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np)》 HaitangShuwu.c0M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楔子(上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楔子(上) 她侧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望着雪白的墙壁,先前激情留下的一室喘息已经消散,按理来说,她应该已经累得睡死过去,可是即将到来的白天却让她又紧张又期待,明天的计划一定要成功,决不能失败,要是走错一步,那她 身後的男人似乎已经睡着,她轻轻移开横在她腰上的手臂,缓缓地起身,尽量轻手轻脚地翻过他健壮的身子,穿上绣花鞋,抓起椅子上散落的外套,随意地一披,坐在小圆桌边喝茶。 她暗自出神不知在想什麽,当然没注意到床上的男人在她下床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暗光流转。 她喝完了茶,转身看见铜镜里的自己,那面镜子已经陪了她很多年,以前她的娘亲搂着她为她梳头,当时铜镜里的人影巧笑倩兮,母女俩满脸都是幸福的微笑,可是现在 她的指尖碰到冰冷的镜面,从不甚清晰的镜子看到自己依旧是两年前的样子,可是肩膀上、胸脯上却有已嫁做人妇的痕迹,一片片青青紫紫。 她还能嫁人吗?床上跟她有了亲密关系的男人,一辈子不可能是她的夫君。 她愣愣站了一会,等回过神来,镜子里已经出现了他的身影,他一丝不挂地站在她後面,丝毫不避讳,霸道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嘶哑道:“别再喝凉茶了,对身体不好。” 果然,她闭紧了眼,谨慎如他当然知道她已经起来了,她不禁有些担心计划能不能成功,然而面上不动声色,用伪装了无数次的笑脸迎上他,顺从着应声,他把她身上的外衫裹紧,轻吻她的耳廓:“外面冷,别着凉了,上床睡吧。没你在我睡不着。”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打横抱起她,直接丢进被子里。两人又恢复到了先前的位置,她依旧背对着他,依旧盯着墙壁发呆。 他知道天一冷,她就有手脚冰冷的毛病,喊大夫来瞧过了,说是轻微气血不足,他很心疼又无能为力,练就的一身内力传给她也没法改变她的体质,只好天天红枣核桃上阵,晚上再帮她温暖四肢。 本来刚做完运动已经让她暖和起来,这一起床,又全身发凉,他抱紧她:“以後别起床了,有什麽事就叫我。” 她鼻头一酸,差点又中了他的道。“我以为你在睡,我只是有点喝了,下来喝杯茶也不碍事。” “那也不行,想喝水我帮你倒。而且茶冷了,应该让虾米弄点热的来。” “别,虾米累一天了,别叫她了。” “好好,你就心疼你的小丫鬟。来,转过来,我给你暖暖。”也不等她答应,就板过她的身子揉进怀里,大手抬起她一条腿,寻到她粉嫩的玉足,温柔地渡给她手掌的温度。 她闭着眼睛享受着,却在他的手不老实地顺着小腿上移的同时惊恐地睁大眼,低低哀求道:“别,别再来了。” “莫儿乖,今天我们才做了两次,再来一回好不好,最後一次!” 她无力抗拒,只能在他的注视下颤巍巍张开双腿,男人激动地红了双眼,也没有过多的前戏,就着先前的淫液,挤身而入。狭窄的甬道再一次被填满,不知是兴奋更多还是悲伤更甚,她低低叹了口气,微微呻吟道:“哥哥” 刚才的小憩,让男人又恢复了神勇,他盯着她毛发稀疏的阴户,怜惜地替她抹去溢出来的精液,下身却依然迅猛地抽插,越来越多的灼白从阴道口细细满出,後来他索性不再清理,任两人欢爱留下的液体变得愈加粘稠,直到那销魂的入口模糊一片,他才一个激灵,又一次射了出去。 完事了他也不出去,分身仍然留在她温热的小穴里,她轻推他也不动身,而是呵呵笑着又在她锁骨上印上暧昧的痕迹,大掌抚上她平坦的小腹,“你说,会不会已经有了呢?” 她大惊,哥哥,我们不应该有孩子的,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怎麽能让这个错误一直延续下去呢?而且,你如此待我,只是想用孩子把我拴住吧,这样我就能永远在你身边 她调整了情绪,假意期待,“嗯不知道呢,要是女孩就好了,我喜欢女娃娃。” “只要是宝贝莫儿生的,男娃女娃我都喜欢。不过我们要努力了,这样才能尽早怀上。”肉棒又有了发硬的迹象,他微微退出,打算等完全翘起时给她个狠狠的冲撞。女孩望着镂空花雕床,在一沈一浮间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睁开眼,身边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她揉揉酸痛的肩膀,唤来虾米:“我哥呢?” “少爷一早就出门了,好像是梁庄的生意出了问题。说不回来吃午饭了。小姐是要起了吗?” “嗯,我马上就起床。你去收拾一下,我想让你帮我出庄买点东西。” 小虾米领命去了,她慢腾腾地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一打开房门就看见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站在门边,听见开门声,马上抬起头,热切地看着她。他目光扫过她无法完全遮住的脖颈,脸色一沈,僵硬地转移了目光,低声道:“梁庄的事已经办好了,少主他不到天黑回不来。” “知道了,你去准备吧。记得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我这边已经差不多了,就等时辰到。” 男子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她进屋坐下,看虾米已经准备出发,便写了个单子交给她。虾米接过宣纸,顿时有些发怵:“小姐这些,是要一天买完?” “我也知道有点为难你,可是你看,我根本不能出庄,这些东西我想要很久了,怎奈府里的都不合口味,又不好意思叫哥哥帮忙,所以”她故作悲切欲泣的样子,这招已经骗过她无数次了,可还是屡试不爽。 “小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保证天黑前回来。” 她破涕为笑,目送虾米出门。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她马上转身回房,摊开两块布,在硕大的樟木箱里从五颜六色的衣服堆里挑出平日经常穿的,又卷了两把值钱的首饰,包裹好藏在床底下。她心神不宁地在床前踱步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黑衣男子带着个女人进来,从那女子凌乱的头发和浑身的稻草来看,他们应该使用了那条密道,那就意味着没人看到,她的计划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小姐,这女人家里需要钱,所以我带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女人,从侧面和背影来看,确实跟自己挺相像的,便点点头问道:“此番带你来,只是帮我一个忙,我保证你不会有危险。不过这事绝对不能跟别人说起,否则会有杀生之祸也说不定。” 那女人连忙答应下,想为了安慰她,还说自己的村子离这里很远,途中都不知怎麽爬到这的,肯定不会有认识的人,让她只管放心。 她按下临近大事的紧张心情,看看天色,快到傍晚了,哥哥和虾米随时有可能回来,便塞给那女人一个包袱,让男子带着她去准备马车,他们依计划行事。等人都走了,她才摆好宣纸,心情凝重地写了封信。临走前想了想,又扫走了一堆碎银子,才背起另一个包袱,离开了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楔子(中)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楔子(中) 虾米拿着小姐给她的单子直发愁,这东市水颜坊的胭脂,西市惠女店的轻质棉布,北街全味居的糖炒栗子,南街飞天阁的关公风筝,还不提沿街的各类小玩意儿,小姐一下子买这麽多东西要干嘛? 要不是少爷说了,小姐需要什麽就赶紧置办,她还真不敢离开这麽久呢。她一边排队一边怀念好几年前她和小姐上街买糖葫芦的日子,那个时候小姐笑的比较多,人也更活泼,要不是老爷和夫人走得早,少爷后来又强行囚禁了她,小姐应该已经嫁人了吧。 虽说他们兄妹本不应该但看在少主一片情深的份上,说不定比出嫁的日子要好些呢。想当初自己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但看到一个男人全心全意地对喜欢的人好,除了不让出庄外,似乎还是挺不错的,慢慢就接受了。虾米看看天,快到晚膳时间了,赶紧买完这件就回去吧。 她捧着一大包东西哼着小调朝山上走,刚远远地看到“莫家庄”的牌匾,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比平时要喧闹得多,而且大家都涌到後门去干什麽?有贼人不成? 她加快脚步,混在众多佣人中朝後门跑去,远远地就看见少主不知在喊什麽,他神情紧张地指挥风卫,隐约还听见“莫儿”两个字,便暗叫声不好,急忙冲进小姐房间,找遍了闺房和中堂也不见她的身影,虾米也不笨,想到今天小姐的所作所为,顿时明白了。这下可好,小姐要是跑了,他们这些人都脱不了干系,还好自己出去买东西了不对,小姐早就算计好了,是为了免她性命之忧吗? 展渊快急疯了,想到平日里对她那麽好,只怕心肝都掏出来了,她竟然还是一只养不熟的狼,要不是觉得最万无一失的梁庄出事出得蹊跷,再加上心里一阵烦躁,他还不会这麽早回来。 谁知他扑进莫儿房间时,就不见她踪影,丫鬟虾米也不知去哪了。他找来下人一问,都是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就意识到有情况。他紧张地翻弄她的生活物品,发现衣服少了,连带着一些值钱的首饰。 他眼前一黑,顿时气血上冲,差点站不稳。他刚稳住情绪,就看到跟着莫儿的两个风卫前来报告,风卫风无痕和小姐从後门驾着马车正往山下跑。展渊也顾不得责问他们,连忙冲向後门,只远远地望见马车已经化成一个小点。他怒火中烧,飞身骑上侍从牵来的马,一声吆喝,飞驰而出。 拉着马车的马匹速度不快,在一个九十度的拐角被展渊追上了。他催马超过马车,在路中央停下,当看到驾车的果然是风无痕,愤怒之余透出点不甘,莫儿,你当真选了他? 风无痕看到展渊倒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不过还是低估了他,竟然提早让他赶上了。风无痕一甩鞭子,眼里尽是不屑:“怎麽?少主你丧尽天良,做了这样的事,还妄想她能待在你身边?” “莫儿,你出来!乖乖过来,我就不追究今天的事。”展渊没回答风无痕的话,只希望他的莫儿能顾着往日的情,不要抛弃他才好。 马车里的人影晃了晃,给了展渊一丝希望,却没再有动作。风无痕突然一剑劈来,展渊急时没带武器,匆匆避开,可还是被逼着翻身下马,他也不甘示弱,折了根树枝就开始应付无痕的进攻,可是他很担心车里的妹妹,一个不专心就被无痕追到了山崖的角落,他左右的路都被他精湛的剑术堵死,不得已只好使出全力突出重围。 风无痕等的就是这个,趁他全心应付时,大吼一声:“小姐快走!”车厢里马上闪出一个身影,熟练地赶着马车超过了他们。 展渊在应对的缝隙瞅了一眼,那服饰、侧影、动作,都像极了他的莫儿,而且他深知妹妹从小就不安分,骑马赶车甚至三脚猫的功夫她都会,情急之下,更加不疑有他。 他死死盯着风无痕说道:“别怪我不留情面了!”说完,手臂一挥,直向他的面门,无痕赶紧集中精力应付。两人自小师出一门,莫家庄祖上传承下的武功是不能教给外人的,按理说展渊身份特殊,不算是莫家人,不得传习,但老爷对夫人的疼爱连带着对这个拖油瓶也视为己出,让他继承了所有莫氏家学,本就天赋极佳的展渊得到了正统武功密学後,鲜有敌手,无痕能拖他一时半会,可是展渊若动了真格,就不敢保证了。 正当两人酣战,不远处突然传来东西断裂的声音,他们表情一滞,连忙赶到声音发出的地点,可是除了一棵被撞歪的树,什麽都没看见。 他们心里一颤,伸头往山下瞧,只看到马车的顶棚险险地挂在一歪脖子树上,下面的树丛上零星散落着马车上的零件。展渊呼吸一窒,不敢相信这就是莫儿驾的那辆车,他没有多想,俯身几个跳跃,踩着突出的树枝一路向下,寻她去了。 崖上的风无痕擦擦冷汗,少主真是心急则乱啊,不过正好给了他时间布置,他也向下跳,在一块不太明显的石块上停下来,拨开茂密的树叶,果然看到那个和他家小姐很相似的农妇就藏在事前挖好的洞穴中,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便轻声安慰了几句。 视线落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风卫上,他道谢道:“兄弟,谢谢了,幸好你接住了,不然真不知怎麽给人家交代。” 那个黑衣男子点点头:“不必谢。倒是你,真要这麽做?少主看上去气得不轻啊,要是抓到你肯定没好果子吃。” 风无痕苦笑道:“自我回来就料到总有一天会这样,但为了恬儿,我不後悔。” “那只能祝福你了,你们两人以後亡命天涯,对你来说倒也是件乐事。” 一向严肃的俊脸竟出现了可疑的红晕,无痕干咳了两声,打岔道:“你赶紧回去吧,离开太久小心被怀疑。” 那男子冲他一个抱拳,便闪身消失了。接下来,风无痕交代农妇在原地等着,之后借助几棵小树,跳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他不知又从哪个角落拖出一个物体,那是一个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的女尸,身形很像小姐,无痕掏出她的衣服为女尸穿上,又撕得破破烂烂,再把农妇带走的包袱往旁边一扔。 反复检查了几遍,确定没什麽破绽才从里衣拿出个精致的冰蓝陶瓷镯子,依照工匠师傅交代的方法给她戴上,又掰了两下,果然不能摘下来了。他环视四周,展渊和风卫们能找到这里至少要等到天亮了,而到时他们已经走远了。 他拉上农妇返回莫家庄大门,果然小姐在地道里等着他们。三人趁护卫都在外面找人,跳上早准备好的马车,大摇大摆地从前门驶下山。 送走了农妇,他们在一家客栈小歇,虽然後有追兵,但风无痕满脸兴奋,几个月的努力终於见效了,想到恬恬妹妹以後会一直跟他在一起,心里就暖暖的。 不过他的情绪似乎没有感染到身旁沈默许久的女子,她依旧喝着茶,微抖的手指泄露了她此时的情绪,风无痕察觉到了,他放下她的茶杯,裹紧她发凉的双手,“还在害怕吗?我们到了枣庄就休息一下吧。” 少女不自然地抽出手,捂着肚子道:“我好像真是让虾米买什麽就来什麽,我走的时候应该是忘了拿棉布了。” 无痕反应了好一会才知道她指的是什麽,眼下她一个女孩家不方便出门,虽然有点不放心,但只能他一个大男人亲自出马了。他临走前交代小二弄一碗黑糖水,便急匆匆地赶往惠女店。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表情沈重地掏出早就写好的信放在桌上,然后悄悄从客栈後面溜走,她绕到马房,牵走了来时的那匹马,飞奔而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楔子(下)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楔子(下) 夜色降临,半山腰上火影重重,莫家出动了所有人员极力搜寻小姐的踪影。风卫看少主已经在寒冬里站了多个时辰,上前劝道:“少主,小姐交给我们吧,天冷,您去歇会吧。” 展渊不说话只摇摇手,继续在马车坠落的地方来回踱步,查看有没有遗漏掉的可疑之处。他举着火把趴在地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连忙一个纵身往下跳,果然在短暂的坠落後,脚下踩到了一块平地。 他照亮了四周,发现杂草边有一块黑影,他的背後瞬间凉了,跌跌撞撞地扑到那阴影前,顿时心像是被攥紧了般难以呼吸,紧随而来的风卫递过火把,照亮了女尸的脸,可惜面上一片模糊,肉都被啃去了,实在难以辨认。 但从身材、衣物和随身物品来看,应该是小姐没错。展渊半天没动弹,过了良久才发了疯似的抱住尸体,久久紧搂着不让别人碰。他就这麽跪在地上,风卫们说什麽都听不进去,他不相信早上还跟他吻着告别的人,到了晚上就成了具冷冰冰的尸体。一个白天不在,回来竟成了生离死别。 “莫儿,我不再逼你了可好?你醒来,跟哥哥说说话” “我带了你最喜欢的核桃酥,不尝尝吗?” “你说过永远在我身边的,你忘了吗?” 风卫们在一旁不忍心地别过脸,他们从小跟少主一起长大,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脆弱,只可惜一直待他们极好的小姐,庄主的妹妹去了,少主不知什麽时候才能振作起来。 展渊喃喃低语了一阵,握紧她冷凉的小手,反复摩挲:“你最怕冷了,我帮你捂捂好不好” 手指停留在他送给她的冰蓝镯子上,细细摸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麽,马上放到眼前观察起来。他把镯子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并没有找到那个看似装饰其实是开关的小机关,他按了按那个突出的图案,镯子并没有打开。他眯了眯眼,心中顿时有了数。 “风无痕呢?” “回少主,除了傍晚看见他驾车,属下并未见到他。” “给我找!一定要把他捉回来,半死的也无所谓!” “是!” “注意别伤到了莫儿,一定要让她毫发无损。” “这属下不知” 展渊没回答他们的疑问,硬生生地从尸体手腕上掰断那镯子,阴戾地自言自语道:“好你个莫恬,跟我玩,你还差得远。今天的事,你会後悔的。”说完,看也不看众人,飞身直上,留下面面相觑的风卫。 这具女尸怎么办?少主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带回庄里,只能草草埋了。 本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但进门只看到红糖水,却不见伊人,风无痕有点懵了,他以为恬恬去了茅房,可是桌面上的一封信给了他不祥的预感。 他放下棉布,颤抖着双手展开那封信,快速扫了一遍。他大骂一声“该死!”便冲到马房,果然,莫家那匹马不见了。顾不得其他,他随便牵了一匹,又抓来小二询问跟他一起来的姑娘往哪个方向去了,才一路飞奔,希望能在天黑前找到她。 到了下一个驿站,他发现恬恬已经换了马,在众多马匹交杂的地方,店伙计没能说清楚一个女孩家往哪个岔路去了。风无痕在五六条岔路上犹豫了一会,跟着直觉选了一条追上去。 她一路颠簸,又要躲着无痕,又怕哥哥发现了派人来追她,一路上水都不敢喝,到了驿站换了马,又搭乘了好心农夫的货物车,反复改了路线,才渐渐放下心来。 现在已经距离客栈两百里,离莫家庄九百里,这个距离,他们应该是追不上了。 她掂了掂怀里的银子,打定主意要省着点花。原本她和无痕计划一直北上,在朝凤国和黑山国之间找个小镇子住下,但她心里还有另一套打算。她卖掉了马匹,用眼泪和“夫君去世”的老套谎言混进了一个商旅队,一路南下,又朝着莫家庄的方向走去。 在商人们一路走一路做买卖的行程下,她在逃跑后的第七日到了莫山南边的一个大市坊,唤做君临城,据说一百多年前当权女皇在内忧外患时亲临此城指导作战,才有了今天安定的朝凤国。 她的算盘是,哥哥和无痕应该不会料到她会朝相反的地方走,而且大隐隐於市,虽然这人多口杂,说不定还更安全些。她不敢住客栈,想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打个杂工赚点银子。这一路奔波,被人坑蒙拐骗,带出的银子差不多用光了。 风无痕寻人无果,只好先回客栈再做打算。待他冷静地坐在房间里,才意识到,她原本就没想和自己双宿双飞,真是被她甩得彻底!天下这麽大,到哪去找人?自己势单力薄,不若莫家庄恬恬一个女孩子,没单独出过远门,一旦落单,肯定会被展渊找到。然而眼下,虽然最不乐见的,就是她再次回到那个魔窟,可也比现在不见人影强。 无痕决定在暗处观察莫家庄的动静,其余的事情另作打算。 他马上收好东西,环视一圈,视线落在那封信上,他双手握拳,赌气不带走它,可到了门口转念一想,又折回来叠起信贴身放着,明明恨极了她信上的每一句话,却依然无可奈何地收好。只要和她有关的,他都会细心保存,这个习惯持续了他遇到她後的十多年。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一 这是什么店?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一 这是什么店? 莫恬坐在厨房啃着干巴巴的馒头,再一次思考最合适的容身之所。这几天,只要一有空闲,她便离开这家小酒馆,在繁华的集市上寻找中意的藏身之处。也不是说这个名叫“醉仙酒家”的地方不好,而是自己一不会厨艺,二不会算账,店老板看她可怜才留她做个小跑堂。 可是这种活一般都是男子做,虽然朝凤国无所谓谁尊谁卑,但她面上薄,怎麽都抹不开脸面,招呼客人声音比蚊子还细,扭扭捏捏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店老板无奈之下,准她做了传菜小工,本做得好好的,却不知为何,来酒家吃饭的人越来越多,要求也愈加刁钻,冲着她的言语也开始放肆起来,莫恬隐约明白是自己的原因。 店主的胖老婆见状,羡慕中掺杂着嫉妒,说话指桑骂槐,酸里酸气,店主人老实憨厚,不好意思反驳夫人。这些都让莫恬生了离去的念头。此番离家,本就要低调,酒家人多口杂,指不定哪天,风卫们在这里喝酒就碰到她了。所以,这抛头露面的事也做不得了。 她拍拍襦裙上的馒头屑,心绪不宁地在大街上晃悠,转眼太阳就落山了,街上反倒更热闹了,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一片,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是拿着红彤彤的诱人山楂糖骗她多叫几声“好哥哥”来听,那时候他们还是很亲密且关系正常的兄妹 离了他,莫恬都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只是那件事给她的刺激太大,还天天嚷着生孩子,让她不得不逃。 晃神间,她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抬头一看,眼前的房子不像周围其他的,石料构造皆不俗,可又不会气势逼人,比起莫家庄真是丝毫不逊色,门匾上张牙舞爪地写着“风雨欲来堂”──瞧不出是什麽样的店家。 倒是看到无论老少,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纷纷向里涌,她心下好奇,也想进去瞧瞧。可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破衣裳,不仅跟那些花姑娘比起来寒酸许多,还和这豪华却不张扬的建筑不相配。 她犹豫了一会,正想打退堂鼓,两个眼尖的男子主动上前打招呼:“这位姑娘可是第一次来?不必拘谨,拂柳和红桃会好好招待姑娘的。” 莫恬心里暗揣:两个大男人,为啥取这么女气的名字?再看看他们的打扮,竟是脂粉尽施,香肩微露,看惯了哥哥和风无痕以及众多风卫,猛地一见这么阴柔的男子,她还有些不适应。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被挽着的胳膊,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干系。两人脸上也不见难堪之色,在前面给她指引方向。举止之间突然没了轻佻之意,反而落落大方,像招呼熟人一般。 莫恬不好意思回了人家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虽说在家里吃穿用度皆是上等货,可哥哥总会限制她外出,所以没见过大世面;又怕一来二往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便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轻易多说一句话,怕被人耻笑。 两个男子带她在一垂花门前停下,说道:“再往里就是我们风雨欲来堂的大堂,平日里有什么重要的活动,都是在这举行的。”莫恬望去,只见堂中摆着几桌散席,每桌皆有男有女,他们只是饮酒吃菜,倒没什麽不妥。 他们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游廊外尽是梅花,在雪地里红艳艳得格外好看。走了一阵,便进入大厅,正中间是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就看见楼上楼下都是小间,每间房都大门紧闭,不知里面有些什么名堂。 台矶之上,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男子,一见有人来了,便笑脸迎上:“这位姑娘好面生,是头客?可有喜欢的?” 莫恬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们所说的“有喜欢的”指的是什么,她诧异地看向拂柳、红桃,两人便知她肯定不清楚店里的规矩,像这种深居闺中的女子,他们见得多了,也正是这种不通晓感情的保守女子的银子才最是好赚。 拂柳柔柔地笑道:“拂柳便给姑娘介绍几个吧。您可看到这壁上的画像?这几位可都是我们店这个月最受欢迎的,从东向西就是排名。这名列第一的少爷,已经连续好几个月待在这个位置了。” 莫恬向上望去,果然这个叫“星灿”的男人眉清目秀,双眼含情,她都可以想象出,如果与他对视该是怎样的心醉。拂柳和红桃笑嘻嘻地看着莫恬愣愣的表情,果然每个客人都是这个样子呢,女人,真就是差不多的。 “姑娘如果喜欢,我可以把少爷喊来,你们坐下好好聊聊。”说完,便要引着她向隔间走去。 “等等!”莫恬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个地方不简单,风无痕曾经说过,山下的青楼便是如此,只要与头牌小坐,就很难再脱身,银子会哗哗流水般花出去。莫恬现在可不是有钱人,她还忙着找新的活。 “这我没有钱” 拂柳丝毫不介意地掩嘴笑道:“瞧姑娘说的,您第一次来,哪有让您破费的理。第一次见面,先聊聊试试看,看看感觉如何。如果不喜欢星灿少爷,我们这还有其他的少爷,都是很体贴人的。比方说这流华少爷、唐飞少爷” 长期待在风月场所的人,哪有不会看人的。虽然这年轻女子身上衣服不值钱,可是那举止,那气质,岂是普通人家女子能有的。想必是没跟家里打招呼,自己好奇来尝尝鲜的。只要把她困在这,还怕家里不送银子来? “我是说真的,我没有银子,我是来找活干的”莫恬已经窘得快钻到地下了。 “这我们不缺人啊,而且姑娘是女子,如何能”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上门快活的见多了,讨活的还是头一回看到,饶是待客经验再丰富,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哥行行好,带我见你们店主行吗?我什么都做得来的”莫恬不傻,经过他们的介绍,她已经知道风雨欲来堂就是类似青楼的存在,只是里面的风月女子换成了男子。 哥哥和风无痕真是的,有这么个好地方也不告诉她。 莫恬脑子转得快,来此处的多为女子,哥哥和风无痕即便去茶馆、青楼找人,也肯定想不到在这里寻她,只要能在这安顿下来,就不怕被人发现了。 还是拂柳反应快:“不是我们不肯帮,实在是因为店主他” “什么事这麽吵?客人都不高兴了。”拂柳赶紧把“去外地做生意”的话咽到肚子里,乖乖闭了嘴,站到一边不说话。 莫恬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白衣男子握着把扇子站在扶梯旁,秀眉微蹙,眼神薄怒,好看的红唇凝成一条线,他不耐烦地摇摇扇子,问道:“拂柳红桃,你们不好好伺候客人,在吵什麽?” 莫恬见拂柳红桃龟缩到一旁,心知这人说话有分量,忙抢先道:“我有急事,想见见掌柜的。” “哦──?”那男子拉长了声音,“想见店主?店主为何要见你?” 莫恬故作一副真情实意的老实模样:“小女子乃店主老乡,她娘亲让我给店主捎一句话,是有关家中田产的……”她故意打量了一下四周:“老太太平日待我不薄,我只希望能将话平安带到。” 眼下最重要的,是搏得和店主独处的机会。 那男子眉头皱了皱,上下打量着莫恬,莫恬怕他不信,忙补充道:“是真的,他家里那七亩二分地恐怕被人盯上了,老太太不敢找别人,只信任自己的儿子。” 男子嘴角抽了抽:“胆子倒不小你先跟我来吧。” 莫恬道了谢,便跟在白衣人的后面,看着他走动时露出的白皙脚後跟微微出神,他是哪位少爷? 这一切,都被二楼拐角处的一位男子看在眼里,他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质,眼神紧盯着娇小的莫恬。片刻,他冷哼一声,朝着三楼的中堂走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二 请你收留我 一失足成千古恨之二 请你收留我 莫恬紧张地看着白衣男子转着茶杯,他不说话,她也不好意思反复强调她的来意。直到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才缓缓地开口:“我从来不知道,我老家还有活人?” 莫恬瞬间起了冷汗,怎么偏偏撞到了正主头上?他明明穿得花枝招展,竟然是管事的。她不是不懂世间险恶,为保全自己,她悄悄挪步到门边,只待一个不对劲就赶紧跑路。 “掌柜的,我想在这找个活干。” “哦?名字?” “恬田七。”这是她一路行骗时使用的名字,还有些不太习惯,经常说漏嘴。 “田七?怎么会取这个名?” “家父姓田,小女子生於初七,所以叫田七。”谎话果然是越说越溜,多说几次,连莫恬都要信以为真了。 “我还以为令尊家里开药铺呢。本人也略懂些药理,还以为能切磋切磋。” 莫恬又一阵冷汗:想必他怀疑自己了吧。她赶紧作低头顺眉状,小媳妇般说着:“小女子本是朝凤国与黑山国相邻处的田庄人,家母早年病逝,家父是小本生意人。自小随父亲在莫山脚下住过一段日子。後来许了人家,原以为可以安稳过一生,谁知结婚后,才发现夫君嗜赌成性,不到一年,家产都被他挥霍光了,怎么劝都不听。再加上家父重病需要银子,日子更是困难。不到两月,父亲归西,他就说要把我卖掉用来抵债。小女子誓死不从,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才逃了出来。可无奈身无一物,只好随商队流浪,四处讨口饭吃。来到君临城后,想要在这安定下来,所以希望找到个避身之处,工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房内一片沈寂,对面的男子似乎在考虑她的话的真实性,气氛很尴尬,寂静到莫恬不知所措,刚想打退堂鼓,他才懒洋洋地说道:“我们这可不留无用之人,施舍是寺庙才会做的事。你也看到了,这是供女人们娱乐的地方,要是再招进来一个女伙计,恐怕客人们会不高兴的。”他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指甲,看也不看她。 “可是我刚刚就看到前堂坐着个女子。” “她是账房,管账管得滴水不漏,你会算账吗?” “不会” “会也没用,我们已经有人了。会做菜吗?” “拿手阳春面” “会伺候人吗?” 莫恬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女子口味多变,我们要尽一切办法迎合她们的需求。” 莫恬想到两个女子在床上那个那个的事,猛地摇头。 “你什么都不会,还好意思来这白吃白喝,我还得给工钱!”他终于舍得抬起眼睛正视她了。 “我会功夫,能做打手!” “店里已经有专门的打手了,能耐不逊於当今武状元。” “我力气大,能扛东西!” “我们这又不是镖局铁铺,用不着多大力气,只需要懂得讨好客人就行了。” “我我”莫恬以为学了一身才艺,到这里竟一无是处。 “姑娘还是另寻他家吧,很抱歉不能留你。”他说完抬脚就要出门。 莫恬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面子,赶紧耍无赖跪般趴在地上,抱紧他的小腿,“公子就当可怜我吧,要是被抓回去,我这辈子就毁了,他会把我打死的。公子求你了” 男人没想到表面文静的女子突然变成了泼皮赖妇,他尴尬地抽脚,却被她抱得死死的,一时间竟也不知应该绝情地踢开她还是答应她。 正当为难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艳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不明所以地扫了一眼屋里的场景,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莫恬只听见环佩叮咚,闻见兰麝馥郁,她顺着脚向上看,只见外衫边露出一对红鸳凤嘴,最外层是白纱挑线镶边底,再上面是藕丝对衿衫,耳边是金镶紫瑛坠子。 再往上看,这个人竟生得个貌比潘安的皮相,清冷冷地杏子眼,娇嫩嫩的樱桃嘴,直隆隆琼瑶鼻,眼下那颗泪痣也平添了许多风情。莫恬微微张开嘴,呆呆地看了许久,半天没反应出这人是男是女。直到他开口说话,才知道这妖孽版的物体竟是个男人。 “掌柜的,不是说了不让鲍家的三老婆再进门了吗?她真是烦人得紧,甩都甩不掉。还满嘴喷粪,行为粗鄙,我是不会再接待她了。”说完径直走到茶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这期间仿佛莫恬不存在,竟是一个正眼都没给她,骄傲得像只花孔雀。 “我的小少爷,我也没办法啊,客人要来,我也拦不住啊。看在她是个有钱的主,莲生你就多担当些,这个月的俸银多给你加些就是了。”一直口气不善的店主像是换了个人,他换上一副谄媚的脸,和和气气地好生安慰着。 腿上一使劲,看向莫恬的眼神又恢复了原先的凶恶,他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一边凉快去,别坐在地上碍眼。 “哼,谁稀罕每个月那点银子。这等下作的妇人就应该两棍子打出去,让她还敢仗着夫家富有就在这胡作非为!掌柜的,我手下的银月都被她抓出血痕子了,还是在脸上,你让人家以后怎么接客?” “好好好,以后她来了,我去守场,有人盯着她应该不会那么放肆,银月那边我也会派人打点的。莲生你就帮帮忙,我孤家寡人的开这么大的店,很是辛苦。想当初我接手” “行了,别扯那点陈年往事了,我都听腻了。我也没别的事了,李宰相的宝贝闺女还在等我,我先去了。”说完莲步轻移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却突然回头问道:“地上这脏兮兮的东西是什么?” 莫恬刚想还口说我不是东西,店主便嫌弃地踢踢腿答道:“没什么,就是个小叫花子想在这找口饭吃。” 莫恬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心里想再低声下气地哀求他,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从小便有爹爹娘亲宠着,即使他们去了,哥哥也断不会让人欺负她,更没有人敢说她是个小叫花。 但这是自己选择的路,想要不被束缚,想要自由,就必须付出代价。莫恬强忍着泪水,犹豫着应该再求求掌柜的,还是明天另找栖身之地。 “嗯正好我缺个小厮,先让她顶着吧。” “可是她是女子,怎么能” “其他那些我瞧着都笨手笨脚,这个倒还顺眼点,这就样吧。晚些时候让她来我房里一趟,我吩咐些事情。我先走了,客人该等得不耐烦了。”一阵香风吹过,他便从门口消失了。 莫恬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一个很娘气的男人到最后竟然帮了她,不知道这人什么身份,有这么大的魄力,连店主都要听他的。 “算你运气好,莲生看上你了。以后多跟下面人学学,看看人家怎么服侍这里的少爷的,规矩也多注意一下。你是女子,就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了,凡事顺着他就好了。” 莫恬连忙点头,又被迫听他絮叨了半天风雨欲来堂创建初期的不易和光辉历史,她听得两眼发直,饿得腿软,也看不出他有停止的意思。直到亥时,他才放人。 莫恬拖着虚软的双腿往外走,无比怀念晚膳时的馒头,看来馒头渣渣也不能浪费,以后一定要一粒不剩全吃掉才好。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些时候,莫恬也不敢随意走动。她知道自己是开了后门进来的,本能心虚,不敢随意找人搭话。可是刚才掌柜说,公子们都在接待客人,还没到休息时间,这时去找莲生很不合适。 莫恬只能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发呆打发时间。人只要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她想到哥哥,想到无痕,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生气呢。 挨到了时辰,她站在后院里,才想起店主没有指明,那个叫莲生的住在哪,这么大的地方,她要上哪找? 无奈之下,她拦了个端茶送水的小厮问路,对方可能以为她是某个恩客,脸上摆出一副“我都知道的”的表情给她指了路。莫恬无力争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东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