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迷恋》 第1页 [现代都市] 《基因迷恋》作者:艳山姜(完结) 文案: 未来时代,基因决定命运,基因也决定——爱情。 陈松虞很早就知道,自己和某人的基因匹配度高达100%。一个叫做池晏的男人,会是她完美的结婚对象。 但她并不想结婚。她唯一的理想是拍一部惊世骇俗的好电影。 为此,她偷偷将基因报告给销毁了。 直到有一天,她被一群彪形大汉堵在首都星的后巷。 一个人慢条斯理地从阴影深处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高而瘦,寸头,古铜色皮肤,衣领深处隐隐露出后背呼之欲出的刺青。 松虞两眼放光,直接冲了上去:“拍戏吗帅哥!只要你肯,我就捧你演星际极道太子爷!”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需要演,我就是。” * 乱世出英雄,池晏向来是最快的那把刀。他本以为自己也会是那个统一帝国的人,直到他做了一个糟糕的梦。 他梦到五年后自己就会彻底发疯,他的毕生基业只能拱手送人。他将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唯一能够拯救他的,是陈松虞。 靠近她,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能短暂地清醒。 那么她就只能属于他。 于是他伏在她的耳边,用一种极其诱惑的语气,低声道: “跟我走。”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 她是深海里的光。 是他唯一的救赎。 冷酷疯狗坏男人 x 落魄天才女导演 *狗血文,披科幻皮的古早恋爱梗,he,作者给自己产粮 *真的不虐我发誓 一句话简介:和冷酷反派的基因匹配100% 立意:在情感关系里找到更完整的自我 内容标签:强强 天作之合 娱乐圈 相爱相杀 主角:陈松虞,池晏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匹配度100% 十八岁那年,陈松虞做过自己人生中唯一一件离经叛道的事。 她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在测量机器前,偷偷打开了一份从未被任何人看到的基因报告。 「陈松虞匹配对象池晏」 「匹配度:100%」 显示屏的幽光照亮了少女稚嫩的脸。她嘴角微勾,露出一个讥诮的笑,眼里尽是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她删除了这份报告。 「请确认:报告一经删除,数据无法恢复,匹配对象将永久从数据库中移除。」 她毫不犹豫地按了“确认”。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 那个完美的结婚对象,从未在她的人生里存在过。 她只想拍电影。 * 二十六岁那年,松虞已经是同龄导演的佼佼者。 她一共拍了五部电影。处女作就提名了星际电影节新人奖,此后连续三部作品都叫好又叫座,跻身年度电影本土票房前十名。 然而那又如何? 最后一部电影扑街,立刻就变回悲惨打工人。 休息日还要被老板喊起来加班,大老远坐飞船到s星,给一支无人问津的新人乐队拍纪录片。 原本负责拍摄的女同事阿春,突然提出辞职,要回去结婚。 更气人的是,阿春这样临时撂挑子,还能撂得理直气壮。 “我和他的基因匹配度可是有75%呢!”她半是炫耀道,“何必再在这个垃圾电影公司浪费青春?” 75%的确是一个很高的数值。 根据基因检测中心的年度报告,首都星公民的平均基因匹配度,只有66.67%。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都非常羡慕阿春找到了这样的神仙伴侣。 只有松虞从来不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 * 因为松虞是临危受命,等到匆匆赶到s星的拍摄现场时,另一位同事早已经在帮忙架机器。 那是个年轻的女实习生,叫做季雯。 松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里手忙脚乱,正要过去帮忙,却发现季雯在跟人打电话。 季雯戴着一副可视讯的智能眼镜,小声道: “是哦妈,陈松虞你知道吧?对的对的,就是那个挺有名的女导演,她也在我们公司。哎呀,本来她真的势头很猛,结果就因为两年前那部新片扑了,你看她现在,不仅没戏拍,还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只能给同事收拾烂摊子……” 松虞倚在墙边,没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上反光的玻璃面里,她看到自己的身形。 依然脊背挺直,薄得像张纸。 然而日光影影绰绰,将她分割成蓝天白云里无数个看不清的虚影。 直到季雯絮絮叨叨,又跟妈妈东扯西拉了一堆不相干的闲话,松虞才轻轻曲起指节,敲了敲墙面。 玻璃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季雯受惊般地回过头,却立刻对松虞露出个阳光明媚的笑:“陈老师您来啦!” 转头又按了按眼镜,“妈我先挂了,你偶像来了,放心,我一定帮你要签名!” 挂了电话,她对松虞吐了吐舌头:“陈老师,我妈是你的粉丝。” 松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明白季雯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刚才到底听到了多少。 但她懒得计较这种小女生心机,甚至不接她的话,只是淡淡道:“嗯,我们开始吧。” 第2页 季雯尴尬地指着面前一堆被她拼得乱七八糟的器械:“呃,陈老师,你会装吗?” 这是她大老远从首都星背过来的老式摄影机,因为太笨太重,只能现场组装。 实际上现在技术升级,大部分拍摄器材都设计得非常轻便隐形。季雯见都没有见过这种老古董机器,更没想到老板竟然给自己用这种东西——足以看出他对这一次拍摄有多么不重视了。 松虞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们就用这个拍,我就自己带摄影机过来了。” 季雯人很机灵,立刻认错:“抱歉陈老师,是我没有把拍摄方案写清楚……没写摄影器材的型号。” 松虞:“算了。” 她干脆利落地蹲下身。 接下来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季雯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松虞像变魔术一样,将一堆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一一组装起来,慢慢变成了一只完整的大摄影机。 动作流畅,精准又从容。甚至很帅气。 她不禁讪讪道:“陈老师,没想到您还会装这个,好厉害。” 松虞头也不抬:“以前我在电影学院读书,向学校借器材拍作业,经常要用到这种摄影机。” 季雯:“qaq” 她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自己刚才还在私下奚落对方。 在她们这一行,对于长得漂亮的同性,总是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她从前并没有跟陈松虞接触过,以为这位陈导演之所以曾经被捧得那么高,无非也只是因为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但她没想到这张脸露出这么严肃的神情时,反而更令人倾倒。 她的眼神里光芒四射,透彻而专注,有种罕见的古典气质,成熟女性的魅力。 基因迷恋 第2节 根本移不开目光。 更何况,季雯从前见过公司里的那些男导演,无论咖位大小,爹味总是要拿足。从来都是站在片场,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但是陈松虞却一点架子都没有。 堂堂大导演,半路被强行拉过来顶缺,被自己这样一个半吊子实习生拖后腿,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跪在地上装摄影机。 季雯感觉自己内心的天平在逐渐倾斜。 鬼使神差,她忍不住道:“陈老师,跟您说个八卦,刚才我妈说,其实别看这个乐队都是新人,乐队主唱好像还挺有背景的,他的父亲是……”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到松虞耳边,一字一句道:“帝。国。公。爵。” 松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她向来不关心这些花边新闻。 “我妈说,这种事不要到处声张,我只告诉您了哦。”季雯小声道,态度有些扭捏,“所以您也别觉得这一趟是白来啦……万一被公爵的儿子看上,那不就飞黄腾达了吗?” 松虞失笑。 总算明白这个实习生绕了一个大圈子,到底在说什么:她居然想要安慰自己。 “谢谢你。”她说。 松虞的声音很真诚。 这样一笑,更加容眸流盼。 季雯居然有点脸红。 于是她又转头看向二楼,转移注意力一般,飞快地说:“您看二楼!说不定今晚还有贵宾呢。” 和一楼的演出舞台截然不同,贵宾区被布置得私密而幽暗,天鹅绒桌布上香薰蜡烛静静燃烧,桌上几束仿生鲜花,影子在昏黄的墙面被拉得极长。 季雯不禁想入非非:“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什么s星的大人物?公爵儿子的演唱会,总要有人来捧捧场吧。” 松虞则漫不经心地调整着机位:“不管是谁来,素材好看就行。”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 演出正式开始后,现场气氛倒意外很燃。 他们做的是迷幻摇滚。那位号称身世显赫的主唱,完全不像是玩票的贵公子,竟然真有一把极有穿透力的嗓子。吉他和贝斯也编得极其绚丽。音符被冷色调的霓虹灯管点燃了,一切都有种梦境般的躁动与喧嚣。 尽管台下的大多数观众都是第一次听他们的歌,还是疯狂跟着一起扭动,歇斯底里地尖叫,扯着嗓子大喊“牛逼”,还一个劲儿鼓动主唱和吉他手脱衣服。 松虞渐渐也有点上头。她站在舞台边缘,运镜越来越大胆,不断两边切换,尽力去抓住现场的电光幻影。 但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 一个男人突然踢翻了护栏,直接冲上舞台。松虞本以为他是某个狂热粉丝,她看到贝斯手笑嘻嘻地迎上去,笑容却立刻凝固在脸上。 这个年轻人“轰”地倒在地上,大片的血从胸口喷涌出来,染红了地面的幽蓝/灯管。 “砰!!!” 男人高举起藏在袖子里的枪,直接将架子鼓给打烂了。 枪声与乐器相击,发出恐怖而沉闷的轰鸣。架子鼓后的鼓手忙不迭地抱着头滚到地上。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 松虞离舞台最近,她清楚地目睹了一切。杀戮,暴力和浓重的血腥气。 她瞳孔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的本能令她想要赶紧躲开。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台阶下,要将摄影机收起来。 但她却恰好看到了镜头。 只是一眼。只是一眼……就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第3页 她看到了景框内的舞台。 一个完美的、堪比黑色电影的构图。霓虹灯和杀手,肾上腺素和死亡。 下一秒钟,她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已经抱着笨重的机器,无声地藏进台阶的死角里。 而后极富技巧地,以一个刁钻又隐蔽的角度,将镜头对准了舞台。 是导演的本能,在这一刻掌控了她的身体。她没有关掉摄影机。 台上的凶手像焦躁的困兽。 他一边继续用枪扫射台下,一边用粗哑的嗓音吼道:“所有人给我趴好了。谁敢站起来,老子就喂他吃子弹!!” 台下恐慌不已。起先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尖叫,他们四散开来,慌不择路地冲向剧场出口。 但门已经全部被锁上了。这时他们才发现,场馆里的保安早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令人不安的死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只血淋淋的断手垂在舞台边。铁架子上一排不整齐的弹孔,像被鲨鱼的锯齿狠狠咬住。镜头缓缓摇过,记录了这令人窒息的恐怖画面。 松虞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害怕吗?当然。 但是她的手还很稳,姿态也极其专注。跟在片场时并没什么区别。 当然,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她离舞台太近了,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就会是一颗射穿心脏的子弹。 但是,假如主唱真是公爵的儿子,那么…… 这也许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恐怖袭击。 她拍到了重要的线索。 其他三个乐手都已经中了枪,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只有主唱还跪在同伴的血里,冷冰冰的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他垂着头,半张俊美的脸,依然楚楚可怜。 凶手站在他身后,手指因为过分兴奋而微微痉挛。像只失控的兽,迫不及待要咬断这只鸟雀的喉咙,一根根拔掉他名贵的羽翼。 松虞无声地将镜头再次摇到舞台之外,想要检查有没有观众受伤。 突然,她似乎在镜头的边缘看到了什么—— 二楼。贵宾区。 帷幕背后,一个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明暗之间,镜头里最先拍到的是一点星火。 他的指尖还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 摇曳的明烛将他的身形投射在暗黄的帷幕上。巨大的阴影在墙上浮动着,宛如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凶兽,极富耐心地伸出了利爪。 接着她听到了某种细微的爆破声。 利器划过空气。 她飞快地将镜头切回舞台。 转瞬之间,一切已成定局。 凶手死了。他倒在地上抽搐,像条可怜巴巴的毛虫。 一枪正中他的眉心,干净利落。 主唱则瘫倒在一边,颤抖着、睁大眼睛望着这具尸体。 那男人依然气定神闲地倚着二楼栏杆,左手斜握一支消音枪。 他望着年轻的主唱,微微颔首致意。 此人西装革履,黑领结,胸口插一支玫瑰。 这本该是最文明的打扮,但文明这个词似乎又与他毫无关系。 只因他生来一张野性难驯的脸,刀锋般的轮廓,像猎豹,每一寸肌肉都绷到最紧。英俊到极致,反而令人不敢逼视。 他抽出胸口的玫瑰,于鼻尖轻轻一嗅。然后转过身,毫不留情地将它扔开。 皮鞋的尖头踩着名贵的仿生花。 柔软的、鲜嫩的花瓣被碾碎了,自二楼的边缘徐徐飘落,仿若春夜落樱。 突然之间,这男人又仿佛有所警觉,直直地看向镜头。 松虞心头闪过一句古老的孟买谚语—— “如果你敢于直视猛虎的双眼,你就能逃过一死。” 她的心尖猛地一颤。 某种难以形容的、危险的战栗感,过电一般,席卷了她的身体。 第2章 基因悸动 在那一刻,松虞的心跳得极快。 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像是后颈被叼住的幼兽,她的皮肤立刻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她从未对某个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反应。 但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就是「基因悸动」。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生理反应。只有当两个基因匹配度高于90%的人,见到彼此时,才会产生。 他们会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大量出汗。 他们会脸泛红潮,会心跳加快;血液加速流向大脑,大脑发出危险而紧张的信号。而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 他们找到了那个人。 灵魂伴侣。命定之人。 松虞对此一无所知。 基因迷恋 第3节 她只是以为她被发现了。 二楼那个男人,他的眼神实在太陌生,太凶悍,也太有进攻性。 不过随后她又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 她确信自己藏得很好,这是她勘景时特意考察过的位置,整场的视线盲区。他绝无可能会发现她。 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死寂里,松虞听到剧场外传来了隐约的撞门声和高声喊叫。她意识到救援的人已经来了。 几秒钟后,厚重的剧场大门轰然倒塌。 一群人出现在了场馆尽头。他们全副武装,手持军用激光枪,甚至戴着防毒面罩,仿佛天兵降世。冷色的霓虹灯管将他们一身防护服照得寒光粼粼,逆光之下,有种说不出的威慑感。 第4页 “都别慌。”站最前面的人声音浑厚,“你们安全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这句话像根定海神针,离得近的观众迟疑地抬起头,见到他们一身阵仗,立刻松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救援有条不紊地进行,很快又有人搬医疗舱进来,将伤员抬出来。这群人训练有素,行动高效、安静又敏捷。 松虞调整镜头,想将这一幕也纪录下来。 但突然间,或许是职业病发作,她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和谐。 职业关系,她也跟星际警察打过几次交道,她清楚那些人工作时的状态:帝国是个庞大的、逐渐从内部瓦解的机器;吃官饷的公务员,则是生锈的齿轮。 这些人做事总有几分轻慢和高高在上,从不好好说话,张嘴就训人。 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周到和小心。 太刻意地扮好人,反而不像好人。 松虞本能地起了一点疑心。 也许今晚这场袭击,根本还有蹊跷。 她飞快地将机器关了,把摄影机的储存芯片拿出来藏在身上。 迟疑一秒,又换了一张备用的新芯片进去。 摄影机肯定是不能拿的。这么一个大机器,太显眼,会被盘查。 松虞弯腰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潜回人群里。 * 在剧场外的大厅里,松虞找到了季雯。 季雯显然已经吓傻了,又在打电话。她看到松虞走过来,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松虞的手,掌心又湿又烫,满手是汗。 “我今晚就订最早一班太空船回来。”季雯说,“爸你说得对,s星真的太乱了,好端端出个差,居然能出这种事……” 她转头问松虞:“陈老师您呢?要一起吗?” 松虞想了想巨额的改签费,公司未必会报销,顿时有些犹豫。 但季雯继续苦口婆心劝她:“s星这几年一直闹独立,治安太差了。而且刚才我爸爸还说,明年就要换届选新总督,正是乱的时候呢……” 松虞记挂着刚才拍的素材,只好同意了。 季雯欢天喜地,转头跟她父母继续说话。大厅内早已挤满了被疏散出来的观众,一张张惊惶的脸被红蓝/灯管照得变形,人声鼎沸,乱成一团。两人如同身在湍急洪流,转瞬就被冲散了。 松虞正要再凑近去,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却振动了起来。 是公司老总李丛拨来的视讯电话。 她来s星很匆忙,没带智能眼镜,不方便在公开场合接视频电话。于是松虞匆匆向季雯比划了个手势,躲进旁边的楼梯间。 李丛的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小陈啊,我看到新闻了,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实际上李丛比松虞大不了几岁。但他总喜欢故意显得老成,所以才喊她“小陈”。 松虞:“我和季雯都没有事,今晚就回来。” 但李丛听了这话,并没有很安慰,反而露出几分踌躇:“这么快吗?其实我是想说,既然你们也在现场,不如赶快出个短视频,一定能抢到热搜。” 松虞脸色一沉。 这还真是个尽责的老板:她们刚刚死里逃生,而他半点不关心员工安危,倒还记得榨干他们的最后价值。 更何况他们明明是个电影公司,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跟花边小报抢头条了? 李丛看到她表情,就知道她什么态度。 他“哼”了一声:“怎么?不愿意?拍短视频你觉得太掉价?难道还想着拍长片?” 他提到了「长片」。 时下的电影有个趋势——时长越来越短,节奏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轻松无脑。 通常的院线片,片长三四十分钟,最长不会超过一小时。 但松虞两年前的那部影片,却坚持拍足了一百二十分钟。 李丛一直坚信这就是她失败的原因。 于是他一边说,一边举起茶杯,骨碌碌地灌着茶水,发出恶心的口水吞咽声。 咂摸咂摸嘴,继续道: “两年前你就是太狂妄自大了,不听我的劝,非要那么拍。结果呢,票房惨败。当时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笑话你?也就只有我还敢用你。” “你别怪我总是揭你的丑,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想,还有哪个老板会对员工这么掏心掏肺?你都二十六岁了,也不是小姑娘,该学会变通了。你看看人家阿春,还比你小两岁,好歹解决了终身大事,你呢,你可未必能找到匹配度那么高的对象……” 够了。 越说越荒唐。 松虞心想,她明明刚从鬼门关里逃回来,见过了生和死,为什么还要站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漆黑楼道,听他劈头盖脸一通训? 于是她故意冷冰冰道:“抱歉,现在拍不了。刚才太乱,我把摄影机落在现场了。” 然而李丛脸色立刻变了:“什么?你把摄影机丢了?你怎么没把命也丢了?” 哦。 狐狸尾巴终于露馅了。 装什么关爱员工。其实在他心里,他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么一部不知道从哪个烂仓库里翻出来的二手摄影机。 这句话算是彻底触到了松虞的逆鳞。 她冷笑一声,正要反驳他。 但就在此时,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咳嗽。 第5页 ——这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 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隐约还有一股烟草的草腥味。 松虞被吹得头痛恶心,却依然很清醒:她绝对不可能在这里,白白跟李丛搭台唱戏,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听。 于是她对李丛说:“我等一会儿再打过来。” 也不顾他在对面大呼小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很久很久以后,松虞再回忆起这个夜晚,仍然忍不住扪心自问: 她的人生,难道就是在这一刻改写的吗? 还是……比这更早? 但在当时,身在浪潮中的她,对于前路却根本一无所知。 她只是站在台阶下,冷冷地问: “谁在那里?” 松虞等了片刻,无人作答。 于是转头看向空荡荡的楼梯:“那我自己上来了。” 咳嗽的声音其实微乎其微,换个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或者以为只是风刮到了窗户而已。 但—— 都说了是职业病,松虞的耳朵和眼睛一向都很厉害。她不仅听出来是咳嗽,还准确地找出了声音的方位。 于是下一秒钟,一只烟头挑衅地扔到她脚边。 “别过来。”对方说。 松虞下意识抬头。她依然看不到他。他藏得极好,恰好在楼梯的死角,完完全全是她视线里的盲区。 这声音却令她一愣。 他的嗓音很低。 低沉,喑哑,像烟燃尽后的灰,烫进她心里。 “怎么不说话了?”那低沉的嗓音继续道,“你的声音很好听,多说几句。” 松虞:“?”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一个见不到脸的陌生人调戏。还是在这种场合。 奇怪的是,她的心跳再一次加快了。 砰砰砰,砰砰砰。 刻意压低的嗓音,像是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轻佻而诱人,像半浮在空中的烟圈,一圈圈落到她的脸上,不依不饶,勾缠着她。 谁能配得上这样一把声音? 鬼使神差地,松虞脑中浮现出二楼的帷幕下,那张若隐若现的、英俊至极的脸。 不过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不可能。 他杀了人,还有闲心躲在这里抽烟? 当然,这个正在跟她说话的人,想必也是非富即贵。 基因迷恋 第4节 他的语气如此傲慢,自带上位者的威仪。应该很习惯于命令人,也没什么人敢拒绝他。 但她偏偏就很想拒绝他。 松虞:“神经病。” 她转身要出去,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却听到对方再一次悠悠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辞职。 “哦,再去把那个什么破机器给砸了。” 第3章 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果然全部听到了。 被陌生人偷听到自己被上司痛骂,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应该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 但松虞只是微微蹙眉:“听够了吗?听够了就滚。” 她的声音很冷淡,又有一点不耐烦。 通常她说话并不会这么冲,即使是对一个陌生人。但是此时此刻,她竟然粗暴得根本不像平时的自己。 陌生人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轻笑一声:“我说得不对吗?” 哦。松虞心想,听听这上位者的口吻。 睥睨,凉薄,傲然。 她不禁冷笑:“男人都这么喜欢教化女人?” 他笑意更深。 低沉的笑声,暧昧而喑哑。 “不要把我跟你那个老板相提并论。” “你们的确不能相提并论。”她扯了扯唇角,“至少他还会发工资。” “发工资就能对你评头论足?” “我会把他当成空气。”她淡漠地说,“他出钱,我拍戏,大家互相做彼此的工具人罢了。” “你倒是很想得开。”他揶揄道。 临街窗外的广告牌不知何时亮了起来,黑暗之中,松虞的半边轮廓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她的面容如此沉静,只有眼底一点不灭的火种,耀眼得令人心潮汹涌。 她突然问他:“还有烟吗?”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啪”的一声。 一只被捏得扁扁的烟盒,和一只黑色打火机,落到她脚边。 松虞:“多谢。” 黑暗之中,她倚靠在墙边,蜷起一条腿,将烟盒摊在大腿上,动作娴熟地抽出一支香烟。 一朵橙花在她唇边绽开。 她其实很少抽烟。但是做导演很难没有烟瘾,因为一旦到了片场,压力太大,熬夜、抽烟甚至于酗酒,坏毛病全部都来了。或许人都有种自毁倾向,只有折磨身体,才能够锻炼意志。 但不拍戏的时候,松虞的生活就会很健康,作息规律,饮食清淡,一周至少健身四次。 而她已经两年多没进过组。 她将细长烟身咬在唇边,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只小巧的打火机。黑珐琅材质,线条流畅,低调又奢华。细长手指,熟门熟路地划过了底部一行字母。 cartier。 这个陌生人果然很有钱。 现在大多数人都不会抽真烟。改良过的电子烟或者尼古丁贴片便宜得多。而香烟,纸卷的干烟丝,反而变成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第6页 更不要谈这是只限量版火机。他却像扔废弃烟头一样,随随便便扔到她脚边。 她不禁揶揄道:“卡地亚也舍得扔?” “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以前拍戏的时候用过。”松虞的声音隐隐透出怀念。被火光照耀的脸,终于出现一点暖色。 沉默片刻。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来得突兀。 松虞没有说话,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接着她听到楼上另一只打火机的咔嚓声。 一点呛人的烟草味,顺着向下的台阶,袅袅婷婷地朝着她袭来。 她不禁想,这还真是个烟鬼。真不知道他每天出门时,究竟要带多少打火机。 “我可以帮你。”他继续道。 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多半是叼着烟。 “帮我?”松虞一怔,“什么意思?” “你缺什么?钱?资源?还是新电影?” 她没回答,却反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想做善事。”他不轻不重地说,“而且……我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陈小姐。” 松虞:“你知道我姓陈。” 当然,李丛刚才喊过她小陈。 他漫不经心地笑:“这很简单。二十六岁,女导演,姓陈。一通电话,我就能知道你是谁。” 松虞也笑了:“阁下这么神通广大,直接打电话就好了,何必再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用你的声音。” 低沉嗓音里,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混在烟草味里,像只蚀骨销魂的勾子,要将人的神魂都勾出来。 他缓缓重复:“告诉我你的名字。” 松虞心神一荡。她感到心跳加速,大脑发烫,那奇怪的悸动又回来了。 但下一秒钟,指尖却感到一阵刺痛。 原来是被烟灰烫到了手指。 疼痛令松虞清醒过来。 大脑开始亮红灯,海上的急救信号,一闪一闪,向她发出警告——因为这个陌生人突然的越界。 但她从来不被动。 于是她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碎了火星,往前一翻身,突然坐上了楼梯栏杆的边缘。 尽管松虞的动作很轻巧,颤颤巍巍的老栏杆,还是不堪重负,猛烈地摇晃起来。 她并不害怕,反而将手肘倚在栏杆上,身体一点点后仰。 从这个角度,她能够看到,楼上确实站着一个人。 凌乱的光线被分割开,巨大的影子浮现在墙上。 他的身形颀长而挺拔,包裹在西装裤里的双腿既长又直,肌肉紧实,随意交叠,虚虚倚靠着墙面。 名贵而锃亮的尖头皮鞋,却漫不经心地碾着满地零零碎碎的烟头。 以一个导演的职业眼光而言,这画面构图完美,光影也完美,堪称电影感一流。既有种街头的脏乱,又因男主角这一双长腿,而充满了锋利的力量感。 可惜此刻她没有摄影机。 “你在做什么?”他问她。 墙上的影子微微朝她倾斜,雕塑般立体的弧线。 “我在看你。”松虞微微一笑,“你很上镜,考不考虑拍戏?不如换我来捧你。” 他似乎一怔。 “一直是你在楼上,我在楼下。你听到我的秘密,又猜到我的身份,我却还对你一无所知——身份悬殊,谈什么帮助?” 其实这个角度,松虞仍然看不到他的脸。 她只是在赌。赌他不愿意被窥探到身份。赌这个高高在上的陌生人,对一段深夜的邂逅,究竟能有多少耐心。 她赌对了。 “我很少做善事。”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你想好了。” 松虞:“陌生人的好意,一根烟就足够了。” 他嗤笑一声。 鬼使神差地,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你一定也很少被人拒绝。” 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胸腔发震,像在演奏一支放浪形骸的大提琴曲。 沉郁,狂放,却又极其迷人。 “你是第一个。”他说,“陈小姐,再见。”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门轻轻被扣上,烟草味也渐渐淡去。 他出去了。 基因迷恋 第5节 空气中仍然漂浮着曼陀罗的甜蜜香气。 松虞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打火机光滑的表面。忽然微微一笑,将它也扔了下去。 再见?不必再见。 她永远不会再来s星。 寂静无声。良久才传来“啪”的落地声。 楼梯间的漩涡,像是无尽深渊,将这只昂贵的打火机——连同这段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之间的插曲——都彻底吞没,摔得粉身碎骨。 而松虞抚弄着手指上的烫痕,突然又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通电话没有打完。 她拿出手机,向李丛拨回去。 立刻接通了。他像是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一上来就阴阳怪气地说:“陈导好大的忘性啊,还记得回我?” 松虞平静地看着他。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很久没有过心平气和说过话了。 她说:“李丛,我们认识有多久了?六年?七年?” 李丛“哼”了一声,又要说什么。 却直接被松虞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