绝了官途,这对他的打击一定颇为不小。 有那心够细的,甚至还发现才几日工夫,胡部堂的脸上皱纹比之前都多了许多,而头发,更比之前要白了不少。以此可知,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颇为烦闷难解的。 对这位顶头上司,吏部上下的官员那都是很敬佩的。这不但是因为他经历四朝而不倒的丰厚阅历和身份,更因为他平日里为人处事的做法。面对任何事情,胡大人都能冷静而秉公处断,而且从不受人贿赂,对下属官员也颇有提携之德。 正是有他这个吏部尚书在上以身作则,如今的吏部可算是朝廷六部中最干净的一个衙门了。就是那向来被人视作肥差,可以大敲低级官员竹杠的文选司的相关官吏,也不会在选官上做任何的手脚。 可就是这么一位深受属下官员爱戴的老大人,这次却因陆缜一事而心神俱伤,这让许多吏部官员都恨不能帮他为陆缜翻过这案子来。 只可惜,对这一点,他们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谁都知道,这次定案是由天子下的旨意,还有内阁和司礼监盖了印的,任谁也别想翻过这三坐高山来为陆缜把案子给翻过来。真有这么做的,只能是把自己的前程都给搭进去,就是胡大人,怕也是有心无力的。 这天,又有几名官员凑在了一处,满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正在堂上处理公务的自家大人,小声道:“这几日,老大人看着似乎又消瘦了一些。” “是啊,许是自责吧,毕竟老大人他没能顶住上头的压力为陆缜说话。” “哎,其实要说起来,这次杭州的案子还是有颇多疑点的,怎么陛下就这么急着要定案呢?” “还不是陛下怕会出现党争。唐宋皆因此而衰,我们大明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如今河清海晏,只要上下一心,我大明盛世必然能长治久安。” “哎,只可惜了那个陆缜……” 正议论间,一名差役神色有些古怪地走了进来:“几位大人,这是从浙江送来的公文。实在奇怪的紧,居然是用军驿快马送来的,却又不是战报。” “还有这事儿?”一名官员奇怪地接过那份封了火漆的公文,目光在那上头一扫,心里就是一动。因为这上面赫然写着“臣等浙江各官署衙门官员冒死请奏陆缜一案事”几个字。 难道陆缜一案还有翻转的可能?一看到这份公文,几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随即有几个就露出了笑容来。 即便没有胡濙这层关系,对于陆缜被人牺牲的结果他们也是颇为同情的,这或许就是兔死狐悲的同理心吧。因为他们的官职也不高,深知在某场不可知的朝堂风波里,自己也随时可能被波及,并最终被牺牲掉。 而有了胡濙这层关系后,他们就更希望陆缜能逃过这一场劫难。所以在互相对视了几眼后,这些人便兴冲冲地捧着公文直奔到了胡濙跟前:“大人……” “嗯?你们有什么事么?”见这几位突然一起过来,而且脸上还有些兴奋的模样,胡濙不觉有些奇怪,停下笔来问道。 “大人,事情或许还没那么糟。您请看这个……”一人按捺不住,当即就把那公文递了过去。 胡濙随手接手,低头一看这文书上的名称,眉毛就挑动了一下。不过他到底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的人,此时脸上居然毫不动声色,不见悲喜,只是拿起小刀挑开了那层火漆腊封,然后将里面的几份文书都取了出来。 面前这些官员都下意识地探长了脖子,想要一看这上面所写东西的究竟。不过胡濙随即就抬眼扫了他们一下,便让他们不敢放肆,赶紧低下了头,等着结果了。 胡濙到底是每日都要处理无数政事的老臣,几份文书,他只花了顿饭工夫就全部浏览了一遍。随后,便摸着胡须,陷入了沉思之中。 见此,熟悉他习惯的众人也不敢打扰,只能默默地等候,看老大人到底会是个什么反应。 半晌,胡濙方才睁眼。而早等得有些急切的下属就有人急声问道:“大人,这些公文里所说的东西能帮到陆缜么?” “可以。”胡濙也不作隐瞒,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几份文书上,虽还未把之前几桩案子的案情完全交代清楚,真正杀害浙江按察使何回舟的凶手也未曾抓到,但却也有理有据,足以洗脱陆缜这次的罪名了。” “太好了。如此一来,老大人终于可以帮他讨回官职了。”有个年轻官员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但回应他的,却是胡濙的沉默。在众人满是疑问的目光里,胡老大人把这些文书重新整理了放回去,然后压到了自己那一堆文书底下:“今日此事就此而止,不得再提,记住了么?” “啊?”这些人顿时就傻住了。怎么老大人会是这么个态度,他不是想栽培陆缜么?他不是因为陆缜被罢官而郁郁寡欢么?这次明明可以为陆缜洗冤了,他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胡濙却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只是一摆手:“你们各自都去忙吧,就别瞎操心了。此事就此打住,不得再提!” “是!下官领命!”众人虽然满心的疑惑,但面对胡濙,却还是只能乖乖地散去,不敢再有任何的废话。 直到这些人都退下后,胡濙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善思,此事我这个做先生的只有先委屈你一下了。希望你可以明白我的一番苦心,莫要怪我才好哪。” 下面的人不了解此事其中的奥妙,胡濙却在思忖之后迅速明白了背后的危险。 确实,只要他胡部堂拿着这份浙江杭州城内大小官员的陈情表,以及与案件相关的证据线索交给天子,陆缜的案子就很可能被翻回来。 只是,这就算是胜利了么?胡濙以为不然,他甚至觉着这么做才是在害陆缜。 这是什么?这是在直指天子犯下了大错,冤枉了一个臣子,这可是要被写入史书中的。到说,当今正统帝恐怕就得在青史中留一个昏聩的骂名了。 或许以如今天子的圣明,他未必会怪责陆缜和胡濙,反而会因为心生愧疚而给予陆缜以补偿。只是,这真的是出于他的真心么? 君,终究是君!当为人臣者越过了某个界线,触动到了天子的逆鳞时,即便是再温和的皇帝也会对其恨之入骨。哪怕这次承认了错误,饶过了他,等到将来有了机会,只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唐朝的唐太宗很贤明吧?魏征很清很正,很能劝谏吧?这是一对千古传诵的君臣故事吧? 可这,只是温情脉脉的谎言罢了。真正的内情,是唐太宗在魏征死后找了一个罪名就差点把他全家都抄了杀了。那是何等的怨恨之心哪。 伴君如伴虎,这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胡濙经历四朝,早把这一切都看透了,知道这时候再为陆缜翻案是非常非常不理智的行为。既然已成了定局,既然天子都下了诏书,那只能认了。 当然,此事也不是完全没有翻覆的可能。不过却不是现在,而是要等到将来。 等到一切都时过境迁,所有人都几乎把这事儿给遗忘了,他再把这份东西单独拿给天子过目。如此,才能起到挽救陆缜前程的作用。 “唯留待将来了。善思,你能明白老夫的这分心思么?”胡濙拿手轻轻地按在重新抽出来的那份公文上,若有所思地在心里念了一句。 @@@@@ 与此同时,在杭州,陆缜也猛地惊醒过来。 他虽然没有胡濙那么丰厚的官场经验,但对历史的熟悉,还是让他发现了此事背后的问题所在。 这让他变得极度不安。一旦朝廷真受了这份公文上所说的一切,从而为他平反,那在其他人看来的好事,就是他陆缜的末日了。 陆缜很想把这公文给追回来。可算算日子,东西都快到京城了。这是陆缜第一次觉着这个几百年前的交通怎么就这么好呢? 唯一值得期待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东西为了保证起作用,是被送去和陆缜关系最为密切的吏部的,或许以胡濙的阅历,能看出其中的问题,从而帮自己制止这场灾难吧。 “先生,现在我真的就只能靠你保护了……”陆缜站在院子里,面朝北方,痴痴地看着,他还不想就这么从官场离开,他还想为这个国家,为这里的百姓做更多的事情呢! @@@@@ 感谢书友康先生3386的打赏支持,感谢书友睡猫福,猛禽出动和俗人黄的月票支持!!!! 第294章 西湖除恶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的冤屈确实有望洗清,几桩案子也似乎有了眉目,但有些事情却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钱漫江,这个早早就被吴淼下令拿下拷问,并从其口中挖出陆缜可能是一切主谋的倒霉之人,在事情出了转机之后,却被告知早已庾死在了锦衣卫的牢房之中,最终府衙只收回了他满是伤痕的尸体。 这一结果,让本就心绪不宁的陆缜显得更加的烦躁不安。虽然他不是自己还死的,但却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叫人盯上,这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了。而更叫陆缜感到憋闷的是,即便明知道是吴淼害死的钱漫江,可他却没法为其报仇,因为自己已不是官,而且这种事情也根本查不清。 正因为看出他心情烦躁,身边的同僚便总是安慰他,甚至还经常摆下了酒席来宴请他,希望陆缜能把心思稍稍放宽些。知道这些人都是出于一片好意,陆缜也就没有拒绝,于是几日里,杭州的几处有名的酒楼他都吃遍了,这天更是泛舟西湖上,边喝酒边赏这初春的湖上美景。 西湖不愧是天下闻名的所在,虽然此时并无夏日之荷花处处,也没有冬日的雪景可赏,但光是那一波湖水如翠玉般在阳光下缓缓荡漾的景致,就让乘船其中的人有种人在画中游的奇妙感觉了。 再有周围的丝竹之声,以及面前的美酒佳肴,这一切就跟神仙也没什么差别了。 今日这条游船之上,除了陆缜外,尚有许穆等几名提刑司的官员,以及府衙的同僚。林烈和清格勒则一直伴随在陆缜身上,小心地关注着周围的安全。自从知道这次杭州的几起案子居然与白莲教有所关联后,他们就显得格外紧张,因为谁也不敢保证,那些家伙会不会再对坏了自己好事的陆缜下毒手。 陆缜在和几名官员碰了几杯后,目光就落到了湖面之上,突然间,一段曾经快活的记忆就闪了出来。那是半年前的事情,自己才来杭州不久,钱漫江为了替自己接风,就把自己请上了那艘名叫云水间的花船之上…… 或许正是因为那晚和谢家公子的一场矛盾,才闹出了后来一系列的变故。而如今,那个请自己上花船的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心里微微一痛,陆缜只能把目光收了回来,端起酒杯来猛喝了一口,想借酒精来麻醉自己。周围众人也看到了陆缜神色间的怆然,本来还算热烈的说话声音便是一顿,都有些关切地看向了他:“善思可是有什么不适么?”因为他现在已被罢官,所以大家只能以表字相称。 陆缜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拿了回来,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各位大人莫以我为念,今日难得出来喝酒赏景,可莫要辜负了这大好的春光哪。” “善思说的对,来,咱们且干了这一杯。”有人立刻举起了酒杯来示意道。 于是,七八只酒杯都被人举了起来,然后轻轻一碰。 正当众人饮酒得兴时,突然边上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喊:“救命啊……有人抢人啦!” 这一声叫喊,让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便把头转向了那一侧。那边是一条比他们所在的游船要大上数倍的画舫,居然还分了三层,只一眼,不少人就认出了这船的来头——云水间。 这就让众人感到一阵难以理解了。云水间在杭州的名气可着实极大,乃是西湖上那些画舫花船中的魁首,就是寻常的青楼也要逊其一头,乃是本地寻欢客们最想一登其上,观其究竟的所在。可想而知,此船背后的势力有多大了。 事实上,除了有官府的一些保护外,云水间还是杭州四大家族中苏家的一处秘密产业。正因为有这两方面的看护,几乎没人敢到云水间上来闹事。 可没想到,今日这朗朗乾坤之下,居然就有人敢上船去闹事了,而且听这叫声,显然事情还颇为严重。 错愕间,两船倒是越发的接近了些,而后随着一阵尖叫和斥骂声,几条人影便追赶着跑上了甲板。 陆缜眯眼一看,却发现前头逃的居然是之前自己见过的花魁云嫣姑娘,在她背后,那名丫鬟和其他几名船上杂役还在阻拦着一群青衣小帽的恶仆,让他们不能扑到云嫣身边来。 而在那群恶仆身后,则是一个脸色有些青白,目光贪婪而凶狠的青年。此刻他正抱臂站在那儿,大声下着命令:“给本少爷上!居然敢三番五次地拒绝耍弄于我,真当本少爷是好欺负的不成?今日,本少爷就一定要了这云嫣的身子,明日就把她娶进门去。敢有阻拦的,都给我丢湖里去,出了事,本少爷自有办法解决!” 几名恶仆听了这话后,动作变得更加粗鲁用力,拳打脚踢间,就把想要拦着他们进路的那些船上婢仆都给踢了开去,有几个还撞在了甲板上,差点晕过去。 “吴公子,您可不能这样啊……云嫣一向是卖艺不卖身的,咱们云水间里还有其他可人的姑娘,您随意挑就是了。”这时,紫菱姑娘也慌慌忙忙地赶了出来,一见此情形,就赶紧上前求情,就差跪下来了。 面对着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的求情,眼前这位恶少却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怒道:“之前本少爷被你哄得也是够了,你当我一直那么好说话么?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说着,猛扬起手来,啪地就给了紫菱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再顺势发力一推,推得正自呼痛的女人一个趔趄。 也是巧了,紫菱的身子正好往外倒去,居然就从船舷处落下了水。这一下,更是让船上众人和周围的那些游客大吃一惊,还有人想要上前相救的。 见此,那恶少突然叫嚣了起来:“本少爷就是镇守太监吴公公的儿子,你们谁敢救人的,可要掂量清楚了。”这话里充满了威胁之意,顿时就让那些靠过去的小船的动作就是一停,不敢再介入到此事之中。 而紫菱显然并不会水,一掉进湖中,整个人就在那儿胡乱挣扎起来,尖叫着救命,显得随时都可能一沉到底。 “救人!”许穆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他乃是提刑司的官员,岂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被溺杀在自己面前?所以立刻下达了命令。 听了他的话,本就看不过眼的几名差役赶紧走到船边,把一根竹竿子迅速伸了过去:“姑娘抓紧了。” 已经快要坚持不住的紫菱得了这竹竿之救,终于是保住了性命,随着那两人的拉扯,她也慢慢靠了过来。 可那边云水间船上的吴继嗣却气得脸色更青了:“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和本少爷过不去!” 正当他想放什么狠话时,突然船头就是一沉,倏然间,就有两人在竹竿一撑之力下翻上了船头,然后冲到了那些恶仆跟前,拳脚挥动间,就把这些个家伙全给打得惨叫倒地,动弹不得。 这两人来得实在太快,众人又都被湖面上的情形吸引了目光,连他们是从哪边过来的都不知道。只有陆缜船上的众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正是林烈和清格勒二人! 当吴继嗣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后,陆缜的眼中已闪过了浓重的杀机! 仔细归结起来,这次的事情虽然是白莲教和倭寇在作恶,但真正针对他的,却是吴淼这个死太监。一向信奉以牙还牙的他当然想要报复,只是苦无机会罢了。 而现在,吴淼这个死太监的儿子就在面前,而且正在作恶,陆缜岂能放过了他?何况,之前他已从段锋口中得知了正是吴继嗣出的主意,才让他们追踪截杀,那这个恶少就更不能留了。 于是,陆缜趁着许穆说救人时,便冲林烈和清格勒打了眼色,让他们上船动手,借机会把吴继嗣给除掉了。虽然这一回是拿吴淼没了办法,但怎么着也得拿点利息回来! 两人跟随陆缜日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上船之后,也不作保留,全力抢攻,把这些个恶仆打得东倒西歪。别看这些家伙刚才动手嚣张,其实也不过那样,如何是这两个高手的对手?所以只一番冲杀,他们便都倒了地,而林烈也已来到了吴继嗣的面前。 “你……你想做什么?你可别过来!我爹可是吴淼,你要动我一根指头,我爹一定不会饶了你的!”话虽然说的凶,但气势早就没有了,吴继嗣还不断地向后退去。 林烈虽然瘸了条腿,但动作却很是迅速,只一晃间,就来到了他的跟前,咧嘴笑道:“你不是喜欢丢人下湖么?那就让你自己也尝尝这滋味儿!”说着探手一扣,便已扣住了吴继嗣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其腰间一带,轻巧地就将之托了起来。 就在吴继嗣发出一声尖叫的时候,林烈双手猛一发力,就将他呼地朝着没有船只围着的湖水丢了下去…… 第295章 终将归去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哗啦……”一声,刚才嚣张无比的吴大少爷便落入了水中。见此,周围的那些船上之人纷纷都忍不住叫起了好来。 虽然他们慑于吴继嗣的身份不敢阻挠他在船上欺男霸女,但对其的行为依然是深恶痛绝的。现在有人肯出手教训于他,自然乐得在旁鼓掌叫好了。 可很快地,这些人就有些乐不起来了,反而都露出了怪异与惊讶的神色来。因为那位落入湖中的吴少爷居然再没有浮上来。他就跟个石头似的,一落了水就沉了下去! 这,也太诡异了些。一般来说,无论是失足落水的,亦或是被人推打下去水之人,即便不熟水性,出于求生本能也会胡乱地挣扎一番。就如刚才的云嫣,即便她是个弱女子,也在水面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的。 可这吴继嗣倒好,下水之后就再没了踪影。在又等了一阵,依然不见动静后,不少人终于有些慌了,一些船只开始动了起来。不过他们并不是朝着吴继嗣落水的地方赶,从而好上前救人,而是纷纷调转船头,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如今在场的人中,既有恨刚才吴继嗣行为的,更有许多的明白人。他们深知这位吴少爷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会引起什么后果,所以还是趁着事情没有闹大时赶紧走人吧。 一会儿工夫,那些船只便都散去了,只有那艘画舫依然静静地留在原地,上面的人都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吴继嗣的那些家奴此时个个都被打得起不得身,自然是无力下水救他的。至于其他人,更不可能冒这个险了。 而这时的林烈和清格勒两人,却早就趁着众人错愕间跃回到了客船之上,清格勒看向林烈的眼中也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别人或许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他在旁可是瞧得极其真切的。刚才拿住吴继嗣时,林烈先扣其脉门,断其血流,使其半身麻痹。再拿住他的腰眼,让他双腿也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如此一来,吴继嗣一旦落水,就根本不可能靠着自己的手脚重新浮上水面,那就只能是一沉到底了。所以,这看似只是小惩大诫的摔落下船,其实却完全是在当众杀人了。 “林兄好手段。”朝船舱走去时,清格勒忍不住轻声说道。 林烈只是咧嘴一笑:“他既然想取大人性命,我自不能留他。”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吧?这一句话清格勒并没有问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已经朝自己二人走来的陆缜,抱了下拳。而陆缜,也只是一笑,随后目光在吴继嗣落水的地方看了片刻:钱兄,你的仇,我暂时还报不了,所以只能先让吴淼最重视的儿子下来给你赔罪。不过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个死太监自己下去见你的! 而舱中的那些官员,此时脸色却各自不同,面面相觑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虽然他们是站在陆缜这边的,毕竟互相身份相同,自然不会帮吴淼这个阉人说话。可刚才陆缜让人把吴淼的儿子打下水,这祸可就闯得着实不小了。他们实在不希望与此事有什么牵连哪。 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和顾虑,陆缜很快又转了回来,冲这些人一抱拳:“各位大人,今日之事咱们不过是恰逢其会,因为距得有些远,咱们看不清那船上之事。不知在下说的可对啊?” 只一愣间,众人就都纷纷醒悟过来,全都点头:“对对,咱们虽然在场,却没看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大人你瞧清了么?” “下官最近看书得了眼疾,远了总是模糊,实在无法瞧个真切。王大人你呢?” “我年纪比你还大,自然也是一般了……” 于是乎,所有人都众口一词,直说自己并没有看清楚当时在云水间画舫之上所发生的一切。 这便是为官之人最精明的表现了。别的他们或许不是太擅长,但装聋作哑,趋吉避凶的本事却是第一流的。 而只要这些人都这么说了,纵然吴淼想要查,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只几句话,就把眼前的麻烦给解决了,这落在林烈两人眼中,更觉着陆缜确实厉害。而另一双眼睛,在远远地看着陆缜半晌后,更是露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感来。这双眼睛生得极美极媚,而眼睛的主人则长得更是引人,即便如今依然是一副落汤鸡般的狼狈模样,也只会给人一种我见犹怜,只想将之搂入怀里,好生疼惜一番的心思。 这人,自然就是之前被他们救了上来的云嫣姑娘了。不过除了那别样的情感外,她看着陆缜的眼神里,却还有另一层更深的心思,只可惜此时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她身上,所以谁也没有觉察到她神色间的异样。 @@@@@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在初闻噩耗之时,吴淼是完全不信这一说法的。 自己儿子一早出去时高高兴兴的,因为随着陆缜一案已成定局,吴淼已经可以腾出手来为他做主,帮着他把看重的云嫣给抢过来了。所以今日早上,他便带上了那些个恶奴,兴冲冲而去。 在吴淼想来,这事儿其实并不难办,纵然那云水间或云嫣背后有什么靠山,但还能比得过自己一个镇守太监不成?不过是一个(女表)子而已,自己儿子能看中她那是她的福气。 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活着离开的儿子,回来时,却成了个湿淋淋的尸体,这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做太监的,最痛苦的就是死后无颜去见自己的祖宗,因为他们是绝了后的。而吴淼的运气不错,从兄弟那儿过继了这么个儿子,平日里可是宝贝得紧,就是做错了事儿,他这个当爹的也不敢说什么重话,更别提打了。 可现在,儿子居然被人杀害了! 我儿子居然死了!被人活生生地害死了!怒火在错愕之后,顿时熊熊地燃烧起来:“废物,你们这些废物,居然连少爷都保护不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尖锐的咆哮声在厅堂内外回荡开来。 那些之前气势汹汹,不把所有人当回子儿的恶奴,此刻都彻底蔫了,一个个趴跪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是不断地磕头认错求饶:“是小的们没用,还请公公饶命哪!” “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伤的继嗣?他又是怎么落的水?” 在吴淼这么一问后,众人方才慢慢地把一切都道了出来。这让吴淼心头的怒火越发的强烈起来:“也就是说,那船人救下了落水的女人,然后又上船把你们打倒了?最后才把继嗣给……”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他又忍不住骂道:“真是一群废物,你们这么多人,居然连两个人都对付不了。我以前养你们做什么用?” 在好一阵责骂后,他才稍稍冷静了些:“那你们可认识动手的这两人是什么人么?”既然儿子已死,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找到凶手为其报仇了。 可结果却再次让他怒火中烧,他们居然谁都不认得两个凶手是谁。至于那艘救人之船的来历,就更是看不出来了。 如此,吴淼就更是暴跳如雷,当即就叫了人把这些废物全部拖到外面全部打死了事。然后,他在阴沉着脸沉吟半晌后道:“去,把那云水间的画舫给我封了,然后把上面的人全捉拿回来。尤其是那个叫云嫣的贱人!一切都是她的错,既然她活着不肯给我儿子当伴儿,那就给我下去陪他吧!” @@@@@ 当吴淼在那儿大发雷霆,准备把怒火发泄到云水间和云嫣这个可怜姑娘身上时,陆缜已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宅子之中。 而在到那里后,他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打开一看,却是胡濙托人送来的。 之前,胡濙就曾给陆缜来过信,好生地安慰了他一番。而现在,这封信的到来便让他的精神一振,隐隐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而在看了信里的内容后,陆缜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来。一直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了:“还是先生看事情更长远,果然立刻就看出了翻案可能隐藏的危险。如此一来,我这案子暂时是肯定不会再有变故了。而我,也是时候离开杭州城了!” 既然胡濙说了已把那文书收起,那之前的案子也就到此作结。陆缜再不是什么朝廷官员,而只是一介在野的进士书生罢了。而现在,他刚狠狠地报复过吴淼,虽然已经有了些准备,但为防万一,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好! 打定主意,陆缜便叫来了林烈和清格勒二人,将自己的心思和目前的处境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末了,又正色看向他们:“二位,这几年来多得你们从旁相助和保护,我陆缜才能走到今天。不过接下来我将会如何却不得而知了。我不想因一己之私而耽误了你们的前程。所以,你们若是想继续在官府里的,我可以跟黄大人他们举荐,不知你们是什么心意?” 第296章 求助上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陆缜突然提出的这一问题,林烈和清格勒两人登时就愣在了那里,显然是有些准备不足。 不过很快地,林烈便已郑重其事地抱拳道:“大人,早在广灵县时,我便已经打定主意这一生都追随在你身旁了。即便你不再为官,我的承诺也不会改变!” 听着他毫不犹豫的答案,陆缜不觉有些动容。他和林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其实心里也是希望有他在旁的,所以便轻轻点头,随后又看向了清格勒。 清格勒的心思却要复杂一些了,所以暂时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所以之前答应追随陆缜,乃是因为对方承诺自己会为徐恭报仇。可现在,陆缜连自身都难有保障,想再入官场更是困难重重,那他的承诺还能兑现么? 当然,这并不是说清格勒对陆缜就没有感情,在相处的这段时日里,他也对陆缜敢作敢为的性格极其佩服,但他毕竟还身负着徐恭的大仇,难道就这样忘了之前的一切么? 不过仔细一想,他又觉着自己有些考虑得太多了。难道自己投到黄钦儒这等人的门下,他们会为了自己去为徐恭报仇么?所以看起来,继续在杭州当差和跟了陆缜离开官场归乡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一切只看陆缜能不能东山再起了。 而且,如果真有那一天,作为一直陪在陆缜身边的自己,想必将来的地位也会更稳固些吧。一旦想明白这一切,清格勒便有了决断:“大人,我也希望跟随在你左右,好歹有个照应。毕竟你仇家不少,没了官职傍身,恐怕会有人找上门来。” 陆缜见他居然也做出了这一选择,不觉也是一喜:“多谢你们还肯与我同进退。如今事情已全无挽回余地,那咱们这几日就准备一下,离开杭州吧!” “是!”两人忙再次抱拳,这才各自回屋准备去了。 可就在这时,院门却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小丫头偷偷就溜了进来。虽然她动作很轻,只可惜,却根本逃不过清格勒的眼睛,她刚探头往陆缜那边瞧着呢,一条人影已挡住了她的去路:“你是什么人?来此做什么?” “呀……”小姑娘没防着有人会突然杀出,很是受了一吓,还朝后退了两步,这才抬头看着面前高了自己一头的清格勒道:“敢问……陆缜,陆公子可在么?” “谁找我?”陆缜听到了有人喊自己名字,便走了出来,看到是个小丫头,不觉一愣:“敢问姑娘你是?” “陆公子,你可要救救我家小姐哪!”小丫头看到了他,就赶紧叫了一声,还想上前,却被清格勒轻易就挡了下来,只得停步眼巴巴地看着陆缜。 “你家小姐?她又是什么人?”陆缜更觉困惑了。 “你之前在西湖不是刚救过她么?而且为了救我家小姐,你还让你手下的人把那个恶少给丢进湖水里淹死了……”小丫头当即开口道,却是语出惊人。 “姑娘慎言!”陆缜一听,赶紧出口制止。一旦这事被外人听了去,自己的麻烦可就不小了。所以便忙对清格勒使了个眼色:“姑娘还请先进屋里说话。” 清格勒这才让开路来,放了小丫头过去,和陆缜一道进了屋子。不过他也没有退下,而是跟着进了屋子,以防万一。毕竟现在陆缜树敌不少,谁也不敢保证这个看似天真无害的小丫头就一定没有问题。 各自落座后,陆缜才盯了小丫头半晌:“你是云水间那位云嫣姑娘的人?” “嗯,正是。我叫轻舞。”小丫头点了点头。虽然她才十一二岁年纪,但看着也是个美人儿坯子,尤其是现在一副有求于人的可怜样儿,真是我见犹怜:“之前在西湖上,多亏了陆公子出手,我家小姐才没出了事。现在,小姐遇到了大麻烦,所以特命我来向你求救,并给公子带来了一封信……”说着,便取出了一封包裹得颇为严实的信件来。 陆缜心里想着,我凭的什么要为你这么个才见过一两面的女子出头?手却还是接过了那信,拿到面前,就觉着一阵馨香扑面,连心神都有些迷醉了。再拆开信封时,却发现那信纸乃是用的薛涛笺,上面的字迹娟秀婉柔,确实是字如其人。 不过这信的内容却有些让陆缜感到意外了,因为开头却是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诗。后面,则是写的云嫣对该诗的一些感悟,以及自己的一些女儿心思,这看着根本不像是求救信,倒像是怀春的少女对异性的倾慕之思了。 不过陆缜看了,心里却是有些小得意的。男人多少都有些自大,若得一女子,尤其是漂亮女人的倾慕,自然会感到得意,他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在看到最后两页时,陆缜的面色才凝重起来,因为到了那里,笔调已是一变,满是惶急和不安。 却是因为今日之事,尤其是吴继嗣之死,让整个云水间的人都很不安。也知道以吴淼的为人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在自己已被人看管起来后,只能派了贴身丫鬟轻舞前来跟陆缜求救。 在哀求的语气最后,她又隐晦地点了一下之前西湖上的变故,说自己看到了吴继嗣落水的全过程,相信这应该是陆缜为了给自己出气才下的令。虽然自己对陆缜的这一做法很是感激,但要真被吴淼的人给拿了去拷问,可就难保受刑不住,会把一切都交代出来了。 其实说白了就一个意思,如果陆缜不肯出手救她,那他也一定会受到牵连,而且算起来罪名可能更大!当然,语气是委婉,不过其中的威胁之意却是半分不少! 陆缜在看完信上的内容后,眼睛就眯了起来。好厉害的女人,先是摆出一副崇拜的模样来麻痹讨好自己,最后还带上了威胁,这让自己都有些不好应付了。想不到这个云嫣不但舞艺什么的了得,连心机也颇深哪! “陆公子,还请你救救小姐吧,不然她可就……”见陆缜重新抬头看过来,小丫头轻舞再次恳求道。一双大眼看着陆缜,都快要哭出来了。 陆缜此时却不敢再小觑她了,毕竟有什么样的主人,就会有什么样的丫鬟,这个看似单纯的小丫头怕也没看起来的那么简单。略作沉吟,他才问道:“既然你口口声声称我为公子,想必就该知道我眼下的处境了。若是以前,我身为地方官或许还能为你家小姐说上几句话。可现在,我不过是一个书生而已,又有何能力帮她救她呢?” “陆公子的大名现在杭州谁人不知?你虽然已被罢了官,但在杭州官场上的名头却比以前要大得多了。只要陆公子肯出面,我家小姐一定能脱离苦海的。陆公子你之前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在城外与倭寇决死相拼,这次总不会见死不救吧?”轻舞忙再次劝说道。 看来他们确实对自己有过深入的认识了。陆缜忍不住苦笑一声,只是不知道这位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此看重自己。随后才道:“那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如何相助?” 轻舞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欢喜之色,因为她听出陆缜似乎是有意答应相助了。虽然她在同龄人里算得上聪慧,但毕竟年纪还小了些,一下就露了底:“其实很简单,只要公子肯帮着小姐脱了这(女昌)籍,再带小姐离开杭州,自然就是救小姐脱离苦海了。” 大明朝有着比后世更加严格的身份制度,往往人一入了行就很难变更,尤其是云嫣这样的(女昌)(女支)身份,那可是贱籍,想要摆脱可不光是花钱赎身的问题,还得去官府消户。 陆缜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指的是这一点。以如今杭州的情况来看,这些都是由知府衙门掌管的,所以自己若是出面,确实能帮上大忙。 他正想着呢,轻舞却以为他在考虑赎身的问题,便又道:“小姐说她这几年来也赚了不少身家。所以赎身所需的银子并不用陆公子出……”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双方又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连在一起,陆缜便不好再作推辞。就算是自己离开杭州前最后做的一件好事吧! 拿定了主意,陆缜这才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们了。你且先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这两日里,我必会办妥一切,将她从云水间里带出来的。” “多谢陆公子……还请你快着些,不然恐怕小姐就会被人强行带走了。”轻舞急忙相谢,这才匆匆离去。 看着小丫头离开后,陆缜稍稍愣了片刻,才对清格勒道:“走,陪我去一趟知府衙门。” “大人真打算帮她们?” “事到如今,为了不自找麻烦,我们也只能帮这一把了。幸好,这事应该不太难,衙门那里不会在这事上驳我面子的。至于吴淼……”陆缜嘿地一声冷笑,双方间的仇早结得深了,也不差这一点。 第297章 携美归乡去(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要想为在官府登记于册的青楼女子赎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像云嫣这样的花魁,不但所费糜多,而且有时候还不是光有钱就能办成的,你得好生打点衙门里的各处人等,没点人情,以及上万两银子的投入,根本别想将她的贱籍给买出来。 当然,这只是对常人来说。陆缜却没有这么麻烦了,当他赶去杭州府衙,将自己的来意一说之后,那里的前同僚们先是一阵异样的窃笑,而后便很是麻利地帮他办起了相关手续。 本来,怎么都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走完的流程,居然不过半个多时辰就都办完了。而当陆缜看到自己所需要出的价格时,更是愣了半晌:“这位云嫣姑娘只需要五百两银子就能为她赎身?”这也太便宜了吧,恐怕其他人想拿这五百两银子让云嫣陪上一晚都很是困难。 那名管着杭州教坊司事宜的户房官员便是一笑道:“若是换了别人,就是拿出五千两银子也别想把我们杭州的花魁给赎买走。但这既然是陆大人你的意思,而且云嫣姑娘也是自愿的,那咱们自然不好做得太过分了。不过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所以就收个五百两吧。” 陆缜看着对方略带调侃,甚至有些猥琐的表情,不觉一阵苦笑。无论自己怎么解释,恐怕都说不清为云嫣赎身的真实原因了,因为没有人会信自己的话。所以只得将错就错,拱手相谢:“如此就多谢了。” “好说好说,正所谓美人配英雄嘛。”这位倒也会说话,还添了一句。 确实,对杭州城里的人来说,无论是官是民,他们都对陆缜很是佩服,将其视作真正的英雄。因为正是他带人守在艮山门前,才保住了不少百姓,还有城池不受倭寇攻击,不然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 所以,这回面对陆缜的要求,他们是极力配合。不但以五百两的白菜价把云嫣卖了出来,还加了个添头,那就是叫轻舞的小丫头。两个美人儿,却只需要纹银五百两,这要是传了出去,恐怕会让无数寻欢男子嫉妒得两眼冒火。 既然一切都办好了,陆缜也没有在府衙里多作耽搁。因为那些家伙总是看着他露出暧昧的笑容,闹得他颇不自在,所以在和众人打了招呼后,他便离开衙门,直奔着西湖边而去。 此时天还未黑下来,又刚发生过之前的事情,想必云水间还未泛舟入湖,所以他带了林烈几个便直朝着其中一座绣楼而去,那儿正是云水间在岸上的住处,毕竟满船人等总不能总漂在水上。 可就在快到达地方时,陆缜突然想起了一点,停下了脚步:“你们两个就别跟着我过去了。” “嗯?”林烈他们微微一愣,而后便明白了过来。他们刚刚在西湖上对吴继嗣下过手,若是过去和那些家伙照了面确实麻烦。所以只好先停下后,藏在了一旁的巷子里。 而陆缜,则在一整衣襟之后,大踏步地走了过去。来到绣楼附近,就听到了那边传来了一阵争吵和打斗声。待走上前一看,正瞧见几名仆从打扮之人被人打得跌出楼门,在石梯上咕噜噜地滚落,显得好不狼狈。 陆缜见状,心里就是一动,拨开正自围着看戏的百姓,往里挤去,口中则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做了这些年的官,陆缜身上已渐渐有了些威风,而且他穿的也自不凡,所以两边百姓也不敢拦他去路,甚至还有人为其解释道:“刚才有那什么吴家的人上门要抢这云水间的花魁云嫣姑娘。楼里的人自然不肯,所以便动起手来了!” 说话间,里面又是碰碰几声响,数条人影应声跌出,都是楼内的看护们。他们虽然各自都有些本事,奈何却不敢和镇守太监派出的番子动手,被动挨打之下,结果就是如此狼狈了。 陆缜见此,眉头就皱了起来。自己和吴淼之间的矛盾,恐怕这些底下之人也是清楚的。现在自己已无官职在身,若这么上去跟他们抢人,十有八九是得吃苦头的,这却如何是好? 是叫来林烈他们出手,还是另寻帮手?前者有一定的风险,至于后者,这一时间里却能去哪里找人帮忙? 正踌躇间,突然,陆缜看到了有一队官兵正火速赶来,当先为首之人看模样还有些熟悉,似乎是之前在艮山门与倭寇作战时站在城头的某位将领。 这让陆缜的精神便是一振,赶紧就迎了上去:“这位将军请了。” “原来是陆大人,末将季白有礼了。”这位也一眼认出了陆缜,赶紧抱拳还礼。对他们这些当兵的来说,陆缜可比所有当官的更值得尊敬。 只两句话,陆缜就从其口中得知他确实是听说这里起了乱子特意带人过来一看究竟的。所以便试探着道:“那是镇守太监吴淼的人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杭州花魁,真真是叫人气愤哪。” “哼,一个连下面那玩意儿都没有的阉人居然也敢染指我杭州花魁,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季白一听,当即就恼了。但他却没有如言辞里那般赶过去阻挠,只是为难地一叹:“不过这事儿却也有些麻烦,末将纵然有办法将他们赶走,也有些师出无名哪。” “这个在下倒有一法。”陆缜见状,赶紧说道,并拿出了袖子里的那份契约:“此乃在下刚从府衙买来的云嫣姑娘的卖身契。本来我也是打算来此将她赎回去的。只是这边的情况……” 季白闻得此言,眼中也露出了几许惊讶和玩味之色,随后才笑着一拍胸脯:“既然如此,末将自然是要帮陆大人你抱得美人归的!兄弟们,跟我上!”说着,便把腰间的佩刀摘下,也不出鞘,便扛着朝前冲去。而他身边的那些兵卒,顿时也嗷嗷叫着跟了上去,倒把陆缜这个当事人给撇到了一旁。 陆缜苦笑着看着这些人杀上去,口里还喊着为陆大人抢女人之类的话,知道恐怕今日之后,自己中意花魁云嫣,和镇守太监大打出手,争风吃醋的说法就得在城里传扬开来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后来不久,杭州城里就有了一个陆大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这还被人编成了戏曲话本。而故事也几经变化,最后成了陆大人单身与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大战三百回合,并最终抱得美人归…… 当然,这是后话,现在的陆缜,依然只能和其他百姓一样,踮着脚,围观着楼内的情况。 @@@@@ 绣楼之内,第三层的一处闺阁中,轻舞一脸慌张地挡在门前,冲里面同样脸色难看的云嫣道:“小姐,这可怎么办啊?那些家伙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他们马上就要上来了。” 怎么办?云嫣现在也是彻底没辙了。她确没料到吴淼的动作会这么快。自己才刚从陆缜那里得到了一个保证,人家就已杀上门来了。恐怕以吴公公的声势,云水间是万万不敢太过阻挠的。 而一旦自己真被他们带走,恐怕下场只有一个,为那死去的吴继嗣陪葬了!一想到这儿,她整个人都有些发冷了。 倘若只是寻常的逼嫁,她还能以死相要挟。但眼前的情况,显然没用,因为她死了,对方也会拉了尸体走的。反正他们要的也就是她云嫣的身子,死的活的都无所谓。 陆缜应该是不可能来得及相救了,其他自救之法又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那恶人如愿!一旦生出这个念头,云嫣的脸上顿现决然之色,一探手就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把匕首来,将之横在了自己那张颠倒众生的俏脸之上。 “啊……小姐,你……你要做什么?”轻舞见她做出这么危险的动作,顿时就着了慌了,赶紧大声问道。 云嫣只是凄然一笑:“他们看中的不过是我的容貌而已,既然如此,我就在被他们拿下之前先毁了它。到时看他们还会不会拿我去给那家伙陪葬!”她确实是个烈性女子,怪不得在欢场多年依然能得保清白。 “不要啊小姐!”轻舞见了,却是大惊失色,赶紧叫了起来。可随后,她的阻止声就变成了一声惊呼:“啊!” 却是身后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那房门已被外面之人重重地撞了开来。 轻舞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如何可能真抵得住房门。外面那些家伙只是一撞,门就被撞开了,然后几人便把轻舞控制住,冲进了屋子。 云嫣见状,把牙一咬,眼一闭就要用刀在自己脸上划去。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已猛地探出,在刀尖触到她吹弹可破的嫩肤前,拉住了她:“小贱人,这就想毁了自己的俏脸?你真以为我们会任你乱来么?”说话的同时再一用力,云嫣手一松,匕首已经当啷一声落了地。 这一下,她知道自己是彻底没法子了,顿时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就流淌而下:“陆公子,你能来救我么?” 第298章 携美归乡去(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打手恶仆,云嫣和轻舞这对主仆根本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就被他们跟拎小鸡似地从闺阁里提了出来。 外面,那些云水间的人则一个个都被打得缩在角落里,虽然满脸的愤慨,却已不敢上前阻拦。吃够了苦头的他们,可没有胆子继续和吴公公的人动手了。 见此,当先的打手头子更是嚣张地哈哈大笑,冲那边愁眉苦脸的老鸨说道:“这次算你们识相,要是真敢阻手碍脚,老子今天就拆了你们这破楼!走!”虽然这些人看着楼内的其他姑娘也是心痒痒的,但今天最要紧的还是把吴公公吩咐下来的差事办成了,所以不再耽搁,便欲离开。 可就在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时,一队人便也顺着木楼梯噔噔噔地跑了上来,迎面与他们撞在了一起。这队人,自然就是季白所带领的巡城兵卒了,一见对方人群里被挟持的两名女子,他们便已迅速判断出了局势。 “大胆贼人,竟敢在杭州城里如此无法无天,给我把人放了!”季白进来时便已有了主意,当下就喝了一声。 这却让那批恶仆为之一愣,这些寻常的士兵敢和自己过不去?为首之人更是怒极而笑:“你是从哪条石头缝里跳出来的家伙,竟敢管我们镇守太监府的事?不想要命了么?” 见首领都这么说话了,其他那些恶仆便当即上前推搡起面前挡道的这些官兵来。本以为他们也和这楼内的看守一样,不过是装装样子,只要一推便能让他们服软。可没想到,这一回却撞在了铁板上。 抢先上前动手的几人手才刚伸过去,就被对方直接一把拿住,再用力一扭一推,便听得喀拉一声,手臂都骨折了。几人顿时惨叫着倒向一边,而其他人刚一怔间,季白已一声大喝:“好胆,居然还敢袭击官兵。给我打!” 得了令的这些兵卒当即抢上前去,挥舞起手中倒转过来的长枪以及带了鞘的佩刀,就没头没脑地朝着这些家伙的头上,身上猛抽了过去。 这楼梯本就那么点空间,两方好几十人挤在一处本就拥挤不堪,现在一方突然挥动兵器打杀过来,另一边的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接连中招,却连还手的机会都寻不到,只能是哀叫一片。 季白更是身先士卒,手中刀挥舞几下,就扫开了面前的对手,然后进步上前,突到了对方的人群之中,看准机会,呼的一刀劈出,正落在了还拉着云嫣的手,以防她趁乱脱身的一名恶奴肩膀上。 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惨叫同时响起,那人的肩胛骨生生被这一下给敲裂了,手自然就是一松,身子更是咕咚一下倒了下去。不过受其一拉,云嫣的身子也是一个不稳,便也朝后栽去。好在季白反应够快,及时伸手一拉,才止住了其倾势,同时口中道:“云嫣姑娘且跟我来,陆大人正在外间等着你呢。” 云嫣闻得此言,当真是又惊又喜。她之前在绝望里虽然渴盼着陆缜能及时赶到救下自己,但其实内心却并不认为这会成真。但没想到,当自己绝望时,陆缜果然让人来救自己了,这让她的心里对陆缜既感激又崇拜,更多了几许别样的情愫来。 没有一点犹豫,她就被季白拉到了他们这一边。至于另一个轻舞,也已在其他兵卒动手抢夺之后,从人手中夺了过来。 双方的这场抢夺和混战,从三楼的楼梯口一直打到一楼的大堂,将座绣楼打得一塌糊涂,桌椅摆设什么的被砸倒砸烂不说,连楼梯上,也是破损了许多处,有几名吴淼派来的人更是直接被人从楼梯处丢下,把下面的一些东西撞得粉碎。 云水间的老板伙计什么的只能在下面不断告求劝说,让双方莫要再打了,但两方面的人却根本不听他的。直到官府的几路人马闻讯后陆续赶来,这场群殴才算是彻底结束。 不过这时候,这座本来颇为旖旎漂亮的绣楼早就不成模样了。吴淼派来的人,也都个个带了伤,没几个还能起身。倒是季白和他的手下,虽然也有挂了彩的,却还都行动自如。 “季百户,你这也太乱来了!”闻讯而来的一名官员认出了他的身份来,神色有些不善地道。 季白却是咧嘴一笑:“我这也不过是帮陆缜陆大人抢人而已,只是兄弟们久不和人动手,有些收不住了。” “是为陆大人?”那官员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地上呻吟的家伙,很快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来,顿时就冲季白打了个眼色:“那你们且先回去吧。这里就交给咱们了。” “如此多谢了。”季白说着,冲地上那些伤员嘿地一笑,便带了人,护着两女出了楼来。 此时,外间围观的百姓是越发的多了。刚才里面的这场全武行可不是经常能见的,尤其是那些挨打的还是最近老横行霸道的吴家恶奴,百姓们更觉解气,自然是要多看一阵的。 两女浑浑噩噩地被送到了陆缜跟前,直到见到他温和的笑容后,云嫣才渐渐定神,轻轻福了一礼:“多谢陆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要不是你,恐怕我……” 陆缜却举手打断了她的话头:“云嫣姑娘不必如此,既然你给我送了那封信,我自当出手帮你。”说着,又转身对季白拱手道:“我倒是真要多谢季将军肯施以援手,不然这次怕是要辜负你了。” 季白的目光在这一男一女身上来回扫动了一番,觉着两人确实才貌皆是良配,便笑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陆大人不必挂怀。像陆大人你这样的英雄,也确实得有云嫣姑娘这样的美人儿才配得上。”说着打了个哈哈,便带人离开了。 他今日所以肯趟这浑水,主要还是敬佩陆缜当日城下杀敌时的英雄表现,所以事成也没有邀功的意思,洒脱离开。见此陆缜反倒更加高看了他几眼,暗暗记下了这个叫季白的将领。 待季白走后,陆缜才从袖子里取出了那份自己新买来的卖身契:“云嫣姑娘,今日我已从衙门里为你脱了籍,从今开始,你再不用留在云水间了。”说着,把这份东西塞到了对方手里。 云嫣接过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她之前虽然写信给陆缜,希望他能帮自己摆脱眼下困境,却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这么完美地帮自己赎身出来。 可随后,她脸上的笑容又是一收,隐隐感觉到了陆缜这话里隐藏的意思,顿时有些诧异地道:“陆公子你这么做,是要让小女子自己离开么?” “这不正是云嫣姑娘你希望的结果么?”陆缜反问了一句。 云嫣沉默了。确实,身在青楼,以色娱人的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能离开这地方,过上平静的生活。可是现在,当陆缜实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时,她又感到了一阵无依无靠的失落。是因为突然失去了原来的环境所致,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这一点,云嫣自己也给不出,或者说是不希望点破其中的答案。 这时,已经从刚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的轻舞却不安地道:“小姐,那我们今后怎么办?我们攒下的银子都在楼里,并未带在身边,而且那些家伙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话立刻就点醒了云嫣,此时得以赎身并不是解决了所有问题,事实上,属于自己的劫难才刚刚开始呢。 心里一揪,云嫣也就顾不得太多了,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陆缜:“陆公子,既然你怜惜小女子的处境而出手相助,还望你帮人帮到底,莫要半途而废。如今也只有你能保护我们了……” 被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拒绝。陆缜虽然知道一旦答应了她就一定会有麻烦,但最终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头:“好吧,那你且跟我回去。幸好我那里还有空房可以安置你们两个。” 见他答应收留自己二人,云嫣的脸上才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来,直如盛开的花朵,灿烂得陆缜都有些怦然心动了。 所以,当陆缜再次与林烈二人汇合时,他们已成了五人…… 他们这边是如愿以偿了,但吴淼那方面这一天却是又一阵的鸡飞狗跳。当吴公公得知自己派去的人居然被巡城的官兵打伤许多,人也没被抢来后,更是暴跳如雷,直接就亲自去找宋健飞算账。 只可惜,这一回他却是碰了一鼻子的灰。本就因为之前的战事对吴淼颇有看法的宋都司压根连面都没露,就直接派了个副手打发了他。在军队面前,吴公公是根本不敢发作出来的。 更叫他愤怒的是,之后无论他怎么让人去查,所有衙门都对此事三缄其口,没一个肯透露到底是什么人赎出了云嫣。 而等他真正打听到确切消息时,已是五天以后。而这时,陆缜已经离开了杭州,与他同行的除了林烈二人外,还多了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第299章 携美归乡去(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草长莺飞,暖风轻拂,已是进入暮春的四月时节了。 随着春天的到来,远行出门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每日里,那通途的官道之上行人如织,车马如流,好不热闹。 不过在浙江一路往北直通江苏的官道上,却有三马一车的队伍看着要比寻常赶路之人要扎眼得多。因为那三个骑士所乘之马都异常的高大神骏,一看就是军中有用的精骑。而那马车,看着也比寻常的车马要大上一些,连拉车的马匹都要高大着一些。 往往边上步行或是赶着驽马老牛所驾之车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都会露出羡慕之色来。甚至不少人还会在人家和自己错过身后,小声地议论着对方身份,得出的结论是那名当中间模样俊朗,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不是朝廷命官,就是某位巨贾高官家中的公子少爷。 这不光是因为他们的马匹装束,更因为伴随在他左右的两名汉子看上去就不一般。虽只两人,却给人一种别样的压力,显然都是好手。 不过他们的猜测却错了,这位青年并非什么世家公子,更不是什么朝廷命官,而是刚被朝廷罢了官,赶回家乡去的前杭州通判陆缜!至于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 陆缜有时转头看一眼那辆帘幕低垂的车子,脸上便会露出古怪的神色来,不知是喜是忧。因为那车里,坐的正是之前从吴淼手中救出来的云嫣和轻舞一对主仆。 本来当日把她二人救出之后,陆缜只打算任其离开。可没想到,云嫣却借口无处可去,而且身为弱女子怕有人对自己二人不轨,硬是赖上了他。哪怕之后她已从云水间老板那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财物,也一直留在陆缜租住的院落之中,直到他动身离开杭州,她则租下了一辆马车跟了过来。 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居然像是看上了他一般,总是跟随在后,这让陆缜作为男人的虚荣心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与此同时,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云嫣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情有独钟。 要是以前,还能找个自己是朝廷命官,前程远大的借口。可现在,自己都被罢了官了,实在没有任何强处能让一个花魁如此的不离不弃。至于之前出手帮她一事,难道这时候的女人都讲究个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么? 或许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想借自己的名头来避开吴淼的迫害。毕竟这一回因为吴继嗣之死,吴淼对云嫣是恨之入骨,只要有机会,一定不会饶过了她!所以跟了陆缜离开杭州似乎是个不错的自保之策。 可这么一来,陆缜却感到有些头疼了。 本来此番“回乡”就挺难办的,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并不是真正的陆缜,到了家乡都不知该怎么应付那些亲人族人。还有就是楚云容的事情。 虽然至今不知她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陆缜已可想见一定是她家中生了变故,似有拆散自己和楚云容的意图。对这个他真正动了感情的女子,陆缜是一定不会放手的,所以此番回乡,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楚云容接回到身边! 可现在,自己居然要带了这么个花魁美人儿回家乡,这却好说不好听哪。一旦传到外人耳中,恐怕流言蜚语就要起来了,而楚云容要是知道了这事儿,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这许多的顾虑,自然让陆缜感到为难。可是他又无法真正硬起了心肠来拒绝云嫣,所以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尴尬地带她回乡。 要说起来,别人都是衣锦还乡,而自己却是在被罢了官后携美还乡,总让他觉着有些怪怪的。 不过,这事儿还不是最叫陆缜感到困扰的,毕竟这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真正让陆缜一路愁眉紧锁,心心念念的,还是自己离开杭州时所知道的一件事情。 因为救人而身负重伤,竺畅前段日子就一直在于家养伤。陆缜也曾几次前去探望,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了几番。最后,他也把实话道了出来,身为江湖人的竺畅已对官场的黑暗和阴谋感到了恐惧。 再加上他觉着自己断去一臂,再无能力帮助陆缜他们,所以便就此和他们别过。打算留在于家,当一个护院家丁。 对此,陆缜虽然心里有些不舍和歉疚,最终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毕竟林青就是因他而死,再不能让竺畅再为自己陷于险地。相比起来,他在于家就安全得多了。 不过如今的于家情况也有些不妙,当他打算离开杭州,前往那里辞行时,却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于家老太爷于彦昭因为年事已高,再加上受倭寇那事的惊扰,以至一病不起。 虽然于家上下没有把话说明,但从他们的言行表情里,陆缜还是可以清晰感受到他们的不安。显然,他们也能够想见,恐怕这一回,老爷子的情况很不乐观,很有可能就要西去了。 当确认这一情况后,陆缜委实感到有些沉重和心慌。不光是因为于老太爷和自己的一段交情,也曾在自己落难时帮过自己。更因为他是于谦的父亲!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父母亡故可算是最大的悲讯了。为人子女者接到消息就要守孝,为官者更得辞官归里,在家乡守孝三年,是为丁忧! 而现在,已是正统十二年,若于谦真个遵循礼法回到杭州老家为父亲守孝,那两年后的那场灾难将由谁来力挽狂澜?没有了于谦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这大明朝廷还有人能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坚定地指挥军队和兵临城下的也先大军殊死一战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因为自己这个穿越客的出现,从而导致了历史的改变。要真是如此而使得土木堡之变的后果更加严重,那陆缜就觉着自己实在是罪莫大焉了。 正是因为有这一想法,一路行来,陆缜总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模样。虽然他知道朝廷还有夺情这一手可以挽回于谦,可他们会做么?而于谦又会不顾孝道,宁受万民鄙夷而一心为国着想么? 这一点,陆缜实在难作判断。而且,这事也不是他一个被罢了官的在野闲人所能左右的。 想着这些,陆缜不觉在马上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本以为能凭着一腔热血来为这大明朝做些什么,可结果却适得其反! “小姐,看陆公子这一路总是这么愁眉不展的,可是因为我们一定要跟着他去苏州的缘故么?”马车内,小丫头轻舞挑起了一丝车帘朝外张望着,看到陆缜那模样,不觉撅起了嘴巴来说道:“他也真是的,怎么就看不出小姐你对他的一片心意呢?” 被身边人一语道中了自己的心思,这让云嫣的俏脸为之一红:“你这小丫头,别乱说话,什么心意不心意的。我这不是为了咱们的安全,才非要跟了他去苏州的么?” “小姐,你就别骗我了,我可是知道你的,你看陆公子的眼神一直都和看别人的不同,你一定是喜欢上他了。” “你个小妮子……”不依地骂了一句后,云嫣才有些期期艾艾地道:“那个,我真这么明显么?你居然这么轻易就看出来了?” “嗯,反正我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小姐,你是因为他帮了你,还为你出气淹死了那个恶少,所以才喜欢上他的么?” “当然不是了。”云嫣轻轻摇头否认:“是那天在船上,他的那一曲和那首诗……”话到这儿,她不觉又想起了那一晚,那首敲开了自己心扉的《故乡之原风景》以及那首叫人心醉的诗句。 唯有情深之人,才能奏此曲,吟此诗。而这,正是她云嫣一直希望遇到的良人。 而当他这次帮了云嫣,救她出火坑后,虽然知道这么做会惹来非议,有自轻自贱的感觉,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只希望,眼前的这个深情的男人能尽快觉察到自己对他的一片深情…… “可是小姐,现在陆公子的态度……”轻舞有些不安地说道。 “他现在的愁绪其实并非因我而生,而是有别的难处。而且应该和当日离城前去了一趟于家有所关联。只可惜,我却猜不到他到底在为何事难过,不然我倒是可以宽慰他几句了。”云嫣有些无奈地道,语气里也颇有些自怜之意。 “哎……”见此,轻舞已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陪着叹息一声。 这时,沉默下来的云嫣突然心里一动,想到这或许是个机会,可以让自己与陆缜把那层窗户纸给捅开了! 这一行人各怀心事,却显然有些大意了,浑不知这一路来,在他们的身后,一直都有人远远地跟着,寻找着某个机会。 “护法,咱们何时动手?”远处,一行人里有人低声问道。 而被他问到之人头戴斗笠,将面目完全隐在宽大的笠沿下,闻言只是冷淡地道:“不急。这小子鬼心思太多,还是防着些好。不然可能会重蹈那天十里铺的覆辙……” @@@@@ 话说今日下午路人总是心神不定,似乎有什么事情没做。。。随后掐指一算,这才发现原来是今天周一,居然在上一章忘了求推荐票了。。。 所以晚上赶紧补上,周一求推荐票哪,这可是国际惯例。。。不然下周又要连求两次了。。。。 第300章 袒露心迹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之前陆缜在杭州的连番细查,使得白莲教差点被官府给一窝端。幸亏白联足够警觉,一俟发觉不对,就赶紧把人给撤出了原来的居所,这才躲过一劫。 不过这么一来,他们在杭州的多年努力也就付诸流水了。虽然那些要紧人员没有被官府拿下,但几名安插进各衙门的人还是暴露了身份。随后官府更是趁机顺藤摸瓜,从而将白莲教的势力连根拔了出来。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的陆缜所赐。所以,哪怕他现在已被罢官,再难对圣教构成什么威胁,白联也想要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 不过,几个月前的事情依然让他对陆缜深怀戒惧之心,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他还真不敢带人贸然刺杀对方。因为他不敢保证这就不是对方在故技重施,以身作饵地引诱自己,从而好把自己等人一网打尽。 而且,这一路行来,陆缜他们昼行夜宿,白日里尽走官道,人来人往,晚上也投宿在有官兵守护的官办驿站之中,还真没给白联他们以任何下手的机会。如此一来,他们能做的就是继续一路跟随了。 陆缜所以如此缓缓而行,除了担心马车里的二女会受颠簸之苦外,更因为他并不急着赶去苏州。因为现在他已无官一身轻,根本没有需要急着去做的事情。现在又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日子,自然是要在旅途中好好欣赏沿途春光美景了。这样倒还能排遣一下他心中的忧虑。 “护法,咱们就快要出浙江地界了。我总觉着这回应该没什么陷阱……”在又行了两日,目送陆缜他们一行再次入住驿站之后,一名下属终于有些忍不住地提了一句。 其实不光是他,就是白联也快按捺不住了。闻言点了点头:“待会儿就先在外边仔细寻找一下,若真没什么异样情况,今晚就动手。看来,这次他是真的打算乖乖离开浙江了!”毕竟,浙江是官军是不可能被带出本省地界来保护一个被罢了官的人的。 几名下属闻言精神就是一振,领命之后便熟门熟路地在周围散开,仔细地寻找起来。他们当然是找不到任何问题的,所以半个时辰后,看着驿站那昏黄的灯光,白联的眼中已有丝丝杀意直透而出。 现在,就只等夜深之后,悄然摸进驿站,进行一场刺杀了! @@@@@ 身在驿站客房之中的陆缜可不知道自己一直都被人惦记着。此刻的他正头痛地看着面前的云嫣,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云嫣姑娘,你何出此言?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这是驿站里一处单独院落的厢房之中,因为陆缜离开杭州时有黄钦儒等高官开具了文书,所以这一路去苏州都可以免费住宿沿路官办驿站,而且可以住进最好的客房之中。 刚入住后不久,一路来都显得颇为安静的云嫣就突然过来拜见,而且一开口,就直说陆缜看不起她,认为她是风尘女子所以有些嫌弃。这说法陆缜自然是不会承认的,赶紧一口否认:“要不然,我也不会冒着得罪吴淼的风险救你了。” “你救我和轻视我根本就是两回事!”云嫣有些委屈地瞥了陆缜一眼,眼波流淌处,更显可怜:“不然这一路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的,还不是因为觉着小女子硬是要跟你回去,所以心中不满了。” “云嫣姑娘你误会了,在下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陆缜忙摆手道,看对方那副幽怨的模样,就仿佛自己是个负心薄幸的男人一般。天可怜见,自己和她可真没什么感情哪。 “那你是喜欢让我跟了你回去了?”云嫣突然眨了下眼睛,把问题一转道。 “这……”陆缜却不好答了,只能在沉吟后道:“云嫣姑娘,有一点你或许还不知道,其实在下早有妻子在苏州等着我了。所以……还望你能理解!”事到如今,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了为好。 不料云嫣却不以为意地一笑:“妾出身不好,本来就没指望能被公子你明媒正娶,只要公子不嫌弃妾的蒲柳之姿,便心满意足了。” “额……”这一下,陆缜是彻底无语了。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了,他还真不好再拒绝,那会大大伤了她的心的。当然,其实陆缜对这个美人儿也是有些动心的,毕竟云嫣的容貌和楚云容也难分高下,有这么个美人儿倒贴上来还是很让他感到得意的。倘若是换了个模样普通的女人说着相似的话,陆缜早就拒绝了。 说到底,无论古代后世,那都是一个看脸的世界,相貌好的人做什么事都能简单些,尤其是在男女情事方面。 在沉吟了片刻之后,陆缜终于决定把话给说开了:“云嫣姑娘,说实在的,面对你这样的美人儿,要说我不动心,那是太假了些。不过,在下之前帮你救你却绝非是觊觎你这个人,纯粹是站在道义的立场上而已。所以你若只是为了报恩,就大可不必如此。” “那你觉着我硬是不顾廉耻地跟了你出来是为了报恩么?”既然话说到了这儿,云嫣也就不再躲躲藏藏了。 陆缜看着那对在灯光下盈然流转的美眸,心猛然就是一动,而后缓缓摇头:“在下能感觉得出来,姑娘你对我确是一片真心。只是……”迟疑了一下,他才试探着问道:“只是你我之前其实也就见了那么一两面而已,云嫣姑娘你为何会钟情于我呢?” 之前,陆缜只当她是想借自己的名声来躲避吴淼的迫害。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非如自己所想,眼前的女子是真的对自己动了真情了。 “有的人白首如新,有的人倾盖如故。”云嫣悠悠地来了一句:“其实自陆公子你当日为妾奏了那一曲故乡之原风景,作了那首初见之诗后,妾便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知音之人。” 陆缜再次一呆,居然是在初见第一面时,她就对自己动了心么?想不到音乐和诗歌真有如此强大的魅力! 以往,陆缜看书里提到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比如司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就使得卓文君放弃一切跟他私奔的事情还颇有些难以相信。但现在看来,古人在爱情一事上,有时要比后世之人更加的感性和大胆了。 其实,这是由人们所处的环境所决定的。古人物资相对匮乏,反而对精神方面的要求要更看重些,尤其是那些深闺少女;而后世,来自物质方面的诱惑要比几百上千年前要强烈得多,到那时,人们最看重的就不再是心灵的契合,精神的交流,而只是一味地追求物质了。 这两个选择其实无分对错,只有理性和感性的区别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云嫣的心慢慢提了起来,深怕陆缜会一口拒绝了自己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表白时,陆缜终于开口了:“云嫣姑娘你对在下的情意,在下也深为欢喜和感动。不过,我家中尚有贤妻,此时实在不好随便答应于你。你若不弃,还请给我一些时间。” 云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欢喜的笑容来:“云嫣只求能长随在陆公子身旁,不敢有太多的奢求。若得夫人答允,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不然的话,妾也会一直在边上陪伴着公子的。” 这也是她出身烟花之地身份低贱的悲哀了,想要找一个良配,有时候只能委屈自己,当男人的妾室或是外宅而已。 “如此,却是委屈你了。”人心都是肉长的,陆缜见她都这么说了,如何还能不为此动容,甚至还伸出只手,握住了那只柔软嫩滑的小手。 自己的手被陆缜握着,感觉着他的温度和温存,这让云嫣的心一阵跃动。她知道,自己这一回的主动出击是成功了,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依靠…… 夜已深,四周围早已寂静一片。除了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子时不时地唧唧叫上两声外,整座驿站都显得格外宁静。 但陆缜躺在床上却并未入睡。 刚才他好不容易才下了狠心将云嫣给请出了自己的屋子,现在陆缜满脑子里依然还有她那叫人心动的绝美之姿,以及几乎出口的留下来的话语。 陆缜自认不是什么君子,而且到了这个时代后几年里,他其实都未近过女色,所以今晚对血气方刚的他来说,诱惑还是相当之大的。 但陆缜却知道自己此时绝不能真个和云嫣发生什么。地点和时间都不合适,或许今日云嫣不会想太多,但来日就难说了。 而且,现在陆缜还要去解决楚云容的问题,若是这时和云嫣发生了什么,再去见楚云容时,他自然会心怀愧疚,到时若不能把她哄回来,可是会后悔的。 心思百结,让陆缜久久未能睡去。就在陆缜打算索性起身喝口水时,突然,他看到了窗纸上印出了一条黑色的人影,正一点点地接近过来…… 第301章 夜乱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屋外,沙酉抬起右手,将已上了弦的手弩透过窗户对准了里面床的方向。 他早在三日之前就已投宿到了这家驿站之中,并借口染了风寒一直没有离开,却把这里大大小小屋子的陈设和环境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作为东厂下属有名的杀手,沙酉行事向来稳当,只要是让他出手行刺的目标,几乎就没能活下来的。这次受命前来行刺陆缜,他也是花了好些心思的。 在陆缜离开杭州时,他就已跟了几日。随后发现对方行程缓慢,只走官道,而且还只投宿官方驿站,于是就先走一步,在这家驿站中做足了一切准备。 今晚,当陆缜他们一行入住驿站后,沙酉便早早盯上了他。确认没有其他暗中保护之人,林烈两个又各自安歇在另一间屋子里后,他便再没有任何的犹豫,趁着夜深人静时,来到了陆缜的屋前。 那薄薄的一层窗户纸是根本不可能挡下他手中弩机威力的。这一自信,让沙酉在扣下扳机时的嘴角都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这回的刺杀实在是太容易了些! “绷——咻!”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轻响,一枚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的黑影便应声飞出,在射穿了那窗户纸后,直接没入屋子里,随即发出了笃地一声响,那是箭矢射进床板上的声响。 可这声音一起,原来满脸笃定的沙酉的面色却是一边,手一抬,第二支,第三支箭就已直飞而出,射向了屋子。这把小巧的弩机居然还是把连弩,竟能在短时间里发出数箭来。 只可惜,这三箭射出,也没能让屋内传出其他的动静,显然是都落了空了!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行刺居然失了手?这让向来自信稳重的沙酉也是一愣,跟着心也猛然一提,感觉危险已直扑了过来。 他可是研究过之前十里铺那场对阵的,难道陆缜这一回居然又早早有了准备,在此布下了陷阱在等着自己?此念一起,沙酉的身子便猛地朝后一退,同时左右已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给抽了出来。 就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一猜测似的,就在沙酉转身退却时,三条人影就突然从墙头处冒了出来。他这一转身,四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这一突然的照面,让内外四人的目光都是一缩,沙酉二话不说,当即就抬起右手的弩机,朝着前方左边之人射出了第四支和第五支弩箭。而在将手中弩机的箭矢射光之后,又毫不留恋地将弩机朝着中间那人砸去,而他自己,则双腿发力一蹬,扑向了右手边的那人。 白联他们三个在外按捺着性子等到这时,觉着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且再不可能有什么陷阱后,方才潜入驿站,摸到了陆缜所在院落。可没想到,他们才刚翻上墙头,就被人一眼看到。 而更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的是,对方居然还有弩箭,而且立刻就放箭,这让给白联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陆缜依然有所布置,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可他怎么就跟神仙似的,连这一点都能算到呢? 这个疑问,一时半会儿是解答不了了,而且他们此时也没空去细想,因为敌人和箭矢已经扑面而来。 左手边的那人见有箭矢飞来,赶紧挥刀就挡。在当的一声响后,虽然挡下了第一支箭,但黑咕隆咚的,又身处围墙上,还得分心身形,以至没能及时找准第二支箭来的方向,被一箭射中胸口。 一声惨叫,这位倒霉的仁兄便咕咚一声从围墙上掉了下来,只抽动两下,就没了动静。 光是这由东厂独有的短弩力量,就足以在数丈射程内将人重创。而且这回为了除掉陆缜,他们还用到了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所以此人一旦中箭,下场就只剩下个死了。 而中间的白联在面对这劈面砸来的弩机时,只能侧身一躲,让自己的身形为之一顿。从而只能眼看着那院子里的家伙扑到了自己另一个手下跟前,与之贴身缠在了一起。 沙酉身为东厂刺客,最擅长的就是寻找机会,藏匿身形,倒是对正面搏杀不是太精。武艺方面,也多是些小巧功夫,只是招式阴狠些,而且还夹杂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罢了。 他所攻击的白莲教徒的武艺却还不错,虽然是猝然遇袭,却能及时反应防守,一把剑在其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居然守得滴水不漏。 可是,他面对的却是个不按常理出招的家伙,只交手了两招,沙酉就被他逼得向后一退。可还没等他高兴呢,沙酉的右手猛然一扬,一蓬白烟迎面撒了他个满头满脸。 那烟顿时就迷住了他的双眼,让他的呼吸也为之一窒,手上的招数自然也跟着一顿。而沙酉,则毫不停顿地挥起一刀,割开了对方的咽喉。 这一切说来复杂,其实都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直到沙酉用计杀死面前之敌,左边那人才完全停止抽搐。而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跟随白联而来的两名手下便都了了帐了!这让转过身来的白联眼都泛红了,当即大吼一声,双手一摆,两把短刀已如疾风暴雨般地朝着沙酉劈砍过去。 与此同时,砰砰两声巨响传了出来,两条人影如猎豹般从两边的屋子里飞扑而出,直朝着面前正斗在一起的两人杀来。 这动静,自然是惊动了早已安歇的林烈的清格勒二人。在听到有人临死前的惨叫后,他们更是心惊不已,当即就赶了出来。一见院内有人正在交手,林烈身子一摆,就挥刀而上。 而清格勒,在迈前了两步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陆缜的屋子奔去。刚才他听得清楚,惨叫声是院墙那边传来的,却非这边。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确保陆缜的安全! 在面对白联凶狠快绝的双刀招式后,沙酉终于再难如之前般分心用什么暗器来扭转局势了。只能且战且退,勉强挡架那一轮凶过一轮的攻势,但他的额头已经见汗。毕竟不是真正的高手,他如何能是白莲教三大护法之一的对手呢? 十招之后,沙酉的身上已多了数条伤口,好不狼狈,似乎只要再拖上那么一会儿,他就会被白联乱刀分尸了。 而就在这时,林烈突然杀到。他看到这局势,也不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便先一刀砍向了占据着上风的白联。 这一刀,却救了已陷入绝地的沙酉,让他得到了拉开距离喘息的机会。而白联急忙收招挡下这要命的一刀后,心里更是一阵紧张。 事到如今,对方几个高手都出现了,而自己只得一人,根本不可能再刺杀得手! 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一见事不可为,便不再做什么纠缠,忙右手刀锁住了林烈的单刀,左手刀猛然砍向了林烈的胸口。林烈不敢大意,赶紧向后一退,可这一下,却早在白联的算计之中。趁着他退开的工夫,白联身子便已朝另一边退去,再一矮身后,便已跃上了不过一人来高的院墙,迅速没入黑夜之中。 这一回,可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不但没能杀掉陆缜,反而送了两个教徒的性命。但谁能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陆缜居然还会有如此布置,这家伙就跟能掐会算一般,实在太可怕了。 “看来今后再想对付他必须尽量小心了,不然……”在离开时,白联在心里暗暗有了决定,至少在短时间里,他是不敢再找陆缜麻烦了。 林烈本来是想追的,可清格勒却在那边招呼了:“林兄,保护大人要紧!” 这一句话,让他瞬间回过神来,随即扭头往另一边看去。却发现刚才在边上的另一个家伙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对这个不知是敌还是友的家伙,他也是心下惕然。 不过此时他最关心的还是陆缜的安危,所以赶紧调头奔回到了陆缜房前,朝里面喊道:“大人,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儿……”陆缜的声音从里面响起,随即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看到他后,门前二人都不觉一愣。因为眼前的陆缜看着着实有些狼狈,身上脸上都是蛛网和灰尘,就跟在地上打过了滚一般。 而这时,另一边屋子里的两女,以及外间的那些驿卒也都已闻讯赶了过来,一见院子里的情况,个个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里不但发生了打斗,而且还死了两人在院子里,这事儿可就太大了! 云嫣更是赶紧凑上前来,用蜡烛上上下下地照了陆缜一通,满脸惶急和关切地道:“陆公子,你……没什么事吧,没受什么伤吧?” “多谢关心,在下并没受伤。只不过……”陆缜这时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问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被插了数根短箭的床榻,苦笑着道:“只是这屋子床下也该好好打扫一下了……” @@@@@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叕一次打赏支持!!!! 第302章 抵达苏州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原来,刚才陆缜惊觉屋外有人,且来者不善后,便当机立断,滚落下床。落地之后,再是反向而滚,迅速躲到了床下。 而就在他刚躲入床底的同时,就有箭矢从窗外直射而入。要不是他速度够快,只要略有迟疑,恐怕那三支利箭就得全射进他的体内了。 当听了陆缜的解释,又看到那三枚钉入床板足有数寸,连拔出来都费劲儿的箭矢,尤其是发现其中一具尸体中箭后那中毒身亡的模样后,所有人都不敢再嘲笑陆缜如今狼狈的模样,反而对他的判断和反应大为佩服。 而云嫣却是后怕不已,整张俏脸都是煞白的,只是不断用眼打量着陆缜,生怕他还带了什么伤却不自知。被她这么一直盯着,陆缜都感到很有些不自在了,忙安慰道:“放心吧,我确实没事。而且这一回还真要多亏了你呢。” “嗯?”云嫣闻言不觉一愣,他受人行刺自己又能帮到什么? 陆缜略压低了声音道:“正是因为你晚上的那番话,让我当时都未能入睡,这才发现了有人要刺杀我,及时躲避。不然,恐怕现在我都成一具尸体了。” “啊……原来……”云嫣大感庆幸的同时,心里又有些羞喜之意。原来自己已能让他牵挂,这么说来,自己的夙愿是不是很快就能达成了呢? 安抚住云嫣后,陆缜才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两具尸体,和地上遗落的弓弩和兵器上面:“清格勒,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么?”这位毕竟是曾经的锦衣卫,这方面的经验总是不错的。 这驿站里的驿丞和驿卒本来都满是惊慌之色,毕竟刺杀是在自己的驿站里发生的,若要追究起来,他们的责任可着实不轻。所以现在便也把目光落到了被问到的清格勒身上,希望他能找出线索,洗脱自己的嫌疑。 清格勒拿起那张短弩在灯光下仔细看了又看,这才开口:“虽然这上面的记号什么的已被人刻意抹去,但这架弩机确非民间,甚至不是寻常卫所官兵能用到的。只有京城三大营,以及东厂锦衣卫这样的天子亲卫,才会使用。” “啊……”陆缜还没说话呢,那些驿卒们已个个露出了惊慌之色。这事儿要是和厂卫扯上了联系,问题可就更大了。 陆缜却在略一沉吟后,确认道:“恐怕这次的刺杀十有八九与吴淼脱不了干系,人也该是他派出的。” “不过,这两具尸体看着却非厂卫中人,他们的穿着和兵器看起来更像是寻常江湖客。”清格勒又拿脚拨动了一下被拖到面前的一具尸体:“当然,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会有人与刺客缠斗在了一起,那人又是什么路数。为何我们一到,他也跑了!” 这一点,陆缜一时也想不明白:“是啊,想杀我的应该就是东厂的人了,可那帮我挡下他们的又会是谁呢?”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是有两批分属不同阵营的刺客想要刺杀他,结果彼此动起了手来。 “对了,刘驿城,不知今晚在驿站里的除了我们,还有别的留宿之人么?”陆缜突然又想到了一点,急忙问道。 那驿丞这时候自然是要全力配合,以表明自己的清白,忙开口道:“其他几个院子里还住了两拨客人,陆公子是要查查他们么?” “小心些总是不会错的。”陆缜点头:“就有劳刘驿丞了。” 那驿丞苦了张脸,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他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不入流的驿丞,而能入住官方驿站的,那都是有些身份之人。现在大晚上的让自己去和这些人打交道,实在有些难办哪。 不过他也清楚,相比起被怀疑是刺客同伙,还是打扰客人更轻松些。于是便急忙带人出门去边上的几个院子询问情况了。而这一下,却真让他找到了问题,片刻之后,他便神色古怪地赶了回来:“陆公子,那边有个客人居然不见了,晚上下官还见过他的。” “哦?”陆缜精神便是一振。本来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却不料还真找到了线索,便急忙道:“走,带我过去看个究竟!” 几人当即赶到了另一边的小院之中,这里看着要比陆缜他们入住的院落小上许多,只有两间卧室,而那个消失的客人就住在东边的屋子。 进入其中一看之后,他们就确信此人有问题了。因为他的行李什么的都没带走,床上还丢了一件普通的衣衫。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这一定是他在换上了夜行衣后随手丢在屋内的。 “他是单独一人来的?”在搜了一番却一无所获之后,陆缜问道。 刘驿丞点了点头:“不错,这位客人说他得了风寒,所以在此一住就是三天。下官可没想到,他居然是怀着这等歹毒的心思……” “可有帐册一看?”陆缜突然想起了自己入住时曾登记在册的举动来,因为是官方驿站,所以入住之人都得拿些官府的凭证出来,他就是用的杭州府的印信。 “有。”刘驿丞忙答应一声,吩咐手下迅速去取了来。 很快地,这位的“身份”也就被查了出来,上面登记的,乃是绍兴府的印信,名字则叫麻六。当然,这东西很可能是假的,对厂卫来说,要造出这种身份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正因如此,陆缜倒是更相信此人是东厂所派了。这让陆缜的心里就是一紧,想不到自己都被罢官了,那些家伙居然还不肯放过,竟还一路派人刺杀自己。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自己的处境就太危险了。想到这儿,陆缜看向了刘驿丞:“刘大人,这事儿你可要尽快上报哪。把这些尸体和兵器都一并交去杭州,如此你才能从此次事件中洗脱嫌疑。” “下官省得。”刘驿丞早有些六神无主了,闻言便连连点头应道。 “另外,我也会写一封信让你送去杭州,只要那些大人看了信后,一切自然再与你没有关联。” “多谢陆公子相护,下官感激不尽!”这位又是好一阵的感谢,这才重新把陆缜他们送回到住处安歇。 待到次日,他就立刻派了两名驿卒,用驿站内最好的马匹,快马将发生在自己驿站内的这场变故给报了上去。所有的兵器、尸体也随后命人送了过去,当然,还有陆缜一早交给他的那封信。 他却不知道,陆缜的这封信可不光是为其开脱,最要紧的,还是为了自保。信里直言自己已被东厂刺杀,希望黄钦儒等大人能施以援手,将消息散播出去,同时报上朝廷。 几日之后,接到这封信,杭州官场再次震动。这一回,他们是真个怒了,因为东厂的如此行为已经大大地突破了他们的底线。 以往朝中相争,虽然也难免用些卑劣手段,就是杀人什么的也不少。但却从未有过对一个已经罢官离去之人继续下杀手的情况。一旦此风一开,那将来谁还能有安全保障?就是主动认输辞官,恐怕下场也不好说了。 有见于此,杭州地方官再次联名上疏直奏朝廷。而这事,在一个多月后,再次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在群臣的压力下,再加上事情已经曝光,王振只得一面否认这是自己的意思,一面拉了个替死鬼出来,同时严令东厂之人不得再对陆缜下手。 如此手忙脚乱的一番应对,才算是把这场风波给平息下去。而陆缜也靠着这一封信,终于免除了今后的后顾之忧。 当然,这是后话。此时,在回到住处后,陆缜却又陷入了沉思,他想的,是那第二拨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倘若对方是敌,也是冲了自己来的,那为何会和东厂的人交上手?可要是友,是来保护自己的,又为什么不在事后与自己见一面,把话说清楚呢? 直到天亮,陆缜都没能猜透对方的身份来历,最终只能作罢。 有了这一晚的行刺变故后,接下来的一路上,林烈的清格勒就比之前要小心得多了。不但沿路多番变速变向以确保无人跟踪,入住驿站后,也是整晚都有人在外守着,以防还有人趁夜袭击陆缜。 就这样,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在半个多月后,陆缜一行人终于进入到了苏州府的地界。 总算,在来到这个时代,取代那个叫陆缜的男人三年后,陆缜来到了自己的“家乡”。 在进入到苏州地界后,林烈他们就看出了陆缜脸色有些异样,不过他们理解为这是近乡情怯的表现。毕竟陆缜他这回回来并不怎么风光,是被罢了官不得不归乡的,想必难以面对家乡的亲人父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因为他这个苏州陆家沟人居然不知道这个小村落到底在哪儿,更不认得那村子里的人,所以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了。 直到这时候,陆缜才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这个西贝货能瞒过官场里的人,因为他们对那个陆缜不熟悉,可打小看着他的亲人父老可就没那么好骗了。 这,却该如何是好? 第303章 陆家沟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有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作为与杭州城齐名的,以美景著称的江南名府,苏州的景色自然也是如画一般的存在。尤其是如今这个暮春季节里,春风送暖,繁花似锦,绿柳成荫,将城外官道旁都点缀得直如花园一般。 这等美景在前,不但让来往于官道的行人们不觉驻足流连,更有不少城中百姓也都呼朋引伴,来到这城外欣赏美景。而这人一多,就有那头脑精明的人也拎着装满了各种吃食的篮子,穿梭在人群之中,向大家兜售着梨桃等瓜果和其他的糕点,一时好不热闹。 这让坐在马车里的云嫣二女都不觉来了兴致,不时掀起车帘频频向外张望着。以往在杭州,虽然那里的景色也很不错,可她们不过是点缀其中的一部分,很难真正去领略那里湖光山色。但现在,以全新的身份来到苏州,看美景时已完全是另一番角度与眼光,能让她们更好地去欣赏眼前的一切了。 当然,两女的频频露面也让这苏州城外的美景更增了几分颜色,如此颜色殊丽的女子与周围的花木交相辉映,也惹来了周围众人的注目。 不过陆缜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景色上,因为他心里还在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做呢。他现在既不认得去陆家沟的路,又不想和那些所谓的亲人相见,似乎进了苏州城暂且落脚,然后去找到楚家,把楚云容给接回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了。 想到楚云容,陆缜就不觉又有些紧张了起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楚家有人在想拆散自己二人,现在时间又过去了三四个月,真不知其中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只希望楚云容能坚强地等到自己赶来吧。 想到这儿,陆缜猛抬起头来,深深地呼出了口气。不料这一下,却引来了身旁一人的一声惊呼:“七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听说你之前是在北京当官么?怎么回苏州也不给我们来封信啊?”说话间,一名十六七岁,手里提着半篮子瓜果的少年就迅速凑了过来。 见有人突然靠过来,林烈两人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腰畔的刀柄之上。虽然一路行来再没遇到什么变故,但他们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直到听来人这么说话,他们才稍微放松了些,只是手却依然按在腰间。 陆缜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向凑上来的这个少年,心里已隐隐猜出了对方应该是陆家沟那里的人,甚至可能是自己的族亲,已经认出了自己是那个陆缜的身份。但面上却还是露出了迟疑之色,说道:“你是……” 他装成了一副有些记不起对方的样子来,少年果然一下就中了计,赶紧说道:“七哥,我是十三啊,这才四五年工夫,你就不认得我了?咱们村子里的人可都惦记着你呢。” “哦,你是十三,瞧我这记性。”陆缜装出一副才认出他的模样来:“不过这几年过去,你也长大了,看着和之前可不一样了,所以乍一看还真不敢认了。” “呵呵,七哥说的也是,我那时才那么高……”少年了然地一笑,还比划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正事来:“七哥,你这是打算进城啊,还是回陆家沟去?” 陆缜本来是打算进城找个客栈先安顿下来的。但现在,都遇到陆家沟的人了,自然只能改变既定想法,便一笑道:“我这次就是回家来的,自然是回去了。” “那太好了,走,我带你回去。”都不用陆缜开口,这个少年便已主动领路,打前带了陆缜他们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在走了两步后,他才发现陆缜身后居然还跟了一辆马车,这让他的心里不觉犯起了嘀咕:“七哥怎么带回来两个这么漂亮的女人?之前听说楚家小姐要和七哥和离,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么?不过这两个嫂子长得可真是好看哪……”原来他所以能在人群里发现陆缜,都是因为之前贪看云嫣二女的容貌,然后才顺便看到了陆缜正骑马立在车旁。 “对了,我离乡在外的这几年里,村子里的大家可都还好么?”陆缜在行了一程后,便开始套眼前这位的话了。毕竟他这个西贝货对陆家沟的一切所知实在有限得紧,所以在到达之前必须多了解一些那里的情况。 “别人都还好,就是四爷爷他去年因病去世了,还有三伯,最近也犯了老毛病,下不得床……”少年一面走着,一面跟陆缜介绍着村子里最近几年的变化。其实这样的小村落在如今这个年代变化其实很少,也就一些人的生老病死和婚嫁而已。 他提到村子里那些人时,都用的是亲人间的称谓,这让陆缜听得是一头的雾水,那排行都是整个陆家一族的顺序,也亏得他能分得如此清晰。而说了半天,陆缜连一个族人的名字都未能打听出来,甚至连头前这位,也只知道他在族里排行十三,是自己的堂弟,他的名字却不得而知了。 这让陆缜一阵头疼,只能十三十三地叫他,同时不断转着主意,看能不能从他口中获取到更多的信息来。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自己当时就该先进苏州城,等把一切都查明白后再去陆家沟的。 正想着间,在前带路的少年便是一声欢呼:“到了!”说话间,他便撒丫子直朝着前方跑去,口里还叫嚷着:“十二叔,大伯,三爷爷……大家快出来啊,七哥他从京城回来啦!” 陆缜这时抬眼朝前望去,却发现在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的边上,有一座占地并不是太大,却房屋井然的小村落正延伸在溪流两岸。 这座看着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小村庄,就是陆缜的家乡陆家沟了。只从此地的风景就可看出,这陆家在当地纵然不是什么名门,却也有些地位,应该是耕读传家的典范了。怪不得那个陆缜能从苏州这等科举兴盛之地一路杀出去,直到考中进士的身份。 而随着少年的一阵呼唤,不少正在田间地头里弯腰埋头种地劳作的人便都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直身转头朝着村外望了过来,正好和骑在马上的陆缜的目光交汇到了一处。 陆缜略一迟疑,便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他很清楚,自己在这里应该算是晚辈,自然不好再大模大样地骑马赶过去了。而跟在他身后的林烈和清格勒,也急忙下马跟上,沿着并不甚宽的泥路走进了这个小小的村庄。 当陆缜走进村子,已经有五六个粗布短衫的汉子等候在那儿了。一见他来,这些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有些古怪与勉强的笑容来,半晌才有人说道:“小七,你可算是回来了。这都有四五年了,我们还以为你怨咱们当年对你不好,不肯回乡来了呢。” 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憨厚而陌生的脸庞,陆缜只能硬着头皮笑道:“几位叔伯言重了,我身上流的可是陆家的血,怎么会这么做呢。以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们以前对他做过些什么过分的事情……陆缜又在心里补充了这么一句。 听他这么道来,那些本来还略感紧张的村民都明显松了口气,有人还挑起了拇指赞了一句:“小七你现在不愧是有学问,当了官的人,就是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 “哎,小七打从京城回来一定很辛苦了,咱们就不要再在这儿围着他说话了,赶紧迎他进去,再跟太公禀报一声哪。”一名看着身材明显要敦实些的汉子随后又说了一句。 明显此人在村子里的威望不低,众人闻言赶紧答应几声,这才热情地拉了陆缜就往村子里走。不过他们更多的目光却还是好奇地落到了跟在后面的那辆马车上,因为他们已经从略略掀起的车帘里看到了里面的云嫣二女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陆缜走进了这座江南小村。虽然不像想象中那样都是白墙黑瓦,却也别有一番恬淡的风味儿在里头。只是,因为满村村民都已被那叫十三的少年给叫了出来,所以此时村子里颇有些闹哄哄的,无论男女老幼,都用崇拜尊敬的目光盯着陆缜的到来。 当陆缜走近后,一名拄着拐杖,满头须发皆白的老人便也颤巍巍地迎了出来,周围还有人虚扶提醒道:“太公小心着些。” 老人却根本不理他们,而是上前就一把扯住了陆缜的手,颤声道:“好哇,小七,你能回来就好哇。当年的那些事情,你也别再记在心里了,毕竟是血浓于水,大家都是陆家人嘛,你说是不是?” “额,太公你说的是……”陆缜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心里却是一阵发虚,不知该怎么应付眼下这场面。 “太公,何必说这些呢?小七他今日回来了,就说明他已不计较以前的事情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嘛,对不对?快,咱们这就杀头猪,把地窖里的酒也挖出来,给小七好好地洗洗尘……”又一个汉子提议道。 于是乎,陆缜在刚到陆家沟后,还没说上几句话,连自己的住处都没找到呢,就这么被人给拉着去了祠堂参加酒宴了…… 第304章 人情冷暖(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但陆家沟陆氏祠堂前的空地上此刻却是亮如白昼,人声鼎沸。几十张桌子支在那儿,周围则点着十多根火把蜡烛,村子里的男人更是齐聚一堂,不断有各种菜肴流水般地从各自家中被女人们端上来。 其实这菜也都是普通的农家菜,鸡鸭鱼肉什么的已算是桌上最好的菜式了,另外则还有些田间地头,自家种出来的时鲜菜蔬。不过,这已是如今陆家沟这个小村子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饭菜了,另外还有几坛子过年时大家都舍不得喝的杏花酒,也被注入进了一只只的粗瓷碗里,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看着那些满脸堆笑,极尽卑微和恭敬之能事,不断跟自己敬酒,说着好话的村民,这让陆缜都有些恍惚了。他实在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之前楚云容会跟自己提到原来的陆缜在村子里处境不好,而刚到村子时,那些人又为何会话里话外地跟自己道歉,以求原谅。以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挑不出半点问题哪。 甚至在陆缜看来,这些人卑微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了些。因为无论是他的晚辈还是同辈,甚至是那些长辈,在端了酒过来相敬时都是弯了腰,带了谦卑和巴结的笑容。只要陆缜能与他们碰个碗,这些人能高兴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上了。而且陆缜只是轻轻抿上一口,他们便会把满碗的酒都一口干掉,给足了他面子。 所以闹到最后,连陆缜都不好意思再小口喝酒,而也学着他们酒到碗干。毕竟现在的他是晚辈,今后还要多多依仗这些乡人亲戚照顾呢,自然不能在酒场上驳了他们面子。至于自己会因此醉酒而暴露什么问题,他却并不是太担心。 因为早在被众人请到祠堂这里饮宴之前,陆缜就留了个心眼,让人把云嫣二女连着马车先送去了自己的宅子。他也没指方向,因为村里人是知道原来那位陆缜的家在哪儿的,所以待会儿只要找到马车,就能回到那陌生的家里了。如此一来,倒也省得待会儿因为不认识回家的路而露出什么破绽来。反正这陆家沟并不甚大,就是在夜里,也能一眼就找到了那辆停在院子外边的马车。 正因有此底气,陆缜后来才敢放开了怀抱喝酒。虽然这时候乡人自酿的村酒并不是太烈,但陆缜的酒量却也不甚高,喝多了几杯后,照样开始上了头,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看面前过来的村人都有些摇晃不定了。 不过他的头脑还算清醒,借着几分酒意,随口乱叫人名字,然后等着别人纠错。这样一来,倒还真让他套出了不少村民的姓名和族中排行,也让他对整个陆家沟的整体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陆家沟和如今大明其他乡村的情况也差不多,都是宗族治理地方,辈分越高年纪越大的老人,地位也就越高。比如被大家叫作太公的陆望春,就是如今陆家一族的族长,族里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太公说句话自然是人人要服从了。 当然了,因为太公的年岁已高,精力不济,所以在许多事情上,他都是不出面的,现在村子里真正当家作主的就成了他的儿子,也就是族里排行老大的陆仁归。 他所以能叫满村陆家子弟所敬畏,除了自己老爹是族长之外,更因为他和管辖着陆家沟的吴县四老爷廖典史有着亲家关系,他家长子陆缠可是娶的廖家女儿,如此在村里,陆仁归一支的地位自然就高了。 另外,本来还有一个三伯陆仁嘉因为是秀才出身,又颇懂经营之道深得族人尊重信赖,还可以和陆仁归一支争个高下。只可惜,因为前年经营上出了问题,再加上陆仁嘉的身子本就不是太好,所以最近都卧病在床。如此一来,村里就陆仁归一门独大了。 另外,陆缜的父亲陆仁东,虽然之前曾考中过举人,也曾在村子里颇有威望,只可惜年轻轻就英年早逝,以至让陆缜这一支在族里没了任何的权力。 至于其他那些叔伯,以及和陆缜同辈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在苏州城里谋生,有的则在村子里种地为生,不过多少都要仰陆仁归他们的鼻息过活。这一点,从这次的酒席宴上所排的位置也能看出些端倪来。在陆缜所坐的首席上,除了几名老人外,就是陆望春他们祖孙三人在列了。而其他长辈对陆缠高坐首席也无半点意见,反而有人不断跟他们敬酒讨好他们。 在摸明白了这些后,陆缜不觉在心里苦笑,虽然这陆家沟村只是整个大明很不起眼的一个小地方,但其中人际关系的复杂却也不在官场之下,分明也是个小社会了。 酒过半酣,在看到陆缜已经面红耳赤,双眼似乎也已有些迷蒙之后,陆仁归便跟自己的儿子陆缠打了个眼色。后者了然一笑,便再次端了碗酒凑了过来。和陆缜轻轻碰了一下,喝了口酒后,他才状似无意地试探道:“七郎你这次从北京回江南是奉了朝廷之命么?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办?” “嗯?”陆缜听了这话,不觉有些发怔,怎么,他们竟不知道自己早离开京城了么? 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如今这年代可不比后世,消息的传播极慢,尤其是对他们这些身在乡野的百姓们,对官场上的事情就更不可能有太多了解了。别说他们了,就是当地的吴县县衙里的官员们,对于陆缜这么个小官的认识也只在他曾出任了京县县令,其他的却是一概不知。 至于他后来被调往杭州任官,以及最近所发生的事情,他们是完全不清楚了。虽然杭州年外发生的倭寇入侵之事苏州人是都听说了的,但却没人会把那个被人称作陆通判的英雄与自己的族人晚辈陆缜给联系到一起。所以对于陆缜的突然到来,村里众人依然是有些疑惑不解的。 而见到陆缜突然有些错愕的看向自己,陆缠只道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忙开口解释道:“七郎你可不要见怪啊,若事涉朝廷机密,你大可不说,也当我没问过。”话语里还有些恳求的意思。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朝廷可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曾在北京任官的陆缜身上自然也有着那么层神秘的光芒。 听他这么急着开脱,又看了一眼这位的神色后,陆缜似乎想到了什么。只不过,因为酒意上头的关系,他的头脑转得已不如之前般顺畅,想着反正事情是瞒不住的,自己还得在这儿生活呢,便也不作隐瞒了:“四哥你这话说的,咱们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其实小弟我这次回乡,是因为被朝廷罢了官。” 虽然陆缜这话说得有些含糊,声音也不甚大,但周围众人在听到陆缠的问题后,全都一个个竖起了耳朵,把注意力都投了过来。所以这回答,还是被大家听了个清清楚楚。 顿时间,本来还颇为热闹的酒席宴便是一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倏然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看向了陆缜,全都露出了吃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你……你说什么?”陆缠颤抖着声音,大声问道,态度已经有些变了。 而陆仁归也把脸色一沉,盯着陆缜:“小七,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你是当真被朝廷罢免了官职了?是得罪了什么人么?” 面对众人诧异的围观,陆缜虽然感觉有些不对,却还是实话实说:“小侄确实得罪了朝中权阉。之前还被人从京城调到了杭州任通判,最近才又被罢了官……” 所有人这一刻都面面相觑,随后陆仁归的面色就彻底阴沉了下去,也不管陆缜话还没有说完呢,便截断道:“你不用说了,这等朝廷官场的事情也与我等乡野之人没有关系。还有,大家都散了吧,今天也不早了,明日起来还要务农呢。”说完这话,便不再看陆缜一眼,起身就走。 其他那些族人,在看到他那阴沉的模样后,也都依言站起了身来,也不和愣在当场的陆缜说什么场面话,或是安慰他几句,便自顾离开。 刚才还对陆缜恭敬有加的这些族人,居然在转眼间就各自散去,连那名引了他入村的十三弟陆约也在看了陆缜一眼后,便转身离开了。 刚才还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祠堂,此刻居然只留下了陆缜一人呆坐桌前,这落差之大,让他都觉着一切都是个梦,怎么都有些虚幻了。 好半天后,他才缓缓地回过神来,也渐渐地回过味来。原来之前他们的友善讨好的态度,是因为自己官员的身份哪。而现在,一旦得知自己已被朝廷罢官,这些人的本性也就彻底暴露出来了。 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回陆缜算是彻底领教了。他也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个陆缜的处境,以及他们之前为何要说那番抱歉的话了…… 第305章 人情冷暖(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陆氏族人前恭后倨,翻脸不认人的态度,陆缜倒是没有感到太过恼火。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陆家子弟陆缜,不过是借了这么个身份罢了。至于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是好是坏,他全不放在心里,大不了就不住在村子里,反正身边还有一千多两银子,大可以搬到苏州城里去住,与这些势利的族人互不往来也就是了。 甚至在陆缜想来,这样的相处反而是对他最有利的。因为如此一来,自己作为冒牌货的身份就不可能被打小看着陆缜长大,对他很是熟悉的族人给看出端倪和破绽来了。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迈着醉步回家的陆缜心情并不坏。虽然摸着黑,却也很容易就找到了门前停了马车和三匹骏马的自家小院。 这小院独门独户的,虽然不是太豪绰,却也还算干净。里面一排三间瓦房,看着倒也颇过得去,如此看来那陆缜家在村子里还是有些身份与地位,倒与原来所想的颇有差别了。 听到陆缜的脚步从外传来,两侧的屋子就同时打了开来。林烈、清格勒,以及云嫣和轻舞四人都站在门前,朝他看了过来。见他们拿有些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陆缜不觉感到有些古怪,忍不住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身上有什么问题么?” “公子来屋里看看就知道了。”云嫣笑了一下,这才走出门来,帮陆缜打开了位于中间的那间屋子。 既然这小院里就三间屋子,而他们又有五人,分配上自然就是林烈他们二人一间,云嫣主仆一间,陆缜独住中间那屋子了。 待走进屋子,借着云嫣手里的烛光往里面一扫后,陆缜便是一愣。这屋子里的摆设一水都是全新的家具,床、桌椅板凳,甚至都还有专门让人读书写字用的书案一张。这些只看上面的漆色,就知道是这两年里才新造出来的,而且还没被人用过。 这还不算,此刻在那张桌子上,还摆放了不少包好了的礼盒,上前一看,上面还都著了姓名,都是陆家亲族们送上的贺礼。虽然看模样只是些湖笔端墨之类文雅却不费的东西,却也是众人的一片心意了。 看着这些,陆缜不觉勾起了嘴角,笑了起来。而一旁的云嫣却显得有些意外:“想不到陆公子的族人对你竟如此友善,真真是危难见人心哪。” “危难见人心么?”陆缜的手在这些东西上轻轻一抚,意有所指地道:“确是如此,我刚才便已亲眼见识到了。” “嗯?”善于察言观色的云嫣感觉出他话里有话,忍不住看了陆缜一眼,想要问个明白。 但陆缜却打了个哈欠,笑道:“这连日赶路也是乏了,又喝多了几杯,云嫣姑娘这就安歇了吧。” 他都这么说了,云嫣自然不好再缠着他问东问西,所以便裣衽一礼,这才退了出去。不过在离开前,却为陆缜点燃了桌上的那根蜡烛,使得房内也亮堂起来。 而陆缜则嘴角露笑,看着这些族人之前偷偷送来的礼物,猜测着他们此刻的心情。恐怕这些人一定会感到肉痛吧。不过既然东西都送过来了,他们也只能认了吧。 @@@@@ 陆缜明显是高估了这些族人的品行。次日一早,他还在梦里呢,门外已经传来了阵阵的争吵声,使得他颇为不耐地从床上坐起了身来:“这大早晨的,怎么就不让人好好睡一觉呢?以前当官时事务繁忙也就罢了,现在我都不是官了,居然还有人来聒噪!” 心里有气,陆缜便黑着张脸开门走了出来。结果,一出门,却唬了他一跳,因为院子内外,此刻居然站了十几二十名妇人,都是昨日见过了面的村中族人的妻子,也就是他的族嫂或是族婶。 本来,她们正在和拦阻去路的林烈与清格勒争吵着什么,一见陆缜出来了,当即就有人喊道:“小七,你出来就好了。赶紧的,把东西都还咱们吧。” “东西?”陆缜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宿醉的关系,脑子还有些混沌呢。 “是啊,就你屋里的那些。” “没错,那些是咱们昨天落你家里的,还等着拿去换钱过日子呢,你总不能昧下大家的东西吧!” 这些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就跟生怕陆缜会不认般,有人甚至还想直接就挤进屋里去自己动手了。 这一下,陆缜可就有些傻眼了。他实在没想到,这些陆氏族人的脸皮会这么厚,居然能不讲究到如此地步,在知道自己不再是官后,不但昨晚的酒宴说散就散,今日还上门来要回送过来的礼物了。 林烈也是没遇到过这等情况,而这些女人又是陆缜的亲族,这让他都不知该不该阻拦了,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居然就被这些人妇人挤得不断后退,只好看向了陆缜:“大人……” 面对着这群全不要脸的家伙,陆缜还能怎样?总不能跟她们一样不顾脸面,然后昧下他家的东西吧?于是只得开口:“都停下。你们送来的东西,我陆缜是一件都不会要的,这就给你们拿出来。反正上面也都有你们各自的名字,总是错不了的。”说着,便给林烈,以及闻声赶出来的清格勒打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赶紧进了屋,迅速就把那些并不值钱的玩意儿都给取了出来,然后让众妇人各自领了回去。 这场闹剧,直闹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女人才拿了各自的东西,满意离去。而且她们走时,看陆缜的目光里还充满了鄙夷,就仿佛丢人现眼的是他这个被动收礼又还出去的人一般。 “公子,这个……”直到他们散去,云嫣才有些惊讶地走了过来。这才一晚而已,怎么就发生了如此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了? 陆缜笑了一下:“他们这些东西是送给陆大人的,却不是送给我这个陆缜的。” “原来如此……”云嫣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轻轻一叹:“公子你可不要因为这事儿而不高兴,这可不值当。” “我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生气,他们可不配。”陆缜冷然一笑,他又怎么可能与这些村野愚夫愚妇们一般见识呢? 正说话间,又有一人来到了院门前,陆缜只道他也是来要回东西的,便把目光往边上一扫,却发现已经没有礼物了,便道:“四哥,刚才你家的东西应该已被人拿回去了吧。” “小七,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自家兄弟,怎么会计较这等小事儿。是那些人间眼光浅,才在知道了你不再是官后干出此等事情来。”陆缠呵呵笑着进了门来,冲陆缜摆手道:“不过你也不要把这点事儿放心上,村里的情况不是太好,大家才会如此做的。” “四哥言重了,我岂会因此怨这些长辈呢?其实真论起来,我该谢村里的族人才是。要不是你们照顾着,我离家多年,这屋子也不会如此干净了。”陆缜见他说话得体,便也客气了几句。 不料提到这话,陆缠却也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在理,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嗯?”陆缜微微一愣,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陆缠皮笑肉不笑地道:“小七,你可不要装傻了。虽然离开了好几年,但你家原来是什么模样你不至于没有印象吧。原来那几间破房子,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因为大风被刮倒了。可谁叫咱们是族里亲人呢,所以我家就出了钱,请人给你重新修了这三座屋子。怎么样,昨晚住着可还不错吧?” 陆缜有些傻眼了,他还真不知道原来陆缜家是个什么情况。不过现在仔细看起来,这三间瓦房还真挺新的,再联系到里面的家具,对方的话也就能接受了。 陆缠继续笑道:“咱们家作为族里当家作主的,各家里出了事,自然是要帮把手的。可这盖房子的钱,还有里面全新的家具钱,可还得由你自己来出。正所谓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说可对?而且,你小七既然当了几年的官,总是有些身家的,这点钱应该不会在乎吧?” 得,这位比刚才那些个还厉害,居然是来要帐的! 陆缜可算是明白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了。昨天那些亲人间的关心言论还在耳边呢,今日就要把什么都算个清清楚楚了。他真是为原来那个陆缜感到悲哀,居然摊上了这么一群全无情谊的亲族。 很快地,陆缜便按下了心头不快,似笑非笑道:“四哥你说的是,那你给个数吧。” “也不多,就十三两银子。” 陆缜点点头:“那我等会儿就把银子送过去,另外也有点事儿想和大伯商量一下。” 见陆缜肯给钱,陆缠便满意一笑,也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他却没发现,此刻看似平静的陆缜眼里已闪过了一丝怒意——既然你们这些人不讲情意,那就休怪我也以牙还牙了! 第306章 陆缜的反击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陆缜来到位于村子中间位置的陆仁归家门前时,已是午后时分,不少同族的叔伯兄弟见他到此,都用有些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却无一个上前打招呼的,这与昨日他刚进村时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想起昨晚这些人一旦得知自己已被罢官后迅速散去的表现,以及今天一早他们腆着脸来要回送出去礼物的做法,陆缜就不觉心中冷笑不止。这村子里的陆氏一族还真是极品,怪不得身在苏州这样的文昌之地,几十年来也就出了一个能考中进士的人才。 不过他并没有去与这些家伙多作纠缠,面对他们的围观指点,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自顾走进了院门半掩的陆仁归家。 陆仁归家到底是如今整个陆家沟村子里地位最高的一户,不但院子占地极广,而且还分了前后两进院落,看着就和村里其他宅子大不相同。当然,这不过是和同村那些人比罢了,在陆缜眼里,这处宅子依然寒酸简陋得紧,根本就不值一提。 信步走进院子,正对着门的就是一座充为客堂的大屋子,此时陆仁归和儿子陆缠正分坐上下,一人一杯清茶,似乎在说着什么事情呢。一见有人进来,两父子的话头便是一停,陆缠更是略略皱起了眉头来。 他们父子如今在村子里地位可是颇高的,寻常村民进来时总会先招呼一声,像这样大剌剌就登堂直入的做法可让他很是不快。不过看到来的是陆缜后,他也就没有发作,但也没有起身相迎,依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原来是小七来了。你可是来把帐结了的么?” 陆缜进得门来,先冲坐在上首,没动什么声色的陆仁归抱了下拳算是见礼,这才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道:“不错,另外我也是有点事情要和大伯商量一下。” 陆仁归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既是因为陆缜的行为,也是因为他的话。 最近这些年,他陆仁归在村里的地位是越发高了,寻常村民见了他的面都是战战兢兢的,连站着都有些手足无措,更别提敢随意坐下了。可这个陆缜倒好,居然不等自己客气两句就直接坐下了,这便让他和不舒服。 而后面的话就更无礼了,说是有事要和自己商量,这不是直接略过了他的同辈陆缠,和自己这个当大伯的平起平坐了么?真是岂有此理,他要还是官也就罢了,现在都被罢官了,居然还敢如此,委实放肆! 陆缠开始还没听出什么来,等看到自家老爹变了脸色后,才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也是一变,低低地,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小七你要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可以和我这个当四哥的商量,只要能帮得上手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事关重大,我还是找大伯商量更为稳妥。”陆缜就跟看不见陆缠有些发黑的脸色般,笑着回了一句。随后,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大锭的银子,搁到了桌子上:“之前四哥提到重修我家祖屋的事情,我觉着确实该好好感谢大伯和其他村里人,这便是修屋的款项了。” 看着这一锭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的银子,陆仁归父子的眼睛都有些发花了。说实在的,他们虽然在村子里一言九鼎,颐指气使的,但其实日子也就才过得去而已。这辈子都没怎么见过这么大锭的银子呢。 顿时间,陆仁归的脸上便堆起了笑容:“小七你也是的,做得如此生分干什么?咱们自家人,互相帮衬着也是应该的,谈什么钱不钱的?”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的手却已经伸了过来,直接就把那锭银子拿了过去。 这等做一套说一套的行为,实在让陆缜看得摇头不止,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位才好了。不过他并未将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只是笑道:“大伯当然是出于一番好意,但四哥之前有句话却甚有道理,这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不是。既然修屋花费不少,我这个当晚辈的总不能让大伯你家破费吧。” “还是小七你明事理,四哥佩服。”陆缠见此,也颇为满意地赞了一声,同时也松了口气。 当初他家要为陆缜家修房时,是打算好好巴结已经当了官的族弟的,为的则是消弭以往的那些隔阂。但谁知道这次陆缜回来居然带了被罢官这么个消息,这让陆仁归家上下都觉着亏得慌。 在昨天的一番商量后,才有了今日一早陆缠上门要帐的举动。本来他还担心陆缜会不认呢,可现在他居然这么快就上门还钱,而且拿出的银子看着还不止十三两,这如何能让陆缠不感到高兴呢? “既然是小七你的一片心意,大伯我就收下了。”陆仁归也没再作推辞,收下银子后,又道:“不过这一大锭银子可要比十三两更多,我家中一时也找不到散碎的银子……” “多出来的那些,就当小侄孝敬您的。”陆缜笑了一下,很大气地道。 “这怎么好意思?”嘴里这么说着,陆仁归却已把银子纳入袖中,却是笑纳了。 陆缜只作不见,继续道:“除了来把帐结了外,小侄今日前来还有两桩事情要与大伯你商量一下。” “你说。”所谓拿人手短,既然收了这么大一锭银子,自然是要表达一下善意的。 “这第一桩,就是小侄打算过两日便搬去苏州城里住,最近几年一直在京城等地,总觉着住在村子里有些不太适应,还望大伯能够首肯。”陆缜笑了一下道。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其实你四哥,还有其他几个兄弟也都因为各种原因在苏州城里租了屋,你要是不嫌弃,大可和他们住一块儿去。”陆仁归一摆手道。 陆缜忙称了声谢,却又拒绝了对方的安排。同时,眼中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至于这第二桩事情,却可能有些难办了,还望大伯到时能帮小侄做个主。”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就一定帮你做主。”陆仁归不以为意地道。 “是这样的,小侄离开村子也有差不多五年了,在此期间,记在我名下的那些田地的租子却是一文都没有交到我手上过。要是我算得不错的话,我村子里该有不下百亩地是挂在小侄名下的,按照如今官府定下的地租,每年好歹也有十几二十两的地租可收。看在大家都是同族的份上,小侄便吃个亏,只收族人五十两银子的租子,今后则以此价收租,不知大伯你以为如何?”陆缜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面前的陆仁归父子却听得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全然忘了,原来陆缜还给村子,给自家带来了这么一大笔收入,可笑之前居然还在为修屋的事情和他斤斤计较着。 陆缜家并不富裕,自他父亲陆仁东去世后,家中情况就越发的紧巴起来,甚至很多时候都要靠着作为岳家的楚家接济才能过活。 但是,这等情况却在陆缜考中了举人后便发生了扭转。因为进入了统治阶层的举人在官府那儿是有诸多便利好处的,比如可以免除自身和家中数名男丁的徭役,以及更关键的,举人名下的田产是不用收税的! 这是朝廷为了鼓励百姓勤读书,考科举的巨大福利。不过政策一出,很快就被下面的百姓钻了空子。不是举人家的田地可以不收税么?那人们就把自己名下的土地都挪到那些举人的名下,如此,原来的地主只要向举人交一份远比官府税收要低得多的租子,便能免税,而举人也因此得了一笔好处,真正吃亏的,却只有官府而已。这便是大明朝有名的投献,往往一旦有某位考生中了举人,他家的亲友就会拿着礼物登门,告求着让他收下自己的土地。 正因为此,只要是中了举的,哪怕之后在科举路上再无寸进,日子也会过得相当富足。故而只有穷秀才,却从未听说过有穷举人的。 不过这等做法的弊端也相当严重,官府因此少收了无数的税赋不说,也让土地更多地集中到少量特权人氏手中。事实上大明中后期所出现的严重的土地兼并现象,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了。 陆家沟的人,也因为陆缜的中举和中进士而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但因为自私心作祟,他们完全把这一点给忽略了,从不认为是陆缜帮了大家。 现在,陆缜把话挑明,陆仁归父子顿时都不知该如何说话才好了。因为从道理上来说,他们满村人等确实欠了陆缜这么多的地租,这些是可以在县衙户房里查出证据来的。尤其是陆仁归一家,借着自家在族里的地位,他们家得的好处是最大的,不然也不会有偌大的一份家业。 而现在,陆缜直接上门要帐,他们才知道之前得的好处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几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哪。 而更叫他们感到头疼的是,之前都把话说开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难道现在还能改口不成? 第307章 怀璧其罪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苏州城,品香居。 在这座城内有名的酒楼一处雅间内,此时正围坐了数名年纪在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他们一个个衣着光鲜,一看就知道都身份颇为不俗,这其中,位于最下首处的,便是陆缜的堂兄陆缠了。 不过在村里地位显赫的他到了这边的酒桌上可就只能敬陪末座了,这还不算,很多时候,他还得担负起小二的角色,不断为跟前那几人倒酒布菜,忙得是不可开交,如此还得满脸堆着笑容地应付着面前这些人。 可即便如此,坐在一旁的某位面色白净颇有些俊俏的青年依然有些不满地看着他:“陆老四,今天你怎么笑得这么勉强,可是觉着咱们兄弟亏待了你?” “胡兄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会有这样的心思,能与各位同在一桌,便是我陆缠的荣幸了。”陆缠赶紧笑着回应道,不过脸上的笑容确实不那么的自然。 另一头的某位青年也看出了他有心事,便放下酒杯:“怎么,可是我那妹子又给你气受了?她就是这样,被爹娘打小给宠坏了,你只要多多忍让些,也就过去了。”这位却是陆缠的妻兄,也就是如今吴县四老爷典史廖文杰的儿子廖昌明。 陆缠所以能和眼前这几位公子哥儿同桌吃饭,还是靠的他的面子。虽然他爹才不过是个县衙小官,但毕竟有着些权势,如此廖昌明也在城里小有名气,结实了一批同样出身的官宦或富家子弟。 他这一开口,陆缠便不好再避而不答了,只能苦笑一声:“其实是家里出了点事儿,我心里不舒坦,这才……却是和阿秀没有什么关系,她还是很好的。” “哦?你陆家出了什么事情?听说陆家沟那里一向是你父亲说了算的,难道那里的村民还敢造反不成?”廖昌明忍不住好奇问道。 “哎,还不是因为来了个不听话的……”陆缠也确实为家里的事感到糟心,便索性把一切都说了出来,随后又补充道:“这个陆缜也不想想自己当初遭难时我们这些亲族是怎么照顾他的,现在倒好,当了官了,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居然跟我爹要起了什么地租来,而且一开口就是几十上百两的银子,真是岂有此理哪!” 人往往不会看到自己错误,陆缠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这些陆氏族人对陆缜的欺压,也忘了陆缜其实是靠着楚家的接济才能考中进士,却把功劳都揽到了自家头上。 其他几人不知真相,也忍不住跟着点头称是,直说那陆缜不该。不过他们也就说说罢了,对这几位来说,几十两银子虽然不算小数目,却也不是太放在心上,也只有陆缠这样的人家才会将之当回子事儿。以此可知,这陆缠确实和他们差得太多,不可深交。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处的那名青年却放下了筷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陆缜,我怎么就觉着此人的名字颇为熟悉呢?好像最近就有人跟我提过此人一般。” 他这一开口,众人便都把注意力投了过去:“严兄居然还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对了,听说他在杭州当过官,也许严公子你是从官场上听来的消息吧。”陆缠忙解释了一句。 但这位严公子却轻轻摇头:“我爹和我大哥虽然都和衙门有关系,可我却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听我哥提过这个叫陆缜的家伙的,就是他了!”说话间,眼中还有些不快之意来。 “他……严大公子怎么可能和我那堂弟有仇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陆缠顿时就有些慌了,要是因为这原因而使自己得罪了面前的严公子,那可就太委屈了。 这严家在苏州地面上虽然你是官宦人家,但却是家产丰厚,势力不小。这严家掌管了运河码头上的不少差事,听说,还和漕帮的关系也颇为密切,又和几个要紧衙门的重要官员交情非浅,可说是黑白两道都通吃的存在。 正因如此,虽然在座几人里有衙门四老爷家的公子,有大粮商的少爷,可真坐起来,却只能是他坐在首席了。 而现在,陆缜居然和他家里的兄长有嫌隙,这实在太叫陆缠感到心惊了,自然是想要探知其中原委了。 而其他在座之人此刻也都满脸好奇地看着这位严公子,想从他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说实在的,他们真有些不敢相信还有人敢得罪严家大公子。 这位严公子严文和被大家这么看着,便端起酒杯来抿上一口:“其实真论起来,倒也不是那陆缜做了什么得罪我大哥的事情,而是……楚家你们是知道的吧?” 他突然转换了话题,让众人不觉一怔,但还是都点了点头。楚家在苏州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家底那也是颇为丰厚的。而陆缠,则是心里一动,自己家里的事情他还是了解的,似乎陆缜娶的就是楚家的女儿,莫非就和这有关? 果然,只听严文和继续道:“我姑母就是嫁给的楚家,我大哥打小就中意表姐楚云容。不过不知姑父他是怎么想的,后来居然就把表姐许配给了一个叫陆缜的家伙……”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细说,但众人已明白了过来。这却是因为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了。这个陆缜还真是运气不好,居然因为一桩亲事而得罪了严家大公子。 “去年时,表姐突然被姑母叫了回来,而且她还打算让表姐和那陆缜和离。我大哥对表姐也是旧情难忘,所以便动了心思。可是……我那表姐却对那陆缜念念不忘,为了此事,大哥都几个月不曾开怀了。他也是在某次喝醉了酒后,才跟我提的此事,也提到了这个叫陆缜的家伙。不过因为对方是朝廷官员,我们一时也不好下手,这才只能这么拖着了。”说完这番话,严文和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原来事情竟有如此曲折,这让同桌众人都恍然点头,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外人还真不好多插什么嘴。只有陆缠,此刻却面露异样之色,不过他还算有些头脑,并没有把心里所想的道出来,只忍到了大家酒足饭饱地散去后,方才叫住了自己的妻兄廖昌明。 “怎么,你想向我借银子么?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多了可拿不出。”廖昌明只道他还在为之前提到的事情为难呢,便抢先了一步道。 陆缠却连连摇头:“不,我不是跟大哥你借钱,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说不定能借此和严家搞好关系。” “嗯?你是指你那堂弟的事情?”廖昌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难道你还能让他休妻不成?他可是官,你我难道还能威胁到他?” “之前小弟忘了说了,他这个官儿只是曾经,现在早被罢了官了。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跑回苏州来了。”陆缠这才把实情道了出来。 廖昌明闻言也不觉一愣:“竟有这事?” “千真万确,听他说是得罪了朝中权贵什么的,被人拿了把柄所以罢了官。就我看来,他恐怕是很难再有翻身之日了。”陆缠嘿地一笑:“所以现在我们要做些事情也就不用再有太多顾虑了。” “唔,这倒确实是个机会。”廖昌明思忖了片刻,这才道:“这样,咱们分头行事。你呢,先回去,让你爹他们探探他的话锋,要是能劝得他主动休妻就最好不过了。而我呢,则去找严家大公子探探路,若他真是对楚家小姐一片痴心,咱们就帮他了了这桩心愿。” “不过……”陆缠却又突然犯起了犹豫来:“我这个堂弟却是个不好打交道的,想让他如我们所愿可不容易哪。” “这有什么?只要咱们把话跟他说明白了,以严家还有我们廖家在苏州当地的名头,难道还压不服他一个被罢了官的罪人?而且,他真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了他。到时候,不但让他乖乖从命,还会让他吃足了苦头。” “好,那我这就回去与我爹商量一下。”陆缠忙点头道。 他本来就对陆缜之前能考中进士做了官颇为嫉妒,这次对方又摆了自家一道,就更让他对陆缜起了嫌恨之心。所以虽然论起亲疏来他和陆缜要近得多,但这时候的陆缠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到了自己堂弟的对立面。 而且陆缠还暗暗下了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整治一番对方,哪怕他真的很识相地把妻子让出来,也得让他吃些苦头,好叫村里人知道得罪自己一支会是个什么结果。 陆缜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一招反击会惹来如此麻烦,更想不到居然有人会为了楚云容而对自己展开一个不小的阴谋。 或许,这就叫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谁叫此时的他已经无力保护妻子了呢? 第308章 断绝关系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正在自己屋里收拾着衣物行李呢,陆缠就径自走了进来,大剌剌地冲他说道:“七郎,四哥找你有件要紧事商量。” 早在前日,陆缜就已打算离开陆家沟村去苏州城里租房住了。因为之前和陆仁归家的矛盾,以及要翻脸收取地租的事情,他可算是把村子里的陆姓之人都给得罪了。 人就是这样,当某件施恩之事被他们当成了理所当然,那一旦你要收回这事,对方就要将你视作仇人了。为此,在村子里陆缜可没少受那些族人村民的白眼,在其背后还有人不断说着坏话呢。 对这样的所谓亲人,陆缜是根本不屑于和他们再论什么交情的。他本来就不是真正的陆缜,和他们并无亲情或是恩义可言,所以此刻打算离开自然不会有半点不舍与犹豫了。 听到陆缠这话,陆缜的动作便是一顿。只听那称呼,他就可以想到一定是对方有什么事要求到自己了,不然只会称自己小七,而不是这么亲热的七郎。虽然心里对其很是不屑,但面上的尊重还是要有的,所以他便转过身来笑道:“不知四哥想让我帮什么忙?不过话可说在前头,我现在无官无职,官面上的事可帮不上什么忙啊。” 陆缠心里嘀咕一句,要是官面上的事我会来找你一个被罢了官的人?不过脸上却依然是笑嘻嘻的:“不是什么大事,却是和你相关的私事。” “私事?”陆缜不觉有些奇怪,什么时候这位也开始关心起自己来了? “是这样的,你和楚家小姐的婚事似乎是出了些问题吧?为此,楚家之前还着人来我们村里,和爷爷,还有我爹谈过,他们希望你能和他家女儿早早地和离了。这回你回来,也带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显然也是另有了新欢,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意思吧。 “这楚家在苏州城里那也是有头有脸的,所以……”陆缠很快就把自己的意思都给道了出来,不过后面那些,陆缜却压根就没听进耳里去,因为在得知对方居然是来劝自己去跟楚云容和离之后,他整个人就已经怒火中烧了! 什么叫欺人太甚?这就是了! 这家父子还真是极品哪,真以为自己可以主宰村里上下人等的一切了,居然连自己的婚事都敢来插一手?而且,插手的还是离婚这样的事情,真当自己是那么好欺负的不成? 直到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陆缠才抬头看向面前的兄弟。说实在的,说这番话时,他心里也有些没底,毕竟这事做得有些忒不地道,这让他说话时都在刻意避开陆缜的目光。可现在话说完了,总得从对方口里听个回音,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望过去了。 这一望,却叫陆缠的心陡然就是一揪,身子跟着忍不住朝后退了两步,一股叫他心慌的气势正扑面而来。陆缜当了这几年的关,杀的人也有不少,所养成的气势自然不是他这么个村野青年所能招架得住的。 为陆缜的气势所慑,后面询问其意思的话陆缠竟有些说不出口了,只能有些躲闪地看了他几眼,等着回应。 陆缜则在开始的愤怒后渐渐冷静了下来,也没提自己的意思,只是缓声问道:“这是大伯的意思么?”他觉着以陆缠的年纪,似乎还拿不出这等想法来。 虽然他对楚家在苏州的地位不是太了解,但有一点是可以想见的,那就是他们一定比陆家人要强得多。显然,是楚家有意拆散了自己和楚云容后,陆仁归觉着有利可图,这才会想着来说服自己。 另外,陆缜也终于明白了楚云容现在的处境,原来只以为是小事,现在看来,楚家居然是动了这等心思。要早知道是这样,自己就该早早来苏州把人给接回去的。 陆缠觉着有些恍惚,因为此刻陆缜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慑人气势又消失不见了,就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罢了。连他自己都觉着刚才的感觉有些不真切,曾经怯懦胆小的陆缜又怎么可能不说一句话就让自己心惊胆战呢? 所以在作出如此判断后,他便道:“这确实是我爹的意思,不过这也是为了你好。楚家可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而且这次的事情还牵涉到了严家,你就更不能得罪了。” “严家?又关严家什么事?”陆缜眯起了眼睛来。 他虽然不曾在苏州住过,但对这个掌管着江南漕运生意的严家却是有所耳闻的,他们靠着和漕帮的关系,几乎垄断了江浙两省的运河生意,势力比之杭州那四大家族只大不小,就是官府有时候也得敬他们三分。 现在自己的婚事居然还和这么个大家族有了牵连,这确实够让人感到心惊的了。不过陆缜可不会因为这点原因就退缩,他连王振和厂卫都敢斗上一斗,又岂会惧一个小小的严家? “怎么,你还不知道么?楚家夫人便是严家女儿,而严家公子,也就是楚家小姐的表兄早就对她有意了。”陆缠觉着有必要让陆缜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便索性把话都给说开了:“你要是能成人之美,我想无论楚家还是严家都会承你之情,这对你将来也大有好处不是?” “这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吧?”陆缜突然问了一句。这话让陆缠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也不好否认,只能在那儿沉默以对了。 以前做官时,还觉察不出来。现在一被罢了官,陆缜算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如今这个时代能有个官身是多么有利的一件事情了。要是自己现在还有官在身,会有人敢打如此主意么?即便那严家确有心思,恐怕也只敢在背后搞点小心思,而不会如此辱人地将意图通过自己族人给说出来了吧? 正是因为他们吃准了自己拿他们没有半点办法,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不从也得从,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令自己与楚云容和离! 要是换了当年的那个陆缜,在如此局面下,哪怕对楚云容爱得要死,恐怕也只能委曲求全,听从他们安排了。 只可惜,如今的这位陆缜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位,他可是经历过无数风浪,多少次从生死线上走下来的人,又岂会被一个区区严家给吓倒了? 既然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那就和他们好好斗上一斗,倒要看看谁更强一些!陆缜有了主意,当即就抬起了头来,却正好对上了陆缠的目光:“七郎,你想得怎么样了?可愿意答应么?” “有些话,因为他陆仁归是长辈,我这个做晚辈的就不去当面行忤逆之事了。就由你回去跟他说吧。”陆缜盯着对方,冷着脸道。 “你……”没想到陆缜居然直呼自己父亲的姓名,这让陆缠大为恼火和惊讶,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陆缜却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你们那点小九九,就自己留在家里慢慢算吧,我陆缜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羞于和你们这样的人做亲戚。所以打从今日开始,我便与你陆家人断绝亲情关系, 再不相往来。还有,不管这次之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怂恿的你们,你都给我传话回去,楚云容是我的妻子,这一点就是天王老子来说话,都别想有什么改变。严家,我陆缜还真没放在眼里。滚!” 这最后的一个滚字如舌绽春雷般地从陆缜口中喷薄而出,直唬得陆缠身子忍不住就往后退去,一时不慎,脚后跟勾了下门槛,整个人竟是直接摔出了门去。 狼狈摔出去的陆缠很快又爬起身来,有些恼羞成怒地想与陆缜理论一番,可他才刚一动,就已被闻得动静赶来的清格勒挡住了去路。这时,陆缜的声音再次从里面响了起来:“把他给我丢出门去,我不想见他!” 清格勒忙答应一声,便一手揪住了陆缠的衣襟,在对方的挣扎怒骂声里,喝的一声,就将他轻易丢出了篱笆墙,让其又狠狠地摔了个嘴啃泥。 而这一回,他那狼狈的模样却全落到了周围那些村民族人的眼里。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平日里在村子里说一不二颐指气使的陆缠居然会被人就这么直接扔出门来?这陆缜什么时候胆子竟变得如此之大了? 直到这一刻,众人方才真正地正视起这个离村多年的族中子弟来,才明白人是会变的,回来的陆缜早和大家以往记忆中的那个软弱可欺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而比他们更早一步感受到陆缜压迫力的陆缠,此刻也终于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身来。而这一回,却不敢再冲动地跑回去找陆缜理论了。刚才那家伙只一挥手就把他扔了出来,可不是自己能应付的。 在充满怨毒地盯了陆缜的房屋一眼后,陆缠终于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心里却在想着如何借势来报今日的一箭之仇。 而陆缜,此时也终于收拾好了一切,来到门外,对村人的注视只作不见地道:“都准备好了吧,咱们这就离开这鬼地方!” 第309章 离族入苏州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一行三马一车离开陆家沟村时,着实看呆了不少族人。他们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位会如此决绝,只回来没几天工夫,就要离开了。 不过他们却也知道自己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并不敢上前问上一句,更别提前来阻拦了。就是族中太公陆望春以及如今管着村里大小事务的陆仁归,这时候也只能在旁目送,不过他们的面色却颇为阴沉难看。 “爹,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了?”陆缠却颇为不忿,忍不住恨恨地道。刚才他可在陆缜手上吃了不小的苦头,而且还是在众人面前丢了丑,这口气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回应他的却是陆仁归的一声冷哼:“难道我们有什么权力硬把他留下来么?这个陆缜现在是翅膀硬了,全然不把咱们这些长辈当回事了!你也是的,都快而立之年了,办事居然还如此毛躁,这回是彻底把人给得罪死了!” 他是真的有些肉痛和心慌哪。一旦陆缜真个去了县衙那边开具证明与陆家从此划清界限,那村里再想借他进士的身份来逃避徭役和赋税可就成空了。而这么一来,其他族人一定会对自家大有微词,对他们的威信也有不小的削弱哪。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儿子陆缠鲁莽行为所致。 其实在昨天得知此事后,陆仁归就有些犹豫,因为经过之前之事,他已发现如今的陆缜已不再像以往般容易操控了。而且这次的事情还和他的亲事相关,这可是得罪人的事情,是既不好听,也不占理。可自己儿子却依然坚持要来劝说陆缜,而且态度还如此强硬,这下算是彻底没了转圜余地了。 “哼,一个小辈,居然还想与我陆氏一族断绝关系,老夫倒要看他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来。真真是数典忘祖!”陆望春却把手中拐杖狠狠在地上一戳,口中很是不屑和恼怒地念叨了一句。 这些年来,他作为一族之长向来没人敢违拗他的意思,如今居然出了个陆缜敢和他们家对着干,老头自然大为光火了。不过,他终究已是行将就木之人,纵然不满也做不出什么来,只能在背后发发牢骚了。 至于其他族人,则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陆缜他们离开,随后又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门祖孙三人,似乎从中得到了一些什么启发,尤其是一个脸色有些青白,病恹恹的男子,更是露出了深思之色。 乘马前行的陆缜可没去在意身后那些人的心思,他反而有种得脱牢笼般的轻松感。本来他就不想和陆氏族人交往太多,以免被他瞧出了什么问题来。现在有了这么个合理借口与他们断绝关系,实在是太合他的心思了。 接下来,只要接回了楚云容,他们便可找个地方安心住下,只等朝廷那边做出进一步的安排了。当然,现在最要紧的, 还是赶去苏州城,找到楚家人,把话给说开了。 本来他就对楚云容的处境颇为担心,现在得知居然有人看中了她后,自然更是想要尽快与她见面,把事情给解决了。 这一想法,让陆缜不禁想要提高马速,赶紧赶去苏州。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招呼:“陆公子……”回头一看,正是云嫣掀起了一丝车帘在叫着他。 这让陆缜不得不慢下马来,凑到了车窗跟前问道:“云嫣姑娘有什么事要说么?” “我……公子这次做的事情是不是太过随意草率了。他们毕竟是你的亲族哪,岂能说分就分的?”云嫣有些关切地问了一句。这是她以自己的角度来看的事情,实在有些无法接受陆缜的这一决定。 如今这个时代,人们最重的就是亲族间的紧密联系,一个人无论是贫是富,都难以和自己这一族彻底划清界限。否则在别人眼中就是大逆不道的存在。而且一旦没了族人这个后盾,将来便成孤家寡人了。 云嫣这样从小就被卖入青楼的可怜女子,其实一生都希望自己能找回曾经的族人,这样便有了依靠了。而现在陆缜居然主动与族人划清关系,实在让她有些担心,担心这不过是他一时愤怒才做出的决定,说不定将来就要后悔了。 陆缜笑了一下:“姑娘你误会了,其实我做这一决定乃是早就有的想法。陆家沟的这些人,只会想着从我身上攫取好处,从未真正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又何必将他们视作自己的亲人呢?” “你这话是出自真心的?”云嫣有些意外地盯着他,似乎想从其表情间看出些端倪来。 而陆缜的回答依然没有半点犹豫:“没错。而且我陆缜做事向来就没想过靠着他们相助,此时趁机与他们划清界限反而是件好事。” 见他都已经这么说了,云嫣也不好再劝,只能叹息一声,放下了车帘。在为陆缜的决定感到惊讶的同时,她心里却又有些感动和吃味了。因为她很清楚,这次陆缜所以做此决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楚云容! 想到他居然肯为了妻子做到这个地步,如何能不叫云嫣感叹不已呢。要是他也能同样对自己,不,哪怕只有其心意的一半,自己也就满足了。只是,这却要等到什么时候哪? “小姐……”一旁的轻舞看出了自家小姐的心思,忍不住想要劝慰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最终只能陪着她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了事。 接下来的行程便没怎么耽搁,等到傍晚时分,他们已进了苏州城。 这苏州城比之杭州景色上也是不遑多让,到处都是小桥流水,时不时还有一叶扁舟顺着城中流水朝着前方缓缓行去,船上之人只消用竹竿轻轻一点,那船便如游鱼般在河巷间穿梭往返了。 另外,一些从低矮的墙头处透出来的各种林园美景,也足以让人忍不住驻足观望。这便是天下闻名的苏州园林了。 那不是某处园子,而是由许多处富户人家的精巧构思互相勾连融合的一处美景,这让身在其中的人们,就如置身在一个大大的花园之中一般。 行走在如此美景之中,总算是让陆缜心头的火气渐渐消散。此时的他,倒不忙着赶去县衙那边请官府作证让自己与陆氏一族划清界限了,而是直朝着城南方向行去,因为那里有一处被他之前租下的宅子,先落了脚再说。 几人一路行来,倒也舒适。只是走了一程后,一路没怎么说话的清格勒突然皱起了眉头,凑到了陆缜跟前轻声道:“大人,事情似乎有些不对。自入城之后,就一直有人在背后跟着咱们。” “是么?”陆缜可没发现这异样,不过对曾经是锦衣卫的清格勒在这方面的感觉还是相当信任的:“看出是什么路数了么?” “看着有些像是街头闲汉,应该是这城里的地头蛇吧。”清格勒虽然人未回头,却能通过身子随着马儿的摆动把后面的情况尽收眼底。对于曾经善于跟踪和反跟踪的锦衣卫高手来说,背后这些家伙的跟踪手段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大人,需要我回头打发了他们么?”林烈忙问了一句。 陆缜略一思忖,便摇头道:“不忙。咱们初来乍到的,总不好这就和地头蛇起了什么冲突,且看看再说吧。只要他们没有恶意,他们想跟就让他们跟吧。” 于是几人便继续往前,就跟没察觉到背后的尾巴一般。 而离着他们几丈外的几名闲汉,却显得有些犹豫,有人忍不住问身边人道:“老大,咱们就这么一直跟着么?就不做点什么?” “人家出钱只让咱们跟住了人,找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至于别的,就不要生事了。”那名汉子轻声回道:“盯紧了些,那边两人可都是练家子,若被他们察觉了可有些棘手。” 这么一走一跟,几人前后便来到了南城,并看着陆缜他们进了那处院子。在确信他们是在这边落脚后,就有一名汉子拔步往回就走。 天还没黑透呢,一名华服青年便在几名汉子的陪伴下来到了这边。刚才跟踪的其中一名大汉赶紧上来点头哈腰道:“严公子,他们人就在里面,你看是否让咱们先过去帮您把门给叫开了?” “不必。”这位严公子自然就是当日和陆缠同桌用饭的青年严玉麟,此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陆缜他们的院子,轻轻地道:“本公子又不是要和他们动手,不过是说些话罢了。而且,我和这位陆公子也曾有些交情,此番上门也不是什么问题。”说这,便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小锭银子,抛给了那名大汉,算是他们办事的回报了。 那人赶忙一把接过,道了声谢后,便转身离开。 而严玉麟,则在稍稍整了下自己的衣襟后,便迈步朝着院门前走去。可就在他手将将要触到院门时,背后突然伸过来了另一只手,将他的动作给制止了下来…… 第310章 各有算计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一下可着实唬了严玉麟一大跳,要知道他身后可还站着几名伴当呢,居然就这么轻易让人靠近到自己身旁而没人示警,也太匪夷所思了吧。直到他回头看去,方才松了口气:“大哥,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个突然出现,制止其下一步行动之人正是严玉麟的兄长严玉麒,这是个和兄弟有着七分相似,却多了三分精明和沉稳的青年。 在严家,严玉麟不过是个喜欢胡闹的公子哥儿,可眼前这位兄长却已是自家父亲严润章的左膀右臂了,一向行事果断而周密的他,早被人视作将来严家的接班人,别说寻常家中奴仆和下面的掌柜伙计,就是自己的弟弟,都对严玉麒颇为敬畏。正因如此,当严玉麒突然过来时,严玉麟的几名伴当都没一个敢出声提醒的。 面对兄弟的提问,严玉麒却不急着回答,而是一把就将他拉到了一边:“你又在做什么?难道你想就这么直接闯进人家中去威胁陆缜么?” “大哥……你也知道他到了苏州?”严玉麟颇有些意外地道。他也是之前刚巧在城门处见到了陆缜一行,才临时起意,打算与其把话说个明白的。 对陆缜,严家二公子是向来不将之放在眼里的,觉着他不过是运气好,才早早就和楚家定了亲,后来又靠他们接济才考中的进士。若陆缜能一直平平安安地当他的官,严二公子还能高看其三分,但现在他被罢了官,就另当别论了。 本来,他觉着以陆缜眼下的处境,只要让陆缠这样的人去传话就可以了。可今日对方居然直接入了苏州城,那就说明陆缠没把事情办成,甚至双方都起了矛盾,所以便打算亲自来和陆缜谈一谈了。 只是没料到,这点事情居然都没能瞒过自家兄长,这让严玉麟颇为丧气。而严玉麒则哼了一声:“你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能任由你们随意拿捏的小人物么?你也太胡闹了,居然还说是在帮我,这不是添乱么?” “啊?”严玉麟再次一愣,兄长居然对此次之事了解得这么深了么? 严玉麒轻轻摇头:“你啊,还是如此毛躁,事情就不该这么干!他陆缜虽然已不是朝廷命官,但功名依然还在,你却不过是一介布衣百姓,你觉着你能威胁到他么?而且一旦让他有所警惕,从而先下手为强地把事情给传了出去,那我们可就太被动了。” 这一点严玉麟还真就没想到,一向在苏州城里要风得风的他还真没想过有可能被人拒绝自己的要求呢。但兄长这番严肃的说话,却让他不得不正视此问题,脸色也终于变得凝重起来:“那这事儿就没法从他身上入手了?难道大哥你想就这么算了?” “我对表妹一往情深,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严玉麒哼了一声:“但却绝不能用这等手段。因为那样会让楚家难做,到时姑父他为了自家面子,恐怕就只能站到陆缜那一头了。” 顿了一下后,他又看了眼那间小院道:“而且你也小瞧了陆缜。你以为他还是当年的他么?在官场里浸淫数年,他早就开窍了。不然也不会在北京等地闹出那么些风波来,你若用强,只会正中其下怀。” 对自家兄长的判断,严玉麟一贯都是服气的。一听这话,他只能乖乖承认错误:“是我大意了,差点就犯了大错。那大哥,你觉着我们该怎么做?” “且先回去,等把他现在的底细都查明白了之后,我们再作决定不迟。反正短时间里,他也别想把表妹从楚家接走!”严玉麒笑了一下,这才拉了兄弟转身离去。 而在他们离开的同时,与其一门之隔的院子里,正有几对眼睛注视着他们,正是早发现了他们行踪的陆缜和林烈、清格勒。 “大人可认得他们么?”清格勒有些疑惑地问道。而回应他的,却是陆缜有些茫然的摇头,他确实不认得这几名跟踪自己来到门前却又不曾进来的家伙,事实上,他在苏州除了楚云容外就没一个熟人。 不过陆缜从对方开始时的几句话里还是能听出来一点,那就是他们是认得自己,或者说是认得原来那个陆缜的。至于他们找自己的目的,因为后来人走远了些,所以未能听个明白。 略一思忖,陆缜便对清格勒道:“就烦请你跟上他们,看看他们是何来路。如此也好有个准备。” 清格勒忙答应一声,也不开门,直接几步冲到院墙边,纵身一跃,再用手在墙头一按,便直接跳出了院子,然后凭着多年的追踪本事追了下去。 直到半个时辰后,天已尽黑,清格勒方才回来,此时他的脸色已变得有些凝重了。陆缜一见,就赶紧问道:“查到对方路数了?” “大人,他们就是严家的人。”清格勒沉声回了一句。 陆缜倒没有太多的意外,他也清楚自己刚到苏州,能让人想着找上门来的,也就那点事情了。只是他没想到一点,那就是对方居然如此性急,而且势力还如此之大,自己才刚一入城,就已被他们给盯上了。 就此可见,这次自己想要夺回楚云容一定不会太容易了。但这一答案反而让陆缜生起了不少斗志来,在此事上他是绝对不会有丝毫退让的! “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是要先下手为强么?”一向沉默的林烈突然问了一句。 这段时日里杭州城的遭遇让他也颇感憋屈,心里早被怒火给填满了。之前在陆家沟他们又遭受如此待遇,只是因为对方都是陆缜的族人他才强行忍耐。可现在,这个什么严家居然也敢算计大人,他就实在有些忍不了了。 陆缜看了脸色阴沉的二人一眼,不觉笑了起来:“你们的心思我明白,不过我们现在毕竟不是官了,有些事情还是不去做的好。而且严家在苏州的势力也很不小,若乱来的话,只会给我们自己带来后患。” “那大人的意思是?”两人同时望了过来。 陆缜呼出一口气:“与其和他们相争,还不如釜底抽薪呢。云容是我的妻子,现在我既然到了苏州,自然要把她给接回到身边了!” 这确实是个最正确的选择了,若陆缜也和对方一样用其他手段去和严家兄弟争夺,反而是以己之短去对敌之长。虽然心中恼火,但陆缜的头脑却依然清醒得很。 身前两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都明白了过来,纷纷点头:“大人考虑得周到,此事确实没必要和他们争个短长。” “好了,你们都先回房歇息吧。等明日,我们去城里买些礼物,后天就去楚家登门,顺便把云容给接回来。”陆缜摆了摆手吩咐道。 直到两人离开,陆缜脸上笃定的笑容才渐渐隐去。其实他心里可没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淡定,他很清楚严家在苏州势力有多大,自己除了名分外还真没什么优势可言。只希望,这回他们会轻敌,再加上楚家因为担心名声上不好听,而能被自己说服,并把云容给接回来吧。 “哎,当初就该早些把云容给接回来的。”陆缜颇有些后悔地叹了口气。那时自己是官,人家自然会有所顾虑,办事也容易些。可现在,显然要难多了。 @@@@@ 入更之后,严家,严玉麒的书房里。 严玉麟又凑了过来:“大哥,我总觉着我们该先做些什么才是。你也知道姑父的性子,一旦让那陆缜拿话给挤兑住了,还真可能把表妹送还给他。” 严玉麒本来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担心,毕竟姑母一直都是中意自己,想要来个亲上加亲的。但听兄弟这么一说,还真有些不确定了,毕竟在楚家做主的还是自己的姑父楚万化,若他最终拿了主意,就是姑母也无法改变。 见兄长意动,严玉麟便继续道:“大哥,还是照我的意思来吧,他毕竟不是官了,只要让他知道我严家的态度,那就算他胆子再大也只能退让。” “不可。”严玉麒却断然摇头:“要是寻常百姓,我们大可以这么做。可他毕竟曾经是官,难保没人会因此帮他说话。而且一旦用强,对我严家的影响也是颇大。我们必须想个别的万全之策。” “别的办法……这可不好找哪。”严玉麟皱起了眉头,思忖了良久,突然一个主意闪过了他的心头:“有了!他这次回来身边多了个女人,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下手?” “这算什么?大丈夫三妻四妾的不很正常么?”严玉麒皱了下眉头,不以为然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要我们在此事上做些文章,便足以坏了他陆缜的名声。到那时候,姑父一定不会再把表妹交还给他了。”严玉麟嘿嘿一笑,把自己的策略低声说了出来。 严玉麒听后仔细一想,忍不住点头:“想不到在这种事上你居然还有些想法嘛。那就按你的意思办,明天就把消息散出去!” 第311章 谣言满城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无论是几百年前的大明朝,还是几百年后,只要是女婿登岳家门,那都是一样的,都要给岳父岳母等人送上一份礼物。尤其是当你数年都没登门的情况下,这礼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陆缜自然也不能免俗,所以在抵达苏州城后的第二天,就跑去了城内集市里,买起了东西来。 好在这时候的商品比不得后世琳琅满目,能送给长辈的也就那么一些,所以陆缜倒不用太费心思在挑选礼物上面。也就买些滋补的药品,比如人参灵芝之类的,再加上一些苏州当地的绸缎。 不过苏州乃是盛产丝绸的要地,陆缜自然不好随便购买,故而便多跑了几家店铺,好生地一番挑拣。这么一来,半天工夫就这么过去,转眼就已是未牌时分。 正当陆缜仔细选比着那匹绸缎时,身边两个妇人的一番对话却让他留了心。 只见其中一人一边选着绸缎,一边小声跟身边的友人道:“你看那位公子,居然肯在此花费精力选绸缎,一看就是个懂得体贴妻子的。哪像我那死鬼,自从嫁给了他,就不曾好好陪过我。” “金夫人你就知足吧,你家老爷对你也够好了,至少他没跟我家那个一样,总是喜欢在外勾三搭四的。” 这话一说,面前这位便来了谈性:“这倒也是。不过比起今日风传的那个叫陆缜的男人来,你家老爷也算不错了。毕竟你们老爷身份本就不凡……” 陆缜一听对方居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觉心里一动,手上的动作更见缓慢,却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她二人会说些什么。而这两个妇人倒也没有让他失望,只听她们继续道:“说来也是,那个陆缜不过是寻常农家子弟,而且父母早亡,要不是楚家看在翁婿一场的份上对他好生照顾,他怎么可能有今日这般出息呢。可他倒好,中了进士做了官后,居然就三心二意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此番所以丢了官,就是因为在杭州为了个女人和当地的官员起了争执,最后才……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陆缜的面色不觉微微一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城里会突然有此传言,而且居然还能和自己如今的处境作到一定的贴合。显然,这是了解自己的人所制造的谣言,而若他所料不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严家的人在背后搞的鬼了。 想到这儿,陆缜便忍不住凑了上去:“两位夫人请了,你们可是认得那陆缜么?怎么就知道得如此清楚?” “额……这不是城里到处都有人在传这事么,咱们也是出来后听人提起的。怎么,公子你认得那陆缜?”金夫人忍不住打量了陆缜几眼后问道。 陆缜忙一摇头:“在下自然是不认得他的。只不过觉着奇怪罢了,为何此事会传得如此之快。” “嗨,这苏州城就是如此了,有些消息传的就是快。而且楚家可不是寻常小户人家,大家总是要议论一番的。”两个妇人说了这番话后,便各自选了些绸缎会帐离开了。 而陆缜却目送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有些陷入了沉思。就她们所言,这消息传播的速度确实极快,这让他更确信一切是严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不然,其他人是不可能刻意去散播这一消息的。 而当他走出来,仔细去注意街上行人的谈话时,就更轻易发现有许多人在谈论着自己抛弃结发妻子,另寻新欢的说法。而且还有人提到,他甚至为了女人不惜和族人反目。 经此一说,一个色令智昏的形象便彻底的立了起来。 而更要命的是,这些谣言里有一半居然是确有其事的,比如陆缜身边确实有个女人,比如他被罢了官,再比如他和族人间的矛盾。这等七分真里参杂进了三分虚的说法,自然更能取信于人,也更难叫人对此作出辩驳。 而这一情况,也让陆缜的心绪变得很不安宁,他委实没想到严家为了达成目的居然会使用此等下作的招数,让他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 这时候,他要是站出来否认,别说他人微言轻根本没有严家的人脉,即便真能与之辩驳,恐怕也是拿不出像样说法来的。而这时候,自己一旦去楚家登门,下场也就可见了。 怀着重重心事,陆缜回到了住处。一进了门,就看到林烈他们几个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显然他们也已知道了外间的传闻。 尤其是云嫣,更是一脸的自责:“都怪我,居然让公子你陷入到了如此不利的境地之中,这却如何是好?” 虽然心事重重,陆缜却不会拿眼前的女人撒气,赶紧劝慰道:“这也怪不得你,是我自己树的敌人,而且也太大意了些,没想到他们会用上此等下作的办法。” “公子,不如由妾出面为你解释一下吧?”云嫣提议道。 陆缜却摇头:“若事情真这么简单倒好办了。这时候,无论是你还是我,只要站出来说话,就只会越描越黑,让那些家伙的奸计得逞。” “那怎么办?公子你不是还要去楚家么?”云嫣又问了一句,看她急切的模样,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你不要急。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我相信这一说法不可能真正让苏州城的人都相信的。”陆缜只能这么说着连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话,同时脑子里不断转着念头,看有没有应对的策略。 “只可惜,这事儿实在太夺人眼球,太容易取信于人了。恐怕就是楚家的人,也会采信此一说法。”清格勒也忍不住叹一声。 若只是楚家人信此说法,陆缜倒还不是太担心,他最怕的是,就连楚云容都信了,如此自己就真说不清了。这个传播流言之人也确实有些本事,说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破绽,让自己想辩都不知该从哪里辩起。 正感叹间,陆缜突然就是心里一动,冒出了一个主意来——如今想要解释或制止这一谣言已不可能,他也没有这个声望能做到。但是,因势利导,把谣言再变一变,让其出现一些破绽,陆缜却似乎还是可以做到的。 在一番沉吟之后,陆缜叫过了清格勒:“如今想要脱身只剩下一个法子了,那就是把水彻底搅浑。你且按我说的,出些钱,让人继续散播一些说法。”说着,便又编了一番说辞出来。 清格勒一听,不觉皱起了眉头来:“大人,若这一说法再散出去,恐怕你在城里的名声是彻底臭了。到时候又该怎么跟楚家交代。” “若没有这一说法,我才没法跟他们解释。可有了这些,倒好说了。”陆缜却是一笑。此时,一旁的云嫣已经明白了过来,忍不住看了陆缜一眼,这个男人果然厉害,即便是在如此情况下,居然还能想出这样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她心里甚至都觉着有些可惜,要是陆缜这次真因为对方的谣言而不得不和妻子分离,那自己的机会也就到了。 陆缜可不知道身边女人的这一想法,只是拍了拍清格勒的肩膀:“一切就仰赖你了。” 清格勒这才郑重点头,然后拿了些银子便出门而去。 @@@@@ 因为楚家在苏州本就有些名头,再加上有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这场谣言的传播确实惊人得很。只一天工夫,楚家女儿嫁了个负心人的说法便已人尽皆知,就是身居后宅的那些夫人小姐都通过下人的说法知道了。 比如楚云容,此刻就已从自己的母亲口中知道了这一消息。在听到这些谣传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娘,这不过是有人要中伤陆郎而已,女儿相信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要不是他确实做了这些,又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说法?像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依着为娘的意思,你还是忘了他吧。”楚母依然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说实在的,这几个月来,她劝自己女儿都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楚云容却铁了心般,无论她说什么,就是不肯点头。为此,母女两个没少争吵。 本来她都以为没指望了,可今日传得满城皆知的说法,还是让楚母又来了信心,这才再次劝说起来:“女儿,为娘有句话虽然知道你不愿意听,却还是要说的。你也不想想,若那陆缜真个重视你,怎么会来了苏州后一直不登门来见你呢?在我看来。他一定是心虚了,所以才会一直不见他来。” 这话切中了要害,也正是楚云容一直耿耿于怀的,一时竟让她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陆郎,难道你真的变了心?还是说你在怪我之前对你冷淡的态度……”越想之下,她越是不安,脸色都有些变得青白了。 楚母见状,只能叹了一声:“女儿啊,你还是好好想想吧。为娘是不会害你的,相比起他来,还是你那表哥对你更重视一些!” @@@@@ 感谢书友18672397和16761682的打赏支持。。。。。 第312章 女婿上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苏州城内,关于陆缜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类的谣言已传得人尽皆知,甚至都有不少人在楚家门前指指点点了。而就在这时候,陆缜这个当事人却带了礼物突然就来到楚府门前,求见自己的岳父岳母。 见他突然到来,楚家门房着实吃惊不小,嗫嚅了片刻后,方才丢下一句:“姑爷且稍候片刻。”然后转身就往里禀报去了。 其实,从这位下人的如此反应,就可看出楚家对陆缜的态度了。要知道身为女婿的陆缜对楚家来说可算不得外人,前来拜见岳父岳母,直接进门就是,何必多此一举呢? 此时,楚家夫妻二人却正争辩着什么。却是因为楚母一直都无法劝服女儿,便开始打起了自己丈夫的主意,想让他帮着自己一起劝说女儿。但楚家老爷楚相玉却不肯点这个头:“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说散就散,你当是儿戏么?” “老爷,你也不看看现在城里都传成什么样了?要是再这么下去,我们楚家上下都没脸见人了,咱们的生意也一定会大受影响啊。而且,此事关乎到女儿的终身,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为了一些面子上的事情就不顾自己女儿吧?” “我正是为了女儿着想,这才不允你的。”楚相玉哼了一声:“你那点心思,真当我看不出来么?” “我什么心思,还不是为了咱们女儿,为了咱们整个楚家?你也知道严家在苏州的势力有多大,与他们结亲不好过那个陆缜?就因为当初你和陆缜他爹的一番交情,所以就要耽误女儿这一生么?”楚母顿时就恼了。 回应她的,却是楚相玉的又一次冷哼:“陆缜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然胆子不大,但其他品行还是端正的,我断然不信他会如外间所传般胡来。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坏他名声!”到底是在商场打滚多年之人,他一眼便已瞧出了问题所在。 “你还真是信他哪。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人是会变的……” “是啊,人是会变的。”楚相玉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直说得自己妻子一愣,随后又道:“而且女儿自己不也一直坚持要回去见陆缜么?你之前是因为担心陆缜在官场里出什么差错牵连到了女儿,这才把她接回来。现在他都不再是官了,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正因为他连官都不是了,我才更不放心把女儿交托给他。难道你希望女儿跟了他受苦,还是想把我们楚家的家业也一并送给你的好女婿啊?”楚母因为女儿不肯听自己的劝,早就有些烦躁了,现在丈夫又这样,就更是来气,甚至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楚相玉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几欲发怒,但最终却还是忍了下来。 自己这个夫人娘家实力可比楚家要深厚得多,这让楚相玉对她总是百般忍让。当然,在一些原则的事情上,他依然要自己做主。比如这回事关女儿终身,他这个一家之主是绝不会被妻子牵了鼻子走的。 见他就是不肯松口,这让楚母也有些无奈了。虽然她一心撮合女儿和外甥,但毕竟现在是楚家之人,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得太过分的。最终只能嘀咕了一句:“你就是死心眼,也不想想,要是那陆缜真个没问题,他为何迟迟不来我们楚家,不来见见我们和容儿呢?我说他一定是心虚了。” 这话却让楚相玉有些无法反驳了,说实在的,因为这个,他也是对陆缜颇有些不满。虽然他相信陆缜绝不可能像谣传里那般恶劣,但作为自家女婿出了这等事都不上门来解释一下,也太过分了。 “这孩子,还是性子太软弱哪……”楚相玉在心里叹了一句,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自己这个做岳父的先去见他一个女婿吧。 正当这时,家中管家突然脸色有些奇怪地来到了堂前:“老爷夫人,姑爷来了,现在府门外求见呢。” 这话让两夫妻都不觉一呆,楚母更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姑爷?哪个姑爷?” “你糊涂了么?我们就一个女儿,还能有哪个姑爷?不就是陆缜了。”楚相玉却是一阵欢喜,陆缜的到来倒是让他有了面子,当即道:“快,让陆缜他进来说话。” 管家又看了一眼楚母,这才赶紧答应一声,跑了出去。片刻之后,陆缜便带了拿着一些礼物的清格勒顺着回廊来到了堂前,却不急着进门,就在那儿弯腰拱手拜见自己的岳父岳母:“小婿拜见泰山泰水两位大人。” “呵呵,原来是贤婿来了,快,快进来说话。”端坐椅子之上的楚相玉面上满是笑容,忙一招手道。相比起他来,一旁楚母虽然也有些笑容,但却显得勉强多了。 陆缜也笑着走进堂来,并让清格勒把礼物交过去:“一些小礼不成敬意,还望二老能够笑纳。” “你呀,咱们都是一家人,来就是了,何必破费呢?”楚相玉忙客气了一声。而楚母则在瞥了一眼那些绸缎药材后,没有任何表示。 陆缜自然看出了这对夫妻迥异的态度,心里也不觉有些发沉。显然,这次的谣言让二老对自己有了看法,必须尽快消除这误会才是。 他正盘算着该怎么把话引到自己希望的角度呢,楚母已经开口了:“陆缜哪,你来苏州几日了?” “回岳母的话,小婿来苏州已有六日光景了。”陆缜忙老实答道。 “既然如此,为何直到今日才来见我们哪?”楚母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责问也似地问道。 陆缜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岳父,发现对方沉默不语,不过脸上也不是太好看,心里就是一阵苦笑。自己这方面确实办得不够周到,便承认错误道:“是小婿一时大意了。本来赶到苏州的第二日就该来拜见二老的,只是因为村子里出了些状况,这才耽搁了下来。还望岳父岳母莫要见怪。” “听说你还被朝廷罢了官了,所以这次才回的苏州?”楚母继续刁难也似地问了一句。虽然楚相玉在旁给她打着眼色,可她却只作不见。 对此责难,陆缜也早有准备,当即答道:“小婿此番被罢官乃是遭小人所嫉,被定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罢了。虽然只能从命归乡,但想必用不了多久,朝廷还是会重新起复用我的。” “是么?这么说来你是被冤枉的了?” “正是。”陆缜也不谦虚,回答得干脆利落。 楚母听了,却是一声冷笑:“那如此说来,最近城里对你的一些说法也是在冤枉你了?” 果然来了!陆缜知道今日自己上门一定会因那谣言被责难,便正色拱手道:“岳父岳母,此事小婿确实是被人算计陷害的。若小婿真做出了那等事情来,今日是断不敢上门来见二老的。” “哼,你这不过是一面之辞,叫我如何能信,如何还敢放心把女儿交脱给你。依我的意思……”楚母看着陆缜那镇定的模样,心里越发来气,忍不住就要把话给彻底说个明白。 见此,一旁的楚相玉终于是忍不住了,沉声打断道:“夫人!女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要句句都跟问案似的了。” 眼见自家老爷神色不善,楚母总算是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是不快地哼了一声。而陆缜见状,心里已经透亮,看来自己这岳母一定是站在自己娘家一边了。而岳父却还在帮着自己说话,那情况还稍微能挽回一些。 不过陆缜也未能高兴太多,因为楚相玉随后又开口了:“贤婿哪,此番城内谣传之事可实在叫人头疼哪。就是老夫,昨日出门也被人在背后议论了良久,这对你,对容儿可就更不利了。你身为男儿,怎么都应该把这事情给解释清楚了才好,不然……” “岳父维护之心,小婿感激不尽。”陆缜先谢了一声,这才道:“其实此番之事为何会起,小婿早已查明了。也正因如此,今日才急忙赶来拜见。除了拜候二老外,也是为了解释一番。我对云容的心,自始至终都从未变过,此情天日可鉴,又怎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来呢?” “既然如此,那传言中的女子可确有其事?”楚相玉忙问了一句。 “这个……小婿身边现在确实带有一女子,但她却是因为要躲避杭州镇守太监的迫害,这才跟了小婿来苏州的,我与她并无太多的感情纠葛。”陆缜只能实话说道。 “哼,巧言令色!”楚母又在旁评了一句。 陆缜苦笑,却不好辩驳。正当他还想再进一步加以解释时,那管家又来到了堂前,禀报道:“老爷夫人,严家的两位表少爷在外求见。” “嗯?”楚相玉不觉一愣,而陆缜则心里一动,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楚母的反应却是最快的,立刻就点头道:“玉麒他们兄弟竟来了么?快些让他们进来说话。” 第313章 惊人表现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严家兄弟两个进来时,楚母严氏的表情就和刚才对着陆缜时完全不同了,不但满是欣赏般的笑意,甚至都站起了身来相迎,而在看到他们送来的一些北方物产时,她就更满意了,只是口中却道:“你们也是的,都是自家人,何必费这个心思呢?能上门来,你姑父和我就很高兴了。” “见过姑父姑母。”严玉麒却不敢失了礼数,带了兄弟先行了礼,这才笑着回话:“这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只是咱们江南少见些,图个新鲜。既然咱们正好有,自然是要拿来孝敬你们的。” 他这话倒不是谦虚,严家一直以来都把持着运河上的漕运相关之事,这些北方产物对别人来说或许稀罕,但对他家来说却也寻常得紧。不过这话,却让严氏更觉满意,又是好一通地夸。 就这样,在严家兄弟两个到了之后,楚母就把自己的女婿给撇到了一旁,只顾与他们闲聊。虽然楚相玉很想帮陆缜说些什么,但当了严玉麒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苦笑着不再作声。 在说了阵话后,严玉麟才突然把目光落到了陆缜身上,一脸疑惑地道:“你是……陆缜?你果然是在苏州城?” 他这意外的模样装得并不太像,陆缜一眼就看出这是在找自己的麻烦了。但当了楚家夫妻二人面前,也不好翻脸,便只得冲对方一拱手:“见过两位表哥了。” “咱们可当不起有你这样的表妹婿。”严玉麟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句。正如陆缜所料的那般,他兄弟二人今日紧随着陆缜来楚家,为的就是对付他。 事实上,陆缜在入了苏州城后,一切动作就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一旦得知他今日带了礼物前来拜见楚家,他兄弟便也准备了些礼物赶了来,想的就是当着楚家人的面让他丢个大丑,从而让他彻底和楚云容分开。 既然是打的如此主意,严玉麟自然不会客气,当即道:“最近在城里有个说法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了,本来我们只道是假的,但今日一看,却又不好说了。” “却是什么说法?”严氏颇为捧场地跟着问了一句。 “城里最近都在传,说是他陆缜因为当了官已经不再把楚家放在眼里,还色欲熏心霸占了一个女人,为此甚至连丢官都不在乎……”严玉麟笑呵呵地把如今在外间散播的谣言又加油添醋般地说了一遍,末了看向陆缜:“怎么样,这些事你可承认么?” 在他一番描述时,楚相玉的面上顿现不快之色,这既有被谣言给触怒的,因为这毕竟关系到他楚家的声誉,更是在为陆缜担心。作为打小看着长起来的人,他还是颇了解陆缜性格的,哪怕现在有了一定的历练,恐怕在这事上依然是百口莫辩哪。 这严家之人还真是会抓机会哪,看准了陆缜过来便上门挑衅,恐怕这回陆缜真要糟。恐怕他最好的反应就是恼羞成怒地发作一番,但这样一来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还落人口实了。 至于楚母则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同样了解陆缜为人的她可就很笃定了,知道这一局陆缜是输定了。 至于被责难的陆缜本人,此刻却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禁有些佩服边上没说话的严玉麒来。他虽然没开口,但刚才就是他的一个眼色,才让自己弟弟突然把矛头对准了自己的,显然一切都在其摆布之下。 这一手法就很高明了。若是能把自己羞走或是气走,他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可要是自己能辩过严玉麟,他也能在适当的时候站出来平息事态,可算是完全立于不败之地了。 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陆缜就更小心了些,只是冲严玉麟一笑:“此谣言在下也确实听说了,今日不正是来跟岳父岳母解释的么?不过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以严大公子的精明,如何会看不出这是有心人在刻意中伤在下呢?” “嗯?”在场几人听了他的话后都不觉一愣,全没想到陆缜居然会如此心平气和。而随后,严玉麟的面色就是一变,哼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是太笨,很快就听出了陆缜话中拐弯抹角所藏的讥讽之意,那是在说他并非智者,也就是蠢货了。 陆缜却根本不去理他,只是看着严玉麒,继续道:“要说起来,那散播谣言之人也真是心思歹毒,甚至都让在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不知严大公子可知道我觉着他像谁么?” 严玉麒现在已有些看不透陆缜了,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个懦弱自卑,却又不善言辞之人。本来算准了只消一番话挤兑过去,就能让陆缜恼羞成怒而出丑的,可现在居然完全没能让其有半点动容的意思。 这种落差,让严玉麒一时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下意识地就跟着陆缜的话道:“却像何人?” “那在背后拨弄是非者,颇像我之前的两个强大的对手。一个便是北京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王公公,另一个嘛,则是现在杭州的镇守太监,吴淼吴公公了。”陆缜悠悠然地道出了两个人的名字来。 严玉麒只一愣间,便已明白过来,脸色不觉一变,这不是在指桑骂槐地说自己兄弟两个是阉人么?好在他颇有些城府,倒还能忍住不动怒。 可另一边的严玉麟就没这等气度了,在随后转过弯来,顿时气得脸色发青,砰地一拍茶几,喝道:“姓陆的,你敢骂人?” 要说起来,陆缜这话也骂得极其刻薄阴损了。在正常人眼里,太监自然是极其不堪和卑微的存在,而拿此骂人,则更多了一层其他的用意,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了。年轻气盛的严玉麟一旦回过味来,受激愤怒之下,根本没有细想,就发作了起来。 而陆缜,在面对他的怒火时,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笑着望了对方一眼:“在下是在说那些散播谣言之人,你又发的哪门子怒呢?莫非……” “玉麟,不得无礼!”严玉麒此时也已迅速回过味来,赶紧制止了兄弟。同时颇有些深意地看了陆缜一眼:“陆兄果然大不一样了,倒是失敬了。”他这一开口,终于让自己的兄弟按下了怒火,严玉麟这时也明白过来,满心懊恼,恨恨地盯着陆缜。 对此,陆缜只是不以为意地一笑:“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 他话里的意思,就是根本不把自己兄弟当回事儿了,这让严玉麒面上的怒意又重了三分。但当着楚家夫妇二人之面,他实在不好和陆缜撕破了脸,不然多年建立的良好形象可能要毁于一旦了。所以只能低哼一声,不再和陆缜纠缠,而是站起了身来:“既然今日姑父家中有客人,那小侄也不多作打扰了。这就告辞!”说着,又有礼地冲两老行了礼,便带了愤愤难平的严玉麟离开了。 这回可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不但没能让陆缜难堪,反倒暴露了自身就是那谣言的散播者。从今日的这番对阵看来,这个陆缜可比以前要厉害得多了,今后必须小心在意才是。 正转着主意呢,身边严玉麟又愤愤地开口了:“大哥,你怎么不和他理论,他难道还能说出花来不成?” “你呀,就是太沉不住气。不然事情也不至于闹得如此被动。”严玉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责备了兄弟一句:“这个陆缜绝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再不是当初那个他了。此番之事是我欠考虑了。” “啊?他不过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利罢了。难道我们还对付不了他?”严玉麟颇为不服地道。 “他可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有进士功名之人,说句话都能见到知府大人的,我们严家真要和他来硬的恐怕很难得了好去。而且,论心机,你更不是他对手,你以后还是少惹他为妙。表妹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吧。”严玉麒黑了张脸吩咐道。此时的他已经后悔了,就不该被自己这个纨绔弟弟给说动了用这等激进的方式来对付陆缜。 见自己兄长真个动了怒,严玉麟再不敢说什么,只好答应一声。但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堂上,随着严家兄弟离开,场面不觉有些尴尬起来。尤其是楚母严氏,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刚才严玉麟的表现已经招认了一切,那就说明陆缜是被人陷害的。她自然不可能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但让她就这样放弃之前的主意,也很不现实,所以只能来个装聋作哑,不发一言。而楚相玉,此时也没有开口,而是上下仔细打量着陆缜,他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陆缜很陌生,真不像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女婿。 短短几年工夫,他居然变得如此成熟稳重了? 陆缜不觉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半晌后终于忍不住道:“岳父,可否让我见见云容?” 第314章 不欢而散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陆缜刚才的一番表现,感到最是震惊的还要数岳母严氏。 论起对陆缜的了解,严氏并不在楚相玉之下,也因为对陆缜懦弱无担当性格的了解,让她最是看不起这个女婿。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云容之前所以对那个陆缜态度恶劣,很大程度也是受了母亲的影响。 可今日,陆缜却一改当初的弱点,变得能言善辩不说,连胆子都比以前要大了许多。要不是这张脸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严氏甚至都要觉着换了人了。 怪不得以前对陆缜颇有微词的女儿这次回来后的态度发生了如此转变,显然就是因为他的转变了。难道说这人一当了官,连性格都能变得这么彻底么? 心里犯着嘀咕,严氏连自己那两个外甥告辞离开都没顾得上,只是上下打量着陆缜。直到陆缜开口说要见自己女儿,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 “岳母大人,云容是我的妻子,之前不过是因为你差人送信来说得了病,我才让她回苏州相探的。可你现在却连人都不让我见,却是何道理?要知道,如今云容可是我陆家的人了!”见这个女人怎么都不肯松口,而且又有帮着严家拆散自己和楚云容的用心,陆缜终于忍耐不住了,说了重话。 要说起来,陆缜最近的心情确实相当糟糕,总是憋了一口恶气无法宣泄。先是杭州那里,然后是路上的刺杀。待回了苏州,又和陆家上下人等起了摩擦,还被人传谣言中伤,今日来楚府想接走楚云容被严家兄弟打扰也就算了,现在想见她一面都被严氏阻拦……这许多的不顺心之事一件连了一件袭来,纵然他涵养再好,城府再深,也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这话一出,严氏的面色也是一变。她还真没想到陆缜敢如此顶撞自己,甚至都算得上是威胁了。可刚想回嘴,一抬眼看到了陆缜那双闪着不善光芒的眼睛,她的心里不禁打了个突,没来由的竟感到了一阵心慌,到了嘴边的话竟不敢出口了。 眼见他二人把话说僵,楚相玉只得开口了:“七郎,你不得放肆!这儿可是楚家!”他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颇有些威严。 不过楚相玉心里也清楚,陆缜话虽说得重了,但却也在理。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从夫,照道理来说,如今的楚云容确实早成了陆家之人,楚家这么强留着自己女儿是在道理上处于下风的。 当然,道理归道理,有时候事情怎么定还得看双方的人面和实力。以楚家在苏州的名声和地位,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只不过陆缜毕竟有着进士出身,而且还在官场里沉浮数年,这么一来,纵然是楚家也必须小心应对了。 好在让楚相玉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听到他一开口后,陆缜微微一怔,随后便重新坐定了道:“岳父还请见谅,是小婿一时急切了些,忘了尊卑。” “你的心思老夫自然明白,也看得出来你对容儿是一片真心。不过……”楚相玉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又看了妻子一眼,这才继续道:“我楚家好歹也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人家,我那女儿更是掌上明珠,纵然被你娶了去,也不能受了太大委屈。如今城里到处都在传着你对不起我女儿的事情,我若这样将女儿交还给你就太对不起她了。 “你若想要接回容儿也不是不成。但却需要把这场风波给平息下去了。你能做到么?”说到最后,他一双眼已盯在了陆缜的脸上,却是给陆缜划下道来了。 陆缜半点不避地与之对视了片刻,这才点头:“岳父说的在理,小婿自当遵从!不过是一些宵小之辈想浑水摸鱼罢了,我不但会尽快解决此事,还自己一个清白,更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看着陆缜那郑重其事的模样,楚相玉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那我就等着看了。” “既如此,小婿先告辞了。”陆缜说着,便起身行礼,毫不拖泥带水地就转身离开。 直到他离开后,严氏才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愤愤地道:“这个陆缜是越发不像话了,居然敢威胁起我来了。还有严家……” “你给我住嘴!”楚相玉突然一声怒斥,打断了妻子的话头,这让从未见其如此动怒的严氏的身子都不觉一颤,脸色也有些转白了。 而楚相玉的话还在继续着:“你以前帮着自己娘家人说话也就罢了,可今日也太过分了。若是事情传了出去,我楚家的脸往哪儿搁?今日你听了刚才的话也该明白了,那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严家做这一切,打的就是我楚家的脸!你可别忘了,你是我楚家的人,别老是跟自己娘家牵扯不清的!女儿的事情,今后你不必再说,都由我做主!” 在说了这一番重话之后,楚相玉也不理惊呆在座的妻子,只把袖子一甩,便转身离开。 严氏愣愣地坐在那儿,半晌之后,终于落下了泪来。这一回,她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实上,要不是她因为瞧不起陆缜而想着让女儿和陆缜分离,就不至于发生接下来的变故。整个楚家也不至于被谣言闹得大失颜面…… 一场会面下来,闹得个个都不痛快,这让楚家的那些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声张。不过今日堂上之事,还是被人听了去,这个人就是偷偷藏在门外的小丫鬟翠眉。 直到陆缜离开,她才又悄悄转回了后院,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正自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家小姐楚云容。 这次的流言,对楚云容的影响是最大的。但她依然相信陆缜的为人,至少在见到他本人,听他承认之前,不肯相信谣言所说的一切。而现在,听了翠眉的这番讲述之后,她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心结也为之一松:“他真是这么说的?” “嗯!姑爷的胆子可是真大哪,居然都敢顶撞夫人了,而且夫人还拿他没有半点办法。”翠眉点头说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楚云容却没有太多的惊讶,因为只有她知道,眼下的这个陆缜早不是当初那个懦弱的家伙了。这可是个敢于带兵和进犯的蒙人作战,敢和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谈笑而不落下风的真男儿哪。那自己母亲被他几句话说得开不了口也太正常了。 这么想来,她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不少:“既然他答应爹爹会解决此事,我就相信他一定可以办到。很快地,他就能把我从这儿接出去了。” “小姐你就这么信他?”翠眉有些惊讶地道。 楚云容深深地一点头,只是嗯了一声。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其对陆缜的信任感却已表露无疑。说实在的,能有这么一个男人可以依靠的感觉,还真是好哪。再不用去费心想太多的事情,只等着他来搭救自己就可以了。 只是,事情真会如她所希望的那样般顺利么? @@@@@ 至少陆缜自己可没那么足的底气。 虽然在楚家夫妇面前陆缜说的硬气,但其实他对这次的谣言依然是没有半点办法的。毕竟他现在已不是朝廷官员,而且在苏州城里也没有任何的靠山朋友。而面对的,却是严家这么个在黑白两道都有不小势力的大家族,想要对付他们,想要止住这场流言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此事上,自己该怎么办呢?是另外制造个更大的流言出来,还是寻地方官府帮忙呢?恐怕这两方面都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哪……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清格勒突然问道:“要是大人缺人手的话,我们锦衣卫在城里倒有些人,这儿有个百户曾是我的下属,或许我可找他帮忙。”清格勒跟了陆缜行了一程后,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缜这才回神,感激地冲他一笑:“现在还不是借到锦衣卫的时候。至于做什么,如今的当务之急,却是先吃饭。” “啊?”清格勒有些意外地看了陆缜一眼,怎么也没法把他的提议和眼下的话题联系到一块儿,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陆缜却把手往边上一家酒楼一指:“这都快申时了,你我却还未用过饭,楚家也不管饭,我们总不能饿着了自己吧。走,先用了饭,一切等吃饱了再说不迟。”说着,已走进了酒楼。 清格勒不觉有些诧异,同时又有些敬佩地看了陆缜一眼,都这个时候,自家大人居然还能如此放松,果然是做大事之人哪。 可接下来陆缜的表现,却又让他觉着自己之前的判断有些过于乐观了。 这一顿饭,两人吃了足有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都戌时了,他才搀扶着陆缜走出酒楼——陆缜居然借酒消愁,把自己给喝了个酩酊大醉!显然,他心里的不快和恼火可是着实不轻哪! 第315章 醉酒与夜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曹孟德作诗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也就是说能解男人之忧愁者,唯有喝酒了。 而陆缜,最近确实觉着挺烦恼的,自今年以来,可谓是事事不顺,不但要眼睁睁看着无数无辜百姓惨死在倭寇刀下,而且他还无法为他们报仇,让那些真正导致百姓被杀的元凶抵罪。甚至连他自己的官职也因此被罢免,最终只能来到苏州。 而到了苏州,又接连遭遇了这些变故。陆家沟的陆氏族人因为与自己名义上的关系而不好真对他们下手,就连打着楚云容主意,刻意散播谣言抹黑自己的严家他都无力对付,这种憋屈实在太过伤人。 纵然陆缜的心性比常人要坚毅许多,但毕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一口气堵在胸口久久不得舒散确实让他心绪难平。所以才会在楚家有些失态地说出那番重话来,才会在酒楼之中,突然就借酒浇起了愁来。 只是这酒入愁肠,却使愁更愁。于是不断地一杯又一杯地将酒喝入口中,最终使他出门时都走不稳路,只能由清格勒搀扶着,踉跄而行。 走在星月之下的黑暗街道,陆缜忍不住低声道:“清格勒,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这都多少年了,居然还是这副模样,真是给我们穿越者丢脸哪……”他最后那句话,因为刚好打了个酒嗝,倒不甚清晰。 清格勒也没去细听他这醉话,即便听清了,也不会明白所谓的穿越者是个什么意思。只能劝慰道:“大人不必如此自责,一切都非你之过错。而且你不是说过么,只要耐心等上一段时日,你依然是能重新出仕的。” “但这主动权却不在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如今这年代,只有官职在身才是真正的人上人,否则,就有的是想对你下手之人。陆家如此,严家也是一般。若我依然是通判的身份,看他们谁敢对我不敬?”陆缜说着,手还往前方胡乱地挥动几下,要不是清格勒在旁扶着,这几下就能让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了。 “有人谁为官不易,现在看来,还是当官好哪。”口里念叨着,陆缜的脚步倒是不停,飞快地往前,让清格勒只好也同时加快了脚步,口中则附和也似地应了几声。 就这样,一个发着牢骚, 一个随口应付,总算是把陆缜安全地护送到了自己的住处。饶是清格勒一身武艺颇为精湛,在此情况下也已弄得满头是汗。最后到了家门前时,陆缜更是猛地扑在了院门之上,发出砰的一声沉响。 门应声而开,林烈甚至都有些警惕地看着这边。他是奉了陆缜之意留在家里保护二女之安全的,听得动静都以为是有人闹上门来了。直到看清楚是陆缜,他才放开了握紧的拳头,然后一脸诧异地道:“大人这是怎么了?”话一出口,他就已经知道了原委,因为陆缜身上的酒气已经扑面袭来。 此时,另一边的房门也打了开来,云嫣也是一脸惊讶地迎了出来,闻到陆缜那满身的酒气后,她也为之一惊:“陆公子怎么喝得如此之醉?” “大人他心里不痛快,所以才会多饮了几杯。”清格勒苦笑着解释一句,而后和林烈一起架着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陆缜走进了他的住处,将他送上了床榻。 云嫣也没干看着,立刻就返回了自己的屋子,倒了些热水在盆里,又拿出块新的擦脸布,仔细洗绞之后,将之送到了陆缜跟前。 这时候,便体现出家里有个女人的细心与体贴来了,在云嫣的悉心服侍下,陆缜总算被好生地安置进了被窝之中,不但外头的衣衫被除去了,连面庞和手脚等处也被擦拭了一遍,除去了不少的污秽和酒气。而林烈和清格勒两个男人却只能在旁干瞪眼了。 当云嫣最后为陆缜把被子掖好时,本来已昏沉沉睡去的陆缜突然就探出手来,一把拿住了她那对柔软纤细的小手,口中含糊地说了一句:“云容……别走!”却是把面前这个服侍自己的女子当成了楚云容了。 这让云嫣的面孔顿时就是一红,赶忙把手用力地从陆缜的掌握里抽了出来:“公子你认错人了。妾并不是夫人……”说这话时,她的心里一阵发酸发疼,只从这一反应里,就可看出陆缜心里其实只有楚云容一人而已。 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陆缜再没有了动静,只是脸上却浮现出了失落与无奈之色,轻轻地便是一叹,还嗫嚅了一句什么。只可惜,在场三人谁也没能听清楚这说的是什么。 可即便如此,云嫣依然觉着一阵心疼。此时的这个男人,再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能从容应付,永远镇定的英雄,却成了个相当脆弱的存在。 在确信他已彻底安睡后,三人方才离开屋子,各自回了住处。但回了自己屋的云嫣却是久久未能平静,心里总是不自觉地转到陆缜那张失落的面孔,似乎他正等着自己前往安慰一般。 即便已上了床,她却依然满脑子是那番模样,总无法安然睡去。 突然,云嫣就从床上坐起了身来,呼吸了几口后,一个念头就生了出来:“我……何不趁着现在过去和他……” 随即,又一个声音在她的心里升起:“虽然你出身不高,却也不用如此自甘下贱吧?他心里明明只有楚云容一人,你这么做值得么?” “有什么不值得的,像他这样的男人,我若想留在他身边就该用些非常手段……”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云嫣终于悄悄地从床上走下,轻轻地往外行去。此时,睡在另一边小床上的轻舞已经入了梦想,压根就没发现自家小姐的这一举动,就让她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屋子,然后来到了陆缜的房门前。 在那门前又是一番犹豫后,云嫣终于把牙一咬,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闪身进入之后,又闭上了门户,同时顺手将门给闩了起来。 屋子里很黑,但陆缜那边却有轻轻的鼾声不断传来,让云嫣能很快就找准了方向。在一阵别别的心跳之后,她终于来到了陆缜的床前,手在胸前丝袍的绳结处一拉,套在身上的睡衣便飘然落下。 顿时间,就露出了一个曼妙而玲珑的躯体来。虽然是在黑夜之中,但那一抹白却依然是美得那么的惊心动魄。 只可惜,屋内另一热此时依然酣睡着,压根没这眼福。而在一番犹豫,云嫣在咬了咬红唇后,便把身子一偏,直接就登上床,朝着陆缜的被窝里钻去。 正自熟睡的陆缜突然感到床榻一动,还没彻底醒来来,就发现有个火热的躯体突然就贴上了自己的身体。这让他一时有些发怔,不知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了。 难道是在酒的作用下,自己发起了春梦来了? 这个念头只一转间,陆缜觉着鼻端有一股让他躁动起来的馨香直冲而入,然后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那香气的原因,还是因为紧贴在自己身上的那火热娇躯的引诱,又或是受了酒精的影响,这一刻,陆缜已彻底迷失在了那种强烈的渴望之中。 双手迅速就动了起来,只几下间,就扯去了自己身上多余的衣物,然后将身边紧靠着的娇躯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和女人做这事情,但这种事情似乎是天生就会的,压根不用人教,哪怕是在醉酒的状态下,依然让他很轻易就做到了一切。 薄被翻涌间,两个人儿便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怀中的人儿突然就发出了一阵似是痛楚,又似是欢愉的低吟。但此时的陆缜却如一座被彻底点燃的火山般,在酒精的驱使下已完全只能靠着本能去征战,完全顾不上怀里之人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了。 转眼间,两人已翻转过来,陆缜已彻底地掌握了主动权。而在身下女子的一声声的低吟与喘息间,陆缜也开始了本能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陆缜才在出了一大身的汗后,猛地从酒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一切居然并不是自己所想的一场春梦。自己的身边,确确实实正倒卧着一个女子。 此时,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容,但眼睛下面却有泪水流淌过的痕迹。 这让陆缜不觉一怔:“云嫣……你……” “公子,今日之后,云嫣就彻彻底底是你的人了!”云嫣红着脸,用如蚊蚋般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让陆缜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难道告诉对方自己是在完全把她当成是楚云容的情况下,才跟她……那可实在是太伤人了。最终,他只能伸出手来,将这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人紧紧搂进了怀里。 而陆缜可不知道,天亮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惊讶,又或可叫惊喜的事情在身边等着自己呢…… @@@@@ 不……不容易啊,百来万字后,陆缜终于告别了某男生涯。。。撒花!!!! 第316章 男人的蜕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天光大亮,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了屋子,打在床上这对依旧相拥而眠的年轻男女身上。 陆缜倏然睁开眼来,在看到怀里兀自熟睡,却把整个身子都埋入自己怀里的女子时,心里是既喜且忧。 喜的是,在昨天,自己终于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处—男生涯,而且献身自己的还是这么一个让无数人追捧倾心的绝美人儿。而忧的,则是既成的事实让他再无法说自己和云嫣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了,这会让之前的那番谣言变得更加的真切起来。 当然,他心中的喜是要远远胜过忧的,因为昨晚之事,让他知道怀中的这个女人对自己是如何的痴心一片,哪怕会因此让自己看轻了,她居然还义无反顾地主动亲近自己。而这,显然大大地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虚荣心,这让他都有些可耻地感到了一阵窃喜来。 想到云嫣昨晚是拿出了莫大的决心才走出这一步的,便让陆缜的心里又多出了几许的愧疚之心来。她对自己的一片心意,陆缜早已感觉到了。但因为楚云容的问题,他一直都在回避着这个女人的心意,最后才逼得对方不得不出此下策。 现在想来,这对她是非常不公平的。看来今后,自己要用爱,用心来好好地补偿她一番了。拿了这个主意后,陆缜抱着她的手不觉更用力了些。 而这一用力,却让本还熟睡的云嫣感到了一阵不舒服,身子忍不住就动了一下,纤细的腿脚一蹬之下,踢开了缠在两人身上的薄被,而后,陆缜便愣在了当场。 因为在其身下,床单之上赫然多了斑斑的血迹,如点点梅花散落在雪地之上一般。“这是……”陆缜当然立刻就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可这却实在太过出乎他的预料了。 在他想来,身在烟花之地的云嫣怎么可能还保有完璧之身。纵然她一向对外宣称是卖艺不卖身,纵然她名头极大,一般客人想见其一面都没那么容易。但在那等地方要做到洁身自好也太难太难了。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穿越客,陆缜其实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情结,纵然云嫣有过曾经,但只要她今后真心对自己,那他也不会对此太过在意。可现在,眼前的证据却让他惊喜不已。话说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是纯洁的,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呢? 此时,云嫣也终于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此时依然和陆缜毫无隔阂地紧贴在一起,让她不觉羞涩地发出了一声低吟。而在顺着陆缜的目光,落到身下那红梅绽放的画面时,她更是面色通红,一头就埋入了陆缜怀中,便如一只鸵鸟般,似乎只要不把头露出来,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陆缜好笑而又怜惜地将她用力地拥入自己怀中,口中轻轻地在其耳边道:“云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这一辈子,都是我陆缜的人了。” “谁……谁要做你的人……”怀里的人儿轻轻地娇嗔了一句,但她的心里却是无比的甜蜜。自己昨晚不顾一切做出这等事来,看来还是做对了。有了他的这句承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归宿。 陆缜没有和云嫣争辩什么,只是将她紧紧地搂住,就好像是在用行动在宣告着自己对她的主权一般。而云嫣,也很是享受这等被人占有的安全感,就这么缩在了陆缜怀里,感受着这种两人间的无声温馨。 没有任何的说话,两人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就这么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其中一人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的抗议后,他们才惊觉时间已经不早了。 而直到这时候,云嫣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哎呀一声轻呼,脸上露出了羞涩与不安的神色来:“我……这可怎么出去呀。他们,他们一定知道我们间的事情了。” 陆缜却大气地一笑:“怕什么,他们谁还会说你不成?而且你听外面,都这时辰了都没什么动静,显然他们也不想打扰我们两个哪。” “你……都怪你……到了这时候还在说这样的风凉话,我待会儿可怎么见人呀?”这时,女儿家的娇羞与矜持又回来了,云嫣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陆缜也知道这事上必须由自己来承担,便当即道:“放心,什么都由我去说。你我之间两情相悦,他们还敢说什么闲话不成?”说着,探手落地,将昨晚随手抛出床去的衣物取了回来,迅速地穿戴起来。 当陆缜穿戴整齐后,云嫣才磨磨蹭蹭地不肯从被窝里钻出来,只是道:“你……先去和他们说了。然后再去我屋里拿些衣服过来!”昨晚过来时,她只穿了一袭丝袍,这时候穿着出去可不太像样了。 陆缜的目光在地上那件丝袍上一转,便笑着点头应了下来,这才推门走了出去。刚出到院子里,就有三双眼睛同时朝着他这边望了过来。 虽然外头静悄悄的,但其他三人却早就等在那里了。林烈和清格勒固然眼光里带了几许的玩味之意,轻舞更满是异样地看着陆缜。 饶是陆缜脸皮并不算薄,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被他们这么望着,也是一阵心虚,只能打了个哈哈:“哈哈,你们起得都还挺早哪?” “大人你也起得不晚啊,我们本以为你要等中午后才能起得来呢。”清格勒笑了一下道。 这话说得陆缜脸上又是一烧,都不知该怎么回他才好,这分明是在调侃自己昨晚的那番风雨了。而轻舞在迟疑了一下后,还是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陆公子,我家小姐她怎么样了?可还好么?” “额,她并没什么不妥,只是想要换身衣裳,所以……”陆缜尴尬地回了一句。 轻舞这才明白过来,忙道了一声:“我这就去准备。”便迅速回了屋,不一会儿,便取了一套衣衫,然后在陆缜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直接进了他的屋子。得,云嫣今日的首个要求,陆缜都没能为她做到。 院子里,陆缜面对林烈和清格勒二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而屋内,两个女人却在窃窃私语起来,虽然因为隔了门的关系听不清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还是有痛不痛之类的话儿透了出来。 这让陆缜更感尴尬,又不好回自己的屋子,只能冲面前两人努了下嘴。 这时,林烈他们才明白过来,纷纷打了个哈哈,说声自己要去外边探探情况,这便溜了出去。 直到只剩自己一人,陆缜才总算是松了口气。而后,他才有空去正视自己如今的处境。 经过昨晚之后,陆缜知道自己已多了一份责任,他是不会干出始乱终弃这等事情来的。也就是说,他要对云嫣负责到底。而这么一来,楚家那里怕是很不好说服了。 自己那个岳母本就向着严家兄弟,总在想着法儿要拆散自己和楚云容。这次好不容易才暂时压住了她,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和云嫣的关系,恐怕会再生出别的心思来。 如此看来,被动地等着他们回心转意已不可能,现在唯有主动出击了。 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好好地敲打那严家一番,从而让他们不敢再和自己为难,再和自己抢夺楚云容。可这事儿却很不容易做,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不高,而严家又握有不小的人脉与权力,却该怎么办才好呢? 若是换了别人,又或是昨日之前的陆缜,在这情况下,也只能叹一声非战之罪,然后承认无计可施。可现在,陆缜却不会这样放弃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严家固然在苏州地位极高,而且黑白两道都有他们的关系。但这也不过是表象罢了,大家都不过是以利而聚集到他们身边,只要是出了足可影响人前程的事情,官府方面本着趋利避害的心思必然会抛弃他们。至于江湖中人,既然有帮他们的,就一定有与他们为敌的,倒是不足为虑。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他们的问题和破绽。问题和破绽……”陆缜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开始调动起自己在官场上几年下来的经验,以及对大明朝历史知识的记忆,想着有什么是能让自己找到突破点的。 突然,一个念头如黑夜中的闪电般划过了陆缜的心头,让他的眼前陡然就是一亮:“严家能有今日之富贵,一定也如许多这个时代的商人般干着那种事情。而这等事情若无人揭发,那官府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可一旦被人捅了出来,地方官府就不能再视若无睹了。对,就从这一点入手!” 主意拿定,陆缜不觉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他现在不是官了,但好歹有进士身份,想去苏州府衙说说事儿还不是太难。何况,他还有最后一道保证呢。只要清格勒之前所言确是事实,那他还可以借助锦衣卫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这一刻,被动了好一段日子的陆缜终于重新振作起来。而催使发生如此改变的,说到底还是身后屋里那个为了他甘愿献身的女人。 男人所以成长,很大可能还是靠的女人! 第317章 入幕(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旦打定了主意,陆缜便已一扫之前的颓然,开始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如何筹谋说服苏州知府等官员为自己所用,打击严家一事之上。 这一事,要说易也不易,可要说难,却也不是太难。 对寻常百姓来说,黑白两道通吃的严家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根本没人敢去打对付他们的主意。可在陆缜看来,这不过是唬人的表象罢了,说到底,严家也不过是靠着官府的关照才能有今日,一旦官府想拿他开刀,以如今商人低下的地位,压根就没有太多还手的余地。 这严家和杭州的谢常等四大家族还很有些不同。那四家除了生意上的收入外,还广有良田,算是地主和商人的结合体。而这严家,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居然只在经商一道上努力,却并没有购买多少土地。如此一来,他便少了一分对官府的牵制,官府若要对其下手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了。 当然,以严家的家底,以及和漕帮和官府的交情,寻常之人想借官府之力来对付他们也跟做梦似的。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但陆缜却有一定的把握,只因为自己曾是朝廷官员的身份。 只要自己点出可以将书信直送到京城某位大人的手中,陆缜确信这苏州的官员为了自身安全是一定会做出让步,牺牲严家的。 “只不过,去见那些官员,该怎么说话却得好生地斟酌一番,可不能太过得罪了他们,那只会给我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哪。”陆缜凝神思索着,不时还抬头看看天,低头望望地,一副认真的模样。 这一切全落到了云嫣的眼里,而她就这么痴痴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觉着他这番模样比之前吹曲儿和作诗时更加的让人着迷。对她来说,这种把心思放到正事上的男人,才是最有吸引力的吧。这或许也是她虽有花魁之名,却一直没托付身子的关键所在了。 两人一个在院子里踱步思索,一个则坐在屋子里的窗口处静静地看着,阳光从头顶洒落,使得小院里别有一番动静之美。这让轻舞在旁都不敢作声了,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一对男女。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和思绪。陆缜有些意外地转过身去,来到院门前,猜测着这时的来客会是什么人。 自己在此住下也有几日了,可却从未有人登门造访。而在最近城内谣言满天飞的情况下,就更不可能有人上门了。来的会是何人? 云嫣也在这时醒过神来,赶紧让轻舞把窗帘放下,退回到了屋里。她很清楚外间的流言对陆缜的困扰有多大,要是有外人进来看到了自己,怕是又有什么风言风语要往外传了。 当然,做出这一举动的云嫣心里依旧满不是滋味儿的。现在自己和陆缜已经有了那层关系,却还要躲躲藏藏的,不知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哪怕只是个妾室呢…… 不过有一点她也知道,陆缜一定会明白自己,自己此时受的委屈越大,将来得到的回报也一定越多。 院门一开,陆缜便看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相貌清瘦,气度沉稳的男子正笑吟吟地望向自己。在两人目光一对之后,那人便开口道:“阁下可是曾经的北京大兴县令,杭州府通判陆缜陆善思么?” “正是在下,敢问尊驾是?”陆缜看向对方,心里不觉犯起了嘀咕来,这位居然对自己的履历如此清楚,却是什么来头? “大家都是读书人,何不先请我进去再问究竟?”那人只是一笑,却不急着亮明自己身份。 见他只带了个看着颇为木讷的仆从,陆缜也不怕对方会对自己不利,便笑了一下:“在下失礼,望尊驾莫要见怪。”说着,已把手一伸,作了个请的手势。 那人便迈步进入院子,却对自己的仆从打了个眼色,那人当即回身,守在了院门之前。显然,他是想和陆缜单独谈一谈了。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陆缜便将来人请到了桌边坐下。他还没开口呢,轻舞便已端了一个托盘送了过来,盘中还摆着一壶香茶和两只瓷杯儿。显然,云嫣早为他做好了待客的准备。 陆缜接过托盘,冲轻舞点头以示谢意后,方才亲自动手为对方和自己满上了一杯茶水。在看到来人喝了口茶水润了喉咙后,方才笑道:“现在尊驾可以说明身份和来意了吧?” “陆老弟久在官场,这性子却还没磨平么?”这位调侃也似地说了一句,这才把面色一肃道:“实不相瞒,本官康思川……” 一听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字来,陆缜便是一怔,然后迅速站起了身来,拱手为礼道:“原来是府尊大人驾临寒舍,陆缜失礼了!” 这位突然造访的中年男子,居然就是如今苏州府的知府。虽然陆缜来此没几日,但康思川的名讳却已熟知了。 而在惊讶之余,陆缜还颇有些疑惑,以知府大人的身份,怎么会纡尊降贵地登门来见自己?若他想找自己说什么,只管派人传唤一声便是了。别说自己现在不再是朝廷命官,就算是官,在品阶上和对方也是有不小差距。 康思川似乎是看出了陆缜心中所想,便是一笑:“今日本官到此,为的就是表明我的诚意,善思你不必感到惊讶或是不安。”好嘛,才几句话,就直呼陆缜的表字了,一下就拉近了双方间的关系。 陆缜却因为他这一句话更感好奇了:“大人这话却是何意?” 康思川也不再兜圈子,只是定定地把目光落在了陆缜的脸上,慢慢地道:“本官有意想请善思你入我府衙担任幕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道:“你的情况本官也是清楚的,虽然现在暂时被罢了官,但或许几日之后,便能官复原职了。所以本官也不会阻你前程,只是让你现在赋闲之时,暂且帮本官处理一些衙门里的相关之事。不知善思你肯否点头啊?至于薪俸方面,一切都好说。” 陆缜再次有些呆愣地看着面前这位,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才刚动了想接触知府衙门的心思,对方居然就直接找上门来了,这也太心想事成了些吧。 而且,自己又何德何能,居然能让苏州知府亲自上门好言招揽。这幕友,又或者叫师爷虽然对当官的来说确实相当要紧,可自己毕竟年轻,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对方怎么就敢下此决心呢? 稍作沉吟后,陆缜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对此,康思川只是一笑:“善思你在京城的那些事情,还有在杭州为当地百姓所做之事,本官都有所了解。只看那些事情,就可知你在处理民政上确有过人之能。如此人才既在我苏州治下,本官如何能放之不用?” “大人谬赞了。不过在下还是有一点不明。最近这苏州城里谣言四起,总在说在下的品行不端,敢问大人,如此你还肯用我?”陆缜索性就把话题给摊开了说。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那些谣言虽然传的似模似样,但在本官看来,却是破绽百出。尤其是今日我见你之后,更不会信这等说辞了。你陆善思虽然年轻,却绝不是色令智昏之徒,若真如此,你也不会在京城和杭州闯下偌大的名声来。” “大人果然目光如炬,不过……在下的名声依然因此受污,若这时被官府征召,恐怕对府衙,对大人会有不利影响哪。”陆缜继续有些为难地说道。 康思川不觉笑了起来,他算是明白过来了,陆缜这是在和自己谈条件哪。若自己真想用他,那就得帮着他把谣言给平息下去,这是陆缜给自己出的一道难题和考验。 略作沉吟后,他便点头:“善思但请放心,既然那谣言所传非虚,我府衙一定不会坐视。只要你进了衙门,本官自会为你做主。而且,一旦百姓知道了此事,也就明白你的为人并非如传言中那等不堪了。”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陆缜若再拒绝便太不识抬举。于是举起了茶杯道:“承蒙大人如此看重,在下岂敢不从。今日就以茶代酒,先敬大人一杯,今后便要请大人多多照拂了。” “好!善思果然是个痛快之人,本官就陪你满饮此杯。”康思川见他答应,也是一喜,端起茶杯来,两人便把那渐温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之后两人又商议了一下薪俸之事,并约定了陆缜去县衙履职的日期后,康思川便欣然告辞离去。 直到其走后,云嫣才从屋内出来,满脸笑容地道:“妾就知道,陆郎你的才能一定会被人所赏识的。” “是么?”可陆缜的脸上除了笑容外,却还带了一丝疑惑之色来。他依然无法相信康思川亲自来请自己只是看重自己的能力,对方一定还有其他目的没有说出来。 只是这到底又是什么呢? @@@@@ 感谢书友康先生3386的打赏支持!!!!为表谢意,给你起个名字,顺便封个知府当当。。。。。 第318章 入幕(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进入五月的初夏时节,雨水便丰沛起来。 不过苏州的这场雨也如此地柔婉的景色一般,并不激烈,只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使这天地都罩上了一层珠帘。 陆缜就是在这么个季节里孤身一人出现在了苏州知府衙门。这一回,林烈和清格勒两人并没有跟随左右,因为他们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当陆缜向守在衙门口的差役报上自己姓名来意后,那几个有些懒洋洋的家伙脸上明显露出了几许诧异和玩味之色。这段时日里,陆缜在城里的名头可着实不小,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至少大家都已知道了有这么个人。 不过这几位很快便又回过神来,冲陆缜微一点头,说一句稍等,便转身入衙门禀报去了。听他意思将成为知府大人身边得用的师爷,他们这些衙门里的小人物自然是不敢得罪的。 只等了片刻,那名跟了康思川到过陆缜住处,身材壮实,面目木讷的汉子便迎了出来。在有些生硬地冲陆缜一笑后,才说道:“陆先生,大人已在二堂等候多时了。” “有劳。”陆缜冲对方微笑拱手。他看得出来,这位应该是康知府身边亲信之人,自然也不好缺了礼数。 不过这位的性子也和模样一样的木讷,一路之上也没和陆缜作什么交谈,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叫穆宏外,就没了其他言语。这让陆缜不觉心下暗道,他的姓还真是贴合性格,果然是木的。 这苏州知府衙门比起杭州府的来可要朴素得多了,或许是因为城内园林胜景太多的缘故,为了藏拙,官府便没有在此动什么心思。这就与天下间其他衙门的格局和布置没有任何两样了,大堂之后便是二堂,然后其中又分成了若干个公厅和签押房。 此时,正是上午最忙碌的时候,不少书吏和差役都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还有人怀里抱着各种文书飞快地跑出来,又冲进了另一边的公房之中,显然是生怕文书被雨水给打湿了。 而陆缜的出现,也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虽然不知其来历,但能被知府大人身边亲信的穆宏亲自迎进来的,身份自然不低,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他几眼。 陆缜一路行来,便也微笑着和这些将来的同僚点头示意,最终才来到了属于知府大人的公厅之中。 此时,康思川已等候在那儿了,见其到来,甚至还微微离了下座位以为迎接,脸上则满是欢喜的笑容:“善思果然是信人,没有让本官失望。” “见过东主。”陆缜却不敢托大,进门之后先照足了规矩拱手施礼,同时连对康知府的称呼也改了。 “不必多礼,且坐下说话。”对陆缜的态度,康思川还是颇为满意的,便指了边上的一张椅子道,同时吩咐下人送上茶水来。 在品了香茶,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两人便直入正题:“本官知道善思你有大才干,不过这府衙里的事情却也有它自己的规矩,所以本官无法把太多的职权都交到你的手上,还望你能理解。” “在下明白,但听大人吩咐就是。”陆缜知道衙门里权力纠葛和争夺的问题,自然不敢在这种事上出头了。而且,他来此也只是为了有个身份,对于有没有实权,或是有多大的实权其实并不是太过看重。 见陆缜这么好说话,康思川更是满意一笑:“这衙门里的事情,有钱粮、刑名以及漕运等相关之事,本官听闻善思你在京城曾办过几桩案子,想必在刑名一道上还是有些造诣的,故而想请你帮本官处理相关之事。另外,漕运虽有漕运衙门看着,但毕竟关系到我苏州税收,这一项也交由你来处理,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到漕运二字,陆缜的心里便是一动,没有太多的犹豫,便点头应承了下来:“东主既信任在下,我自当竭尽所能辅佐东主将差事办好。” “如此最好不过。”康思川呵呵一笑,这才转头对守在一边的穆宏道:“你去将衙门里的几位主要官员都叫来,也好让他们与善思相互认识一番。” “是!”穆宏忙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府衙的一干佐官——同知周戊,通判赵克远,推官李显风等人便陆续赶了过来。在得知知府大人请了陆缜当他的幕僚,主要打理衙门里的刑名与漕运相关之事后,几人都郑重表示会与陆缜通力合作。 然后几人又和陆缜一番客套与寒暄。不过从这几位的笑脸里,他还是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显然他们心里是各自藏了些心事的。至于如何看待自己,一时却看不透了。 在这么应酬了一番后,陆缜就算是真正成了康思川身边的幕僚了。接下来便是开始熟悉相关差事,并尽快将这些都接手过去。 但显然,陆缜还是有些小看这份幕僚的差事了。他本以为,自己有在两处县衙和一处府衙当官的经验,而且那时都没请什么师爷应该足够应付康思川吩咐下来的事情绰绰有余了。 可在接手后,方才知道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工作。师爷要做的事情可比当官时要琐碎而麻烦得多了。以往一些小事,他只需要传个话,下道令,自有底下的人去跑腿忙碌。而现在,身为师爷的陆缜显然就没有这方面的权力,很多事情都需要他自己出面一点点去做,这可就忙碌难为得多了。 这便是当领导和当秘书的区别了。虽然领导压力更大,需要随时自己拿主意,而秘书只要照着领导的吩咐办事即可。可在那些小事和杂事上,领导却不会理会,一切手尾都将由秘书处理,办成了那是本分,要办砸了,可就得追究责任了。 好在,陆缜毕竟有县衙府衙的相关经验,虽然事情够杂够细,只要肯用点心思,还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这也让衙门里的不少官吏对他生出了几许敬意来。 当然,这是后话。至少在陆缜刚进入府衙时,不少人对他还是有些别样看法的,尤其是最近的那些谣言,更让他们在私下里对此都是议论不休,不明白为何知府大人会突然请了这么个名声不佳之人进入衙门任事。 而且还没散衙呢,陆缜被知府大人聘为幕僚的事情已传了出去。 @@@@@ 作为和苏州各衙门都关系紧密的严家,自然很快就收到了这方面的消息。而在得到消息后,如今的严家之主严润章就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给叫了回来。 之前严玉麒兄弟在外所做之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因为觉着陆缜已无出头之日,他才没有太当回事儿,甚至都装作不知情。 可今日,情况突然生变,他就再不能装聋作哑了,当即就把两个儿子叫到了跟前,神色严肃地盯着看了他们半晌。都看得两个儿子有些心里发毛了,才说道:“玉麒,因为楚家女儿之事,你们最近可没少做事哪。” “爹,我……”严玉麒刚想解释什么,却被严润章挥手打断了:“之前的事情,也就罢了。不过今日,我已得到消息,那陆缜已被康知府聘进了衙门当幕僚,所以今后你们行事可都要小心些了。” “什么?那康思川居然聘了陆缜?”严玉麟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不是被朝廷罢官的么,怎么还有人肯用他?” “哼,朝廷里的事情,岂是我们这等百姓能看得透的?今日叫你们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之前的事情已不能再做了,不然后果殊难预料。”严润章也不和他们绕什么圈子,直接发话道。 本来严家兄弟还打算再在火上添把油的,既然老爹都这么严正提出了,自然不好不从,只得悻悻地点头:“孩儿遵命。” “还有,楚家那女儿,玉麒你也别再去纠缠了。”严润章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又吩咐道。 严玉麒还没开口呢,严玉麟已有些不服地叫了起来:“爹,他不就是当了个师爷,难道我们严家还会怕了他不成,居然还让大哥如此退让?” “你懂的什么!”严润章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然后才看向长子:“其实你之前就是在胡闹。楚家女儿早就是陆缜的妻子,你做这些不是在强抢人妻么?若是寻常百姓也就罢了,但他现在和官府关系极深,一个不慎便可能招来祸端。到时落人口实,我们便很被动了。” 严润章这番话说得很是在理,纵然严玉麒心下不满,却也不敢再作坚持了。只好苦笑着点头:“孩儿明白了。今后孩儿一定会断了此念想。”口里虽然应了下来,但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却不好说了。 严润章并没有看出自己儿子的心思,颇为满意地一点头:“你能明白就好,大丈夫何患无妻。另外,今后漕运上的事情我们也要格外小心些,这个陆缜在衙门里也管着漕运之事,难保他不会借机报复。” “是,孩儿会小心的。”严玉麒再次应道,但心下却颇不以为然。严家在这一块根基颇深,他不认为以陆缜一个师爷的能量可以对自家构成什么威胁。 第319章 一起命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回陆缜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随着他进入府衙当上了知府大人的幕僚,城中关于他的那些个流言就急剧减少,再没有了之前那大肆宣扬,让他无从招架的感觉。 究其原因,自然是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变了。从一个无权无势又无官的寻常读书人变成了如今重新掌握了一些权力的衙门中人。这让知道这一消息的人不敢再胡乱说话,生怕得罪了陆缜。 尤其是严家,自家主严润章发下话来后,他们便收敛了许多,再不敢让家中下人使钱指使街上的闲汉到处散播谣言,至于那些和严家交好,又或是想要借此讨好严家的人,也不敢再提此事。 只靠着那些百姓自行数说陆缜的不是,显然影响就小了许多。毕竟这种事情当时传播一番还能惹人注意,可在十天半个月后,新鲜度也就降低了。尤其是当事人之一的楚家都没什么反应,他们更是少了许多的兴趣,如此谣言也就随着时间而慢慢淡却,被其他事情给取代了。 当然,陆缜的名头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这一点,他倒也不是太放在心上。不过有一点却让身边之人感到略有些意外,那就是在谣言散去后,陆缜也没有再次登楚家之门,想法把楚云容给接回到自己身边。 有人猜测这或许是陆缜自尊心使然的反应,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心虚。因为就在前两日里,他和云嫣发生了那种关系,这让他都有些不敢去见楚云容了。毕竟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还是几百年后的那一套,对于男女间的事情,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也无法跟这时代的男人一样,认为三妻四妾的很是普通。 于是,关于和楚云容的事情,就只能暂时耽搁了下来。好在严家经过之前的事情后也收敛了下来,所以倒也不用担心被那严玉麒给趁虚而入了。 楚家之事虽然拖了下来,但对于陆家的事情,陆缜却不打算再拖了。五月初十午后,他便跟康思川告了假,来到了吴县县衙,向衙门里的户房递上了自己欲与陆家彻底决裂的文书。 若是半个多月前,他还不是知府大人的幕僚时去县衙办此事,恐怕多半事情是办不成的。即便不说那廖典史与陆仁归家的关系,光是这等以下犯上的行径,衙门也不会准许。 毕竟如今大明朝廷最讲的就是一个孝字和礼字,陆缜作为晚辈居然做出这等事情来,任哪个官员都不可能答允。哪怕陆家那些长辈做的事情再不像话,他身为晚辈也只能受着。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身为康知府身边的亲信,由陆缜提出这一要求,就让县衙不敢粗暴地加以否决了。不过,那名接待陆缜的户房吏员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了陆缜好一番,最后更是提到:“陆先生你将来还是要在官场中任职的,如此做法可很不妥,极可能会落人口实。还望陆先生你能三思哪。” “我意已决。”陆缜没有半点犹豫,直视着对方道:“陆家众人与我并无半点恩德可言。倒是我,在田地赋税和徭役等事上帮了他们许多,可他们又是怎样待我的?此等人,难道我还要忍气吞声么?至于名声上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那人见陆缜说得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劝,只能叹了一声,依从他的意思在那份决裂文书上盖上了县衙的印鉴。如此一来,就是官府承认陆缜与陆家沟的陆氏一族彻底断绝关系了。 而今后,除了这个姓氏之外,陆缜与他们再无半点关系。他们不能再借着陆缜进士身份从官府得到任何的好处,而陆缜,也将从这一刻起,彻底成了个没有根底之人。 或许几百年后之人对此并无任何感觉,但对如今大明朝的人来说,陆缜此做法实在离经叛道到了叫人不敢相信的地步。那位吏员在把一切办妥之后,还满是惊讶地看着陆缜,却怎么都没能从对方眼中看出半点的忐忑来。 陆缜确实没有半点不安或忐忑,甚至有种大大地松了口气的感觉。作为取代那个陆缜活在世上之人,他一直都在担心被人瞧出什么问题来。尤其是那些陆氏族人,毕竟是看着陆缜长大的,难保什么时候他们就瞧出端倪来了。 而现在,彻底与他们断绝了关系后,一切后患也就随之消除。这世上除了楚云容,将再没人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个真正的陆缜。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又冲面前这名吏员拱手称谢之后,陆缜便也不再久留,转身出了这间小小的签押房。 就在他打算离开县衙时,前方却传来了一阵吵闹之声。凝神一听,却是有一个汉子正扯着喉咙大声喊着冤枉,中间则夹杂着其他人的斥责声。就在陆缜一愣间,一群人便押了个被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走到了二堂的入口处。 “我真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哪……”那青年依旧高声叫着冤枉,却惹来了身后差役的不满,猛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收声,衙门重地岂能容你胡乱叫嚷?你没杀人?你可是被当场拿下的凶犯,难道这还会有错?” 这青年脚步倒也扎实,虽然双手被反绑,早失了平衡,可这一推也没能让他跌倒,只是踉跄地向前奔了两步,方才止住了身子,同时口中再次喊起了冤枉来。 这一番吵闹不但引得陆缜侧目,也惊动了县衙中的其他人等,不少人当即从各自的签押房内走了出来一看究竟,还有几个更是议论不止。 就在这时,一名四十多岁,面色有些阴沉的青袍小官从一侧的签押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这情景,当即沉着张脸斥道:“衙门要地,不得喧哗。” 众衙门里的小吏见他出来,顿时噤若寒蝉地不再作声,纷纷退回了自己的公房,而那名被押来的青年则趁机扑上前去,口中连连喊道:“大老爷,小人冤枉哪,小人可没有杀人……” 小官见人扑来,顿时嫌恶地皱起了眉头,随后身子一偏就让了过去。看都不看这位口中喊冤之人,只是望向那些差役:“这是怎么回事?” “见过四老爷!”众差役一见了他,也都露出了敬畏之色,纷纷行礼,同时赶上前去,按住了身前的青年,以防他再闹出什么状况来。同时口中则解释道:“四老爷,今日城外北冈村里出一桩人命案子,我等前去把凶犯给捉拿了归来。” “四老爷……”一旁的陆缜听到这称呼,更是仔细打量了这个中年小官一眼,因为照衙门里的规矩,四老爷便是典史了,也就是陆仁归的亲家,陆缠的岳父。 对此人,陆缜倒是没有什么成见,不过因为陆缠等人的关系,也不可能对其有什么好感。 廖典史倒没有去留意陆缜,只把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本官看他就不像是什么好人,又是外乡之人,这等凶杀案十有八九便是他所为了。” 陆缜闻言便是一呆,好家伙,这位断案跟看相似的,端的是好手段。而那些差役则纷纷奉承巴结也似的连连附和起来:“大人目光如炬,便是如此了。那北冈村死者家中,除了其妻子外,便只有这么个外来客人,若非是他见财起意,杀了主人家,就没有其他人能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了!” 原来竟还是这么个人赃并获的结果,这让陆缜都不好为这名嫌犯开脱了。而青年更是大声喊冤,奈何自廖典史以下众人都不可能听他的,尤其是廖典史,更是把手一挥,便下了命令:“将他押去大牢,好生审问了再作处置。” “是!”众差役忙答应一声,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就把他给往另一旁的县衙大牢里押去。那青年还想挣扎,却又挨了几下狠的,在呼痛声里被狼狈带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随着主管县衙刑狱之事的廖典史这一开口,这位青年的罪名算是彻底定下来了。除非县令大人,又或是上头的其他官员主动过问,否则这起案子就会被定成死案,无论这个青年有没有杀人,他都将被当成凶犯被定罪,最终难逃一死。 在如今大明这个时代,地方上审断案子可不会像后世那般仔细勘察现场并进行审问,只要抓住了某个嫌犯,便会一口将其咬定了。即便可能有所错误,只要官员们对百姓,对上头有个交代便不会作出深究。 不过陆缜对这等草率定案的举动却颇不以为然,尤其是此案还是由廖典史作主定下的,这让他不觉生出了某个想法来。 不过在县衙这儿,他是不可能开口为那青年说话的,而是笑了下后,便转身离去。 从那青年的反应看来,他似乎确实是被冤枉了的。既然如此,当这案子交到知府衙门后,自己倒是可以插手查访一番。只要能翻了案,就更让那姓廖的吃些挂落了! 第320章 重新审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并未让康思川失望,虽然作为知府幕僚的差事多而琐碎,但他依然能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还不算,他和府衙上下人等的关系处得也算融洽,虽然不能做到和所有人都交上朋友,却也没树立什么敌人,大家都从一开始的意外,到后来彻底接受了这个年轻的幕僚的存在。 即便有和陆家闹翻之举,其他人也并未因此多加指责,因为一切都是陆氏族人不仁在前,陆缜不过是被逼无奈地加以还击罢了。 在这等平和友好的氛围里,陆缜终于第一次对一件事情做出了自己的判断。那是五月中旬的一天,苏州府下辖的几个县都把近两个月来的重要刑事案件的卷宗呈送了上来。 虽然县衙在地方的权力不小,很多时候都由衙门自行处断案子,但在一切定下来之前,府衙,以及更上面的提刑按察使司都是可以加以复核的。不过官场中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要没什么过节,又没大的疏漏,上司衙门也不会去反驳下属官员所定下的罪名。 但这一回,陆缜这个知府大人的幕僚却在一起案子上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当吴县的卷宗送到府衙,陆缜草草一翻之后,便神色凝重地来到了康思川的面前:“东家,此案似乎断得有些不妥哪。” “嗯?”正忙于案牍的康知府下意识就抬起了头来:“却是什么案子?” “一起凶杀案。”陆缜说着,便把手上的一份案卷给交了上去:“大人请看,此卷宗里的结案之词实在太过仓促随便了,甚至连杀人动机都显得有些奇怪。说是为了谋财,可结果死者家中却未遗失什么钱财,而且凶手身边也没能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 康思川这才变得慎重起来,接过卷宗,一目十行地飞快看了起来,一看之下,眉头也果然皱了起来:“此案看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这个叫叶大友的凶犯却又是死者家中唯一的外人,而且凶器又是在其门外被人发现的,也算是罪证确凿了。” “在下知道,衙门里为了尽快破案好对上头和百姓一个交代便会用些非常手段迫人认罪。可是,这毕竟事关两条人命哪。若是我们对这案子里的诸多疑点视而不见,就是害死两个无辜之人了。”陆缜神色凝重地看着面前的知府大人,语气诚恳地道。 康思川沉吟了片刻,又看了些卷宗最后落款之人的名字,不觉若有所思地看了陆缜一眼:“这案子是由吴县典史廖审言最后审结的,你若想翻案,可就是要与他为难了。” “在下只是对事不对人,既然有问题,自然要查个明白,还人以清白。” “是么?”康思川嘿地一笑,也不点破陆缜和廖审言之间的关系,只是道:“既然你一定要复查此案,本官便依了你。不过,这案子毕竟事关人命,你可不要胡乱地来哪。” “在下自然省得,一定会把这案子查个清清楚楚,不留任何后患。”陆缜当即拱手保证道。 “那便依你。这样吧,本官让李推官出面与吴县交涉,不过这案子却得由你来重新复查。” “谢大人。”陆缜忙拱手说道。 @@@@@ “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推官李显风将吴县典史廖审言叫到自己的公房里,把要重新查案的意思一说之后,本来还挺恭敬的廖审言的脸色顿时就变得阴沉下来,甚至都出言责问起来。 若论在苏州这一地当官的时日,推官李显风显然是比不过廖审言的,所以平日里相交时,李显风还是颇为退让的。但这一回,李显风却不再给县衙老人面子了,只是一笑道:“这案子看着另有蹊跷,我府衙自然有责任重新查问。对了,你们县衙这就把相关人犯和证人都移交府衙吧。” 见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廖审言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沉默了一阵后,才道:“这是知府大人的意思么?” 李显风轻轻点头:“当然,不然本官也不会如此交代你了。” “此话当真?”廖审言却有些无法相信:“还是说另有其他人在大人身边搬弄是非。”他很了解康思川,虽然这是个有才干有抱负之人,但在很多事情上,却不是太追求细节的。 李显风只是一笑,却也不接这话茬儿。廖典史只得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还望李大人能为下官指点迷津。” 这是一张面额足有三百两的银票,已相当于这两位官员数年的俸禄之和了,但廖审言将之递上时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倒是李显风,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手一抬,便把银票迅速纳入了自己的怀中。 见他收下了这张银票,廖审言才算是松了口气,只是目光继续看着面前的李推官。李显风则压低了声音:“此事乃是知府大人新聘请的幕僚陆缜所为,是他觉着此案另有真相,才会向康大人极力要求重查此案。” “是他……”廖审言这才露出了恍然之色,他当然知道陆缜和自家亲家之间的纠葛与矛盾了,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半晌才道:“知府大人竟如此纵容一个幕僚么?” “其实这案子看起来确实大有问题,那陆缜提出要详查也在情理之中。”李显风虽然拿了钱,却依然实话实说。 廖审言不禁苦笑起来,这案子自己确实有些过于急躁了,觉着只要拿住一个凶嫌将其定罪便能结案,也省了许多的工夫,不料反而带来了如此大的后患。 最终,他也只能悻悻而去。当知道一切是陆缜插手所至,他便清楚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以自己和陆缜间的关系和立场,谁都不会退让。而现在陆缜掌握了主动,那就只能把案子移交给府衙了。 不过廖审言倒也不是完全失望的,因为以他多年断案的经验来看,这案子也不简单,尤其是如今离案发已隔了有半来个月之久,当初的那些线索痕迹什么都已被破坏掩盖,再想找出真凶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而一旦陆缜不能查出更有说服力的真凶,又或是最终得出真凶依然是那叫叶大友的,廖审言便能以此为契机进行反击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把这案子相关的一切卷宗和人证、凶犯什么的全都移交到知府衙门。虽然有些不情愿,廖审言也只能照章办事,到了这日下午,便已把一切都送到了知府衙门。 而次日一早,陆缜便仔细翻阅了所有的证词,并且提审了那名身上满是伤痕的凶嫌叶大友。此人,正是那天在县衙里大声叫着冤枉的青年,不过此事的他早没了那时的精气神,整个人被带到陆缜跟前时,都是恹恹的,没见什么动静。 “你就是在北岗村杀害庄强的凶手?”陆缜端详了面前之人一番后,方才开口问道。 “我……正是草民!”叶大友本想再叫冤枉,但话到嘴边,却被他吞了回去。 之前在县衙,因为他极力否认罪名,可没少吃苦头,现在身上还有许多伤口在隐隐作痛呢。所以这一回,叶大友是学了乖了,事已至此,似乎自己已没有了脱罪的可能。 但陆缜随后的话,却让他为之一愣:“可我前几日在县衙里却听你一直在叫着冤枉。怎么,这才几日工夫,你便承认罪名了么?” “小人……”叶大友忍不住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自己是冤枉的,但一想到县衙那里的手段,又是心生恐惧。 “你放心,我今日叫你过来,为的就是把这起案子查个清楚明白,而非为了让你认罪,更不会随意对你用刑。你有什么冤屈,只管跟我说便是了。只要能帮你的,我一定不会推辞?”陆缜忙温言安抚道。 看着陆缜那友善的神色,叶大友的脸上顿时现出了纠结为难之色。半晌之后,才终于把牙一咬:“大人,小的冤枉哪。小人确实没有杀人,这一切都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那你刚才为何又会承认?”陆缜当即追问了一句。 “小人也是被逼无奈,之前那大人根本就不听我解释,只一口咬定了我是凶犯,而且只要小人喊冤,他就命人对我用刑。小人实在是熬不住刑讯,才不得不认下了这罪名。”叶大友说着,便已解开了身上的衣裳,露出了自己满是伤痕的上半身来。 这一动作,不但陆缜皱起了眉头,就是一旁盯着的李显风和几名衙门书吏也都轻呼出声。因为在叶大友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看着着实触目惊心。 虽然府衙审案时也会对人犯用刑,但像这等酷刑,却还是让人心惊不已。 “看来你确实受了极大的冤枉。不过只要你真是无辜的,我们知府衙门自会还你一个公道。”陆缜说着一顿:“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如此我们才能帮你脱罪!” 第321章 一查到底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陆缜一番安抚和保证之后,叶大友总算是放下心来,随后又讲述起了自己的遭遇来—— 原来,叶大友乃是湖广人氏,因为家乡闹了灾荒,这才跑来苏州投靠自己的舅舅。可不料,他那娘舅早就在数年之前已迁往别处,而他身上的盘缠又花尽了,最后只能流落在了北岗村中。 好在北岗村的村民庄强却是个善心之人,在知道了叶大友的遭遇后,便暂且将他收留在了自己家中。而叶大友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之前半来个月里,就一直在帮着庄家种地,成了他家中的一个外人。 在述说了自己为何会在北岗村逗留之后,叶大友又满是委屈地道:“大人,草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绝不会干出此等恩将仇报的事情,不然甘受天打雷劈,还望大人明鉴哪!”说着,又跪在地上,砰砰地直叩响头。 陆缜看着这张诚恳的脸庞,也信了其六七分。不过口中却道:“你这不过是一面之词,即便我府衙想为你洗脱冤情,也得有更多的线索与证据才成。我且问你,庄强被杀当日,他家中可曾发生过什么变故么?” “这个……”叶大友面露迟疑之色,努力一番思索之后,方才有些茫然地摇头:“那天与平时也没什么两样的。我一早就去了地里,直到傍晚才回……” “真的没任何古怪?那庄强也和你一起在地里做活?”陆缜苦笑着又问了一句。他很清楚,以这位的头脑,是肯定不会去留意某些细节的。而很多案子,其实最要紧的就是其中的某个细节了。 叶大友却摇头道:“庄哥并不在地里,因为有我帮着种地,所以那几日他都去忙别的了。听说是一早要来苏州城里谈笔买卖,而且……”说到这儿,他突然就是一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而且什么?”陆缜赶紧问了一句。 “而且庄哥在走之前还跟我说了要多看顾着家里一些,因为当晚他是打算留宿在苏州城朋友家里的。”叶大友面上此时也满是惊讶之色。 至于陆缜,则更是皱起了眉头来:“庄强本不打算回家,不料次日清早却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院中,这确实有些古怪哪。”想到这儿,他又抬起了眼,望向叶大友:“那你当晚可曾有看到或是听到什么古怪之事么?” “当晚……”叶大友又努力地回忆了一番。半晌之后,他才啊地叫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这让他的脸色猛地就是一变,满是后悔之色。 “怎么,可是想到了什么怪异之事?”陆缜赶紧追问。 “当晚差不多二更左右,我已睡下,却还没睡着,曾听到了院门被人打开的动静。当时我以为是庄哥回来了,故而没有太当回子事儿。难道庄哥就是这时候回的家,然后……然后被贼人所害的?”叶大友说着,脸上已满是自责了:“要是我当时出去看一看,或许庄哥他就不会出事了。” 陆缜却不这么认为,若真有人是跟了庄强一路欲对其下手,又怎么可能直到他进了家门之后才出手杀人呢?外面杀人岂不是更容易些? 所以照此看来,似乎这半夜出现在庄家院子里的,是另有其人。而这么一来,事情就更奇怪了,因为叶大友听到的是有人开门进的院子,而如今一般人家的院门一旦闩上就只能从里面打开,这也就是说,当时是院子里的人把外边之人给放进来的。 一个念头陡然就从陆缜的心里生了出来,不过他并不急着做出推断,只是继续问道:“那之后呢?你当晚可有再听到什么其他的动静?” “这个却是不曾再听到了。”叶大友摇头,随后又解释了一句:“我只要一旦入睡,那就是打雷都吵不醒的。” 陆缜点了点头,又让叶大友上前,把他的双手都亮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方才摆手命人将其带下去看押起来。 而后,才笑着对一旁的李显风道:“李大人可听出什么问题了么?” 作为掌管一府刑狱之事的推官,李显风在断案上自然也有些本事,刚才叶大友的这番讲述,也让他从中听出了些端倪来:“若那叶大友所言确系属实,那这案子确实大有蹊跷。只不过,这只是他一家之言,在没有实证之下,怕是很难翻案。” 李显风所言也是实情,翻案和断案可不一样。断案时,县衙那里自然可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把某个嫌犯定为凶手。但若府衙这边想要替叶大友翻案,却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陆缜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却并不感到为难,只是笑着道:“别的在下或许还不敢说,但这叶大友却一定是被冤枉的。” “哦?何以见得?”李显风颇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陆缜便取过了正摆在面前案上那把依然还带着些泛黑血迹的凶刀,走到了李显风跟前:“大人请看,这便是当日被人发现在叶大友房外的凶刀了,你看这刀上有何特别之处么?” 李显风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刀看着就是寻常的尖刀,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似乎只有那刀把上头并无吞口刀锷之类的护手。只略一沉吟之下,他便已明白 其中道理:“你刚才仔细验看了叶大友的双手,就是想看看其虎口处有没有被刀割伤的迹象?” “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正是如此!这刀若想用了刺死人,就必然会因为反震而伤到凶手自身。而那叶大友的手上虽然也有些伤,却是之前在县衙受刑时才留下的,但虎口处却无刀伤。”陆缜面色肃然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所以由此推之,叶大友并未用此刀杀了庄强。” 李显风沉吟片刻,终于点下头来:“你说的不错,这把遗落在叶大友门前的凶器倒是能证明其是无辜的了。若这刀并非凶器,叶大友自然是被人嫁祸,而成了无辜之人。而若此刀确是凶器,他手上又无相应之伤口,足以证明并非是他杀的庄强。” 顿了一下,他又看向了陆缜:“不过,光是这些却还不够。我们府衙想要翻案,却还需要把真正的凶手也一并找出来才是。” “在下明白,所以我打算明日就去北岗村现场看个究竟。”陆缜当即道出了自己的心思。 “唔,去那儿看看也好。不过你去了也得小心着些,毕竟那里的村民可不希望再节外生枝了。”李显风叮嘱了一句。 陆缜忙拱手称谢,也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之前把叶大友定为凶手,对北岗村的人来说是最合适的结果。因为这是个外人,对大家都没有任何的关联和损失。可一旦陆缜告诉他们叶大友是被冤枉的,凶手另有其人,那无论村里众人有没有真正的凶手,村民都会反对和抵制官府再查这一切。 但陆缜可不会因为这样就退缩了,只是笑着道:“事关两条人命,纵然有再多的刁难我也一定要查明此案真相。” 李显风但笑不语,心中却道,你做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还叶大友一个公道,替死者申冤么? @@@@@ 次日一早,陆缜就在请示了康思川后,带了三名差役出城直奔苏州城北的北岗村而去。而这一切,也迅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随后急忙把消息送去了吴县县衙,报到了典史廖审言的面前。 听了禀报后,廖审言面上的怒意更盛了几分:“这个陆缜,还真是不依不饶了。看来他是非要和我作对到底了。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好好吃回苦头吧!” 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当陆缜带人来到北岗村,道明自己来意之后,村民一个个都满是愤怒地看着他们,并没有一个引他们前往庄家的,甚至还有人气哼哼地道:“明明已经抓到了凶手,却还要费这工夫,难道衙门就能乱来么?” “就是,当日我们村子里上下人等都能作证,凶手就是那个外来的姓叶之人,难道我们这么多人还会冤枉了他不成?”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了陆缜四人不断指责着,似乎是想用这一强硬的态度将对方赶出村子去。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够大,脾气够坏的村汉都在旁边举起了手中锄头等农具,似乎只要陆缜他们说错一句话,他们便会狠狠地扑打过来。 这让随着陆缜而来的三名差役都是满心恐惧,不觉打起了退堂鼓来。他们平日里虽然借着官府身份耀武扬威的,但却也只是些欺软怕硬之辈,一旦遇到这些比他们更凶的村民,顿时就不敢张狂了。 可陆缜却不为所动,面对众人的指责和恐吓,不但不退,反而迈步迎了上去,口中则大声喝道:“一群愚夫蠢妇,此乃人命大案,官府岂能随意便依你们之意定下一个凶手。你们若是胆敢阻拦,那就是心里有鬼,恐怕那庄强之死与你们这些人都脱不得干系了。今日谁敢拦我,谁便是杀害庄强的凶嫌!” @@@@@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和康先生3386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怀柔四海的月票支持!!!! 第322章 真相大白(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明面上,廖审言自然是不敢反对或阻挠上司衙门复查北岗村凶杀一案的。但在明知道是陆缜欲对自己下手的前提下,他自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早在知道消息后便给这村子里的上下人等通了气。 当然,他不会说知府衙门因为看出案子有问题才会复查,而只说是有个叫陆缜的在衙门里搬弄是非,想要戕害冤枉北岗村的村民。而这些百姓一听之下果然是又惊又怒,这才有了阻挡陆缜一行的举动。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番阻挠和恐吓,足以吓退这区区三人。可不料为首的年轻人却根本不为所动,不但不退,反而大步迎上前来,口中还义正词严地加以斥责,直说得这些村民都有些心虚发慌了,竟硬生生被他一人逼得向后退去。 陆缜的话可还没说完呢,一看众村民已露胆怯之意,当即再次喝道:“我们乃是奉了知府大人之命前来调查此番凶案,你等竟敢如此阻拦,即便与命案无关,也逃干系。就不怕官府治你们一个图谋不轨,不遵王法的罪名么?” 这几句话疾言厉色地喊出去,终于吓得众村民脸色大变。他们毕竟只是些头脑简单,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汉,如何会有胆子来与官府为难呢?刚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才壮起了胆子来加以阻挠,现在被陆缜一语点出罪名之大,顿时就慌了。 很快地,就有人偷偷地抽身向后退去。而一旦有人率先逃跑,这个由几十名村人组成的队伍就立刻崩溃,众人纷纷扭头就走,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而陆缜,也并没有阻拦他们逃离的意思,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他身旁的三名差役则是一脸的惊讶与敬佩,本以为不受控制的局面居然被陆缜几句话就给化解了,这实在大大长了府衙的声势,也提振了他们的信心。 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能任官,就能得知府大人的信任,论起本事来,自己确实和他差得太远太远。几人心里转着这个念头,看向陆缜的目光里已多了数分的敬畏之意。 陆缜并没有去留意身边人的想法,而是突然上前两步,指着边上一个也待转身离开的村民道:“你且慢走!” 那被他指到的憨厚村人身子顿时就是一震,面露惊慌之色:“大……大人,草民错了,草民再也不敢了……”说话间,都要跪下来跟陆缜磕头了。 不过陆缜却提前一步上前扶住了他:“不必惊慌,我不过是想请你带我去庄强家所在而已,你总不会不知吧?” “小人知道,小人这就带您过去。”那人听了陆缜这话后,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地应道,又弯着腰,引着陆缜四人往村子里走去。这一回,那些村人别说上前阻拦了,就连他们一行人的身边都不敢靠近的。 沿着崎岖而不甚宽的村间小道走了一阵之后,陆缜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处看起来还颇为不错的两进院落跟前。比起北岗村其他人的屋子,此处屋宅可要气派得多了,只此便可看出这庄强在村里地位之不凡。 不过陆缜并没有多作感叹,很快就给身边一名叫赵乙的差役打了个眼色,命其上前叫门。 赵乙上前叫了两声门,不一会儿工夫,一名身着白色孝服的少妇便缓缓走了出来,打开院门后,一脸疑惑地打量着门外这几人,半晌才开口道:“燕六哥,这几位是?”问的自然就是那名带了陆缜他们过来的村人了。 都说女要俏一身孝,这妇人本就容貌不错,现在穿着身白衣孝服,又带着凄然之色,让门口几个男人都觉着眼前一亮,不禁有些心动。好在陆缜算是对美女最有抵抗力的一个了,很快就回过神来,冲妇人一拱手道:“夫人便是庄强之妻了吧?我等乃是苏州知府衙门来的,为的乃是查明你夫君被杀一案。” “啊……”妇人的面色不由自主地就是一变,随后才惊讶地问道:“凶手不是早被官府拿下了,为何还要来查问?” “庄夫人你是有所不知,此案别有内情,那叶大友并非凶手,真凶另有其人。”陆缜也不隐瞒,直接解释了这么一句。 这话却让妇人的脸色再次一变,口中只道:“我家中除了他这个外人,已没有其他人会害我夫君了。”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她却不敢拦着陆缜他们,只能让开了路来,请了他们进去。 而不远处,不少村民正往这边张望议论不休,有几个更是面色沉重,生怕引出什么祸事来。 “尊夫之死究竟真相为何可不是你我随意就能说了算的,还得仔细查验之后方能得知。”陆缜一边说着话,目光却在这院子里四处扫视了一番。 这院子占地虽然不大,却也颇为讲究,前头一进除了间大堂屋外,还有两处厢房和一处厨房。后面的,则应该就是庄强夫妇的卧室之类的了。 根据此处的格局来看,叶大友应该就是住宿在其中一间厢房之中,所以才能在夜间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动静。可这么一来,后面一进院子里的动静他可就听不到了。 在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后,陆缜又把目光落到了那堂屋之内。此时,里面早没有了棺材,因为天气渐热,怕尸身腐烂,所以在过了头七后,庄强便已被安葬入土了。 对此,陆缜倒也可以接受,目光一转后,才问道:“庄夫人,敢问当日一早的情形到底如何?我要知道得越详细越好。” 妇人沉默了一阵,方才有些哽咽地说道:“那日一早,奴家还在房内睡着呢,便听到了那叶大友在前头突然惊叫出声。奴家担心出了什么大事,所以便赶紧起来观瞧,却不想……不想我那夫君居然就倒在了院子里,身下满是鲜血……”说话间,眼中已流下泪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但陆缜却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他倒下的位置何在?你能指出来么?还有,叶大友又是住在哪一边的,那把凶器又落在何处?” 妇人当即指了指堂屋前的一方空地:“就是这儿了,我那可怜的夫君就是被人害死在这儿的。那叶大友是被我夫君留在家里,住在东厢房的。可没想到,却留了个祸害!”提到叶大友时,她的眼中满是愤恨之色。 陆缜点了点头,便在那妇人指出的两处地方蹲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只可惜,因为时隔多日,这两点都已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就连血腥味都闻不到半点了。 略作思忖之后,陆缜又道:“且让在下为庄兄上炷香吧。” 那妇人自然不会不准,便引了他们几个走进了依旧摆了香烛和灵位,陆缜几个便顺序上前,拈了三支线香,朝着庄强的灵位拜了三拜。 在先行拜过后,陆缜退到了后面,目光则在这堂屋里四处看了起来。突然,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左手边,离着桌椅大概有五尺距离的地面之上。只见那地上,赫然还留着一口已经有些发干的痰渍。 见此,陆缜的眉头便是轻轻一皱,心里暗暗已经有了一个计较。不过却并没有当着那妇人之面点出来,而且还很快就把目光给闪开了。 待所有人都上过了香,陆缜这才看向那妇人,一脸郑重地道:“庄夫人,经我一番查看之后,已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尊夫之死,确实另有凶手。” “什么?这怎么可能?”妇人听得这话后,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惶之色。好在她的反应还算迅速,随后便又忍了下来,只是这一切却已全被陆缜收入眼底。 为了给对方以更大的压力,他又继续道:“其实就是那真正的行凶之人,我也已有些眉目了。不过,要想确认,还得拿出更多的证据来。所以,我还请夫人能够配合。” “你……要我做什么?”妇人一脸忐忑地问了一句。 “夫人不必惊慌,这事并不难办,只要你准许我等重新挖出庄强的尸身加以勘验,便能让真相无所遁形了。”陆缜信心满满地说道。 一抹异色迅速闪过,妇人随后断然摇头:“这可不成,我夫君已入土为安,岂能再去惊动他!我绝不容许这么做!” “难道夫人你就不想替庄兄报仇雪恨么?”陆缜急声问道。 “凶手就是那叶大友,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妇人却是一口咬定道,不肯做半点让步。 “你……”陆缜有些愤怒地直视着对方,似乎想以此来迫使妇人退让。奈何这一回他却没能如愿,那妇人全无所惧地与之四目相对,一副坚持的模样。 “大人,这开棺验尸之事,可不是随便做的,若苦主不肯,我们衙门也不能强求。”赵乙见此,忍不住开口劝道。 “哼,我也是出于一片公心才劝说于你,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就随你吧。”陆缜这才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直到见他们全都离开,妇人才终于松了口气。她还真有些怕了陆缜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了…… 第323章 真相大白(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夜幕降临,远方的寒山寺里隐隐有鼓声咚咚传来,宣告着一日即将终结。 虽然姑苏城内依然有许多地方灯火辉煌,一如白昼,又似那不夜之城。但整座东南名城依然陷入到了沉寂之中。至于城外的那大片的乡村,此刻更是早被夜色和黑暗所笼罩,除了几声犬吠虫鸣,都没了其他声息。 就在这黑夜之中,在北岗村寂静的环境里,一条人影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借着村屋墙垣的阴影不断向前。显然,这位对这村子的环境很是熟悉,虽然格外注意,但脚上却颇为不慢,只一会儿工夫,便已来到了其中一处院落跟前。 在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周围无人之后,他才靠了上去,在院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门内果然早有人等候着了,一听动静,便倏然开门,露出了一张娇艳的美人面庞来。 “亲亲,可想死我了。幸好你今日放出暗号来,不然我都要自己个儿摸来了。”看到面前这娇俏的身影,灰衣男子当即口里说着话儿的同时,身子已扑了过去,一把就将女子搂进了怀中。一张大嘴更是直接就往人脸上乱吻过去。 若是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在旁看着,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被男人搂入怀中肆意轻薄的女子赫然正是刚死了丈夫的庄氏夫人。而此时戴孝的她哪有半点丈夫死后的哀怨伤心,只有无尽的欲望和欢喜,当即就和来人好一阵的亲热,随后方才重新关上了院门。 门一关上,这个男人就更忍不住了,便欲把庄氏抱起来就往里面走去。直到这时,庄氏方才如梦初醒,赶紧推了对方一把:“死鬼,怎的如此性急!我都在这儿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在男子略一怔间,她又继续道:“我今日让你前来可不是为了做这事儿的。” “那是为了什么?”男子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还不是庄强的死又出了反复!”庄氏气哼哼地道:“白天村子里来的那几人你也都瞧见了,他们就是冲着庄强之死而来的。听他们的意思,似乎已经找到他不是那叶大友所杀的证据了。你说他们会不会疑心到我身上?” “这怎么可能?县衙都把事情查明白了,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时隔半个多月,人都已经入土了,难道他们还能查出什么东西来不成?”男子不以为意地说道:“他们不过是吓吓你罢了。怎么样,你没露出什么破绽来吧?” “当然没有。”庄氏当即摇头:“他们还想要开棺验尸呢,却已被我拒绝了。不过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所以才想找你商议一番。要是能让他们就此罢手,便万事大吉了。你不是总吹嘘说自己在衙门里有人么,这次就瞧你的了。” “这个……”男子不觉有些迟疑了:“我确实认得衙门里的人,但那只是县衙的。苏州知府衙门的人,却是不好说话哪。” “那你就不想一劳永逸,和我做对长久夫妻么?”庄氏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我一个丧夫的妇道人家,一切不还得指望你了?” 被这女人拿勾魂也似的一对妙目这么一盯,又听了她这番话后,男人只觉着生出了一股豪气来。当即便点头应道:“好,我便去想想办法。” “太好了,这才是我的依靠呢。”庄氏得了保证,顿时一喜,当即纵体入怀,与男子再次亲热起来。 男人心头之火再次被撩拨起来,也顾不上此时尚在前院,一双手已熟练地在女人身上游走起来,直摸得庄氏发出了一阵勾人心魄的娇吟来。 就在这对男女将要做出更多不堪入目的事情来时,突然那被闩上的院门便被人猛地发力从外撞击。轰地一下,胳膊粗细的门闩便应声而断,大门也随之砰然被人撞了开来。 “啊……”庄氏当即发出了一声尖叫,而那男子也吃了一惊,一对男女居然互相搂抱着朝后退去。而当他们看清楚院门外的情形时,脸色顿时煞白—— 只见院外,居然站了二三十人,既有白日里到过村子里的那些府衙人等,亦有村子里的一众乡亲。就连村中耆老,也都在场,一个个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满脸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乔老六,你竟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来,当真是岂有此理!”村中年岁最长,又担着里正一职的老人当即一声怒斥:“你们还不给我分开了!” 直到这时,乔老六和庄氏才惊觉两人还抱在一起,赶紧分开。乔老六嗫嚅着道:“太公,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里正当即打断了他的说话:“刚才这位大人来找我们说话时,我们还不信呢。现在看来,庄强之死确实并非那叶大友所为,而是你们这对狗男女!说,是不是你们的奸情被庄强撞破,这才杀了他灭口!” “冤枉哪,太公,我只是贪恋这妇人的美色,可不敢为她杀人。”乔老六当即就叫起了屈来。 而庄氏也紧跟着说道:“奴家可不敢干出谋杀亲夫的事情来,庄强他确确实实是被叶大友所害!” 不过他们这话,却没多少村民肯信了。因为他们被当众抓破奸情,其嫌疑自然比叶大友要大得多了。不过村中里正却也是有些私心,他也不希望村里出了个杀人犯,所以便有些迟疑了起来:“你们所言确实?” 两人正欲分说,一个声音却抢先了一步:“乔太公,到了这时候你还会信他们说话么?” 两人转头望去,心里陡然就是一沉。因为此人,正是白天来村里查访的府衙中人,正是陆缜开口了。 陆缜的目光在这对男女的身上不断扫动着,直看得他们心里阵阵发虚,就要往后退了,才说道:“若我所料不差,当日之事是这样的—— “因为庄强在离家去苏州城时曾提过自己将会留宿朋友家中,所以你便如之前般在院子里挂起了一盏灯笼,将在的情夫,也就是乔老六给引了过来。这也就是当日叶大友在自己屋里听到院门被人打开时的动静了。 “但出乎你们意料的是,就在你们于房中做那苟且之事时,庄强却突然回来了,正好撞破了你们的奸情。于是,情急之下,乔老六便下手杀死了庄强。事后,你们担心事情败露,便很快想到了前院那个叫叶大友的,觉着他便是一个很合适的替死鬼。所以,便把尸体搬到了前院,又把凶刀留在了他的门外,为的就是将这罪名全嫁祸到他的头上。” 听了陆缜这番推断和分析后,众村民不觉一阵点头,这说法确实合乎情理。而乔老六与庄氏则各自露出了惊异之色。这家伙实在太可怕了,就跟在一旁看着似的,居然把自己二人的所有做法都给道了出来。 但乔老六还是不肯就范,略一迟疑后,道:“你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推断罢了。我虽然确实和她有私情,但绝不会为此杀人。” “是么?那你可敢把手亮出来,让大家看个明白。”陆缜冷冷一笑,问道。 “有……有何不敢?”乔老六也不知陆缜想做什么,虽然心下忐忑,但在此情况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很快地,在火把和灯笼的照耀下,乔老六的一双手便已完全暴露在了众人目光的注视之下。不少人看了一阵,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难道他的手还能自己承认杀人不成? 而陆缜,在盯了那双手两眼后,便更显出了笃定的笑容来。在众人疑惑目光的注视下,他突然一探手,就拿住了乔老六的右手,将其凑到了火把跟前道:“各位请看,他虎口之上正有一道愈合不久的伤口。” “这算什么?”众人一脸不解地看着陆缜,做农活的总有些磕磕绊绊与受伤什么的,虎口处多个伤口确实不算事儿。 陆缜见此,便给赵乙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从怀里取出了那把凶器来:“各位请看,这便是当日被发现丢在叶大友房门外的凶器了。” 见众人依然一副茫然的模样,陆缜只好再次解释了一遍此刀可能伤到凶手虎口的事情。随后才做出了结论:“叶大友的手上,并没有这样的伤口。而他乔老六的手上,却正好有这么一道伤口。试问,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等事情,凶手未被凶器反伤,倒是他一个无辜之人却多了这么道伤口?” 此言一出,已算是铁证如山了。村民们再无法为乔老六辩驳,不少人更是对他露出了鄙夷之色。 至于乔老六自己个儿,此时更是面白如纸,身子一阵摇晃,险些连站都站不稳了。到了这时候,他再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了。 而他身旁的庄氏则更加干脆,索性就身子一软,直接就地晕倒过去。 这一反应,已不用多说,便已让所有人都相信,真相便是陆缜所言了。那庄强确实是被这对男女所谋害! 第324章 真相大白(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北岗村胡乱对付了一晚后,陆缜他们便押着早已失魂落魄的乔六和庄氏重新回城而去。此时节,寒山寺的钟声正自当当作响,似在清洗这人间的罪孽一般。 不过那些府衙差役可不会去仔细留意每日里都会听到的钟声,反倒颇为敬服地看着陆缜,在忍了半晌后,赵乙终于问了一句:“陆先生,你到底是从哪儿瞧出这妇人大有问题,居然一早就命小的守在了她家门外。” 本来死气沉沉的乔六身子顿时一震,一脸诧异地看了看赵乙,又看了看陆缜。他本以为自己摸上门时并未被人发觉,谁想到居然早有人在旁边盯着了。而更可怕的,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早就瞧出了破绽,布下了陷阱。 陆缜回头看了乔六一眼:“你平日里颇为粗鲁随意吧?” “啊?”乔六有些不解地看着陆缜,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一说。而陆缜很快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昨日去庄家查访时,我发现屋外被人仔细清理过——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心虚了——可是在他家里的堂屋内,却留有一口尚未消除的痰渍。” “痰渍?”赵乙颇有些怪异地问了一声,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那玩意儿和案子能有什么关联。 “你没留心,那痰渍离着一边的桌椅足有数尺距离,若是庄氏坐在椅子上,是断没有把痰吐到那个位置的可能。可要是换了一个男人,要做到这一点便不是太难了。”陆缜说着一顿,又看了面色越发难看的两人一眼道:“当然,那痰也可能是庄氏站在原地时随口吐下的,所以我才诈了她一诈。以案情另有问题为借口,只说要开棺验尸,如此一来,若她真在外有男人,则必然会想法通知,商议着如何应对。这便是做贼心虚的道理了。” 赵乙几人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陆缜居然只靠着这一口痰渍便在一夜间把庄强被杀一案的凶手擒获,什么叫一叶知秋,什么叫见微知著,这便是了吧。 当然,陆缜能这么坚决地做出这番布置,关键还在于他早就有所怀疑。从叶大友口中就已问出案发当晚的古怪,那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觉着可能是庄强妻子勾结奸夫害死的自己丈夫。再在其家中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一切也就水落石出了。 这一番解释,直说到三名差役心悦诚服,一路上着实说了一箩筐的尊敬之辞。当他们回到府衙,陆缜把一切都报上去后,他们三人更是把他的神奇表现在同僚中间活灵活现地表演了一番,于是陆缜这个并无官职的师爷在衙门里的地位更是得到了一次提升,再没人敢小瞧他,更没人再会因为之前的那场流言而对其说三道四了。 康思川和李显风也没想到陆缜只去了一趟北岗村居然就把案子给迅速告破,甚至连真正的凶手都给带了回来。这让两人对他更是刮目相看:“陆先生果然手段高明,叫人佩服。” 陆缜忙拱手谦虚了两句,随后才道:“大人,既然真凶已经拿获,那关在牢里的叶大友就是被冤枉的了,可否将其无罪开释?” “那是自然。来人,速将叶大友从牢中带出来,这就把人给放了。”康思川立刻从善如流地吩咐下去。这人也不是他下令捉拿的,自然不会有任何的为难了。 过了一阵,被除去刑具,却依然浑身无力,需要有人搀扶着才能行走的叶大友才被人带到了几人跟前。此时,他已知道自己将被开释的结果,来到房内,便有些激动地跪了下来:“草民见过三位大人!” “叶大友,本官已经查明庄强被杀一案的真相,你确实是被人冤枉的。”康思川缓缓地说道。 “谢……谢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叶大友身子一颤,有些激动地砰砰冲高坐上位的康知府磕起头来。他确实是发自本心,因为本以为自己这回是再无希望幸免了,现在官府能还自己一个清白,实在是天大的幸运。 “罢了。你也在县衙吃了不少苦头,这样吧,本官做主,就赔给你十两银子作为汤药费吧,如何?”康知府摆了下手,又商量似地问了一句。 叶大友如何敢不从,纵然心里有再多的委屈,此时也只能忍受下来:“谢大人,草民答应。” “唔,如此甚好。对了,这次你所以能沉冤得雪,还是靠的陆先生他勘破凶案真相,你可不能把他忘了呀。”康思川倒也没忘了陆缜的功劳,顺水推舟似地一指身边的陆缜。 陆缜正在那儿感叹呢,要是换了在几百年后,出了这等冤案,被冤枉之人是一定要找相关单位索要巨额赔偿的。但如今这个时代,府衙却只拿十两银子就把人给打发了,而受冤者还得对官府感恩戴德。 直到叶大友转过身来冲自己磕头,他才迅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弯腰将他搀住了:“不必多礼,你既然是冤枉的,我们府衙就有责任为你洗冤。” 在说了好一番宽慰的话后,陆缜才将叶大友送出门去。而后,又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康思川:“东主,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康思川隐隐已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但还是点头道:“但说无妨。” “在下以为,在此番案子上,县衙典史廖审言的做法实在很不可取。他为了能尽快给官府一个交代,居然如此草率就定人之罪,嫌犯不肯招认,他更是直接施用酷刑,致使叶大友不得不屈打成招,差点变成一桩冤案。如此行径,道他是草菅人命都不为过了。” “唔……”康知府未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却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 陆缜的话却尚未完呢:“另外,这次在下前往北岗村,更曾受到村里众人的阻挠和反对。而就村人里正所说,他们也是受了廖审言的挑唆,这才会干出这等糊涂之举来。” “此话当真?”这一回,康思川的脸色是真的变了。他确没想到那廖审言一个小小的县衙典史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境地,居然会为了遮掩自己的过错而用此等手段来阻挠府衙查案。 陆缜看出他已有些动怒,便继续道:“大人,这次在下还算运气不错,总算是查明了案情真相,从而也好对朝廷,对苏州百姓有个交代。可下一回呢?要是再放任廖审言如此胡作非为,到时恐怕连我们苏州府衙都可能要受他的牵连。还望大人明鉴。” 陆缜的心思,康思川其实是心知肚明的。他这次所以努力说服自己去查这案子,就是冲着廖审言去的。 可是他的这番话却也颇为在理,有了这次的变故后,康思川也不由得开始担心起廖审言的能力以及做法来了。自己可不能受这么个家伙的连累哪,不然可就太不值得了。 沉吟了半晌之后,康思川终于点头:“本官知道了,此事我自会处置。” “是,在下告退。”见他这么说话,陆缜便没有继续试图把事情敲定,只是一拱手,便退了出去。 直到这时,李显风方才开口:“大人,真打算依着他的心意对廖审言下手?” “这个廖审言,最近的胆子也确实太大了些,居然闹出此等事来。何况,此案影响也自不小,也确实该拿个人出来以堵悠悠众人之口。”康思川面色沉郁地道。 另外有一点,他却没有明说,这也算是对陆缜的奖赏了。这次把案子一破,功劳自然是府衙,尤其是他这个苏州知府的。而作为出力最多的陆缜,总是需要有所获得才成,不然难保他不会心生不满而离去,而康思川还需要用到他呢。 主意既定,府衙接下来的事情就办得很是迅速。 当天午后,便有衙门差役将庄强被杀一案的经过和真相如实张贴到了衙门之外,并向周围百姓宣讲起来——这是如今天下衙门都会办的事情,为的就是教化治下百姓,让他们莫要干出作奸犯科的举动来。而且因为此时百姓中没多少是识字的,所以不但要贴出相关榜文来,还得派专人在榜下仔细为百姓们作出讲解。 案情真相大白,苏州城内外的百姓自然对此议论不休,纷纷都在咒骂着那对奸夫淫妇该下地狱,衙门也趁机又宣讲了一番礼义廉耻等教化之事。 与此同时,康知府又行文南京吏部,狠狠地弹劾了吴县典史廖审言——虽然康思川是苏州知府,但他并无权力决定县衙官员的任免,所以只能给南京吏部上疏——说他为非作歹,横行乡里,草菅人命……这些个罪名扣在这么个小小九品典史头上,又是苏州知府亲自弹劾的,南京吏部自然不可能反驳一个四品知府的心意来保一个典史了。 于是,只用了不过十来天时间,南京吏部的一道罢免官员的命令就直接递到了吴县县衙…… 随着廖审言被罢官,陆仁归在族中的声望也随之大减。当然,陆缜是不会去在意这等小事的,因为他此时的目光已投注到了那个比廖家更加庞大而难应付的家族身上! 第325章 要命的发现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个在其他人看来很是寻常,但却惊得陆缜半晌没能回过神的消息突然传来——就在半个多月前,当朝高官于谦的父亲于彦昭因病去世。而此时还在河南巡抚任上的于谦当即向朝廷上表辞官丁忧。 陆缜之前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得知父亲死讯之后,虽然皇帝几番挽留,但于谦依旧坚持要回乡为亡父守孝。最终出于孝道考虑,朝廷暂时容许其辞去河南巡抚一职,赶回杭州治丧。 这个消息在官场中并没有引发太大的波动,因为对这个时代的官员或读书人来说,为逝去的双亲,尤其是父亲守上三年的孝乃是天经地义的,反倒是那些允许被天子夺情的官员,在他们眼中才是异类。 只有陆缜却是感到一阵阵的不安和焦虑。一旦于谦离开了官场,那等两年后那场浩劫降临时,北京城里将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在无数大明文武精锐都葬身在土木堡之败后,又没有了于谦这根最后的顶梁柱,大明朝的天下都很可能就此崩塌! 但此时的他连官都不是,自然无法左右于谦或是朝廷的心意了,只能祈求老天能把一切重新导入正轨。 就在他为大明的将来忧心忡忡时,久未露面的清格勒在这天夜间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当时,陆缜正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思索着是否可以给胡濙去一封信,请他出面让天子将于谦重新召回呢。不过这信该怎么写,却又让他感到为难了,毕竟这等朝中大事,可不是他这么个罢官之人能随便搀和的。 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响,一条身影便敏捷地从墙外翻了进来,着实吓了陆缜一跳。直到看清楚来人正是清格勒后,他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可是查到了什么么?”多日不见踪影的清格勒此时看着可比之前要黑瘦了不少,显然没少吃苦头。 “惊扰到大人了。”清格勒有些抱歉地一笑,这才点头:“正是,小人和林兄经过这段时日的明察暗访,终于查出了一些线索和证据来。” “哦?说来听听。”陆缜顿时面露喜色,之前心里的忧虑便是一扫。如今他身在苏州,又无官身,朝廷里的事再担心也是于事无补,还不如着眼于自身呢。 既然之前埋下的伏子已起了作用,那便先抛开心事,全力对付严家吧! 原来,林烈和清格勒二人这段时日里所以消失,乃是乔装打入了运河边,和严家相关的产业之中,借以寻找他家中商行之类的把柄。 无论是穿越前对漕运之事的了解,还是后来在杭州任官时所听说的一些情况,陆缜都可以确信,和漕帮有着勾结的严家在漕运一事上除了合法的那些生意外,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都算是官场中公开的秘密了。因为官府需要漕帮和严家这样的地方势力帮着自己运送税款和货物,而后者也正好借此壮大自身力量,并捞取足够多的好处。 因为这是互惠互利的勾当,所以对于像严家这等人的做法,官府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只作不见了。当然,这一切也是有个度的,一旦超过了某个度,又或是被有心人检举揭发,并拿出证据来,官府也就只能壮士断腕,弃卒保车了。 在转身回到自己房内,亲手为清格勒奉上一杯热茶之后,陆缜才再次开口:“你们查到了什么,赶紧说说。” 清格勒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后,方才说道:“大人,其实早在我们打入严家码头那里的商行后不久,就已觉察到他们平日里都在把没有上过税的货物,比如茶叶绸缎什么的夹杂在苏州府各衙门送往别处州县的货物里往外运出。不过,这些不光是他严家,其他和漕帮,和漕运衙门关系密切的商人也在做,即便拿到了证据也难以真正伤其筋骨,所以我便没有让林兄前来禀报。” 陆缜了然地一点头:“你做得不错。哪怕这事儿真能治他严家的罪,以如今苏州城里大小商人的情况,我们也不能揭发。不然,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他这话可不是假的,因为这等逃税的买卖收获颇丰,这让头脑精明的东南商人,但凡有点办法的,都会走这条迅速致富的道路。而且,这些人也必然早和官府勾结在了一起,若陆缜揭开这盖子,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 别说他现在只是一个被罢了官的师爷,即便有官职在身,在坏了这么多人好事和前程的情况下,怕也会被这股庞大的力量反噬吞没。 见陆缜这么说来,清格勒心下大为赞赏,自己果然是跟对了人,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心思却颇为谨慎细密。随后才又道:“所以,我们便继续耐着性子寻找其他罪证。就在昨日,我们查到了一些更加要命的东西……” “却是什么?”陆缜当即坐正了身子,有些关切地问道。他从清格勒的话里听出了事情绝不一般,心跳也骤然加快了一些。 “是盐,运去北方的食盐!”清格勒说出口的话虽然很轻,却一字千钧,直让陆缜都愣了好一会儿:“他们真这么大胆子?” 中原王朝自汉朝以来就施行起了盐铁专营的制度。当然,这制度里被朝廷规定了要严格控制,只能容许一部分官府承认的商人买卖的货物并不光只有盐和铁两项,比如马匹,比如茶叶,甚至到了宋朝时连酒都是要有官府批准才能出售的。 不过无论怎么变,这盐和可以制造兵器的钢铁就一直都是被官府严格管控着的。但朝廷对此越是掌控严格,其能产生的效益也就越高。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自然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铤而走险。 钢铁方面因为需求不是太大,且都是要和外族或是造反之人打交道还少有人去碰,但这食盐一物却是寻常人都缺少不了的东西。于是历朝历代,无论哪里都少不了私盐贩子的存在。 虽然各个朝廷都严格打击贩运私盐,尤其是大明朝,更是定下了一旦私售五十斤以上私盐便将获死罪的严刑,却依然难以禁绝这股风气。东南沿海,以及一些盛产井盐的所在,也总有人想方设法把盐带出去,售往北方。 而现在,严家居然也搀和到这等掉脑袋的事情里去了,这实在不由得让陆缜感到震惊。难道他们真已经无法无天到认为没人敢管他们了么? 只要这事一旦被人揭发,只要查有实证,那恐怕谁都救不了他们了。 在愣了半晌后,他才问了一句:“你们查明白了?真是私盐?”这么问并不是陆缜不信清格勒,实在是因为事情过大,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清格勒也慎重地回望陆缜,然后点头:“这错不了,因为我和林兄昨夜曾偷入了几艘船中查看,再三确认过了。那几艘将在后日离开苏州运河码头的商船,用来压舱的,便是私盐了。” 听了这话,陆缜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手笔哪!” 一般来说,大型货船出行江河湖海都会在底舱放上重物以保证自身的平稳。而压舱的,一般都只是颇具分量的石头罢了。有的商船走私,也有把未上税的货物代替压舱石的,只要官府不作严查,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严家居然胆大到拿私盐来压舱,那可不是寻常贩运私盐般最多只有百来斤的数量了。以严家商船的大小,几条船加到一起怕是得有好几千斤的私盐将就此离开苏州码头了。这摆在如今大明的法令面前,都够杀他们全家百来次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旦让严家做成这笔生意,他们就不再是寻常的私盐贩子,而可以称之为盐枭了。 感叹之后,陆缜又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么多私盐,他们却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我们却查不到了。我们也是在无意中发现了船上藏有私盐,这才查出这一情况。”清格勒摇头道。 陆缜也不再纠缠于此,只要把严家的船只扣下,查出确有私盐,那还怕无法从他们口中问出这些私盐的来历么? 想到这儿,他便举起了茶杯来:“做得好。这一回,你不单是帮了我,更是帮了官府大忙。若是这批私盐真被运往北方,势必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大人过誉了,这不过是小人两个运气好罢了。”清格勒忙谦虚了一句,同时也举起了杯来。 可还没等他们以茶代酒地喝上一杯呢,突然外头又是嗵的一声响,这让给清格勒双眉陡然一立,手一颤间,一把短刀已落到了右掌之中,然后身子已朝门边靠去。 陆缜的心也是一提:难道是严家察觉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一路追杀过来想要灭口了么? 就在两人蓄势待发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人,清格勒,码头那里出事了!”却是林烈也赶了回来。 第326章 严家的麻烦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把时间往回倒拨两个时辰,严家大堂之上。 伴随着砰的一声响,严玉麒兄弟以及两名家中大管事,还有一名负责码头之事的掌柜个个都把头一缩,面露慌惧之色。 严润章在重重拍下这一掌后,便是一阵咳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身子是越发的差了,前几日里得了风寒,所以暂且没有管事,所以便把家里和外头的诸多事项都交给了两个儿子和手下来处理。 可没想到,今日自己才稍好一些,主动一过问,才知道这几人居然瞒了自己做下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这让他的整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一怒之下,又引起了一阵咳嗽,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可即便如此,他的威望却无半点削弱,一双如鹰隼般的老眼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就让这几个在外边备受旁人敬畏之人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半口。 直到这时,严润章才用有些嘶哑的嗓音问道:“说,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居然敢在我们的船上装了如此数量庞大的私盐,这可是杀头灭门的罪名,你们可都知道么?” 他虽然是这么问着,但一双眼却落到了码头掌柜的身上,这让后者觉着一阵阵的心慌,两条腿都跟面条似的发软了。但他又不敢分辩什么,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身旁的严玉麒兄弟两个,却是在跟他们求救了。 严玉麒见此,只能叹息了一声,上前道:“爹爹莫要生气,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做差了,不关马叔的事情。是我和玉麟拿着您的印信让他接了私盐上船的。” “你……”严润章气得又是一阵咳嗽,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儿子,末了才看向了马掌柜:“我就知道老马你一向行事稳重,不可能干出此等不要命的事情来。” 在安抚了自己这个老部下两句后,他才怒视自己的长子:“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干出这等事情来,是当我死了么?竟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儿子错了,儿子也不过是想为家里多赚些银子……”严玉麒低头认错道。 “把你这套骗鬼的说辞都收回去吧,你爹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会被你这种说法给糊弄过去?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这么大胆,而且如此荒唐!”严润章却压根不信。 对严玉麒,严润章这个做父亲的那是相当了解,虽然不如自己,却也很是稳重,他岂会为了一些利益就把这么大个祸事揽上身?虽然私盐确实能给家里带来数以万计的收入,但严家早过了需要铤而走险的时候,一切当以正当生意为主,尽量不碰要命的东西。这些道理,早在六七年前,自己就都教给长子了,他岂会在这时候明知故犯? 严玉麒听了这话,顿时面露难色:“爹,一切都是孩儿的错,你要打要罚,孩儿不敢有半句怨言。” “你呀……”严润章气得手都有些发抖了,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就在这时,刚才一直低头不敢言语的严玉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哥,你不用再替我隐瞒顶罪了。爹,这次的事情,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果然是你!你给我跪下!”严润章当即转过头来,恨铁不成钢似地盯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次子:“我就知道,你大哥这是在保你!” 严玉麟应声跪倒在地:“爹,我也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才不得不这么冒险。不然,我们可得赔出去十五万两银子……” “什么?”严润章惊得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儿子:“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何竟会中了这么大一个圈套?” 十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纵然是严家,即便能拿得出来,怕也要伤筋动骨,几年都未必能恢复得了元气。 一旁的严玉麒和马掌柜的脸上都露出了无奈之色。事实上,他们所以肯瞒着严润章做这一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相比起十五万两银子,还不如冒险走这一趟私盐呢。反正有漕运衙门的官旗护体,沿路也不会有官府抽查的危险,倒是可以把这笔买卖给做成了,从而获取一笔两万两银子的好处费。 只是没想到,久在后宅养病的严润章竟会在船只将离开苏州前突然出来,并很快就查到了此事,这才让他们不得不把事情如实交代出来。 严玉麟嗫嚅了一阵,终于还是把之前自己的经历给道了出来—— 原来,前段日子因为陆缜成为了府衙幕僚,严润章便不准其再与陆缜为难,无所事事的严二公子便重新和以前一样四处闲逛,流连于烟花之地起来。 而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个自称为许青莲的世家公子。此人不但出手阔绰,而且精于吃喝玩乐等等诸多让严玉麟感兴趣的玩意儿,于是两人很快就相交莫逆,成了苏州各大青楼里最受欢迎的客人。 男人三大铁里,就有这一起嫖过娼,几次共同寻欢下来,严玉麟对这许青莲自然是引为知己,几乎是无话不说。而在酒精和美人儿的催化作用下,他就更加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吹嘘着自家在苏州有多大的人望,码头那边有多大的势力,任何违禁不违禁的东西都能被送出去。 不想这话却让对方留上了心,于是在一次醉酒的过程中,那许青莲居然就拿出了一份契约来,让严玉麟签字画押。当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严玉麟根本没有细看,更没有细想,就不但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还把自己随身的印鉴按下了无可辩驳的花押。 待到一觉醒来,许青莲把这份严家答应为其运送两万三千斤私盐的契约一亮出来,严玉麟顿时就傻了眼了。即便他再纨绔,再糊涂,也知道这事有多么严重。 “孩儿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后,便立刻反悔想要从那许青莲的手上夺回契约。可没想到,他居然有着一身极其了得的武艺,只一个照面,我便被打倒在地,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沾到。而且,他还威胁孩儿,我若不照着约定办,就要按上面所写的,向我们严家追讨十五万两银子的违约金。”说到最后,严玉麟更是低下了头去,声音更是小到只有他一人能够听清。 “爹,其实现在看来,十五万的违约金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更严重的是那纸契约。一旦我们不能照那许青莲的意思把盐运出去,他就有可能将契约送去官府,到那时,我们严家可就真的要遭难了。”严玉麒又说了这么一句。 这也正是严润章所最担心的。银子什么的其实还好说,以严家的名头和生意,花几年工夫也能给赚回来。可那份契约要是被官府所得,那么往日的交情就根本不够看了,他们能转手就把严家满门给拿下问罪。 在面色一阵阴晴难定,伴随着几声咳嗽后,严润章终于开口了:“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留连烟花之地,不要随意信人,你总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下知道厉害了吧。福伯……” 随着他一声招呼,边上一名管事立刻低应了一声,然后严润章便一点自己的次子道:“把他绑去祖祠里,先给他上一套家法,然后罚他在祖宗面前思过一个月,不得走出祠堂半步。” “是!”福伯看得出来,这次家主是真个动了怒了,所以虽然惩罚颇重,他也不敢为二少爷求情,只能低眉顺目地应了声,然后拉起了严玉麟就往外走去。后者也知道自己这回闯下大祸,不敢求饶,乖乖跟了福伯就走。 直到他们离开,严润章才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是我以前太过娇纵他了,这才让他一错再错,以至做出今日之事来。” “父亲,这事该怎么办?”严玉麒却更多把心思落到那些私盐上,赶紧问了一句。 “事到如今,也只能照契约行事了。现在我担心的,是两件事情。第一,这次之后,对方会不会以那契约作为要挟,让我们今后继续帮他们运送私盐。”严润章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该不至于吧。几万斤私盐可不是小数目,不说来源,光是想要在北方消耗掉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严玉麒宽慰似地说道。 “哼,你也太小看北方对私盐的需求了。只要他们把价格压得够低,这点盐都不够山陕两省卖的。”严润章说着又把话锋一转:“不过这还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我最担心的,还是码头那边。” “爹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私盐,若是有哪个知情人将此事泄露了出去,我们严家可就彻底完了!”严润章叹息着看着自己儿子:“你们做事还是太毛躁,即便逼不得已,也不能这么早就把私盐送上船。若换成了是我,后日开船,那盐就会在明日一早才会送上船去,如此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盯紧了码头那边,不能让任何一人离开!” @@@@@ 说两件事情——第一,这章出来后,本书就终于满百万字了,虽然不是第一次写满百万,但总是一个有意义的数字,所以路人要无耻地求下票了。 第二,今天又是一周周一,所以按照国际惯例,也是要求下推荐票的,尤其在上周似乎都没求票的情况下,本周就更得多强调两次了,所以求推荐票啊!!!! 第327章 码头突变(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刚说起时,严润章只是有些担心,但在一番细思之后,他心里的不安却是越发的强烈起来。 如果那自称许青莲的只是想借此贩售私盐倒也罢了,可要是他的目标是整个严家呢?现在盐都已装上了严家停在运河码头的船上,一旦被人泄漏消息,那就真是灭门之灾了! 虽然这一可能不是太大,但商场之上有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之人,若是对头真不惜用这几十万价值的私盐来害自己,还真就让严家无法应对了。 想到这儿,严润章是再坐不住了,当即吃力地站起身来:“走,这就去码头。我要看住那里的所有人,只要是上过我们严家商船的,无论他是什么来路,都得把他留在我们的控制之内!” 看到父亲如此焦急而又郑重的吩咐,严玉麒也终于感到了一阵紧张,赶紧上前搀扶住有些摇晃的严润章,又下令让家里下人备好马车,然后小心地扶着严润章朝外走去。 很快地,一辆马车就在好几十名严家家奴的护卫下直朝着运河码头赶去,惊得城中其他百姓都是一阵变色,不知严家的商船出了什么状况。 等他们赶到码头时,天已擦黑。聚集在此的一干苦力船夫等人正欲散去,毕竟天黑之后,码头上就几乎揽不到什么活计了。可就在这时,严家的一干家奴就在几名掌柜和管事的带领下拦下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想做什么?”被人拦住去路,一些光着脊梁,露出满身结实肌肉的汉子顿时显出了戒备之色,只道对方要找自己的不是。 为首的马掌柜赶紧笑着冲众人一抱拳:“各位不必慌张,今日我严家因为有喜事临门,所以老爷特意命人准备了几十桌的酒宴,想宴请码头上的各位,还望你们莫要推辞才好。” “严老爷要设宴款待咱们?”本来有些紧张的众人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他们是什么身份,怎么够资格受严老爷的款待呢?就是他们上面的漕帮舵主,在严润章面前都得规规矩矩的呀。 “我们严家岂会拿大话哄骗你们,只要稍等片刻,便可知真假。”严玉麒这时候也走了出来,冲众人一笑道。 他作为如今管着严家许多大小事的主事人,码头上也是经常露面的,这些底层苦力什么的自然认得,顿时更是惹来了一阵骚动。不过如此一来,众人倒是信了马掌柜的这番话,安下心来。 这也是在出门后,严玉麒才想起来的后手。要是光这么赶过去,阻止码头上的众人离开,恐怕很容易就造成不必要的冲突。所以还不如花些小钱,置办一些酒席把人留住更得体与容易些。 对此,严润章也是颇为赞同的,甚至有些欣赏地看着长子在外头应付那些人。在感叹两个儿子差距之大的同时,也开始感觉到自己确实是老了,心慌之下居然忘了考虑这一层,好在儿子的反应够快。 不一会儿,城中有名的几座酒楼里就陆续送来了酒菜面席,马掌柜和严家的几名管事和掌柜纷纷出面,就把码头上的所有人都请入了席。其实在此之前,还是有人想要离开的,但却被他们好言劝住了。虽然这时候已经有人看出了其中有些问题,但看在严家的声望以及商算客气的态度上,全都忍了下来。 至于严润章,此时已登上了自家的其中一条商船,并下到最底下那层看过了那些充作压舱物的私盐。纵然他已有所准备,可在看到这里所堆放的几千斤私盐时,依然是一阵的心惊肉跳。 半晌,方才抒出一口气来,事到如今,只能尽全力保住这一秘密,然后等后日一早让人把船只迅速开出苏州城了。当然,即便商船离开,他也无法真正安心,因为这一路上说不定就会遇到什么变故,从而让人发觉这一要命的秘密。 好半天后,严老爷方才沉下心来,然后带着笑容上到了甲板之上。此时,这里也已摆上一桌酒席,而桌边已坐了数名码头上管着事儿的官员,以及漕帮的相关负责之人。 对于严润章突然的如此行为,这些人自然感到有些奇怪,但碍于对方如今的身份,也不好问得太过直接,直到酒过数旬之后,方才隐晦地点了一点。 严润章早有准备,当即呵呵笑道:“其实老夫今日做这一切,一来确实是为了感谢码头上的众位兄弟这么多年来的帮衬;这二来嘛,却是有一点私心。你们也知道这漕运的生意难做,所以我严家便从中夹带了一些私活。这次我那小儿子糊里糊涂地被人利用,居然被人说动带上了违禁之物。为防万一,只能先把消息封锁起来了。还望各位大人和漕帮的朋友多多帮衬。”随着这番话出口,便有严家之人送上了一只小小的木匣。 严润章亲手将之打开,取出了放在里面的银票,并将之分到了桌上这些码头要紧人物的手里,都是五百两的巨额银票。 这些人在码头上即便在做十年,怕也弄不到这么多的银子。现在严润章一出手就如此阔绰,自然让他们一阵欢喜。至于他为何要做这些,那些违禁之物又是什么,他们却已无心细想了。 “好说好说,区区小事,我等自然守口如瓶。严兄你但请放心。”仔细端详了手上的银票好一阵后,漕帮舵主李燕九便首先答应道:“我们漕帮的兄弟一定会帮你保守这一秘密。要是真出了事,我李燕九就提头来见你。” “呵呵,李舵主言重了,不过漕帮的信誉在下还是信得过的。”严润章赶紧客气了两句。 有了这个粗人率先表态,其他人也就不再感到为难了,纷纷都拍了胸膛向严润章保证,此事一定不会外传。直到这时候,严老爷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有了这些人的保证,他这次付出的五六千两的银子总算是没有白费。 不过严润章却并不满足于此,在众人表态后,他又说道:“另外有一点,也还想请各位帮忙。那就是找到这几日曾上过我严家商船之人,最好是让他们在我船只离开苏州前一直就留在码头,不知各位能做这个主么?”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现在这些人是既吃严家的,又拿了严润章大笔银子,自然不会不答应这么个要求。所以很快地,这几位管着码头黑白两道的人物就赶紧叫人传了话下去,让这些日子曾上过严家船只的人都聚在一块,并把不在场的人的姓名也都留下。 他们的话确实很管用,只不过半个时辰,一切要求都已达成,除了下方聚在几桌吃饭的人外,还有一份不过六七个人名的名单,那是今日早早离开,或是索性都没来码头的人的名单。 严润章也没去看名单——看了他也不可能认得上面这些人到底谁是谁,只将之递到了李燕九的面前:“李舵主,你先看看,这几人中可有哪个是可能有问题的。”对管着这些苦力的李燕九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他接过名单,随便扫了一眼后,便略略皱起了眉头:“这个陆乐好像是新近才来的码头,他怎么也曾上过严老爷的商船么?” 旁边送名单上来的漕帮兄弟立刻回答道:“刚才问了,当时是有个兄弟在运货上船时突然受了伤,他在旁边搭了把手,所以最后便由他代替了那兄弟。” “那他今日怎么就不在码头了?”既然事关严家,又收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李燕九自然是要慎重对待了。 “听说是他家里突然有急事,就在刚才,他突然就离开了码头。” “那他家在哪儿?” “这个……”那人顿时就愣住了,这么个小人物,谁会去关心其住在哪儿呢? “那他平日和谁交好?找他去把人给带回来。”李燕九当即下令道。 虽然这要求有些高,但那手下却还是赶紧答应一声,就下去安排了。 而严润章,在这时候心里的不安便越发的严重起来,一个上过自己船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谁也不敢保证他就没有发现什么,然后把消息给散播出去哪。 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更让他不安了。因为很快地,那个与陆乐关系还算不错的苦力就把地址报了上来,随后漕帮中人便赶去了那地址所在。可结果,却是扑了个空,那里根本就没有陆乐这么个人。 当这一消息传回来时,严润章就觉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儿了。这么个才刚到码头不久的新人不但上了自家商船,而且还在这时突然消失,要说其没有别的目的,恐怕谁都无法相信了。 李燕九的脸色也变得颇为难看,这可是他漕帮下面的人,若真出了什么状况,他的责任也是不小。所以很快便下了命令:“给我查,一定要把这个叫陆乐的给我找出来!” 第328章 码头突变(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运河苏州码头上,此时已是人声鼎沸,不少漕帮帮众被紧急抽调,朝着城内奔去,更多的人则散开,四处寻找那个叫陆乐的家伙。 商船甲板之上,看到这一幕的严润章脸色已变得相当难看。多年商场上尔虞我诈的经验让他已能感觉到危险的降临,这个消失了的陆乐一定大有问题。而现在这里的船上又都装满了那些要人命的东西……自己绝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 两道破釜沉舟的坚毅目光迅速从严润章的眼中生起,在跟席间的这些朋友告了声罪后,他立刻就招手叫来了自己的儿子。 此时的严玉麒也是有些慌乱了,虽然这几年里他也处理过不少大小事务,但像今日这般的变故却还是首次遇上。脸上的担忧是盖都盖不住,所以一来到父亲身边,他便急忙问道:“爹,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消失之人若真藏在苏州某户人家之中,即便官府都未必能找出他来哪。” 是啊,苏州城里人口何止十万,想在这许多人中找出个人来,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严润章也是一阵的沉默,随后才猛地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跟儿子仔细地说了番话。 严玉麒一听,身子陡然就是一震:“爹,这如何使得,那可是……” “事到如今,这是最为妥善安稳的办法了,不然我严家极可能因此而倒。相比起来,那十几万两银子已算不得什么了。快去办,趁着事情还没有彻底恶化之前,记住,一定要用我们自己人。”严润章面色严肃地嘱咐道,已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严玉麒只得点头领命,而后匆匆下了甲板前去准备了。而看着儿子下去,严润章的身子便是一阵摇晃,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便自他口中夺出,似乎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一并咳了出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对于那些曾上过严家商船的人看得就没那么严了,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开始慢慢地挪动步子,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到了灯火照耀不到的暗处。 在四下里一阵打量,确信没人注意自己后,他便立刻迅速借着码头上的各种物事为掩护,朝着外面奔去。虽然他跑起来时动作有些古怪,身子总是一高一低的,但却迅速无比,只一忽儿工夫,便已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这个人,自然就是林烈了。 看到漕帮众人的这番动静,他就知道事情有变。所以不敢多作逗留,立刻就趁乱离开,然后把这一消息带回了陆缜这边。 @@@@@ 在打开房门,把林烈让进屋子后,陆缜才问道:“码头上出了什么状况?” 林烈赶紧就把刚才发生在码头的那场变故给迅速道了出来,末了道:“大人,事情有变,看起来严家可能会改变心意。” “竟有这事?”陆缜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略作沉思后,便得出了一个判断:“看来这次贩售私盐之事应该另有隐情了,不然严家不至于作出如此慌乱的举动来。他们这么做分明就是因为担心事情走漏了消息。” “那咱们怎么办?”清格勒忙上前一步问道。 “我本来是打算后日他们的船只将要离开前才下手的,现在看来,却等不到那时候了。你和林兄这一走,势必会惊动严家之人,说不定他们为了自保会不惜一切代价!”陆缜目光定定地落在一处说道。 “大人的意思是?”清格勒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来:“那些私盐的价值可是不低哪。” “几十万两银子和整个严家的安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若换作我是严润章,在此情况下也只能壮士断腕了。”陆缜说着猛地抬起了头来:“走,跟我去知府衙门,必须赶在他们有送举动前,将罪证都拿住了!” 三人一阵风似地迅速出门,然后又出了院子,直朝着外边行去。而这动静,自然再次惊动了另一边屋子里的云嫣主仆二人。 两女有些意外和担忧地看着三个匆匆离开的男人,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轻舞才轻轻地道:“这个陆公子还真是忙碌哪,连这半夜都要忙着做事。” “因为他是做大事的人哪……”云嫣口中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有些泛酸。冰雪聪明的她已从陆缜之前的举动和言语间看出了他最近针对的是谁,而让他这么做的原因,自然就是那位楚家小姐了。 要是他也能这般对我上心就好了……云嫣忍不住这么想着,不觉都有些痴了。 @@@@@ “什么人?站住!” 在避开了几拨满城搜寻的家伙后,当陆缜他们来到府衙附近时,却被几名打了火把的漕帮中人给碰了个正着。陆缜不想与他们打照面,便转身朝着另一边行去,不料对方却立刻追了上来。 这些人在城里已搜了好一阵了,一些破庙空房也被他们找过,甚至那些贫民居所也让他们闯进去搜过,可依然一无所获。所以在看到有人趁夜出来时,自然是要查个明白了。 见此,陆缜也不打算再躲躲藏藏了,反正眼前不远就是知府衙门,这些家伙可没胆子直闯衙门,所以便给林烈他们两个打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当即猛地停步转身,朝着跟上来的那些家伙迎了上去。 几个举了火把的漕帮汉子看到对方反向走来,倒是一愣。随即,其中一个就指着清格勒叫了起来:“是他,他便是陆乐!” “咦,这不是林烈么?他刚才不是在码头那里么,怎么现在却出现在此了?”另一人也认出了林烈来,一脸的诧异,叫出了声来。 “管他是什么原因,先把人拿下再说!”漕帮头目闻言却是一喜,这回自己算是立了功了,所以便立刻下令道。 众汉子这才如梦方醒,扑上前去,欲要把人拿下。可这一回,他们却是遇到大麻烦了,就在他们刚欲扑出时,对面的林烈二人却早一步冲了上来。他们扑出的动作就跟自己撞上枪口一般,被带了冲势的拳脚迎面撞上。 砰砰几声闷响,然后便是一干人等的呼痛之声。 这些漕帮中人可不像后世文艺作品里所描述的那般个个都是练家子,他们不过是群有着身气力的苦力罢了,最多练过些粗浅把式。这样的人,如何能是林烈和清格勒的对手,只一个照面,便全被他们放翻在地,连招架的本事都拿不出来。 然后两人便迅速扑上,左右一下就把那名漕帮头目给夹在了中间。直到这时,此人方才露出了惊恐之色:“你们……你们……”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陆缜却不想与之多言,只是把嘴往府衙紧闭的大门处一努:“走,进了衙门再说其他。”虽然林烈他们对付五六名漕帮汉子很是容易,但要是把周围更多的家伙给引来了,也是一桩麻烦,所以还是先进了府衙,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正经。 两人会意,当即带了那漕帮头目就迅速来到了府衙门前,而后用力拍打起了那扇厚重的大门来。 嗵嗵的拍门声在夜间显得格外刺耳,很快门内就有了回应:“谁啊?大半夜的,居然赶在知府衙门前胡来!”这是衙门守夜的一名杂役,之前他也曾收到消息,知道漕帮和严家今晚会有所动作,所以早早就锁上了门。 可现在,有人居然赶拍府衙大门,他职责在身自然不好装听不到了,只能有些不情愿地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朝外一望,先瞧见的遍是林烈他们几个,这让他的脸色一沉:“你们这些家伙,居然敢闹到府衙来,真是好大的胆子!”却是将他们当成了现在正满城乱搜的漕帮帮众了。 就在这时,站在门前的陆缜开口了:“老曹,是我,陆缜,快开门。” “唔?哦哦,原来是陆先生,先生莫怪!”老曹一听陆缜报出自己名字,态度顿时就是一变,迅速开了半扇门户,见到门前的陆缜后,更是点头哈腰道:“陆先生您这大晚上的怎么想到来衙门了?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陆缜因为之前破了庄强被杀一案,使他在府衙的声望日高,这些杂役自然是要好生巴结的。不过此时他却没空与之多作纠缠,只是问道:“大人今晚可在衙门里?” “在,不过他却早已歇下了。”老曹有些为难地说了一句。 但陆缜却顾不上这么多了,也不和他说什么,便立刻抬步就朝里走去,直奔府衙后院。 几人刚来到后院门口,一条身影已迅速扑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警觉地盯了过来:“什么人?” “穆兄,是我,陆缜。”陆缜忙上前一步,抱拳道:“我有要事要找大人,还望你前去通报一声。” “这么晚了,为何不等明日?”穆宏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不以陆缜如今地位的提高而有任何改变。 “事情紧急,怕是等不到明日了。”陆缜当即提高了声音,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大人,陆缜有要事求见!” 片刻之后,才有一个带了些倦意的声音响了起来:“穆宏,让他进来说话!” 第329章 码头突变(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善思,你此话当真?那码头严家的商船上真藏有巨量私盐?”在听了陆缜的一番讲述之后,此时的康知府已是困意全消,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一瞬不瞬地把眼紧盯在陆缜的面上。 而他面前的陆缜神情也颇显严肃:“大人,在下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用如此大罪诬陷严家。这些都是我那两个兄弟这段时日冒险查出来的,而且现在码头上也已出了些乱子,恐怕是严家内部出了分歧!另外,刚才在府衙门外,还有人欲拿捕他们,那为首的漕帮之人尚被押在外呢。若大人不信,大可提其进来一问。” “不必了,我信你。”康思川却一摆手,陆缜这么个晚上突然前来,显然是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事实上,严家以前走私的那些勾当他也是有所耳闻的,不过碍于对方在城里的势力,以及有漕运衙门和漕帮的关系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没想到,严家居然如此变本加厉,竟连私盐都敢贩运了,而且一运,更是如此庞大的数量,这是完全不把官府和自己这个知府放在眼里了呀。 就在康思川咬牙切齿间,陆缜又开口道:“大人,其实在下本不想把这一切声张出来的,毕竟严家在城里地位不凡,又有靠山,很可能惹出什么乱子来。可是后来一想,又觉不妥,若是他家的船在苏州之外被人发现贩运私盐,那不但他严家将被定上重罪,就是大人你恐怕罪责也不会轻哪。” 这句话确实戳中了要害,康思川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是啊,自己绝不能受严家的连累,此事一定要尽快控制住! 想到这儿,他已猛地站起了身来:“走,你这就随本官前往码头。穆宏——” 随着他一声招呼,守在门口的穆宏立刻就推开了房门,看了进来。康思川当即下令:“把留在衙门里的人都叫起来,这就跟本官一起前往码头捜拿严家人等,不得有误!” 穆宏在门口早把一切都听在了耳中,此时只用有些怪异的眼神看了陆缜一眼,便低头答应一声,然后匆匆跑去前面叫人了。 等陆缜和康思川来到前院时,已有十多名府衙差役捕快赶过来了,只是他们的衣衫依然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一见到气势汹汹的康思川和陆缜,他们便把征询的目光望了过来。 陆缜见此,赶紧代康知府开口道:“码头那边有消息传来,竟有人大胆到囤放私盐,试图从我苏州运去别处贩卖。大人这便要率我等前往缉拿!” “啊?竟有此事?”这些差役顿时都变了脸色,却再不敢有懈怠之心,当即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能惊动到知府大人的私盐售运一定不是小打小闹,而这等私盐贩子可不好对付,必须谨慎对待。 在众人惊讶间,又有好些个差役陆续赶了出来,不一会儿工夫,就凑了有三十来人。康思川也不再多等,只把手一抬,就下令道:“这就赶去码头!” 顿时间,在他和陆缜的带领下,三十多人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朝着位于城南的运河码头处杀奔了过去。这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打了火把四处搜查的漕帮之人,但在遇到打着官府旗号的他们时,这些人再没有了之前的蛮霸与嚣张,顿时就作鸟兽散了。 对于这些夜间还出来胡闹的家伙,康思川自然心里极其不满,但此时却已顾不上处置他们了,便只是留了个心,继续带人赶路。 等到二更天后,他们一行终于来到了码头附近。此时,码头那里依然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也就进一步证实了陆缜之前的禀报。若非这里有什么要紧大事,此时该没什么人在这儿才是。 当他们继续往里走时,很快就有一群提了棍棒的汉子迎上拦阻了去路:“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时靠近运河码头!” “本官苏州知府康思川,你们又是什么人?”康知府哼地一声,一抖袍袖便走了上去。他身上的知府朱红色官袍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扎眼。 这些汉子一看到他这身装扮,再望见跟在其身后那些差役的装束,顿时就慌了,纷纷放下手中棍棒,跪地行礼:“我等不知知府大人驾临,还望大人恕罪。” “哼……”康思川根本就不屑于和他们说什么,只一声哼,便带了人直接进了码头地界。而他们的直闯而入,也迅速惊动了里面的其他人等,那些漕帮头目一看到当先的康知府,心里就是猛地一揪,而几名官府中人则在一阵纠结后,只能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见过知府大人,您怎么突然深夜赶来此地了?”一名漕运衙门的主事官员上前见礼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他其实已暗暗发觉事情不妙了,但此时也只能出面,谁叫刚才已经收了严家的好处呢? 其实刚才严润章他们的一番作法,已让他看出了些端倪。但早已习惯漕运各种猫腻的他,在接下银子后,便没怎么当回子事儿。可现在,看到康知府居然亲自漏液而来,他才知道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康思川只看了他一眼,便道:“严家的人呢,他们都在哪里?” “他们……正在那边船上呢,说是有些将要运离苏州的货物似乎有些问题需要好生检视一番。”面对康知府强大的官威,这位官员根本抵挡不住,当即让开路来,同时指向了身后其中一艘大船。 “丁大人,你也跟本官一起过去作个见证吧。”康思川也不耽搁,在看到陆缜点头后,便一把拉住了身前这名官员的手,然后朝着那边严家的商船走去。 此时,周围数十上百个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可康知府却根本没有去在意这些,只顾着朝前走去。而他这一气派,也果然压住了周围人等,竟使得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啰嗦阻挠的。 这么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直驱至靠在岸边的商船跟前时,一个声音才从上头响了起来:“小民严润章见过知府大人,不知大人夤夜而来有何要事哪?” 看到连严润章都在这儿,康思川更确信陆缜所言非虚了,但同时,一个不安的念头也随之产生,恐怕事情是有所变化了。但如今箭已在弦,断无可能回头了,所以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连接船只和陆地的踏板,一边往前,一边口中道:“想不到严老居然也在此地,倒是让本官少了一番手脚了。本官刚得到消息,说是这码头上的某些船里夹带有大量的违禁之物,这才急忙带人赶来一查究竟。严家作为我苏州货运方面的魁首人物,还望你们能以身作则,莫要让本官难做哪。” 严润章的眼中当即闪过一丝精芒来: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果然对方是早有算计了,居然连知府大人都给搬了过来。 心里想着,口中却道:“大人言重了,我严家行商想来奉公守法,断然不敢有什么夹带之事。这一点,这码头上的众人,以及相关衙门那都是可以作证的。” “是么?既然如此,那严老为何会在今夜出现在这儿呢?”这时,陆缜也已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 被人如此正面顶撞,而且还不是官员,这让严润章心头便是一阵恼火。好在他城府不浅,很快就呵呵一笑:“这位是?” “在下陆缜,忝为知府大人身边的幕僚。”陆缜略一拱手道。 他就是陆缜?严润章忍不住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几眼,同时一个念头也随之生了出来,恐怕这次的变故跟此人是脱不了干系了。这让他看向陆缜的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怨毒和愤怒。 奈何陆缜却根本没被他这威胁也似的目光所吓到,依然是那副不以为然的笑容,而目光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紧盯着严润章:“严老爷,你还没回话呢,到底你为何会在此?” “哼,我家的船上出了些状况,老夫自然是要来看上一看的。”严润章只能用怒意来掩盖心里的发虚。 “既然如此,那就请严老爷你让开道路,让我府衙的人先进去搜查一番吧。”陆缜再次开口道。 被他这么咄咄逼人地一说后,严润章都有些招架不住了。虽然船上船下听他号令之人要远超过府衙来人,但除非他能一手遮天到控制整个苏州,甚至是整个南直隶地界,否则是断然不敢正面和府衙起冲突的。 所以即便心下不甘,他最终也只能让开了路去,同时吩咐道:“叫所有人好生听从这些差爷的吩咐,别让他们找到了什么错漏怪罪我们严家。” “是!”船上的那些人虽然心里窝火,却也只能答应下来,领了已经跃跃欲试的府衙众人就往船内而去。 见此,本来还信心满满的陆缜反倒轻轻皱起了眉头来,严家如此顺从,莫非已做好了应对之策? @@@@@ 感谢书友康先生3386和如少水鱼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18672397和清格勒同学的月票支持。。。。。 第330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的担忧很快就成了事实。 在林烈和清格勒这两人的带领下,府衙众人便熟门熟路地直朝着商船下层奔去。看到这一幕的严家父子虽然没说什么话,但脸上已现出了怒意,一切果然早被官府的人给盯上了。 但不一会儿工夫,清格勒便神色凝重地回到了甲板之上,看着陆缜和康思川小声道:“大人,下面没有发现任何违禁之物。” 康知府闻言便是一愣,随后才在瞥了陆缜一眼后点头道:“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再派人去其他各船仔细搜查,不得遗漏任何一处角落。” “是!”众人忙答应一声,迅速分散开来,跑去了边上的各条张挂着严家旗号的商船仔细地搜查起来。 而结果自然也是一般。虽然这些船自然难免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这些夹带自然是不可能被人报上来的,这些差役还没糊涂到敢拿这种小问题来跟严家作对的地步。只要不是找到了大量的私盐,恐怕今日就要扑空了。 陆缜若有所思地看着貌似镇定的严家父子二人,笑着道:“严老,在下总是有些不明白,既然船上没什么问题,那为何你们会不辞劳苦地在此时留在码头呢?” “陆先生你是有所不知了,这都是老夫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每有重要货物离苏,老夫都是要亲自来这码头上看上一眼才会放心,顺便也请下面的兄弟们吃顿好的,以表我严家的一番心意嘛。”严润章摸了下自己的胡须,笑着解释了一句。 陆缜轻轻道了声是么后,便没再多作纠缠。不过他却也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安来,尤其是严玉麒看自己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怒火,那是想掩盖都掩盖不了的。 结果也不出陆缜所料,边上其他和严家相关的船只上也一样找不到任何问题,别说大批量的私盐了,就是其他可能让官府借机拿人的把柄都没被发现。这让得到禀报的康思川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起来,只能再次拱手跟严润章道歉,并转头又责怪了下面几人一番,方才算是应付了过去。 陆缜在旁看着,只能一声叹息,对方行事如此果断,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这回算是彻底失手了。就在这时,林烈神色严肃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把手轻轻一摊:“大人你看。” 陆缜偏头借着边上的火光一扫,便看到了他手上有白白的一层细末,心里顿时一动:“是盐?你在哪儿找到的?” “其中一艘商船的底舱地面之上。”林烈小声地道:“确实是盐,其实各船都一样,只要仔细去找,总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陆缜苦笑摇头:“光这些是完全不够对付严家的,他们能拿出许多理由来否认这是私盐。只要我们没能在他船上找到私盐,就无法真个对他们下手。” “可前晚我们都看清楚了,他们会把盐藏去哪里?这才不过半晚工夫哪。”林烈颇为不甘地说了一句。 “那些私盐其实还在这码头附近。”陆缜呼出了一口气来道。 “啊?那可是好几万斤的盐哪,只要我们肯搜,一定能把它搜出来。” “搜不到的。无论我们动用多少人都是这么个结果。” “这怎么可能?难道这些盐还会隐身不成?”林烈不信道。 陆缜拿手点了点下方兀自流淌的运河河水:“你要是现在下去捧些水来喝,就会知道那些盐都去了哪里了。” “大人的意思是……”林烈一脸的难以置信,看看陆缜又低头看看河水:“他们居然把这么多盐都倒进河里了。好大的魄力!” “确实是好大的魄力,严家能有今日,确实有其过人之处。”陆缜呼出了口气道。他知道,即便是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要下此决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这个严润章,不但做了,做完后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地应付康知府,其心性之坚,确非常人可比。 “那咱们接下来……”林烈犹自心惊地看了一眼那边还在和康思川说话的严润章,这才问道。 “徒劳一场,只能回去了。而且这一回是把严家给彻底得罪了,接下来的日子怕也不会太好过了。”陆缜苦笑了一声道。自己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若能让他们再稳上一稳,或许还不会将自己给暴露出来。 说话间,其他各船已彻底查明没有问题,然后严润章父子便把康思川送下了船来。在回到陆地上后,康思川更是主动弯腰拱手:“这次多有得罪了,还望严老莫要怪罪才好。” 严润章此时脸上满是笑容,看不出半点恼怒和因为失去大批食盐的肉痛,拱手回礼:“大人言重了,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朝廷法度嘛。不过小民却还是得说上一句的,大人身为我苏州父母官,责任重大,切不能被某些小人唆摆,干出乱我苏州人心的事情来。”说这番话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不断扫向了一旁的陆缜,其话中之意自然是很明显了。 康思川却装傻似地一笑:“这个自然,本官自当吸取今日之教训。”然后扭头便走。 直到离开码头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来:“这个严润章果然厉害,居然能下如此决心,那可是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哪。”他当然也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端倪,不过对严家的反应依然感到极度震惊。 “是在下办事不够周密,这才连累了大人。”陆缜忙自责地说了一句。 别看刚才严润章说得客气,好像今日之事能这么轻松揭过。事实上,谁都知道,事情是断不可能如此了结的。严家在朝里也有一些靠山,再加上漕运衙门的人——这次知府衙门前来搜查可是太不给他们面子了,在没有搜到任何罪证的情况下,他们自然也是要有所反应的。 “罢了,你也是出于一片公心,而且这次一闹也算是杜绝了一场祸患,对本官来说倒不能算完全失败。”康思川安慰了陆缜一句,不过他的脸色却不是那么好看,显然心里所想就没这么轻松了。 在他们身后,码头商船边上,严玉麒恨恨地盯着早已没入黑夜之中的这群人:“爹,这口气我们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货物哪!” “除此之外,还能有有什么办法?与我严家满门的安危比起来,别说几十万两,就是百万千万两的银子,也是可以舍弃的。”严润章沉重地道。即便是严家,一旦背上这几十万两银子的债务,怕也要脱层皮了。 “爹,不如我们……”严玉麒正想说服父亲还击呢,突然发现身边老爹的情况不对,苍老的身子居然就是一阵摇晃,随后便要倒下了。他赶紧伸手一把搀住了父亲:“爹,你怎么了?” 问话的同时再看父亲时,他却吓了一跳,因为此时的严润章面色已经铁青,双眼也已紧闭,居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严润章本就久病未愈,这次只是强撑着出来看看家里之事的。而私盐之事已惹得他盛怒,刚才又是一番紧急处理,不但忍痛抛弃了几十万两银子的私盐,还得强打精神和康思川他们说话。这么一番操劳下来,他的身子自然是支撑不住,一旦确认再无威胁后,气一松,便即昏倒。 “快,快来人!”严玉麒当即大声喊道。 码头上的这些人在一呆后,才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扛起了严润章就往外走。顿时间,整个运河码头处再次混乱一片…… @@@@@ 虽然事发时乃是夜间,但码头上的这场变故还是很快就被一些有心人给知晓了。比如那些同样靠着贩运货物为生的商人,又比如最关心严家之事的那个自称许青莲的人。 这是个模样俊俏,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不过在听到手下人带回来的消息后,他的那张俊脸顿时就扭曲了起来:“怎会这样?严家不是在苏州城里打通了黑白两道么?居然也会出这种事情!” “是府衙的人做的,听说是府衙一个师爷与严家有仇,这才引出了这一场。” “师爷?可是那个叫陆缜的?”许青莲猛地一怔,急忙问道。 “就是他了!” “呼……”许青莲深深地呼出了口气,转头看向了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那名书生打扮之人:“还真让你说着了。这个陆缜当真是我教天生的克星,在杭州坏了你的好事不说,这回跑来苏州居然又毁了咱们这么大批的食盐!” 这个一直没怎么作声的书生,赫然就是之前在杭州几次欲置陆缜于死地却总没能成功的白莲教护法白联了。此刻听到这话,他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恨意,但很快地,却又笑了起来:“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这一搅和对我圣教来说倒也未必会是什么坏事。我们正好借此机会让严家帮我们把那件更要紧的事情给办了!”说话间,眼中又有精芒闪烁。 第331章 登门(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天亮之后,昨夜发生在码头的那场变故便已传得满苏州城人尽皆知了。 也不知是哪位先起的头,居然迅速就把此事与前段时日针对陆缜的那场谣言给结合了起来,然后又延伸出了严家与陆缜争夺女人,结果却被他借官府之力摆了一道的说法。 如此一来,陆缜没消停几日,就再次被各种传言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不过这一回,寻常百姓对他的评价再不像之前般一面倒了,一个连严家都敢下手,且有知府衙门作为靠山的存在,可不是普通百姓能够轻易得罪的。 至于严家,明显是在这事上吃了亏。虽然外人并不知道当晚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一些生意场上的人,以及漕帮中人却已暗暗透出了某些消息,说是严家这回损失极大,就连严家老爷严润章都因此一病不起了。 岂止是一病不起这么简单,此时的严润章早已陷入昏迷,苏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名医过来诊治之后,都没能让他苏醒,只能用人参等最珍贵的药材暂时吊住他的性命罢了。 严家内部此刻也是人心惶惶,顶梁柱的突然倒下,让下面的人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而随后得到消息的严玉麟更是直接从祖祠里跑了回来,满脸怒容杀气地不断叫嚣着要找陆缜报这一箭之仇。 “那姓陆的如此行为实在欺人太甚!真当我严家是那么好欺负的不成?大哥,你让我去找人吧,我保证一定能杀了他替爹出了这口恶气!”当严玉麟再一次说出这番话时,严玉麒终于忍不住了,砰地一掌拍在桌面上:“你给我住口,一切祸事都是你惹出来的,现在把爹害得昏厥你还不满意,还想把我整个严家都害得家破人亡么?” 从未被兄长如此疾言厉色斥责的严玉麟顿时被吓到了,迟疑地看着自己面前脸色铁青的兄长:“大哥,你……” “玉麟,这次的事情不是以往和人斗气,绝不可再意气用事了。那个陆缜确实不是什么官,但他背后的知府衙门却也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民不与官斗的这句老话可不是摆摆样子的。”严玉麒在发怒之后,又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极力劝说道:“而且,现在家里还不够乱么?码头上的事情,家里的事情,爹的病情,哪一桩不比对付陆缜重要?即便你真想要雪今日之恨,那也要等到他日了。” “是啊二少爷,现在咱们还是先稳住内部为上。昨夜这事一出,之前以我们马首是瞻的诸多商船都似乎生出了其他心思,若不能尽快压服他们,老爷多年的心血可就要付诸东流了。”码头上的马掌柜也赶紧上前帮衬地劝说道。 “他们敢!当初要不是我们严家帮着,他们能有今日?”严玉麟一听,更是愤怒不已。但话出口后,却又无奈地叹了一声,事实就在眼前,随着昨日之事,再加上严润章的倒下,严家对这些人的控制确实是大不如前了。这一点就是严玉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因为直到现在,码头那里都没来几个要紧人物,漕帮也就送了些药材过来,那舵主李燕九压根就没有出现。 什么叫世态炎凉,这一回,严家众人算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只靠着运河起家,且不像其他富商随后大批置办土地的严家,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显然底子不实的问题便已彻底暴露了出来。在面对翻脸的官府时,他们甚至连反抗威胁的办法都拿不出来。 “玉麟,你先回后面照看着爹吧,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置便可以了。”略作沉吟之后,严玉麒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弟弟在外乱撞得罪人了,现在严家要做的,那是低调和讨好,该装孙子的时候还是得装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严玉麟也不是傻子,虽然心下不忿,这时候也只能答应一声,不再多言。 就在严玉麒稍稍松了口气,打算叫上几名家中生意重要掌柜商议下该怎么处置接下来的难题时,一名家奴便脸色古怪地进来禀报道:“大少爷,外头有个叫许青莲的,说是要来和二少爷讨一笔债。” “什么?”听到这个名字,严家兄弟两个都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尤其是严玉麟更是面露惊异之色,眼中则有恨意透出。严家所以闹到今日这般田地,固然是因为陆缜,但那许青莲的责任也是相当大的! 而严玉麒则在吸了口凉气后,迅速镇定下来:“请他进来吧。”来者不善是不用说了,待会儿应对着可不容易哪。 在对方还没进门之前,他又看向了自己的兄弟:“玉麟,待会儿无论说到什么,你都一定要保持冷静,千万莫要因一时之气做错或说错什么。” “我晓得了。”严玉麟低头应了一声。他也知道这一回自家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许青莲依旧是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扮相,手里甚至还提了一把描金的折扇,但其脸色却不那么轻松,一进了门,便在扫了严玉麟一眼后,将注意力投到了严玉麒的身上:“严公子,这回你严家总是要给在下一个交代的吧。那可是价值好几十万两银子的食盐呢。” 见对方进来也不绕圈子就直奔主题而来,严玉麒也不客气,直视着他的双眼道:“要说起来,我严家还是被你给欺骗坑害了呢。要不是你别有用心地哄得我兄弟在那一纸契约上签字画押,也不会有这场变故了。” 许青莲哗地将扇子一展,随后呵呵笑了起来:“严公子这话却太也无赖了。当日是严二公子自己在我面前吹嘘严家在苏州有多大门路,并一再保证说能帮我把那批盐安全送出城去,又签字画押,我才敢做此决定的。怎么,现在出了事情,你们却要把责任往外推了?难道这就是你严家一贯以来的行事方法么?” “你胡说,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严玉麟虽然得了兄长的嘱托,但这时候也终于忍不住了,当即反驳道。 “当日你喝多了几杯,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不然我岂会把这么多盐都交给你们严家?”许青莲却是一口咬定地说道。 人家这么说来,严玉麒兄弟还真没法反驳了,毕竟白纸黑字的契约还在呢,他们除非想把事情彻底揭出来,否则只能认下此事了。可要是真惊动了官府,这位许青莲不是本地人一拍屁股就能脱身,可作为想要贩运私盐离境的严家可就惨了。 明白个中轻重的严玉麒只能按下心头的怒火,把话一软道:“那你说吧,我严家要如何才能赔偿你的损失。”事到如今,只有认栽了。 “好,严公子果然是做大事之人,有担当!”许青莲哗地又收起了扇子,冲对方竖了下拇指,赞许了一声。但随后,他又把脸微微一沉:“不过说实在的,我还真担心你们严家未必能赔得起我那些盐的价钱呢。” “哼,我严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几十万两银子还是可以拿出来的。”说这话时,严玉麒虽然依旧是那副高傲的模样,但他的心却在滴血。一旦真提出这么多银子,严家可就彻底空了。 “几十万?那是这些私盐在苏州地界上的价格。”许青莲嘿嘿一笑,把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折扇道:“可这些盐我是要打算运去北边的,到了那里,这些盐的价格可就要翻个倍了。所以我要的赔偿是——一百万两!” “你简直是讹诈!”这一下,就是严玉麒都忍不住了,砰地一拍桌案吼道。严家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来,就是把家产都卖了折现都难拿出来。 “在下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既然之前我已经给了定金,就只能认定这些盐已能抵达北边,那它们的价格自然就不能以此地盐价来论了。”许青莲却不急不躁,依旧笑吟吟地说道。只不过他的话里,却已隐隐透出了杀气:“当然,你们也大可不认,我只得一人,势单力孤地确实拿你们严家没有办法。不过那份契约却可能会在某个时候出现在苏州衙门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严家?”严玉麒眼中闪着寒光问道。 “不敢,在下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许青莲却全没把他的怒火放在心上,依旧吊儿郎当地坐在那儿,手里不时转动着那柄折扇。 “你欺人太甚,真当我严家拿不下你么?”随着一声怒喝,严玉麟终于忍耐不住,说话的同时,已合身扑了过去。 “玉麟不得鲁莽!”严玉麒见此,赶紧出声制止。但显然,这时已晚了一些,人已经扑到了许青莲的跟前,双手更是直掐向对方的脖子。 严玉麟是最懊恼的一个,因为正是他中了眼前这人之计,才使严家陷入如此局面,父亲才会倒下的。所以此刻被逗起火气来的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了,只想要了这个可恶家伙的命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手指都要接触到许青莲的喉咙了,但就在这时,严玉麟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第332章 登门(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面对这个欺骗自己,害得自己父亲一气病倒,害得整个严家陷入如此窘迫境地的始作俑者,严玉麟虽然没有杀了他的意思,却也想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 所以这一扑,着实凶狠。可就在严玉麟扑到许青莲跟前,双手就要接触到对方的喉咙时,对方却现出了有些诡谲的笑容来,只见其手腕一翻,一直在手中转动的折扇便扬了起来,扇尾处更是嘣地一下弹出了半截利刃,直撞向了他的胸口! 严玉麟若是继续向前,恐怕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喉咙呢,自己倒可能已被这突兀的一刀刺个通透了。好在他反应还算挺快,一见此变故,就赶紧止住了势头,只拿怨毒的眼神盯着许青莲:“你……” 此时,许青莲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彻底消失了,却不看身前的严玉麟一眼,而是对严玉麒道:“严公子,这就是你严家的待客之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严玉麒此时也顾不上呵斥自己的弟弟了,只拿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无害,却手段狠辣的青年道。这人看起来比他所想的背景更加深厚哪。 许青莲收回扇子,淡然一笑:“我是什么来历与你并没有太大的相关。今日来见你们,也不是为了把你严家逼入绝境的,所以几位也不用如此敌视。” 严玉麒一下就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心中一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百万银子你严家想必是赔不出来的,我也没指望从你们手里拿到。既然如此,我只能从别的地方赚取好处了。”许青莲好整以暇地一笑,又拍了拍还愣在那儿的严玉麟:“你放心,我对朋友一向是很慷慨的。” “哼……”严玉麟从刚才那一下里已看出自己远非这位的对手,所以此时只能忍气吞声,往边上让去。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在许青莲的眼中是那么的不值一提,是完全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种感觉实在太不舒服,让他心里发堵,却又发作不出来。 “你能搞出这么多私盐,论能力只在我严家之上,还能有什么是需要我严家帮忙的?”严玉麒在有过前车之鉴后,显得可要小心得多了。 “私盐只是小事,只要肯出钱,总是能弄到手的。而我要的,却是更要紧的东西。这一点,你们严家却是能帮到我的。”许青莲说着,又冲严玉麒一笑。 只是这一笑,让严玉麒的心再次一紧。但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勉强问道:“你要我们严家做什么?” “很简单,我想让这运河江苏段在某个时间上乱一乱,堵住整片河域。这对你们严家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许青莲不再拐弯抹角,立刻就道出了自己的要求。 在场几人的脸色都因这句话而突然一变,尤其是严玉麒更是面色凝重:“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是什么居心,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你只需要照我的意思做便是了,不然你们严家运售私盐的事情就会被官府所知,等待你们的将是什么,总不用我多说了吧。言尽于此,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说完这话,许青莲也不再久留,一掸袍襟,便站起了身来。 就这样,堂上严家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施施然离开,却无一人再敢出面拦阻的。此人已通过言语手段,还有那一身莫测的功夫吓住了他们所有人。就算是向来无法无天的严玉麟,这时候也只能用愤恨的目光送他离开了。 直到其离开后好一阵,马掌柜才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公子,这事儿……” “就像他说的那样,事到如今,我们还有的选么?”严玉麒很是颓丧地道。 以前,他觉着凭自己的能力和本事足以跟自己老爹一样打出一片天地来。但这几日的变故却彻底打醒了他,原来这种牵涉到黑白两道的事情远比自己所认知的要可怕艰深得多了。 马掌柜却依然忧心忡忡地道:“可这种事情一旦有什么差错,恐怕我们严家就真个完了。”岂止是完了,那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不过他的话却不敢说得如此严重。 “我知道,所以此事上我们必须重头计较,即便要把事情办成,也不能由我们自己人出面。”严玉麒沉声说道。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这些人的心头此刻却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再出什么岔子…… @@@@@ 陆缜这个导致严家陷入如此绝地的另一个始作俑者却不知道那里所发生的事情。此时的他,再次来到了楚家,求见起了自己的岳父岳母来。 他这一回所选的时间点确实很准。正是那想横刀夺爱的严家遭逢大变,再难有干涉之举的时候,而自己的身份又与前次来时有所不同了。 果然,当他再次来到楚家门前,报出名号后,不一会儿工夫,楚家大管家楚忠便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并热情地将他请到了正堂落座,奉上香茶点心。这待遇比之前可要强得多了。 而只等了不一会儿,楚相玉也从后面走了出来,只是他看陆缜的眼神里却复杂了不少。 他确实有些看不透自己的这个女婿了,总觉着眼前的青年和自己打小看到大的陆缜完全不同了。先前在自己面前的那番强硬态度且不去说,光是最近闹得满城人心惶惶的严家一事,就与他分不开关系,这还是原来那个胆小懦弱的陆善思么? “见过泰山大人。”陆缜见其进来,还是照足了礼数起身躬身施礼。 “不必多礼,你最近在苏州城的名头可是不小哪。”本来想说几句亲近之话的,但话到嘴边,楚相玉却还是多了分别的意思。 陆缜淡然一笑:“小婿也是逼不得已,才会做出这等事来,还望泰山大人莫要见怪才好。” 得,你都不用再拿什么言语试探,他都直接把事情给承认了下来,这让楚相玉都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了。同时,看向陆缜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异样。半晌后才笑了一声:“看来在官场几年,你确实得到了历练。” “不过是些求生的手段而已。若非他严家总是咄咄逼人,还欲坏了小婿与云容的亲事,我也不会行此下策。”既然事情都已经做了,还不如爽爽快快地认下来呢。 对于严家这次吃下的闷亏,楚相玉自然是了解的,也感到很是心惊。既惊于严家的胆大,更惊于陆缜在此事上下手的果断。现在人已坦坦白白地承认,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能叹了一声:“你呀,怎么就不能稳重些呢?” “事关尊严,事关和云容之间的感情,小婿是断不会退让的!”陆缜却直视着自己岳父的双眼,正色道:“所以今日小婿此来就是想接回云容,不知泰山,还有泰水大人到底意下如何?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岳母大人?” “哦,她今日偶感小恙,所以便不出来了。”楚相玉随口拿出个借口道。事实是,上次之事后,就已让严氏对陆缜有所心慌,再严家被他这么一整后,严氏自然更不敢和自己的女婿相见了。这其中既有惭愧,也有忌惮,那还不如不见呢。 顿了下后,他又继续道:“其实云容也一直都在牵挂着你,我们做父母的自然希望她能陪着自己中意的夫君。既然你现在能于府衙中谋得一份差事,就说明即便不当官了你也能好好照顾这个家,所以我便让云容跟了你走吧。” “当真?”陆缜闻言顿时喜上心头,忍不住都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随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又赶紧坐了回去。 看他这样子,楚相玉的心却是安定了不少,看来他对自己女儿确是一片真心,也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而有所改变。这么想来,把女儿托付给他倒也是件正确的事情了。 “来人,请小姐出来。”楚相玉也不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吩咐道。 又是一阵等待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便从后面传了出来,陆缜循声望去,终于看到了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好多天的女子——楚云容。 而楚云容,在走到堂前时,心跳也已加快了许多。之前自己父亲已把他的意思说个明白,今日陆缜上门时,她就有所准备了。只是,当两人真正把目光汇聚到一起时,她依然是有种别样的感觉从心头升了起来。 四目相交,两人居然没一个开口说话,千言万语,都似乎已从看向对方的目光中传递了出去。 半晌后,陆缜才缓缓开口:“云容,我来接你回家了。” 楚云容微微一愣,随后才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间的对话是那么的简单,就仿佛她真是只回了一趟娘家省亲,然后做丈夫的过来把人接回去一般。 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一来一去,苏州城里竟会生出这许多的事端来…… 第333章 家和万事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直到离开家门,和陆缜一起登上马车,楚云容才算是真正的回过了神来。 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被允许跟着陆缜回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居然并没有在此事上加以阻拦?要不是眼前的事实已说明了一切,她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在回家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多少次梦里她重新回到了陆缜身边,可梦醒之后,却依然是在那小小的闺房之中,母亲严氏则是每隔上几日都会来劝说自己,让楚云容不胜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尤其是之前城中关于陆缜的谣言漫天飞时,她更是感到一阵阵的惊慌失措。不光是来自父母的压力,更因为她也担心陆缜会不会因此就变了心。 因为只有楚云容自己知道眼下的陆缜和自己并无任何的婚约,两人的关系只比朋友更亲密,却远未到情人的关系。所以此时若是他因为家中阻挠而放弃,自己都无法怨怪。 这种不安的感觉,对楚云容来说自然是一种煎熬。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凭着什么才能坚持到今日的。是对陆缜的那份之前未曾发现的情意,还是对他的信任?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从陆缜能为了她不惜和严家为敌,几次上门来找自己的种种作法,就足以证明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人,他对自己也是一往情深的。 想明白这一切的楚云容,此刻脸上已满满的都是幸福的笑容:“陆郎,谢谢你!”这一回,她终于改变了称呼,也意味着双方的关系已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面对她满是深情的称呼和笑容,陆缜虽然也在笑着,但却显得有些勉强:“云容,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跟你坦白。” “是什么?其实严家的事情你不用跟我解释,是他们之前先算计你,自己又做错了事情,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的。”楚云容只道陆缜是因为对严家的手段在征求自己的谅解呢,赶紧安慰似地道。 但陆缜却轻轻摇头:“并不是这个,而是……”说着又是一阵迟疑。但一想到一会儿到了家里自然会被她看到,他又把心一横,说出了实话:“其实现在我们的家里多了两个女子。” “啊?”楚云容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地模样:“你和她们……” “本来,我不过是帮了这个叫云嫣的女人几次罢了。”既然都开了头了,他便没有再作保留,简单地将自己和云嫣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包括前几日自己和她发生关系的那一夜…… 楚云容彻底呆住了。她全未料到就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陆缜身边居然会多出个如此死心塌地的女人来,甚至不惜作践自己地主动上了陆缜的床。这对她心灵的冲击自然是不小的,让她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但仔细想来,楚云容又似乎怪不了谁,情之一字,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而陆缜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喝了酒,在有女人自动送过去的时候,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如此诱惑呢? 似乎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了。要是自己一直跟在陆缜身边,是断然不会出现这等事情的。这让楚云容的情绪迅速低落了下来,半晌后才道:“那你对她又是什么样的意思?” 美人恩重,又是将完璧身子交给自己的痴心女子,陆缜怎么可能说云嫣的不是呢?所以只能低声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她对我确实出于一片真心。而且她也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并不想取而代之,所以我希望你能和她好好地相处……”说这番话时,他可是相当的小心翼翼,生怕惹得面前的女人大发雷霆,同时也是心虚得紧。 倘若是几百年后,有个男人是这么跟自己妻子说话的,就算戴了三级头,也被对方拿平底锅打成猪头,顺带着被一脚踢出家门,净身出户了。 事实上,从小就是接受这等一夫一妻教育长大的陆缜在此时也是相当不安的。要不是知道怎样都逃不过这一劫,他都不会在此时把实话给说出来。 而折磨人的是,在听了他的话后,楚云容却是彻底的沉默了下来。既没有表示接受,也没有因此就发恼,或是提出要回自己娘家去,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表情木然。 这让陆缜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了。只能也静默地陪在一旁,等着对方做出最后的决定。 可结果却是,直到马车停在了自家院门之前,楚云容依然没有任何的表示。只是在确认已到家后,她才面无表情地掀开了车帘,缓缓走了下去。陆缜一见,心里微微一定,只要她不闹着要回去,就是还有机会,所以赶紧帮着提起了车内属于楚云容的那些行李,跟个小厮似地追了上去。 倒是重新跟了自家小姐回来的翠眉,此刻却是一脸的纠结。事实上,刚才她也是在车厢里的,但人家夫妻重聚,她可不敢在旁打搅,所以只能当透明人。而随着陆缜把话说开后,小丫头更是满心诧异,也不知该不该帮小姐说话,就这么一直躲在角落里。 现在,小姐和姑爷都下车去了,她才如梦初醒,也赶紧拿起自己的小包袱,紧跟了上去,心里却想着,小姐到底会是个什么态度呢? 当楚云容走进院子后,却是一呆。一个虽只着布衣荆钗,却依然难掩其美艳容色的女子正恭恭敬敬地束手立在院中。一看到她到来,便赶紧上前一步,蹲身行礼:“云嫣见过夫人。” “你就是云嫣……”楚云容心里也曾想过自己见到那女子时会是怎生一番光景。却没曾想到,对方居然会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就跟家里的婢子迎接主母般等候在这里。 这等作派让本来打算和云嫣好生斗上一斗的楚云容心里的那股气陡然就是一泄。就仿佛是两人对战,一个已憋足了劲挥出一拳,结果对面那人却突然消失了,这一拳完全打在了空气里,这种有气无处发的感觉,实在让人很难适应。 紧跟着进来的陆缜见到这一场面,也是一呆。虽然出门时自己确实和云嫣说起了要把楚云容接回来,可也没料到她会做到如此地步哪。这让陆缜的心猛地就是一揪,都有些怜惜起云嫣来了。 她对自己确是一片真心,为了能留在自己身边,不但可以不顾颜面地上得自己的床,甚至这次还抛开了尊严,以婢仆的姿态来迎接楚云容,将她当成了主母。 “呼……”楚云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迅速把面色变了一下,从之前的严肃变作了大度的笑容:“云嫣妹妹不必如此,你也是陆郎的女人,咱们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说着便走上前去,迅速搀扶起了依然蹲身在那儿的云嫣。 “谢谢姐姐如此体谅……”云嫣在起身的同时,又赶紧谢了一声,并顺手接过了对方提着的一个小包袱。 然后两女便挽着手,并着肩,小声说着话儿进了陆缜所住的主房之中。这一幕落到身后的陆缜眼中,都看得有些呆了。 要是有个不知情的外人见到这场面,一定会认为这是这家中妻妾和睦的表现了。可陆缜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两女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甚至楚云容在半个时辰前都还不知道有云嫣这么个女人在此哪。 “额……”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后,陆缜只能在心里说一句,女人的心思果然是最难猜的。本以为难免一场唇枪舌剑,就是动手都有可能,谁想结果却是如此的和睦呢? 当然,他也并没有因为两女这时候的表现就以为一切大吉,毕竟这才是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之后她们会不会因此生出什么矛盾来。 不过有一点陆缜却是知道的,至少楚云容是已经接受了眼下的事实。到底还是几百年前的封建社会更好哪,至少在生活中,男人的地位还是更高些,就算往家里多领两个女人来,也不会闹得家门不宁。 可等到晚上时,陆缜却又无奈了。因为当他打算回房睡觉时,却被楚云容给赶了出去:“今晚我和云嫣妹妹睡一起,你就睡别的屋子吧。” 得,都说三个和尚没水喝,这回陆缜是两个媳妇儿没地睡了。事实上自从那晚之后,感受过个中美妙滋味儿的陆缜这些日子里可没少和云嫣同床共枕。却不料刚把楚云容接回来,自己就只能独守空房了,这真是何苦来哉呢? 不过仔细一想,陆缜又笑了起来。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只要楚云容和云嫣两女能好好相处,这些就都是值得的。因为只有她们能和睦而处,这个家才算真个平安完整,而只有家里平安完整,自己才会没有后顾之忧,好好地在外做事。 家和万事兴的道理,直到这一刻,陆缜才算是真真正正地了解了…… 第334章 偷香窃玉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家中确实是挺和睦的,两女在那日相见后便一直以姐妹相称,别说起什么矛盾了,连一点生分的感觉都没有,似乎就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般。 但陆缜却总觉着有些怪怪的,因为两女对他的态度明显透着些古怪。楚云容一贯如此也就罢了,可连云嫣在这几日里都对自己颇为冷淡,再没有了之前般的亲近,这就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了。 开始那两日,陆缜还忍着没有主动说什么,可几日下来依旧如此,他便终于耐不住了。他也不好直接去问楚云容和云嫣二女,便找了个机会,拦下了翠眉询问起了原委来。 看着陆缜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翠眉不觉抿嘴笑了起来:“老爷,这是两位夫人商量好了要给你个教训呢,省得你今后再瞒着她们去找其他的妹妹。只有让你知道了她们的态度,才能杜绝以后再出现同样的事情。” “额……”陆缜这才明白过来。虽说这时代的女人比起后世来要温柔贤惠得多,即便自家男人三妻四妾的也能接受,或者说是忍受。但女人爱吃醋的性子却是天生的,在此事上,楚云容自然是要使使小性子的。 至于云嫣,从前两日楚云容进门时她的表现来看,就可知道其是要以对方马首是瞻的了。所以在楚云容拿定了主意后,哪怕她心里有着异议,此时也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行事了。 虽然已明白了这不过是楚云容对自己的一点小惩罚,但在过了几天清心寡欲,甚至可以说是孤独一人的日子后,陆缜终于是有些忍不了了。以前倒也罢了,可在尝过男女间滋味儿后,身边又有这么两个美人儿则侧,他如何还能忍得了? 于是,这日夜间,陆缜便开始行动了。当然,他还是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要是总这么任由她们胡闹下去,家中必然夫纲不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必须尽快击破两女间的联盟。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夜间依然处处有虫鸣啾啾,这让陆缜能够很轻易就来到了几女卧室的窗外,却未惊动她们。此时,房内灯烛已熄,但人却尚未睡着,这让他只能暂且静等在窗外。 只听里面传来了云嫣有些犹豫的声音:“姐姐,咱们一直这么冷落陆郎真的好么?” “怎么,妹妹你心疼了?还是想念之前和陆郎双宿双飞的日子了?”楚云容话里既有调侃之意,隐隐却还带了一丝酸味:“你要是不愿,大可过去找他,我不会说你什么的。” 这话如此明显,云嫣自然不敢再提,只能有些勉强地一笑:“我也只是担心惹得陆郎不快罢了,到时候姐姐你就不好说话了。” “这个你大可放心,陆郎并不是那等小鸡肚肠之人,他不会因为这事就怪我们的。而且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若不让他知道我们的态度,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要给我们招来几个姐姐妹妹了,难道你希望再多些人来和我们抢么?” “说的也是。可是……像陆郎这样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的不也很正常么?”云嫣有些迟疑地说了一句。 楚云容一时却有些接不上话了。她只是出于醋意才联合了云嫣做出如此举动来,要真论起来,还真有些心虚了,毕竟如今的世情便是如此。 如此一来,屋内便是一静,两女似乎已没有了谈性。躲在窗外的陆缜见此,也是一阵苦笑,他的心里也不觉都有些发虚了。不过很快地,他又坚定了信念,今日是断不会回头的,这可事关接下来的幸福哪。 在又等了一阵,觉着里头几人都已睡着之后,他才慢慢地探起身子,轻轻打开了窗户,然后便踩了窗台钻进了屋子。 刚才那番对话,已让陆缜听明白了两女所睡的位置,所以当即便摸向了云嫣所在的一边——对楚云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毕竟自己和她之间还未曾发生过什么呢。但对云嫣,就少了些顾虑了。 很快地,陆缜便已来到了云嫣所在位置边上,伸手就搂了上去,同时头也凑了过去,在对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句:“是我……” 本来,躺在那里的女子的身子都是一僵,都要尖叫出声了。可在听到这一声后,总算是把尖叫给吞了回去,身子也慢慢地放软了。感觉到这一点的陆缜也不客气,当即就欺身登床,将床上的人儿搂了个满怀。 那人儿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等行径,忍不住便欲挣扎,奈何力气上却远不如陆缜,居然被他牢牢地锁在自己怀抱之中。同时,他贴在对方耳边的嘴里又轻声地道:“别动,要是惊动了其他人,可就太丢人了。” 其实他指的只是自己,毕竟自己是翻窗进来偷香窃玉的。但怀里的女子却是会错了意,以为说的是自己,身子便猛地一颤,却果然没有再挣扎反抗。 见此,陆缜自然是一阵欢喜,也不再犹豫,当即双手就在自己和怀中女子身上一阵游走,很快地,两人那本就不多的衣衫就被褪去一空,变得毫无间隙。 没有半点迟疑,陆缜便又是一个翻身,就把女人压在了自己身下,然后……就在他想驰骋之时,突然感到了有些异样。但此时箭已在弦,也顾不上其他。 可就在这时,身下的人儿却发出了一声轻吟,这让陆缜的动作陡然就是一滞:“她……竟然是云容!”直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找错了人,本来想寻云嫣的,却最终把换了床位的楚云容给压到了身下。 而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身下这个女子居然也是完璧之身! 在陆缜原先想来,纵然楚云容对原来那个陆缜再是不假辞色,但终究是三媒六娉定下的亲事,应该早就洞房了。哪怕之后在广灵时一直分房,但早前也早该同床共枕过。对此,他也有了心理准备。 可谁能想到,事实却完全出乎了他的判断,楚云容居然一直都没有让那陆缜近身。这却是便宜了自己,在摸错了人的情况下,居然这么糊里糊涂地就要了她的身子。 当然,楚云容所以任由陆缜施为,除了因为身边还有几人,脸薄的她不敢挣扎外,更因为此时的她也确实动了要把一切都交给爱郎的心思。 这一年多的分离,让楚云容更能看清自己的本心,知道自己已不能再和陆缜分开了。而回来后,又知道了云嫣和他的事情,甚至他二人间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说实在的,在听到这说法后,她是颇为不是滋味儿的。既有怨怼,又有些自怨自艾的意思,甚至后悔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把身子给了陆缜。 正是在这等心思的驱使下,再加上如此环境,居然就让楚云容半推半就地从了陆缜,真正的将自己彻底地交了出去。 陆缜在情场上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头脑还是相当清醒的。既然自己一上来就找错了人,还把楚云容给……那就索性将错就错,若再解释什么,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 打定了主意,他便不再客气,一面继续发起进攻,一面则在楚云容的耳畔说起了一阵情话。述说着自己这一年多来对她的思念之情,以及自己早就对她生的那浓厚的情意。 都说女人是用耳朵谈恋爱的,古今都一样,楚云容自然也无法幸免。随着陆缜这番情意绵绵的说话,她的身子果然放松了许多,甚至还主动地抱紧了身上的爱郎。 既然摸到的是楚云容,陆缜也就彻底没了顾忌,当即奋起作为男人的威风,直杀了个昏天黑地,也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男女混合着的喘息。 直到身下的人儿精疲力竭,陆缜方才伏在其身上也安然睡去…… “啊……”一声惊呼把正在好梦里的陆缜陡然叫醒,随即才发现,是身边的楚云容所发出的。 此时的她,满面羞红,拿被子裹着自己不着寸缕的娇躯,一脸羞怒地看着身边的男人:“你……你无耻!” “额……”陆缜有些无法反驳,自己昨晚做的确实有些无耻了。但随即又把胸膛一挺:“你我本就是夫妻,何况这几天你又不肯见我,所以我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啊……”楚云容说到这儿,才惊觉一点,这屋子里居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其他三女居然早不知了去向。 随即,一个认识也就跳上了她的心头,这岂不是说明自己和陆缜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被她们瞧在眼里了。这让她更感羞窘,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明白过来的陆缜赶紧伸手将楚云容搂进了怀中,拿言语好一阵的安抚,又是保证什么的。在自家男人的这番轻怜蜜爱后,楚云容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想想自己本就是陆缜的妻子,倒也没什么好感到羞惭的了。 只是,当他们掀开被子,露出下面的那朵朵梅花时,她的脸上还是感到了一阵阵的火热…… @@@@@ Double Kill !!!! 第335章 个中情由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之后这一段时日,直到六月间,陆缜的日子可谓是春风得意,无论在公在私都顺遂万分。 在私,随着那晚将错就错地与楚云容成就好事之后,之前独守空房的局面便彻底地扭转了过来。两女终于一改之前的羞涩与冷漠,虽不至让他一逞心愿,让三人一道谱一曲生命的大和谐,却也是左拥右抱,让他享尽了齐人之福。 至于在公,因为之前在码头上的事情,虽然未能真个定了严家之罪,却也使陆缜在苏州官场中的声名鹊起,府衙中更是人人尊敬,公事办理起来自然也就更加的得心应手,几乎没遇到任何的为难之事。 这等逍遥的日子,让陆缜都觉着自己已不想再如之前般当什么官了,只要在苏州城里当好师爷这一很有前途的职业这一辈子也算是能有个交代了。 至于近在眼前的那场影响大明国运的巨变,也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毕竟如今的他无官无职,纵然有再多的想法也不过是空想而已。至于说出来让人有所警觉就更不现实了,别人只会将他当成疯子,说不定还会被王振那样的人说成是居心叵测而将他给拿下呢。 谁说穿越一场就非得在历史上留下大名,改变一段段的遗憾,就不能好好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当一个最普通的百姓么? 当这一念头生出之后,陆缜就变得更加的心安理得,每日里除了在衙门处理相关之事外,就是在家陪着两个女人,在苏州城内外到处走走看看,什么虎丘,什么寒山寺,也全跑遍了。 就在他以为以后一直都将是这样平静的生活时,六月二十三日这天下午,康知府突然差人将他叫到了跟前。 对此,陆缜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只道康思川有什么衙门里的公事要吩咐自己去办呢,便如常般见了礼,然后坐在了下首静等着。 而在处理完了手头的一份文书之后,康思川才抬起头来,看着陆缜:“善思在我幕下也有数月了吧,一切可还习惯么?” “多谢东家关心,在下一切都还过得去,衙门里的各位也挺配合的。”陆缜忙也笑着回道。 “善思你确实是个人才,自你来府衙之后,本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是轻了许多。在你帮衬之下,知府衙门,乃至整个苏州府内的一切那都是井井有条,更别说你之前所破的案子以及码头那事了。”康思川赞许似地说了起来。 陆缜赶紧谦虚地回道:“东家谬赞了,在下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至于码头上的事情,说来惭愧,终究没有把私盐给找出来。” “哎,这事也怪不得你,这终究是为本官省了一场麻烦嘛。要说起来,之前本官还对你的能力有些不怎么放心呢,现在看来,以你之才,做这么个小小的师爷确实是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陆缜便是一愣,对方不是因为一早就认可了自己的能力,这才亲自登门将自己请进府衙当幕僚的么?怎么现在却这么说话了? 康思川一眼就看出了陆缜心里的疑虑,便呵呵一笑:“善思哪,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本官也就不再瞒你了。我所以那次登门请你,其实乃是受人所托。另外,也是出于一些私心,还望你莫要见怪才好。” “东家这话陆缜是越发不明了。”陆缜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之前就觉着事情有些古怪,现在看来确实不是自己多虑了。 “向本官举荐你的,却有两方面的人。其一便是吏部胡部堂,他来信言说你能力出众,若不能为朝廷效力实为我大明的一大损失,所以希望我能将你延请到身边来加以重用。”康思川笑着道出了实情。 陆缜一听,先是一呆,继而露出了感激之色来:“竟让先生为我这么个小人物几番动用心思,实在是汗颜哪。此知遇之恩,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怕是报不完了。对了,那另一个举荐在下的呢?” “是于家的一封信。”康思川也不避讳,直接说道:“其实本官和于谦大人那也是有段渊源的,也曾去杭州于家拜望过他的高堂。那于老太爷,那也是个有气度,有才干之人,只可惜……”说到这儿,他便是喟叹了一声。 陆缜也陪着一声叹息,虽然他和于彦昭也没见过几次,但对其为人还是颇为佩服的。试问有几个老人能在面对那许多倭寇的攻击时依然镇定自若? 想到那个老人此时已经西去,陆缜心里自然也很不是滋味儿了。尤其是再想起他又是于谦的父亲,这一点就更加的揪心了。 “原先,本官也是因为有这两方面的举荐才会亲自登门请你入幕。现在看来,他们所言确实非虚,你之才能,有时看来比我这个当知府的更强着些。若非朝中有小人作祟,恐怕你如今在朝中也早有了一席之地。”康思川又称赞似地说道。 陆缜赶紧摆手:“大人过誉了,在下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做的也不过是些微的小事而已,不值一提。” “呵呵,你就不用谦虚了,本官是不会看错人的。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官复原职,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陆缜又自谦了几句,这才好奇地问道:“不知今日大人为何会说出此情来?”是啊,这种事情他要是之前不提,那除非到了陆缜要离开时才会说上几句,怎么今日就说出来了呢?难道说,是要把自己给打发了? 康思川笑着一摇头:“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哪。今日本官所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乃是因为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你去办,而此事正关系到我所提到的这两边。” “胡部堂和于大人?”陆缜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随后便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试探道:“可是朝廷有意想让于大人夺情么?” “你还真是看得透彻哪。”康思川不无吃惊地上下打量了陆缜一番,要不是知道他一直都在府衙之中,不可能从京城获得消息,他都要认为陆缜还在朝中任有官职了:“不错,就是为此了。” “于大人在朝中虽然尚未任什么重要职位,更多只是被派往外省出任巡抚,但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却是颇重的。事实上,前几年里他在河南出任巡抚时便已发挥出了自己远超同侪的理政能力,这一点就是内阁诸位大人都是赞许有加的。就因为此,陛下本来是打算这一两年间就把他拔入京官的行列,然后慢慢让他正式进入中枢。 “可没想到,今年却出了这等变故,于老太爷他居然就……而于大人又是个谨守孝道之人,即便陛下几番挽留,他还是执意要回乡丁忧守孝。上个月,更是直接自去一切官职,然后回到杭州了。”说到这儿,他又是一阵叹息,却不知是在感叹于谦的孝道,还是在羡慕对方能深得天子信重。 陆缜也在那儿心下苦笑。他可不知道历史上,于谦也确实因为父亲之死而曾辞官,只道这一切都是自己所造成的呢,心里还颇为自责。所以在沉默了一下后,才道:“不知在下又能在此事上做些什么?” 康思川闻言便是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道:“善思你在杭州做下的事情本官也早有所耳闻了。真论起来,你对于家那是有大恩的。而胡部堂在知道此事之后,便也萌生出了一个念头,希望由你出面,去杭州劝说一番,能让于大人暂且抛开个人的得失,夺情重新回朝。” 陆缜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倒不是说他不愿意做这说客,可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说服力?哪怕自己确实对于家有恩,似乎也不能成为他们想用自己的理由吧。 康思川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便苦笑一声道:“事实上,朝廷已派了多名曾与于大人交情匪浅的官员前往杭州吊唁和劝说了。奈何于大人却总是不肯点这个头。如今,朝廷已没了其他法子,所以胡部堂才想起了你来,想借你和于家的那层关系,试着去劝说一番。而且听说你言辞向来便给,所以本官倒也有些期待了。” 陆缜低头苦笑,好嘛,原来闹了半天自己就是个备胎哪,而且还是实在没了法子下才被人想起来的替补中的替补,真正的饮水机管理员。 可仔细一想后,陆缜又正色地站起了身来,拱手应道:“既然东家和胡部堂如此看得起在下,此事又事关我大明政局国运,那我陆缜定当竭尽所能去达成目标!”自己本来就因为于彦昭的事情而耿耿于怀,现在既然有了弥补的机会,自然是要去好好做到了,如此才能无愧不是? 康思川却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明白陆缜为何会把话说得这么重,居然还提什么国运了。但他也没有点破,只是鼓励似地一点头:“那就有劳善思了。这两日,你就准备一下,去趟杭州吧。” 第336章 于节庵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时隔数月再次来到杭州城,陆缜心里还是颇觉感慨的。虽然这里的一切并没有让他生出物是人非的感觉来,但却也感到了一阵陌生,毕竟那时他是官,而现在,却只是一个寻常百姓而已。 为了避免出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陆缜也没有再去找那些相熟之人,而是在入城安顿下来后便直接找去了于家的府宅,以吊唁于彦昭的名义试着说服于谦接受朝廷的夺情之举。 这夺情虽有个夺字,却不可能真个强迫臣下放弃人伦孝道,也只有在对方认可的情况下,才能终止其丁忧守孝的决定。而一旦某位臣子真个把孝道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则哪怕是天子下了圣旨,也是不可能让其在这三年的孝期里重新出来为官的。 正因如此,大明朝廷才会不断派人前来游说劝说,希望于谦能以朝廷大局为重,接受夺情。当然,也只有像他这样有着能力和颇高声望的官员才能享受这等待遇,若是换了其他官员,自然是朝廷一下旨夺情就赶紧谢恩跑回来了。在绝大多数的官员眼里,孝道什么的自然是比不得当官的,一旦真在家乡待上三年,恐怕再入朝廷就真没自己的位置了。为此,有人甚至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让朝廷为自己夺情呢。 陆缜来到于府时正是未申之交,正是一天里最为热闹的时候。不过此时于府附近一带却颇为静谧,与这里低调的环境倒也是相得益彰了。 虽然陆缜不是第一次来到于府,可在看到这儿简朴的装饰后,依然是心生感叹。除了院墙稍微高些,正门是漆成了官员府邸的朱红色外,这于府的一切看着都和寻常中等人家没有任何的区别,也不过是两进院落,三两个老仆而已。 这在如今已渐重奢靡之风的杭州城里实在算是另类了,其他但凡有些权力在手的官员,谁家不会因此张罗出一座颇具气势的府邸来。可偏偏于谦这个朝廷三品大员,河南巡抚家中,如今却是简单得过了头,让人很难相信这家主人的真实身份。 在心里一番感叹之后,陆缜这才走上前去,冲门口的老仆一拱手道:“在下苏州陆缜,今日特来祭拜于老太爷,还望老人家进去通传一声。” 老仆闻言上下打量了陆缜几眼后,忽然记了起来,忙拱手道:“原来是恩人来了,您快请进,小人这就去禀报老爷。”却是还记得陆缜这个曾救过自家老太爷和小姐的恩人呢。 在陆缜说出一声不敢的同时,这位老仆已迅速转身,朝着里面奔了进去。只一会儿工夫,一名披麻戴孝的青年便急急迎了出来。一见到陆缜,就弯腰拱手行礼道:“原来是恩人到来,快些请进来说话。”这位眉目间依稀有着于彦昭的三分模样,正是其孙,也就是于谦的儿子于冕。 事实上,于冕如今也还在孝期,早在去年九月间,于谦夫人,也就是于冕的母亲因病亡故,正在父亲身边的他便扶了母亲灵柩回到杭州。在将母亲安葬之后,他便也留在了此处守孝。 今年年初的那场倭乱时,于彦昭就带了孙女和一些家奴前往探望正在母亲灵前守孝的于冕。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却一头撞上了倭寇,这才有了那一场混战和惊吓,结果却连于彦昭自己个儿也因此加重了病情,最后逝去。 之前陆缜来此探望于彦昭时,也是和于冕见过两面的,所以此刻便也笑着拱手为礼:“景瞻兄节哀顺变,还望你莫要再称在下什么恩人,实在愧不敢当哪。当日若非我等无用,也不至让于老太爷受此惊吓,使得……” “这不是你该负起的责任,就是家父在知道了个中情由后,也对陆兄你颇为感激。对了,家父已在里面恭候了,还请先进去说话吧。”虽然话这么说,于冕还是照着陆缜的要求改了称呼。 陆缜这才随着他一起进了于府大门,顺着青史所铺的路面只行了没几步,便已看到了一个略显清瘦,同样穿了白色孝服,头缠孝带的中年男子。 知道这位等在堂前的男子是什么身份时,陆缜的心跳不自觉地就有些加快起来—— 于谦,一个光耀整个大明历史,救国于危难之际的忠臣、能臣、直臣! 论为人,论做官,论才干,论功劳,大明这两百多年,数万有名无名的官员,除了开国那些位功勋外,似乎已无人能出其右了。哪怕是后来张居正这样于大明立有大功劳的人,和于谦相比依然要差着一大截。 虽然论能力和功劳,变法图强的张太岳确实让大明的国祚延长了几十载,但这也比不得在危亡时刻力守北京城,最终击败瓦剌大军的于谦。何况论起人品来,张居正和于谦更是天与地的差别。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在大明两百多年的历史里,做为臣子的众星宿里,只有两颗是最光彩夺目的,一颗是几乎肉身成圣,创了心学一门,弟子和再传弟子无数,并因此影响了中华几百年历史的王阳明。而另一颗,就是眼前的这位于谦于节庵了! 陆缜在穿越来到大明后,也曾遇到过不少历史留名的大人物,可无论是胡濙还是杨溥,又或是张辅、王振,即便是对着当今天子时,他都没有如今日般的激动和紧张。 一切只因为他所面对的乃是于谦,一个光耀后世的名字,一个似乎毫无缺点的忠直能臣! 心里满是尊敬,陆缜的动作也就跟着小心了起来,赶紧快步上前,在来到于谦面前时,更是深深地躬身施礼下去:“后学末进陆缜见过于大人。”行礼的同时,他还偷眼打量了这个如雷贯耳的民族英雄的模样。 一张略长的国字脸,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再配上适当的鼻子和微微抿起的嘴巴,就给人一种中正平和,却又不失威仪的感觉。唯一的缺陷,就是这张脸稍微显得瘦削和憔悴了些。 不过这却更让陆缜感到尊敬了。因为这正说明了于谦确实是打心里在哀悼父亲之死,而不光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一双手有力地搭在了陆缜的手上,然后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善思你不必多礼。如今我与你一般,早不是什么朝廷官员了。” 想不到对方居然还知道自己的表字,这让陆缜的身子又是一震,然后才依言直起了腰来:“既如此,那在下便称您一声伯父吧。还望伯父节哀!”说着,再次抱拳行了一礼。 这一回,于谦没有再谦让,只是也跟着回了半礼,这才引了陆缜走进依然张挂着素色帐幔和挽联的正堂,将他让到了香案跟前。 因为如今已是盛夏时节,为防尸体出什么问题,所以早在于谦到来后不久,就已将于彦昭的灵柩入土安葬了。此时府上所供奉的,不过是于彦昭的一块牌位而已。 陆缜也不推辞,照足了规矩恭恭敬敬地取过香,点燃之后跪在灵位之前磕了三个头,这才将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见到陆缜居然如此郑重,甚至还跟自己父亲的灵位磕头,于谦也不觉有些动容,待其起身时,更是亲自上前扶了一把,并将陆缜请到了一边的偏堂亲自接待。 两人落座之后,便有一名老仆送来了两碗清水,看来于谦是来真的了,守孝期间是谨守古礼来的,连茶都不喝一口了。 陆缜在喝了口水略润了润喉咙后,才追思感叹地道:“想不到于老太爷居然就这么去了。想起当日之情,在下依然满是敬佩哪。面对倭寇,老太爷虽然年迈,却依然无半点惧色,实在是我等年轻人之楷模。只是惭愧,我等却未能保护好他,以至……” “此事不必再提。先父曾让人给我送信,写明了一切。善思你当日为保先父,为保杭州百姓已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一切,要谈惭愧,也该是这杭州城里的官员们感到惭愧才是。”于谦忙摆手道。 稍一顿后,他又继续道:“对了,听说就是因为此事,便有人告你和倭寇有关联,所以便罢了你的官职?” “朝中有宵小当道,我之前又曾坏了他们的好事,所以便让他们寻到了一个由头。”陆缜笑着摇头:“不过这也不错,毕竟穷则独善吾身嘛。” “你能有此胸怀,倒是难得。”于谦赞了一声。 而后两人又围绕着于彦昭说了一堆闲话,就在陆缜有些不知该怎么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主题上时,于谦突然把手中碗一搁,一双眼睛落在了他的面上:“善思,你今日前来不光是为了吊唁先父吧?” 虽然只是很随意的一眼扫来,却让陆缜的心陡然就是一紧,产生了一种被人彻底看透了的感觉来。而面对着于谦平和的询问,他竟无法说谎推脱,在愣了一下后,终于点头:“于伯父所言甚是,在下此来确实还受了旁人之托。” 面对一个睿智到能直透人心的人时,最好的办法还是实话实说。 @@@@@ 有明一代位在前列的名臣于谦终于出场,说实在的,路人写他还是颇有压力的,虽然之前写过的张居正论功劳名望什么的不比他差,但我心里对这位救国于危亡的于大人还是有着深深的敬意,奈何笔力有限,也只能写成这样了。唯希望将来关于他的故事情节能更精彩些,对他的刻画能更深刻些吧。。。。 第337章 极力劝说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既然都把话说开了,陆缜也不再作隐瞒,直接说道:“在下此番来杭州,除了吊唁于老太爷之外,也是受了吏部胡部堂,以及苏州康知府所托,前来劝说于伯父你能够听从朝廷之意夺情的。” 说这番话时,陆缜连目光都没有多作回避,依然定定地与于谦四目相对,看着颇为坦诚。这让阅人无数的于谦都不禁有些意外了,口中轻轻地哦了一声。 其实自他决意丁忧之后,便已有许多朝中同僚好友相继地前来劝过,他们中有些是出于对于谦将来前程的考虑,而更多的,则是受人所托,不得不前来相劝。不过无论出发点是什么,只要提到此事,这些人都会因为心虚而说话时多有闪烁。毕竟,如今这世道还是把人子尽孝看得极重的,若父母丧去却不让人子丁忧,总有些说不过去。 可陆缜这回居然没有心虚,还很坦诚地承认了一切,确实有些出乎了于谦的意料。就是一旁作陪的于冕,也略怔了一下,随后便有些期待地看了陆缜一眼。 事实上,于冕是希望父亲能被夺情的,这不光是从自家利益出发,更因为他看得出来,其实父亲也有为朝廷尽忠之心。只是如今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他才会一直坚持着要丁忧。 于谦的诧异也只是转眼间的事情,很快地,他就摇头道:“善思的心意,于谦自然明白。不过这事上,你还是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父亲生我养我,我为人子却早早离开家乡去往别处而不能在他老人家的膝下尽孝,这已是大大的不孝。若这次连他去世后的丁忧都做不到,那我于谦和禽兽还有何分别?又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之上,说什么忠君报国?” 这些话,于谦早在之前面对那些前来劝说的同僚时都说得多了。而他们往往也因为这一番话而无法再多说什么。毕竟如今大明以孝道治天下,他话都说得这么重了,那些官员还能强自辩解么? 陆缜也被这番话说得一愣,同时也明白了于谦的心思有多么的坚定。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放弃,因为现在毕竟不是几十年后,到了那时候,当官的想要夺情才是真个会被千夫所指,就是张居正这样权倾天下的人物,因为夺情之事也闹了个满城风雨,最终声名扫地。 所以几十年后会有这等转变,只因为正德年间出了个杨廷和。那时的他早已成为内阁首辅,大权独揽,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口碑极好。而就在他站于人臣顶峰时,却传来了父亲病故的消息。 于是,当时的杨廷和便不顾满朝君臣的挽留,选择了不夺情而回四川老家丁忧。并且在那儿一待就是三年,直到期限满了,方才回到朝中。 正因为有他的这一表现,后世官员无论官大官小都不敢再提夺情之事。因为你若动了这心思,一定会得来这么个问话:“难道你以为自己对朝廷来说还会比当年的杨廷和更重要么?”只此一言,就足以羞煞无数心思不纯之人了。 好在,如今尚是正统年间,杨廷和都尚未出生,自然不用担心有人拿此大做文章。在略微沉默了一阵后,陆缜再次开口:“于伯父所言确实很在理,为人子者,若是连这点孝道都不能尽,确实会让天下人所耻笑的。不过……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在这父子之亲上,更有家国之重呢。” “善思你这话就有些言重了,于谦不过是一地巡抚,又非边关将领,也不是什么阁臣尚书,我便不在朝中,对我大明朝廷也并无甚影响。”于谦却摇头说道。 你在与不在朝中这区别可大了去了。陆缜在心里叫了一声,只可惜这话却是说不出口,只能另找理由了:“于伯父如何看我大明如今的局面?” 于谦有些异样地看了陆缜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一问。但很快地,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如今的大明可谓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了。陛下也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仁德之君,在加上有满朝贤臣相辅,道我大明如今正是盛世时节也不为过了。只要不起灾荒,天下百姓也能富足地过日子了。” “于伯父果然心系黎民,叫在下佩服之至。”陆缜说着,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有些话,在下还是难以苟同的。我大明自太宗皇帝数遭北伐将蒙人远远驱走之后,确实再无强敌,所以国力也是蒸蒸日上。如今这时节,道一句盛世,说我大明可与强汉盛唐相比,也不能说错。只是,这真是如今朝廷的真面目么?” “你这是何意?”于谦心里陡然就是一动,一些以往被深藏起来的心思,不禁被陆缜这话给挑了起来。 “在下曾在北边为官,所以对一些事情看得要更清楚些。虽然眼下蒙人依然未曾犯我边境,但经过这百年的沉寂,这些豺狼之辈的爪牙已经渐渐锋利了起来。而草原之上,无论食物还是财富都终究有限,他们又是曾经入主过中原的前元后人,伯父真认为他们会甘心过这样的苦日子么?” “这个……”于谦有些语塞地看了对方一眼,不好接话了。 “再说我大明自身,边地军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些可以横扫大漠的精锐之师了。多年的太平,早已消磨了将士们的雄心壮志,甚至有些边地的官员将领还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把违禁盐铁甚至是兵器都贩入草原,卖到蒙人手中。这些,都是在下于山西地面上亲眼所见,是不会有假的。而如此局面,一旦蒙人真个寇边,伯父以为我大明能再次将其击败么?” 不等于谦作答,陆缜又紧跟着道:“边军之中固然是弊端百出,可相比起来还是轻的。真正严重的,还在朝廷之内。固然,如今朝堂里依然有无数贤臣在位,可除此之外,亦有奸邪小人登上了高位。别的暂且不说,就是那列于陛下之侧的王振便是个最大的威胁。 “伯父你或许也有所耳闻,早在几年前,王振这阉人就曾妄图挑起我大明与蒙人之间的战争。当时,就是在下几经辛苦,才把事情给压了下去。而现在,王振一党的势力比之当年可要强得多了,一旦他再起同样的心思,朝中诸公还能压下么?即便能,又能三番四次地阻止其,还有陛下的意图么? “如今的大明朝堂,看似盛世太平,可其实早已危机四伏,一个不慎,便是危在旦夕的局面。此非在下危言耸听,还望于伯父能够明鉴。” 这么一大套话说下来,陆缜都觉着有些口干舌燥了,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先拿起手边的水碗,便咕嘟嘟把一碗凉水全给喝了个干净。 而在此期间,于谦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陆缜,满脸的讶异。他实在没想到,陆缜会说这么番话,他所说的这些,有的是他也想到的,有的则未曾深思过,而现在却都被陆缜一一点破。 仔细一想后,于谦都觉着一阵发寒,如今的大明看似太平盛世,其实确实已面临了极其危险的境地的。可谓是内忧外患,稍一不慎,就可能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这种话,朝中官员即便有知道的也不会说出来,更不会拿这个来劝说于谦。这让他很有些被说蒙了的感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了。 而陆缜则在喝了水后,再次开口:“于伯父身为人子固然是要尽孝,但在如今这时候,朝廷显然是更需要您这样的能才干臣来做中流砥柱的。说句罪该万死的话,若真到了危亡关头,我大明也正需要您这样的人站出来力挽狂澜哪! “在杭州丁忧不过是小孝,而为国为民倾注一切,这才算是大孝。我想即便是于老太爷,在此事上也只会希望于伯父你为国而舍家,而不是留在此处,做一个在道义上并无亏欠的孝子!” 话说到这儿,陆缜终于不再继续,只是定定地看着于谦,等待着他的回应。 因为他相信,能在历史上留下大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一系列正确决定,能写下那首叫人热血沸腾的《石灰吟》的于谦,一定会做出不让自己失望的选择!而他,也已尽了自己所能,把一切该说和不该说的都说了。 于谦突然笑了起来:“善思确实口才了得,大有先秦苏张之风范哪,一席话竟让我都有些难以招架了。不过你这些话却也有些道理,如今我大明似安实危,确实不是只顾自家的时候哪。不过夺情非小事,我还得仔细思索一番,家中有丧事,就不留你了。来人,送客!” 得,说了这么多,陆缜依然无法从于谦口中得到一个准信。不过他看得出来,其实于谦已经很有些心动了,他只是迈不过心里的某道坎儿而已。或许只要等他静下心来思索一番,便能最终决定了。 反正自己已经尽了全力,陆缜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后,便告辞离去。而身后,则是于谦那若有所思的,审视着他的目光…… 第338章 中元魍魉动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自于府出来后,陆缜并没有在杭州逗留太久,只过了一夜,就重新启程赶回苏州,甚至连曾经的上司同僚都不知道他陆缜曾又回过杭州。 至于原因嘛,还在于他怕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毕竟如今他已不再是官,没了这层身份保护,若被依然在位的吴淼给盯上了,再给自己头上扣上个什么罪名,那可就不好脱身了。 等陆缜再回苏州时,已是七月十三日,虽已算是过了盛夏,但天气却依然炎热得紧。可即便如此,陆缜还是顶着日头当即赶去了府衙,把自己此去杭州的结果报给了康思川。 其实康知府对陆缜此去也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之前朝中那么多人都出言写信劝说挽留,连天子都开了口,可于谦的态度依然是那么坚决,非要回乡丁忧守孝。难道他这么个无官无职,年纪轻轻的外人就能说动对方了? 他所以派了陆缜去杭州,不过是遵照胡濙的意思,再加上有一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在里头而已。在听到陆缜说于谦还要在考虑一番的结果后,康思川也只是随意地点点头,道一句知道了了事。在他想来,这不过是于谦应付陆缜的话而已,此事依然难为哪。 可两日之后,情况却突然就变了。 杭州那边迅速就传来了消息——于谦真个改变了主意,终于决定接受夺情,等过了中秋后,便回京就职!而这一切,自然多得陆缜之前的那一番劝说了。 当收到消息后,康思川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怎么可能?善思居然真能说动了于大人他改变心意,做出夺情之举来?这却是怎么做到的?”在想了半天都不得头绪后,他才吩咐下人:“来人,去把陆先生请来说话。” 陆缜就在府衙里处理着一些琐碎小事,所以康思川一招呼,便立刻赶了过来。他还以为又有什么差事要吩咐下来呢,所以一见面就道:“不知东家有何事安排?” “哈哈,善思你先坐下说话。来人,给陆先生上茶。”康思川却先笑着请陆缜落座,这才引入正题:“刚才我得到消息,于大人他终于接受夺情了。” “哦?这可是件好事!”陆缜也不觉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让历史出现大的变故,不然两年后的大明可就不好说了。 “要说起来,这还是善思你的功劳哪。”康思川呵呵地笑着道:“若非你去杭州这一趟,事情怕是没有这么容易就办成的。对了,我还真有些好奇了,你到底和于大人都说了些什么,他为何就会突然变了主意呢?” “这个……”陆缜不觉有些为难地张了下嘴,迟疑了一阵后,才道:“在下不过是点出如今朝局中的种种弊端,希望于大人能为国做些事情,而非躲在家中而已。” 他这话说得很是笼统而简单,康思川却已听出了个中的内情。不觉有些惊异地看了自己的这个幕僚一眼,他的胆子还真够大的,真是什么都敢说哪。 如今大明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百姓的日子也开始富足起来,所以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大家总是要歌颂太平的,少有人会提什么问题和弊端。 即便这次去劝说于谦的,也多是从大局为重之类的套话出发,其实说服力确实不是太足。而陆缜却显然说了些别人不敢说的,让于谦感觉到如今天下太平的局势下所隐藏的种种暗流,这才为了天下之重而答应夺情回朝。 这让康思川都不觉有些感慨起来。既有感于陆缜的胆子之大,也感佩于谦的一片以家国为念的忠诚之心,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他才笑笑道:“请将不如激将,善思你的口才确实了得,本官果然是没有看错人,用错人哪。” “大人谬赞了,在下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陆缜看出了一些端倪,却也不点破,忙也恭维了一句。 康思川没有在这事上多作纠缠,毕竟这事情深入了谈下去,份量可是不轻。所以便笑着道:“既然于大人这次能回京都是善思你的功劳,那等中秋之后他途经我苏州城时,还请你与本官同往相送了。” “于大人会从我苏州路过?”陆缜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不错,听说这回于大人是从运河坐船回京,所以便会打我苏州路过了。到时候,你就随本官一同前往吧。” “敢不从命。”陆缜忙拱手应道。能和这么个历史名人,又是个值得尊敬的官场前辈多亲近一些,陆缜自然是很乐意的了。 @@@@@ 于谦接受夺情的消息在杭州倒是传得飞快,可在其他地方就不是那么惹人瞩目了。毕竟此时的他身份还不够高,只是个外放的巡抚,纵然在朝中有些名望,可对一般百姓,尤其是南方各州县的百姓来说,依然是个陌生的存在。 但这只是对寻常百姓来说,对另一些人来说,却不一样了。比如一直不那么安分的白莲教的人,在知道了这一消息后,便动了起来。 要说起来,于谦和白莲教之间的渊源可着实不浅。早在他初入仕不久巡按江西时,就曾破获过与白莲教相关的案子,也剿过一次当地的白莲逆贼。而等到他的官做到河南巡抚时,当地的白莲教就更是遭了难了。 本来,因为河南之地相对比较贫穷,给了白莲教发展的土壤。可于谦的到来,不但办案严谨,行事公正,杜绝了许多可能让他们挑事的由头,而且还花了不少心力派人四处寻找搜捕白莲逆贼。 经过几年的努力,本来大有起色的河南白莲教一支居然就这么被扫得所剩无几了。不少教中干将都被官府拿了去开刀问斩,少数一些人也是侥幸逃得性命,却也只能远离河南。 如果说陆缜算是白莲教的冤家,是白联眼中的一根刺的话,那于谦就是整个白莲教的心腹大患,许多人都欲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于谦的名望太大,大到连白莲教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对其下手。而且他身边更围绕了不少自发聚来的好手,所以白莲教纵然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回,好不容易因为于彦昭之死让于谦远离朝堂。这让不少白莲教的人都松了口气,觉着是无生老母保佑,一切都将有转机了。可结果只一个多月工夫,却再起反复,这让教中不少人都开始想着怎么在其回京之前把他铲除了。 这其中,许青莲和白联两人更是心思用得最多的。因为杭州和苏州连续的失手,他二人都有些不好跟教里交代了,所以他们这回是把除掉于谦当成了将功赎罪的大好机会。 此时,这两人正坐在严家的客堂之内,面前的严玉麒则是一脸的忐忑。 之前,虽然许青莲曾提出过自己的要求,想要严家配合自己搅乱整个苏州运河码头,但这一两个月下来,最终也没真个动起来,这让严玉麒不觉生出了一些侥幸的心理,或许对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其实并无这等心思。 但今日,许青莲他们趁夜再次到来,却不由得严玉麒不紧张了,显然来者不善哪。而在他们道出了自己的意图后,严大少更是惊得浑身一震:“挑起码头那些苦力的怒火,搅乱整片水域,让运河彻底瘫痪……这可不是小事,一旦被官府查出真相,恐怕我严家……” “严公子,我们今日前来可不是跟你商量的,而是要求你照此办事。不然的话,那私盐的事情可就会传得满城皆知了。”许青莲此时也不想再和对方多作言语上的纠缠,直接就强硬要挟起来。 “我……”一股怒火从严玉麒心头生起,他这些年来何曾被人如此说过话?但一想到对方所掌握的把柄,这口气又撒不出来了,只能苦笑着沉默不语。 白联则跟着继续施加压力:“你们严家家大业大,也别想着一走了之。实话也不妨告诉你,本教早就派人在你们周围盯着了。一旦有任何的问题,不但官府会立刻知道,而且我们的人也会动手。到那时,你严家几十口人还有没有能活着的,可就不好说了。” 这却是赤果果的威胁了,面对这话,严玉麒在倒吸了一口凉气之余却还真不敢不信了。因为他早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白莲教可不是他们这种商人家族能应付得了的。他们说要杀你全家,一定不会失手,就是家里的一条狗都不可能活得下来。 如今摆在严玉麒眼前的,就只剩下两条路了。要么不答应,然后不但之前的罪名会被揭露,甚至全家都可能被白莲教杀死。要么,就是答应下来,然后看官府会不会查到。似乎两条都是死路,绝路! 半晌之后,他终于点下了头来:“我答应你们。”后一条,似乎还有一线生机,只能照做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好!严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那就等咱们的消息吧。”许青莲满意地笑着说道。 这一天,正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鬼门关开,魑魅魍魉都开始出来作妖了……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 第339章 作局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夏日过尽,秋风吹来,又是一年收获而肃杀的季节。 一直在府衙忙得团团转的陆缜在中秋节这天也终于跟自己的东家康思川告了假,好好地陪了楚云容和云嫣两女过了这个团圆的节日。为此,几人还出城去了一趟寒山寺,跟寺里的高僧们求了几道平安符。 当日晚上,三人更是聚在自家的院子里,静静地抬头望着那皎皎明月,过了让每个人都难以忘怀的一天。 也幸亏有两女陪伴在身侧,才让陆缜没有在中秋这个团圆的日子里生出些别的想法来。这已是他来到大明朝的第四个年头了,要说不思念五百多年后的家人们自然是不现实的,只可惜那时空间的距离,却不是凡人如他所能够轻易跨越过去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默默地祝祷,希望父母亲戚一切都好了。 似乎是看出了陆缜心中有事,这一晚的两女都显得格外的温柔体贴。最后在酒意的催动下,再加上陆缜半强迫的要求下,两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和陆缜进了一房,然后……不可说,不可说。 一夜荒唐,等天亮后,两女便有些后悔和羞窘,自然好生地埋怨了陆缜一番。而得偿所愿的陆缜则跟偷到了一只老母鸡的狐狸般,得意地笑着,又说了一番好话,哄了她们一阵,这才穿戴整齐地赶去了府衙。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陆缜在来到府衙时,整个人看上去依然是喜滋滋的,这让不少见了他的衙门中人都忍不住打趣了几句:“陆先生这春风满面的,看来昨晚一定颇为风流了。” 面对这种调侃的话,陆缜只能回以微笑,既不辩解也不承认。直到康思川将他叫到跟前,认真地跟他嘱咐起事情来后,他才重新严肃起来。 “杭州那边已传来了确切的消息,于大人会在明日就启程坐船沿着运河北上。以如今水路的情况来看,三四日内,他就会入我苏州地界了。到时候,善思你便随本官同去迎上一迎吧。”康思川说出了自己今日找陆缜面谈的关键之事。 陆缜忙答应一声:“一切听凭东家做主。对了,安全方面是不是也该有所准备,毕竟于大人名声在外,说不定会有什么宵小会趁机闹事。” “这点你大可放心,本官已知会苏州卫所的官兵在运河沿岸作出相应布置了。只要是有可疑之人在这几日里出没的,就先拿下再说。于大人乃朝中高官,自然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了。”康思川笑着回了一声。 “那就最好不过了。”见对方已把一切都布置妥当,陆缜当然不会再多事似地嘱咐什么。毕竟自己只是个幕僚,提醒一句也就罢了,若总是说,就只会惹来东家的不满了。 @@@@@ 三天时间又很快过去,到了八月十九这天,苏州城里的气氛陡然就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尤其是城外运河两岸,更多了不少的军卒立于两旁,这让不知内情的百姓们可着实吃惊不小。 不过很快地,消息也就传开了。当知道是于谦要打此过,而知府大人将设宴款待后,大家更放下心来。这种官面上的事情,跟寻常百姓来说实在离得太远,只要不影响大家的生活,那无论来的是谁,衙门是个什么反应都与大家没任何相关,反正日子照常过就是了。 但这一回,苏州城的百姓明显是有些乐观了,因为这次,已经有人在暗地里蠢蠢欲动,想借此机会动手把于谦这个眼中钉给拔掉了! 碧福园是苏州有名的大酒楼,此时在三层人字号雅间内,正摆了一桌上好的酒菜。这些酒菜算起价钱来,怕是得要二十多两银子,够苏州城一户中等人家两年开销了。再加上边上几名弹着琵琶伴唱的娇美女子,这一雅间里的开销怕是在三十两往上了。 可是此刻在桌边坐着的两个年轻公子此刻却无半点喝酒的心思,筷子也没有动上一下,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好菜全部冷却。若仔细再看他们的神色,就会发现,他们的眼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似乎有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地朝着他们逼近过来。 这两名公子,正是严家的严玉麒和严玉麟兄弟了。 自上个月无奈答应了许青莲他们的要求后,他们的心一直都是高高悬起的,有时候梦里都会做到东窗事发,然后有大批的官兵差役破门杀入,将他们全家都用镣铐给锁了去。 所以虽只一个月光景,两人如今看着却已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当然,要是有不知内情之人见了,只会赞一声他们够孝顺,因为大家只会认为他们是因老父严润章的病情才变得如此憔悴的。 两兄弟心神不宁地在房中枯坐了半个多时辰后,终于门被人从外推开。在看到进来的是自家最信任的马掌柜后,他们的脸色微微一松,挥手便把那几名女子给赶出了门去,然后严玉麟便有些急切地望了过去:“怎么样,码头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马掌柜轻轻点头:“不但码头那里,就是运河前后十里的运河,都已布置妥当了。” 听到这个满意的回答,严玉麒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来:“马叔你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 严玉麟则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这几日卫所官兵可都布在运河沿岸哪,咱们的人真能到时封了整片河道?” “二公子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们能管的只是岸边,至于水面上的船只往来,可不是他们能看得住了。到时候我们自有法子切断水路,即便官兵出动,也难以改变这一既定的事实。”马掌柜说着,又有些犹豫地望了过来:“只是公子,咱们真要不顾一切地这么做么?虽然事情已经布置妥帖,即便人被抓了也只和漕帮相干,但要是有个万一……” “马叔,你觉着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回头的机会么?”严玉麒苦笑地望着马掌柜道。 马掌柜也回以一声苦笑,作为严家心腹,他自然早知道了如今的处境,确实,除了答应那些家伙外,已没有了其他选择。尤其是在已照计划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就更是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那些家伙能信守承诺,只要我们帮他们把这次的事情办成了,就别再为难我严家。”严玉麒有些不确信地说了一句。其他二人都是一阵沉默,这一点他们也不敢说哪。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个颇显轻松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进来:“严公子你大可放心,咱们说话是一定算话的,只要此番事成,不但前次之事一笔勾销,我们还能给你一些额外的好处。”却是许青莲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看到他,严玉麟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身子却往后缩了一下。对这个轻易就能取自己性命的家伙,即便是严二公子那也是相当忌惮的。 严玉麒则比自己弟弟表现得要镇定多了,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一点便可,至于其他的,我可不敢有任何的奢求。” “是么?难道严公子你连我们给你的回报是什么都不想知道么?”许青莲并不曾因对方的态度而不快,依然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严玉麒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感觉有些没趣的许青莲只好自己把话说下去了:“不知到时候咱们帮你们除掉那个叫陆缜的家伙,你们会不会感到高兴些。” “你说什么?”严玉麟比自己兄长要更沉不住气些,一听这话,忍不住就接了口:“你们要除掉陆缜?” 许青莲嘿笑地点头:“不错,我们已得到确切消息,到时候陆缜也会去见于谦,到时候自然能顺道将之一并剪除了。听说他和你们严家可是有颇深过节的,怎么样,这份回礼还算过地去吧?” 这一回,就连严玉麒都有些动容了。因为在他看来,严家所以落得今日这般地步,那都是被陆缜给害的。要是这次真能借白莲教之手除掉陆缜,倒也算是件好事了。 不过他的脸上却依然是淡淡的:“那就多谢你们肯帮我严家出这口恶气了。” “好说好说。对了,一切都安排得怎么样了?到时候可别出什么篓子哪。”许青莲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你放心吧,我们早买通各方人手了。只要那于谦的座船一到,乱子自然就起,到时候你们自有机会对他下手了。”这次回答他的却是马掌柜。一切都是他出面安排的,所以说得也颇有信心。 “那就好。那咱们就在这儿静候佳音了。”说着,许青莲随手就拿起了桌上的一只酒杯,一口就把里面的美酒给干了下去。 此时,日头已渐渐西斜,离着苏州还有七八里的运河河面上,一艘颇具规模的官船正缓缓地驶来…… 第340章 插曲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苏州府衙。 西斜的阳光如血般照耀在衙门的墙头屋顶,使原来肃穆的所在变得生动而鲜活起来。 若是平常时候,到了此时,便会有不少人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了。但今日,衙门上下人等却依然各自忙碌着手边的活计,没一个急着离开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与往常不同,知府大人可还要去见个要紧人物呢。 虽然于谦这位朝中高官与衙门里的人有着难以触及的距离,但上有所好,做下属的总是要巴结讨好一番的,哪怕是装,也得装作用心的模样。所以这几日他们不但把码头那里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今日更是迟迟等在这儿,只等到时候和康思川一道前往码头迎接沿运河水路而来的于大人。 这时,一名模样精干的汉子急步走进了府衙大门,里面正等候着的不少人都把目光落了过去,难道是于大人已经到了?不过他们的话却没能问出口,因为这位的脸色看上去颇有些凝重,似乎是有什么紧要之事需要禀报,甚至连和身边的那些衙门中人都不打上一个招呼。 “这人是谁,好大的架子。”直等此人直朝着二堂而去,才有几名府衙差役和书吏一脸不快和诧异地问了一句。 “他是锦衣卫的人。”有人很快就认出了来人身份,小声回了一句:“看着似乎情况有些不对哪。”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汉子已经直入二堂,来到了康思川的公房门前。他也不去留意康知府尚在处理公务,便抱了下拳:“康大人。” “嗯?原来是季总旗,可是码头那里出了什么岔子么?”一见这位突然赶来,康思川的心便是一跳,赶紧问道。 因为于谦身份不一般,为了他的安全考虑,康思川这次不但动用了府衙和苏州卫所的官兵,甚至连锦衣卫在苏州的人手都给请动了。而他们在做的,就是乔装成寻常百姓,探查码头周围的情况了。 季总旗这才走进屋里,沉声禀报道:“咱们兄弟今日查到码头附近一处客栈里来了一群身份不明的客人,他们都是体格健壮的汉子,而且随身也没带什么货物,更不像是读书人,觉着有些可疑,所以……” “竟有此事?”康思川的心头更是一紧:“那就把他们拿下再说,如今于大人就要到了,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小人知道,我们百户大人已经作下吩咐了。只是为防拿错了人,还需要你们府衙派人过去照看着一下,不然又会给人留下话柄。”季总旗这才说明了自己此来的目的所在。 如今的锦衣卫虽然投靠了王振一党,但其势力却还不大,尤其是外派之人,更不敢随意乱来了。康思川也明白这一点,便是一笑:“这是自然,你们也是帮我府衙做事嘛。这样吧,本官就让……”他想叫某个下属官员过去,但话说到一半,却又愣住了。 因为派谁过去都似乎有些不那么妥当,毕竟去码头迎接于谦是桩好事,而一旦发现客栈那里捉错了人,却是要担责的。迟疑了一会儿后,他才点了名道:“本官让陆先生带几个人随你一起过去看个究竟吧。” 季总旗可不会在意对方差出的是什么人,只要是府衙里的就行,便点头道:“如此最好不过。不过还请快些,我百户大人已准备动手了。” “来人,去把陆先生请来。”康思川笑了一下,这才叫过一名随从吩咐道。 很快地,也一直候在衙门里的陆缜就赶了过去,听了意思后,他也没有推辞,当即就跟了季总旗往码头那边而去。他无官无职的,也不需要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所以在此事上倒是最合适的一个人选了。 赶了一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离码头不过里许之隔的一条长街之上。 这条长街若是摆在寻常时候,哪怕现在已是傍晚时分,依然会很是热闹。因为不但有码头上的各种苦力船夫之类的会趁近在此寻些吃食,而且还有不少渔夫会把今日新打上的鱼虾拿到这里来售卖,这自然就能引来不少苏州当地的百姓前来购买,从而让整条长街总是显得热热闹闹的。 但今日,这条街上却有些空荡荡的,只有少量行人打此经过,而且个个还脚步匆忙,都不见半点停留。这自然是因为府衙之前就传下令来,净了这条长街,以确保码头那边的安稳了。 陆缜也没有太多的感慨,就随着季总旗直接来到了位于长街中间位置的一座还算有些规模的客栈跟前。 此时,客栈的前后门都已被一群穿着普通,却杀气腾腾的汉子们给包围了起来。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见季总旗带了人回来,便只冲陆缜微一点头,把手一挥下达了进去的命令。 众锦衣卫早已蓄势待发,一见这命令,顿时就冲进了客栈。里面的伙计和掌柜刚想过来问声究竟,就已被当先之人按倒在地。而其他人,则迅速扑向了二楼的客房,都不见半点迟疑的,便已撞开了其中的几处房门。 陆缜直到他们上了楼去,才施施然地走进了客栈,冲面色阵青阵白的掌柜的一笑道:“不要担心,只是衙门捉拿可疑之人罢了。” 一听这话,掌柜的方才略略舒了口气,但脸色依然没有好看太多。毕竟若真查出客人有什么问题,他这客栈的责任也自不小。 上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打斗声,显然对方是不会那么容易就束手就擒的。不过这场打斗并没有持续太久,上去的锦衣卫都是苏州这边最精锐的,而且还配备了几架弩机,又是猝然袭击,自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正思忖下,季总旗却脸色有些沉郁地走了下来:“陆先生,还请你上去说话。” “嗯?”陆缜略有些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莫非真抓错人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用装出这么副难受的模样来啊。 不过陆缜也没细问,便沿着楼梯走了上去,转过弯来,便来到了其中一处客房门前。在往里一看之后,陆缜的眉头就是一皱,因为里面的情形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本该气势凌人,将这些可疑住客拿下的锦衣卫此时居然都退在一边,而那名锦衣卫百户更是低头站在一名面色阴沉的男子跟前,一副赔罪的模样。 这实在太也古怪了些。即便如今锦衣卫式微,可也没落魄到拿错了人竟要认错的地步哪。除非对方的身份是让他们极度忌惮,莫非…… “陆先生,你来得正好,你来和这位时百户解释一下吧,我们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才冒犯了他们的。”锦衣卫钟百户一见陆缜到来,赶紧求助也似的开口道。 陆缜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个时百户几眼,这才开口道:“不知这位百户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我是京城东厂的,这次来苏州有要务在身!”这位有些倨傲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还轻蔑地扫了陆缜一眼。 果然……能叫锦衣卫突然如此束手束脚的,这天下间也就东厂可以轻易办到了。真是没想到,最后被锦衣卫盯上的可疑之人,居然会是东厂的番子。 陆缜的脑子转得极快,只一愣,便笑着拱手:“原来是东厂上差,那这事儿就好说得多了。锦衣卫这些兄弟也是受我府衙所托,这才得罪了各位,还望你们莫要见怪才好。” “哼,你们无缘无故突然杀进来,还伤了我几个兄弟,难道一句不知情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么?”时百户扬着头说道。 听他这么说来,锦衣卫那些人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但又不好发作,只能看向了陆缜。而后者则在略一沉默后道:“若是寻常之事,锦衣卫这么做确实有些不该。不过,今日是为了确保于谦于大人的安危才有所得罪,若是时百户非要纠缠,那我们府衙就只能如实向朝廷禀奏了。我想,以陛下之圣明,应该也是可以体谅钟百户和各位锦衣卫兄弟的。 “何况,你们东厂突然来到我苏州地界也不曾知会一声,再加上行踪诡异,难道就不值得关注么?却不知各位来此身负何职哪?”陆缜却不给对方任何面子,直接就问了过去。 这等强硬的态度,很是让时百户有些吃惊。而更让他有些无法招架的,是陆缜追问自己来意的话语,自己带人此番来苏州可是为了机密大事,断不能让人察觉。要是苏州府衙真个把这事儿给报了上去,可就不好交代了。 无奈之下,时百户只得退让:“罢了,今日看在苏州府的面子上,就不计较了。不过你们今后可别再来招惹我们。” 直到退出客栈,钟百户才终于松了口气:“多谢陆先生出言为我等说话。” “好说,在下也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陆缜口里谦让着,心里却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这些东厂之人的来意似乎有些问题哪。 而就在这时,与他们所在处还隔了段距离的运河码头处传来了一阵骚乱…… @@@@@ 啊……又是一个全新的周一到了,在这个万物生发的阳春三月里,大家总得干点让人高兴的事情吧,比如说给本书投个票什么的!!! 第341章 死局(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正如严家兄弟等人所说的那样,虽然知府衙门可以清干净城内沿河的长街,但对运河的管束却有些力不从心。毕竟这条运河只有经过苏州城这一段才在府衙的管辖之下,他们不可能掐断上下游,不然就会惹出大事来了。 不但如此,就连码头那里,也依然是忙碌一片。因为这里更多做主的是漕帮的人,虽然府衙曾派人去知会了一声,但有生意上门,漕帮众人自然是不会往外推的。 所以,即便于谦所乘船只已快抵达码头,就连知府大人都已露了面了,可这码头上依然是人头涌动,大小船只进出不断,好一派的繁忙景象。 若是一般时候,见到这场面,康思川作为苏州知府还会与有荣焉地感到高兴,因为这也可以算作他在地方的政绩。可今日,见此,他的眉头就深深地皱了起来:“都这时候了,怎的竟还如此杂乱。以往也不见码头会忙到这时候哇,来人,去把李燕九给我叫来回话。”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漕帮舵主李燕九便很快赶了过来,在小心翼翼地见礼后,他才赔笑着道:“大人见谅,实在是最近码头生意多了起来,咱们又都是靠着这水路吃饭的,可不敢得罪这些往来客商哪。”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你就不会变通一二么?”康思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今日于大人在此出了什么岔子,你漕帮能担待得起这个责任么?” 这么一口大锅当头罩下来,便是李燕九这个江湖大豪也是担当不起的,赶紧点头哈腰地道:“大人说的是,小的明白了。我这就去码头知会,让他们尽快散去,也好让于大人的座船能顺利靠岸。” “唔,快去。这天都快黑了,时间可不等人哪。”康知府摆了摆手,吩咐道。 就在李燕九点头答应着想要转身过去吩咐时,异变突生。 这大运河水流本就不是太急,而在靠近苏州码头这一块,就更是平缓了。正因如此,这些惯常在水上行走的船夫们也就特别的放松,各船之间都靠得颇近。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所擦撞,也出不了什么状况。 可事故就偏偏发生在了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瞬间!上游处一艘看着更像是渔船的小舟突然跟离了弦的箭矢般直接撞了下来,在大家都无准备的情况下,竟一连撞开了数条商船,最终砰地一声一头栽在了如今正稳稳靠在码头的一条漕帮商船的中间位置。 顿时间,木屑纷飞,那商船上还有不少苦力在往上搬运着货物呢,吃这一撞,脚下便是一滑,连人带着箱子都砰地砸倒在地。有两个运气差些的,更是直接一头就掉进了下方的河水之中。 这一变故,顿时惹来码头内外所有人的一阵惊呼,大家都把目光朝着那条小船看去,想看看这是谁发了疯,居然敢撞漕帮的商船。 可这一看之下,更多的人发出了一阵尖叫。因为他们正好看到有几条人影从船篷里钻出身来,这些人手中居然都拿着亮晃晃的刀剑,而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个个的瓦罐。 在众人尖叫声里,他们手一扬,那瓦罐便呼地一下被抛向了商船,啪啦声中,里面的液体便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人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晃亮了一只火折子,手一扬,一道红光便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那艘商船的甲板之上! “呼——轰!”那商船上此时早流淌开了一地的黑色粘稠液体,这东西在遇火之后,迅速就蹿起了火苗来,转眼间,就将整艘商船给吞没了。 本就心惊不已的其他船上众人在看到这一幕后,更是慌得尖叫声四起,所有人都拼命地划动船桨,想要尽快远离那艘已经燃烧起来的大船。 可是,刚才这里的船只实在太过拥挤,并没有给各自留下什么转圜的余地。现在大家都想着抽身,其结果就是所有船只都互相碰撞挤压在了一块儿,却是谁也别想走了。 于是乎,渐渐失去颜色的如血残阳被那船上的火焰光芒所代替,映照出了苏州码头上这一副恍如乱世一般的景象。所有人都在尖叫,码头上的人转头就往外跑去,船上的人在几番努力都没能让船只走动后,便索性把心一横,直接跳船了事,朝着岸上游去。 虽然这些船都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关键,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性命更加紧要一些。 而刚才来到码头附近的康思川等人,却愣在了当场:“怎……怎会这样?这些纵火的凶徒是什么人?他们为何竟干出这等事情来?” 一个个问题从他们的心里,从他们的口中冒出,可就是李燕九这个漕帮舵主,这时候也是一脸的茫然,全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等乱子来。 而这乱子才刚开始呢。就在大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有几条小船如脱缰的野马般趁着风力和水势飞快地直冲过来。而这一回,这些小船自身居然也都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它们一旦撞上某艘船只,那船便也随之起火,并迅速引燃了边上的其他船只。于是,整个码头水域很快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这还不算,随后远远地,康思川他们还听到了上下游也传来了船只相撞的声音,那两端居然也腾起了直冲云霄的火焰。这些家伙居然用火船迅速截断了码头南北河道,使身在其中的船只彻底成了网中鱼,瓮中鳖! 这一连串的变故,直惊得康思川半晌都回不过神来,直到他隐约看到有一艘高悬着于字灯笼的大船正缓缓向着这边驶来,才跟被马蜂蛰了般的大叫了一声:“不好!”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到了个中关键——对方搞这一场,别就是冲着于谦来的吧。现在上下游的水路都被他们用火船封锁,码头这里又乱作一团,岂不是正给了那些家伙以袭击刺杀于大人的机会。 “快,快给船上的人打灯号!叫他们小心!”康思川当即大叫起来。 只可惜,他这命令如今已无人可以执行了。因为这等水上的灯号,可不是府衙的人会打的,就是漕帮中人,他们的暗号也和官府的大相径庭,打了那上面的人也看不懂哪。 而在康思川急得直跳脚的时候,河面之上,已有几艘小船开始朝着于谦所在的大船迅速接了过去。 虽然这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水面上一片暗沉,但因为周围都是着火船只的关系,这一切都是在码头众人的眼皮底下所发生的。 看着这些小船一点点靠过去,康思川的整个心都拎起来了。要是于谦是在自己的辖区内出的事故,尤其是在自己的面前被人伤害,那别说自己的前程,朝廷真要追究的话,恐怕连自己的小命都得搭进去! “快,你快叫人下水救援哪,还愣着做什么!”急切之下,康思川再顾不得什么官员的体面了,转身就一把揪住了李燕九的衣襟,急声吼道。 李燕九却根本不为所动,一双眼睛定定地落在那艘越烧越猛的商船上,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自己这回是真个完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那船上乃是这半年多来漕帮经营所得又转化成苏州绸缎茶叶等等稀罕物儿。本来是打算将之运去北边狠狠赚上一票的。可结果,这一把火,却将这价值上百万两银子的货物全部付之一炬。 此时的李舵主,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因为他很清楚,这责任有多大,到时候帮内上下又会如何惩处自己了。所以与之比起来,身边这位知府大人的怒火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对于康思川的吼叫,他压根没有半点反应,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如此做? 虽然漕帮在运河上蛮霸得很,也没少得罪人,但像这等全不留余地的行径,可实在是太少见了。江湖人都没这么狠辣的…… 而在其怔忡间,那几艘小船已经包围住了于谦的座驾,似乎只要再近一些,就会动手。而刚才,他们的手段已经显示过了,似乎这回也不会例外。 “完了……”见此,康思川终于停止了咆哮和动作,整个人都呆在了那儿…… @@@@@ 离此不远的碧福园酒楼之上,几双眼睛都远远地眺望着河面上所发生的一切。当看到那一道道火光乍起时,严家兄弟的眼里也闪过了几丛幽幽的光芒来。 而许青莲却似笑非笑地冲他们一竖拇指:“严公子果然是大手笔,这一回不单是我们的目标,就是漕帮怕也会受到不小的损伤吧。在下真是佩服之至。” “哼,我们不过是把当日的债还了回去而已。”严玉麟冷声道。 两个月前,漕帮面对严家的事情见死不救,眼看着严家落得今日地步。所以今日严家兄弟就要把漕帮,把李燕九也给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切都是如此顺利,看来很快地,那于谦的性命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许青莲呵呵笑道,眼中映照着远处的火光,也如两丛鬼火…… 第342章 死局(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离着码头尚有十来丈距离的运河河面之上,此时高挂着于字灯笼的大船已被几艘小船围在了中间。 其实早在这几艘船靠过来时,船上的一些人已察觉不妙。可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局面已变得更加糟糕,看着不断靠过来的那几艘船,一名身着戎装的高大男子当即抽刀在手,一面指挥手下小心提防,一面高声喝道:“这是朝廷官船,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只是却又带了一丝紧张的颤音,有些底气不足的意思。而他们面前的那几艘小船却根本不为所动,依旧不断接近,同时有几个人更是弯腰拿出了早准备好了的兵器,瞄向了大船上的众人。 他们手里的倒不是叫人心慌的弓弩,而是一根根三四尺长的竹子。只是这竹子的前头早被削尖了,成了一杆杆短矛。虽无慑人的寒光闪耀出来,但那玩意儿在水上的杀伤力却也不容小觑。 船上的那些军卒隐约也见到了这些短矛的模样,顿时心下就是一懔,手中的刀剑握得就更紧了。只可惜,这次护送于谦北上的只不过才二三十名杭州卫的普通军卒罢了,连弓弩都没有随身带上,面对如此杀局,他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了。 随着小船和官船的距离不断接近,突然一声呼哨就从正面的那艘小船上响了起来。就在哨音一起的同时,船上那十多名汉子当即就低喝出声,同时手臂全力一个挥摆,手中短矛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朝着面前的官兵飞去。 官兵们赶紧躲避的躲避,挥刀招架的招架,顿时船头处已乱作了一团。而对面小船上那些人则更是大受鼓舞,不断把一支支的短矛投射过来,随后还有人看着双方距离已足够近了,更是举起了船上早放好的瓦罐,重重地朝着官船上砸去。 “哗啦……”几个瓦罐正好砸进了甲板之上,虽然没有伤到人,但却立刻粉碎,里面的油料顿时就四溅流淌开来,同时还有一阵刺鼻的气味随之弥漫开来,让几个头脑醒目的官军脸色迅速一变:“不好,小心他们用火攻!” 话音刚落,几个火折子和点燃了的火把就带着风声扑面而来。而夹杂在这些中间的,还有数量更多的短矛。如此,即便官军有心抵挡,也难免顾此失彼,在一阵手忙脚乱中,其中一根火把便已率先落地。 它落的正好是那一滩油料淌过的地方,只一沾到火光,那油料便呼地蹿起了一大股的火舌来,并且顺着那油料四处蔓延开来的走势,迅速就燃烧发散开来。 惊呼声顿时在官船上响成一片,而后又有更让人心惊的惨叫声盖过了它。那是一些心慌意乱的官兵没能再如之前般躲避,终于被短矛射中,倒了下去。 这还不算最倒霉的,更要命的几个,是在中矛之后正好倒在了身边已经燃烧起来的火焰之中,顿时凄厉的惨叫更是响彻夜空。哪怕已经受了重伤,在被火这么一烧之下,有几人还是疯了般在地上滚动着,或是到处乱跑起来。 而这么一来的下场就更加的可怕了。他们成了一个个移动的火源,瞬间就把整艘官船都给点燃了起来,到处都成了火红的一片。 只短短一会儿工夫,这艘官船就成了黑夜中一支巨大的火炬,里面的人不断惨叫着,或是倒下,或是硬着头皮跳船求生。只可惜,即便他们跳下了船去,也难逃悲剧的命运,因为周围那些小船上的人早等着他们了,一旦入水,便有大量的渔网铺天盖地地撒出来,将人彻底缠住。然后鱼叉什么的就横七竖八地直刺过来,将动弹不了的这些人全部刺杀在水面之上。 虽然这里是苏州府,虽然岸边此时还有数百官兵守着,连苏州知府康思川都看着这一切,但因为这些人布置得当,彻底切断了水面和陆地间的连接,所以他们最终只能看着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大杀特杀,却连手都帮不上一把。 康思川觉着自己整个人都快要急得昏过去了,口中声嘶力竭地喊着:“快让人下水前去救援,你们都在等什么?” 可他身边这些人,无论是漕帮的李燕九,还是当地的将领,都一个个面色难看却又无动于衷。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眼下这情景他们已是鞭长莫及,别说此时赶过去已救不了人,就算能救,怕也没多少把握,只会徒增伤亡而已。 所以他们只是充耳不闻,心惊肉跳地看着十丈之外的水面上的这场厮杀,不,应该是叫杀戮和混乱才对。 @@@@@ 当船头遇敌乱起的时候,于谦已立刻就知道了情况不妙。 但他终究非寻常官员可比,曾到处任官的他,也是经历过颇多风浪的,所以倒是很沉得住气。觉着这里是苏州城内,即便真有宵小敢对自己下手,也很快会被随护的官兵和当地的官府给拿下了。 可随后的变故却让他也大吃一惊,对方居然筹谋周密,不但切断了陆地支援自身的路线,而且还动用了火攻,使船只彻底陷入了绝境之中。 这时,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贴身护卫胡戈也不觉有些急了:“大人,此地不能再待了,我们这就从后舷处下去。” 虽然觉着对方应该不会漏掉后方,但在看到外头渐渐大起来的火光后,于谦也只能点头答应了下来,然后便在胡戈以及候在舱外的其他几名亲信的护卫下沿着狭窄的走廊朝着船只后方行去。 虽然前头火光冲天,惨叫不断,但这船后倒是一片寂静。也得亏这官船很是不小,所以并没有被火光照个通透,居然让他们顺利就来到了后边。 随即,胡戈便把手中刀一挥,砍断了绑在船尾的一根粗大缆绳,哗啦一声响,却是用作急救的一条小舢板就这么被抛入了水中。 “大人,我先下去,然后再接应你。”胡戈说着话的同时,已经伸手在船舷上一按,再屈膝发力,便如一只飞鸟般直朝着下方舢板落去。他一身武艺倒也了得,虽然是从高处跳下,可舢板也只是略晃动了一下,并未有太大的影响。 而随后,便有绳子从上头抛下,于谦在两名护卫的帮助下,终于小心翼翼地顺着绳子滑了下来。直到接触到舢板,于谦才终于舒出了一口气来,至少这里要比在那大船上要安全得多了。 可这一口气尚未完全吐尽呢,胡戈的脸色骤然就变了,反手已抽出了随身的腰刀,一把就将刚站稳身形的于谦给拉到了自己身后给护了个严实。 因为就在这时,本来还算平静的水面突然一阵翻动,随即几条黑影就迅速靠了过来。 也得亏前头的官船此刻彻底燃烧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否则在这黑夜间,大家又都是刚从险地脱身出来的,还真发现不了这隐藏在下方的危险呢。 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这些靠近过来的黑影。这是一群穿着鱼皮水靠,水性精熟的家伙,只转眼间,他们便已来到了舢板下方,动起手来。 砰地一声响,这条舢板就陡然一震。胡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已明白了这些家伙的目的,那就是把这条舢板给凿破了,只要落了水,自己等人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快!阻止他们!”胡戈当即大声喝道。其实都不用他吩咐,船上其他几人也已明白了过来,立刻就挥起手中刀枪就往水下的黑影劈刺过去。 只可惜,这是在夜里,再加上隔了水流根本无法真正判断出对方的位置,而对方又乖觉得很,不断借着舢板或其阴影来进行躲避。所以他们的这番抽打劈刺却连对方的皮毛都没有伤到半根。 倒是底下那些人,在一番动作之后,终于有了成效。几声怪响之后,小舢板已经破了几个口子,顿时间,大股大股的河水已经从这口子里直涌了进来。而在水内外压力的作用下,这些小口子很快又被扩大,从而使得局面越发的危险起来。 “怎么办……”胡戈都有些麻爪了。 他虽然能力出众,武艺也甚是了得,但作为北方汉子,却不熟水性。虽然不至于上了船就六神无主,但一旦这舢板都沉了的话,那他连自保都不够本事,更别说保护于谦了。 倒是于谦,即便是在这等危险关头,整个人依然颇为镇定,目光四下里寻摸着,想找出自救之法来。只可惜,他也没能想出什么妥当的法子来,只能抱以一声苦笑:“难道我这次就不该答应夺情?” 水不断透进来,很快舢板就已有了下沉的趋势。那些黑影此时则已退到了一旁,静静等候着最后拿人的机会。 就在于谦等人身陷如此境地时,又是一条小船自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等胡戈察觉到时,对方离他们已不过几丈距离了…… 第343章 变局(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看到后方又一条小船直冲过来,胡戈几人心里更是暗暗叫苦。眼下他们已身陷绝地,就连弃船入水都无法保得大人安全,再有这么一路敌人背后包抄,那就彻底走投无路了。 正在这时,那船已迅速来到了他们身侧。然后,就连于谦的脸色也突然变了,因为他们眼看着那船上几人竟拿出了弓弩来,那搭在弦上的箭矢在前方火船光芒的掩映下,散发着叫人心悸的寒光。 现在的处境已变得极其清楚了,只要对方射出箭来,被困在小小待沉舢板上的这些人就连抵挡招架的办法都没有。 可随即,出乎他们意料的一幕便出现了。那些弓弩居然蓦地一沉,箭矢全瞄准了水面之下的那道道黑影。随着船头那人一声令下,箭矢便一根连着一根地直朝着下方射去。 虽然依然隔了数尺水面,但这箭矢穿透的力道可比寻常刀剑要厉害得多了。在没入水中后,它们依然往深了去,然后狠狠地扎进了那几条黑影的身上。 很快地,水面上就咕嘟嘟地冒起了一串水泡,同时漂上来的,还有一片殷虹的血液,转眼就染红了一大片的水面。 还是那句话,对方有些作法自毙了。若是没有前头船只的火光,则水下这些人还不那么好找到。可现在有那火光一照,他们便彻底的无所遁形了,全数伤在了这一轮箭雨之下。 不过水下这些人并未真个因此送命,在猝然遇袭受伤后,他们迅速就转过身来,拼命朝着小船那边游去。显然他们是打算故技重施,用刚才凿穿舢板的招数来对付这艘小船了。 而船上这些人却根本不为所惧,看到他们潜来后,便有人低喝一声,手一扬间,一张巨大的渔网便哗啦一下撒了开来,正罩在了这些黑影的上方。 这渔网的几个角里都是缀有铅块等重物的,一旦被抛入水,便迅速向下一沉,顿时全方位地将水下这一干黑影给网在了中间。等他们惊觉不妙,想要闪避回头时,却已晚了,他们已真正的成了网中之鱼。 更叫人感到头疼的,是他们手上根本就没带刀或是匕首,刚才凿穿舢板的,只是一根根凿子,那可是没有锋锐能切开细密渔网的。于是随着船上几人的拉扯,网便迅速收拢,转眼工夫,就把这几个差点活捉了于谦等人的黑影全给来了个名副其实的一网打尽。 这些穿着水靠的黑影便真如一条条活鱼般,不断地挣扎,却只让渔网将自己越缠越紧,最终连一点动弹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把这些家伙尽数拿下之后,船头指挥这一切的那名汉子才命人把小船再次划过去,冲即将入水的于谦等人一抱拳道:“于大人,我们乃是奉了陆公子之命前来帮你离开此地的。” “是陆善思让你们来救我的?”于谦虽然双腿已浸入水中,但身子依然挺拔,不见半点狼狈,只是有些惊讶地问了一句。 “正是。我家公子正在岸边等候呢,于大人快请上船吧。”说话时,那人已让开了一个身位。 “大人快上船,我们自有办法回岸边。”胡戈一眼就看出了于谦在犹豫些什么,立刻说道。那小船地方有限,确实已不能再上太多人了。 于谦也不是个喜欢惺惺作态之人,见此,只能点头答应,然后把手一伸,借着船头那人一拉之力,便从将要沉没的舢板上跳上了小船。 “你们放心,很快就有第二艘船过来接应。”在丢下这一句话后,小船便迅速调转了头,朝着岸边缓缓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是陆善思身边的亲信之人么?”于谦打量着眼前这个看着与中原人颇为不同,更像蒙人的汉子问道。 “在下清格勒,乃是一直追随大人来到此地的一个小人物罢了。”清格勒笑了一下,随口答道。 “哦?”于谦闻言也是一笑。刚才这位针对那些敌人的手段可不是个小人物能做出来的。不过既然对方不肯明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随后,他又颇有些不忍地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依然腾起烈焰的官船,看来船上其他人是都要受自己的连累,死在这水火之上了。 当他们的小船快到岸边时,又一条小船朝着河中心而去,显然就是清格勒所说的将要过去救援的后手了。随后,于谦就瞧见了正站在岸边翘首而待的陆缜。 一看到于谦安然到来,陆缜着实松了口气,急忙上前拱手见礼:“叫于大人受惊了,是在下疏忽了,竟让宵小闹出了这么大一出乱子来。” “这可怪不得善思你哪。恰相反,本官还得多谢你及时差人过来相救呢,不然我恐怕真要命丧在这滔滔运河水中了。”于谦忍不住苦笑一声,随后才好奇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是你派人救了我,本地官府之人呢?” 陆缜在把于谦扶上岸后,方才简单地介绍了自己能及时出手相救的原因所在—— 原来,就在那艘漕帮商船被撞击后,陆缜便已察觉事情不妙,所以急忙带了锦衣卫的人往运河码头这边赶。 结果,还没等他们赶到地方呢,那船及周围水路都腾起了熊熊烈焰。见到这一突发状况,陆缜很快就想到了一点,这一定不是什么事故,而是有人所策划的一起阴谋袭击。 而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对方所以搞这一出,十有八九是冲着于谦而来。所以此时他带人赶去码头汇合康思川他们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对方现在手里能调动的人马已经足够多了,也不差这几人。 可要是码头那里无法解决问题,身在后方的自己倒是有了一些作用。想通这一点,陆缜立刻就转头劝说起了与他同来的钟百户来。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口舌,又看到码头那里乱糟糟的一团的现实,钟百户终于意动,答应听取陆缜的意思,从后方去运河相助。 可随后,另一个问题也就出现了,这附近几乎所有船只都被烧了起来,或是被挤作了一团,他们压根就找不到可以过去的船只。 好在最后他们还是有些运气,居然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艘不怎么起眼的小船,然后在清格勒自告奋勇的带头下,几名锦衣卫便驾了小船冲进了运河之中。 而此时,于谦的所乘坐的官船也被人纵起火来,形势更加的不妙。 这时候,便体现出了清格勒的冷静和判断,他猜测对方或许目标只在活捉于谦,而于谦他们也一定会想法从危险的官船里逃出来,所以没有急着赶去火船处,而是仗着船小天黑抄到了官船背后。 然后正好瞧见了那些黑影水鬼攻击于谦所在舢板的一幕。正当他感到头疼,不知怎么对付这些难缠的家伙时,清格勒突然一眼就瞥见了没被他们丢下水去的一张渔网。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就从他的心里浮了出来。而事实也证实了他是正确的,一番争斗后,不但救下了于谦他们,还顺道将这些水鬼都给活捉到手。 在于谦感慨这一切时,几名锦衣卫已跟抓小鸡似地将因为拖在小船之后而灌了不少水的那几名水鬼给提到了众人面前。此时的他们,一个个面色发白,身子更是不断颤抖着,全没了刚才在水底下时的风采,却不知是因为冷的还是怕的。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什么人主使你们袭击于大人座驾的?”钟百户脸色阴沉地上前一步低声喝问道。 “我……我们只是运河沿岸靠水过活,打捞尸体和沉没物的闲人……”被锦衣卫百户这么一吓,其中一人登时就软倒在地,并痛快地给出了答案:“大人饶命,我们也是逼于无奈才这么做的。是码头的马掌柜扣下了我们的家人,逼着让我们今夜袭击从那艘大船后面逃出来之人的。我们可不知道是于大人,不然也不敢做哪……” 说这话时,其他几人也都已跪了下来,砰砰地朝着面前众人不断地磕起头来。在落入人手之后,这些人已彻底慌了,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陆缜闻言眉头不觉深深地皱了起来:“码头的马展柜,可是那严家外管事?” “就……就是他。还望大老爷为我等做主哪!” “于大人,这事儿……”陆缜毕竟不是官,而且即便他现在是苏州官员,在这事上也不敢自作主张,所以把问题抛给了于谦,看对方是个什么意思。 于谦的脸色却很是平和:“你们既然做下此事,便自有承当相应的后果。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只是从犯,只要最后确认是受人逼迫,朝廷自会酌情减轻你们的罪名。” 不愧是于谦,既不因为自身受到威胁而闹心成怒,也没有一点妇人之仁,处断起来竟无半点偏颇。 正当陆缜心下感慨,想要顺便夸赞几句时,身旁的清格勒突然神色一紧,猛拉了他一把:“大人小心!” 与此同时,黑暗中一道寒光骤然闪过,直朝着陆缜刚才所在的位置飞去…… 第344章 变局(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唰——噗!”寒光径直没入陆缜适才所站的位置,众人这才看清楚这居然是一柄尺许左右的飞刀。 只一瞬的迟疑后,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有刺客,保护大人!”说话的同时,那些锦衣卫已抽刀在手,迅速围在了于谦周围,目光则警觉地向着四周张望,寻找着那突然出手偷袭的刺客位置。 陆缜更是心头一阵发寒,背上都渗出了一片冷汗来。要不是身边的清格勒及时出手相救,恐怕自己就得命丧在这一刀之下了。没想到这些家伙居然还有后着,不但在水里有刺客,就连这岸上竟也布下了人手。 就在众人摆出防御的姿态时,前方黑暗之中已突然冒出了十几二十条黑影,他们手中都握着长长的刀剑,也不说话,直接就挥着兵器直扑了上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朝廷命官!”看到果然有刺客扑杀过来,钟百户怒极反笑,当即举起了左手,高声喝道:“弓弩手何在?”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其中几名锦衣卫已半蹲下了身子,亮出了一直背在身上的弩机,稳稳地对准了那些不断接近的刺客。 没有任何的迟疑,钟百户看着敌人,便下达了攻击的命令:“放箭!” 这些锦衣卫其实今日确实憋了一肚子的气,之前在东厂手里吃了大亏,却又无处发泄。现在既然有人送上门来让他们出气,他们自然不会放过了。 于是,一根根箭矢便带着他们的怒火,带着风声咻咻地直飞而出,射向了前方目标。而这些家伙居然个个都不弱,面对这些迎面而来的箭矢,突然身子一伏,竟有半数箭支都落在了空处。 不过这用弩机射出的利箭速度还是太快,他们终究没能完全闪过这要命的攻击,当即就有四五人中箭扑倒。可即便如此,中箭之人居然都不吭一声,而其他人更是毫无所惧地继续扑上,迅速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结阵!”见此,就是钟百户心里也是一懔,这等凶悍的敌人他也是第一次遇见哪。好在他还算有些见识,立刻下达了命令,指挥着手下众人结成一个半圆,阻挡住敌人攻击的势头,同时还有几名弓弩手继续朝前放箭,倒又射倒了两三名敌人。 转眼间,这些黑衣人已扑到了众人跟前,手中刀剑迅速挥刺劈砍过来,与前方的几名锦衣卫正式交上了手。 这一正面交锋,锦衣卫才顿吃分量。对方虽然人数上还处于劣势,可其凶狠的攻击却能迅速弥补兵力上的不足,只一个照面,就已让前头的十来名锦衣卫一片死伤,整个队伍居然也被迫着朝后退了一段距离,以求拉开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陆缜身在队伍中间,也是一阵的诧异。之前他也见识过这些锦衣卫的实力,虽然不是太强,却也可以轻松将一众东厂番子击败,怎么遇到这群家伙却完全不是对手了呢? 不过这时候已顾不上深究个中缘由了,陆缜立刻给清格勒打了个眼色,示意对方上前相助。清格勒点头之后,忙一步冲了上去,刀一摆间正好帮身前的一名锦衣卫架住了这要命的一刀,同时左脚猛然发力一踹,把因为被架住全力一刀而身子一顿的一名黑衣人给踢得踉跄退后。 趁着这个机会,清格勒再次埋身上前,刀光一展,正好劈入了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一名黑衣人的腰胯,将其劈得重伤倒地,鲜血流了一地。 有了清格勒这个善于正面交锋的猛将在前头帮着,锦衣卫的处境才稍微好上一些。但随即,那些黑衣人里又有人猛地张手射出数道寒光,顿时就有几名锦衣卫中刀受伤,形势就再次发生了转变。 本来这些锦衣卫就处于被动防御的一方,现在又要分心提防对方飞刀偷袭,手脚上自然慢了半拍,这让他们的处境又变得不妙起来。只一会儿工夫,又有几人中招,甚至连那半圆的阵形都露出了一个缺口。 当缺口出现时,适才率先挥出飞刀的一人便暴喝一声,手中刀光爆闪,竟直接把面前的两名锦衣卫劈得打横里飞了出去,然后他也不再追击,而是身子一弓,双足一弹,整个人就如箭矢般直飞向了阵势中间位置。很明显,他的目标便是如今被围在中间的于谦与陆缜两人了。 “不好!”清格勒虽然在前头和敌人交锋,但依然眼观六路,对方一掠起身子,他就知道其用意了。赶紧就欲回身驰援。 可就在这时,本来已被他压得透不得气来的两名黑衣人却同时低喝出声,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地全力攻过来,却是一副有死无生的拼命架势。一旦清格勒抽身后退,他恐怕就会被伤在此二人的凶狠攻击下,别说救援了,就连自己的安危都未必能得到保证。 心里清楚这一点的清格勒只能暗叹一声,在后缩的时候猛地一顿,然后挥刀再上,刀闪处,已迅速划过两个敌人的胸口。两个拼死阻挠的黑衣人只发出一声惨叫,便已砰然落地,只有出气而没了入气。 可就这一耽搁,那攻向阵势的黑衣人却已得逞,迅速穿透了前头的防线,直达陆缜他们跟前。甚至陆缜都能看到其眼中闪过的一丝凶残的杀意了。 周围那些锦衣卫急忙想要过来援救,但却都晚了一步,只能发出一声惊呼。陆缜唯一能做的,就是猛地一个挺身,毅然决然地挡在了于谦之前——自己可以死在这儿,但于谦绝不能有事! 于谦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陆缜居然会做出如此选择,不觉一呆。再想做出同样的动作时,已经晚了一步,只能长叹一声,心里暗道:“陆善思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缜瞪圆了眼睛,握紧了拳头,把最后的一点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已经良久没有触发出来的那股异能之上。只求能让一切停顿一下,然后好有反杀的机会。 可结果,却再次让他失望了。自从京城敲击登闻鼓以后,他似乎就失去了那最后的自保之术。无论是当初在钱塘江畔与倭寇对敌时,还是如今面对刺客的袭击,他都无法如之前般顺利施放异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扑杀过来,那口劈向自己的钢刀带起的劲风先一步落到了自己面上。 “大人!”清格勒解决了两名敌人,便是一个旋身,可入眼的,却是陆缜迎着敌人的钢刀挺立不动的姿态,这让他心下大骇,口中更是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同时,他已顾不上太多,手一扬,就将掌中刀猛地抛射出去,直夺那人的后背,而后身子也跟着快速地直扑了上去。 虽然因为距离的关系,一切似乎都已经有些来不及了,但清格勒还是想要再试上一试。 那人听得风声,已劈到陆缜面前的这一刀便猛地一停,然后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往后一撩,正好打在清格勒掷来的一刀上,将之高高挑飞。但他的动作却并未因此停下来,手腕一抖间,竟再次横掠,劈向了陆缜的脖颈,速度都不见有半点减慢的。 而陆缜,这一回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事到如今,一切挣扎都已是徒劳,对方比自己要快得多,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着死亡的到来了! 只可惜,自己的抱负就要因此而烟消云散了…… @@@@@ 站在碧福园的楼上,远远眺望着,已能发现运河码头那里的火势已经渐渐小了许多。 见此,严玉麒的面色几番变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更不知今日之事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两兄弟似乎是心意相通,迟疑了一阵后,严玉麟忍不住道:“大哥,你说这次会得手么?” 严玉麒还没开口,许青莲已先一步笑了起来:“水陆之上都已有我们的人,除非他于谦能上天,否则他必然难逃一死。” “你……你们在陆上也布置了人手?”严玉麒忍不住问了一句。 “严公子你不会以为我们圣教会把一切都寄托在你们身上吧?水面上的攻击看似无懈可击,但只要有人动作够快,还是能把于谦救上岸的。但我却早有布置,只要他们上岸后略有疏忽,下场便已注定!”许青莲得意一笑,然后又吐出了一口气来:“现在,只等他们把得手的消息传回来了。” 严玉麒低下了头来。事到如今,他已完全被白莲教的这些家伙所裹挟,即便今日之事最终没被官府查出来,恐怕今后的处境也将大大不妙了。只可惜,眼前这个家伙的实力实在太过可怕,让自己完全无法反抗,只能听从其摆布。 倒是严玉麟,明显更亢奋一些:“那陆缜呢?听说今日他也在码头上,你们能帮我除掉他么?” “这个不必着急。一旦于谦死在了此处,陆缜必受牵连,到时候想要除掉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许青莲信心十足地一笑道,似乎是已经能看到陆缜的尸体了。 第345章 变局(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如果许青莲和严玉麟在运河岸边,看到陆缜此时的处境,一定会大感得意,因为此时的他已身陷绝地,一口刀离他只在咫尺距离,似乎只要眨眼之间,他便会被一刀劈杀。 他身后的于谦想要相助,只可惜一身是胆的于大人终究只是个文弱书生,居然被陆缜死死挡在身后,压根上不得前,只能惊呼出声,看着陆缜为自己挡下这致命的一刀。 至于其他那些锦衣卫,或是距离有些远,或是反应不够快,反正都没能如清格勒般再为陆缜争取哪怕一下机会,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出声声怒吼,却完全无法改变这里的局面。 “呼——!”刀已临身,陆缜的心在这个时候反倒坦然了。不过一死而已,自己已尽了所有的心力,纵然死去,也无愧这天地百姓!唯一感到对不起的,只有家中的那两个女人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他必然将死在这一刀之下时,旁边突然响起一声暴喝!而后,在一声呜响中,一条乌黝黝,黑黢黢的长影便带着霹雳般的呼啸从那边直飞了过来。 这东西来得既猛且快,居然后发而先至,赶在刀砍中陆缜之前,啪地一声,砸中了刀身。 这一下出乎了刺客的意料,再加上刀身上本就没蓄什么力量,竟被这一下砸得往另一边就是一偏,他甚至能感到虎口一震,险些连刀柄都没能握住。如此一来,这一刀便终于劈歪,几乎是擦着陆缜的肩膀和手臂砍了下去。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看得分明,那及时救下陆缜的东西,居然只是一条最寻常不过的船桨罢了。不过这玩意儿确实够沉的,所以才能在撞中刺客刀身后彻底将之打歪。 而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清格勒已迅捷扑上,早已没刀在手的他也不见半点畏缩,身子贴近对方的同时,双手已猛缠向了刺客的脖颈,而其双脚也往对方的下盘钩绊过去。 一刀落在空处,虎口又受了点伤,让刺客的动作不觉有些迟缓。还没等他把刀再次举起呢,一条大汉已旋风般扑来,而且用的还是如此贴身近战的方式,这在让他一惊之余,竟还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身子才一动,便已被人按住肩膀,然后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竟直接被对方给放倒了。 此时,侧方又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条汉子如出柙猛虎般火速冲向了那些还在和锦衣卫缠斗的刺客,虽然赤手空拳,却有着莫大的气势,举手投足间,就逼得面前几名黑衣刺客连连后退,并在看准机会后,一举夺下其中一人的手中刀! 刀光闪处,鲜血当即迸溅出来,竟有两名刺客被他这大开大合的杀法砍翻在地。而他的脚步和身法并未因此稍停,依旧狠狠地扑过去,不断地朝着这些敌人劈砍。 与此同时,身后处,清格勒也已完全占据了主动权。他用的乃是蒙人惯用的摔跤术。虽然他打小是在京城长大,从未去过草原,但其父亲还是把草原民族所特有的这项绝技传授给了他。而现在,当遇到如此险境时,蒙人天性里的好勇斗狠就被他彻底激发出来,完全不顾对方有刀在手,只是一味地与之贴身缠斗。 顶、拧、绊、缠……蒙人摔跤术中最简单的招数此刻却完全发挥出了其特有的威力,竟让面前这个刚才凶悍无比的刺客头子的彻底陷入了被动挨打之中。不但身上已吃了不少亏,连脑袋都被对方的膝盖撞了不知多少下,早已头发发昏。手中刀这时早不知被丢去哪了。 此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强挣扎地想要摆脱对方。只是在被清格勒这么缠住后,再想脱身却是千难万难了。 缠斗中,砰一声,他便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身子猛地就弓了起来,缩得跟个虾球似的,眼泪鼻涕随之不受控制地流淌而出。却是胯下要害处不知怎的受了清格勒膝盖一顶,这一下,哪怕他再能忍,也抵受不住,顿时就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而在他被完全打倒的时候,阵势外头的那些刺客也终于彻底的溃散了。那个突然杀来的大汉虽只一人,却有着让万军辟易的凶悍劲儿。在其一番冲杀之下,这些刺客终于由攻变守,最终在发现自家头领已脱不得身后,彻底崩溃,开始往后退却了。 这时,险死还生的陆缜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来,大声喊了一句:“谁有火?快点起火来!”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了自身处境,只要这里点火为号,想必码头那里一定会派人前来探看究竟。而只要官军赶来,无论于谦还是自己,就真个安全了。 他身后,于谦颇有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在如此危险的境地里还能保持冷静,确实有着过人的胆识和智谋哪。 当刺客们狼狈退散的时候,火光已在陆缜他们面前迅速亮起,然后越燃越大,直冲天际,从而与前方运河之上的那些火头交相辉映起来,就如那天空上的点点繁星一般。 果然,这边突然升腾起来的火光迅速吸引了码头上众人的注意力。本来看着河面上乱象,尤其是眼看着官船起火即将沉没的康思川心都快沉到谷底了。一旦于谦真死在了苏州,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太大,而身边那些家伙又都不肯下水。 正当其无奈时,突然就发现身后运河岸边竟有火光直起,这让他心里不觉生出了一丝期盼来:莫非于大人他们已从船上脱身,并逃到了那里,所以才举火求救? 一旦生出这个念头,康知府便不再犹豫,当即拉住身边一名军卒吼道:“看到那里的火光了么?赶紧派人过去查看究竟。要是于大人在那里,就一定要保护其安全,快去!” 那兵卒看着康大人这张已经有些扭曲的脸庞,不觉都打了个寒颤,所以赶紧答应一声,跑去见了自己的上司,将话一传,随后便有一队百十人的军队火速朝着身后火光冲天处奔去。 看到终于有人赶去,康思川心里不觉默默地祝祷起来:“于大人,你可一定要在那儿哪!” 在把刺客杀退之后,众锦衣卫再次回身,护在了陆缜他们身前。此时外头一阵漆黑,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敌人埋伏在暗中,为了安全考虑,他们只有先固守在这里了。 直到这时,那条最后参战并发挥大作用的汉子才来到了陆缜和于谦跟前:“大人,你没受什么伤吧?” “辛苦你了胡戈。”于谦笑了一下,同时感激地看了一眼陆缜:“幸亏有善思他挡在本官面前哪……” “于大人你言重了,在下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罢了。若非这位胡大哥及时出手,恐怕我都要死在对方刀下了。”陆缜忙谦虚地说道。 确实,要不是胡戈正好乘船来到,并发现陆缜的危局,不假思索便投出其中一条船桨,恐怕陆缜真要命丧对方刀下了。 胡戈却不这么看,只见其郑重地冲陆缜抱拳深施一礼:“陆公子,多谢你舍身护着大人,不然我胡某的罪过可就大了。” “无须如此,愧不敢当。”陆缜连忙摆手道。 而一旁的钟百户和清格勒却没去搀和到他们的互相谦让里去,而是正忙着对那名被拿下的刺客头子下手逼问呢。虽然这儿并没有称手的刑具,但对锦衣卫来说,也不是问题,在用刀剑等兵器对其一番动刑之后,此人终于吃不住劲儿,吐露了实情:“我……我乃白莲教下黑字组的人……” “竟是白莲教的杀手!”陆缜一听,心里再次一懔,这次的事情越发的复杂了,不但和漕帮,和严家有关,连这个一直为朝廷官府所忌的神秘教会竟也牵涉其中。这严家的人胆子也太大了,只是他们图什么呢? 不光陆缜,就是于谦也是一脸的凝重,看来自己此番回朝还真是前路多艰险呢! 在所有人都一片震惊的时候,他们并未觉察到,身前不远处的几幢民居的阴影里,赫然有十多双充满了杀意的目光正盯着他们。而在这些目光下方,还有一个个散发着寒光锐气的细小光点,那是弓弩箭矢! 这些藏在暗中的家伙,很快就已把手中的弓弩端起,瞄了过去。这一回,一定能杀得这些锦衣卫全无招架之力! 就在这时,一条火龙迅速朝着这边奔腾而来,转眼就已到了近前,却是码头那里的官兵终于赶来了。 见此,这群人里的为首者面上一阵犹豫,终于轻轻地道了一声:“罢了,我们回去。” “可是百户……”手下一人有些不甘地嘀咕了一句。 “若是这时动手被人拿下,我们可就被动了。反正杀于谦的机会有的是,今后再来就是了。”那人说话时微微抬了下头,借着远方朦胧的火光,正好能照出此人的模样来,他赫然就是东厂的那名时百户! 第346章 僵局(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末将苏州卫下百户陈更年见过于大人。”在确认这里众人果然就是从运河里脱身出来的于谦等人后,这队官兵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喜色,这可着实算一桩功劳了,而他们中为首的将领更是急忙走上前来行礼参见。 其实不光他们,等在原地的锦衣卫等人也都个个现出了喜悦之色,就是于谦,脸上也有了些微笑容:“陈百户不必多礼,接下来本官可要仰仗你们多加维护了。” “末将自当竭尽全力保护大人安全。”陈更年忙回了一句,这才叫过一名亲兵,小声地嘱咐了几句,让其这就赶去码头报信。而他自己,则号令其他手下仔细戒备,又对于谦道:“于大人,此地并不安全,咱们还是先往府衙方向去,待进了衙门,便再不用担心有人对您不利了。” “也好,还请陈百户带路。”于谦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这一群人便在百多名官兵的前后围绕下,朝着苏州城的中心位置赶去。此时,城内也已是一片沸腾,毕竟运河上闹出的动静可着实不小,吓到了不少的城中百姓。 不过在看到这一大群官兵刀枪出鞘,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后,那些百姓还是纷纷走避,不敢做出什么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来。 其实一些头脑够精明的人已经看出些端倪来了,今日码头上的变故一定与这几日里所传的有大人物将从苏州经过一事有关。现在码头出此乱子,大人物的安危自然是第一位的,大家还是明哲保身,莫要牵涉其中为好。 正因为众人都明智地做出了这一选择,所以路上虽然有些混乱,陆缜等人还是很顺利地赶回到了府衙,并把于谦等人送进了二堂保护起来。 直到回到屋内,喝下了一口热茶后,于谦的脸色才完全红润起来。此时,面前也就陆缜和胡戈几人而已,他也不作掩饰,面色沉郁道:“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蓄谋欲杀本官的,所以必须把背后之人给找出来,为死难者报仇!” “于大人所言极是,其实那些家伙的身份都已被查得差不多了,只等知府大人回来,我们便可出兵拿人。”陆缜应和地说了一句。对于于谦的反应,他还是相当赞成的。 都被人逼到如此境地了,当然不能还对敌人用上什么宽恕之道。而眼前这位于大人,显然不是那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君子,无论以往还是将来,他都是一贯主张强硬对敌的。不然在京城陷于危难之时,他也不可能站出来力挽狂澜了。 “于大人,有一事在下倒是颇为好奇,为何白莲教的人会千方百计,不惜一切地对你下手?”陆缜略作沉吟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于谦笑了一下:“只因之前本官曾几次坏了他们的好事。便是这次从任上返回杭州,我也曾连续遇到过几次刺杀,只是情况没有这次般紧急罢了。也幸亏胡戈一直在旁护着,不然……” 陆缜听了,忍不住又仔细看了此时正站在一旁,显得颇为低调的这名汉子。此人无论模样还是穿着都显得平平无奇,就跟寻常百姓没有分别。但刚才就是他及时出手救了自己一命,那抛射船桨的一手功夫已是颇为了得了。 见陆缜看向自己,胡戈也只抱以客气的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是个沉稳,甚至是沉默之人。陆缜便也没有与之多作交流,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康思川回来。 就在这时,于谦突然又开口了:“善思你打算今后就这么留在这苏州府衙里当一个幕僚了么?” 这话说得陆缜心里顿时一动,显然对方是想要提携他了。但他很快还是按捺下了心中想法,淡然笑道:“其实这样也挺好,官场之中明枪暗箭的实在太防不胜防,在下又结下了不少仇敌,在这儿倒还算安稳。” “可你这一身的才学,若只留在苏州就太也浪费了。本官也曾听人说起过你的一些事情,你所以丢官,要论起来我于家也是要负上些责任的。” “于大人言重了。在下当日所为不过尽自己身为杭州官员的本分而已。说来惭愧,我终究无法保护那些百姓……”说着,陆缜还有些自责似地低了下头。 这倒不是他在于谦面前惺惺作态,确实是心里有这想法。而这一心思,也被于谦完全捕捉到了,忍不住又高看了眼前这名年轻人几眼。能在时过境迁,且自己因此丢官之后依然心系百姓的,足可见其为人有多么的无私了。 “你本就是受人污蔑,才被朝廷罢官。这次又救本官立下功劳,我回京之后自会向陛下陈明一切。希望能让朝廷改变主意,再次准你任官。”于谦随后便正色表态道。 对方都这么说了,陆缜自然不会再多作坚持,便笑着拱手称谢:“多谢于大人照顾在下,无论此事能成与否,在下都足感大人盛情。” “呵呵,举手之劳,这也是本官该为你做的事情。而且这不光是报恩,更是为了朝廷选拔贤能,本官自然义不容辞了。”于谦又大义凛然地道了这么一句。 两人又这么闲聊似地谈了几句后,外头终于再次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听到这动静,陆缜心下不觉有些好笑,这位康知府也太心急了吧,这可不容易在于谦面前得个好印象哪。 可进来之人却叫陆缜为之一愣:“怎么是他?康知府呢?” 来的居然只是同知周戊,他是一直跟在康思川身边的,此时却只有他一人急急赶了回来,却不见知府大人的影子。 “见过于大人。”周戊上前行了一礼,只是脸上却满是焦急之色,似乎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陆缜一见,赶紧帮着问道:“周同知,康大人呢?他还在码头那里么?” “正是,那里的事情可没完呢!”周戊说着满面愁容地搓了搓手,下官只是奉命前来招待于大人而已:“大人,府衙旁边的驿站已准备妥当,还请您下过去沐浴休息吧。”说着,便伸手欲请对方离开。 于谦却只坐在那儿没有动弹,而是拿犀利的目光看着这位府衙同知:“这又出了什么变故,为何急着想让本官离开?” 这话也正是陆缜感到好奇的地方了。照道理来说,自己都把于谦带回来了,即便码头那里的乱子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康思川也该先回来安顿好了于谦,然后再调动人马平息乱局才是。可现在倒好,他居然只让周戊回来,而且看起来还想瞒着于谦做些什么动作。 “这个……”周戊脸上顿时就现出了几许为难之色。可在一对上于谦那威严的目光后,他终究不敢乱说敷衍,只好苦笑道:“于大人您能安全回到府衙自然是件好事。可是,如今河上却还有要紧人物在那些家伙的掌握之中呢。” “竟有此事?却是何人被他们拿下了?”陆缜听了,也顾不得这里还有于谦在了,当即急声问道。要说起来,他今天还真没去过码头,所以完全不知道那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于谦也随之低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还望周同知能如实相告。” 周戊看看陆缜,又看看于谦,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把他们面临的难处给道了出来—— 原来就在康思川派人前往查看后方火起处情况不久,便又有一艘规模不小的官船顺流从北方下来了。 这艘船还颇为张扬,打正了一个大大霍字旗号,还有织造局的灯号在前头高高举着,告诉了所有人,这是织造局如今的管事太监霍正的官船。 这霍正在苏州地位着实有些超然,虽然他只是个五品的宫内派来为天子管着内库收入的太监,但却因为略带着钦差的边,所以城中大小官员向来都对其礼敬有加。 而今日,也不知怎的,他居然在外出之后又大摇大摆地回了苏州,而且正好一头撞在了那些作乱的暴民手上。 当他船上之人惊觉情况不妙想要回头时,几条小船已迅速贴了上去,并很快就将这艘看着华贵,但速度却很慢的大船给彻底逼停。最后,一干手持各种兵器的凶悍之人就劫持了整条官船! 这一切都是在康思川等人的眼皮底下发生的,直看得他们是既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康知府更是急得连跳河的心思都有了,一夜之间,两个要紧人物落入这些乱民之手,自己这苏州知府可就真当到头了。 好在随后不久,府衙便有人把于谦被陆缜所救,带回了衙门的消息传了回来,这才让康知府稍稍松了口气。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赶紧就差了周戊赶回去,想把于谦安顿在更容易防守的驿站之中。至于他自己,则还得留在码头,想法把那位自动送上门去的倒霉太监给从乱民的手中给夺回来。 本以为有些改变的局面,就此再次僵住了…… 第347章 僵局(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陆缜带了清格勒,以及其他一些衙门差役赶到码头时,这黑夜已将过去,天色也已微现光明。苏州城里百姓的骚乱已被闻讯出动的卫所官兵安抚下来,只是码头那里的情况显然变得更加复杂了。 本来,于谦也是有意过去一看究竟的,但最终还是被陆缜以及胡戈给劝服,暂时依那周戊之请去了驿站之中歇息了下来。 至于说服他的原因,既有其刚历一场动乱,身心俱疲的顾虑,更因陆缜隐晦地提出这才是对康思川最好的结果。要是于谦这个朝中高官此时赶去码头,无论这次的乱局能不能平息,康知府的头上一定难免会被扣上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于谦要是去了,就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毕竟这乱子是发生在苏州城,一切自当由康思川这个知府来全权处置。在想通这点后,于谦便没再坚持之前的想法,只说了句若有事可去驿站找自己商量,便在几十名兵卒的保护下住进了驿站。 而陆缜,则在府衙略作休息,并吃了些糕点——他自傍晚奉命出去处理锦衣卫发现客栈中有异样一事后就没曾好好休息过——后,这才带了其他众人赶去了码头,去见自己的东家。 看到陆缜到来,康思川的脸上勉强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善思,这次真多亏有你,若不然,本官的罪名可就大了。”确实,要不是陆缜及时救援,于谦很可能落在那些水鬼手中,那时生死可就难说了。 “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查漏补缺而已,倒是大人这儿情况可比刚才要严重哪。”陆缜只谦虚了一句,就把话题引到了眼前的局势中来。 “唔,想不到这些刁民竟如此大胆,连霍公公的船驾都敢攻击,现在他还落到了这些乱民手中,本官已派人过去交涉了,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康思川叹了口气道。 陆缜顺着对方的目光往运河水面上望去,却看到那条比于谦座驾还要大上不少的官船上立了不少手持火把和兵器的汉子。而在这条大船周围,则还有不少的小船漂荡在水面之上,显然他们是乘小船攻上官船,然后占据了此船的。 至于之前焚烧的那些大小船只,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火已尽数熄灭。不过船只这一沉没,却也堵塞了水路,让那艘相对完整的官船暂时是无法离开此地了。这或许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作法自毙了,要不是他们之前放火烧船截断上下游水路,此时这些人都可以趁着官府暂时调不出可用船只的情况下,驾船离开此地。 只是,即便如此,对康思川来说依然头疼得紧,那霍正身份虽远比不得于谦,可要真死在了乱民之手,他康知府要承担的罪名也是相当不小的。 正因为有所顾虑,康思川才会派了人过去与那边的乱民交涉,不然以官府的强硬,此时只会想法调集别处的船只强攻对方了。因为从目前的情势来看,这些乱民之所为已是杀官放火,和造反没什么区别了。 在等了一阵后,官船上便是一阵骚乱,而后一人便有些狼狈地被人推了出来,最后更是差点被人丢进水里。好容易,这人才重新落到小船之上,然后由上头的一名船夫将他送回到了码头这里。 虽然距离颇远,再加上天色尚暗未能看个分明,但只从那惊鸿一瞥般的动静里,陆缜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不肯妥协的恶劣态度。而身旁的康思川更是面色铁青地哼了一声,两道眉毛已迅速地聚在了一起。 小船很快就靠到了码头上,通判赵克远面色有些发白,脚步也有些虚浮地踏上了岸,然后朝自己的上司行了一礼。 “他们怎么说?”康思川语气沉郁地问道。 “那些刁民不肯交人,下官刚想拿我大明律法来劝说他们,结果为首之人不等我把话说完,便命人将下官给赶下了船。”赵克远低头回了一句。 康思川虽然心下不满,但终究没有说什么重话。要论起来,赵通判已算出了大力了,刚才都没人敢过去与那些乱民交涉,最后还是他主动站了出来。而船上的情形大家也都看到了,即便是官员,在那些乱民眼里依然是没什么威慑力的。 “那霍公公可还好么?”康知府急忙又问了一句。 “下官并未见到他,不过就那首脑所言,公公只是受了些惊吓,被关在其中一间舱房之中,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敢问赵大人,他们可有提出什么条件么?”陆缜这时也开口了。虽然康思川他只说派人过去交涉,但陆缜还是可以猜想出来的,所谓交涉,应该就是劝降了,所以才会有适才所见的无礼一幕。 赵克远不觉有些迟疑地看了康思川一眼,似乎想说又有什么顾虑。后者便哼了一声:“说说吧,本官倒要听听他们能提出什么无理要求来!” “那为首之人说自己也是逼不得已,才会闹今日这一出的。本来只想针对一直欺压他们,还害死了不少兄弟的漕帮的。却不料竟闹到如此地步,所以……”赵克远说着又是一顿,看了眼远处的李燕九才压低了声音道:“他希望官府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并赦免他们的一切罪名。” “简直是胡说八道,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动乱,他们倒真敢胡乱寻找借口哪!”康思川面色更是一沉,斥责似地道:“这种话岂能相信?至于赦免他们这次的罪行就更是不可能了!” 赵克远在旁只能点头称是,他早知道了康知府会是这个态度,所以才会在当面拒绝对方要求,又拿官府出来压人后,才被人狼狈赶下船来的。 倒是陆缜,此刻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来,略一思忖才开口道:“东家,有几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 “但说无妨。”对陆缜,康思川还是相当满意的。不说其他,光是今日保住了于谦的功劳,就足以让康知府对其高看一眼了。 “在下以为,这些乱民所言恐怕未必真是假的。”陆缜组织了一下措辞如此说道,却听得面前两名官员都是一愣,尤其是康思川,更是立刻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东家就不觉着昨晚之事实在太过突然了么?而且这些乱民百姓即便想做什么对抗官府之事,又怎么会对一个路过我苏州的于大人下手呢?”陆缜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这话还真有些道理,听得康思川也为之一愣。其实他并不是听不得意见的鲁莽之人,只是因为一连串的变故让他恼火非常,才没有在此事上多作琢磨。但现在,陆缜的这番话,却似点破了一些一直被他忽略掉的东西。 是啊,纵然他们有心作乱,又何必对于谦下手呢?真要造什么乱子,直接下手烧了码头上漕帮的船只便是,而若是想要有个保证,也大可先一步绑了城里某些官员,那可比对付于谦要容易得多了。 另外,即便他们真想要在水上下手,拿下霍正也似乎更顺理成章些,现在这位霍公公不就落到他们手里了么? 可很快地,这一想法又被另一问题所掩盖了:“这或许就是他们筹谋准备之下的策略。不然何以解释其如此迅速的动作,而且于大人的船驾也确实被人攻击了。” “这正是在下想要说明的。”陆缜等的就是这一问题:“其实刚才救下于大人时,在下已从贼人口中问出了一些东西来。就他们所言,自己乃是受了严家的马掌柜所托,才会对于大人的船驾下手的。” “严家……”康思川的眼睛迅速就眯了起来:“竟有此事!” “不光如此,在咱们上岸之后,还遭到了白莲教贼人的袭击!” “什么?连白莲教也牵进此事之中了?”赵克远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陆缜点头:“正因如此,在下才更觉着此事另有蹊跷。恐怕现在大船上的那些乱民都是被人利用了,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而究其原因,恐怕真如他们所说,是因为和漕帮之间的恩怨,他们昨夜的行动也是为了报仇而已。但与此同时,又有人借机生事,闹出了对于大人的刺杀一事来!” 这番推断确实说得合情合理,虽没有实质证据,却很是让人信服。便是康思川,也不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倒也有些在理。不过,即便真相确实如此,事到如今我们官府也不能放纵了这些乱民!” “东家,在下以为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救出霍公公,并迅速平息这场动乱,至于到底该怎么定他们的罪名,可留待之后再说。” “这可谈何容易?”康思川叹了口气道。刚才赵克远都上了对方的船了,结果还是一般,难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变数不成? “让在下过去和他们见上一面,问问个中原因吧。”陆缜突然提出了这么个要求。 第348章 前因后果(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略觉不安,但在陆缜的一再要求下,康思川还是准许了他再往河上官船,去与那些乱民交涉谈判的要求。 而陪同他过去的,除了一名船夫之外,还有清格勒,至于林烈,昨晚就没随在陆缜身边,想必此时应该留在家里保护着楚云容几女的安全,毕竟这段时间的城里可不是太平静哪。 小船有些艰难地从那些半沉没和烧毁的船只残骸中间穿过,这才缓缓划向前头的官船。这时天色已亮了很多,那边船上的人也迅速发现了他们的动作,不少人都举起了兵器,一副戒备的模样。 待他们临近小船边上时,一人已大喝出声:“你们做什么?若敢乱来,我们这就杀了那死太监!”虽然语带恐吓,可底气却明显有些不足。 “在下府衙师爷陆缜,是奉了知府大人之命前来与你们商谈的。”陆缜稳稳地站在船头,冲那些剑拔弩张的家伙们喊道,手上还颇有礼地抱了下拳。 陆缜的名头在苏州还算不小,听得这话后,船上众人稍微迟疑了一下,这才回话道:“你且等着,看我们老大愿不愿见你。”说着,那人已返身进了中间作为厅堂的船舱之中。 陆缜也不急,只是负手站在那儿,同时仔细打量着眼前这艘看起来没受多大损伤的官船。一看之下,就忍不住摇头:怪不得这船被人一围攻就守不住了,只因为它太重外头的装饰,使得自身的防御能力几乎没有。那雕花的栏杆,可比寻常船舷更容易让人借力攀登,还有那宽阔的甲板,真正的易攻难守哪。 在这么感慨了一番后,对面船上终于传来了回音:“你上来吧。不过只准你一人上船来!” “大人……”清格勒一听不觉有些紧张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陆缜摆手打断了:“放心,他们毕竟还没铁了心造反,不会对我这么个小人物下手的。而且他们更没必要扣下我,和里头的霍公公一比,我这么个府衙师爷完全不值一提。” 见陆缜这么说,而且又看出其心意之坚决,清格勒便不再多劝,只能道一句:“那大人一切小心。”便目送其顺着对方抛过来的一条踏板上到了对面的官船之上。 看着陆缜稳稳当当地过来,脸上都不见半点惊慌之色,船上那些拿着各种兵器的汉子倒现出了惊异之色。要知道刚才那位通判大人过来时,都曾腿上发软,险些掉下水去,脸色更是有些苍白。可这位倒好,上船就跟回了自己家里一样,那坦然的模样,是完全不把大家当回子事儿啊。 这一感觉,让有些人对陆缜生出了一丝敬意,也让一些人心生警惕和敌意。不过无论他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此时都只能请他进舱谈话。在面前之人指了指船舱,做了个请的手势后,陆缜便昂首微笑地走进了这间宽敞的船舱。 舱内的摆设和装饰再次让陆缜有种开了眼界的感觉。虽然去年他从北京来江南时坐的乃是魏国公府准备的船只,但与这里的华贵相比,徐承宗的座船可要显得寒酸多了。 这舱内的一切器具,都是上等名贵之物,不少东西上头更有金银等物的錾刻,再加上这七八丈方圆的舱内竟有不下二三十根蜡烛照亮,更使得这一船舱给人一种金碧辉煌,耀人眼目的富贵景象来。 只这一点,就可看出那位霍公公的生活是有多么奢靡了。其一艘座船都这么奢侈了,那他在苏州的宅邸岂不更加的让人惊叹? 陆缜并没有多作感慨,因为他今日并不是来搜寻霍正贪污罪名的,而且现在他面前的,也不是霍公公,而是一名略显干瘦的中年汉子。 舱内当然不止一人,还有不少高矮不同,却都黝黑,甚至露出的手臂上都堆满了水锈的汉子。这些人看着可比那位中年男子要有气势多了,可只要是进了船舱之人,还是会把注意力都投到那干瘦男子的身上,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气场了。 这是个模样普通,就跟寻常讨生活的男人没有太多区别,只是一双手看着更显宽大些的寻常男子。只是他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即便对上陆缜的审视时,也依然平静得如外头的运河水面一般。 “陆公子的大明咱们可是久仰了,想不到你居然如此年轻,而且竟还有这般胆色,实在叫人惊叹哪。”这位呵呵一笑,一面说着场面话,一面指了指面前的一张椅子,示意陆缜坐下说话。 陆缜也不客气,当即走到其跟前,随意坐了下来:“既然阁下知道我陆缜的一点名头,那是不是也该报报自己的名号?不然也不好称呼。” “好说,我叫岳南星,不过是一个被人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之人罢了。”干瘦汉子哑着喉咙笑了一下。 听到岳南星这个名字,陆缜不禁略略皱起了眉头。在府衙做事也有段日子了,他自然听说过此人的大名。这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虽然最近的名声确实不好。 而此人叫人惊叹的是,他身在漕帮势力要地,又与之为敌,可漕帮在之前几年里居然一直都不能拿他如何。只这一点,就可看出其能力有多强了。 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只因为他深得底层那些苦力的尊敬,虽未创立什么帮会来和漕帮争个长短,但肯听他之命行事的兄弟却着实不少。以至于前几年里,不少商人宁肯信他一人,把生意交托给他,而不找漕帮。 岳南星所以能异军突起,说到底还是漕帮自身的问题。 漕帮刚成立时,那都是靠运河而生的苦哈哈们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团结起来的一股力量。可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股力量就很自然地出现了阶层,然后就是和官府的互相勾结,最终靠着庞大的帮众几乎控制垄断了整条运河上的赚钱生意。 当曾经的被欺压者翻身成为欺压者,那些被他们欺压的弱势群体自然要有所反应。虽然如今漕帮已成气候,再不可能如几百年前般任由另一股势力崛起,但一些有能力,有名望的人还是可以在一些地方给漕帮造成些麻烦的。 而这位岳南星,就是这么个人物。 只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如今的苏州城里,早没了这号人物。所以这位突然报出自己大名,才让陆缜更感惊讶。 所以陆缜在听到其自报家门后才会略感讶异,也很好奇。在沉默了一下后,便直接问道:“不知岳兄你到底为何要犯此大错,可是受人指使?” “我们兄弟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至于原因,你大可去问那李燕九!要不是他把事做绝了,我们兄弟也不会放这把火了!”岳南星冷声道,眼里更有丝丝的怒火直透而出。 “恐怕不光是如此吧。”陆缜却突然笑道:“就我所知,这事上严家也没少出力,他甚至还强行让一批熟悉水性之人潜水上前,欲要对路过我苏州城的于谦于大人下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听他这么道来,岳南星明显愣了一下:“竟有此事……”而他身后那些人,更是个个露出了猜疑之色,有怀疑严家的,也有怀疑陆缜这番之真伪的。 对方毕竟只是个江湖草莽之辈,城府自然不深,被陆缜这么拿话一引,就引出了一些答案来——他果然和严家有了勾结,这才能顺利地在昨晚放出了这一把火来。 其实这也很好推断,若没有了解码头具体情况,以及漕帮相关船只的内应,岳南星的这一把火压根就无法烧得这么旺,以至出现如今这样的僵局。 明白这一点的陆缜忍不住又摇头道:“岳兄,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了。那严家和漕帮本是勾结一起的,你现在居然帮着严家做这事,这做法可与你一贯以来的主张大相径庭哪。” “哼,这一点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这次做下此事,为的只是想替那些被漕帮所害的兄弟讨还一个公道!至于那严家,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岳南星虽然心里一抽,但面上却依然强撑着说道。 “那你可知道,此事还与白莲教相关,若是官府真个要追究,就不是民乱,而是真正的造反了!到那时候,别说你手里只有一个霍公公,就是有苏州知府在手,也难以改变结果。”陆缜见迂回的不成,就索性正面威吓道。 这话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岳南星的身子都颤抖了一下,至于其他人,更是脸色巨变。谁都知道,只要和白莲教沾上边,结果必然很是严重。 “所以岳兄,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就此放下兵器,投降官府吧。到时候,在下还能向朝廷为你求个情,并为你讨回一个公道。”陆缜又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 不少人都已经有些意动了,事实上他们在此时都已经有些后悔,毕竟造反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个胆量干的。可就在这时,岳南星却又摇头道:“不成!此事官府必须先满足我们的要求,不然一切都免谈!大不了就来个玉石俱焚!” 第349章 前因后果(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结果却换来了这么一番回应,陆缜却也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你们与漕帮之间的过节确实颇深了,竟可让你们不惜冒如此之险,也要一争到底。” “不是过节,是深仇大恨!”终于,一名站在岳南星左后方的青年咬着牙说了一句,而其他人也纷纷面露恨意,这是说中他们心中的痛了。 陆缜立刻就来了兴趣:“你们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若漕帮中人确实作恶太甚,在下倒也能帮你们……” “刚才我早和那赵通判把一切都说了,难道还要再说一次么?”岳南星皱着眉头很有些不满地说了一句。而他这句话,也让陆缜不由自主地轻轻皱起了眉来:“你们已和赵通判说明了一切?”那他为何没有把实情道出来,是为了隐瞒什么,还是不想当了自己的面说出实话来呢? 心里疑惑一起,陆缜就不觉想起了刚才自己提出要来这边时那位赵通判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似乎是想阻止,可最终还是忍了下来。那神情虽然只在一瞬间,却还是被抓到了。 不过陆缜还是很快就恢复过来,笑了下道:“在下确实性急了些,因为听他说有些谈不拢,所以便自告奋勇地赶了过来,倒是并未细问究竟。既然你都说过一次了,倒也不差这一回了。”说话间,他已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不定我这个知府幕僚真能帮上忙呢?” 似乎是最后那句话起到了效果,岳南星在稍作犹豫后,终于开了口:“这事,还得从半年之前说起——” 原来,在这几年里,随着岳南星帮着底层之人出头,在运河苏州一带的名头也渐渐地响了起来。为此,漕帮里的人也对他施展过不少手段,有软的,也有硬的,但结果却都失败了,不但没能把他吸纳进自家帮会之中,反倒让岳南星的名声变得更加响亮。 为此,漕帮之前的苏州舵主也换了人,换上了如今更加强硬而精明的李燕九。而这一位在一年前坐上这个位置后,却对岳南星颇为敬重,既不招纳,也不派人为难,居然就任由其在苏州码头培养自己的势力。 岳南星当时还以为一切已雨过天晴,可没想到这位李燕九却是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就在半年前,早已麻痹大意的岳南星终于中了对方的奸计。 在一次帮官府押运粮食的生意里,漕帮居然请了岳南星手下的人。因为之前也曾有过相似的关照,岳南星也不疑有他。可结果,那些插着漕帮旗帜的货船在离开苏州不久后,便遭到了来路不明之人的袭击,上面的兄弟死伤惨重。 为此,岳南星几乎赔光了自己的身家,可即便如此,依然吃了官司,差点就被发配边远。好在当时他官府里也有朋友,几番努力,才将他保了下来。 而这么一来,他在苏州城里的名头便是一弱,不少曾经因为价钱更便宜而找他的商人也纷纷改换门庭。而后,就连之前团结在其周围的那些兄弟,也离散了大半,只有百来名铁杆忠心之人还围绕在岳南星的左右。 而随着岳南星的落魄,漕帮对他的打击才彻底展开。之后一两个月里,他原先所占领的几处码头都被人武力抢夺,那里的兄弟更是伤亡一片。而官府对此,却完全是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的态度,即便他们告到了衙门里,等衙差们赶去时,那里也已经看不出任何问题来了。 直到这时候,岳南星才终于知道漕帮有多么的可怕,一个能够勾结官府,且不讲道义的帮会能干出什么样的勾当来。 当然,要只是这些,还不至于把岳南星逼得铤而走险。可就在他已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漕帮最狠的一招就亮了出来—— 二月初二是龙抬头,也是靠水吃饭之人需要祭拜河神的大日子。 而就在这日的一场庆典中,运河河面上突然就浮起了数具尸体,他们竟是岳南星,以及他身边亲信之人的妻小! 此事一时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只是官府的人赶到一番查验之后,却说查不出任何问题,可能是为神鬼所杀! 然后,运河上便散播出了岳南星等人惹怒河神,所以被神灵降罪,祸及妻子的说法!一时间,他们这些人都成了瘟神,再无法于运河之上讨生活。 而只有岳南星他们几人才知道,这一切一定是漕帮之人在背后下的杀手。亲人的被杀,让岳南星他们彻底乱了心神,当即就组织兄弟强攻漕帮在苏州的分舵。 而结果,对方自然是早有准备,在人数上更是远超当时的岳南星,再加上又有官兵的及时出现,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最终,岳南星在一批兄弟以死相拼的情况下得以脱身,但却也再难于苏州立足,成了流寇逃犯一样的存在。 不过他的名头,这半年来一直为苏州城中的人们所广为流传,便是陆缜这个新近才到苏州之人,也多少听说过他曾经的一些事迹。只是关于他的败亡,或许是因为没有仔细去打听的关系,所以一直都知道得不是太清楚。 现在,陆缜在听了岳南星本人的一番讲述之后,终于知道了个中来龙去脉,也不觉为之动容:“竟有这等事情?你们的家人真个为漕帮所害?” “这还会有假?苏州城里,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干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不但杀了人,还要把一切都归咎到我们得罪河神的罪过上。之后更勾结官府,对我们赶尽杀绝。”岳南星的面目已显得有些扭曲与狰狞了:“幸好老子命大,这才没被他们害死。我曾对着这运河发誓,只要我岳南星还活着,就一定要报此血海深仇!” “所以,你这回便采信了那严家的说辞,在昨晚发起了这场攻击?”陆缜趁机又迫问了一句。 这回因为心思激荡的缘故,岳南星终于点下了头去:“不错,就是如此了。虽然我看得出来他们也是别有用心,但既然大家的目标一致,他又能给我们提供帮助,我自然愿意与之合作了。” 陆缜轻轻点头,表示理解。至于严家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要对于谦下手之外,或许也存了报复漕帮的念头。谁叫之前私盐一事上漕帮最终选择了冷眼旁观,而事后又果断切断了与严家的关系呢? 不过这番讲述下来,最让陆缜感到心惊的还是漕帮的狠辣手段,以及那个叫李燕九的舵主的阴狠手段。他也曾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一直觉着这是个为人周到而四海之人,现在看来,此人一直都在伪装了。 陆缜并未怀疑岳南星的说法,因为这次他们所做之事其罪行不在当初之下,既然都做了这些了,当然也不会为当初之事在自己面前撒谎了。 想明白这一切后,陆缜才道:“所以你打算今日以霍公公为要挟,迫使官府还你们一个公道和清白了?” “不错!即便我们有罪,那漕帮,还有那些包庇他们的官府中人也别想逍遥!”岳南星这时候已冷静了下来,只是眼中依然有腾腾的火光冒出来,可想而知这仇恨是有多么的强烈了。 “好吧,我可以帮你们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过却需要时间。毕竟这是半年多之前的事情了,所有的相关证据和人证都已不在。”陆缜终于点头道。 “我们只能给你两天时间!”岳南星却不容商量地伸出两根指头道:“明日晚上,官府要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便离开此地。到时候,霍公公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还有,你们也别想偷偷派人上船救人,只要有一点不对,我们便会杀人下水,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已。” 陆缜看着对方那坚毅的表情,知道其所言绝非虚言恫吓,便只能苦笑了一下,这回事情可就难办了。 本来就挺难解决的一件事情,现在还多出了一个漕帮来,以自己这个府衙师爷的权力真能解决么?对了,还有衙门里某些和漕帮勾结在一起的官员呢,若此事为他们所知,恐怕他们也会极力阻挠自己吧。 “我只能说会尽力而为。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能不能让你们满意,却不敢保证了。”陆缜唯有说出了这句话来。 岳南星点了点头:“你去吧,我们在此等你的消息。” “告辞。”陆缜这才起身抱拳,在舱内中热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当陆缜从船舱里出来时,天已彻底大亮,火红的日头腾出云层,朝着下方射出万道金光。这让整座苏州城都显得火红一片,似乎是充满了秋日丰收的喜悦一般。 可是这一切落到陆缜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了。那红光,看着更像是道道的血光。这座苏州城,原来在表面的温情脉脉之下,居然还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可怕真相! 第350章 另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见陆缜安然归来,康思川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来,作为知府的他甚至还上前一步,把陆缜从船头搀扶上了陆地,这才有些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善思,他们没有为难于你吧?” “多谢大人关心,那些乱民并不敢把在下如何。”陆缜忙称谢道。 “那你与他们谈得怎么样了?”看情况陆缜的待遇似乎要比之前的赵克远好上不少,所以康知府才会作此一问。 陆缜的目光转到了一旁的赵通判脸上,发现对方似乎显得有些紧张,甚至都不敢凑过来,心里顿时一动:莫非那岳南星提到的与漕帮中人勾结的官员里,就有这位通判大人么? 这一顾虑,让他迅速把到嘴边的话一变:“他们依然一口咬定了之前的要求,不然就不肯放人。” “真是不知好歹,真当我官府不敢拿他们怎样么!”康思川眼睛一眯,勃然怒道:“看来只有派人偷偷接近他们,从而发抢出霍公公了。” “东家,这恐怕有些困难吧,他们可是有所提防的,甚至我们到现在也不知这些家伙把霍公公藏在了哪里,贸然偷袭,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而且,要是真把他们逼到了绝境,因此铤而走险对霍公公下了毒手的话,咱们的罪责可是不轻哪。” 这话确实切中了要害,让康思川的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可是他们的要求……”显然,在陆缜过去之时,赵克远已把对方提出的要求仔细说了,所以这位知府大人才会显得如此为难。 “官府自有威严,岂能受他们这些乱民的摆布!”这时,赵克远也走了过来,沉声说道。这话倒也在理,若真个妥协了,那官府的脸面就丢尽了,今后还拿什么治理百姓? 看出康思川的犹豫,陆缜也顺着意思道:“东家,赵大人所言在理,我们绝不能受其威胁而妥协。不过,事情还是可以变通一下的。” “此话怎讲?”康知府急忙问道。这次一连串的变故,已闹得他头脑发胀,有些不知所措了,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当务之急还是平息乱象,尽快把霍公公救出来。而要做到这些,最要紧的就是取得那些乱民的信任。所以在下以为,既然他们想要对付漕帮,咱们索性就遂了他们的心意,先把李燕九等人给拿下了。” “嗯?”康思川不觉一愣,而身边的赵克远更是皱起了眉头,一脸诧异地看向陆缜,他这番话怎么听着有些前后矛盾哪。 陆缜赶忙继续解释道:“东家,赵大人,在下的意思是虚与委蛇,给他们一个官府已然妥协的假象。只要咱们告诉他们李燕九等漕帮之人已被我们拿下,而且官府一定会为他们做主,不过还需要他们上岸来作证,如此一旦将他们骗上岸,尤其是把他们的头脑骗上来,那无论其他人和霍公公上不上来,一切就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 “唔……这倒是个对策。不过,如此作法岂不是出尔反尔,将来传出去恐怕与官府的名声有损哪。”康思川又有些不怎么确定地来了一句。 陆缜笑着解释道:“大人不必因此感到担心,咱们只答应为他们秉公审断,可没答应他们一定要定漕帮之罪。到时候上了公堂,一切不都还是由咱们一言而决么?” 这话说得赵克远双眼一亮,忍不住赞许似地冲陆缜竖起了大拇指:“陆先生果然手段高明,这确是眼下最妥当的应对之策了。” 康思川在一番沉吟后,也不禁点头:“不错,眼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可行了。” “不过,这事却得暂时委屈一下李燕九等人,这话由在下去说似乎有些不妥,所以还望两位大人能出面说服。”陆缜又提出了要求来。 “这是自然。赵通判,此事就交给你了。”康思川当即转头对赵克远吩咐道,后者则赶紧拱手应承了下来。只瞧他那毫不犹豫的模样,就可知其与漕帮的关系匪浅,也就更让陆缜确信自己之前的判断了。 待赵克远离开去和李燕九等人商量时,陆缜才再次对康思川道:“东家,如今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需要尽快处理,那就是严家和藏在城内的白莲教逆贼。这次可不能再让他们脱身了。” 经这一提醒,康思川才猛地想起城里还有这么两方面敌人呢,便立刻挥手叫来了一名卫所将领,低声跟他吩咐了几句。 这些将领其实心下也是颇为忐忑的。毕竟这次苏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于谦被袭击还差点落入乱民之手,而霍正这个管事太监又被贼人给劫了去,若他们不能在此番事情上将功赎罪,恐怕到时朝廷必有重责。所以在听到康思川的一番吩咐后,虽然双方其实不算上司下属,那将领还是迅速答应了一声,然后点齐人马,火急火燎地冲回城里去了。 现在码头这儿已是僵局,官府固然难以派人杀过去救人拿人,可那些乱民也已闹不出什么大的动静来了。所以他们已可把兵力调回城中,去对付其他的反贼。 看着他们匆匆而去,陆缜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暂时不知道白莲教贼人到底藏在哪儿,但就他判断,这事上白莲教一定与严家有所勾结,所以只要找准了严家,那白莲教也将无所遁形。 能做出这一判断,除了因为这次的变故里两者间配合的默契,还有一点是陆缜已猜测出之前严家想要运走的私盐很可能就是白莲教的。因为就林烈他们所查出来的数目来看,那可不是寻常富商能搞到手的,只有像白莲教这样有组织,又经营多年的存在,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搞出来如此庞大的私盐。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但事态紧急——一旦拖得久了,惊觉事情有变的白莲教很可能再次金蝉脱壳而去——也只能赌这一把了。反正严家家大业大的,一定是逃不了的,所以官兵入城必能有不小的收获。 当陆缜想明白这些,再抬头时,正看到赵克远带了人直接就把面色有些异样的李燕九等一干漕帮之人给拿下了。 显然,双方已把话说得清楚,所以虽然漕帮在场有不少人,而且个个都身材魁梧,带有兵器,可在面对相当数量的官府差役时,却没有一个反抗,很快就束手就擒,被绳索给捆缚了起来。 “东家,演戏得演全套,咱们先把人带回府衙,然后再作布置也不迟。不然河上那些家伙说不定会有所怀疑。”陆缜又提议了一句。 康思川一想之下,也觉着很有道理,便点头应下,然后带人走过去,下达了把人押送回衙门的命令。 在此一系列的动作中,穆宏一直都只是冷眼旁观,仿佛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直到康思川走开,他的一双眼睛才落到了陆缜身上:“陆先生真只是打这么个主意么?” “穆兄这话是何意?”陆缜心头骤然一跳,但面上却不改色。 穆宏不是个多话之人,见陆缜不认,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这便转身追着康思川而去。这反应,倒让陆缜心里更觉不安了,不知这位会不会跟自己的主人说什么,而以亲疏来看,显然自己是比不得穆宏的。 不过直到回府衙,一切也都再没生出什么变数来,康思川也没找陆缜询问什么,似乎穆宏并没有进言。 此时,城内已完全安定下来,只有几百官兵直冲向了严家的府邸,将那座气派不凡的严府给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也不打什么招呼,便有人直接撞开了紧锁的门户,惹得周围百姓一阵惊慌。 可随后,却轮到众官兵不知如何是好了。整座严家园子,此时早已人去楼空,虽然一些家具都在,但金银细软等值钱易拿之物却都已不见。显然,早在昨日事发之前,严家之人就已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最终,这些官军只能留下一部分守在此地,其他人则无功而返,回去府衙禀报这一消息。 当听到此事后,陆缜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以他对严家众人的了解,他们也确实会早一步做好相应的打算。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对方此时应该还在苏州城内,只要全力搜找,就一定能把他们找出来。 康思川也是一样的心思,当即命人继续搜寻严家众人的下落,并命四门严加查问,不得让任何一个可疑之人离开苏州城。 等这一切都做完之后,陆缜才对康思川道:“东家,昨晚到现在我都未曾回家去看看,心中着实不安,所以……” “这是本官疏忽了,你确实该回去看看。”康思川忙点头称是。现在苏州城里依然人心惶惶的,陆缜这个当家的男人不在,家中女人当然是要感到心急了:“衙门里的事情就交给其他人吧,你好好地歇息一阵。至于运河上的事情,赵通判自会处置。” “多谢大人体恤!”陆缜说着,拱手为礼,这才退了出去。 第351章 破局(一)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告辞离开后不久,赵克远便再次来见康思川,他的双眼此时布满了血丝,那是一夜未眠再加上有些心事才造成的结果:“大人,漕帮那些人已安置妥当了。” “唔。”康思川点头答应了一声,却没问对方把人安置进了哪里。事实上,他也知道赵克远是不会将人送进大牢里去的,早前就与李燕九他们打好了招呼,这次只是让他们配合着演场戏而已。一等到把霍公公安全救出,那他们自然就自由了,而且还能在官府这儿领上一份功劳。 “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在喝了口茶水后,康知府才又问道。 来见自家上司之前,赵克远已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此刻便即道:“正如陆先生之前所提议的,接下来咱们只要让河上那些乱民相信官府会为他们做主严惩漕帮众人便可以了。现在人已带来,差不多该派人去跟他们联系,让他们交出霍公公,又或是上岸来听审了。” 康思川沉吟了一下,也点头道:“事情确实该这么做,不过现在还早了些。怎么也得等到中午之后,我们的人才能过去,不然如何能取信他们呢?” “大人考虑周到,是下官疏忽了。”赵克远这才转过弯来,忙奉承了一句。 “至于现在嘛,把衙门里的人多派些出去,仔细搜寻严家相关人等的踪迹才是正经。居然敢勾结白莲教,本官是定不会轻饶了他们的!”提到严家时,康思川的眼中顿时就有凶狠的光芒透了出来。 其实本来他和严家是没什么过节的,但就因为之前私盐一事,却把康知府推到了严家的对立面。虽然当日并未从对方船上搜出相关证据来,但双方明显已经撕破了脸皮,只要康知府在任上,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压制对付严家。 这也正是此番严玉麒最终铤而走险,答应和白莲教的人连手干一票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只有闹出于谦被杀这样的大事来,康思川这个知府才会难逃罪责,最终被罢官离开苏州。 只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最终没有打响,反倒把事情变得更加混乱了。 而在听到他的吩咐,又看到那恨恨的目光后,赵克远的心就是一揪,很快就打消了原来想为严家求个情的念头,只是低低答应一声,便去作相关安排了。 看着这位下属刚才那副为难的模样,以及现在匆忙离开的背影,康思川也不觉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有些事情他不说,并不代表他就不知道。赵克远和漕帮,和严家的密切关系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包括半年前的那场风波,其真相康思川也是早查了个明白的。只是相比起已成丧家犬的岳南星,势力庞大的漕帮对他的用处更大,所以在官府中人帮着遮掩之下,他也就顺水推舟,不再深查了。 可这些人要是真以为什么事情都能瞒着自己,那就大错特错了。刚才这番话,他就藏着敲打提醒赵克远的意思在里头。漕帮的事情自己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严家,这回是一定要被连根拔起了,这是他康知府的底线! @@@@@ 过了午时之后,陆缜才略显疲惫地走进家门。 院子里,林烈正端然坐在石凳之上,一副警惕的模样,直到看见陆缜进来,他才欣喜地站起身来,上前行礼:“大人,你可终于回来了。” 昨晚到目前为止,城里可着实有些混乱,再加上陆缜他们又不在,搞得家里也是人心惶惶的。所以林烈只能枕戈待旦,一直守在院子里,提防着有什么不好的变故。到了此时,才稍稍能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陆缜上前轻轻一拍对方的肩膀道。这时,一扇房门也随之打开,两双关切的眼睛已全落到了陆缜的身上:“陆郎,你可回来了,没伤到哪里吧?” “没事,不过是些宵小闹事而已,已经被官府平息下去了。”陆缜笑着迎了上去:“倒让你们挂心了。” 听到这话,云嫣只是抿嘴一笑,而楚云容的脸上却飞起了两朵红云来。虽然她已接受了自己眼下的身份,但依然还带了些羞涩。尤其是当陆缜过来,两只手同时搂住了自己和云嫣的纤腰,更让她觉着有些不自在。 但随后陆缜的一句话,却又让她分了心神:“对了,家里可有什么吃的么?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呢。” “啊?你怎么不早说啊?翠眉,你快去准备些的吃的来。”楚云容一听都有些心疼了,赶紧扭头对从一旁屋子里出来的丫鬟说道。 而云嫣也急忙给轻舞打了个眼色,后者忙也跟了翠眉一起往厨下而去,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阵阵锅碗瓢盆的碰响声,两女已忙了开来。 院子里,林烈拉住了清格勒,跟他打听这半日一夜所发生的事情,而屋内,两女也关切地问起了陆缜相似的问题。陆缜则简要地说了下码头上的变故,也没提自己被白莲教的人袭击,险些命丧对方刀下的事情,只说一切已经在官府的控制之中,再过段时间,苏州就能恢复原貌了。 对此,云嫣倒是没什么看法,可楚云容却听出了一些敷衍来。不过既然陆缜都安全回来了,而且他不愿意细说,便也没有多作盘问。 只是当听说这事儿竟是由严家主使之后,楚云容还是露出了诧异之色:“这怎么可能,我那两个表哥怎么竟会干出这等抄家杀头的事情来?”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贪心太大,所求过多,才会为利所迷,却连后果都没有去细想。”陆缜叹息地说了一句,随后又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官府是不会冤枉无辜之人的,也不会株连到岳父岳母。若真有所牵连,相信以我之前立下的些许功劳也能为他们开脱。” 听了他这么一说,虽然担忧是少了些,可楚云容依然愁眉不展。毕竟严玉麒他们是自己的亲人,现在居然出了这等变故。而且,以她的冰雪聪明,很明显就能想到这其中也有陆缜在背后使力的缘故,而这一切很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这让楚云容的心里更觉不安了。 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呢,翠眉和轻舞两个丫头便把热气腾腾的饭食给端了进来。却是一大碗的面条,以及几样颇为精致的小菜。陆缜却不急着用饭,而是问了一句:“清格勒和林兄他们可有用饭么?” “老爷放心,我们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跟你是一样的食物。这就去端了送给他们。”翠眉连忙说道。小丫头在几年的历练后,比以往可要精明沉稳得多了。 陆缜这才端起面前的碗筷,低头唏哩呼噜地就吃了起来。他确实是饿得狠了,之前因为有事所以还不觉着,现在心事丢到了一边,饥饿感就迅速上来,再也忍耐不住。 而外头,很快也传来了同样的吃面声,直听得几个女人不觉掩嘴轻笑,同时又有些心疼自己的男人。这么一来,楚云容便没再跟陆缜多谈严家之事,只想让自己的夫君吃了饭后好好地休息一阵。 只可惜,她的这一愿望却未能实现。就在陆缜吃完了饭,打算躺去床上补上一觉时,院门外便传来了一声招呼:“陆先生可在家里么?” 守在院子里的林烈和清格勒认出了这位乃是衙门里的一名差役,便先把人让进了大门,这才前去禀报。其实都不用他们禀报,陆缜便已闻声站起了身来,在看到这位后,不觉有些疑惑地道:“你是康知府派来的?” “正是。大人在府衙等着先生回去商量大事呢。听说是运河那里又出了什么变故。”这个差役点头哈腰地说道。 本来陆缜在衙门里的名望就已不低,而经过昨晚之事后,其地位又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所以这些惯会看人脸色的家伙的态度就越发恭敬了。 可即便如此,两女依然不快地皱起了眉头。自家夫君才刚回家门不久,还没歇息呢,居然又被传召了回去,这师爷做得也太辛苦了吧。 陆缜看出了她们的不满,忙笑了一声安抚道:“食人之禄自当忠人之事。既然身为幕僚,大人有所差遣,自当尽心去做。你们且在家中宽坐,我去去便可回来。” “可是陆郎……”楚云容依然有些担心地想说什么,就是云嫣,也露出了不舍之色。 但最终,她的话也没能说出口。因为陆缜已经摆手制止了她:“事关苏州城之安危,以及不少无辜者的生死,我陆缜辛苦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听他这么义正词严地说出话来,楚云容只能叹息一声,闭口不言。心里甚至还带了些自豪,这才是自己所看重的夫郎哪,是真正能为国尽忠,为民尽力的好男儿! 安抚了两女几句后,陆缜才叫过林烈,让他随自己一起回衙门。而家里,则留给清格勒守护了…… 第352章 破局(二)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赶回衙门,陆缜便看到了康思川等几名主要官员愁眉深锁,不断来回踱步的身影。果然如那差役所言,他们遇到了不小的难题。 “见过诸位大人。”陆缜当即走进二堂,先恭敬地团团作了个罗圈揖。 康思川见他到来,才停下了脚步,有些抱歉地一笑:“打扰善思你休息了。不过事情有变,我等一时又拿不出妥善的办法,才不得不把你叫回来。” “不知码头那里又出了何等变故?”陆缜也是心下一紧,赶忙问道。 在康思川点头示意下,赵克远便解释道:“之前本官奉了知府大人之命前去码头处和那干乱民交涉。既然漕帮众人已被我府衙拿下,他们总该信我们的诚意了吧。而且,他们的冤情也是需要自己前来分说明白的,故而便提出让他们的头领来府衙,并放了霍公公。可结果,他们却不肯答应,只让衙门先处决了李燕九等人,不然必不放人。” 这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别说府衙一直和漕帮关系匪浅,即便真没什么勾结,以漕帮的势力,以及控制运河航线的实力,苏州府衙也不敢随便杀了他们的一个舵主哪。 陆缜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便又明白了过来。显然岳南星等人已吃够了官府的亏,也知道他们与漕帮互相勾结,所以在此事上可不敢冒险上岸和交人。看着康思川他们那副郁闷的模样,显然之前他们确实打了这个算盘,只可惜没能成功。 “这么一来,事情确实不好办了。毕竟官府不能随意就受人要挟杀了尚未查明罪行之人吧。”陆缜似是理解地评了一句。 “所以本官才想听听善思你的意思,此事该当如何应对?”虽然没有明说,但康思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既然这主意是你出的,出了问题当然也得由你来想法解决了。 陆缜皱眉沉思,这回事情一起变数,自己确实得负起些责任来。因为若是真拿不出个章程来,结果必然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府衙将派人强攻,到时将是玉石俱焚的结果。 如果他不曾上船见过岳南星,陆缜对这样的结果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那霍正的死活与他可没有什么关系。可在知道了岳南星等人的遭遇后,他就觉着自己身上多了份责任,必须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自己之前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当然不能因这点变故就功亏一篑。那就只能再冒次险,去试着说服那岳南星了。心里打定了主意后,陆缜方才抬头:“大人,要不在下再去见见他们,和他们商量一二?哪怕不能让他们放回霍公公,也得让人答应上岸才行。” “你有把握?”赵克远一听,赶紧问道。而康思川则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这可不是说笑的,你可要想好了。” “在下既在府衙当差,出了这事自然是要尽力而为,不然如何对得起大人一直以来的信重?”陆缜说了句漂亮话,随后又正色看向对方。 康思川看了他一阵,终于点下头去:“好,那就辛苦善思了。”其实他也是这么个意思,刚才就是陆缜去谈的,现在自然是一事不烦二主了。 这回陆缜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一拱手,又看了其他几名官员一眼,这才退出了堂去。不一会儿工夫,他便在林烈,以及其他几名衙门差役的护送下直奔着码头而去。 当陆缜再来到运河码头时,已是申牌时分,日头已略有些偏西了。知道时间不多的他没有多作耽搁,就和林烈坐上条小船,再次来到了那艘官船边上。 在看到是他后,船上那些汉子倒没有做出什么不敬的动作来,很快就放下了踏板,请他登船。只是当林烈想要陪着一道过去时,却被他们给阻止了:“你只能一人上船!” 陆缜回身就给了林烈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再次顺着踏板回到了这艘官船之上。而那位岳南星依然还在那间舱房之内,看着连位置都没怎么挪动过。 在进门冲对方一拱手后,陆缜便立刻皱眉道:“岳兄你这是何意?既然希望官府替你做主洗冤,却为何不肯上岸作证呢?难道你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么?这让我们府衙如何敢信你之控诉?” 面对他这一连串的诘问,岳南星却不作答,只是定定地盯着陆缜,半晌才问道:“陆公子觉着我真可以信官府的一面之词么?” 一顿之后,他又继续道:“当初,我便是因为相信官府,才害得那些兄弟和家人惨死在漕帮畜生的刀下。既然明知道官府与他们沆瀣一气,我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 陆缜轻轻一叹:“你的顾虑,在下可以理解。不过,事到如今,你既不肯交人,又不肯上岸为证,那却要官府如何是好?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官府就真把漕帮这些人都一杀了事吧?这样一来,无论事情是不是真如你所言,恐怕知府衙门也不好跟朝廷,跟百姓交代哪。” 这话说的确实在理,竟让岳南星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了。而趁着他沉吟思索的时候,陆缜又继续施加起了压力:“都是要担责的,既然如此,恐怕知府衙门唯有冒险出击。到时最多也就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而已。可你们呢?恐怕诸位就难逃被官府剿灭的结局了。这可不是你们,也不是我陆缜所希望看到的了。不知岳兄以为如何?” 包括岳南星在内的舱内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忧色来,其实这一点,他们都曾在心中转到过。只是因为那份仇恨,让他们一直都在逃避。而现在,陆缜直接把话挑明了,便让他们避无可避。 倘若陆缜是颐指气使地说这话,或许他们还会为了颜面什么的强撑。可现在,他是诚恳地,站在他们立场上所说,就让众人都不好反驳了。 见此,陆缜又道:“事到如今,各位难道还要强撑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太监,其威慑力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般强大,若逼得府衙没了别的办法,他们只有舍弃掉他。而且这一回官府确实是拿出了诚意,连那李燕九都已被我们拿下,你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可要是岳老大他上岸后,你们衙门出尔反尔呢?”一个年轻人突然开腔道:“你们要是把岳老大拿下了以他为人质逼我们就范,我们却该如何是好?” “我陆缜用自己的性命来保他无事!”陆缜当即回了一句,目光则重新落到了岳南星的脸上:“岳兄可信在下么?” “我可以信你。”岳南星在略作沉吟后,终于点头:“不过,毕竟事关重大,我不能拿这么多兄弟的性命来做赌注。” “那你的意思是?” “你要让我们信你,也不是不成,不过却也得拿出些诚意来。我的要求是,让我上岸可以,但你却得留在这船上!”岳南星终于道出了自己的要求。 陆缜虽然答应康思川时就有过这方面的猜想,可真当对方说出这话时,还是明显迟疑了一下。他倒不是为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心,而是:“我不过是一个知府大人身边的幕僚,岳兄也太高看我了吧?扣下我为人质,能有几分保证?” “陆公子你也太妄自菲薄了。虽然你不是官,但你在苏州,甚至是整个江南的声望可比寻常官员只强不弱。有你在此,我才能相信你所谓的诚意。”岳南星看着陆缜,缓缓说道。 “你这话还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哪。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便留在船上,如此你可能放心上岸了么?”陆缜很快就作出了决断。 “老大……”其他众人却有些不放心了,想劝说几句,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才好。 这时,岳南星却突地站起了身来:“你们不必再说。我本就打算上岸去为大家挣一回命,何况现在还有陆公子肯留在船上作为保证。我岳南星在江湖中闯荡多年,难道论胆魄还不如他一个读书人么?他敢两次登船来见我,我就不敢上岸去和官府把话说个明白?你们在此少候,很快地,我就能除掉那些害得我们兄弟家破人亡的凶手,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纵然还有些不安,也只能把话咽回去了。而陆缜则适时地又道了一句:“岳兄放心,纵然此去有些凶险,但我可用自己的性命保证,只要你之前所言确实无误,则官府必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岳南星深深地看了陆缜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出了船舱。 当岸边的官兵看到一叶小船再次回来时,只道是陆缜又无功而返。可在其临近后,众人终于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来的居然换成了另一人,而且看模样,应该就是那股乱民的头脑人物了。 在确认这一点后,随着一名军官的一声令下,刚一靠岸的小船就已被官兵团团围了起来。还没上岸呢,岳南星已被奔上来的众人给拿住了…… @@@@@@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当然,像路人这样的实诚人就不会欺骗各位了,我要是现在说求月票,求推荐票什么的,那就是真的想要了。。。。。 第353章 破局(三)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离着码头有十多丈距离的官船之上,看到岳南星被官兵一把擒下,其他人顿时就是一阵骚动,更有不少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向了同样站在船只甲板上,看着这一切的陆缜。 一些性子暴躁些的更是举起了手中兵器:“姓陆的,这是你的阴谋么?”似乎只要他一句话说的不对,这些人就会朝他下狠手了。 陆缜的目光一闪,但随后又用极其平静的声音道:“我会这么笨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么?你们但可放心,既然我之前敢作此保证,就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可岳老大他……” “码头那里的人可不知道知府大人的心意,一切只有等他去了府衙,才能有个最终的定论。”陆缜依然淡然地说着话,看他这一派镇定的模样,这些人总算是按捺了下来。事实上,即便他们真有所怀疑,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也无法改变什么了,因为岳南星都已落入了官府之手了。 陆缜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渐渐远去的那群人身上,现在自己已做完了一切该做的事情,而且还置身在此事之外,就看之前所做的布置能不能如愿了。不过他相信,那人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 因为事关重大,岳南星的身份又很特别,所以码头上的官军不敢拖延,很快就把他押送到了知府衙门。当听到这一禀报后,本来忧心忡忡的几名官员当即就现出了欢喜鼓舞之色:“陆善思果然有些手段,这么快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快,把人犯给我带上来。本官倒要看一看,此人是不是胆包了天,竟敢在运河上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康思川立刻下令道。 下面之人答应一声,很快就推搡着把被捆得结实的岳南星给带到了堂下。后者在来到二堂跟前,看到里面只有几名官员,却不见任何一个漕帮之人后,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感到一丝不妙了。 而还没等他开口呢,赵克远已怒喝一声:“大胆贼人,见了朝廷命官还不给我跪下!” 正把岳南星押进来的几名差役闻言,立刻就一扳他的肩头,再在其膝窝处猛地一踢,直接就把全无防备的岳老大踢得双腿一软,砰地一声就砸跪在地,疼得他险些呼出痛来,好一阵才缓过来。而这一来,他心里的担心就更重了,脸色更变得苍白起来。 一个下马威后,赵克远才发声道:“大胆狂徒,还不报上名来。你为何要做这些,是受何人指使?” “赵克远,你就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之前在船上我便已把一切都说与你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虽然心里发沉,但岳南星的表现依然沉稳,无所畏惧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官员,目光更是半点不让地与之对视起来。 “之前你与本官所言多是胡言乱语,我为何要信你!”赵克远却来了个全盘否认,随后冲康思川一拱手:“大人,此人到了这时候依然不肯认罪,下官以为该对他用刑!” “这……”虽然之前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可在听到赵克远的这一提议后,康思川还是面露犹豫之色。而下头的岳南星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当即叫道:“果然,官府是不可信的,你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想哄我把人交出来而已。” “不错,你是贼,我们是官,又何必与你讲什么诚信呢!”赵克远不以为意地说道:“现在你已落到我们手上,聪明的就乖乖招认罪名,并让你同伙将霍公公安全地放回来。不然,可有你受的。” “既然当日我敢做这些,就没想过安然地脱身。你这些威胁对我是不起作用的,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岳南星此时已彻底定下了心神,半分不让地说着话,若非他是跪在地上,其气势甚至还不在赵克远之下呢。 “既然你这么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我们了。”赵克远说着,就欲下令手下之人对其用刑。可他还没开这个口呢,岳南星却转头看向了康思川:“知府大人,有一点你或许还不知道吧,那位陆缜陆公子,如今可还在我那些兄弟的手上呢。他可是拿自己的性命做了保证的,要是我在这儿有个什么好歹,他的下场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话说得康思川猛地一愣,他确实忽略了陆缜的缺席。本以为对方早跟了回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结果。怪不得陆缜一去,岳南星就改变主意肯上岸了,原来他是拿自己作了抵押了。 赵克远却不为所动,当即喝道:“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敢要挟官府,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先重责三十大板,让他知道知道我府衙的手段!” 就在几名差役答应着欲上前把人拖下去时,康思川终于开口了:“慢着!” 他毕竟是府衙的一把手,这一开口,顿时就让那些差役的动作为之一停,赵克远的脸色也是一变,急声道:“大人……” 康思川却不去看他,而是盯着岳南星:“陆善思真被留在了你们船上做了人质?” “不错。所以现在我那些兄弟手里已不止一个霍公公了,还有一位陆公子。怎么样,现在康知府还想对我屈打成招么?” “什么屈打成招?你所犯下的罪行是所有人都看着的,你敢不认?”赵克远急声驳斥道,又有些焦急地看向了自家上司:“大人,如今乱民之首已自投罗网,咱们也已有了筹码。下官不信,在他落到咱们手里的情况下,那些乱民还敢做出什么大胆的举动来。只要咱们以他为人质,必能换出霍公公和陆先生,到时候此事也就能顺利解决了。” 这一点康思川之前也早想到了,这也是他答应赵克远这么做的原因所在。岳南星在那些乱民心中的地位可是极高的,所以只要拿他做了人质,就不怕那些家伙不肯就范。 可是陆缜落在其同伙之手的事实,还是让康知府心里一阵不安。因为之前的事情自己可是对他有所隐瞒的,而陆缜却在这等情况下依然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并且不顾安危地前去把人给换了来。 即便不提陆缜和自己的交情,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有些迈不过心里的一到坎儿。何况,陆缜身后还有胡濙和于谦两名高官呢。 看到康思川面上满是犹豫之色,赵克远不禁也有些紧张起来了:“大人,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哪。若不能趁此机会将此番乱局给平息了,恐怕今后我苏州必会再起祸端,而大人你在朝中的说法可就……” “姓赵的,原来一切都是你在那儿捣鬼!那个和漕帮勾结,害得我们有冤无处诉的赃官就是你!”岳南星的头脑也不慢,此时终于看出了问题所在,当即大声喝破。 他所以这么做,除了心里的愤怒需要宣泄之外,更有一层想要点醒康思川的心思在里头。他已经从眼下的局面里看出端倪来了,显然康知府和陆缜一样,并未和漕帮之人有太深的瓜葛。所以若想反转眼下的不利局面,就必须由其入手。 可让他失望的是,听了这话,康思川的脸色虽然微微一变,却并没有太多的表示。 事实上,他还是看错了一点,康思川确实并没有和漕帮有太深的勾结,在他眼中,漕帮不过是官府的附庸,完全不配与自己结交。而且他也不贪财,更不可能因此而被漕帮之人给收买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会站到漕帮的对立面。因为康思川很清楚,苏州想要安定,想要一直保持着如今远超大明一般州县的富庶,是基本离不开漕帮的。所以哪怕早知道了漕帮在底下做了许多违法之事,知道他们还和不少衙门里的官员勾结,他依然是睁只眼闭只眼。 难得糊涂虽然是几百年后的郑板桥的名言,但为官的却大多都已奉行了。 所以即便岳南星当面说破这一点,康思川的反应也不是太激烈,只是目光稍稍瞥了一下身前的那些下属,将众人面上的变化都收入眼底,从而知道了衙门里到底有多少人与漕帮关系不浅。 而这一看,就更让康思川心寒了,因为几乎所有人此时都是一副心虚的模样。显然,整个府衙,几乎都成了漕帮的同谋,怪不得赵克远敢干出这等事情来。 赵克远此时已重新镇定下来,尤其是在看出康思川的犹豫后,他更是胆气大壮:“你这是诋毁朝廷命官,这又是一项大罪。大人,此人实在胆大狂妄到了极点,不用刑已无法让其认罪。为府衙的声威计,下官还请对他用刑!”说话的同时,他已迅速给周围其他同僚打了个眼色。 众人也在一阵犹豫后,纷纷站起了身来,附和道:“大人,赵通判所言甚是,此风不可长,必须对此獠用刑!” 岳南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句话居然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了,竟让这些人都异口同声地逼迫起康知府来! 第354章 破局(四)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都说京官难做,其实这地方官,尤其是没有强大背景或铁腕的地方官也不好当。因为除了繁琐的公务之外,他们还得应对手下那些各怀心思的下属的掣肘。 天高皇帝远这句话可不光只是说说而已,那些已经和地方家族或帮会势力勾结在一起的佐贰官,甚至是更低一层的小吏有时候在衙门里的权力能比一把手更大,将其控制成自己手中的一个傀儡也不是太少见的事情。 这一点,尤其是边远山区的小县城里更是经常发生。而苏州城这里的情况就要稍微不同一些,府衙的佐贰官们还没胆大到敢和知府抗衡的地步,康思川也是能力出众的官员,不可能被这些下属所压制。 但城里的弊端依然存在,因为漕帮的特殊地位,让他们早和好多官员结成了利益团体。虽然康思川早已知道这一切,但在投鼠忌器的情况下,也只能听之任之,只要他们不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影响了自己的仕途前程,也就不会去深究。 正是他这一态度,让漕帮,让赵克远等人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以至于出现了半年前那颠倒黑白的一幕,并最终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而在这等情况下,他们也不见半点悔改之心,依然想要遮盖之前的错误,为此不惜牺牲霍正,以及主动上船换人的陆缜!当明白这一点时,康思川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陆缜要是出了事,他良心上自会过不去,而且也无法跟远在京城的胡濙交代,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霍正,一旦这位宫里的人真个被杀,他作为苏州知府可是要负全责的,到时候被定个办事不力,然后降官他调都是轻的。 这是康知府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可就在他面色一沉,欲要反对时,却对上了面前一众下属阴沉沉的目光,他的心顿时就咯噔一下,深深地沉了下去。他知道事情难办了,若自己一力要主张替岳南星翻案的话,这些下属必然不会从命,自己将成为孤家寡人般的存在,甚至…… 这一刻,康思川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以前就不该听任他们肆意妄为,本以为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却不料后患竟大到了这等地步。 “大人,此獠胆大妄为,实在不严刑无法明我府衙之威严,还请下令用刑!”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上司,赵克远再次上前一步,沉声提议道。 岳南星不是官场中人,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是,从众人的神色间,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来,似乎是这位知府大人已控制不了局面了。见此,他不觉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官府也不过如此……” 这笑声,就如耳光般抽在了康思川的脸上,让他的脸色倏然变红,身子更是气得颤抖起来,他把牙一咬,终于有了决断:“来人——!” “于大人到!”就在他欲下令时,外头一个拖长了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堂上众人都是一怔。而在他们目光往外看去时,就瞧见了身着一身大红色官服的于谦在百来名官兵的随护之下昂首挺胸,步履沉稳地大步走来。 于谦的突然出现,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人家官职可比他们要高得多了,哪怕此时众人正要决定要事呢,也不敢将其拒之门外,所以在愣怔之后,就全都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迎出堂来:“见过于大人!”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于谦冲他们谦和地一笑,还弯下身子虚扶了列于众人之前的康思川一把:“本官是来跟你们道谢的。要不是苏州府衙之人及时出手,恐怕我已……” “于大人言重了,我等惭愧。是下官治理地方不严,这才导致有昨晚之乱,事后下官必会陈表向朝廷请罪。”康思川忙谦虚地说了一句。 “康知府何罪之有,只要能迅速平息此番乱局,本官自会在朝廷里为你说项。”于谦笑了一下,还给对方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话确实让康思川心里一定又是一喜。于谦在如今朝廷中的地位可是颇高的,声望也极隆。尤其关键的是,其在天子心里还占了颇重要的位置。就康知府所知,但凡是于谦上表朝廷的一些政策,皇帝就没有不允的。所以一旦有其为自己说话,那自己在此事上的责任必然会轻上许多了。 当然,这一切也是有个前提的,那就是尽快把这场乱事给平息下去。只是,这真能那么顺利么? 正当康知府既喜又忧的当口,于谦的目光已落到了堂内那个依然被人死死押着,跪倒在地的人身上:“此人是?” “回于大人,这人便是之前袭击你座驾的乱民之首脑了。下官等正欲审问明白了,定其之罪呢!”赵克远抢先一步回答道,说话的同时,还若有所思地看了康思川一眼。 “是么?那可曾问出其为何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了么?”于谦并没有追究对方有些僭越的说话,顺势问了一句。 “此人嘴硬得很,就是不肯招,所以下官等正打算对其用刑呢。于大人只管看好了,在三木之下,一定能撬开他的嘴!”赵克远再次道。 可他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一声怒喝:“是你官府和漕帮勾结,逼得我们兄弟走投无路了,我们才会听人蛊惑自己动手报仇的!虽然都是一死,但你想污蔑老子,却是休想!” “大胆狂徒,到了此时还敢在公堂之上狺狺狂吠!快,把他给我拉出去,重重地责打!”赵克远的脸色迅速一沉,不管身边还有康思川和于谦在场,便下达了命令。 里头的那些差役答应一声,便拖起岳南星欲要带走用刑。他们都是赵克远的亲信之人,自然知道此人不能再留于此地让其胡言乱语说太多话了。 可就在这时,于谦却开口了:“慢着!” 随着他这一句话,跟在其身后的几名兵卒便横过了身子,拦下了那些差役。这一变故,使得众人的脸色再次一变,赵克远更是有些发虚,强笑道:“于……于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没听此人所言么?只怕此事另有隐情哪,本官自然不能不过问一下了。”于谦慢悠悠地说着话。 “可是,此乃我苏州府的案子,于大人你要管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赵克远心里陡然就是一紧,但还是壮起了胆子来反驳道。虽然面前的于谦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但事关重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规矩?哼,你也知道规矩么?”于谦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在对方的脸上,直让赵克远的脚步都忍不住向后一退。 于谦可是在官场沉浮多年,一身浩然正气几乎无人能挡的存在。别说一个赵克远了,就是如今权倾朝野的王振,他也是有胆气与之正面相抗的。 于谦在一个眼神吓得对方后缩之后,又道:“这府衙做主的是何人?可不是你赵通判,而是康知府。什么时候本官要和你商量事情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竟让赵克远反驳不得。而他的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起来,同时一个想法也已生出——于谦此番前来,似乎是早有预谋! 刚才康思川已被局势压制住,一切尽在掌握。只要他点了头,那么这次之事便能圆满解决。即便死了一个霍正,再加一个陆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朝廷怪罪下来,也有作为知府的康某人在前头顶着。对他们,对漕帮来说,自然是一切如旧。 可现在,随着于谦的到来,一切就都不同了。康思川在有外援靠山的情况下,可就没那么好摆布了。 果然,就在于谦话音一落之后,康思川便紧接着开口了:“于大人所言甚是,下官也以为此案另有蹊跷,确实不该如此草率对人犯用刑。何况现在霍公公以及陆师爷都在那些乱民的手中,我们若随意乱来,只会连累了他们。” “嗯?你说陆善思竟被乱民拿去了?”于谦顿时皱起了眉头,面露惊疑之色:“这是怎么回事?” 康思川便简单地解释了一番。因为有于谦刚才的威风摆在这儿,那些府衙官员此时已不敢插话,不过他们一个个的脸色已经大变,知道事情要糟。 他们能仗着在府衙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把康思川这个知府给架空了,而且还能使其有苦难言,因为若他真个跟朝廷禀报,只会显得他这个当知府的无能。可面对于谦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不提他的身份,光是其身边听令的这些兵马,就不是这些官员所能调遣得动的。 所以,要是他铁了心想要追查此事,他们还真没法反对了。尤其是在康思川都点头答应的情况下,于谦做这一切就更加的理由充分,顺理成章了。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模样,赵克远更确信了一点,于谦果然是早有预谋,只是,他怎么就会突然与康思川联合在了一起?他二人其实这才是首次见面哪! @@@@@ 虽然今天因为有点别的事情发晚了半小时,虽然昨天路人已经求过票了,但像我这样厚颜无耻的作者,哪怕是死了,化了烂泥,也要用腐朽的声音喊出——周一求推荐票啊!!!! 第355章 破局(五)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运河之上,官船其中一个独立的舱房之内,陆缜一人独坐其中,透过半开的窗户,朝着外头看去。 自岳南星当着众人之面被官军拿下带走之后,他那些兄弟们对陆缜的态度就起了变化,看他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不小的猜疑,所以不再如前般好生招待,而是将他直接关进了这么一间舱房之中。 在锁上门,警告他不要想着逃走后,他们又加了一句:“要是我岳老大真出了什么事,一定会杀了你替他报仇!”其中的威胁之意,那是相当的足哪。 不过陆缜却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因为他相信于谦。即便已猜到府衙内一定有人会想方设法把漕帮从此番事里开脱出来,顺带着将岳南星他们一举歼灭,但只要于谦出面,局势就会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没错,于谦就是应陆缜之请,才会在那关键时刻突然带人出现在府衙之中。 于谦是什么人?那可是能挽狂澜于既倒,连摇摇欲坠的大明朝都能被他一手撑住的绝世之臣,又岂会压不服这苏州城里一些各有私心的小官小吏? 心里想着这些,陆缜又转过了之前自己所做的那件事情—— 在向康思川提出要回家歇息后,陆缜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先转去了驿站那里。 虽然驿站因为有于谦入住的关系看守得挺严实,但陆缜毕竟是府衙中人,而且昨晚也曾送于谦进入其中,所以只一通报,就得以顺利进入,并见到了精神还算不错的于大人。 在几句问候之后,陆缜便不再兜什么圈子,而是直奔主题:“于大人,今日在下前来,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嗯?你这是何意?”于谦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要是苏州府真想找自己出面,也该是康思川这个知府来说才是,怎么换成了他这么个师爷。不过,已经和陆缜打过几次交道的于大人并没有立刻就拒绝这一请求,只是看着对方,等着他进一步做出解释。 陆缜也不作隐瞒,简单地将自己从岳南星那里得来的情况说了出来,末了道:“在下实在有些担心衙门里的某些人为了自身利益会干出杀人灭口的举动来。若真如此,冤死之人可就太多了。所以在下希望此事于大人你能够出面干涉一二,以起到拨乱反正之效。” “你……此话当真?”于谦微眯起眼睛,目光直视了过来。而陆缜并没有躲避其审视的目光,坦然地与之相触。在对视了一阵后,于谦才又问道:“即便真如你所说,你就不怕那位康知府也是知情者,从而害了他么?你可是他所聘请的幕僚哪。” “康知府对我确实不错,但公是公,私是私,我不会因此就偏帮他的。何况,在下总觉着此事上康知府他其实涉入未深,这么做反倒是在帮他摆脱之前的僵局。”陆缜没有半点迟疑地就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又是一阵沉吟之后,于谦才点头道:“虽然此事有些僭越的嫌疑,但既然事关重大,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还天下人一个真相,还被害者一个公道。不过,有一点我可要先讲明白,本官不会只听你一家之言,在审明案子之前,不会给你任何的保证。” “于大人果然行事公正,在下佩服。”陆缜点头应道,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有了于谦这道保险,那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正是因为特意前去求了于谦,所以陆缜才会直到午后方才回到家里,以至于根本没能歇息太久,就再次被康思川给叫了回去。 不过正是因为之前的这一布置,让陆缜即便身在乱民的包围之下,依然显得很是镇定,不见半点慌乱,只等着最终结果的到来。 @@@@@ 与他相比,衙门里的这些官员看起来可就很有些不安了。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发现对方的脸色有些发白,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因为此时于谦已端然坐在上首,仔细询问着下头跪着的岳南星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随着他每说一句,众人就的心就抽紧一分,不一会儿,不少人的额头都已有汗冒了出来。 尤其是赵克远,更是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可如今,他却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康知府已明确表态愿意把审理此事的权力交出来,一切都听凭于谦于大人来作主。既然自家上司,此事真正该做主之人都如此说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无法反对,只能等着最终决断了。 倒是康思川,此时面带微笑,看着可比之前要轻松了许多。本来这事他无论怎么办都将要背上黑锅,可于谦这一来,他反倒解脱了。甚至他还不无恶意地希望于谦能把所有真相都给揭出来,让赵克远等人尝到苦果。 而事情,也正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飞速发展,在对岳南星的一番盘问之后,于谦终于脸色微变地看向赵克远等人:“各位大人,对人犯所说的一切,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么?” “还望于大人莫要听信此人的一派胡言。他不过是知道这次之事罪孽深重,方才想出了这么个为自己开脱的说法来。”赵克远忙反驳道。 “是啊于大人,我等官员深受朝廷之恩,岂会干出他所说的勾结漕帮戕害百姓的事情来?这都是他的诬赖之辞,万不可信哪!”其他一些官员也纷纷出言辩解道,只是底气却不是太足。 于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目光如有实质,缓缓从他们的面上一一扫过。直看得不少人的心头狂跳,有几个心理素质不好的,更是垂下了眼睑,不敢与他相对视了。 不过于谦可不会拿对方的心虚来作为决断的证据,只是一笑道:“既然事情难辨,那就把漕帮的人也带上来问上一问吧。来人,去把那漕帮的李燕九等人带上堂来!” 随着于谦一声断喝,就有军卒高声答应,然后在差役的引领下去到了一旁的签押房里,将一直老神在在喝茶歇息的李燕九和他的几名同伴给带到了这边。 因为之前就将他们隔绝了开来,所以李燕九等人可还不知道此处的变化。在入堂后,下意识地还看向了赵克远:“不是说好了只摆个样子,等事情一了就放我们回去么?怎么却又拿我们上堂问话了。” “大胆,竟敢在公堂之上如此放肆!来人,与我将他拿下!”随着于谦的一声怒斥,两名军卒当即上前,就跟刚才差役对付岳南星般,把李燕九他们几人也全给踢翻跪倒在地。 直到这时候,李燕九他们才惊觉上头坐的居然不是康知府,而是换成了一个更具威严的中年官员。那对看向自己的眼睛,就如能直透人心一般,看得他们心里一阵发毛。本来因为这突变的怒火,也因此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李燕九也是个能伸能缩之辈,感觉到情况不妙后,就立刻服软了:“草民知罪,还望大人恕罪。可之前赵大人他确实早与草民说好了的,所以才……” “罢了,就当你不知者不罪吧。”于谦没有在此事上与其多作纠缠,而是在一拍惊堂木后喝问道:“李燕九,本官问你,现有岳南星告你害死他家人和朋友数十人之多,你可认罪?” 李燕九的身子陡然就是一僵,这才知道事情的问题出在哪儿。不过他也不是普通之辈,虽然心惊,但反应却是颇快,立刻回道:“大人,此乃诬告,草民一向守法,岂会干出这等事来。” 有他开了头,其他漕帮之人也纷纷回过神来,一起叫起屈:“大人,我等冤枉哪。我们漕帮一向安分守己,可从不敢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来。倒是那岳南星,他手段狠毒,昨晚更是率人放火,不但烧了我漕帮不少船只,而且还攻击官船,此等事情可是大家都瞧见的,还望大人明鉴哪!” 这些人确实是有恃无恐。他们杀害岳南星兄弟家人一事,虽然城里也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但毕竟已过了半年多,证据什么的早被毁灭得干干净净。所以此时于谦想要追查,几乎是无处入手的。 一旁的岳南星在听他们这么说来后,气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但同时,心也跟着直往下沉去。自己确实是把事情给想简单了,本以为只要官府受理案子,自己的冤屈就能得到昭雪。但现在看来,案子想真相大白可是太难太难了。 就是于谦,这时候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你们果然没有做出此事?” “大人,苏州城里自有官府,我等不过是卖力气的小人物,岂敢做出此事,做了又岂能瞒过官府?”李燕九又说了一句。 赵克远也终于松了口气,刚才这位于大人气势汹汹的,还真把他给吓得不轻,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所以便也跟着道:“于大人,这不过那岳南星为了替自己开脱编造出来的借口而已,实在不足信哪。” 明知道他们都是沆瀣一气在说谎,可偏偏却揭不破,时间的跨度,让这案子成了无法可破的死案。就是于谦,在沉默了一阵后,也只能一拍案几:“把人全都给本官押下去,等明日再审!”似乎连他也已没了办法。 @@@@@ 感谢 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以及王家王勇、如少水鱼和怀柔四海等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356章 破局(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夜深人静,已是二更时分。 经过昨晚的那场动乱后,今夜的苏州城显得格外寂静。虽未有宵禁,但街上巡逻的官兵数量明显比之前要翻了数倍,再加上守在各处城门的那些兵马,整座苏州城已变得如铁桶一般。 靠坐在屋内椅子上的许青莲虽然看似镇定,可其实他的心情也颇为紧张。 因为有城内数十万百姓的掩护,他们尚未被官府找到下落。但他相信,只要再不离开此地,过上一段时日,自己等人就将无所遁形,到时候可就真要落入官府之手了。 这时,白联已闪身进了门来,面色也是一样的凝重。一见他这模样,许青莲到嘴边的那句外头怎么样了,便换成了:“没有离城的机会么?” “巡夜官兵看得太紧,城门处也有充足人手,想偷偷出城几乎是不可能的。”白联轻轻摇头。 “这么说来,如今只有去那里暂避风头了。可是如此一来,有些人就不能留了。”许青莲皱了下眉头,道出了心中打算。 白联点头:“也只有这样了。不过这回我们也不算完全失手,至少让苏州城乱作了一团。而且直到现在,他们依然没能把事情真正解决。” “要说起来,那严玉麒也算是有些手段了,至少选择人手上颇有本事。只可惜,他不肯入我圣教……可惜哪!”许青莲的嘴角微微上勾,却看不出有多少可惜的意思,只有深深的,令人心惊的杀意。 “我来安排吧,此人留不得。”白联说完这话,便再次转身离去。 许青莲目送其离开,不觉轻轻叩了下身下椅子的扶手:“于谦已颇难对付,现在又多了个叫陆缜的,事情还真就有些棘手了。看来,这次之后,得把相关之事报上去,让教主有个准备了。” @@@@@ 因为深夜的静谧,给处在这夜空之下的苏州城里的人一种深深的压抑之感。尤其是对官府里的不少人来说,这次的乱局更是让他背负了不小的压力。若是那被劫持的霍公公真个被人所杀,那他们的责任可都不小哪。 不过这只是针对大多数人来说,苏州府通判赵克远的心情完全不受此影响,甚至从他回家之后的反应来看,他还是颇为欢喜的。因为他今晚居然叫厨下给自己准备了半斤酒,还把那一瓶子酒喝了个干干净净。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唯有兴致颇高,觉着有得意之事时,赵通判才会喝上些酒。 不过因为家风森严的关系,无论是赵克远的妻妾,又或是身边的管家,都不敢问他到底为何才如此高兴,他也没有解释,只是乘了酒性,来到书房,一个人关起门来写写画画。 直到二更将尽时,赵克远才一伸懒腰,面色酡红,脚步有些踉跄地出门,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出门之时,赵克远还未察觉有何异样。可在走了几步后,方才想起,本来应该候在门外准备伺候自己的亲信赵六居然不知所踪了。 “这臭小子,又跑去睡觉了么?真是越发的不像话了,赶明儿就得让他吃些苦头!”赵克远不满地皱了下眉头,同时心里已暗暗拿定了主意。在他的概念里,即使再信任的家奴,也必须按着自己的命令来行事。 此时明月当空,白色的月光照在地上,隐隐还映出了他的身影。这让赵克远没来由地就想起了李太白的那句诗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只可惜我手中无酒,邀不得你下来与我共谋一醉哪……”仰面朝着头顶的明月咕哝了一句,他又向前迈步走去,可突然,轻松而得意的笑容就倏然凝固在了他的脸上,眼中则露出了骇然之色。 只因就在他低头看路的瞬间,赫然瞧见地上竟突然多了一个身影。虽然有些模糊,但确实是人影,而非其他园中梁柱或花木的影子。赵克远急忙转头,可身后除了一片黑暗外,空无一人! “是我眼花了么?”赵克远心里一阵发毛,再次转头往前方看去,然后他整个人就如被雷击中一般,差点就惊叫出声,因为在他面前的地面之上,此刻赫然竟有三条人影,比之前还多了一条! “怎会如此……”赵克远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冷汗已迅速从他的后背和额头渗出。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一旦见到此等诡异之事,第一反应便是神鬼之说。 此时,适时的又有一阵秋风吹过,一片云层被风吹得飘动着竟正好遮盖住了头顶的月光,这让地上的影子顿时就不再复现。 可是赵克远不但没有因此而松了口气,反而更觉心慌。那本该只能算凉爽的秋风吹在他身上,只让他觉着一股彻骨的深寒,与此同时,他只觉着眼前一花,一道比他高了足有两三尺,长袍及地,却似漂浮在空中般的家伙已出现在了面前。 一张漆黑,却看不清面容的脸庞,居高临下地就贴了上来。这一回,赵克远是真个再也忍耐不住了,当即高声惨叫起来:“来……来人哪……”声音才刚一发出,对方的手就已突然扬起,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 被那手一捂上,赵克远的整颗心都差点要跳出胸腔,双眼更是瞪得滚圆,眼里满是惊恐。因为那手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冰冷,如生铁一般,反正就不是人手所能拥有的温度。 而且,更叫赵克远感到慌乱的,是自己这一声求救虽然被人拿手截断,但毕竟是喊了出去,声音也自不小。可是,整个家里却压根没有半点反应,别说自己的妻儿了,就是那些下人仆妇,也没有惊动半个。这实在太也不合常理了。 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从其身侧传来:“赵克远,你再叫也无用,此刻的你已不在阳间,他们是听不到你叫喊的。” “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为何要为难于我?”赵克远两排牙齿忍不住互相碰撞着,好不容易才问出了这么句话来。 “我们……不是人。”那幽幽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不过是枉死而无法投胎转世,连鬼都算不上的魂魄而已。” 顿了一下,他才又道:“幸好今日城隍开恩,让我们有仇报仇,只要杀了害死我们的凶徒,我们便可轮回转生了!” 随着他这话一说,那只冰凉的手已从赵克远的嘴上挪开,往下划落,已放到了他的咽喉之上,似乎只要微一用力,就能将他掐死当场。 赵克远的身子迅速地打起了摆子,差点都要失禁。但他还是强自撑着道:“本官与你们有何仇怨?怎么就成了害死你们的凶徒了?你们这是找错人了……” “我们确实非被你所杀,但你却是那凶手的同谋,包庇了他们。要不是他们如今身在衙门之中,我们近之不得,今日便可取他们的性命了。如今,唯有先拿你下手……” “你们……你们是……”对方这么一提,赵克远心头一懔,便已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只是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我们就是那些被李燕九害死的亡魂,我叫齐三,他叫邓六……我们死得好惨,今日就让你这狗官为此填命!”说话的同时,那只冰冷的手已猛地收缩,似要将赵克远的喉结彻底捏碎一般。 赵克远这次是真的怕了,只觉着裤裆里一热,刚才好不容易忍住的那股尿意是彻底爆发了出来。同时,口中则呜咽地极力说道:“我……我实在是迫于无奈,这才帮着他们掩盖真相的。你们饶了我,我会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的,一定为你们报仇。你们或许还不知道吧,如今有朝中于谦于大人在苏州查办此案,他为人正直,一定能帮你们洗刷冤情的。” “可你不是一直在帮着李燕九他们掩盖事实么?”幽幽的声音继续说着话儿。 若是赵克远此时清醒的话,一定会觉察到,那只捏在自己喉头上的手其实已经松了许多,不然他无法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来。但此刻早吓得魂不附体的他已想不了这么深了,他只想着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又急声道:“我也是被逼无奈哪,而且他们给我的好处,我一直都没动,都放在书房里呢,你们要不信,大可去看就是了。” “这么说来,你承认自己确实包庇了李燕九等漕帮之人,而他们也确实杀了岳南星的同伴了?” 早乱了心神的赵克远完全没有细想,直接就点头答应:“没错,我可没有亲手杀害你们……”话一出口,他才惊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因为这问题并非来自身后,而是从边上传来。而且,这说话的声音还挺正常的,充满了官威。 随着他承认一切,突然三声掌声响起,然后蓬蓬几声,一支支火把就猛地从四面墙上亮了起来! 赵克远顿时就傻了眼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周围竟站满了官兵,不远处,于谦正目光如电般地盯着自己! 第357章 结局(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是于谦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圈套!自己中计了! 当发现自身处在官军包围之下,于谦又施施然走出来后,赵克远便已明白了一切,狼狈的他,此刻的心已沉到了谷底——完了,这下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而于谦,则面带自信满满的微笑,眼底深处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很清楚,今晚所为,其实也是冒了绝大风险的,一旦被赵克远早早瞧出破绽来,那这案子就彻底查不下去了。 但他也确实是出于无奈,才不得不用此策略。这不光是因为案子已是半年前的事情,此时已无线索和人证可查,更因为时间紧迫。陆缜在见他时就曾提过,那些家伙的耐心有限,一旦到了明日官府还不能给出一个交代,那他们就会逃离此地。 这两个问题,迫使于谦只能行险一试。当了多年官,也曾勘破过不少案件的于大人深知做贼心虚的道理,只要是犯了恶行之人,无论其心性多么奸恶,在人前多么张狂,可内心深处总会有所惶惑与恐惧,有时这种心思连本人都未必能察觉到,只有夜深人静,或是午夜梦回时,才会惊觉。 他利用的,就是赵克远的这一点心虚。以鬼神之说来恐吓他,让他一早就失了分寸,然后再一番恫吓之下,其话中自然就会交代出一切来。 其实,若论顺手,还是把手段用在尚关于府衙牢狱之中的李燕九等人最为合适。不过,因为知道这些位都是久在江湖闯荡,杀人不少的狠辣人物,担心他们不信这套,所以于谦还是把目标定在了其实早已暴露的赵克远身上。 所以事实上今日傍晚之后,赵家宅院就已落入到了官府的掌握之中。就连他赵克远所饮的酒中,都早早被人下了轻量的迷药,以乱其心智,这才让他对之后发生的变故深信不疑。 至于赵家的其他人,更是在夜间被官军彻底制住,所以即便赵克远曾惊呼出声,也没能引起什么反应,反而让他更加信了扮鬼之人所说之话,觉着自己确实已不在人世间。 当然,为防他的叫声引起周围百姓的注意,所以他们才会及时制止。至于这两个扮鬼吓他之人,一个是康思川身边的穆宏,另一人,则是于谦的护卫胡戈。这两人都有着一身过人的武艺,所以才能倏忽来去,不使赵克远看出问题来,只道自己真个遇到了鬼怪。 一切说破之后固然看着简单,可其实内里却着实费了许多的心思,各环节的配合也极其紧要,只要哪里有个疏忽,就将功败垂成。 好在,这一次的整个行动都很圆满,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也终于吓得赵克远在惊慌之下道出了实情,甚至连自己收受贿赂的下落都道了出来。 若是由官府来翻找,恐怕还没这么容易呢。而现在,有了目标的众人很快就从赵克远的书房里找到了几张上面足有五千两巨额的银票。当这一切呈送上来后,赵克远的面色更是白得不见半点血色,眼神再不敢与于谦相交。 “赵通判,对此你还有何话说?”于谦的脸色也颇为难看:“几十条无辜的人命,就因为这五千两银子,就被你给轻易舍弃了?这就是你十年寒窗苦读而得到的圣人教训么?”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其威严却极重,压得赵克远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愣了半晌后,他才有低微的声音道:“下……下官知罪,下官不该一时见财起意,以至犯下如此大错!可是……” “怎么,你还想狡辩不成?”一旁的康思川神色阴沉地道。 他其实是最不是滋味的一个,手下官员一个个都被漕帮收买,使自己空有心而无力改变这一切。现在问题暴露出来,虽然自己是清白的,但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恐怕也是免不了了。所以言语间自然也要犀利一些。 “于大人,康大人,你们真以为罪官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贪这几千两银子么?”此时的赵克远自知已无幸免,所以说话倒顺了许多:“下官还不至于不堪到如此地步。” “哦?那又是为何?难道你做这一切还是为国为民了不成?”康思川冷笑一声,嘲讽似地问了一句。 “罪官所以帮漕帮掩盖这一切,确实是出于一片公心。因为漕运乃苏州大事,更是朝廷要事,是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的。而那岳南星的崛起,若不加以遏制,势必会给运河带来难测之变故,这一点,今日之事便是作证了。 “而当日事发后,岳南星的人更是伤亡惨重,若衙门真个照实拿人,那么漕帮的罪过也必然极重。如此一来,我苏州运河上便会出现无人可用的情况,这可不是大家希望瞧见的。 “所以在那时候,为苏州安定计,为朝廷大局着想,罪官唯有息事宁人,把此事的影响压到最小。而且当时漕帮也曾答应罪官,今后会安分守己,不再做此等违法乱纪之事。故而,罪官才会在最后答应了替他们隐瞒一切真相……还望于大人明鉴!” 听了赵克远的这一番讲述后,康思川的脸色数变,竟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扪心自问,若事情真摆到了他的面前,恐怕他也难以做出最好,最公正的抉择,甚至多半也会妥协吧。 如果陆缜在此,一定会觉着这一作法相当眼熟。这等维稳,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手法,实在和后世某些地方官员的行事准则太也相似了。可以说,中国千年以降,官场的那套手段几乎就没有太大的变化。 面对这一说法,于谦却冷笑出声:“好一个巧言令色之徒,明明你犯下大错,如今说得却跟自己是为朝廷才背负罪名一般。这运河,可不是漕帮的运河,而是我大明朝廷,我大明百姓的运河。难道就因为漕帮能帮官府一些小忙,就能任其在地方胡作非为?你身为地方官,难道就不曾想过为民做主? “至于你所说的从大局出发,就更是笑话了。运河岂是区区一个漕帮就能掌握得了的?即便官府公正办案,把犯罪之人捉拿定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难道其他漕帮之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干出叛逆朝廷之事来?即便真有少数人出于所谓的义气做出此事来,恐怕绝大多数漕帮帮众也是不会跟随的。 “本官还可以告诉你一点,这运河,非漕帮而兴。恰恰相反,这漕帮是因运河,因漕运才有今日之盛。你所说的那一切,不过是拿来自欺欺人的鬼话而已,完全不值一提!” 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便是康思川也听得呆了。原来一切都是自己想岔了,原来那漕帮根本就没什么好顾虑的!自己之前怎么就想不到这个道理呢? 至于赵克远,更是面色灰白,一张嘴似张非张的,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于谦这话,已彻底粉碎了他的底气,让他真真正正的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来人,将赵克远给我拿下,带回府衙仔细审问!”于谦再次下令。他知道,在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后,此案已彻底告破了。现在的赵克远,再不可能为李燕九他们说话,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有了他的证词,也足以定李燕九以下的一干漕帮之人的重罪了。 身边的那些官军此时本来是有些恍惚的。于大人的这番话说得有些深,让他们好半天才能渐渐回过味来,心里对这位大人那是相当敬服的。直到其这一声令下后,他们才如梦初醒,纷纷答应一声,随即上前,将赵克远反剪,再拿绳索把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至于赵家其他人等,只能先看管软禁起来,不得让他们离开家门。在案子还没有最终定论之前,赵家众人还无法被定罪。 这时,康思川则走到了于谦身边,郑重其事地朝他一拱手,并深深地弯下腰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于大人,下官受教了。” 于谦此时的目光重新变得平和起来:“康知府过誉了,只要心思纯正,这种道理谁都可以看透。希望你今后也能如今日般有着纯正之心,为朝廷,为百姓尽自己的一分心力。至于这案子,接下来就交由你来处置了。” 于谦这话,说得康思川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喜。这是把份大功劳直接送了过来哪。只要把案子真相问明白了报上去,即便得不到朝廷的嘉赏,之前御下不严的罪过也就能抵消掉了。 明白这一点的康思川当即拱手:“下官多谢大人相助之恩。” 对此,于谦只是洒然一笑,也没说什么,只鼓励地冲其一点头,便迈步离开。 而其身后,康思川在深深地吸了口气后,便也把手一挥:“带人回去,咱们连夜就把此案给审个明白,好早些将陆先生他们给救回来!” 第358章 结局(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官兵突然大举出动,并捉拿了赵克远的举动自然很容易就惊动了其家附近的诸多百姓。不过因为昨晚的这场变故,百姓们早成了惊弓之鸟,所以此时一个个都只敢躲在家中,只有那胆子够大之人,才会透过院门的缝隙朝外观瞧,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所以此时的街道之上,依然是极其清静,除了押了人往衙门而去的队伍外,不见其他人影,这也让官兵们没有做出其他太多余的事情来,比如心血来潮地突然敲开某户人家的大门,进去搜查一番。 而事实上,正因为如此,他们便错过了一个大好的,将白莲教众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临街的某户人家的屋子内,四人已萎顿在地,随着身子的一阵抽搐,不断有发黑的鲜血从他们的七窍之中缓缓流淌出来,显然他们是中了剧毒,命不久矣了。 这倒地的四人,正是严玉麒、严玉麟兄弟,以及严家最亲信的两名管事,马掌柜和索掌柜。四人在事发之后,便迅速按照之前说定的,与许青莲他们一道离开酒楼,然后潜藏进了这处与他家没有半点相干的宅子之中。 以如今苏州城足有几十万人口 的情况来看,官府几乎是不可能把他们从这宅子里给找出来的。只等风头一过,他们便可通过自己的门道偷偷离开苏州了。 似乎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安全而完美,只是需要藏上一段时间而已。可就在他们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却在今晚中了毒。 毒是下在酒菜之中的,当惊觉自己中毒之后,他们不但叫不出声,也动弹不得,只能跟滩烂泥似地倒在地上,等着死亡的降临。 而后不久,许青莲和白联便联袂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看着严玉麒虽然流淌着黑血,却兀自瞪圆了双眼,看着自己的眼神,许青莲呵呵地笑了起来:“看来你一定很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下手除掉你们了。” 虽然无法开口,也没法点头承认,但严玉麒依旧用眼神给出了自己的心思:“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们已完全没有了利用价值,留在此地只会给圣教带来隐患。若是你们被官府拿下了,很可能就会把我们也暴露出来。既然如此,那只有在出意外之前将你们全部铲除了。”许青莲说得颇为轻描淡写,对他来说,杀这么几个人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事情。 “哦,对了,不光是你们,就是先一步离开苏州的你们那些家人,此时也应该在下面等着你们了。”许青莲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没办法,他们身边带了不少的财富,而之前私盐一事,我们的损失又着实不小,所以只能用这法子来补上了。不过你们放心,他们不会死得太痛苦,比你们现在的模样可要舒坦得多了。” 后悔、愤怒……各种情绪攫住了严家兄弟两个的心脏,两人颤抖得更加厉害,这才知道从一开始,自己就带着整个严家走上了不归路。他们这才明白,什么叫与虎谋皮,与白莲教这样的组织合作,就是在拿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存亡生死在开玩笑。这一认识,让他们的身子抖动得更加剧烈,要不是说不出话来,他们一定会破口大骂。 只可惜,如今的他们,只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与不甘了。而他们面前的两人对此却根本没有半点感觉,甚至还有些享受这种虐杀他人,而对方却无力反抗的美妙感觉。 “护法,外头突然出现了不少官兵。”一名守在院子里的手下突然有些紧张地赶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这话,传入即将断气的四人耳中,让他们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虽然自己已不可能再报仇雪恨,但要是能看到官府将这些阴险的家伙包围住,也就能死得瞑目了。 只可惜,他们这一临死前的愿望也没能达成,就在许青莲他们有些紧张地互相看了看,同时都抽出随身兵器后不久,外头的声音就渐渐远去了。 “看来并非针对我们而来。我就说,以官府的能耐,还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找到咱们的藏身之所。”白联轻松地一笑:“现在我们除掉了这几个累赘,想要出城就容易得多了。” “唔……”随着这一句话说完,地上的严玉麒终于猛喷出口血来,身子一挺便彻底断了气。只是他的双眼依然瞪得浑圆,扭曲的脸上尽是愤恨之色。而他身边,其他三人更是早其一步就已死去了。 见此,许青莲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倒是一旁的手下问了一句:“这些尸体怎么处置?” “不用管了,此处我们也不会再用,就留给官府,让他们去查个明白吧。趁着现在天黑,咱们这就先离开此地,等过上两日,风头过去了,便可离开苏州城了。”许青莲拿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地上的四具尸体,确认他们不可能再生存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此时,官军队伍才刚从这院子前方缓步走过。只要有个人突发奇想地上前撞开了院门,就能一下找到他们需要捉拿的目标。 只可惜,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与人擦肩而过的,纵然是于谦或是康思川,也不是神仙,也不会知道敌人,只在与自己一门之隔的民居之中…… @@@@@ 人很快就被带到了知府衙门,随后新一轮的审讯也就连夜展开了。 这一回的赵克远已彻底没了说谎包庇的必要,在康思川的一番讯问之下,他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如何欺瞒上司,毁掉证据,恐吓证人,为漕帮众人脱罪的种种罪行和事实都招了出来。 这还不算,他甚至连一些之前人证留下的证词都交了出来。那些东西,居然就藏在府衙的卷宗房里,只是因为藏得隐秘,若非其亲自招供,那就算是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其他人也是寻不到的。 这也正是赵克远为人精明的地方了。他知道漕帮不是好相与,为了以防万一,所以便留了一手以求自保。而现在,这却成了康思川他们能把案子彻底翻过来的关键证据。 当天亮之后,李燕九他们被押到堂前,听康思川将这些证词一一道出,又亲眼看到这些要命的证据时,他们整个人都懵了,甚至连冤枉两字都已叫不出来。 康思川则趁机猛地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大胆人犯,现在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何话说?当日,是不是你们下手杀害了岳南星他们一干人等的亲人,然后再勾结赵克远等官员把案情给压了下去,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伴随着这一声喝问,再加上一切罪证已摆在眼前,李燕九他们终于再没有了抵赖的勇气,只能低头承认了一切罪行。 在问出口供之后,康思川这才命人把岳南星也从牢里提了出来。这位岳老大的模样比之昨天可要憔悴了许多,甚至头上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这一夜对他的煎熬实在太大了。因为从昨日的种种情形来看,自己的冤情怕是很难洗脱了。这还不算,以朝廷这次的态度来看,他们是一定不会妥协的,到时候,自己那些运河上的兄弟的处境可就极度危险了。 虽然之前曾说好了,一旦到了明日依然无法给大家一个交代,他们便杀了霍正逃离此地。可是,他却知道,一旦自己落入官府之手,以这些兄弟的义气,是断然不会舍弃离开的。恐怕到时候,就真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将是个玉石皆焚的下场而已。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自己就不该冒险做这事,不然那些兄弟也不会落到这么个必死的境地之中。这种后悔的情绪,折磨了他整整一夜,让岳南星转辗反侧,心就跟被放到了油锅里烹煎一般。 此时被带上堂来,他也是没有半点的精神,只打算听到官府的最后判决。他甚至打定了主意,倘若官府让自己出面去招降那些兄弟,那自己就假意同意,然后到了码头那里再命他们各自逃命。 可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在来到堂上后,康思川便一拍桌案道:“岳南星,半年前之事,本官如今已查得分明。你们确实是被人所戕害,且无处诉冤。不过,这却不是你们此番干出如此目无法纪之事的借口,袭击官船和朝廷命官,还放火烧毁码头无数船只,且劫持霍公公,哪一条都是重罪!不过,本着朝廷仁德,惩前毖后,只要你这次能协助官府把余党招降,并将人质安全送回岸来,那本官自会向朝廷求情,对你们从轻发落。” “啊……”岳南星整个人都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对方会这么说。 康思川也明白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惊愕的反应,便又追加道:“你且放心,那些害你之人,本官已全数拿下,你之前的冤情,也已彻底查了个水落石出。确实是赵克远等官员勾结包庇李燕九等漕帮之人所为!” 第359章 结局(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运河水面,官船之上。陆缜看着紧闭的舱门,不觉露出了一丝苦笑来,昨晚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执着了,没有随着林烈离开,以至现在的处境变得越发的微妙起来。 原来就在昨晚三更左右,正躺在床上却不得入睡的陆缜便听到了靠水一面的窗口发出了哔啵的敲动声。下床开窗,便一眼看到了挂在窗口的林烈。 之前白天林烈自然是无法偷上船来的。但到了晚间,在夜色的掩护下想要瞒过船上众人的耳目却不是什么难事。而他所以找来,当然是想借此机会将陆缜从对方的手上救出去了。 “大人,事情拖了一天却不见解决,恐怕会生出什么变数了。为安全起见,你还是跟我先离开此是非之地吧。”林烈严肃地道出了自己的意思。 但陆缜在沉思之后却摇头否决了他这一提议:“不可。我若这一走,之前表现出来的诚意就全然没有了,恐怕船上众人会因此怀疑官府,就此离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你孤身一人来去自然方便,可带上了我,想要悄然离开,怕是很难做到的。而一旦到了水上,我们可不是这些长年在运河里讨生活的人的对手。” 另外还有一层顾虑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那位霍公公的安危。自己一旦真个偷走,恐怕霍正的处境将会大大不妙,这些家伙一怒之下将其杀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他和对方没有任何的交情,但出于大局考虑,还是决定不节外生枝,反正他对于谦还是相当有信心的。于是,在陆缜的坚持下,林烈只能无奈离去,而他也就在舱房里待了一夜。 但陆缜的诚意显然没有换来什么好处。在一早确认其还是留在舱房里后,那些人就没再管过他,连茶水都没送来一杯,更别提什么早饭了。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方的耐心是越来越小了,很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就找自己过去逼问一番。 事实也正如陆缜所预料的那样。一夜的时间,让众人越发的不安起来——难道官府想要出尔反尔,岳老大已经被他们关了起来?又或是这不过是他们的拖延之计,趁着这段时间他们已调动了别处的兵马欲围歼自己? 这一说法在日上三竿后,就更多了些,不少人更是摩拳擦掌,说着要上岸去把岳老大给救出来。当然,这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他们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若上了岸去,别说救人了,恐怕连自己都得给搭进去。 虽不能上岸和官府交涉,但他们还是可以做些什么的,比如和陆缜谈谈。所以很快地,陆缜就被带离了舱房,来到了最大的那处船舱之中。一进其中,他就看到了数十道不怀好意的眼神,这让他的心也猛地一沉:看来苏州城里的事情确实不好办,居然直到现在都没能给出个交代来。 “姓陆的,我们岳老大是信了你,才会跟着官府上岸。可现在都过了快整一日了,却还不见他露面。莫非,这是你们用的奸计?”一名汉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副要将他剥皮生吃了一般的姿态。 陆缜倒还算沉稳,连脸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位兄台的话也太重了吧?若真如你所言,官府是真有心欺骗于你们,那我也不会置身于如此险地了。何况,你们也知道那案子有多严重,又时隔半年,想要查明白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们就不能多些耐心么?” “耐心?你倒是说得轻巧。官府向来是怎么行事的,我们见识得还少么?当日就是因为我们太过相信官府,这才酿成了今日这番局面。现在,岳老大又因为信了你的一番鬼话,再次入了官府之手。要是他真有个什么好歹,我们一定不会饶过了你!”那人满脸激动地说道。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忍不住用满是愤恨的目光看向陆缜,似乎是想用目光把他千刀万剐一般。 就在陆缜苦笑着,不知该如何安抚他们的时候,外头隐隐地传来了一声招呼,随后留在舱外的一名汉子神色古怪地就跑了进来:“岳老大……岳老大他……” 见其磨磨蹭蹭地就是不入正题,便有些不快地吼了一句:“赶紧说,岳老大怎么样了?”而另一些头脑够灵活的,则迅速回过味来,赶紧就往外奔去。 在他们的身后,那位已把话囫囵地说了出来:“岳老大在码头那儿叫咱们过去,说是一切都解决了。” “当真?”所有人的动作都在此刻一顿,而陆缜更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来,只觉着心头便是一宽。总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也没有信错人,于谦果然是把事情给圆满解决了。 @@@@@ 岳南星在这些兄弟中的地位果然极高。他只是在码头上发了这一声号令,那一直远远停在河中心的官船便没有多作犹豫地靠了过来。 早等在码头这儿的一干官兵迅速行动起来,将几条长长的木板充作临时的踏板铺了过去。虽然边上尚有不少的沉船遗骸,使大船无法靠近,但这几条木板一铺,船上众人便得以安全地从几丈外的船上下到岸边来了。 不过在上岸时,这些汉子手里依然握紧了刀枪,一副随时应战的模样。直到岳南星当先迎上去,冲他们轻轻摇头,并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后,他们手中的兵器才终于丢下,同时面上露出了似悲又似喜的神色来:“官府真的肯为我们做主?定那李燕九等人的罪名了?” “不单如此,就是那包庇他们的几名府衙官员,如今也都已收入牢房之中,只等查明一切罪行之后又朝廷定罪处置了。”康思川也上前一步,代表官府说出了此事的最终结局。 顿时间,所有人都先是一愣,随后大批人就都跪倒在地:“爹,孩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儿子,你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所有人都朝头顶的青天高声叫喊着什么,似乎是想让九泉之下逝去的亲人能够第一时间知道这一消息。看到这一幕,随在他们身后出来的陆缜不觉为之动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而他身后,则站了个面色青白,白净无须的男子。此人自然就是早早便被这些家伙劫持,直到此时才得自由的霍正霍公公了。 见他出来,康思川便赶紧迎了上去,冲其拱手道:“这次让霍公公你受惊了。” 霍正倒也还算镇定,面对康思川,好容易才挤出了一个笑容来,也拱手道:“这次咱家是多亏了康知府出手相助了。只是这些叛贼……”说这话时,他的目光里满是恨意地扫了那跪在地上大呼小叫的乱民一通。 “这个本官自会处置,霍公公吃了苦,一定疲乏不堪,还是先回去好生休息两日再说吧。”康思川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霍正稍微一愣,最终没有反驳这番话,只是哼了一声,便在早等候在前的自家属下的陪伴护送下迅速离开了码头。他在苏州本就权力有限,这次又丢了这么大个丑,自然是不敢生出事端,或是再与康思川为难的。 直到见其登车离开,康知府方才松了口气,与这人打交道显然不是他喜欢的事情。随后,他才把目光落到了陆缜的脸上,笑容也迅速浮了上来:“善思,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哪。” “大人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而且昨日到现在,在下一直都在船上,也没能帮到什么忙。”陆缜忙谦虚地道。 “正因你上了船,事情才能得到圆满解决。何况,你之前的布置也确实起到了扭转局面的作用。若非于大人及时出面,恐怕事情会变得完全不可控制呀。”康思川由衷地赞叹道。 陆缜只是一笑,却没有接对方的话。因为他知道,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请于谦的做法是有些犯忌讳的。毕竟苏州城里能做主的只能是他康知府,现在多了个于大人,又算是什么回事? 好在,这次于谦确实帮了他的大忙,而且事成之后表功成身退,把出风头的机会都让了出来,这才让康思川感到满意。不然,就陆缜如此自作主张的行径,就不是任何一个官员所能够接受的了。 陆缜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而是看着前方那些抱头痛哭的家伙问道:“大人,这些乱民又该如何处置?” 这确实是个问题。虽然事出有因,但他们扰乱地方是事实,毁断运河是事实,欲对朝廷命官下手也是事实。所以从大明律法的角度来看,他们也一样要接受惩罚。 康思川也开口道:“他们所犯之错,本官自会上报朝廷,等着朝廷最终的结论。不过于大人说了,这次回京他一定会上表言述此事,也会为他们说几句公道话的。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罪名也一定不轻!” 正当他们说话间,一名差役却火急火燎地从前头赶了过来:“大人,出事了……” 第360章 复官在望(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几具尸体一字排开被放在殓房之中,陆缜和康思川一道面色沉重地仔细看着眼前这些死不瞑目的家伙,心中却是感叹不已。 谁能想到,才不过几日工夫,之前嚣张以极的严家兄弟居然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而且还死得如此凄惨。要不是那宅子边上的百姓经过时发现院门开着,里面却没有半点动静,从而多事地进去一看的话,恐怕这几具尸体得等过些日子才会被人发现了。 可即便如此,这对府衙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之前他们撒出人手就是去寻找严家兄弟的,觉着只要找到了他们的下落,那些白莲教的贼人也就无所遁形了。 可结果,对方居然先一步杀人灭口,彻底切断了自身可能被找到的线索。现在,即便他们真个露了面,大摇大摆地走在苏州的街道上,恐怕也没人能认出他们便是白莲教的人,就是造成今番苏州乱局的元凶了。 不过这也总算是证实了一点——岳南星所言确是实情,一切真是严家在背后指使,而且他们确和白莲教的家伙勾结在了一起。 “人是被毒杀的,并未找到其他伤口。”此时经过一番查验之后,仵作终于得以作出了判断,禀报给了康思川知晓:“至于用的是什么毒,小人一时却查不出来了。” “唔。”康知府点了点头,语气颇为沉重:“这一下,线索是彻底断了,善思,你觉着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让他因圆满解决岳南星一事的喜悦已是荡然无存了。 而这一回,便是陆缜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了,他只是摇了摇头:“如今这情形,已无从继续再查白莲教那几个重要人物的下落了。他们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下此狠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回他们的阴谋并未能得逞,于大人和霍公公都是安全的。” “是啊,也只能拿此聊以自慰了。”康思川苦笑一声,突然神色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说,于大人是因朝廷征召而夺情离乡,总不能在我苏州城里耽搁太久吧?” “嗯?”陆缜只一愣,便跟上了对方的节奏。显然他话里的意思,是想赶紧把于谦给送出自己的辖区了,毕竟威胁还在,要是于谦再出个什么差错,他康知府身上的罪责可就更重了。 看出陆缜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康思川又道:“你与于大人关系还算不错,这事便交托给善思你了。” 虽然觉着对方有过河拆桥的嫌疑,毕竟于谦才帮了他大忙,现在就要急着把人送走了,但陆缜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了。这不光是对苏州府有利,对于谦也是有好处的。 对苏州府有利就不说了,对于谦来说,趁着刚破了白莲教的一个阴谋,而他们第二个阴谋尚未酝酿成熟之前离开这是非之地,确实是保障自身安全的绝好机会。而且这次有了防范,以官府的力量想要在路上保证其安全确实不是太难。 所以在沉吟之后,陆缜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在下明白,我待会儿就去拜见于大人。” “如此就有劳善思了。”康思川说了一句,也就不再嘱咐什么了。因为他现在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比如怎么审断岳南星他们的罪名,怎么跟朝廷禀报之前发生的一切。 这种官样文章可着实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有时候几字之差,就能把好事变坏,坏事变好呢。比如有名的屡战屡败换成了屡败屡战,又让观者的看法完全不同,从一个无能之将立马变成了百折不挠的忠义之辈。 所以这次苏州城内变故的文章该怎么做,可十分考究功夫。其实要论起来,陆缜这个幕僚在此事上自然也是要尽力帮忙的,不过现在看来,他是可以置身事外了。 @@@@@ 虽前后只一天工夫,但陆缜再次进入驿站,见到于谦时,却不觉生出了如隔世一般的感叹来。见礼之后,他更是直接称谢:“多谢于大人此番出手相助,不然苏州必将是一片大乱。” “善思言重了,本官既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是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的,哪怕这苏州不是我治下之地。”于谦笑了一下:“倒是你之前所为,才叫人感到钦佩呢。为了解决争端,取信于人,居然不惜以身犯险,当真是叫本官刮目相看哪。” 陆缜摆了摆手:“大人过誉了,在下也是出于无奈,这才不得不冒险一试。何况,毕竟有于大人你在外头主持大局,在下相信你一定可以把事情完满解决的。” 陆缜在不动声色间,居然还拍了于谦一计马屁,虽然于谦为人正直,但听了好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就别在本官面前耍这种小心思了。”说着,神色又是一肃:“不过这一回,你确实帮地方,帮朝廷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本官回京之后,必然会如实为你请功的。” 陆缜一听,明显愣了一下,他今日可不是来逞什么功劳的。于谦见他这模样,也迟疑了一下:“怎么,你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求得本官的帮助么?” 这确实是很容易叫人误会的事情,毕竟陆缜刚救了于谦,此时想求得对方为自己在朝中说几句话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以于谦这几年在朝中的人望地位,要做到这些也不是太难。 陆缜只好再次称谢:“多谢大人的一番美意,其实对于重新为官这一点,在下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有人不希望看到我再次进入朝廷。”他指的自然就是王振了:“这点功劳也不足以让我顺利回朝。” 于谦自然早打听明白了其中之事,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且放宽心,是非曲直,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的。而且他王振也没法做到真正的一手遮天,本官在陛下那里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这次你又立下大功,想来总有几分成算。” “如此在下就多谢大人的一番好意了。”陆缜赶紧起身抱拳相谢,心里也不觉生出了几许期待来。有于谦,再加上朝中胡濙这样的高官配合着进几句话,自己还真有可能重新任官呢。 于谦呵呵一笑,这才转到了眼下的话题:“那你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何事?” “在下此来,是想告诉于大人一件重要之事,这次乱事的幕后元凶已经被找到了。不过,他们却已被人毒杀。” “嗯?竟有此事?”于谦眉毛一耸,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为了避嫌,他在昨天将事情扭转后,便已把一切处置之权都交给了康思川,自己则一直留在驿站里,也没去关注外头事情的进展。现在听到竟是这么个结果,自然也感到了一阵心惊。 “正是如此,而且杀死他们的凶手也已确认,应该就是白莲教的贼人。事实上,这一切都是白莲教在背后捣的鬼,先是利用严家,然后再通过严家让岳南星等人搅乱局面,他们这才好从中谋利。现在,为了脱身,他们又下毒杀死了严家之人……”陆缜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于谦听着,右手轻轻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半晌才点头道:“这确实是白莲教一贯以来行事的风格,当真是歹毒哪!”感慨之后,他又看向了陆缜:“所以你今日急着来见我,是为了促使我尽早离开苏州吧?” 被对方一言点破用意,陆缜也不见半点尴尬,而是大大方方地点头:“这是康知府的意思,毕竟如今大人在明,白莲教贼人在暗,万一……而只要大人尽快离开此地,他们的后续变招就没了目标,自然只能放弃了。” “确实如此。”于谦也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是一笑:“现在连当主人的都开始下逐客令了,那本官也确实该离开苏州了。” 陆缜有些赧然地一笑,又说道:“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在下以为此去京城,大人还是多请各地官军随护为好,毕竟明枪暗箭都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唔,本官省得。”于谦不是那种自以为正义可以压倒一切奸邪小人的狂妄之人,所以欣然就接受了这一好意提醒。 劝说于谦离开苏州的进程很是顺利,他也果然言行一致,几乎没有多作耽搁,便在当日下午便跟康思川他们告辞,然后在苏州卫所上千官军的护送下离城而去。 待出了苏州地界,于谦也没有放松警惕,又跟早一步得到号令的地方官军汇合,然后继续往北而去。 就这样,于谦一路往京城,身边总有数量可观的军队护卫,从而杜绝了任何可能被贼人行刺的机会。这当然不能说他怕死,只能体现出他的谨慎,因为实在没必要犯险,若真因为一时的疏忽将自己再次置于险地,那就是愚蠢了。 无论是于谦,还是陆缜,都没有想到这用来提防白莲教的手段其实还防住了一直窥伺在侧的东厂杀手。他们一路随行,却一直都没能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直到大半个月后于谦入京,他们也只能悻悻然地回去领罪了…… 第361章 复官在望(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东厂大珰头项符年跪在桌案前的地面之上,这位一直以来都让人心寒的辣手人物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因为他面前的,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王振王公公,而且他还是前来领罪的,因为之前王公公交代下来的事情他们东厂并未能完成,于谦已在昨日进了北京城了。 在听了他胆战心惊的禀报后,王振就一直处于沉默中,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让其起来说话。但就是这种隐晦难明的态度,才最是叫人不安,不一会儿工夫,项符年已冒出了一头的汗,要知道此时已是深秋,北京的天气都让人觉着有些发寒了呀。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地,生怕一个擦汗的动作会让王公公对自己更加的恼怒。 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王振开口了:“你起来吧,此事也怪不得你们,谁能料到那于谦这回竟会闹出这么大排场来,居然一路都请了当地官兵护送。” 居然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自己?这一结果,让项珰头大有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觉,愣怔了一下,才用力地磕头:“谢公公体恤!” “不过,于谦那里还是得派人盯紧了,咱家要知道他的一切举动。”王振说着,目光里闪过一道精芒来:“要是连这点小事你们都办不好……” “那小人一定提头来见!”项符年赶紧保证道。他也相信,以东厂在京城里的眼线势力,要盯住于谦的一举一动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将对方打发之后,王振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对于谦,他有着一种天然的敌对心理,不光是因为这人一向硬直的性格,以及天子对其几乎言听计从的信任,而是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人与自己不是一路,并且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以往于谦在地方任官,王振倒还不怎么将其放在心里。但这一回,他已被拔为兵部侍郎,那对王公公的威胁可要大上许多了。所以,他才会给东厂的人下达这么一个命令,只可惜他们依然没能让其死在半道之上。 对于这一结果,王振其实也早有所预判了。毕竟于谦不是寻常官员,身边也有不少得力之人,想要应对来自东厂的刺杀也不是太难。但像这次般,居然让他们连出手机会都没有,就让他大感不满了。 不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所以王振没有多作追究。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肯这么算了,因为他已知道得很清楚,于谦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做出如此布置。 “又是这个陆缜,他又一次坏了咱家的好事。看来,只把他罢官还不够,必须尽快把这个祸患彻底除掉才成哪。”王振心里已暗暗动了杀机,而且他相信,以自己如今的权势,要除掉这么个连官都不是的小人物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可还没等他打定主意,派哪方面的人去对陆缜下手呢,一名随堂太监就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门口:“老祖宗……” 王振看了这位面上为难的家伙一脸,没好气地哼了声:“有什么话,进来说便是了,何必如此扭扭捏捏的?” 这位才提起长袍下摆,小心进入堂中,然后才把手中一份奏疏规规矩矩地递了上去:“公公,这是通政司那儿先一步截下来的,请您过目。” “嗯?”王振有些奇怪地顺手接过那份奏疏,不明白这位为何会来如此一招。这通政司是专门接发奏疏公文的朝廷要紧衙门,不过以如今他王公公在朝中的地位权势,有什么都会经他之手,对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过在目光落到这份奏疏上后,他的面色就是一变,神情严峻起来。因为这份奏疏的陈奏者的身份,居然是胡濙! 胡濙可是四朝元老,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远超绝大多数朝臣,一般来说,他要想禀奏什么事情,都不需要通过通政司递交,直接入宫面奏便是。而这一举动本身,便已表明他要奏的事情非同一般,竟是需要走正规程序了。 而这奏疏的内容,就更让王振头疼了。因为这居然是胡濙替数月之前被定性为可能通倭而罢官的陆缜的一番辩解,而且里面还隐隐提到了,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有证据可依的! 如果光是这么一份奏疏,王振还不会太感为难。既然东西能落入他手里,纵然无法将之销毁,但扣上几日,等着自己想出应对之法再交上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很显然,以胡濙之精明,他怎么可能在明知道王振如今在皇宫内外之权势后,还做出如此打草惊蛇般的愚蠢举动来呢?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这不过是他对王公公发起的一份战书。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实施自己帮助陆缜的计划了。 这,才是叫王振感到头疼的原因了。因为这段时日里胡濙的低调,以及最近老家那里又出了些状况,让他有些疏于提防这只老狐狸了。没想到他果然就抓住了机会,下了这么一手妙棋。 其实真说起来,即便胡濙真能让陆缜复官,对如今的王振来说影响也不至太大,如今的他,早不是几年前了,朝中肯为其所用者,不知凡几,连胡濙、杨溥这样的高官老臣都只能退避三舍,更别提一个不过六品的小官了。 但官场上的事情不能光看表面,还得看更深层次的东西。一旦陆缜真个复官,其影响依然是极大的。要知道,如今的王公公几乎可算得上一手遮天般的存在了,没人敢再与之为敌。而这时候,要是一个曾经大大得罪过他,且最终全身而退的家伙又被保着官复原职,自然就是对王振气势的绝好打击。 “这只老狐狸,还真是能给咱家出难题哪。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还真就说对了!”王振轻轻地念叨了一句,脸色已变得极其凝重。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应对之策呢,又一名小太监脚步飞快地来到了堂外。这位可比之前那人要大胆得多了,一见到王振就开了口:“公公,刚才吏部胡濙和兵部侍郎于谦一同入宫求见陛下,如今他们已面圣在上奏事情了。” 王振一听,手一翻,啪的一下,便将这份奏疏拍在了桌案之上:“真是好快的速度,连一刻都不给咱家留么?” 他现在可以确信,这次胡濙入宫陛见,一定和这奏疏上所说的为陆缜平反一事大有关联。至于那于谦嘛,从之前得来的情报看,他应该也和陆缜有了瓜葛,甚至也联合在了一起! 有这两人联袂向天子进言,恐怕这事还真大有反转的可能了。 这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王公公作为大明阉患当政的首创者无法和自己那些徒子徒孙们相比的地方了。 其实论头脑,论手腕,王振这个曾苦读经史,还考中过秀才的文化人应该远在后来那些半道出家的家伙之上。什么汪直、刘瑾、魏忠贤,论才干,更是比不上他。 可是,如今的王公公却缺少了一件很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皇权对他的完全依赖。 汪直侍奉的成化帝,那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宅男,几乎都不见什么外官;刘瑾时的正德则是个大顽童,总是喜欢各种新鲜的玩意儿而对朝政不感兴趣;至于魏忠贤时的天启,就更是一心扑在木工活上,完全就不管这天下是副什么模样。 正因为这些权阉们生在了好时候,皇帝为了自身原因而把大权全都下放,甚至只和他们沟通,不见外臣,他们才能以宦官的身份把持朝政,自成一党,权倾天下。 而王振所面对的正统帝,虽然对他也颇为信任,却还没昏聩到连其他臣子的面都不见的地步。说白了,就是他的基础条件是最差的。 可即便如此,王振依然靠着自身的努力为大明开启了新的历史进程,足可见其自身能力有多么出众了。 但正因如此,王振要面对的问题也是最大的。比如这一回,当胡濙突然出手,他也是直到事发才知道此事。而且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因为天子已经接见了那两名官员,而他甚至还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说些什么。 心里的不安越发严重起来,在沉着张脸思忖了片刻后,他终于站起了身来:“走,这就去文华殿!”他知道,当下朝后,天子总是在那边处理一些朝政,接见一些官员的。 虽然就目前来看,一切都已无法改变,不可能再阻止胡濙他们为陆缜开脱了。但好歹他得在第一时间里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以及天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匆匆来到威严的文华殿时,已是顿饭工夫之后。此时,殿门虚掩着,边上还等了好几名想要禀奏国事的大臣。一见到王振到来,他们一个个都上前参见问候,对这些人,王振倒也并不敢轻慢,也与他们一一见礼。 好在,他们也看出了王公公的心情不好,所以没有多作纠缠,让他得以迅速上前,然后通过那道殿门缝隙,看到了正站在天子跟前的那两名臣子! @@@@@ 清明小长假了,各位有去祭拜一下逝去的亲人么?反正路人是回了趟乡下,结果发现这节日比平时都要累。。。。。不过更新却不能断!!!! 第362章 复官在望(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对于胡濙和于谦两人联袂前来拜见奏事,朱祁镇还是颇有些疑惑的,所以在让他们平身后便问了一句:“两位爱卿此番入宫见朕所为何事哪?” “陛下,臣二人此来乃是为了一个之前被冤枉之人,还望陛下圣明能还他一个清白。”胡濙也不兜什么圈子,直接就把自己的来意给说了出来。 “哦?却是何人?他又被定了什么罪名?” “前杭州通判陆缜,不知陛下对此人可还有印象么?” “陆缜?”皇帝毕竟日理万机,不可能对下面的每一个臣子都记得清楚,所以听到这个名字后,稍稍愣了一愣,回忆了一下后,方才皱着眉头道:“朕当然记得此人,他之前还在京中为官来着。对了,之前他是因通倭才被罢官的吧?” “陛下,是有通倭嫌疑,不然就不光是罢官这么轻易了。”胡濙赶紧纠正道,两字之差,其后果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皇帝沉吟间,他又道:“当时一切罪名都指向了陆缜,但当地官员却认定他是冤枉的,所以最终陛下仁德,只是将其罢官了事,而未真个施以严惩。而就在前些日子,杭州那边的官员又把与当日之事相关的一些证据送来了京城,用以证实之前所言确是事实。”说话间,胡濙已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些公文奏疏来,交到了一旁的内侍手上。 在从身边人手里接过那些文书,随意翻动了几下后,天子就不觉有些动容了:“时隔数月,那陆缜都早已罢官了,他们居然还在为他奔走寻找线索么?” “公道自在人心。”胡濙低声回了一句。 这便是之前胡濙把这些证据暂且扣下的另一个好处了。等过了这几个月后,再拿出来,就会给皇帝一种陆缜深得当地官员爱护的感觉,这会让他在无形中对陆缜的观感好上许多,为接下来的话做好铺垫。 而且正如胡濙所料想的那样,此时再提旧事,天子的心态就显得很平和了,听着他把一些之前被人忽略的疑点道出来,再加上一些事实证据,皇帝甚至都频频点头,表示认同了。 一番话下来,朱祁镇更是叹了一声:“这么说来,那陆缜还真可能是被人栽赃冤枉的了?” “陛下圣明。这个陆缜为人如何,其实陛下早就应该有所了解。无论前几年在北边,还是之后到了京城,他所作所为都是一心为国。试问,这样一个刚被调去江南没几日的官员,又怎么可能去和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倭寇相勾结呢?” “不单如此,陛下,这个陆缜还曾率人为了保百姓安全,在杭州城下死战不退,自己都险些葬身倭人刀下。”于谦这时候终于也接了口,同时还请罪似地道:“陛下恕罪,其实这事臣本不该细说的,因为当日城下那些受困百姓中,便有臣的老父与小女……” “竟还有这等事情?”皇帝的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起来:“这些事情,之前为何不报?” “当时杭州地方官员是如实上报的,不过那时候朝中声讨陆缜之人实在太多,以至这些说辞被淹没在了那片讨伐声中。所以……” 胡濙这一回答让天子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声:“如此看来,是朕对此事过于草率了,这才冤枉了这么一个清白为民的好官哪。” “臣等惶恐!”见天子说出自责的话来,两名官员赶忙弯腰低头请罪。毕竟他们今日所为是在挑皇帝的错处,这可不是件容易办的事情哪,若惹得天子恼羞成怒,恐怕只会带来反效果了。 好在这位正统帝不是后来那些性情古怪的子孙,还是有些担当,懂得知错当认的,便摆手道:“两位爱卿不必如此,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朕看错了。” “其实错的也有老臣,当时群情汹汹,臣也以为陆缜确实有通倭之嫌,这才同意了罢其官职。若臣当日能仔细一些,就不用让陛下担此责任了。”胡濙忙把过错揽到了自己的肩上。 他这番话说得天子心里一阵舒坦,而身边的于谦则略略一愣,眼睛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则是一阵叹服。不愧是历经四朝而不倒的元老人物,这等拿捏分寸的手段,实在不是自己能及得上的。 有此一言,即便天子出于自身面子考虑,都不好不为陆缜平反了。因为责任已从其身上落到了胡濙这里,而为其平反,则都是天子有识人之能,是他的圣明烛照之功了。 若是换了一些耿直的官员,在此事上只会用强硬的态度来逼迫天子认错,然后纠正一切。虽然以正统帝的性情多半也会妥协,但心里一定会有怨怼,无论对陆缜还是提出此事的臣子都会有其他看法。 但胡濙显然最是精于和天子交涉的,在春风化雨间就把事情给说成了,还让天子承其之情。这才是真正的老成持重的高明手段哪。 在于谦感叹间,皇帝已经深以为然地点下了头来:“看来这个陆缜确是被冤枉的,朝廷应该还他一个清白。” “其实臣之前得知此事时,还是有所犹豫的。身为臣子者,既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即便陛下真一时冤枉了他,他也不能怨怼,更不能因此让天下人耻笑朝廷不公。所以此事真相如何,并不算什么大事。”胡濙突然又道。 这让朱祁镇明显一窒,既然如此,那你今日为何又跑到这里说这么多呢?这句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但其意思已从他的眼光里透出来了。 胡濙看了于谦一眼才解释道:“不过这个陆缜也确实尽到了人臣本份。哪怕被朝廷冤枉,他也没有到处喊冤,更没有自暴自弃。回了家乡苏州后,先是闭门读书,而后又被苏州知府聘为幕僚,为当地官府做了不少事情。这还不算,这次于侍郎北上经过苏州,他还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嗯?却是怎么回事?”直到此时,皇帝才知道为何于谦也会到此了,原来竟是因为陆缜曾帮过他么? 于谦在说话技巧上可比胡濙要欠缺得多了,只是恭恭敬敬,条理清晰地将之前发生在苏州城里的一系列事情给道了出来。虽然说得简单,也没有过多的渲染,但其中危险,还有陆缜在此事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还是完全让皇帝了解得清清楚楚。 一番话听下来,就连皇帝脸上都露出了几许惊讶之色。末了,才喃喃地道:“想不到白莲教在地方上已猖獗到如此地步了么?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袭击我大明官员,当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息怒,这都是臣等办事不力!”两人赶紧低头道了一句。 “罢了,你们都不在地方,此事怎么能怪你们呢?倒是这个陆缜,骤然遇事而心不见慌,又有担当,敢于以身犯险,确是人臣楷模了。” 皇帝这一句话,说得两人心里都是一喜,知道有此一言,陆缜这次几乎已能确认可以重新为官了。 果然,皇帝又道:“既然之前确是冤枉了他,这回他又立下了如此功劳,不但救了于卿,还消弭了苏州城内的一场动乱,朕当然是要提拔他的。你们说说,该如何任他的官?” “臣以为,他虽然立了功劳,但为陛下和朝廷的颜面计,之前冤枉他的说法是不能公之于众的。所以不宜升赏过甚。”胡濙忙又说道:“他之前不过是杭州通判,一六品官而已,这次即便要复其官职,也只能给他一个六品上的职位。” “哦?这会不会有些委屈了他?”这连皇帝都显得有些不忍了。 “陛下,陆缜如今才不过二十多岁,若升之过快,只会是揠苗助长的结果,这反而对其不利。就臣看来,此人是有大作为,将来必是陛下身边的肱骨之臣,所以现在还是先压他一下,以磨练其心性为好。” “唔,胡先生所言倒也有些道理。”朱祁镇在一番思忖后,也点头表示了认同。 胡濙又继续道:“而以其之前展露出来的能力,再当某府的佐贰官却又有些屈才了。所以臣以为可以任陆缜为某地知州,那正好也是六品上的官职,只要他在任内有所建树,将来陛下将其召进朝中委以重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皇帝听了,不觉连连点头:“还是胡先生你老成谋国,用人之策可比朕要稳妥得多了。就照你的意思办,这等六品官的任免,你吏部便可定了。” “谢陛下信任。”胡濙说着,悄悄地吸了口气,说出了今日最要紧的一句话:“其实关于陆缜接下来的官职,臣也仔细想过。他既然之前在广灵任上为朝廷立下过功劳,想必是适合北方的。而这一回,正好山西蔚州知州出了空缺,由他顶上倒算恰到好处了。” 于谦在旁眼角也是一扫,心跳也跟着有些急了起来,等待着天子的最终反应。 而我们的正统皇帝只是略一沉吟,便欣然点头:“朕准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浑不知,此时外头的王公公已是面色大变,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进殿里来反对了! 第363章 终得复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随着手中权势的日益增长,再加上朝中官员的不断投靠,王振真正已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般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在大明朝现有的规矩和律令下,他依然无法做到一手遮天,其实,就算是当今天子正统皇帝朱祁镇,也是无法随心所欲的。比如地方官员的任免,很大程度依然掌握在吏部手里,而王公公则只能通过对吏部施加影响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正因如此,当蔚州原来的知州因突然的弹劾而被罢官时,王振根本来不及做出相应的应对。本来,那位知州是他特意安排过去的,为的自然是照顾家乡,以及那里的亲人朋友了。可现在,因为被御史言官接连弹劾其诸项罪名,这位只能黯然回乡,而知州的位置也就因此空了出来。 为此,这几日里,王公公一直都在考虑着派哪个心腹去接替这个位置为好。说实在,这事儿看似不大,但要有个妥善安排却也不容易。 因为以王振如今的身份地位,能入其法眼的,多半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能被他引为心腹的,更是一圈儿手握实权的高官。而这蔚州知州却不过是个六品上的地方官而已,而且地处北方边疆,除了能借此讨好王公公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好处。 试问,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而且还有一定危险的位置,朝中那些大人们谁会接受呢?别说他们了,就是他们的门生弟子,对此也是没有多少兴趣的。就是想贪污的人,也会因为那里地理位置的贫穷,以及王振家人的存在而难有所收获,反而会因为包庇王家之人在当地为恶而惹来一身骚。 这蔚州知州的位置顿时成了块烫手山芋,即便王振,一时半刻也安排不好适当人选来。幸好朝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对王公公意味着什么,所以倒也没人会觊觎此位,只消过上一段日子,问题自然也就解决了。 可谁能料到,这却给胡濙找到了机会,居然就在天子面前保举了陆缜坐上了这一位置!当身在文华殿外的王振听到这话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整张脸又迅速变得有些青白:“胡濙老匹夫,你真是不肯甘休哪!你想让陆缜复职也就算了,居然还把他安插到了我的家乡,这是想在那儿给我制造麻烦么?” 心头的愤怒自然是不消说的,但王振却无奈地发现,面对此事,自己还真就有些束手无策了。因为天子已经允准了胡濙的这一请求,而胡濙又是吏部尚书,有着足够的权力来决定这一官职的任免。 有那么一刻,王振都有些后悔之前借机把陆缜的官职给免掉了,不然他根本没这个机会当上蔚州知州。这或许可以算得上是某中意义上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以这个陆缜以往表现出来的态度和能力,以及与自己之间的过节,王振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一旦到了蔚州,势必会对自己的家人下手,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既然事情已无可避免,唯一能做的应对,似乎只有先提醒家人,让他们做好相应的准备了。王振也是个果决之人,心里一生出念头,便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殿门无声打开,胡濙和于谦两人已一前一后地退出了殿来。在看到门前神色阴沉的王振后,胡濙也不见半点意外,只是笑呵呵地冲他一拱手:“王公公最近可安好哪?” 若是放在以前,虽然双方早已交手过数次,早已对立,王振依旧会还礼然后和胡濙说上几句皮里阳秋的话来。但今日,他显然是没有这分心思了,只是瞪了对方一眼,哼声道:“胡部堂真是好手段哪,咱家是佩服得紧呀。” “不敢当,正所谓避实就虚,此乃兵法之要也。”胡濙摸着颔下的白须,笑着回了一句。 王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再次冷哼一声。而胡濙也没有再与之多作交流,只是一笑,便与之擦身而过,扬长而去。至于于谦,自始至终都未曾与王振面对面地说什么,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足以和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太监面对面地抗衡。 直到他们离开,王振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心思也迅速地转动取来。其实胡濙的话说的也在理,既然自己的优势在朝中,那就要把这优势做大,只要朝中尽是自己党羽,到时还愁收拾不了这几个家伙么?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得到天子的宠信是最关键的。想明白这一切的王公公,迅速又换上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地就进了文华殿。 要是胡濙知道是自己的一句话点醒了王振,从而让其在抓权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一定会感到后悔的…… 无论后悔不后悔,对如今的胡濙来说,先把事情落实下去才是最要紧的。所以此番,吏部再次展现出了远超平常的办事效率。 若照正常的节奏来,从一名官员被朝廷看重,然后一步步被委以官职,到最终使其上任,怎么的也得经过半来年,甚至是一年以上的过程。这一点,是如今大明朝廷的常态,除非是朝中要紧位置,否则是一定会拖上一段时间的。 尤其是地方上的官员任免,一旦前任出了事或是病故了,再想朝廷派遣相关人员过去,时间总得在一年之后。所以才会有权某某令这样的说法,也就是暂代的意思。 但这一回,对于蔚州知州这个六品小官来说,却是破天荒了。只一日工夫,吏部里的相关程序就全部走完,然后更是用六百里加急的方式,将这一任命直接就往苏州递去。 若是有在京城等缺的同等官员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嫉妒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这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我在此等官一等就是几个月,而人家一个被罢了官,在苏州待罪之人,却能得到如此礼遇? 当然,一些看出其中门道的官员却不认为这对陆缜来说是什么好事。因为大家都知道蔚州是什么地方,去那里当知州会是个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呢。 但不论如何,陆缜的名头还是很快再次于京城的官场里传扬了开来,嫉妒者有之,看戏者有之,甚至一些想要讨好王公公的人,都在蠢蠢欲动,打算对其下黑手了! 似乎这一场任命,又将要造成一场大风雨…… @@@@@ 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果然不是盖的,只几日工夫,千里之外的苏州城里,陆缜便已接到了这一份调令,另外,则还有一封来自胡濙的书信。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提了一点,蔚州乃是王振的家乡,一切就都拜托善思了。 当看到这封简单的书信后,陆缜不禁苦笑了起来:“想不到才几月工夫,我便又要再次冲杀到第一线去了。而且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线,说不定还得和蒙人再过过招呢。” 蔚州,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但有王家这个招惹不起的存在,更有蒙人虎视在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当日在广灵时一般的情形了。 而他身边的康思川却显然没那么多的想法,只是笑着恭喜道:“本官就知道善思你非池中物,即便偶遇麻烦,很快就会一飞冲天。果然,这才几月工夫,你便重新被朝廷委以重任。而且,还是执掌一州政权的知州,这可比原来的通判要强上许多了。想来用不了几年,你必能入朝为官,到时封侯拜相,身入内阁也不是太难的事情了。” “大人此言,下官惶恐。”陆缜忙谦逊地说了一句,同时在称呼上也迅速改了过来,再不用称什么学生或是在下,而可以叫下官了。 说到这儿,陆缜又想起了一点:“对了,下官手头上还有一些杂务未曾做完,不知……” “你已是朝廷任命的六品知州,我这个知府可不敢再让你来处理衙门中的这等琐碎杂事了。你且放心去吧,一切本官自会处置。”到了这时候,康思川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了。 “如此,就多谢大人的照拂了。”陆缜再次拱手称谢。在又和这位原东家一番闲聊后,便去帐房领了自己这个月的工钱,然后便告辞离开了知府衙门。当然,等到真个离开苏州时,康思川自然还是要有所表示的,毕竟两人相交一场,总得留下些情分才是。 出了衙门后,陆缜便径直往家赶,一路上,也把自己重新被任官的消息告诉了陪同在旁的清格勒所知。后者闻言,自然也是一阵欢喜。说实在,抱有目的才跟随在陆缜身边听用的他,自然不希望陆缜一直在苏州无所事事,现在他重新任官,曾经的保证也就又有了希望了。 两人一路轻松说笑着,终于回到了自家院落的小巷跟前。而到了那里,往里一看后,陆缜的眉头就不禁轻轻地皱了起来,因为就在家门前,正站了一名等候多时的中年男子……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睡猫福和紫羿狼牙的月票支持!!!! 第364章 合作(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这是个身材比常人高了不少,同时略显消瘦的中年男子,若是能仔细上前观其相貌,还能发现他与陆缜竟还有三四分的相似,虽然年纪已近四旬,但其眉角间依然带了些许年轻时的风采。 只是,其两鬓却已霜白,神色间也带了深深的疲倦,那是常年不顺,以及与疾病争斗后所带来的影响。此人,便是陆家沟里一直没怎么露面,但在以往却足以和陆仁归一家争个短长的陆仁嘉。 他凭着多年经商所得,成为陆氏一族中地位特殊的存在。只可惜,就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灾袭来,不但弄垮了他本就不甚强健的身子骨,而且还让他的生意亏了大本,最终只能在村子里深居简出,也无法再与陆仁归他们相抗衡。 但是,正所谓风水轮流转,自陆缜归来,并与陆仁归他们闹翻之后,局势就再次发生了转变。陆仁归一家最大的靠山廖家突然就倒台了,不但没了靠山,他们还因此受到了不小的牵连,这让原来对陆仁归一家服服帖帖的整个家族的态度就是一变,不少原先与他们有矛盾仇隙之人便趁机发难。 虽然靠着陆望春多年来在族里的威望暂时压住了反对声,但他家在村子里的情势已颇为不妙。而冷眼旁观的陆仁嘉也就有了蠢蠢欲动之心。 只可惜,如今的他早没了几年前的家财,在村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如此想要斗倒陆望春和陆仁归两父子就只能依靠外头的力量。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陆缜。 因为陆缜怎么说都算是陆家自己人,而且因为之前的不愉快,也早和陆仁归一家结下了不小的仇怨。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可是知府大人身边的红人,之前的那场动乱那是人人皆知,陆缜在其中的功劳自然也藏不住,所以若能得其相助,陆仁嘉相信事情一定可成。 但结果却叫他失望了,几次登门希望能与陆缜联手,却都被自己的这个族侄给拒绝了不说。这两天再来时,对方更是索性闭门不见。 面对陆缜的这一态度,陆仁嘉这个当叔父的倒也豁得下面子,今日居然早早就等在了他的家门前,为的只是面对面地与之一谈。 这就让陆缜有些头疼了,虽然他已和陆家划清界限,但怎么说对方都是自己的叔父,若真把事情做得太过分,恐怕会惹来非议哪。 而在他看到陆仁嘉时,对方也发现了他的到来,便脸上堆笑地迎了上来,未曾开口,就先低低地咳嗽了两句:“小七你真是贵人事忙哪,还好为叔终究是等到了你。” “陆叔客气了,既然有事要说,那就请先进门吧。”人家做到了这个份上,陆缜也不好再翻脸不认,只好把人先请进了院子。不过在称呼上,他却有意拉开了双方的关系,不以陆氏一族的排名相称,而只叫了声陆叔了事。 陆仁嘉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心里一声暗叹,更觉着陆仁归他们做事不地道了。要不是他们行事太过,彻底伤了陆缜之心,他又怎么会连自家亲族都不认呢?不过其面上却无太多的变化,依然笑着跟随陆缜进了院门。 院内,林烈有些无奈地打了个眼色。虽然他把对方拒之门外,却也不好赶人,结果让陆缜终于脱不得身。 入门之后,陆缜也没把人请进屋子里谈话,就坐到了石桌前的凳子上,直接说道:“要是陆叔你此来还是为了之前的事情,想劝我重回家门,并且帮你从陆仁归他们手中夺取族长之位的话,那就免开尊口吧。小小一个陆家沟,一个陆氏族长的位置还不被我看在眼内。” 他这是打算用最直接的态度来拒绝对方,从而好让陆仁嘉知难而退了。 但出乎陆缜意料的是,陆仁嘉却笑了下道:“我已知道以小七你如今的身份是一定看不上陆家这一个小池塘的,所以此事我也不敢再求助于你。今日我来,不过是想谈一谈你和陆家的关系。” “哦?这还有什么好谈的?早在几月之前,我已和陆家断绝一切关系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血缘亲情,岂是一纸文书就能断得了的?”陆仁嘉却轻轻摇头说道:“这世道,人们也不可能因为这一纸文书就真把你和整个陆氏族人分隔开来。甚至要是让人知道这事的话,对小七你的前程也是颇为不利哪。你要知道,你父母的坟茔可都还在我陆氏祖坟之中哪。” 陆缜沉默了,前一点他确实也曾想到过,但并不认为真能对自己构成太大的影响。但后一点,确实是疏忽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陆缜,在很多事情上不可能想得太仔细。至于坟地什么的,就更不会去细细考虑了。但现在一想,这事还真有些棘手了。 或许现在还不是什么问题,可是将来呢?一旦真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那是一定会出现不少政敌的。到那时,现在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就可能是要命的把柄了。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很多罪名还不是致命的,但不孝这一条,却是可以将一个声明显赫的官员打得万劫不复的手段。因为从儒家的观念来看,忠臣必须是孝子,若连对父母的尽孝这一点都做不到,那还谈何是什么忠臣呢? 如今这个时代,宗族势力为何能深入人心,这一条就是最关键的因素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人伦价值观,便是大明朝得以维持自身统治的基础所在了,这是陆缜所无法改变的事实。 见陆缜面露深思之色,陆仁嘉的心里便是一喜,知道对方已经有可能被自己说服了,便再接再厉道:“小七你之前做出与族人断绝关系的原因,只是在陆仁归等人对你的态度上,所以只要我陆氏一族换了做主之人,一切便有了转圜的余地,你也不必再走这条注定会为他人非议之路了。不知你以为如何?” “所以,你希望我支持你取代陆仁归,或是陆望春?”陆缜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这个表面孱弱,其实内心颇为强大的“族叔”。 “我承认,我在此事上有自己的私心,但至少这么做是对你我,甚至整个陆氏一族都大有好处的。”陆仁嘉毫不避讳地回望着陆缜说道。 敢把心中所图直接道出来,足可见这位确实有着过人的魄力和胆色,就是陆缜也不得不对其刮目相看了。同时,他也开始仔细考虑起这事对自己的利弊来,确实,无论从恩怨角度,还是利害角度来说,帮他总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小七你能帮我达成这一目标,你自然能再回陆家,而你父母的坟茔和祭祀之事族里也会安排妥当……”陆仁嘉继续尝试着给出自己的条件,他确实是个擅长谈判的好手,也善于察言观色,几句话间,就已洞悉了陆缜的目的和所求。 陆缜则没让他把话说完,便抬手阻止道:“你说的这些确实让我动心,不过有一点你却是不曾知道的,那就是不日我就将离开苏州了。” “啊?”陆仁嘉还真没想到陆缜会说出这话来,顿时一愣:“你这是何意?” “就在适才,我已接到朝廷任命,将往山西赴任知州一职了。”陆缜也不隐瞒,说出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原来小七你……不,是陆大人你终于再次封官了么?”陆仁嘉原先的诧异立刻就变成了惊喜,赶紧站起了身来,连连拱手为贺。 “只是这么一来,我却无法在此事上给你照应了。”陆缜却道出了事实来。 不想对方却不以为意地摇头:“这个无妨,只要陆大人你肯开口相助,事情自然能顺利办成。” “哦?”陆缜只一思忖,便已明白过来。确实,比起如今在苏州拥有一定地位和实权的府衙幕僚,将来的朝廷命官在族中的地位将更高些,说出去的话也将更加的有说服力。 看着陆仁嘉满心欢喜的模样,陆缜不觉苦笑一声:“看来,我确实要被你说服了。不过在此之外,我也有一些事情想与你商议一二。” “却是何事?” “听说陆叔你曾经也是走南闯北有过不少见识的,难道就真满足于只在陆家沟这么个小山沟里扑腾么?”陆缜盯着对方的面孔缓声说道。 “这……”陆仁嘉陡然一愣,心里某处早已消停的东西猛地就是一阵悸动:“你的意思是?” “严家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再加上漕帮出事后出现的空缺,现在苏州府里可是有不少人在盯着漕运这块肥肉呢。陆叔你就不想从中分上一杯羹么?”陆缜又问了一句。 “我……”陆仁嘉只觉着一阵口干舌燥,心跳都加快了许多,陆缜这下抛出来的好处,可比一个陆家族长的诱惑力要强上百倍了,若是真能从中获得些什么,那真是能让他彻底翻身了。 只是,陆仁嘉心里却还有些顾虑,这事儿真能成么? 第365章 合作(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于谦一路进京,之后朝廷又把陆缜复官的文书传递回来的这二十多天日子里,苏州城里可着实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官府里,以通判赵克远为首的一批官员因为牵涉进了漕帮的案子里而降职的降职,罢官的罢官,甚至还有因此被投入大狱的。 至于与此案息息相关的一些人的结果就更不堪了。先是大胆到攻击码头,截断运河的岳南星等人,虽然他们做这一切都算得上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毕竟是犯下了大罪,所以南京刑部很快就给他们定了个发配边远充军的罪名。 至于漕帮自李燕九而下的这些人,则有半数被定了斩刑。毕竟杀人偿命是所有人都最能接受的常识,而且他们还是造成此番大乱的罪魁祸首。 正好,如今正是深秋季节,也不用等再过一年进行秋决,直接就将他们和其他死刑犯一道拉到了刑场之上,咔嚓一刀了事。这一切,早在京城的文书到来之前就都已做完了。 至于此番变故里的另一些重要犯人,白莲教的人最终都没能找到。而严家的结果,却是无比的凄惨,不但两名公子和几个掌柜早被人毒杀,就连早些时日就逃出城去的严润章等人,也在随后被发现在一处偏僻的山冈之内,他们已全被人用残忍手段给杀光了。 只从动机,以及杀人手法来看,官府就很快断定这一切都是白莲教所为。而面对这一结果,他们又无能为力,因为连凶手到底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别提去找到他们,定他们的罪了。 好在于谦和霍正被安全地保护了下来,所以康思川他们才总算是将功抵过,没有受到上头的责罚。而后,就轮到他们感到头疼了,因为严家和李燕九出了事后,漕运方面就真出了问题了。 一直以来,虽然苏州设有漕运衙门,但人手并不充足,许多事情其实都是由漕帮等人帮着处置的,尤其是一些粗重的活计,官府中人更不可能去做。而这些人的锒铛入狱,就让漕运一块出现了真空期。 当然,官府面临的问题并不是无人可用,而是一时不知该用谁好。毕竟谁都知道漕运上能获取多少的好处,以前有漕帮,有严家在,大家也不敢觊觎这块肥肉,而现在,情况自然就不同了。 一些颇有身家野心,又或是和官府交情不浅之人便对此动起了心思,各种请托不断,都有人把情求到康知府跟前来了。 面对此种问题,康思川也感到了一阵头痛,毕竟他本来对这漕运之事就了解得不多,也不知该用谁比较好。他唯一知道的,只有这事一定是好事,所以必须让自己也从中获取足够的好处。 而这时候,作为师爷幕僚的陆缜就体现出自己价值来了。他向康知府提出了竞标的作法,以拍卖的形式让那些有资格插手漕运之人明着在官府这儿进行竞争,谁给出的价格最合适,便由那人来拿取这一块好处。 而除了整个漕运大事外,其实运河上还有不少其他能捞钱的门道,身在衙门好办事的陆缜就一直在打着其中一些的主意。 以往几年里,陆缜其实只是一心当官,想要在那大乱之前为这大明天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没有为自己的将来考虑的太多。 可这次被罢官后,他的想法终于出现了转变。原来一心为公并不能保障自身的安全,一旦有一天真因争斗失利而丢失一切,若没有条可靠的后路,那自己的将来可就不好说了。 要知道,现在的自己可不光是孤身一人了,还有楚云容和云嫣跟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自己的子女。有了一份责任在身的陆缜,当然不可能再如以往般只顾往前而不为自己多作绸缪。所以此番苏州漕运大洗牌,对他来说便是一个天赐的良机,只要能从中间分上一杯羹,就足以保证将来无忧了。 而且更妙的是,他现在也算是苏州人氏,有了子孙后,也会重新在此开枝散叶,这漕运之事说不定就能成为他陆缜家几辈人的事业。这一认识,让陆缜更想要获取其中的好处了。 可是还没等他动手呢,朝廷的一纸调令就突然来了,而他也将在短期内离开苏州。 本来,陆缜对此已不抱什么希望。即便自己于苏州府有功,和康知府的关系也颇为密切,但人都要走了,这里的事情自然是照看不住的。要是还强行想从中获取好处,那只会授人以柄。 但陆仁嘉今日的上门,却让他看到了新的办法。尤其是见对方似犹豫,却又满是期待的神色后,他就更有把握了:“只要你肯与我合作,这事自然能成。我们又不是要像漕帮或是严家那样占了整个苏州漕运的大头,只是从中分润些好处而已,以我和知府衙门的关系,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 陆仁嘉一听,心跳也骤然加快了。曾在商场打滚的他自然知道能从漕运这儿分到一些好处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往小了说,每年的进项就足以让无数人眼红了;而往大了说,这还是提高自己地位的捷径,严家不就是因此成为城中屈指可数的富贵人家的么? 与此相比,什么陆家族长,就根本不值一提了。只要自己真能获得漕运上的一些生意,并做出样子来,陆仁归他们就根本不可能再是自己的对手。 “你……真能说服官府给我这个机会?我可说好了,我现在并无余财,即便想买几条船从中牟利都很是困难。”陆仁嘉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道。 陆缜一看他这样子,就已猜到其心思了,便是一笑,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片刻之后,他便拿出了一只木盒子来,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示意其打开。 虽已有所准备,可在打开木匣,看到里面所放的那几张巨额银票时,陆仁嘉的眼睛还是突然瞪大,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这……竟有两千多两银子?” “不错,这些都是我几年里积攒下来的,现在都交给你来处置。想必有了这笔本钱,前期的一切就都能顺利做起来了。再加上官府方面的照拂,别的不敢说,弄几条船,并以此生财应该不难吧?”陆缜点点头道。其实早几日里,他就在物色可用之人,所以银子是早准备好了的。 有了官府的照应,还有充足的资金,陆仁嘉觉着要是这样自己都不能做出番事业来,那就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他的身子都是微微发抖,没想到自己今日硬着头皮前来居然会有这么好的结果,都要让他觉着自己是在做梦了。 好半天后,他才有些不确信地问道:“那小七你打算怎么与我合作?” 对方总算是问到关键处了,陆缜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即将离开苏州,所以此地种种都交你来处置。至于整个生意的所得,我只占七成,你则得三成,不知可还满意么?” 陆仁嘉的脸色又是一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本以为陆缜只是将自己聘为掌柜,每年固定拿些酬劳而已。却不料,陆缜竟大方到如此地步,居然肯让出三成利来。 陆缜深明合作是需要对等这一常识的。若只是将陆仁嘉收作掌柜的,当然能获取更多的好处,现在他也一定会极力相助,可是等到生意真个做大了,情况就会发生变化了,难保其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自己身在别处,又是朝廷命官,实在没有必要与之产生矛盾。所以还不如早早就表现出诚意来,如此才能让合作更坚固些。 至于有些人担心这样会让陆仁嘉将来尾大不掉,陆缜则觉着他不会这么蠢。自己毕竟是官,他又能每年得到丰厚的报酬,又怎么可能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自断财路呢? 这其实只是陆缜学习后世企业的管理手段而已。那些大企业的老总,总是会将自己公司的股份分给自己的职业经理人,这样对方才会尽心办事,因为给公司赚钱,就是给他自己赚钱嘛。 直到一份文书他们各自签字画押之后,陆仁嘉才终于确信陆缜不是在骗自己了。这让他在感激之余,也在心里暗暗决定,接下来一定要倾尽所能来把生意做好。显然,这也是陆缜希望看到的,要只是聘其为掌柜,他是不可能全心全意把心思都投到这生意上来的。 待到次日,陆缜又去了一趟府衙,把相关事宜全部办妥,这样,漕运这一块,他陆缜也终于能伸进去一只手了。 而等一切都落定之后,陆缜也终于准备启程。 此时,已是秋冬相交的十月季节,距离他来到苏州已有半来年的时间。 来此之时,他只是一介书生,只不过三马一车,而去时,虽然也一样只是轻舟一艘,身无长物,但身份却已完全不同,他已成为了朝廷新任的蔚州知州,而在前路等着他的,又将是重重的危险,以及更加广阔的天地与前程! (本卷终) 第366章 声东击西(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秋阳正好,流水渐丰,整条沟通大明南北的大运河上船只往来不息。 这些船只里,既有装载了大量粮食的粮船,也有载了满船客人的客船,另外,规格更高些的官船或是富人的画舫也是时有可见的。 这些大小不一的船只,或匆忙奔行,或悠然往返,都是这条开凿于前隋,完善于前唐的运河去抵达自己的目的地,都是靠着运河两岸的那些纤夫船家来顺利地行这一程。 入眼这一切,坐在其中一条极不起眼的客船上的某位黑壮汉子的眼里则充满了自豪之意。因为这些船里有七八成都会与他,或是他的部下发生联系,若没有他的允准,这些船很可能就在某处突然搁浅倾覆,船里的货物或是客人都将葬身鱼腹之中。 他,便是如今天下势力最大的帮会——漕帮的帮主洛海鸣! 作为天下第一大帮会的帮主,洛海鸣的身上自有一股叫旁人不敢轻忽的大豪之气,便是那些帮中长老或舵主之类的实权人物,或是亲信手下,在其跟前也得规规矩矩的。说句僭越的话,他在这运河沿岸,便是皇帝一般的存在,真正的一言九鼎。 只不过,最近洛海鸣的心情却相当不好,因为苏州城里出了一桩让他始料未及,又已无法弥补的祸事。那个李燕九,居然就瞒着自己干出了一系列无法无天的勾当,最终把整个漕帮在苏州的基业都给搭了进去! 当洛海鸣得知此事时,已是数日之后,再想安排其他人去苏州疏通关系,已经很有些迟了。而且他也知道,随着漕帮势力的不断坐大,不少朝廷官员对他们已起了猜疑之心,现在能有个如此恰当的借口对漕帮下手,他们是一定不会留有余地了。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如其所料,即便漕帮随后派人去苏州多番解释,上下打点,可结果,那里的漕运相关之事还是没能被他们拿回来。 当这一消息为帮内其他众人所知时,不少人都叫嚣着要给苏州府一些好看,让他们知道漕帮是不容人轻侮的。可是洛海鸣却很快压住了这些人的声音和将起的举动,因为他很清楚,若真做这些,意味着什么。 漕帮现在确实已经控制了整条运河,只要他们发难,就能截断这条关系到整个天下交通运输的大动脉。但是,若他们真这么做了,就会在转眼间成为整个天下的敌人,朝廷必将倾尽全力把他们彻底剿灭。 别看如今漕帮帮众足有百万,但真正可用的,也就那么几千人而已。剩下的,不过是靠河谋生的苦哈哈而已,真让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做那造反之事,他们十有八九是不肯,说不定话一传到,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跑去官府告密了。 这就是如今漕帮的桎梏所在了,看似庞然大物,其实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这一切,别人或许不知,但他洛海鸣生为帮主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所以这口气,只能暂且忍耐,哪怕他心里颇为不忿,认为这是朝廷在过河拆桥,也只能认了。 不过,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却不行。 他可以不对苏州那边的一切动手,但此事的始作俑者之一的陆缜,却必须除掉,以起到杀一儆百,以及安抚帮内人心的作用。 早在前段时日,漕帮灵通的消息渠道已把当日之事给报了回来。李燕九他们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场,除了他们自己犯了大错,以及朝廷重臣于谦的插手外,这个叫陆缜的家伙也起到了关键作用。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他在此事中的奔走与串联,才让李燕九他们彻底陷入绝地的。 而这个叫陆缜的家伙如今已乘船离开了苏州,一路往北而去,这自然就给了漕帮杀他泄愤的机会。 虽然他们也探查到了其也是朝廷命官的身份,但一个区区六品的知州,实在算不得什么。即便朝廷事后查出此事与漕帮有关,他们也不至于冒着让运河彻底瘫痪的风险来追究责任。就如漕帮怕朝廷一般,其实朝廷对他,也是有所忌惮的。 这时,一名穿着破旧直裰的高大汉子走到了这处舱房门前,冲沉思中的洛海鸣说了一句:“帮主,已找到那陆缜所乘船只的下落了。汪老七他们也已带人围了上去,只等帮主你的意思了。” 洛海鸣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显过一丝决然的杀机来,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后,方才点头:“那就动手。不过让汪老七他们动作麻利些,别留下太多把柄。” “帮主放心,我们连那家伙的尸首都不会给他们留下!”那汉子答应一声,便又迅速缩了回去。而后不久,一艘速度奇快的小船便乘风破浪,直朝着北边而去。 @@@@@ 深秋之后,昼短夜长,天色便暗得早了起来,这对水上行舟之人可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水路之上多艰险,所以天黑之后,若非有紧急之事,大家都会停靠在岸边歇息,直到次日天明之后才会继续向前。 运河上的情况也是一般,在天色暗下来后,不少船只便已陆续靠向了岸边,纷纷抛锚停船。虽然此地并无像样的码头,但好在水流平缓,倒也不怕晚上起什么风浪,出什么乱子。 各种船只在此一靠后,整条沿岸就显得热闹起来,缕缕炊烟升腾起来,过了一阵后,甚至还有丝竹声从某艘高了寻常船只一头的画舫中传出,散落到这片静谧的运河之上。 不少乘客都不觉从自家的船舱里走出来,有些向往和好奇地看向那艘画舫,猜测着这船上是个什么样的达官显贵,竟能如此悠闲而风雅。 不过也有些船在靠岸之后,便没了动静。其中一艘看似普通的船内,此刻就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远远盯着几丈之外的那艘不过两三丈长的轻舟。 他们跟着对方已有好几日了,可除了出苏州后曾见到陆缜他们出来,之后便再也见不着人了。不过他们却相信对方一定就在船内,因为无论从船只的吃水,还是几日来的盯梢来看,他们都不可能逃过这些习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的眼睛。 “帮主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么?”一名铁塔般健壮的汉子颇有些不耐烦地灌了口烈酒问道。 “快了……毕竟人家是朝廷命官,总得有个妥善安排才是。”他身边一名精瘦的男子接了话道。 话音刚落不久,一条蚱蜢小船就已迅速从他们船边擦过,同时一只竹筒则被对方抛上了甲板。守在外头的汉子只瞄了一眼竹筒上的刻痕,便露出了了然之意,眼中杀气陡然就是一盛,低声对舱内众人道:“帮主传话来了,动手!那就选在今晚吧!” 此话一出,舱内几人的精神就是一阵,那名高大汉子更是抽出了腰间的分水刺,用力而仔细地擦拭起来。 当夜深时,这边水域就显得更加宁静了。而这时候,几条身影却悄然无声地从船上滑落进了水里。他们都是精熟水性之人,所以落水时竟没有一点动静。 不光是入水时无声,就是在水里游动时,几人也跟水底的游鱼般灵活。除非有人特意拿火把往水里照,否则在这等夜里是不可能发现他们踪迹。 五条黑影就这么迅速从几条船只身边划过,然后来到了目标船只的侧下方。 在互相打了个手势后,那名精瘦汉子便一个猛子下去,沉入了水底,并迅速来到了那船只的下方。他手里赫然锤凿,很快就在那船只下方动起了手来。 因为隔了水的关系,下面凿船的声音并未传上来多少,但上头几人只看他的动作,便已知道他在短短片刻之内已在船底凿出了四五个破洞来。 这就足以让这条本就不大的船只彻底损毁,并在半个时辰内完全沉入水中了。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在边上,待到船上之人察觉漏水而仓皇跳船时,下手将他们一一刺杀。他们相信,以自己在水上多年的战斗经验,要杀几个突然遇事,又不熟水性之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他们有些意外了。 那船在被凿破后,确实慢慢就开始进水下沉。可在这过程里,小船上却无半点动静,别说有人仓皇跑出来跳水了,就连惊呼声都没传出来半句,就仿佛船上的人都睡死了过去,又或是上面压根就没人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盯着面前的船只,最终目送其彻底沉没。 直到这时候,他们终于认定了一件事情——这船上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要对付之人。甚至白日里所见到的那名船夫,也因为他们不曾把注意力摆在他身上,而早早就弃船离开了。 这艘让他们盯了良久,筹谋良久的目标船,居然一早就是空的! 在愤怒之余,他们的心里也不觉生出了一个疑问——那陆缜到底去了哪里? 第367章 声东击西(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十月之后,寒意更浓,尤其是在过了长江,离开江南地界后,连风都比南方要冷上许多,刮在人的脸上都锋锐的刀片掠过一般,叫人生疼。 官道上的行人虽然依旧往来不息,但多数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抵御寒风,更多有条件的人则钻进了马车之中,省去了风吹雨打的苦处。 在这些马车之中,有一辆极其普通,从外看不出半点异样大车里,此刻就坐着陆缜和四名年轻的女子,而他们车厢外头,打扮成车夫模样,不断驱赶着两匹驽马向前的,则正是林烈和清格勒。 这是他们离开苏州后的二十天,人也已进入了河南地界,离着山西也不过半来个月的日程而已了。 早在从苏州离开时,陆缜就已料到了漕帮之人不会放过自己。毕竟这次自己可算是坏了漕帮的大事了,不但将他们在苏州的势力连根拔起,而且顺带着挑开了他们与朝廷之间的矛盾,接下来光是弥补与官府间的关系,就足够漕帮忙活的,而且他们一定会付出极其巨大的代价。 既然明知道已将对方往死里得罪,而运河又算是漕帮的主场,陆缜当然不可能还一头撞上去,那就跟寻死没什么分别了。 但即便是走陆路,其实也不是太安全,毕竟漕帮乃是如今天下帮会中势力最大的一支,他们的触手可不光只在运河及其沿岸,就是内陆城市,也都有他们可利用的关系和人脉,只要他们发现自己的行踪,并打定主意要对自己下手,陆缜依然是极其危险的。 何况,他的敌人还不止于一个漕帮。 白莲教在他从杭州去苏州时就曾有心袭击,而且于谦这事又有他们的身影出现,即便这次失利需要蛰伏,恐怕他们也不会介意找个机会在半道上对陆缜下手。 另外,则还有东厂和锦衣卫。他和王振之间的恩怨瓜葛,在有心人眼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即便王振无心派人来刺杀自己,光是那些想要借此讨好如今权势熏天王公公的人,也不会错过机会的。 所以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对陆缜来说都不是一件安全可靠的事情。 在一番筹谋之后,陆缜便定下了眼前这个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策略来。 当从苏州启程时,他是当了所有人的面登上的客船,他相信混在周围的漕帮,以及其他敌对势力之人一定会尽快把这一消息传递出去。 为了让事情显得更加逼真,他还乘船往北行了几程,并在船上露过几面。 可是,等到确信消息已经放出去后,陆缜便用上了金蝉脱壳的手段,某夜趁着黑暗,从那艘租来的客船上下去,然后上岸,并和早等在岸边,准备好一切的林烈汇合,乔装之后循陆路往北。 至于那艘客船,陆缜不但给了钱,而且还以官员的身份勒令船夫必须继续沿着运河向北,从而把所有欲对其不利之人给吸引在水路之上。 这条计策显然是成功,虽然陆缜并不知道前几日里发生在运河上的事情,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他们一路行来都未曾遇到任何的危险,背后也并无行踪难明之人的跟哨。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自身远离了运河和长江一线,陆缜终于是可以松上一口气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安全抵达山西似乎已不是什么难事了。当然,他们依然不能放松警惕的,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况现在离着山西还有半月,而距离蔚州更是足有二十来天的行程呢。 倒是两女,在经过前段时间的紧张后,如今已渐渐放松下来,时不时地掀起车帘来张望一下外头的风景人物,并且还不断对此谈聊些自己的看法。 尤其是云嫣,作为打小就在南方生长,之后甚至都未曾踏出过江南之地的她,在见到北方迥异于南方的风物时,总忍不住要感慨一阵。特别是当她瞧见远比南方要贫穷得多的当地村镇那破败模样后,就更是感慨良多了。 此刻,她就透过车窗打量着路旁那些稀疏的庄家,以及面黄肌瘦的百姓,连连摇头:“这里,怎会如此穷困?官府就不想想办法么?” “其实我初次见到这里的一切时,也是颇为惊讶,觉着都不敢相信。原来我大明境内,竟还有此等苦难。可事实上,这里还算好的了,山西那边的情况只会更糟。”楚云容在旁叹了口气道。 “啊?这怎么可能?这里的人看着已快要活不下去了,那山西的百姓岂不是……”云嫣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时陆缜也丢开了心事,凑上了这一话题:“别看总有人说什么如今乃我大明盛世,其实这盛世只是对于京畿或江南等富庶之地来说的。像河南,或是山西等地的百姓,却是求一饱而不可得了。甚至对身处边地的百姓来说,只要没有战乱威胁,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原来……这天下完全不像我所想的那样么?”云嫣痴痴地看了外头一眼,半晌之后,才问了一句:“那陆郎,什么时候这天下百姓才能真正地过上好日子呢?” “这个……”陆缜一时也语塞了。如果从某些书籍上来看,似乎很快大明就将进入到最平静的发展时期,如此想来总是会让百姓富足的。可是在见识过北方贫穷百姓的情况后,他已改变了这一既定的看法:“或许终我大明一朝,百姓都难谈富足吧,最多只能说一句不让野有饿殍。” “啊?这竟如此之难么?”这回就连楚云容都变了脸色:“难道我大明离着汉唐竟还有那么大的距离么?” “汉唐?他们真如书中所载般国强民富么?我看未必。其实汉也罢,唐也罢,他们所能做到的也就是让少数人过上好日子而已。至于最底层的百姓,日子照样难过,这才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之叹。”陆缜叹了口气道。 顿了一下,他又道:“至于什么时候天下人真正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或许要在几百年后吧。不过,我既为朝廷命官,就自当为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无论过程中会得罪多少人,会遭遇多少的艰难挫折,我陆缜都不会退缩!” 两女听得这话,心里陡然就是一跳,脸上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爱意来。她们为什么肯不顾一切地跟着陆缜,尤其是楚云容,为什么明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夫婿,依然宁肯与父母相争也要等着他来接回自己,还不是因为陆缜身上的这股子男儿气概么? 所以两女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态度:“陆郎,我们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看着你达成这份心愿的。无论有多少风雨,我们都会与你一起承担。” 听到这话,陆缜心里也是一阵感动,忍不住伸出手来,将她二人搂进了自己的怀中:“我也相信你们,一定会陪着我走到那一天,并看到这一切变化的。” 不光是二女,就是车厢之外,正赶着马车的林烈和清格勒,脸上也颇有些激动之色。说实在的,自从陆缜被罢官回到苏州后,他们也曾一度失去了目标。而现在,随着陆缜复官,他们知道,自己重新一展身手的机会终于到了。尤其是这一回,他们将去往山西,想必那里的机遇只会比京城更大…… @@@@@ 京城,王振的府邸。 当听到手下禀报说并未查到陆缜的行踪后,王公公居然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失望或愤怒来。在和陆缜几番较量之后,对这个年轻人,他早已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此时找不到人,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来禀报这一切的下属则是心下惴惴,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地认罪,称自己失职,求公公开恩。 王振只把手一摆道:“罢了,这次之事也怪不得你们,这个陆缜本就是个难缠之人,何况这次他得罪了太多人,至少在抵达山西之前,他是一定会潜藏踪迹,以确保自身安全的。” 顿了一下后道:“所以此事能成固然最好,不能也就算了。现在咱家另有一件事情让你们去做,必须尽快做好。” “公公但请吩咐。”那人一听,心里便是一宽,急忙应道。 “这里有一封信,你必须尽快送去山西蔚州,交给我的那些亲人,并告诉他们,这是咱家让他们务必照做的。你们必须赶在陆缜抵达蔚州之前将信送到,你能做到么?”王振说着,已把一封书信推了出来。 那人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捧过信件,口中应道:“公公放心,小人这就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将信送去蔚州,一定能赶在那陆缜到达之前将信送到!” “唔……去吧。”王振这才满意地一点头,挥手把人打发离开。 胡濙居然想用釜底抽薪的招数来对付自己,那说不得只能用些非常手段应对了。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康先生3386的月票支持!!!! 第368章 知州上任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这一手声东击西的策略确实颇为成功,他们这几人一个多月的行程下来,几乎就没遇到任何的麻烦,就这么平平安安地从江南向北,直入山西地界。 另外他选择陆路的好处此刻也体现了出来,相比起更加舒适的水路,乘坐马车往北走虽然颠簸辛苦些,但速度上却是水路的一倍有余,再加上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补给外,他们也没有多作歇息,所以居然赶在十月上旬便已到达了目的地——山西大同蔚州境内。 所以说,陆缜对此地其实并不是太过陌生,因为当初他就是在大同府下的广灵县里当了近一年的县令,如今虽然换了地方,但这蔚州离着广灵其实也不足百里,说一句故地重游也不算夸张了。 这蔚州虽然不像广灵般直面蒙人的威胁,但毕竟身处大同要地,其凶险自然也不是其他州县所能比的。这一点,其实在远远望见它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平原上的城池时,就能看出些端倪来了。 蔚州城池四面都由夯土浇筑而成,其高虽比不得大同这样的坚城,却比广灵要高了许多,足有五六丈。而且每一面城墙都不是直直立在那儿的,而是和地面形成了一个夹角,以一个稍稍向下倾俯的角度立在那儿,这显然是用来防御敌人攀登的一种手段了。 而在靠近城墙时,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历经战火沧桑的历史。那城墙上布满了各种创孔,既有在战争里遗留下来的痕迹,也少不了风吹雨打后留下的破损。它就像是一员已在边关驻守了大半辈子的老兵般,满身是伤,却又沉默不语。 看到这座城池,陆缜不觉都有些佩服起身在京城的王振王公公了。要说起来,他可算是从这座小小的州城里走出来的最有名的人物了,他能在出身如此低微的情况下,不靠着关系,只靠自身能力攀上今日的高位,足可见其心志之坚,也不像后来史书对他评价般的一无是处。 当然,从某一方面来说,王振确实也不是个能读书的人。因为就山西的氛围来看,此时能中举的概率还是相当大的,可即便如此,王振依然考不上举人,在因为当个穷秀才而活不下去的情况下,才不得不割掉了作为男人最重要的东西投身到了太监这一有着远大前途的事业中去。 这种古怪的想法陆缜当然不可能和两女直说,也就在心里感叹一番,便重新把注意力投放到了眼前的城中具体情况来。 与广灵相比,这蔚州已算颇为热闹了,街道之上都摆着不少的商摊,往来的行人也自不少。尤其是,这其中还有不少是蒙人打扮的,正向走过的大明百姓们努力兜售着自家的货物,那些东西多是些皮毛之类的草原特产。 而百姓们对上蒙人也并无太多异样的表现,还有几个也是煞有介事地与之议着价格,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平静,就仿佛蒙人和汉人早成了一家人了。 进入城门时,陆缜有意没让林烈他们将自己的身份露出来,而是跟寻常百姓般交税入城。不到五十文的城门税,看起来也颇为合理,虽然有兵卒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搜查,却也没有刻意刁难的意思,即便发现林烈他们身佩刀剑,也未曾有太多的表示,很快就让他们平安进了城来。 似乎这座城池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平定,甚至连想象中的某些人欺行霸市的做法,也不曾在眼前出现。 这一切的一切,让陆缜都有些不敢相信了。因为在他想来,既然胡濙苦心孤诣地将自己调来此地,一定是因为有所发现,才需要自己插手对付王家。可只从今日初来后的表象来看,这座蔚州比别处可要太平得多了,自己到此似乎是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当然,这只是开始,陆缜也并不急于真正做出判断。既然一时间里看不出什么问题来,那就先去州衙,等接手了衙门里的具体事务后,一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事情便会被揭开了。 陆缜甚至在心里已有所准备,说不定自己到了衙门后,会如之前初到大兴县上任般,遭到来自下属官员的集体抵制与架空呢。 这几乎已是如今大明各地官府里普遍存在的一大弊端了。除非是身份极高,或名头极响的官员,否则初任地方官就一定会受到早已盘踞在此多年的下属佐贰官们的刁难。 甚至在拿出自己的文书和官印,命清格勒交上去时,陆缜都准备着和那些素未谋面的下属们好好地过上两招。 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东西才送进去没一会儿,几名官员就已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只从他们那真诚的笑容就可看出这不是虚套了:“下官蔚州同知田焘见过知州大人!” 随着为首的一名四十来岁的官员抱拳弯腰行下礼来,其他一干官员也都恭恭敬敬地,就在衙门口拜见了陆缜这个新上司。 他们一个个都显得颇为客气而低调,就仿佛陆缜是他们多少年的老上司般,充满了威信,也让他们敬服。 这让陆缜不觉都有些失神了,愣了片刻,方才赶紧笑着上前两步,把最前面的这位田同知给搀扶起来:“田大人客气了,你我今后就是同衙的同僚,不必如此多礼。各位也还请免礼,本官才疏年轻,可当不起如此大礼。” 众人这才纷纷直起了腰来,然后把陆缜请进了有些陈旧的衙门之中。至于那马车内的其他几人,自有衙门里的杂役将其引往旁边的角门,送入专门为知州大人所设的后衙里安顿下来。 陆缜在几人的簇拥下,很快就入了二堂。因为大明官衙规制都是一样的,所以进了其中后倒也算是驾轻就熟,很快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公房,坐定之后,其他那些官员才一一把自己的官职以及姓名道了出来。 他们分别是推官徐文弢,通判郝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州衙的配置是和府衙差不多的。唯一的区别就是论级别,州衙中的官员比府衙同样名称的官员都要低上一级。所以陆缜这个知州只有六品,而他的这些下属,更是只有七品。 在一番客套之后,陆缜才终于把话题稍稍往正事上引去:“不知如今我蔚州城内可还太平么?” “太平,当然太平。”田焘赶紧接话道:“最近几年,蒙人那是相当的安分,听说是他们内部一直征伐不休,所以已无力来骚扰我大明边地了。另外,城内也颇为安定,百姓也颇为听话。” “哦?是么?”陆缜笑了一下:“当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个嘛……”郝光明显迟疑了一下,但有些话一时却又有些不好实话实说。 倒是徐文弢这时候笑了一声:“其实要说起来,咱们山西边地这几年里一直能如此平静,还多亏了知州大人你哪。” “嗯?此话怎讲?”陆缜忍不住一愣。而对方赶紧解释道:“数年前,蒙人不是曾出兵犯我大同数处城池么?其中广灵一战,不正是当日还是广灵知县的陆大人你带兵将他们击败的么?正是因为有此一战之威,才使得蒙人几年来不敢轻易南下,换了我山西多年的太平哪。” “原来是此事,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陆缜呵呵一笑,也没有太多的谦虚。其他人见状,自然又是一阵谀词如潮,好好地拍了陆知州一番马屁。 直到他们说了好一通后,陆缜才一摆手:“罢了,过去的事情就不必提了。咱们既然身在蔚州,一切自当向前看才是。” “大人果然虚怀若谷,我等佩服之至。”众人赶紧又是一阵吹捧,然后纷纷表态,今后一定会听从知州大人的吩咐行事,好生办差,把蔚州治理得更好云云。 因为今日初到,陆缜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急切,所以在一番流于表面的交流后,便让他们各自散去。 虽然这些下属的态度很是端正,甚至看着都有些把身段放得太低了,但陆缜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种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下属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说不定此时回去,他们已在背地里算计着怎么对付自己了。 尤其是那个田焘,在陆缜想来自己一到他的权力就将被收去大半,他真会甘心,真会如刚才所表现出来般的低调而好说话?恐怕等到明日,当自己想要插手衙门里的一些事情时,对方的本性就要暴露出来了吧? 可随后的事实,却证明陆缜似乎真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们离开后不久,就有几名差役把一叠叠的衙门文书给搬送了过来,那都是相当紧要,并能掌握州衙大权的处决权哪。可这些官员居然这么痛快就把一切都移交了过来,甚至都不用陆缜这个当上司的派人去催,这实在太过意外,也太不照常理了。 难道,我真的冤枉他们了?陆缜看着眼前的文书,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第369章 第一道难题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在经历了数年的官场争斗后,陆缜对人心的贪婪与自私已经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他并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猜度某些人的心思,像田焘这样看似恭敬配合的下属,某种程度上才是最最凶险的存在。 因为陆缜很清楚,对这些年岁不小,升迁几已无望的底层官员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并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也不是为治下百姓谋福祉,而是在自己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之前,尽量多地谋取好处。 而想要谋利,则必须要手中有权,如果头上有个正印官看着他们,恐怕这些人就得想尽办法夺去其权力,将之架空了。这也正是绝大多数州县衙门里周而复始不断上演的争斗故事,他自己也曾遇到过几次。 而这一回,这蔚州衙门内官员的反应如此不同寻常,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们一定另有图谋。不是陆缜心思阴暗,而是实在无法相信一个衙门这么多官员会全部都高尚得一心为官府和百姓,而不在乎自己的得失。个例或许会有,但一个团体,则是几乎不可能如此的。 怀着这种心思,陆缜接下来两日可算是极其仔细与小心了,不但明里暗里找那些下属官员说话,想从他们口中套出些什么来,同时也仔细翻看起那些待定的公文,以防一个不小心就陷入某一麻烦中去。毕竟,这里可是王振的老家,说不定这些官员早就得了王公公的示意,在前面挖了坑等着埋自己了。 可几番试探下来,却几乎没有任何的收获。无论田焘还是徐文弢,或是其他什么人,在面对陆缜时,总是一副恭敬的模样,对于他的一些疑惑,也做到了尽量的解释,看着一个个都极老实,似乎真没有要与他为敌,或是坑害他的意思。 至于那些公文什么的,以陆缜这几年在官场里处理各种事务的经验和眼光来看,也不存在任何陷阱与问题。整个蔚州就跟他来时所看到的那样,显得格外的平静安详,不见半点丑陋之处。 可越是如此,陆缜心里越觉着不安。因为这实在太反常了些,而且自己的前任可是被朝廷言官给弹劾罢官的,要是蔚州在其治下真是如此太平祥和,人家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哪。只可惜,他无法从京城都察院那边拿到相关的弹章,不然倒是能从此处入手找到问题所在了。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十来日,就在陆缜都对其中之事有些无奈的时候,问题终于显露了出来。而这一问题,还是由田焘送上来的。 这天午后,陆缜正看着公文呢,田焘便已带了一脸的纠结来到了公房门前:“下官见过大人。” “哦,是田同知啊,有什么进来说话吧。”陆缜闻言放下了手头的东西,抬首笑了一下道。这位自他到任后就极其配合恭敬的下首,陆缜表面上也是颇为信任与客气的。 得到陆缜允许后,田焘方才步入房中,小心地坐在了下首处的一张椅子上,先是寒暄了两句,这才入了正题:“其实下官前来,是有一件难办之事,希望大人能帮着解惑。” “却是何事?”陆缜看了对方一眼后问道。心里隐隐生出了些感觉来,显然对方这是要开始发力了。 “其实大人你之前在广灵为官,对我们大同府各州县的情况也该是有所了解的吧?”虽然是一个问题,但田焘并没有等着陆缜给答案的意思,而自己作答道:“山西土地本就不甚肥沃,道路又多崎岖,还有外患在侧,故而一年下来的税收就总是有所短缺。” 陆缜闻言稍稍皱了下眉头,但还是确认地一点头:“确是如此,本官几年前在广灵知县任上时,也曾为税收,尤其是粮税一事头疼不已。” 他这话倒不是假的,此时的大同可还不是几百年后靠着煤炭混得风生水起的资源大城,再加上有蒙人虎视在旁,确实可算是大明几个贫穷的省份了。而且,如今在还没有施行一条鞭法的情况下,大明的税收还很是繁杂,不单要交银子布匹什么的,粮食更是必不可少的交税之物。 要说起来,这交税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本就土地贫瘠如山西这样的地方来说,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着从其他省份买来再交给朝廷的。而这么一来,粮食的价格可就高了,即便如湖广等产粮之地没有坐地起价,可添上往来的路费,就要远远超过原来的粮食价格。这对本就贫穷的山西各州府县来说,就更是一笔重担了。 正因如此,地方上就格外倚重那些手里握着大量不用交税土地的大户们,这也是那些所谓的士绅们能在许多时候可以与官府平起平坐的关键所在。 而当陆缜把话题引到这上头时,田焘的眉头就锁了起来:“这正是下官今日来见大人的关键所在了。我蔚州如今是个什么局面,想必大人也早已掌握了。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大户人家手有余粮,但真要说起来,王家才掌握了大部分的粮食……”其实有句话他还没细说呢,那就是,其他那些所谓的大户人家,也得仰王家的鼻息而动,若没其允准,他们是不敢把粮食售予官府用来交税的。 “其实这几年来,我们州衙也确实是靠着从王家购买粮食才能向朝廷交差。不过今年,情况却有些不同了。”田焘又继续说道。 “却有什么不同?” “今年的雨水不足,寻常地里的庄稼都欠收,就是那些广有田地的大户人家,为了自身生计,以及明年的春种,也无法给官府准备多少粮食了。所以,我们州衙便只能把一切都着落到王家的身上。” “竟是这样么?”陆缜略一沉吟,便已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以往,虽然州衙也要靠着王家的粮食交差,但因为还有其他大户出粮,所以在价钱上还能说上些话,也不至于连买都买不起。可今年,因为只有王家一家能拿出粮食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何况今年还粮食歉收,如此这价格可就更不得了了。 而田焘的话还没完呢:“另外,这几年下来,衙门里可用的公帑也已所剩不多,所以今年这粮食都拖到了这时候还没送去大同,昨日那边都已派人过来催促了。”这都进入冬季了,本该一个月前就交上的粮税还没送达,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陆缜则不觉心下感叹,也只有在这蔚州,因为王家的关系才会逼得衙门如此难堪了吧。要是换了其他地方,若真有那些大户人家借机坐地起价,恐怕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就得扣在他们头上。官府破家灭门的手段可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此事真个论起来,责任并不在大人你。毕竟您也是前几日才到的蔚州,不过现在下官实在没了主意,这才不得不腆颜求助于大人。”说着,田焘便把那份来自大同府的文书也取出来,推到了陆缜面前。 陆缜并没有拿过翻看,因为他相信对方不会在这事上说谎。不过有一点,他却是知道对方是在耍心眼了—— 其实就算没有这份文书,作为多年的同知,田焘也该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出来。而在之前几日里,他什么都没说,显然就是在等着这份文书的到来。另外,他口中虽然说的好听,说什么此事与自己无关,可真要坏了大事,被人追究起来,自己这个蔚州知州的责任依然是第一位的。 虽然他可以解释之前自己并不在任上,但朝中那些言官们可不会理会这等理由,他们只会盯着你的错处,然后把你批个体无完肤。尤其是如今朝中王振党羽无数的情况下,这事儿就更加的顺理成章了。 所以,在此事上,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必须承担下来了。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陆缜方才开口:“所以依田同知的看法,我们该怎么解决眼下这问题呢?是强行向百姓摊派粮税,还是找王家筹措?” “前者怕是不成的。此地民风剽悍,又接近蒙人地盘,一个不好,闹出什么乱子来,罪责可就大了。”田焘赶紧劝道。州衙所以这几年来都由自己出钱来弥补粮食上的空缺,根本原因还是在此的,倒不是这里的官员比别处要更加的爱民些。 陆缜点头表示认同:“这么看来,似乎咱们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所以此番是下官来求大人出手相助。大人毕竟名望不小,想必就是王家,也该给几分面子才是,所以……”田焘说到最后,目光都不敢和陆缜相接触了。 陆缜沉默了下来,他甚至觉着有些好笑,以自己和王振的关系,居然会求到王家门上去?他们不把自己打出来都算是好的了。但事情摆在面前,似乎也只剩下硬着头皮去这一趟了。 半晌后,陆缜终于点下了头去:“好吧,明日,本官就去王家,见一见他们那里的主事之人。看能不能先从他们手里弄出些粮食来……” 第370章 意料外的顺利(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知州大人他怎么说?”田焘回到自己的公房,等在其中的徐文弢和郝光两人便赶紧出声询问道,面上还颇有些急切的模样。 别看田焘在陆缜面前表现得颇为镇定,其实现在他们这些州衙官员的处境可着实不妙,不光是今年,前两年里,他们就短了大同府不少粮食,所以此番递送而来的公文措辞可是相当严重的,直言若今年再不能如数上交税粮,那么到时府衙便会派人前来查个明白了。 自家的事情自家知,蔚州为什么会出现这等情况,可不光是因为土地贫瘠,地处边境的缘故,真要追查起来,他们这些地方官员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因为他们一个个都把手伸向了这些税粮。 要说起来,这些蔚州官员也确实挺惨,本来大明官员的俸禄就挺低的,所以要想活得舒坦些就得想些办法,拿到些上不得台面的收入,比如收受贿赂,比如和当地的某些商家合作一起做点生意。可是这蔚州的情况就是这么特殊,地方穷不说,而且能拿得出钱来的多是王家的人,或是和王家关系密切之人,对上这些人,就算给他们多几个胆子,也不敢跟人伸手哪。 所以最终,就只能从公帑里拿好处了。前任知州就是因为这一作法被人发觉,才被弹劾,最终丢了官的。而他们这些当下属的,虽然暂时保住了位置,却也是问题多多,至少眼前这关就有些难过了。 当然,要是真逼得没了办法,他们还是可以自己出钱先垫上去外头买粮的,可这么一来,以前冒险辛苦弄来的钱就都打水漂了,他们实在不甘心哪。最终,只得把希望寄托到陆缜这个新来的知州大人身上。 只要他应承下了此事,那么无论如何他们都能松口气了。能和王家把事情谈妥了当然是好事,而一旦要是事情谈不拢,既然他出了面了,这责任自然是由陆缜来承担最大的那部分了。这便是他们这些地方小官的如意算盘,也是他们这段日子一直对陆缜恭恭敬敬的原因所在,必须让陆缜觉着自己能掌控整个衙门,才能哄着让他去把责任给担起来。 而今日田焘出面求助,则是这一策略中最关键的环节,所以没等他回来,这几位沉不住气的同僚就已等在他房中了。 几双眼睛都巴巴地望着自己,让已得到准信的田同知不觉有些好笑,在慢悠悠坐到自己座位上,又喝了口茶水后,方才点头道:“陆知州他已经答应明日去王家了。” “呼……”徐郝两人闻言都不觉舒出了一口长气,眼中也露出了笑意来:“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有他出面,我们就可安心了。” “不过,这位陆大人和王家之间的关系,你我也是知道的,此事多半怕是成不了哪。所以到最后,问题依然会存在。”田焘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身为下属,他们自然要对陆缜这个上司多作了解了,关于他和王振之间的矛盾又不是什么秘密,自然是一查就知。 “即便如此,毕竟有知州在前头顶着,我们这些当下属的总能少些责任。”徐文弢呵呵笑道,一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的模样。 那郝光则道:“而且咱们这位陆知州在朝中也是有靠山的,想必这点罪责还动不了他,所以对我们来说就更安全了。” “哼,我就是担心这点。”田焘不满地看了自己这两个同僚一眼:“这次事后,陆大人一定会瞧出些端倪来,到时候,恐怕就有我们受的了。你们觉着他会吃下这一闷亏么?” 这话一说,其他两人也为之色变,沉默了一阵后道:“这可如何是好?”人家官职比自己高,在朝中又有靠山,若真铁了心要对付自己怕不是什么难事哪,这恐怕要比粮税问题更叫人头痛了。 “早知道就不动这心思了……”郝光颇有些后悔地道。 “如今再提这个已经晚了。好在,咱们还有机会弥补,比如在对上王家时,态度都强硬着些,只要让陆大人他觉着我们还可一用,或许此事还能弥补一番。”田焘这才道出了自己的看法来。 “这法子真能行?王家可不好对付哪。”徐文弢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只有试试了。反正王家一贯都不卖咱们州衙的面子,只要这回他们不肯帮忙,咱们就可以发难了。到时陆大人想要和他们斗上一斗,就总得用上我们。” “那就……这么一试吧。”已经没有其他法子可想的两人只得点头应承了下来。 不过有些事情,当你做好了某一准备时,说不定它会朝着另一个迥然不同的方向发展过去,叫人措手不及。 @@@@@ 既然答应了田焘,虽然隐隐觉着事情有些古怪,陆缜还是依着之前所说,次日一早带了田焘,以及林烈他们来到了王家拜访。 这王家的宅邸在整个蔚州城里那是相当的瞩目,不但够大够气派,而且独自占了大半个城南,周围甚至都见不到有其他的民宅。不过其门前却停了不少的车马还有奴仆,这些人都非蔚州本地人,而是从大同,甚至山西其他各州府借着各种理由前来拜会讨好的。 这种敢于上王家的人,身份多自不凡,或是有爵位,或是有官职,再不济也是富甲一地的商人,而他们所以不顾劳远地跑来蔚州这个小地方,自然是为了想借此和如今权倾天下的王公公搭上关系了。 与这些人相比,陆缜这个小小的六品知州都有些拿不出手了。而看着这门庭若市的王家府门,陆缜却不禁想到了不久后的那场足以撼动天下的灾难来—— 王振就是因为想要光耀门楣,想要衣锦还乡,才会不顾大军出征在外,时刻都可能遇到蒙人袭击,而非要把天子给请到自己的家乡。结果,正是这种自私而愚蠢的决定,最终将数十万大明精锐,无数大明朝的栋梁葬送在了这一场大败之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句这王家府邸便是埋葬无数大军的坟冢都不为过哪。 心里转着这一念头,陆缜脚上却不见停歇的,很快就带人走到了那扇比州衙还要开阔,足可以让三辆马车并排进出的府门跟前。 他们的出现,吸引了不少门前车夫奴仆,以及尚在等待召见的客人的目光。这倒不是说陆缜自身带了什么耀人光环,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显得太低调了些。 几人都没穿官服也就罢了,甚至都是徒步走来的。而这王家门前,来的都是身份显赫之辈,不是坐轿便是乘车,再不济也得有匹骏马才是,像这样步行来的,反而成了异类了。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下,陆缜迈步来到了那名还在招呼客人的门房跟前,拱手说道:“劳驾,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官蔚州知州陆缜与同知田焘有事找你家主人相商。” 那门房刚招呼了一名客人,此刻听到陆缜这说法,他便是一愣,又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看不出他身上带了什么礼物,不觉皱了下眉头。一般来说,想要进王家这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么有身份,要么得拿出重礼来讨好一番,像陆缜这样空着手来的,还真是没怎么见过呢。 所以这位门房下意识地就要用几句话把陆缜给打发走,反正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也没少做。可是,就在他这话到嘴边时,突然就想起了前几日府上传下来的一句话:“这一两个月里,所有人都安分着些,别在外头惹事。新来的知州大人可不是好惹的,咱们王家好歹得给他一些面子!” 他说他是我蔚州知州?这才算明白过来的门房赶紧把脸一变,换上了一副笑脸来,点头哈腰似地道:“原来是陆知州驾临,请恕小的眼拙,您快请进门说话。”说着都快伸手来搀扶一把,也不看看咱们的陆大人比他还年富力强的。 周围本来还打算看好戏的那些人,顿时就愣住了。这一个知州居然会有如此大的面子么?咱们这儿还有几个知府呢,也不见王家的人表现得如此恭敬客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陆缜,以及他身边的田焘也吃惊不小。尤其是后者,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以往自己,或是前任的知州大人来王家拜访时,对方可是把鼻孔都冲着天,几乎不拿正眼瞧自己的,何曾有过如此卑微的表现? 虽然心下有些疑虑,但既然对方都如此说如此做了,陆缜二人只能笑着再那门房的带领下进了王家的府门。至于其他客人,只能暂时委屈他们在外候着了,反正他们也不敢发什么牢骚。 而在引了陆缜他们走进大门,转过前头高耸的照壁墙后,那门房就屁颠颠地凑到了一名模样严肃的华服中年男子跟前,跟他轻声说了几句。而这位则赶紧叫过一名奴仆低声吩咐两句,方才笑着迎了上来。 第371章 意料外的顺利(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当陆缜和田焘两人在那名叫王海的管家陪同下走到王宅第二进院落门口时,一幕让田同知难以置信的场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只见一名身着锦袍,模样颇为清瘦儒雅的男子居然带了几个年轻人迎了上来,不但拱手作揖行着礼,口中更是连连称罪:“不知陆知州突然驾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这当真是王家?我不是在做梦吧?”田焘满面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已一眼就认出了那男子的身份,正是如今王家宅子里当家作主之人,也是王振的本家兄弟王抒,至于其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都是这蔚州城里名头不小的纨绔公子。 田焘可是记得很清楚的,自己前一次随原来的沈知州来王家时,对方根本是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别说像今日般出来相迎了,就是见了面,这王抒也是踞位高坐,没说几句,就把他们给打发了出来。至于田同知单独来王家求助时,更是连王家老爷的面都见不到。 而这,无论原来的沈知州还是田焘,还不敢有任何的意见,因为他们很清楚,虽然人王抒无官无职,但其权力却是通了天的,就是大同知府来了,也难叫其好生相待。 可今日,人家居然就亲自迎了出来,这姿态也摆得太低了些吧?要不是早打听清楚陆缜和王振的关系,田焘都要以为这位陆知州是王振的心腹之人了呢。 就是陆缜,面对如此礼遇,也稍微愣了下神,随后方才笑着上前,拱手回了一礼:“王老爷言重了,得你出迎,实在让本官有些受宠若惊哪。” 这声王老爷叫的倒也不算拍马屁,因为王抒如今是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而以大明的律令,也只有取得了举人以上功名,或是当了官的人才能被人称作老爷,若是寻常百姓敢作如此称呼,那便是僭越的罪过了。虽然这种事情是洪武朝定下的规矩,经过这百来年的变迁后民间早把称呼乱叫了,但官员在这方面还是需要注意着些,不然被人拿住把柄,也是一项罪名。 当然,以王抒的学识能力,这举人自然不可能是凭真本事考出来的,真论才学,他甚至还不如考中过秀才的兄长王振。但或许正因为有此遗憾,所以王公公在自己得势之后,就帮家里的几个男丁都弄到了举人的功名,所以不单王抒是举人,跟在他身后的几名王家子侄也都是举人,说一句王家乃满门举人也不为过了。 当然,王振的能量到此也就为止了,他还没厉害到能把自己亲人捧上进士的位置。若是他真一味要这么做,恐怕就要被天下读书人所反对了。不过有这些举人身份也就够了,这也正是王家拥有蔚州七成的田地,却压根不用缴税的原因所在,因为朝廷有规定,举人名下的田地是可以免除粮税的。 带着异样的心思,陆缜和田焘随着王家众人一起来到了二进院落的一侧客堂之上。虽然王家那些奴仆动作颇为迅速,但陆缜还是从桌案上的一些遗留看出之前这里是有客人的。想不到王家对自己居然是如此看重,不但亲迎,还先行打发了前一拨客人离开。 不过这一发现陆缜并没有点破,只是和王抒在那儿说着一些寒暄的闲话。在这期间,王抒还颇为抱歉地来了句:“之前大人你抵达我蔚州时,在下正好外出有事,以至于无法及时相迎。之后又因杂事缠身,本来是打算这两日就前去州衙拜会的,不想大人今日却突然来了,实在叫在下惶恐哪。” “王老爷客气了,本官不过区区六品知州,如何能入你们王家法眼呢?”陆缜笑着点了一下对方,就不要再说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了。 果然听出其话中之意的王抒便是一笑,也就不再提此了。倒是坐在下手边的那几名王家子弟,脸色微微一沉,显然是对陆缜这番话颇有些不满了,但当着自家长辈面前,他们却也不敢放肆,只能忍了。 王抒也看到了他们的表情,便赶紧岔开了话题,问道:“不知今日陆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本官是来向你王家求助的。”本来还打算绕些圈子的陆缜在见到对方是这番态度后便改变了主意,开门见山地道:“今年我蔚州田地歉收,而大同府那边又催得急,所以本官想先从贵家这里或买或借些粮食应急。不知王老爷肯否相助哪?” 他这话一提,最紧张的还要算田焘,他忍不住就把目光盯向了王抒,等着对方表态。若是以先前的经验来看,只要他这时叫出家中管事来,便能成事了,否则,即便再客气,事情也很难办。 而这一回,王抒也轻轻皱了下眉头:“不瞒大人说,其实今年我王家名下的那些田地所产也不是很足。”听他这么说来,田焘的心便是一沉,看来事情还是不成哪,即便有陆缜在前头顶着,他们的压力也自不小。 可没想到,在一顿之后,王抒又道:“不过既然是陆大人你求到我家里来了,即便再难,我们王家也要出手相帮。这样吧,多了也拿不出来,我们可以先凑给衙门五百石粮食,不知可还够数么?” “够……够了。多谢王老爷仗义出手。”陆缜还没开口呢,把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田焘已经先一步说话了,脸上更是堆满了笑容,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 他确实有理由感到高兴,虽然这五百石只是要交去大同税粮的一半,但已远远超过他以为能从王家弄到的粮食了。毕竟现在衙门里也还有个三百来石粮食用来交差的,再加上城内其他大户那里也能借到一些——只要王家开了先例,别人自然不好再拒绝衙门了。何况,虽然大同知府衙门有了定数,但也没说一定要足额上交,只要能到个八成,就算是完成任务了。所以今日能从王家得到五百石粮食的允诺,对州衙来说已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陆缜则表现得要淡然得多了,只是拱手称谢:“如此本官就代表州衙多谢王老爷出手相助了。今日你的功劳,来日衙门必然会树榜表彰,让城中百姓,以及上司衙门都知道王家的功劳。” “不敢,大人不必如此。”王抒忙摆手辞道,不过看其模样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而此话一出,田焘的脸色就是一变,原先的喜色已迅速收敛,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陆缜的前一句不算什么,可后一句若真是实话,对他们的打击可就大了。因为上司衙门很快就会知道,是陆缜这个新任知州解决了蔚州缺税粮的问题,从而功劳都是他一人的。这还不算,借此,他还把田焘等下属的问题给暴露了出来。如此一来,若大同府方面要追究的话,他们一个也别想脱罪。 直到这时候,田焘才知道这个年轻的知州大人远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好糊弄,原来自己之前打的那点小算盘,全已被他看破,并在此时给予了凶狠的反击。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陆缜为何会闯出如今的名头,连王振都奈何不了他,这不光是因为其背后有靠山,更因为其手段够高明。 本以为今日来王家得花费不少心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可没想到一切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只几句话间,就把粮食问题给解决了。于是接下来,陆缜便只能和王抒说了些没太多意义的闲话,又互相吹捧了一番,这才告辞离开。 而在此期间,王家居然就没再让其他客人进来相见,着实给足了陆缜这个知州的面子。想必用不了几日,今日之事就会传得满大同,甚至满山西人尽皆知,而陆缜的名头又会响上三分了。 可即便如此,在出门后,陆缜的神色里也没有太多的欢喜,反倒多了几许疑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家不刁难自己也就罢了,居然会如此客气与配合?难道说王振竟能大度到不计前嫌么? 至于随在他身后的田焘,此时更是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望向陆缜的目光里,满是惊讶与畏惧,他是越发看不清这位大人了。 在陆缜离开后,那些全程只是陪同而未发一言的王家子弟们却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开口:“三叔(伯)咱们今日也太给他面子了吧?而且居然还答应帮他解决粮食问题,这对我们也没好处哪。” “是啊,虽然二伯他来了信让我们不要与他为敌,可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吧?只一张什么榜文,而我们却要拿出大量的粮食来……” “你们懂得什么?这个陆缜可不是个简单人物。”王抒此时终于展现出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气概了,把眼一扫,就让所有人闭了嘴:“不说他能和二哥斗个有来有回,光是刚才绵里藏针的几句话就让田焘心惊胆战,就足以让我们重视了。反正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说。还有,你们这些日子都把尾巴夹紧了,可别给咱们王家惹出什么事端来!” 几句疾言厉色的话,说得众人一个个都低眉敛目,不敢不应。 @@@@@ 感谢书友清格勒同学的打赏及月票支持!!! 另外,因为这周情况特殊——居然周日就要上班——所以路人就把周一那件大事给忘了……所以今天必须补上,高喊一声:周一(二)求推荐票啊!!!!! 第372章 生财之道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虽然不知道王家为何会有如此友善的态度,但有一个事实是明显可见的,那就是州衙缺粮上交的问题已迎刃而解。只过了两天,王家便陆续给衙门送来了一车车的粮食,很快就把几座空荡的仓库给装满了。 看到这些不断入库的粮食,州衙中不少官吏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毕竟之前最难办的事情总算是得到了解决。同时,他们对陆缜这个新任知州的看法也发生改变,对其已生出了比之前更多的敬畏之心来。 尤其是田焘等几个重要佐贰官,在知道陆缜的心思后,对他更是努力讨好巴结,不敢再生什么异心。本来身在蔚州为官就得面对不小的压力,若是连上司都想对他们下手,那他们可就真连半点活路都没有了。所以在知道陆缜居然能和王家搭上关系后,他们早息了之前欲算计于他的心思,变得无比听话和忠诚。 对于衙门里的这等变化,陆缜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但此刻的他,却并没有太感得意,因为这不过是意外的收获罢了,并不是自己能力的体现。而且,在知道了此地情况后,他不觉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这天傍晚,在盯着下面把从王家以及别家收来的粮食安全入库之后,陆缜才回到了州衙的后院。此时,几个女子已摆好了饭菜碗筷等着和他一道吃饭了。 自从两女和他真个确认关系并归心后,一家人便养成了这一默契的习惯。哪怕他在外忙得再晚归来,她们也会等在桌前,然后一起享受这难得的相聚时光。有时候,陆缜都觉着有些对不起她们,毕竟自己能陪在她们身边的时间太少了。 在略有些温馨地把简单的饭菜吃完,又接过翠眉送来的一杯热茶后,陆缜才看向了楚云容:“云容,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一下。” 这话说得两女都是一呆,随后楚云容才笑道:“陆郎你今日怎的如此客气,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我难道还会不帮你么?” “你当然是和我一心的,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不过,我这次是想和岳父他合作一把。” 这话就更让楚云容感到有些奇怪了:“爹爹他身在苏州,而我们却在几千里外的蔚州,这谈何合作?”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百里之遥已是极其遥远的距离了,更别说千里,所以才会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 陆缜却正色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着合作。其实不光是岳父,我还会知会陆仁嘉,让他和我一起办这事,不过因为他手头财力有限,我才会想起了岳父来。” “到底是什么事?”楚云容听得有些糊涂,但有一点却能想明白,这事一定小不了,不然也不会让陆缜如此慎重以对了。 “贩运粮食。”陆缜终于道出了答案:“这几日里我一直都在思索,以如今蔚州的情况来看,其实整个山西都应该是缺粮的,无论军队还是百姓,对粮食的需求都是极大的。若我们能从苏州这样的产量之地把粮食贩运过来,不但能卖出好价钱,说不定还能和官府或军队搭上关系呢。” 若是一般女子听了这话,一定会说一句一切听凭夫君决定便是。但楚云容却也有自己的见识,闻言微微地蹙起了眉来:“这事怕是不好办吧。虽然以你的说法两地的粮价确实有不小的差距,但一路而来的损耗以及人力可是要远远超过这一差价的。” 她说的确是实情,几百年前的大明朝,虽然也有官道,但那道路可远比不得后世的公路,有许多地方那是要翻山越岭,从极其难行的小山道,甚至是悬崖边上过去的。只是轻装而行已不容易了,更别提运送粮食了。 何况这时候既没有汽车也没有火车,最多就有些粮船,可这也到不了山西这等内陆地区哪。所以运粮便需要众多的牲口和人力,这些人马一路自然也得消耗粮食,再加上路上出点差错而洒落的粮食,两厢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凡此种种困难叠加起来,其付出和风险显然是要远远超过那点粮食差价的。这也正是在山西缺粮的情况下,没有人打这主意,只能靠着官府自身购粮来维持的原因所在了。不然这天下有眼光的人这么多,也轮不到陆缜来做这事了。 在说出自己的意思后,楚云容似乎有些怕让陆缜难堪,又接了一句:“陆郎,这不是我想刁难你,可你想让爹爹冒险,也总得拿出个章程来说服他哪。这些问题他也是一定能看到的。” 不过陆缜的表现却颇为沉着,不见半点尴尬的模样,反而笑着道:“云容果然头脑清晰,不错,如果以现今的情况来看,做这笔买卖是包赔不赚的。不过,事情总得想法解决,其实我想无论朝廷还是此地官府,都很希望能有法子来使山西粮食充沛起来吧。毕竟,此地乃我大明边镇要地,是绝不容有失的。而粮食,正是这一点的关键。” “你有办法了?”楚云容有些惊喜地问道。 “不错,我已有了主意。不过暂时此事还不能说,必须等过年前后去拜见知府大人他们时,才能跟他们献策。而以我之见,此计一旦被采纳了,势必会引来不少人争相运粮来山西,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就把粮食都准备妥当,一旦事成即可起运。到时候,不但能赚上一笔,而且还可借此与这里的官员打好关系,为将来长久作准备。” “你就真有把握可以说服他们采纳你的办法?” “当然。”陆缜点头应道,不见半点心虚的意思。他所以有此把握,只因为他想要提出的,正是后来大明缺粮的边地军镇一贯都在实施的做法,只是现在还没有被人提出来罢了。 看着自家郎君如此笃定的模样,楚云容便笑了起来:“那我就信你。待会儿就写信去跟我爹爹说,让他听你的意思筹措粮食。” “放心吧,这次之后,岳父他一定会感激我的。”陆缜呵呵笑道。有了楚相玉出资购粮,这第一批送来的粮食数量就一定不小,而陆仁嘉才刚开张的生意自然也能通过这一回得到质的飞跃了。 当然,这一切都得靠他先一步说服山西几个重要衙门才能成事,而陆缜相信,自己是有这个本事做到这一点的。 在两人对话时,一旁的云嫣一直都没有插嘴,而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爱郎。现在看到陆缜那信心满满的模样,她的心更是一阵急跳,心中的爱意更浓。 她记起了当日初见陆缜时,他驳斥那个酸儒的说法,说什么诗词不过小道,既不利国也不利民。现在看来,他确实是有这个能力说出这等大言来的,这或许就是自己不顾一切都要成为他女人的原因所在吧,一如扑火的飞蛾,幸好自己遇到了对的人,没有危险,只有幸福。 把话说完,陆缜方才感觉到来自另一边满含深情爱意的目光,当即站起了身来,一把将云嫣给搂到了怀里:“好了,今日正事就说到这儿,接下来为夫便要好好慰劳两位贤妻了。” “呀……你……”楚云容还在考虑该怎么给自己的父亲去信说服他呢,却不防陆缜突然上前也一把将她搂紧了。这才发现跟前还有个云嫣呢,顿时羞得满面通红,神色大窘,拿手捶打起面前的男人来:“你老实着些……” 只可惜,这似嗔还羞的动作压根没什么威胁,一时间,融融的春意已取代了刺骨的寒冬…… @@@@@ 蔚州城西某处不起眼的小客栈里,一名长随打扮的年轻人正和某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小声说着话儿。 “你是说年前州衙将运一大批粮食去大同府?”汉子低声问道。 “不错,这就是你们的机会了。你们长风寨最近不是一直都缺粮么?这就算是我们公子给你送粮了。到时候,我们还会把他们运粮的路线一并告诉你们,你们只要在半道上设个伏,就足以夺下这些粮食,然后好好过个年了。” “哼,官府的粮食可不好抢哪。” “只要你们行事够快,不留什么线索,谁会知道这粮食是你们所抢?而且到时候我还会安排内应,足够让你们顺利把东西夺走了。”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就我所知,那些粮食里有半数可是来自你们王家哪。”那汉子有些不确信地眯起了眼睛问了个关键问题。 长随呵呵一笑:“这个嘛,自然是有人希望看着咱们新来的知州大人吃亏了。要是到时候你们能把随粮一道去往大同的陆知州一并解决了,那我们王家会给你们更多的好处,就是让你们全部有个正经出身也不是什么难事。怎么样,三当家的,你们长风寨愿意接下这笔买卖么?” 那位长风寨三当家的在一阵沉吟之后,终于把头一抬:“好,我答应你们。希望你们王家到时别是在害我们!” 第373章 借兵往大同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话说陆缜来到如今这个时代也有数年光景,当过的官儿也不算少,可从未有一任官能当得跟眼下这蔚州知州般的轻松自在。 自他来到任上后,就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为难和阻力,只要是他发布下去的命令,底下官员就会不打折扣地执行,城里城外的治安也是颇好,本以为王家在当地就该是个恶霸般的存在,可结果也都安安分分的。就连想象中的边境危险,也不曾出现过。 倘若照此下去,或许等到明年时,只要州衙依然能按时按量地把税粮什么的给交上去,别的不说,得个上等的评价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之所以一切如此顺利,除了衙门里的官员知道其有背景,而且王家也颇为配合安分之外,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就在于陆缜在这蔚州城里还遇上了一个曾经的故人——当初同守广灵的小小军官,如今蔚州城内守军的统兵将领,副千户王冰! 作为位处边镇要地的蔚州,自然也和其他城池一般除了百姓外,还有大量的驻军,用来时刻提防可能出现的蒙人袭击。而这支驻守城池军队的将官地位自然颇高,像以前那位广陵把总萧默,虽然在军中地位极低,可在地方却是拥有极大的权力,甚至能压得知县都难以抗衡。 而现在的蔚州,不但城内军队翻了一倍,足有千余,他们的首领也从把总换作了副千户,这么一来其势力自然就更大了。 不过这一回却不可能再出现当年广陵县城里的争端了,因为王冰和陆缜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的。甚至可以这么说,王冰之所以能从一个底层的军官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升到今日副千户的位置,有很大一部分功劳就来自当日广灵城的一场胜利,他自然是对陆缜心怀感激的。 前几日陆缜初入蔚州时,王冰正好去了大同禀报军务,一等他回来得知陆缜到任后,二话不说,便急急忙忙跑来州衙拜见了。 他急匆匆跑来的模样,还着实吓到了不少衙门里的人,大家都以为他这是要寻陆知州的麻烦呢,还在纠结着一旦起了争端自己该如何是好。可没想到,两人一见了面,王冰居然直接就单膝跪地,跟陆缜行了一个大礼,直把所有人都给看呆了过去。 陆缜也有些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所以赶紧上前搀扶,两人着实说了一番别后思念之话。然后便是摆酒接风什么的,席间王冰又提起了当初守城时的种种,两人又是一番感慨。 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了连王千户都和陆缜有着极深的交情,导致衙门里的其他人就再不敢有异心了。在这等边境城池内,有时候这些丘八们的权力比官员大得多了,真要惹了他们,人家能一刀把你给宰了,而且自身还不受太大的牵连,对上这样的人物,自然还是退让的好。 当事情传出去后,就连州衙的声势也比之前要大了不少。原先还有些抠缩犹豫的富户们,接下来就赶紧如官府所请般把粮食给挪借了出来,于是在进入十一月后,州衙便已凑齐了需要送去大同的一千多石的粮食。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将之安全的送去大同,上交这么一件要事了。 可是陆缜随后的决定,却让衙门内外不少人都一阵惊讶,他居然打算亲自带人押送了这批粮食去大同! 对此,虽然大家都已习惯了听从他的命令,可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进行劝阻:“大人何必冒此辛苦呢。只要让下官几个里随便一人带上些民夫和兵马就能把事情办了。毕竟此去大同的路可不是太好走哪。” 这倒是句实话,为了抵御蒙人,延阻他们的铁骑攻势,山西各州县间的道路都是崎岖不平的,甚至还刻意多了些山路树林。只是轻骑奔走便已颇不方便,更别说押送了大量物资赶路了。 但陆缜却摇头,坚持自己的决定:“你们的好意本官明白,不过此番去大同,我并不光只是为了送粮草,也是为了和上司衙门商议来年拨款等事宜,我若不亲自跑这一趟,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上司衙门和下属之间可不光只有下对上的缴纳税款粮食,上面的人也会在每年开端拨付一笔不小的款项下来,让各州县修缮城墙,疏通河道,又或是处理其他相关事宜。对大同这边普遍比较贫困的州县来说,这笔款项可是相当要紧的,能多拿些自然是好事。为此,各地官员总会在年前赶去大同,表面上是汇报各种公事,实际上却是化缘来了。 当然,一般来说,这种事情自有州衙的其他官员去做,还不用他这个知州亲自出面。但既然陆缜都这么说了,大家也不好阻止。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陆缜在山西还是颇有些名望的,说不定由其出面,事情还好说些呢。 所以在陆缜给出这个合理解释后,众人便不再坚持,只是很说了一番吹捧奉承之言,这才各自散去。不过他们并不知道,陆缜打算此去大同可不光只是为了蔚州,也是有着私心的,那就是试图说服大同府的官员,以及如今还是大同总兵的胡遂,让他们采纳自己的那个建议。 这种要紧的事情自然不能假手他人,也耽搁不得——楚云容和他自己的书信都已送出,想来来年内就能送到苏州,到时候陆仁嘉和楚相玉便会开始着手购买当地的粮食,准备起运,拖久了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哪。 在把众人都说服之后,陆缜也总算是安下心来,而接下来他就该为此大同的安全问题操心了。 虽然最近蒙人对大明没有任何的威胁,但是这并不代表山西这里就是绝对安全的。外敌是没有,但却有内患——马贼! 不知是否因为地处边疆的关系,山西当地百姓颇有尚武之风,有些人家里更是养了马匹。而此地贫困的现实,让一些人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平日里看着是寻常百姓,可有时候却又啸聚成群,成为拦路抢掠,杀人越货的马贼强盗。而他们更叫官府头疼的是,完全没有一般强盗的根据地之说,往往抢上一票后就会各自四散,想找到他们剿灭了都很困难。 就这样,这些马贼匪徒就成了山西境内一种虽然不重,却也颇为麻烦的病症,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抢的又会是谁家的东西。虽然没有出现过官府的东西被他们抢掠的情况,但陆缜也得防着个万一不是。 而他应对这一可能存在的隐患的办法,就是跟王冰借兵。 在听明白了陆缜的意思后,王冰就不觉皱起了眉头来:“陆大人你何必冒这个险呢?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派人给大同那边传信,他们自然也会派人过来运粮,到时候只要交接完毕,就没州衙的责任了。” 陆缜闻言只是一笑,别说自己这个当下属的没有如此大的面子和胆子,光是自己另外的两个理由,就不可能不走这一趟。 见陆缜露出了这等带有深意的笑容,王冰便已猜到了他另有用意,便不再劝。不过脸上的为难之色却不曾减:“也不怕得罪大人,此事末将确实有些为难了。虽然蒙人这几年来都相当安分,可这儿毕竟是边镇,这里的驻军照规矩是不能轻动的。就是末将之前去大同述职,也不过只带了百来亲兵而已。” 他说的也是实话,以朝廷和军中的规矩,军队自然不能随意调遣,不然甚至可以被人视作是有不轨之心,想要谋反都是可以的。至于其他擅离职守之类的罪名,更是一抓一大把。 陆缜也不禁一愣,他毕竟不是武将,还真不是太了解这其中的门道,听完后,也知道是自己有些唐突了。可是,只靠那些民夫,以及县衙那几名差役什么的,最多也就吓唬吓唬毛贼而已,要是真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可就未必能保万全了。 看出陆缜的失落,王冰心里也有些惭愧。怎么说自己都是托了对方之福才能顺顺当当升到眼下这副千户的职位上的。要是陆缜真因为自己的犹豫而出了什么事,他心里也一定会自责不已了。 武将虽然粗鲁些,但人却比文官要豪爽得多了。在一番权衡之后,王冰终于把牙一咬:“这样吧陆大人,末将就把我那一百亲兵调给你手下听用。不过,他们不能穿军中服色,以免传出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本来都想作罢的陆缜见他这么说来,顿时就是一喜,但随即又道:“可这么一来,你可就要担些责任了。” “大人放心,一般来说也出不了事,只要没有将军巡视来此,少这百来人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王冰笑着说道。 陆缜也不再推辞,只是郑重地抱拳道:“如此便多谢王千户你仗义相助了。”有了这一百精锐,想来此去大同就该高枕无忧了吧。 第374章 设伏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十一月十二,正午时刻,日正当空。 不过到了此时节的阳光早已没有多大的威力,尤其是当不断有呼啸的北风吹刮过来时,温度更是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样子。 在这等寒冷的天气下,又是身处北方,外出走动的人自然几乎绝迹,就连那略显平坦的官道之上,此时也是静悄悄的,不见半条人影。 可就在这时,从蔚州城方向直通过来的道路上,却渐渐出现了一条数量颇为可观的队伍人影,远远看去,居然足有三百人之众,而且他们身边还都有装满了麻袋的驴马车辆,或是推着同样装满麻包的独轮小车,有些艰难而蹒跚地不断朝着前方走着。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蔚州押粮前往大同的队伍了。他们自两天前从蔚州出发后,已赶了七八十里的路程,此刻明显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深深的疲倦之色。 陆缜乘马走在队伍中间,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只能让队伍以缓慢的速度向前,不加催促而已。 或许有人要说了,身为首领的陆缜这时候应该表现得更积极些,与那些民夫同甘共苦才是,即便不上前帮着推拉车辆,也不该只高高坐在马上。说这种话的人,显然是不懂得眼下这个时代人们的价值观的。 如今的大明朝自上而下可没有后世那种人人平等的观念,在大家根深蒂固的认识里,就是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既然陆缜是官,其身份就是远远超过旁人的,他自然就不用与别人一样步行或是上前帮忙,不然只会让那些民夫更感压力,觉着这是知州大老爷在嫌弃自己不肯卖力了。要是这种情绪一旦扩散出来,只会对整体带来伤害。 所以陆缜并没有多此一举地从马上下来,而是稳稳地坐在那儿,顺便用言语激励身边的这些民夫几句:“大家再加把劲儿,再走上一程,我们便可歇息一阵了。现在离大同已经不远,到了地方,本官一定会好生赏赐你们。” 似乎是那赏赐二字起了些作用,那些民夫们的精神头便是一提,再次齐声呐喊着,推着板车从泥泞的道路上碾出条路来,让前进的速度稍微又快了一些。 又这么行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后,抬头看看天色,又瞧瞧身边那些满是疲惫的民夫,陆缜便生出了就地歇上一晚的决定来。反正离着大同府所定下的期限还有些时日,而照此速度下来,应该能在三日内就赶到大同,所以不必急在一时。 可就在他举起手,想要发布这一命令时,身边一名略显高瘦而精干的男子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大人,以末将之见,咱们还是再坚持一程,翻过了前方那座山梁再停下休息为好。” 这位自称末将之人,正是王冰身边的心腹费展沧。斥候出身的他,不但胆大心细,而且对山西一地地理环境都了如指掌,可算是军中的活地图了。正因为他能力出众,且是心腹下属,所以这回王冰才把他派给了陆缜以为助力。 至于王冰答应调拨的那一百亲兵,为掩人耳目,此时也只能委屈他们,不但打扮得和寻常民夫没有两样,而且还干着民夫一样的事情,也在努力地推着那些独轮车或是板车,看他们那气喘吁吁的模样,可没有半点精锐的意思了。 “这是为何?”问话的却不是陆缜,而是另一名骑在马上的清秀男子。此人乃是州衙的一名书吏,名叫叶冠宇,因为在数数和算账方面是把好手,所以才被陆缜给抽调了出来,一起押送粮食去大同。 “因为再走上不到半个时辰就是杀胡林了。”费展沧眯着眼睛往远处眺望了一番道:“所以这儿从用兵上来说乃是最不利于驻扎防御之所,我们必须尽快打此过去。” 陆缜这才了然地一点头:“那就照费将军的意思办吧。让大家多辛苦一阵,毕竟一切以安全为重。” 在出发之前,陆缜已对沿路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此去大同,不但道路难行,而且还有几处关口是必须小心在意的,这其中的杀胡林便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一处。 为了应对可能进犯的蒙人,山西这里的地形那都是有过特意改造的。杀胡林这一带便是如此,不但有茂密可藏下兵马的树林子,而且道路极其狭窄,非常不利于骑兵的作战。曾经这儿就有过大明以三千兵马大破蒙人,杀敌近五千的光荣战绩,因而这林子才被人改名叫作杀胡林。 既然道路难行,又是不利防御的,自然也对他们这一行的车马有着不小的阻碍作用了。所以接下来的行进就更难了,又半个时辰后,他们才终于看到了前头那座黑乎乎的树林子,而想要穿过去,怎么着也得一个时辰左右了。 而此刻的天色,却已有些发暗了,冬天日短,此时竟已快到日落时分了。 而在又加紧赶了这一程后,那些民夫看上去更是到了身体的极限,呼哧代喘地望着前头路,心里头都有些发虚了。 一名里正这时候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壮着胆子凑到了陆缜跟前:“大人,乡亲们都已精疲力竭了,若是再这么走下去,只怕这林子都穿不过哪。以小人愚见,还不如就先在林子外头歇上一宿,等天亮养足了力气再一口气地穿过去?” 陆缜此时也有些心里没底了,看来自己之前确实高估了这些民夫的体力。而且目光一扫间,还看到了不少民夫都巴巴地望着自己,满眼里都是想要就地歇息的意思。 想来这位里正所言也是实情,一早赶路到现在,大家走的都是最难行的道路,早已没了气力,此时若是强行催促他们入林,说不定会停在林子里,到时连想好好休息都有些难了。 “费兄你怎么看?”陆缜心里虽然已有了决定,但还是出于尊重地询问了身边的费展沧一句。 费展沧有些不安地望了望前头黑魆魆的林子,心里不觉有些后悔。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当时还不如让队伍留在更远些的地方呢,那样就算真出了状况也好有个反应时间。现在倒好,这完全是把自己置身在了危险之下了。 不过这时候他也不好一意孤行,队伍的情况摆在眼前,只能改变之前的策略了。所以他点头道:“大人既然体恤大家,那就在此停下歇息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陆缜便也吩咐了下去:“大家都停下吧,且在此歇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 听到这话,那些民夫们便是一阵欢呼,他们真怕陆缜不顾自己的劳累硬要逼着大伙儿往前。很快地,车子便被推到一旁,然后众人便忙活起来,准备生起火来,埋锅造饭。 而当陆缜跳下马来时,费展沧却又凑了过来:“大人,此地地形确实颇为险恶,以末将浅见,还是小心着些为妙。” “你的意思是?”陆缜望了一眼前头静悄悄的树林子,随口问道。 “让那些兄弟都聚到前头去,并把一些车辆也都挪到前方以为阻挡。这样即便真遇到了马贼袭击,也能应对一番了。”费展沧立刻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陆缜略一思忖,便同意了他的建议:“就按你说的办,一切当以稳妥为上。” “是,那末将这就去传令。”费展沧见陆缜肯答应自己的请求,总算稍稍松了口气,赶紧跑去后头安排了。 于是,当寻常民夫们开始忙活着做饭时,其中有百来人却已抢到了队伍的前头,并开始把一些被停在路旁的车辆拖到了中间,完全挡住了前方的道路。 随着这一阵的忙碌过去,队伍终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炊烟袅袅升起,饭香味也开始飘散开来。 在这北风凌冽的时候,他们的饭香味就这么一路被风吹着朝前飘去,直入林子之中,从而钻进了早已躲藏在里面的某些人的鼻子之中,直让这些只啃了几口干馍的家伙连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事实上,自接到消息,知道蔚州官府会在近两日运粮去大同后,他们便已抢先一步在这杀胡林里设下了埋伏。只是,这一等便是三天,直到今日,目标队伍方才出现。 这些敢打官府粮食的人,自然就是长风寨的人了。他们名为寨子,其实只是一群时聚时散的贼寇而已,平日里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只有当日子艰难,又有能够干上一票的买卖时,才会聚在一起。 今日的情况就是这般,他们等在此地已有数日,带来的干粮都快吃完了,这才等到陆缜他们出现,自然是人人都有怨色,恨不能立刻就杀出去把那些手无寸铁的家伙砍杀殆尽了。 但是,作为一支尚算有组织的马贼队伍,他们还是要听从命令行事的。而此刻,他们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到了自家首领,一个五短身材,却颇为敦实的汉子身上,等着他下达攻击的命令。 第375章 收割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与手下那些兄弟的跃跃欲试不同,这名叫鲁闻的矮壮汉子的神色却颇有些凝重,盯着林外的那些人,心里已犯起了嘀咕:“这些家伙也不知是他们确实够胆,还是太过胡来,居然就敢停在杀胡林外!难道说,这是他们给我布下的一个陷阱不成?” 因为只有他看了出来,这段敌我之间的距离是对他们这群马贼极其不利的。若是如以往般上马冲杀,这点距离根本就不够让那些马儿跑起来的,因为只要冲出了林子,就会一头撞上敌人,骑兵借马冲杀的优势就完全发挥不出来了。 可要是弃马徒步杀过去呢?情况也不乐观,那样距离又远了些,对方说不定能在这期间作出反应来。何况,他作为长风寨的首脑人物,对自家兄弟还是很了解的,一旦没马,他们的战斗力可就要打个对折了。毕竟他们只是一支随聚随散的马贼队伍,不可能真个操练起来。 所以在面对众手下渴战的目光,鲁闻却表现得很是沉稳:“再等等。等天彻底黑下来后,等他们都睡下了,我们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对策了。 其他人虽然有些不解,但既然老大都这么说了,也就没再反对,重新按捺下了性子,等待起来。反正都等了几天了,目标在眼前又跑不了,那就再等等吧。 可是,随后外头的一系列动作,又让他们感到了一阵不安。因为对方居然把一辆辆的大车给推到了队伍的前方,排成了一堵木墙,阻在了他们攻击的道路之上。也就是说,一旦他们真个发起进攻,还得先想法克服这一道关隘才成。 看着那些民夫把车一一排起,不少人都有些急切了起来:“当家的?” “耐心着些,再等!”鲁闻看上去似乎很是沉稳,完全没有被眼前的变故所影响,只是他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安起来,这些家伙的作法可着实出乎了他的判断,让他对待会儿的战斗都有了一丝不确定了。 好在鲁闻这几年来带了大家做成了不少买卖,威信早已树立起来,所以在其开口后,这些人终于都闭了嘴,只是恨恨地盯着前头,等着攻击机会的到来。 在过了一个多时辰后,天是彻底黑了下来了,头顶处甚至还有不少归巢的鸟儿盘旋之后落往他处。今晚更让这些马贼感到惊喜的是,厚厚的云层居然把月亮给完全遮蔽了起来,只有星光的夜晚,自然是最适合偷袭的了。 因为点了篝火取暖的关系,隐隐约约间,前方宿营的队伍情况已落入鲁闻眼中,他们除了两三个守夜之人,其他人都已躺下。显然,赶了几天的路,他们早已疲惫不堪,再不可能有太多的防范了。 见此,鲁闻的心里就是一喜,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地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来:“是时候发起攻击了。我们要一战就把他们彻底击溃,从而将那些粮食抢到手里。”低声下令的同时,他已抽出了随身的马刀,往前斜斜地一指。 随着他这句话,其他人也都精神一振,纷纷抽刀在手,目光里满是杀意和贪婪,死死地盯向了前头。有几人,还下意识地去牵那套了嚼头的骏马缰绳,想照着以往行动般翻身上马,冲杀过去。 不过鲁闻随后的一句话却制止了他们的这一行动:“这次距离不够,用徒步的。我们先悄悄摸上去,等到了林子边缘,再冲杀!”说完这话,他已猫下了腰,一马当先地往前而去。 其他那几十人略略一愣,随后便弃了马儿,一个个也跟在其身后往前走去。所有人的脚步都刻意放缓放轻,目光则警觉地盯着前头那宿营地,只要那边生出任何的动静来,他们就会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杀过去。 不过那边营地里的人显然都已睡熟了过去,哪怕林子里此刻因为这许多人的移动而发出了一阵沙沙声,也没能惊动到他们。或许听到了,他们也只会当成是风吹动林间树叶的声响吧。 很快地,鲁闻已来到了林子边沿,蹲身朝前又张望了片刻后,他终于猛然暴起,矮壮的身子随着脚步在地上发力一踏,已高高跃起,朝着前头的车阵扑了过去。 不需要他再下令,因为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攻击信号。随着他扑杀上前,其他人也都在几声呐喊里,长身上扑,如一只只觑准了猎物的恶狼般,朝着目标所在的营地杀去。 出林之后,还有差不多十余丈的距离。但这点距离对鲁闻等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消几个起落,他们便能来到车阵前。至于那有些碍事的车阵,只要对方的反应不是太过迅速,依然作用有限。而一群精疲力竭的民夫,在面对突然的袭击时又怎么可能做出合理的防御反应呢?恐怕他们最直接的反应,应该就是赶紧扭身逃命了吧。 果然,在林子里突然杀出这队人马时,原来安静的营地顿时炸了窝了,许多民夫都慌乱地从地上爬起身来,满脸惊恐,高声地叫嚷着什么。那几百名民夫在遇到突袭时,表现得就如一群没头苍蝇般,完全乱了阵脚。 这正是鲁闻意料中和希望看到的情况,这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的敏捷与快速,只两个起落,人已蹿出了足有两丈许,只要再冲上一段,就能高高跃起,飞过那排好的车阵了! 而他的那些同伴,更是个个精神抖擞,嚎叫着,挥舞着兵器紧随在后。所有人都认为能一鼓作气地把这几百名押送粮食的民夫或差役给冲散了,顺便杀些人,并把粮食收归己有了,所以个个争先恐后,把全身的力气都拿了出来,都跟离了弦的利箭一般。 “咻咻咻咻咻……”一阵利箭破空声就在这时从车阵背后传了出来,随即跑在最前方的鲁闻便瞧见了无数的利箭如雨点般朝着自己扑来。 这一下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他心里只来得及生出一个疑问——这些民夫怎么会有弓矢?随即就只能挥舞着手中刀,全力抵挡起那漫天的箭雨来。 而他身后的那些同伴的情况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几个紧随而上之人,因为措手不及的关系,顿时就有好几个中了箭,倒在了地上。而后面的人,也赶紧把脚步一顿,急忙抡起兵器来抵挡这场箭雨。 但这场箭雨的密集程度实在是太过可怕了些,显然躲在车阵后头朝他们放箭之人的数量要远超过他们。而且他们还一个个都是善于用弓弩射击之人,居然就一轮又一轮地冲着鲁闻他们放箭,几乎都没有任何的停歇。 这么一来,这些马贼可就遭殃了。他们并无甲胄在身,面对这等箭矢只要一个抵挡不住,就会被锋锐贯穿身体,然后倒地失去移动能力。而接下来,那些被其他人用兵器挡磕飞开的乱矢就成了要命的玩意儿,已有不下七人死在了这上头。 本来,若是他们有马可策,全力前冲,或许还能在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后冲破这箭阵杀到车阵前头去。但现在,因为是徒步杀来,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雨,这几丈距离已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当众马贼明白这一点时,心已彻底乱了,同时也生出了放弃和逃跑的念头。 随着一声惨哼,武艺最为了得的鲁闻也中了一箭。而这一箭还正好扎进了他持刀的右手肩头,这让他挥舞挡格的动作便是一缓。于是,几道虚影便趁虚而入,直接把他射翻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的其他马贼,这下是彻底失去了战斗的勇气,也顾不上还不断有箭矢射来,扭头就往林子里跑去。虽然已经惊破了胆,但他们的想法无疑还是正确的,只要进了树林,有树木阻挡,那些箭矢对自身的威胁就可忽略了。何况,在那里面他们还有马匹,至不济也可乘着它们逃离此地。 不过,他们的这点心思自然是瞒不过早有准备之人的。见他们转身,在放出又一轮箭矢,射倒数人之后,一声呐喊之下,那车阵便被迅速移开两边,然后一群穿着普通民夫服色,却高举着刀枪,杀气腾腾的汉子便已追杀了上去。 在队伍的最前方,赫然正是费展沧。只见他脚步飞快,如猎豹般飞扑上前,迅速就拉近了自己与敌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的迟疑,手中刀就朝着仓皇逃命的那些敌人的背后劈砍过去。 而在其凶悍表现的鼓舞下,其他那些人也一个个如露出了爪牙的猛兽般,凶狠扑上,对着那些马贼大加屠戮,就跟秋天时农人收割麦子般,将面前逃得稍慢一些的马贼纷纷砍倒。 这已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那箭雨射出之后,这便已成了一场收割,一场官军对马贼的收割,对军功的收割! 第376章 败露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最近几年里,马贼一直都是叫官府感到头疼的存在。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有多么的强悍,事实上与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边地守军相比,这些马贼根本是不堪一击的存在。所以回出现这样的结果,只因为他们忽聚忽散,以及藏贼于民的特性。 就跟后世中原地区一些落后的乡村满村都是盗墓贼的情况相类似,平时是百姓,夜里却成了盗墓的。虽然当地政府也知道这一情况,但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了。而山西各地官府在面对这一股股势力大小不一的马贼时,也只能在他们作案时实施抓捕,而这显然是非常困难的。 不过今晚,在杀胡林外头,情况终于有所改观。这些长风寨的马贼全没想到对方居然早有防范,甚至还给自己设下了埋伏,只几阵箭雨下来就已杀得他们死伤无数,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调头逃窜。 见此,藏于车阵之后的官军就迅速追杀了上去,早对这些如苍蝇般找不到,打不尽的马贼恨之入骨的将士们手下没有半点容情的意思,只要追上了,便是直接砍下敌人的头颅来,再加上他们还可以边追边放箭,战况就更是彻底的一面倒了。 最终,只有不到十人逃进了林子,但官军依然紧追不舍,林子里也传来了一阵厮杀和惨叫,当声音静下来后,官兵们便押着三个浑身是血的马贼走了出来,后面还牵上了好几十匹的骏马。 费展沧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满是取胜之后的喜悦,因为他知道,这一战的战果,一定能在自己的功劳簿上添上不小的一笔。毕竟如今边关没什么战事,能剿灭这一路马贼的功劳也不算小了。 此时,车阵之后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已镇定了下来。刚才的突然袭击,确实吓到了不少不知内情,且熟睡过去的民夫。直到他们看到那车后居然有人拿出了弓箭,才稍稍安心。而后面发生的一面倒的收割,就更让他们确信自己是安全的了。 不过,众人还是有些诧异不明,怎么这些一路和自己同行,做着相似之事的家伙们会突然变得如此剽悍了,居然能在转眼间就杀得那些马贼仓皇逃窜,最终全军覆没。而且,他们又怎么能猜到林子里有埋伏呢? 来到营地,命人将几个俘虏捆绑起来后,费展沧才上前一步,来到陆缜跟前,抱拳道:“大人,末将幸不辱命。” “费将军辛苦了。”陆缜淡淡一笑,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是早就想到了,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之色表露出来。 其实,自从他发现前头的杀胡林里确有古怪之后,这场战斗的结果就已注定—— 稍早之前,当民夫们还在忙活着做饭,而那些官兵则有些不解为何要上前时,陆缜便盯着前头那片黑黢黢的树林子露出了惊疑之色:“费将军,你看这林子是不是有些问题?” 费展沧有些不明其意地又端详了树林一阵:“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那些归鸟,居然迟迟没有落下去,就仿佛林子里有什么让它们感到害怕的东西一般。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一句话,终于点醒了费展沧,若非其脸色黧黑,都能看到有羞惭的红晕了。确实,自己作为斥候和领兵将领,居然连这点破绽都看不出来,还得靠陆缜提醒,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大人说的是,这杀胡林里很可能有人埋伏其中……他们,是冲我们来的?”不过很快的,他又镇定下来,神色凝重地说道。 “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陆缜沉吟了一下:“还真是处心积虑了,居然选了这么个易攻难守的地方。好在,这儿有不少兵马,你们也都带足了弓矢了吧?”陆缜说着,忙问道。 “这个自然。都藏在后头那些车辆之中呢。”费展沧立刻就明白了陆缜问这话的意思,赶紧回头就命手下去把弓箭什么的也都取了出来。 当林子里那些马贼远远望着外头,以为这阵忙碌只是民夫们在安营造饭时,其实他们却是在安排着如何迎接敌人的攻击了。 然后,在天色暗下来后,那些装扮成寻常民夫的军卒就被安排到了车阵之后,当别人入睡时,他们却时刻保持着警惕。所以当马贼们突然杀出时,他们不但没有半点意外,反而有种终于等到你的兴奋感,出手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可以这么说,这股马贼的埋伏和偷袭,一切都早在陆缜的意料之中。所以他们的反应自然是迅速而准确的,留给马贼的下场也就只剩下败亡这一个了。 明白这一点的费展沧此刻看向陆缜的眼里充满了惊讶和敬意。原先他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王千户会对陆缜这么尊敬而客气,连自己的亲兵都肯借出。直到这时候,他才理解千户大人的选择是有多么的正确。 不过陆缜却没有太过得意,相反,看上去还有些紧张的模样,这落在费展沧的眼里,又有些不解了:“大人,你这是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他们怎么就能知道我们的行程?并早早就在这杀胡林里设下了埋伏。”虽然取胜,但搁在眼前的问题不能装看不到。 这话,问得费展沧也是一呆,是啊,这些马贼的埋伏明显是冲着自己这支押粮队伍而来,他们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情报?不但知道具体日期,连自家选择的路线也是一清二楚。 “多想无益,直接问问他们就可以了。”陆缜说着,拿手一指已被五花大绑,完全动弹不得的那几个俘虏。 费展沧了然地一点头,便叫过两名兄弟,把其中一人给拖到了一旁,仔细地盘问了起来。这种脏活自然不能再让陆大人插手,不然还要他们有什么用。 很显然,这些以利而合,聚散无定的马贼是没多少义气可讲的,尤其是当自身安危受到威胁时,他们更不敢隐瞒,只是一阵吓唬,都没对其用刑,那位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招认后,费展沧也没急着回来禀报,而是继续又把另外两名俘虏拉了过去好一通讯问。直到确认他们没有说谎糊弄自己后,他才一脸严肃地来到了陆缜跟前:“大人,就他们招认,这一切乃是蔚州城里某人给的他们消息,或者说是指使他们做的。” “哦,那是什么人?”陆缜没有太过意外,因为这是他早就能推断出来的,若不是蔚州城里的人出卖的消息,别人根本不可能对自己这队伍的行程掌握得如此清楚。 “就他们所说,是王家的一名管事,名叫王承的!”在说出这个人的身份时,费展沧的脸色明显有难看了几分。这既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惊惧。王家对蔚州,甚至整个大同府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这一回,陆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许愕然之色来:“竟是王家……”这结果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本以为王家这次是不会招惹他了,可没想到,现在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情。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真要除掉自己,在蔚州不是更方便么?甚至,只要在粮食问题上不帮这一把,就够自己头疼的了。他们何必又多此一举呢? 这些疑问,陆缜此时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不过有一点他却知道,那就是此番从大同回蔚州后,说不定情况就要生出变化了,自己或许就要和王家正面一斗了。 心里惊疑不定,但当了多年的官,陆缜的城府已经不浅,所以从他脸上已看不出太大的变化。只是沉吟了片刻后,便点头道:“我知道了。现在天色尚早,就让大家再歇息一阵,等明日天亮后,再赶路吧。” 费展沧有些意外地看了陆缜一眼,这位的反应也太沉稳了些。但最终,他也没问其他,只是抱拳应了一声,便过去安排了。 而陆缜,此时却陷入了沉思,只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 “砰!”王抒的手重重拍在茶几之上,震得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满面怒容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你居然敢瞒着我做出这等事情来!你可知道这会给我王家,给你北京的伯父带来什么麻烦么?” 就在刚才,觉着事情很可能已经结束后,他的儿子王跃终于把自己让管家王承去联络马贼劫杀运粮队伍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而换来的,就是王家之主的震怒。 “爹,孩儿实在是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让着他,他不过是一区区的六品官而已,难道我们还会怕了他不成?何况,我们还有伯父他在京城里……” “你懂得什么?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抒根本不想和自己儿子解释,只是一声令下:“来人,把他给我带去祖祠看管起来。还有,把王承拿下了,行家法。真是反了天了,居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第377章 大同知府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看着儿子被几名下人带走,王抒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苦笑,摊上这么个冲动乱来的儿子,他这个当爹的实在没法教训,只能先把人关进宗祠里再说了。 其实他也清楚为什么王跃会如此鲁莽地叫人去找马贼对付陆缜,还不是因为之前自己对这位陆知州的态度太过于谦卑了些。年轻人嘛,总是有些气盛与不服的,再加上都知道自家二伯和陆缜的矛盾,这时候想着出手也是正常的。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都很年轻,所以总免不了犯错。这次,王跃就给自家惹出了一桩祸事来。因为就王抒所知,此番押运粮食去大同的队伍就是由陆缜带头的,一旦真个遭到了那些马贼的袭击,他再万一有个闪失,这笔帐可就得全算到王家头上了。 因为朝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陆缜和王振间的矛盾,而这边又多由王家做主,所以只要他出了什么事,几乎不用想,所有人都会认定是王家对陆缜的打击报复。甚至都不用出什么状况,只要他在公事上有一点差错和不顺,大家都会顺理成章地把原因归结到王家头上,这是王振都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所以,在知道此事已成定局的情况下,王振才会忍下这口恶气,并且来信让王家在接下来一段时日里莫要生出太多事端来,并和陆缜搞好关系。怕的是那种众口铄金般的谣传与舆论了。 王公公虽然如今权倾一时,但既然身在朝廷里,就得遵循其中的游戏规则。他固然可以用手中的权力对自己的政敌打击报复,但那也得找到合理的借口才是。像陆缜这样的情况,却是最难找出合理借口来的,因为说什么,大家都不会信,而且对方的名头也着实不小,一旦出事,自然就闹得朝野皆知了。 王抒自然是明白自己兄长心思的,奈何他没有跟子侄辈们细说,不料这却惹出了这么个祸患来。 但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没用了。甚至就是派人追赶去示警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就王跃所说,劫杀应该就发生在这两日了。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陆缜不要真伤在了那些无法无天的马贼手上,那样倒还有转圜的余地。 另外,就是得赶紧去信将一切告诉王振,让他做好相应的准备,如此,即便真出了什么差错,他也有个反应的时间不是。想明白这一切,王抒就赶紧起身,直奔着书房而去。 这几样结果里,王抒单单就忽略了陆缜会击败那些马贼,甚至拿到活口,盘问出真相这一条来。因为在他看来,那些个民夫是完全无法抗衡几十名有心伏击的马贼的。 @@@@@ 当王抒的书信急急递出,直朝北京而去时,陆缜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大同城下。 本来,他们的速度是远不会这么快的,但因为缴获了好几十匹的骏马,这给了车辆以更大的动力,再加上经过这一场后,民夫们的底气变得足了起来,对陆缜也多了几分敬畏,于是这速度就上去了,原来算着还需要三天才能到的路程,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彻底赶完。 当看到大同城那巍峨的城墙时,陆缜总算是彻底地松出了口气来。他知道,随着真正进入到大同城的势力范围,一切危险就都不复存在。无论是那些无法无天的马贼,还是可能存在的蒙人小股骑兵,都不敢在这里生事。 要说起来,这是陆缜第二次来到这座边塞重镇了,不过两次进入其中的心情却是完全不同的。第一次时,是带了兴奋与尊崇之心而来,看着这座守护中原王朝数百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血战的城池,让他由衷心生敬意。而今日,进入城内,却只感到一阵心安,因为这儿是大明最不可击破的城池。 入城时,还是下午,所以陆缜也就没有耽搁,当即带了人直奔知府衙门,向那里的人交割起这些粮食来。 当衙门口的那些差役看到这一车车粮食,并且打听清楚居然是从蔚州送来时,个个都露出了诧异之色。因为这几年里,蔚州的税粮总是拖拉着,直到快过年了才送了一些不说,数量还颇少,今年居然破天荒如数送来了? 而且,大家都知道今年是个什么年成,其他州县都难送来如此足数的粮食,怎么蔚州居然就能做了。不过因为陆缜已把自己的身份报了出来,那些差役们也不敢在他面前议论纷纷,只是各自打了几个眼色,就把话给递了进去。 片刻之后,就有一名小官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先命人将这些粮食带去点检验收,然后又朝着陆缜一拱手:“没想到陆知州居然亲自送了粮食来大同,实在是辛苦你了。快快进二堂说话,知府大人已在里面等着了。” 陆缜忙也回了一礼,随后跟叶冠宇吩咐了两句,着其处理善后之事,方才跟着你那名官员进了府衙。除了一些文书上的交接事宜之外,陆缜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如今的大同知府苗广泰商议呢,自然是要和对方一见的。 在朝里走时,陆缜还和这位前来迎接的官员聊了几句,原来他也不是寻常小官,而是府衙的经历官,名叫贺丰。从其态度和话语里,陆缜已感觉出此人是苗知府的心腹之人,所以态度上自然颇为客气,不敢将他当成寻常下属看待。 不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已进入二堂,并来到了一处颇有武人气息的公房跟前。这屋子不但比寻常的公房要宽敞不少,而且四面墙上还挂了不少的刀剑等兵器,却不见文官们多用来装点的字画,只此就可看出这位知府大人的性情了。 事实上,这也是朝廷刻意安排的。为了让大同的守御更加稳妥,不出现文武间的摩擦矛盾,在大同知府的挑选上往往会选择一些带有武风的人。这位苗广泰无论性子还是模样,都是这个路数。 一看到陆缜出现,他便已哈哈笑着迎到了门前:“陆善思,果然是连胡总兵都要时不时提及称赞之人,这次一上任,居然就给了本官这么大的一个惊喜。”说着还颇为亲热地拍了拍陆缜的肩头。 对方如此作派自然没有问题,但陆缜可不敢也用如此随便的态度来和顶头上司说话,所以便还是规规矩矩地弯腰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见礼,口中说道:“下官蔚州知州陆缜见过苗知府。下官此番奉命押送一年的税粮而来,今日幸不辱命,已把粮食安全送达。” “不必多礼。”苗广泰说着,已伸手扶住了陆缜:“你我虽然才第一次见面,但要说起来,本官对你却是神交已久哪。” 见陆缜面露疑问,他又笑着解释了一句:“几年前你陆善思所作的那一曲‘精忠报国’如今这大同驻军那都是会唱的,不光是军中,就是民间也多有传唱者,真乃提振我大明军心士气的好词曲哪。” 陆缜这才想起当日受激之下自己还趁了酒性“创作”了那首歌曲,顿时面上一热,赶紧谦虚道:“惭愧惭愧,不过是一点小把戏罢了,实在难入大人之耳。” “呵呵,善思你就不要太过谦了。你在我大同的名声可着实响亮得紧哪,不光是这首歌,现在城头上还飘着你所制的飞艇呢,另外,广灵一战的故事,现在也还广为人所传扬……” 对方这一见面就不断给自己戴高帽,都搞得陆缜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只能不断地说着些自谦的话,好一阵后,方才把这些客套话给应付过去。 见陆缜似乎有些招架不住,苗广泰这才笑着道:“或许善思你有些不习惯本官的这一作派,但本官就是这么个心直口快之人,只要是对了我脾气的,我自然是要好生结交与夸赞的。其实就算不提之前种种,你今日能及时把粮食送来,就已值得让本官夸奖一番了。山西的情形想必你也有所了解,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能做到前人未能做到之事,就是你的才干。对了,你是怎么能如数收到这些粮食的?” 终于开始入了正题,陆缜反而松了口气,赶紧如实把自己从王家要来粮食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这话听得一边的贺丰都面露异色,至于苗知府,只是目光一闪,便没有多加追问,只是点了头道:“善思果然能人所不能,真是叫人叹服哪。” 随后,他目光突然一转,落到了陆缜的脸上:“不过你今日亲自押送粮食来此,应该是另有来意吧。我苗广泰虽然是个文官,却最是喜欢痛快之人,既然见了面了,就把你的真实来意说出来,我们也好参详一二。” 陆缜的心头陡然就是一动,这位知府大人看上去豪爽直率,其实为人还是相当精明的。而且借着这一性格,行事问话什么的就更顺利了。如此看来,此人的心机当也不俗,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得了了。 第378章 拉大旗作虎皮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本来,陆缜是打算循序渐进,试探着来说服这位上司的,但现在对方直接的问话,让他不得不跟着把自己来此的第一重来意给道出来了:“实不相瞒,下官这次来大同除了运送粮食外,确是有事想求得苗大人您的帮助。” “却是何事?”苗广泰看不出喜怒来,淡然望着陆缜。 “就下官这几日翻查州衙相关文书所知,如今这蔚州城的城墙已有多处破损坍塌,而且护城河的水道也需要疏通一番,不然这点水根本起不了隔绝蒙人骑兵的作用。这些事情光是靠着民间的徭役显然是不够完成的,所以下官想拨付出一笔款项来专门处理相关之事。只是……蔚州的情况想必大人你也是知道的,只能向知府衙门求助了。”陆缜说着,还郑重地一拱手。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要钱。不过陆缜这回却是把理由先一步给道了出来,倒算是理直气壮了。 但苗广泰却没有点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照理说善思你来府衙相求,本官好歹也该给些面子。不过,你说本官该知道蔚州的情况,那你想必对大同如今的处境也是有所了解的吧?今年的灾荒,让大同府的收入锐减三成,这还不算,其他各州县的情况更加严重,说不定就有比你蔚州更有问题的。若本官就这么拨给你一份银子用来修缮相关工事,那其他州县却该如何是好?”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一道理放到上下级官府间也是说得通的。若厚此薄彼,其他地方的官员自然会有看法,即便口中不说,今后在办事上也一定会找各种借口加以拖拉,这可不是苗知府希望看到的结果,他毕竟是一府之首,必须把一碗水端平了才好。 陆缜其实也早料到了对方会是这么个回应,便也点头道:“大人的顾虑确实不无道理。不过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之分……” “陆知州,你这话却有些言过其实了,蔚州所处位置并不比别处城池要更靠近蒙人,何况这几年来也不见蒙人进犯,何来这一说呢?”贺丰在陆缜说完话后,突然插嘴道。不过陆缜却看得分明,他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得了苗广泰眼神暗示的,这显然是为了留有后路了。 “贺经历此言看似有些道理,但仔细看来又有些不妥。不错,蒙人这几年来确实颇为安分,但那只是因为其内部尚有纷争,无法一致对外而已。可一旦等到他们内部平靖,几个部落的人马都合在了一处,情况就对我大明相当不利了。如今我们身在边关,就该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怎能生出此等侥幸心理呢?” 陆缜这一番义正词严的说话,直让贺丰面露尴尬而惭愧之色,他确实有些失言了,只好抱拳道了声歉。而苗广泰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陆缜一眼,心里对此人又重视了几分。 其实之前他那种态度,说是对陆缜的尊重,其实也是暗藏试探的。毕竟陆缜在大同一带闯下的名头对他来说也只是耳闻而已,他并未真正见识过陆缜的能力。 但现在,听他这么一番应对后,苗知府对这个下属就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位的目光并不短浅,而且口才也颇为不错,至少不是贺丰能对付过去的。 所以他便适时地呵呵一笑:“善思你所言倒也在理,这也正是本官一贯以来奉行的准则,无论蒙人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咱们自己绝不可放松警惕,以免给他们以可趁之机。不过即便如此,本官也不能现在就答应拨付银两,因为大同这些州县的情况都差不多,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其话中之意是让陆缜拿出更有力的借口出来了。确实若论重要,甚至广灵都要远高过蔚州,所以这笔银子还真不好拿了。 陆缜却不见半点为难,只是看着面前的上司:“大人真不觉着我蔚州有什么是比其他州县要重要的?那今日送来的这些粮食可就有话要说了。” “嗯?”贺丰有些不解地皱了下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拿这点小小的功劳来跟知府大人讨价还价么?这个陆缜的胆子也忒大了吧,虽然他刚一到任就能如数上缴税粮确实不凡,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功劳哪,毕竟这是所有地方官的责任所在。 可让他意外的是,一旁的苗广泰却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他才抬起了头来:“此事干系重大,本官一时也难以做出决断,你且先去驿站休息,等本官和人商议之后,再给你一个答复。” “下官遵命。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大人了。”陆缜忙点头答应,并顺势起身告辞。他知道,对方已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所以多了几分把握。至于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情,至少在此事落定之前,他是不会跟苗广泰提及此事的,不然可能会给人一种贪得无厌的感觉,到时候一切都被人驳回损失就大了。 这一回,苗广泰没有挽留,只是也跟着起身,笑着把陆缜送出门去,这才回来。直到陆缜离开,他脸上的笑容才换成了沉吟之色,显然还在考虑他之前所说的那几句话内中的意思。 贺丰却依然是一脸疑惑,忍了一阵后,终于开口问道:“大人,刚才那陆缜所言是有什么含义么?” “那是自然的事情,你觉着以蔚州的情况,今年可能凑齐这些粮食么?”苗知府看了自己的下属一眼问道。 贺丰仔细一想,便轻轻摇头:“往年要如数上交税粮都有些困难,更别提今年了。” “既然如此,那你觉着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应该是从城里某些大户人家那里借出的粮食。毕竟他新任知州,还是希望在大人面前表现一番的。” “那这个大户人家会是什么人呢?”苗广泰又追问了一句。 贺丰作为大同官员,自然是知道蔚州情况的,当即给出了答案:“八成就是王家了,只有他们能拿出这么多的粮食来……”话一出口,他立刻就露出了恍然之色:“王家!陆缜这是在拿王家说事了!” “不错,正是王家!本官还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本来以为以他与王振之间的矛盾,是不屑与王家为伍的,但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了这个年轻人哪。”苗知府轻轻摇头,感叹似地道:“他不但去求得了他们的帮助,而且现在还把王家拿出来当做了说服本官拨付银两的筹码了。若说蔚州与其他州县有何不同,王家便是最大的不同了。毕竟他们是王振的家眷,是不容有失的。” 没错,陆缜就是隐晦地把王家给推了出来,这才让苗广泰不得不慎重考虑他的要求。如果这次府衙不准他的请求,而使得蔚州的守御薄弱,而之后又发生什么变故的话,责任可有大半要落到他这个知府身上了。 而王振在朝中是个什么状况,那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若真让他对苗广泰起了不满之心,且结果就不言自明了。 “厉害哪,这个年轻人的心计和口才都是厉害得叫人不敢相信哪。”苗广泰又忍不住摇头叹道:“轻描淡写间,就给本官抛出了这么道无法推卸的难题。而且更妙的是,他居然都没有直接把话给说透了,如此,本官就是想拿捏把柄都是做不到的。” 贺丰也不禁吸了口凉气。他在这位貌似粗豪,实则精明的知府大人手下当了两年差,还没见他如此重视过某位下属官员呢,足可见这位陆知州是如何犀利了。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这是贺经历此刻脑中闪过的第一反应。半晌之后,他才小心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只有遂他心愿了,必须把蔚州的城防给修缮完全了才成。”苗广泰叹了口气道:“不过在此之前,必须想个对策来,看如何才能安抚住其他地方的人心。”这才是他没有当面答允陆缜的原因所在。 “大人,这不是有现成理由摆在那儿么?”贺丰忙说道。他指的,自然就是继续把王家推出来堵其他官员之口了。 但苗广泰这回却又摇头了:“不可。陆缜他可以用此招,本官却不能用。因为他只是蔚州知州,也知道本官不会在此事上做什么文章。可本官却是堂堂朝廷四品知府,若拿此作为借口,只怕会给人一个阿谀讨好王振的看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那些地方官员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说不定这会成为他们之后攻讦于我的把柄。” 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各种顾虑自然也就不一样了。贺丰这才明白过来,只能唯唯称是,同时对陆缜又高看了两眼。 而苗知府,虽然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却也只能认了。毕竟作为下面十多个州县里的一员,陆缜自然是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为蔚州争取到好处的,这也怪不得他。 谁也没能料到,陆缜这个王振的对头在上任后不久,就把王家给拉出来,做了一回虎皮大旗。 第379章 献策胡总兵(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同总兵府,前院演武场内,一名男子正挥舞着一口半人多长的钢刀与数名身材壮硕的男子斗在一块儿。 虽是以一敌众,但他刀舞动起来却如车轮一般,那些汉子压根就近不得身,反被不断袭来的刀光逼得连连后退。突然,随着他一声暴喝,几口刀快速地撞击在一起,发出连声呛响,这些人手中战刀居然就被他一击打飞,人也跟着踉跄跌出,好容易方才稳住身形,可一个个已是呼吸急促,满面赤红了。 直到这时,那名男子的动作才彻底停下来,也让人瞧清楚了其身形模样,赫然就是如今的大同总兵,胡遂了。 作为奉朝廷之命在大同守边,并一守就是十多年的宿将,胡遂可不光只是善于用兵而已,其一身武艺更是为不少边地将士所称道。刚才与他对练交手的,虽然都是其身边的亲兵,但却绝无留手讨好的可能,但即便如此,以五人夹击他一个,依然在三十多招后彻底陷入被动,不到四十招,便已被彻底打败了。 “老卓,你最近倒是有些精进了,只是动作上依然太注重力量而忽视了速度,所以也没能躲开我的这一刀。牛三儿,你今日却似乎有所保留哪……”在把手中刀交给亲随,同时接过汗巾擦了擦额头与手上的汗水的同时,胡遂又点评起那几个对手今日的状态与问题来,直说得众人连连称是,心中更为服膺。 而这,还不算完,胡遂很快又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那张大半个人高的强弓,取过一支狼牙箭后,便将之搭上弓弦,并稳稳地将他拉了开来。 只从其此刻屏息凝神,手臂上突起的肌肉,便可看出拉这张弓已让他全力以赴了。事实上,这张可不是寻常强弓,而是足有两石半的硬弓,其射程更在两百步开外,都不逊于后世的一些枪械了。 这演武场也是特意修建起来的,占地足有整个总兵府的一半,所以前后共有百余步距离。此时,在离胡遂百步开外,正立着一个木制箭靶,随着他吐气开声,猛地放手,那弓弦便迅速回弹,还发出了一声脆响,同时,弦上所搭的那支狼牙箭也嗖地一声应势而出,眨眼间就穿过百步距离,直接钉进了箭靶中间碗口大小的红心之上。 胡遂却根本不为自己这一箭中的而喜,只见他又飞快地取箭射出,如是者又连射五箭,才终于停下手来。此时,其呼吸也终于有些紊乱了。这等强弓,在一场战斗后居然还能再开五次,足可见其体魄之强,而更可怕的是,那五支箭竟全数命中靶心,道一声百步穿杨也不为过了。 不过周围众人却并没有如寻常手下般在此时大声喝彩奉承几句,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胡总兵每日早上的这一番操练,正所谓见惯不怪了。 这便是如今大同总兵胡遂一天的开始,只有这等强硬之人,才能为大明守着这一座咽喉要城。就在他打算换上衣服,去城内几处军营转上一转时,一名老仆走了过来:“老爷,府外有个自称是蔚州知州陆缜的年轻人求见。” “哦?”正穿上官服的胡遂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思的微笑后,方才点头:“把人领去前厅,我这就去见他。”说着,又对其他几人一摆手:“你们且先去城里各军营看看吧,等我应付完了他,就来与你们相见。” “是!”几名亲兵忙抱拳大应,这才大步离开。作为胡总兵的亲兵,他们可不光只有保护他的责任,还是有一定权力监督各营事务的。 等把身上的汗水什么的都收拾干净,又换好了衣衫后,胡遂方才在两个亲信的陪同下迈步来到了前厅。此时,陆缜已在厅内等了一阵了,茶也已喝了几口。 既然是到了大同,自己与胡遂又曾有些交情,他还帮过自己,陆缜自然是要来拜见的。何况,他想要达成自己的心愿,胡总兵也是绕不开的一道坎儿,自然就更该来见见了。 不过昨日从府衙出来时天色已晚,所以陆缜便选在了今日一早前来拜会。不但人来了,而且还带了些礼物——都是些江南的产物,十来匹绸缎,以及二十斤龙井茶叶。 其实真论起价值来,这两样礼物并不是太贵,甚至比不上他之前登楚家门,给自己的岳父岳母送的礼物,而这,也正是陆缜高明的地方了。 官场上送礼可是门讲究的学问,并不是随便就能送出贵重之物的。除非对方是贪婪之辈,否则下属官员前去拜见还送上厚礼,只会被人一口回绝。但像陆缜这样只是送点自己家乡的特产过去,人胡濙就会笑纳了,毕竟这只是表现了陆缜的一点敬意罢了。 一切也正如陆缜所料想的那样,看到这些礼物,胡濙没有太过纠结,便点头道:“倒是叫陆知州你费心了。”随后又给自己的老仆打了个眼色,让其把礼物收下,送去里面放起来。 而在说这话时,胡濙看向陆缜的目光却是有些异样的。事实上,对眼前这位年轻人,他的观感那是相当复杂的。要说重视,那自然是有的。无论当初陆缜以一介文官的身份力守广灵勇气,还是敢于和手握兵权的萧然对抗的表现,都足以让胡遂对其高看一眼,何况还有之后飞艇的功劳呢。 可陆缜之后在京城的表现,又让胡遂很有些不满。作为边关将领,他当然是想要建功立业的。本来,他以为陆缜给朝廷写了那道奏疏,就证明其也是锐意进取之人了,所以在知道王振把他弄去京城后,也是满怀期待的。可结果…… 在知道最终是那么个结果后,说不怨是假的。可仔细一想后,胡遂居然又能理解陆缜的选择了,毕竟就是他这个武官,也不希望和王振这样的权阉关系走得太近,更别提陆缜是文官了。 可理解归理解,在这次重见陆缜后,他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儿,所以全没有了之前见陆缜的亲近,倒显得颇为生分。两人之间也只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一阵寒暄,没什么实质性的话题深入。 陆缜也感觉到了对方的态度,心下也渐渐了然,便在一番闲话后,便试着把话题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引去:“胡总兵,不知如今大同各地驻军的军粮筹措是否一如几年前般为难呢?” “嗯?”胡遂心里陡然就是一动。本来以为陆缜此来是为了套交情而已,毕竟对方接下来得要在大同为官,能和自己交好,安全上自然多了份保障,也多了个靠山了。但现在看来,这位似乎是另有目的哪。 胡遂可不是只懂得动武的鲁莽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便笑着道:“粮草问题就没真正解决过。就是朝廷,虽然大家都尽了心,可有时候依然会接不上,所以只能先从各地衙门里借取了。怎么,陆知州你是因为蔚州衙门那里有军队的借粮,所以才来和本总兵说起此事的么?” 明知道对方是在套自己的话,陆缜也只能摇头道:“当然不是,其实就算真如总兵所说,身为边地官员的下官也不会急着催促,毕竟都是为了大同平靖嘛。”一顿之后,他终于自己说出了下文:“下官正是因为之前知道朝廷和总兵的难处,才会想着帮助解决。” “哦?这么说来,陆知州你有帮我大同解决缺粮问题的办法了?”虽然隐隐猜到了他把话题引过来的意思,但胡遂还是颇有些心动地问道。 “不敢说下官的方法就一定能解眼下的难题,但总是可以试上一试的。”陆缜似是谦虚地说了一句,随后又试探着道:“不过,此举或许会惹来他人非议,所以下官也不知到底可不可行了。” “说来听听。”他这一说,倒是把胡遂的胃口给钓了起来,便催问了一句。说实在的,作为统领山西境内几十万大军的统帅,胡遂肩膀上的担子可着实不轻,而这其中有一大半就是来自粮食问题的。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作为主帅的他,自然是要为下面的将士们保证这一生存必须供应的。 陆缜也正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胡遂作为突破口。现在见他有些急着发问了,心了又多了几分把握,这才将自己一直筹划的那个计划给道了出来:“不知总兵大人可曾想过,其实只靠朝廷运粮是不够的,我们可以用民间的力量来为边关将士运送粮食。” “嗯?”这话说得胡遂又是一愣,随后又笑了起来:“这却谈何容易。虽然朝廷有徭役可以驱使百姓,但也多是在自己治内做事,怎么可能让那些百姓不计辛劳地送粮食来边关呢?这也太异想天开了。”说着,又连连摇头。 “大人,你说的是无偿运粮来山西,当然是不可行的。可要是能给运粮之人一些好处呢?”陆缜也追着问了一句。 第380章 献策胡总兵(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这话着实有些问题了,要是朝廷真能拿出什么利益来驱使百姓为边地运送粮草,那也就不用这么头疼了。 如今大明朝虽然被人称为太平盛世,但国库存银却是有限得紧,甚至某些灾年里还会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这其中,边地军队的开支就占了其中的一半以上,所以若是胡遂真向人提出这一建议,只怕将有大量官员出言反对了。 不过胡总兵却并没有急着反驳陆缜的这一说法,因为以他对陆缜的了解,这不是个信口开河之人,既然这么说了,一定另有打算。所以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等着对方继续把话往下说。 陆缜见此,也明白了胡遂的意思,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不知总兵大人对盐引可有些了解么?” “盐引?那不是民间用来贩售食盐的官方凭证么?这有什么了解不了解的?”胡遂随口回了一句。 “就下官所知,这盐引一般来说都是各地官府在征得朝廷允许之后,发与治下一些盐商之物,而他们则可在此事上获得不少的好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贪弊之行了。”陆缜说着,望向胡遂:“胡总兵就不想为朝廷解决一下这个麻烦么?” “你的意思是……以盐引作为运送粮食到我大同的回报?”胡遂顿时就明白了过来,神色也终于变得有些郑重了。因为他很清楚在这几乎被官府垄断的盐业一道上有着多大的利润,而这几乎是被地方上的一些豪族所彻底掌握的。现在,要是自己真向朝廷提出这一主意,将会引发的震动也是无法估量的。 不过,他更清楚的是,要是事情真个成了,对大同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恐怕全国各地之人都会想尽办法把粮食运来,用来换取可以让他们发家致富的盐引,那一直困扰着他的粮食短缺问题也就彻底迎刃而解了。 虽然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但胡遂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的变化,依然是那么的沉着与冷静,让人瞧不出其心中想法。但陆缜却早已料到了他的心思,所以此刻也不着急,只是端了杯茶缓缓喝着,等着对方自己拿主意。 他所以能如此笃定,是因为相信胡遂一定能看出这事若成之后所能带来的无穷好处。这不光是能解缺粮这一问题,而且还可以给他这样的边关总兵带来极大的权力,因为那时候,可就有许多人要靠着他来赚钱了。 当然,这么一来势必会引起一系列的问题,军中出现新的贪腐不说,甚至连原来的盐引规则也将被彻底颠覆。但陆缜却知道,这正是解决眼下问题最简捷明了的手段,至于今后出了问题,那可以再作处置。 毕竟历史曾告诉他,这一策略至少在短期内是可行的。明朝中期的大明边镇就因为这一策略,使得他们几十年都没再出现粮食短缺的问题。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胡遂终于开了口:“你能提出这一办法,那就应该知道这事有多难为。纵然我是大同总兵,也无法让朝廷答应这一有些无理的要求。” “下官当然明白此事不易办,所以若想在天下各边关要镇都推行开来自然是极困难的。但要是只在大同一府尝试着推行一番,看看其效果呢?想必就算是朝中那些大人们,也不会太过反对吧?” “试着在山西推行?”胡遂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来,这确实要比在整个大明推行要容易实施得多了,他也有把握得多。 陆缜抓住时机又进言道:“而且,若总兵能够和苗知府联名上奏,以你们一文一武在大同的地位,此事当有七八成的胜算了。” “苗知府他会答应把盐业这一块让出来?”胡遂忍不住轻轻摇头,很有些不信地说道。虽然他和苗广泰关系还算不错,而且论地位身份都要高过对方,可想从其手中拿取这么大一块好处,也依然很是困难哪。 “事关整个大同局势,我想苗知府应该会懂得轻重之分的。”陆缜却很有信心地来了这么一句。 胡遂又是一阵默然,其实他也知道事情真会如陆缜所言,但有些事情,他却不想现在由自己出面,所以提出了一个条件:“既然此计是你提出来的,说服苗知府的重任就交给陆知州你了。” 话出口时,连胡遂都觉着自己有些过分了。人家给自己出了这么个主意,自己不但不感谢,反而把问题给抛了出去。可结果,陆缜却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道:“下官领命,定不会让总兵失望的。” “嗯?”饶是胡遂心思够稳重,听到这话也不觉一呆。但很快地,他便明白了过来:“看来陆知州你对此事颇有把握,而且还想通过这一变化来谋取一些好处吧?说说吧,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陆缜也不作隐瞒,笑着道:“下官所以出这个主意,其一自然是为了朝廷和大同安定了,毕竟缺粮问题要是真闹起来,对我边镇来说可是相当致命的。至于第二点,则是为了下官自身的职责打算,因为只有这样,今后我这个知州才能稍微轻松着些。而第三点,则是一点私心了。因为下官在苏州的岳父便是个大商人,只是因为地位不够,才无法插手到盐业一道上去。可要是有大同的盐引相助,事情就容易得多了。当然,我岳父是一定会把足量的粮食运来山西,以供三军之用的。”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早有准备了。”胡遂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陆缜一番,叹了一句:“陆知州你真是好算盘哪。” “现在下官对总兵大人已没有任何隐瞒,不知总兵可肯接受我这一提议呢?”陆缜再次问道。 其实这一问都有些多余了,只对方让他去说服苗广泰的要求,就可知其已经彻底动了心了。毕竟这事对他来说是有百利的,至于害处虽然有,但和好处一比,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好,本官就答应你的这一提议,不过却得让苗知府也答应了,才能实施。”说着,他又感叹地说道:“陆缜哪陆缜,你还真是总能叫人感到意外与惊讶哪。之前是如此,今年后的今日,居然再次让本官刮目相看了。” “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陆缜忙谦虚地说了这么一句。 “陆知州过谦了,就本总兵所知道的你之所为,就当得起一个奇字了,何况你身在别处也不可能默默而无所为。”胡遂呵呵一笑,不过也并没有在此事上与陆缜说太多。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又变得平淡起来,只是说了些看似和如今边关形势有所关联,但又不是太深入的话题,随后,胡遂方才端起了茶杯来送客了。 陆缜见此,也很识相地起身拱手:“既然事情说定,那下官便不打扰大人忙其他公务了。” “唔,陆知州慢走。”说话间,胡遂居然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将陆缜送到了客厅门前,随后才对一直守在外头的那名老仆道:“韩叔,还请你代我送送陆知州吧。” 老仆低声答应,这才又弯下了腰来,冲陆缜作了个请的手势:“陆知州请。” 若是这番举动被外人看到,一定会大感惊讶,因为以如今胡遂在大同的身份与地位,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居然会对这么个六品小官如此客气。不但亲自把他送到厅门前,还吩咐身边亲信之人再送一程。 陆缜当然是却之不恭,便在又一次拱手道别之后,方在那韩叔的陪同下往外而去,很快就出了总兵府邸的大门。 此时,门前也逗留了不少有事想求助胡遂的大同富商官员与武官,看到这一场面,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还有几个私下里便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人是谁,居然能让总兵大人的管家亲自送出来,莫非是朝中某个权贵么?” “看着可不像哪,难道是胡总兵的本家子侄?” “我记得了,他是当初的广灵知县,听说他这次已被任为蔚州知州。” “竟是此人……他怎的会有如此地位,竟能叫韩叔亲自送出来?” “看来,咱们的胡总兵对他那是相当看重了。”…… 在众人的一番小声议论里,陆缜慢步走回到了街上。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背后这位看似老态龙钟,不怎么起眼的老仆身份也自不俗,不然他送自己出来也不会惹来这许多的说法了。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这位韩叔当年却是胡遂父亲身边的老部下,只因后来受了伤,才不得不退出了军队。不然以他当初的才干,如今至少也是个千户以上的官职。 可即便不知,陆缜也知道这是胡遂对自己的礼遇了。而这一态度,除了让他在人前出了些风头外,更关键的,是让他身上又不觉多了几分压力。 第381章 突然的麻烦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自从陆缜拜见胡遂,并被他身边的老仆韩叔送出后,他这个蔚州知州的名声就迅速在大同城里宣扬了开来。连带着之前的那些功劳,也再次被人提及,其风头可谓不小。 但在之后的几日里,陆缜却显得颇为低调。不但没有借此机会去和苗广泰谈及盐引一事,甚至连知府大人那儿都没再去作什么纠缠。他只忙着处理之前运粮到大同的相关后续事宜,其他时候则只是安分地待在驿站之中,等着苗知府把之前的事情给自己一个答复。 这也正是陆缜精明的地方了,他深知为人不可太贪,至少不能给人产生一种得寸进尺的感觉来。所以在从知府衙门要出那笔修缮蔚州城防的银子之前,他是不会把盐引之事给道出来的。 当然,他也不完全只是枯等,在处理完了手头之事后,便开始履行起之前的承诺了——在来大同的路上,他可是跟众人许过愿的,只要能尽快赶到大同,就会好生地犒劳众人。 现在差事办完,他自然不会抵赖。所以抽了一日中午,便去把城里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给整个包了下来,然后请一干民夫,以及功劳更大的军卒们吃顿好的。 其实,光是驿站里提供的食物已经足够让那些只能算勉强吃饱饭的民夫们颇感满意了,而现在陆缜居然自己拿出好几十两银子来宴请众人,自然更是让所有人都对他感激不已。 这次的酒宴虽然没有太过名贵的菜肴,但酒肉却是管够的。看着那一桌桌满是肉菜,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到酒楼,这些人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在高声谢过陆缜后,便纷纷入座,就着杯中酒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倒是陆缜这个出了钱的,只是在旁陪着喝了几口酒,吃了些菜肴了事。而这一切落在费展沧眼里,更觉着这位陆知州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虽然他也遇到过一些慷慨的上司,但他们也只是在立下了大功后,才会拿出自己的钱财来赏赐立功的兄弟。但陆缜居然会做到一视同仁,光这一条,就已超过了许多将领了。 当然,也有人是另一个看法,比如那些端菜上酒的小二们,趁着空闲的时候,便躲在一旁小声议论起来:“这位主儿看着可是有身份的,今日怎的却请了这么班跟饿极投胎似的人吃饭?他是钱多了没处花么?” “谁知道呢?许是他为了邀买人心吧?不过说实在的,光这一桌酒菜,似乎也买不了什么人心,我看多数人都只会把他当个冤大头吧。” 对于这些家伙的言论,陆缜自然是听不到的。其实就算是听到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压根不会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他所以肯出这些钱,为的就是让这些军卒和百姓相信,自己是个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人。 陆缜很清楚,自己想要在蔚州真正站稳脚跟,自然是不能只靠着王家的配合,而是必须在百姓中间建立自己的威信。而本来,这威信可以通过打击王家的种种不法行为来获取。但现在的情况,却让他没法再这么做了,所以只能另寻他法。 这次,他便打算靠这些人来回去传播自己重承诺的一面,那样将来州衙再对外颁布什么条令,其说服力就很足了。这其实和当初商鞅在咸阳城立木取信的作法是很相似的,只是陆缜的本钱更少一些,不过是拿出几十两银子请大家吃了这一顿而已。 可就在陆缜端着酒杯,心里暗自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去和苗广泰交涉,让他答应把盐引一块给让出来时,酒楼关闭的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撞了开来,一个粗豪而嚣张的声音随之响起:“老子倒要瞧瞧,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不让老子带人来此用饭!” 陆缜闻声望去,正瞧见了一条黑大汉气冲冲地站在门前,而在其身旁,还站了酒楼的掌柜,此刻后者的脸色颇为难看,满是担心与无奈。 这一变故,确实让楼内一干吃喝之人都是一呆,不少兵卒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作为边关将士,他们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自然脾气不会太好。要不是这里乃是大同,而且有陆缜这位值得他们尊敬的大人在,他们中一些很可能就已经跳出来与那黑大汉起争执了。 虽然对方并没有穿什么甲胄或是武官官服,但只一眼间,陆缜就看出这个黑大汉应该是个军伍中人。这让他心里略略有了些底气,便欲起身与之理论,毕竟道理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但就在这时,外头又有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阎将军,他们这分明就是不给你面子了。小的昨晚就曾来此知会过,说明了今日会宴请你阎锋阎将军,可他们倒好,居然就敢把门给关了。” “此话当真?”黑脸的阎锋此刻的脸色看着可比那浓墨更黑了三分,恶狠狠地扫过堂内一干人后,目光最终又落到了身边的掌柜身上。 这位掌柜被他杀气腾腾的目光这么一罩,吓得浑身又打了个哆嗦,随后叫起了撞天屈起来:“小人冤枉哪。小人可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这位客官,你可不要信口胡说,栽害小人哪。要是知道今日阎将军会来光顾小店,小人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人包了整座酒楼哪。” 听到这话,本来刚欲起身的陆缜便是心里一动,重新坐了回去。事情看着有些古怪,似乎是眼前之人在挑拨离间,自己若是这时候站出来,说不定会正中其下怀。 “哼,你们商人一向只重利益,何时会把承诺当回子事儿了?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么?莫非是想惹怒了阎将军不成?还是说,你是怕了什么人,所以不敢不从?”这位又冷言道,语气里满是威胁之意。 如果说之前的话还有些不明,但此刻精明些的人就已听出其话中之意了,这分明就是想要祸水东引,把矛头往陆缜他们身上指来哪。 陆缜自然是看出了这一点,他还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那阎锋身边之人,仔细打量了对方的模样,可对这个有些瘦削的书生,他却是没有任何印象的,别说与之结仇了,就连面都没有见过。实在有些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如此针对自己,难道是原来那个陆缜之前曾得罪过的仇人? 作为一家酒楼的掌柜,这位也自然是足够精明的,所以立刻也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此时,他已顾不上其他了,一切当以自保为要紧,虽然这些客人看上去也不是好招惹的,但比起阎将军总是要差些的,所以他便顺势道:“没……没错,小人确实是被他们所逼迫,才不得不把酒楼包给了他们,还望阎将军恕罪哪……”说完这话,他双腿一软,便已跪倒在地,还低下了头来。只是不知道他这一举动是因为想求得阎锋的谅解,还是因为觉着愧对陆缜他们,所以无脸见人。 不过他这话却是正中对方的下怀,那家伙立刻就道:“阎将军,果然,这些家伙就是想要来为难于你的,他们分明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这位阎将军也是个炮筒脾气,一点就炸了。当时就怒吼一声,夺门而入,冲堂内所有人吼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藐视于我。今日我就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就赶紧给老子滚出去,要么,就和老子过过招!”说话间,身子砰地往前一踏,气势着实惊人。 这一下,费展沧是彻底坐不住了。只见他倏然站起了身来,两步来到对方跟前,虽然与阎锋差了一头,却丝毫不让:“姓阎的,你可不要太自以为是了。虽然咱们和你并无过节,但你要是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也不怕与你别别苗头。” “好,那便别耍嘴皮子了,直接手上见功夫吧!”阎锋当即再上前一步,似乎就要动手。 要说起来,这位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甚至是极其鲁莽的。因为这堂上可是足有好几百人在吃喝的,他倒好,居然单独一人就敢与这么多人为敌,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 而就从这一点,陆缜已经可以断定这位一定是被后面那人给利用了。而一旦真与之动上了手,即便有问题也说不清了,到时自己这些外来之人一定会在大同吃亏。 所以他赶紧在双方蓄势待发时突地走上前去:“这位阎将军,你可否听在下一言。我们确实从未见过你,又为何会特意与你为敌呢?” “哼,老子可不会被你这话所欺瞒,看来你们这是怕了我阎锋了!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赶紧给我滚出去!” 得,这位根本就不是能用道理说得通的,这让陆缜也颇为头疼。只能继续尝试着道:“我陆缜在山西也算薄有微名,怎会做出这等事来。”在他说话的时候,一旁的费展沧已按捺不住,挥拳便欲杀上来了…… 第382章 借机成事(上)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能作为王冰这个独当一面的守城千户的亲兵队长,费展沧自然也是有着一身过人的武艺。虽然攻上时没有用兵器,但这一拳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相当了得,只听得呼地一下,拳头便已轰到了阎锋的面前。 这一下事出突然,就连陆缜都未曾想到,刚欲出口制止,却已有些晚了。他心里只能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看来这回真要中了那家伙的离间之计了。 可谁料,就在拳头临面的瞬间,阎锋身子便是微微一侧,头也跟着一偏,居然在轻描淡写间就避开了这足以打得他满脸开花的一拳。同时,他粗壮的右手也跟着抬起,唰地一下,便已一把攫住了费展沧挥拳的右手。 费展沧的脸色顿时一变,自己几近于偷袭的一击不但被人轻松闪过,人家还顺手拿住了自己,这得是多么可怕的对手哪?但他想要挣脱对方的钳制却根本做不到,右手被其拿着,就如被锁进了镣铐之中一般。 其他那些军卒民夫虽然看不出那阎锋有多厉害,但费展沧受困的结果还是看得分明的。那些民夫还不敢有什么举动,可军士们却有些急了,腾地就站起了数人来,似欲上前相助。 就在陆缜暗暗叫苦,不知该如何收场时,那阎锋却把握住对方拳头的手给松开了,同时一对牛眼只在陆缜的身上不断上下打量着:“你……你真是那个陆缜?那个蔚州知州?” 听他问出这么句话来,陆缜本来有些提起的心便是一放,神色也变得坦然了许多,点头微笑道:“正是本官,如假包换。怎么,阎将军也听说过我?”既然对方没有追究己方先动手的错处,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动手的意思了,那就好好分说便是了。 “既然你是总兵大人看重之人,那我今日便不与你一般见识了,这酒楼便让给你们了。”阎锋在说完这话之后,扭头就往外走,也不作进一步的解释。 这话直说得在场众人又都是一阵茫然,而这其中,最感到惊讶的,还是门外那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好不容易才挑起了阎锋与陆缜他们的矛盾,甚至都见到他们要动起手来了,可在三言两语间却又变作如此结果,这实在让他难以理解和接受。茫然的他,甚至都忘了上前阻拦大步而去的阎锋,甚至都忘了跟着一道离开。 等他想到自己的处境,欲待离开时,刚才还算好说话的陆缜已经把脸一沉,指着他喝声下令:“把这人给我拿下了!”显然这一切都是其在阎锋面前搬弄是非,陆缜自然不会轻饶了他。 随着他这声令下,数名军卒便已迅速扑上,在对方欲要高声呼喊之前,已将之扑倒,还顺势按住了他的嘴,把他的一声救命给按回到了喉咙里去。 此时,酒楼外头的街道上已有不少当地百姓被这里的冲突所吸引,忍不住围观过来。但在看到这边人多势众,且都不认得这位仁兄后,便也没一个上来解救,只是远远观望起来。 见此,陆缜便跟众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把这家伙给带进酒楼之中再行问话。在众军卒的一阵推搡中,即便这位再不情愿,也只能跌撞着进入酒楼,而此时陆缜已经大马金刀般地坐在门口处的一张凳子上,目光阴沉地盯着那文士。 被陆缜这么盯着,文士只觉着一阵心头发寒。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个六品知州,自己虽然比不得他,但气势上也不至于弱太多。但现在,这个想法已经彻底变了,他的心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甚至目光都不敢与陆缜相接。 就在对方不知如何是好时,陆缜已经开口了:“你是朝廷官员吧?居然不顾同僚情谊挑唆武官与我冲突,到底是何居心?” 没想到陆缜一开口就道出了自己的身份,这让对方更是一惊,身子更是一颤:“你怎知道?”竟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陆缜嘿地一笑:“能与一名军中武官有些交情,还想到借他的刀来对我们下手的,能有如此胆子的,就只能是官员了。说吧,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又是一阵沉默,显然是知道一旦说出实情自己会受到不小的牵连。陆缜看出了他这点心思,又冷笑道:“当然,你若是不肯说出身份我也不会勉强。不过我这里有些兄弟的脾气可不是太好,若你不是官儿,他们可是要好好招呼招呼你的。”说这话时,他已和身边几人打了个眼色。 边上那几名军卒会意,全都皮笑肉不笑地凑了上来,其中几个更是把两手的骨节捏得噼啪作响,似乎只要陆缜一声准许,就要对其动粗了。 这下,可真把眼下这位可吓得不轻,在一番挣扎后,当看到一人已伸手欲拿自己时,终于大声地叫嚷了起来:“你们不能伤我,我是朝廷命官!我乃是应县主簿高全升……” “果然是地方官么?”陆缜眯着眼睛,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后,才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这么做?居然刻意挑起那名武官与本官的矛盾,说!” 这最后的一个说字,气势逼人,让高全升又打了个寒颤,半晌才道:“我……下官只是想与大人开个玩笑而已,还望大人莫要见怪。”说着,还颇为艰难地冲陆缜笑了一下。 听了这话,陆缜是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觉着这样一个借口真能说服我么?你我之间并无半点交情,何来玩笑一说?你若是再不肯实言相告,那本官只能把你认定为冒认官员的歹人,带你回蔚州处置了。”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其威慑力却比刚才那番恫吓更强,高全升看得出来,对方绝不是说说而已。这让他额头都流出汗来了,又是一阵犹豫,终于把牙一咬,道出了真相来:“陆大人恕罪,下官实在是因为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错事来。只因……只因最近城里风传说知府大人已经同意把今年拨付给下头各州县银两的一半给你们蔚州,下官才会出此下策……” 其实都不用他说,陆缜便已隐隐猜到了一些真相。不过现在听了后,就更确信这一推断是正确的了。 因为大同毕竟身处边地,不是太富裕,就造成了如今这个僧多粥少的局面。各州县衙门之间,虽然维持着表面的和气,但私下里却总因为一些小利益争斗不止,毕竟你多拿一份,到我手里的就少了,这甚至和官员的政绩相关。 而之前苗广泰和陆缜之间的约定不知怎的居然就传了出去,于是就惹来了其他州县官员的嫉妒,于是便有了这一场的风波。 在明白这些后,陆缜心头的怒火倒也消了大半了。不过他并没有放了高全升的意思,只是仔细看了他一阵:“你胆子倒是挺大的,居然敢用这等借刀杀人的策略来对付我。想必只要我与那位阎将军起了冲突,或是动上了手,你们就可以借此生事,向知府大人施压了吧?” 高全升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只看其有些发沉的脸色,就可知陆缜的推断没有问题了。而陆缜也不禁要在心里道一声这位确实打得好如意算盘。要是阎锋没有因为自己和胡遂的关系而离开的话,事情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说不定真会遂了对方的心意了。 但事情到了眼下这步,对方的算计固然是破产了,而且更让陆缜找到了达成目的的机会。 事实上,最近的他心里也不是太坦然,因为几日下来,知府衙门那里也一直都没有回应。这么拖下去,总不是办法,毕竟夜长梦多不是。他本还因为无处下手,只能被动等待,但现在,显然已经有了转机了。 想到这儿,陆缜的一双眼已再次落到了高全升的脸上,还露出了一丝颇具深意的笑容来,直看得对方一阵心寒:“陆大人,你……想做什么?你刚才说了,只要我招出实情就不会再为难下官的……” “放心,本官说话算话,自然不会再为难于你。”陆缜说着,又冲他一笑:“不过,你毕竟做了错事,总不能就这么把你给放走吧。只可惜,本官虽然官职要高过你,终究不是你上司,无权处置。所以只能把你送去府衙,交给知府大人来处置了。” “啊……你……”高全升一听,当真是又惊又气,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因为陆缜的这一作法怎么看都不是错的,甚至看起来还颇为合规矩。但他却知道,如此一来,自己的处境可就真个危险了。不光是自己,就是自家的县令大人,也会因此受到不小的牵连。 陆缜却没再迟疑,看了看身边众人,便开口道:“你们继续在此吃饭,费兄,你选几个兄弟跟本官一起把高主簿押去府衙。” 费展沧虽然不明白陆缜这么做的用意,但还是赶紧答应一声,并亲自和几个兄弟一起,押了人往酒楼外走去。至于那位高主簿,此刻早已面日土色,脚步都有些发软了…… 第383章 借机成事(中)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大人,蔚州知州陆缜在外求见。”一名府衙书吏突然来到公房之外,冲正在案前翻看文书的苗广泰轻声禀报道。 后者应声抬起了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终究还是年轻,所以沉不住气了么?”这几日里,陆缜居然没有来府衙催促或询问关于拨付银两一事,这让苗知府自然对陆缜又高看了一眼,觉着他是个足够稳重之人。 而几日后的今天陆缜再来,又让苗广泰认为他并没有沉稳到出乎自己的预料,所以才会有些欣然地说了这么一句。可是让他失算的是,随后那名书吏又补充了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他还做了什么?” “陆知州这次是押了人来府衙的,说是要面见大人以求个公道。” “竟有这事?”苗广泰不觉皱起了眉头,但很快便又镇定下来,点头道:“还是让他进来回话吧。” “是。”这次对方再没有任何的犹豫,转身就往外而去。不一会儿工夫,苗知府就看到了陆缜在前走来,背后则还跟了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们中间则围定了一名依稀有些熟悉的男子。 “下官陆缜拜见知府大人。”陆缜在进了门后,还是规规矩矩地先向自己的上司行了礼,直到对方允许后,方才直起了腰来。 而这时,苗广泰的目光却落到了门外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子身上:“陆知州,你今日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这位是?” “回大人,今日下官冒昧前来,正是希望由您来主持一个公道的。这位乃是应县主簿高全升,他居然因为知府大人您前次有意拨付一部分银两与我蔚州而想要设计陷害下官。不过好在天道昭彰,他的奸计并未得逞?”陆缜也不废话,直接就把自己的来意给道了出来。 苗广泰整个心都猛地一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外头那人,这才认出,此人确实就是之前曾来见过自己的应县主簿高全升,顿时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同时,口中则严肃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缜当然不可能给高全升以开脱的机会,当即开口,就把之前发生在酒楼中的那场冲突给道了出来,末了还颇为愤怒地说道:“大人,高主簿如此做法,实在叫下官难以接受,此实在非君子所为,还请大人明断。” “高主簿,陆知州此言确实么?”苗广泰顿时动容,冷着张脸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高全升,哼声问道。 高全升嗫嚅了一阵,终于还是点头低声应了声是:“大人,这一切都是下官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会做出来的,还望大人恕罪……”当时的情况,陆缜可是有好几百个证人的,甚至还有那酒楼的掌柜,以及离去的阎锋,他自然是不敢抵赖的。 “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做出如此有辱官体之事,本官定不会轻饶了你。来人——!” 他这一声招呼,顿时就叫来了早候在外头不远处的几名差役便迅速赶了过来,从那几名军卒的手上接过了瑟瑟发抖的高全升,此时的他早已绝望,只能在那儿不断地低声向苗广泰求饶,奈何对方此时压根就没有理会于他。所以很快地,他就被那些差役给带了下去,等待着他的,很可能就是丢掉官职的严惩。 等众人都退下之后,苗广泰才颇有些意外地看着陆缜说道:“想不到陆知州你居然如此的嫉恶如仇,为了惩治此人,竟不惜把事情闹到府衙来,你就不怕因此和同僚结仇么?” 确实,陆缜这么一做,是肯定把应县那里的上下人等给得罪惨了。毕竟,高全升是应县的官,他不看僧面也总该看个佛面,对其稍加惩治才是。 “回大人的话,姑息养奸绝非下官的作风。何况,若是今日轻饶了他,难保他明日不会变本加厉,即便不是针对下官,其他人又何其无辜?”陆缜却义正词严地给出了说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倒让苗知府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半晌才笑着说了句:“你呀,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些。不过,你可知道,这么一来,倒是给本官出了一道难题了。” “大人指的可是拨付银两一事么?”陆缜也不避讳地问了出来。 苗广泰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既然知道会出现这么个结果,怎么还会如此鲁莽地做出这一决定,难道只是为了出这口恶气?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只会逞一时意气之人哪。 在苗广泰想来,这次高全升因为拨银一事而和陆缜发生冲突,作为获益方的他最妥当的处置方式应该是尽量把事情低调处置,如此才不会使自己变得太过被动,府衙也就会如其所愿把银子拨出来了。 可陆缜倒好,居然把矛盾给公开化了,这不是在为难府衙么?为了安抚其他州县之人,免生其他祸端,即便自己想把银子给蔚州都有些难做了。 陆缜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淡然一笑:“大人觉着因为此事的关系,府衙在拨银一事上已经变得难做了?甚至想要让事情不了了之?” “怎么,你以为这么做不妥么?” “当然不妥。大人可曾想过,如此一来,将置府衙与知府大人你的威信于何地?若是今日他们这么一闹,府衙就要改变既定打算,那将来只要有人觉着不满,都可在这大同府里闹上一场了,此风气如何能长?”陆缜说着,抬头看向对面的上司,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了。 苗广泰顿时一呆,随后便也明白了过来。确如陆缜所言,自己若因为顾忌其他下属官员的想法而改变既定主意,自己这个当上司的可就脸上无光了。其实这一点,他虽然现在还没想明白,但只要待会静下心来仔细思忖一番,个中道理还是很快就会转过来的。 所以说,陆缜今日把事情闹大,甚至将人带到自己面前,不但不会影响既定的拨银决定,甚至还推着苗广泰迅速做出这一决定了。 “居然是打了这么个一石二鸟的策略么?”苗知府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实在有些不敢相信对方竟会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与他相比,之前那位高主簿实在太嫩了些。 在好一阵的沉吟之后,苗广泰终于抬起了头来:“看来本官为了自身打算,也必须照之前说的给你蔚州拨付那笔修缮城墙等处工事的银子喽?” “下官谢过大人对我蔚州上下的爱护之德。”对方虽然只说了句问话,陆缜却顺杆爬地把事情给敲定了下来。 面对这位的如此反应,苗广泰顿时觉着一阵好笑,却又无可奈何:“你……罢了,到时本官会让人去蔚州好生了解一番,今年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就是了。” 陆缜再次谢过,这回却是诚意十足了:“多谢大人。下官可以保证,府衙拨出的每一分银子,都会用到实处。” “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苗广泰点了点头,随后又看了陆缜一眼,似乎是在等着对方告辞离开。可没想到,陆缜却没有退下的意思,而是在略一犹豫后,再次开口:“大人,下官另有一事想与你商量一二。” “哦?却是何事?说来听听。”经过这几日的接触,苗广泰对陆缜已经高看了不少,也挺乐意与他多作交流的。 “大人觉着如今我大同的粮食可还充沛么?”陆缜打算先旁敲侧击一番,再把话题引到自己希望谈及的那件事上。 苗广泰略略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陆缜为何会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来,但在略作沉吟后,他还是实话相告道:“以今年的情况来看,粮食总是有不小短缺的,毕竟我大同除了寻常百姓外,还有十万边军呢。” “是啊,要想养活这许多的军民,即便有朝廷的资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想必大人为此可没少伤脑筋吧?” “呵呵……”苗广泰一时还真捉摸不透陆缜说这番话的用意,所以只能回以一声没什么含义的轻笑。随后,他便想起了之前得到的消息来,前两日,陆缜是去见过总兵胡遂的,莫非他二人竟对粮食一事有过相关的讨论么? 虽然觉着陆缜以一个区区六品知州来过问如此军政要事有些古怪,但只要想想他之前闯下的名头,以及其与胡总兵之间的关系,也就释然了。但随即,又一个全新的疑问跳了出来——他到底能拿出什么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来。 要知道,这一问题其实早困扰了不少前任的大同知府,可他们对此却也是一筹莫展,陆缜又能拿出什么主意来。而且看他的神色,似乎已经和胡遂都达成了一致。 另外一点让他觉着有些奇怪的是,既然有了共识,为何胡遂不来和自己商量,却要借这么个六品知州的口来传达意思呢?这事是有什么难处么? @@@@@ 国际惯例,周一还是要嚎一嗓子的,既然中午时忘了,晚上就得补上:那啥,周一了,求下推荐票啊!!!! 第384 借机成事(下)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陆缜在提出这一话题后,也在小心地观察着知府大人的反应。见其没有顺着自己的意思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心里也不觉一紧。 但话头既然都提出了,就断没有这么罢手的可能,所以便在等了一阵后道:“下官虽然职分低微,但也想为山西尽一份自己的心力,在此一事上,倒是有一些浅陋的看法。而且,下官还曾和胡总兵也谈过这一想法,他也觉着此法或许可行。” 关于自己和胡遂之间的商议,陆缜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事儿也瞒不住面前的知府大人,索性就率先提出来,而且这么一来,也可为待会儿的说辞做好了铺垫。 果然,在听陆缜这么一说后,苗广泰终于把目光聚到了他的身上:“那本官倒要洗耳恭听你这良策了。倘若真能替山西,替本官解决了这里的粮食问题,本官自会向朝廷为陆知州你请功。” “下官以为,只凭我官府之力,显然是无法既快速又节省地将外地粮食送入我山西边关各地了。所以想要突破此点,还得借助民间的力量。而要做到此点,则需要给民间那些商人以相当的好处才可以。”陆缜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就把自己之前就曾对胡遂说过的那番言论给重复了一次。 刚开始时,苗广泰还算镇定,可在听了一阵后,他的脸色就微微有些变了,既有几分欣赏,又带了一些担忧。这后面一点,自然是冲着陆缜提出的发放盐引为报酬去的:“陆知州,你这法子是不是太草率了些?盐铁一向以来都是朝廷严格控制的要紧之物,就是我这个知府也不敢轻易交到寻常商人之手,而你这一法子若是真个推行,恐怕将有大量食言的所有权会落入到民间了。” 确实,盐作为生活必须品虽然在这个时代也不是太贵,但其作用却是相当大的,朝廷自然是要将之紧紧纂在自己手里了。而陆缜的这个法子,看上去着实有些冒险,很可能导致食盐市场的紊乱。 陆缜却摇头道:“大人这却是有些过虑,其实对官府来说,这么做并不是真把运售食盐的权力送出去,而只是换了个法子来掌控它罢了。以下官之见,商人重利,既然官府肯拿出如此重赏,他们自然会趋之若鹜。而事实上,运送多少粮食才能换多少斤的盐引的决定权依然还在官府之手,事情自然就不可能失控。” “唔?”苗知府略一思忖,还真就是这么回事。他刚才所以会生出不好的想法,说白了还是因为对盐类一事的敏感。现在仔细想来,似乎也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随即,他又轻轻摇头:“此事依然不好办……”不过这一回,他却没有说出自己的理由。因为理由不好明着说,那涉及到了不少相关的利益团体,甚至包括他苗知府亲近之人的得失。 陆缜自然明白他顾虑的是什么,便开口道:“其实大人所忧者,不过是那些原来握有食盐专运专卖之权的那些人会激烈反对。但在下官看来,这完全不是问题。” “此话怎讲?”苗广泰眯起了眼睛,难道这个年轻人是想劝自己对那些人来硬的?那他也太莽撞了些,这些人纵然无官无职,但其在地方上的势力可不容小觑,何况他们和官府,和自己的关系也一直良好,完全没有必要因此而结仇啊。 陆缜自然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只听他开口道:“在下官看来,这些人所以能得如此好处,多是与官府交好的结果。既然如此,他们难道就不该为官府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只要大人召集了这些盐商,跟他们商议今后盐引由运粮多寡来分配,想必为了牟利,他们是不会拒绝的。而且若是能引入外地商人,则更能把大同的整盘盐粮之局给走活了。” 苗广泰的脸色又是几次变化,心里也开始迅速地盘算起来。照陆缜这么说来,事情确实几分成算。当然,也必然会引来一些人的不满,但相比起因此得来的好处,这点问题也就不值一提了。 这可不光是解决城中一直缺粮问题的事情,还有大笔的政绩在前头等着呢。一旦事情真能成,苗知府这个首倡之功自然是少不了的,这可是不下于军功的功劳哪。 见对方已经有所意动,陆缜又再次开口加了把火:“大人,其实这也是您拉近与军队关系的大好机会哪。如今军中粮食也是捉襟见肘,若能用此法扭转这一情况,则必然会感念大人之恩德,何况就连胡总兵对此事也是颇为赞成的。” 这前一句话,苗广泰还不是太放在心里,他堂堂四品文官怎么会去在意那些底层丘八对自己的看法呢——当然,要是真到了战时,这个观念自然就得转变了。不过后一句话,却让他再次心动不已,如今可不是十多年后,那时文官地位已比武官高出许多,就是他这个知府也得稳压总兵一头。而现在,大同城里真正能做主的还是总兵胡遂。所以若借此能与胡遂拉近关系,倒不失为一个机会! 心动之下,苗广泰的脸上也显露了一些想要答应的表情,这也让陆缜的心跟着一跳,以为事情可成。可没想到,这位却比胡总兵更加的细心,突然又把到嘴边的话给藏了起来:“善思你还真是懂得借势而为哪。之前就借王家之势,从而让本官答应为蔚州拨付银两。今日又把胡总兵给拿了出来,真是高明得紧哪。” “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并无欺瞒,更不敢拿他们来逼迫大人答应下官了。” “有些事,在心不在行。”苗知府轻轻点了这么一句,这才颇有些玩味地看向陆缜:“看起来你为此可是没少花心思哪。不但是在本官面前好一番说辞,恐怕之前能说动胡总兵也不是太容易吧?说说吧,你做这一切却是为了什么?” 见对方突然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陆缜也不见惊慌,反而心下一喜。因为他知道,这正是对方已经有接纳自己这一提议的反应,不然他压根就不会去在意自己的目的所在。 苗广泰确实是打的这一主意,而且在他看来,陆缜也不会只为了什么功劳才费尽心思来说服自己和胡遂采纳这一对策,毕竟若是事成,他所能获取的功劳也是有限,绝大多数只会被自己和胡遂,以及其他大同官员所得。这么看来,他应该是另有目的了。 陆缜笑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其实下官也没别的想法,只是希望大人若是真个采纳此法,将大同的商人以及外省商人一视同仁。” 苗广泰忽然笑了起来,虽然陆缜没有明说,但其用意已经很清楚了,他显然是借此让自己的人从中获取好处了。而这一点,其实苗广泰并没有太大的意见,以陆缜的身份,他身边之人能有多少财力,即便来了,也对整个局势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 所以他便也没再对此加以深究,只是点了点头:“本官知道了,你回去吧。”这回,是直接打发陆缜离开了。不这么说不成啊,要是他在这时候再提出个什么想法来,苗知府又得头疼了。 陆缜这才拱手道了声告辞,轻轻退了出去。这次既然两个目的都已达成,他当然不会再逗留于此了。虽然对方并未直说自己会采纳,但从其神色间,已能看出些端倪来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不过是和手下的那些官员,以及当地那些盐商进行磋商,最终定下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章程出来。然后,才是将之报送朝廷,做最后的审结。 陆缜对此倒是毫不担心,因为这法子是由大同文武两名重要官员一起所奏,即便朝中会有些清流会对此颇有微词,但像胡濙这样有眼光,有魄力的官员还是会照准的。 而且,这事情拖上一段日子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毕竟陆仁嘉他们要从江南把粮食运送来此也得花上好一段时日。 两件要事都已如愿以偿,而运来的粮食也最终入库,在来到大同七日后,陆缜终于把此行的目的全部做完,接下来就是返回蔚州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特意去跟胡遂见了一面,不但把苗广泰的态度给说了出来,而且顺道将那位阎锋的事情也一并提了一提。 一说之下,胡遂也是哭笑不得:“这个阎锋乃是个头脑简单的浑人,所以才会被人所利用。此事本总兵记下了,你放心去吧。” “多谢总兵大人。”陆缜这才舒了口气。在这边关之地,那些丘八兵将可不是好得罪的,能把事情说开了,自然最好不过。 十一月下旬,陆缜终于离开大同,往蔚州而去。而此刻,身在道路之上的他却不知道,那里已经发生了一件颇为棘手的案子…… @@@@@ 感谢书友18672397的打赏支持,以及书友如少水鱼的月票支持!!!! 第385章 灭门案 盛世大明 作者:路人家 与去大同时晴好的天气相反,当陆缜他们返回蔚州时,一场大雪终于落到了这片古老而沧桑的大地之上。只一夜工夫,这天地就已化作一片纯白,连官道都被积雪给掩盖了起来。 好在,同行的有最是熟悉大同境内道路环境,斥候出身的费展沧,所以这点问题还难不倒他们一队人马。不过速度上终究是拖慢了下来,直走了有六七日后,方才真正回到了蔚州。 当远远看到熟悉的环境,尤其是那座并不甚大的州城时,不少民夫都打心里发出了一阵欢呼。虽然此番运粮出来也不过半个多月时间,但其中却颇多周折,尤其是去时的那场战斗,着实吓到了不少人,如今能安然返回家中,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都不需要陆缜再作催促,众人的脚步便快了许多,只半个多时辰后,就终于来到了州城的西门跟前。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陆缜也是很想赶紧回城,见到楚云容她们的,这让他在来到城门前后的脚步也快了三分。 等到他们来到城门前,守在那里的几名戍卒早已恭敬地上前行礼了:“见过知州大人。” “唔,城里一切可都还好吧?”陆缜挥手让他们免礼,同时随口问了一句。其实他对这里的情况倒不是太过担心,因为之前自己未上任时,城里也是井井有条,此番不过是相隔半个多月光景,难道还能出什么乱子不成? 果然,几名兵卒全都笑着回道:“大人放心,城里自然是一切平安。” “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了。”陆缜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倒是辛苦你们了,这天气里还得一直守在这里。” 这话说得这些身份低微的军汉们心里一阵感动,连连称谢不已。而陆缜也没有再与他们多说什么,便重新往城里而去。可就在这时,本来因为风雪而变得挺冷清的街道上突然就跑来了一队人马,只见他们行色匆匆就朝着边上一条巷子里奔去,为首之人,竟然还是州衙的推官徐文弢。虽然陆缜离着他们尚有一段距离,可就算如此,依然能感受到来自其身上的惊慌与匆忙。 这是出了什么大案子么?居然能让一州推官显得如此惶急。陆缜的心里也是跟着一紧,赶紧提了下速度。而一旁的费展沧立刻就领会了他的心意,便赶紧几个箭步冲了过去,朝前方正欲钻进巷子里的那行人喊道:“各位且慢!陆大人在此!” 正因为案情而急着赶路的徐文弢听到这声招呼,开始时脸色还是一沉,可一听说是陆知州来了,他的脚步就是一顿,随后迅速转过身来,正瞧见了朝这边大步而来的陆缜:“大人……” “这是出了什么使了?”陆缜也不和他客套,直接就开口问道。 “这……”徐文弢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据实回答道:“衙门刚有人前来报案,说是城西这条皮帽胡同里出了人命案子。”说这话时,他的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的,生怕陆缜会因此而怪罪自己。 要知道如今这大明朝虽然远不如后世富裕,但有一点也是要强过几百年后的,那就是民风淳朴,少有发生恶性案件的。像蔚州这样的边陲小城,更是难得的太平,多少年来都没出过这样的事情了。而现在,陆缜这个知州才离开没几日,城里就出了人命案子,包括徐文弢在内的这些下属官员肩头的压力自然很是不小。 陆缜也是一阵愕然,随即露出了苦笑来。自己才刚在城门口问了人,他们还说城内一切太平呢,怎么这不过转眼间,现实就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光呢?不过很快地,他又变得正色起来:“走,咱们一起去凶案现场看看。”既然出了人命案子,他这个知州自然是无法置身事外的。 “可是大人,你才从大同回来,一路舟车劳顿的,是不是先回去歇息……勘察案子什么的,其实下官带人也是能处理的。”徐文弢有些关切地问了一句。 陆缜却不以为然地一摇头:“不用了,本官还没娇弱到那份上。”说着又转过头对跟来的费展沧道:“你让他们去衙门把手上的事情了结,然后就各自回去了吧。另外,那几个贼人便先关押在牢里,等本官回去再作处置。” 费展沧赶紧答应一声,就回去安排了。而陆缜,则对徐文弢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者无奈,唯有带了陆缜拐进了面前的那条有些狭窄的胡同之中。 蔚州西城这一带所居住的都是城内平民,这一条胡同里,就住了不下三十户人家。此时,虽然因为官府来人而让他们不敢出来围观议论,但走在胡同里的陆缜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扇扇门户背后是有不少眼睛在偷偷往这边观瞧的。 在往里行了一程后,他们终于停在了其中一处小院落跟前,在那门前,此刻已有几名神色紧张的壮丁守着了,一见徐文弢过来,他们便赶紧巴结似地上来行礼,只是神色间,依然带了些惶恐。 既然有陆缜这个上司在场,徐推官自然是不敢拿大的,所以赶紧就把知州大人的身份给报了出来:“这位是本城知州陆大人,有什么发现,你们可向他禀述。” 本来就紧张的几人一听居然是大老爷来了,脸色就更白了三分,半晌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行起礼来:“小人拜见大老爷,小人不知大老爷驾临,还望大人恕罪。” “不必多礼,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死的是什么人?”陆缜此时的面色也变得很是凝重,因为虽然是站在院外,可他依然能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显然里面的情况很不乐观哪。 那几人这才站起身来,用有些不安的语气说道:“今日早上,金老三照着一贯以来的习惯来这胡同里收夜香,结果却发现这黄家的门户是开着的,而且里面还透出了一股子血腥味儿。他大着胆子往里一张,便发现了……发现了院子里有一人倒卧血泊之中,于是便大叫着声张起来,惊动了左右人等……小人等也是闻得此事才急忙赶来,结果却发现……看到不光是院子里死了人,其他几间屋子也有尸体……这黄老四家一门五口竟全都……都死在了这一遭……”这一番话,虽然不是太长,但他说得却是磕磕绊绊,说到最后,更是面色惨然,身子都打了个寒颤。 至于他口中所谓的夜香,不过是个风雅说法,其实就是收马桶内秽物的。像这条胡同这样的简陋之处,寻常人家自然是不可能有专门厕所的,所以只能各家准备马桶,然后每日早上都有专门之人前来收取。 陆缜也惊住了,他全未料到,这一贯太平的小州城一发生案子居然就是这等灭门大案,着实叫人有些措手不及了。至于身边的徐文弢,更是惊得面色大变,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院门,满脸的纠结。 他在这蔚州推官任上也有七年了,还没有接手过哪一个案子能如今日般叫人感到慌张的。他很清楚,要是这案子不能告破,自己这七年就算是白熬了,即便不会因此降职,也不可能有任何升迁的机会。 他的这番胡思乱想很快就被身边陆缜的说话给打断了:“走,咱们先进去看看死者和案发现场。”经过一开始的惊讶后,陆缜终于恢复了镇定。比起眼前这些人,陆缜明显是经历过更多风浪之人,别的不说,光是和他见过的生死相比,这里的五具尸体便没什么可怕的。当然,以往那些与今日的案子是无法对比的,毕竟那是战斗,而这里的是凶杀。 陆缜说完话,已迈步进了院子。徐文弢在略一犹豫后,也急忙跟了上去,同时跟上的,还有几名衙门里的老道捕快,以及一名仵作。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倒在院子里的那具尸体时,陆缜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 洁白的雪地上,倒卧着一条僵硬的尸体,而尸体里流出的鲜血此时已经凝结成冰,变作紫黑色散于周围,这与白雪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在陆缜点头之后,那名仵作方才走上前去,轻轻把尸体给翻了个身,随即,其胸前的致命伤口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这是一道窄而深的伤口,从左胸直刺而入,直接就刺穿了这人的心脏,这便是尸体周围会有这许多血迹的原因所在了。 陆缜见了,不禁再次皱起了眉来:“好果断而狠辣的杀人手法哪,居然一刀就刺穿了人的心脏,这凶手该是个行家里手哪。”扫过尸体,他就确认其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仵作也适时地应了一句:“大人说的是,死者确系被人一刀所杀,这个凶手应该是惯于杀人的……”两人的这一对话,又让周围其他人感到了一阵心惊,就仿佛那凶手还藏在边上窥伺着这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