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雁胡不归》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洛雁胡不归》作者:达咯哒 文案 文案·装模作样版 人生如逆旅,百代皆过客。年少轻狂,偏向虎山行,黄沙洗尽,终晓来者不可追,渐忘红尘志。 冷眼看遍花间事,笑谈孤惘,期隐自然,谁念豪情重抖擞,每逢千里心如旧,相思命驾,我辈情钟,唯愿故人知。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风骊渊┃配角:┃其它: 第一部:蛟龙沉渊 第1章少年不识愁滋味(一) 元康六年 冥冥山谷,溪涧叮咚作响,与一串清脆稚嫩的抑扬顿挫和鸣,一株碧绿葱茏的古树盘根错节,隐约可见一短一长、一上一下的两道白影。 “哥——,为什么孟夫子在这里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什么也不管地跟着师父,不还有人称赞我们‘目清神朗,根骨无双’,能不能堪起这‘大任’,说来说去,到头来靠的,还不是人的气运么?” 低一层的枝干上,耷拉着一个翘着长腿的白衣少年,听完上一层的小不点装模作样的摇头晃脑,“蹭”地一下翻身坐起。 “阿轩,不是那么简单的,再好的气运落在人头上,若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握紧,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罢了,若是再残忍些,还会在未至的多舛命途上横插几刀,临它来时再让人深陷悔悟疏懒的苦痛之中,起起伏伏地挣扎几轮春秋,领教一回无能为力的世事渺茫,磨个鬓霜发雪、未老先衰,最后才叫你知晓,什么红光、大运,还是丁点不沾的好。” 少年说罢,顺手一捋挂在身旁的剑鞘,眼睛也不眨,“嗖”的一声从高树上跃下,动作实在太干脆,和方才絮絮叨叨的那个,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上面的小不点粉雕玉琢的,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乍一眼看去,很难让人以为是个男孩,头发不长不短,没有分成两髻,同少年一样随意披散着。 男孩一手抄起书卷,另一手攀上藤蔓,不紧不慢地滑到树底,“哥,为什么只有我问孔夫子和孟夫子的时候,你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师父最讨厌的,不就是这两位了么?” 男孩整个人大概还不及少年的腿长,可脸上的戏谑和少年的不忿一掰扯,反倒衬得他才是年长精明的那个,“还有方才你的口气,像极了昨日来的那个虬髯大叔……” 男孩话音未落,立马撒丫子狂奔,无奈腿长不够,没跑几步,领口已经被身后的少年拎起,双脚眼看就要离地,“哥,我说着玩的,千万别动真气……” “谁跟你这小鬼一般见识……嘿,你往我脸上抹什么?” “哥,你看后面,师父来了!”男孩抬手向少年身后一指,少年应声转头,手上一下空了,才想起那男孩口中的“师父”,数日前才开始闭关。 正要懊恼发作之时,男孩的声音已从远处悠悠传来,“柱子哥,你——真——听——话——” “欠收拾的兔崽子,还敢这么叫……看我今天不揍死你!”少年摆足了活动筋骨的架势,男孩咧着嘴角,跑得比先前更快。 笑骂打闹的声音渐行渐远,隐没于深不见底的茂林之中。 八年后 晨光熹微,林泉悠鸣,层层叠叠的青竹前,一重黑色虚影上下翻飞,绵密的剑光如流水般倾泻不断。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好看!” 一位白衣少年隔在清潭对岸,抬手“啪啪”拍了两下,十分响亮。 黑衣剑客停下手中动作,面上乍现一抹愠色。 对这剑客来说,“好看”一言和掌声两记,无异于明目张胆的挑衅,将他的剑法当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甚至比摑一耳光还要厉害三分。 那白衣漫不经心地晃荡过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欠揍姿态,只看着就令人大为光火。 直到那人走近了,黑衣剑客才面无表情地冷声道:“阁下以后若想找人切磋,烦请走路的时候专心一点……”黑衣剑客本想再训上几句,被那少年打断道:“阁下就是——风兄,风骊渊,对否?”他眼角微眯,眸光在黑衣剑客身上逡巡不散。 黑衣剑客眉头一蹙,眼中顿生一道寒光,“阁下是?” 这一问,等同于肯定了少年的猜测。 那少年满眼的激动难抑,吞咽了几下才道:“……在、在下姓薛名珩,籍籍无名之辈,武功稀松得很,不敢让‘落雁承影’挂齿。” 三年前的一夜,春寒料峭,月色凄冷,一道剑气掠过洛阳金墉城外,对穿了正准备逃遁的赵王司马伦,在旁的鹰犬竟无一人察觉剑客的出没。 齐王想除掉猖狂无能的叔祖父已有多时,而那厮在他眼皮子底下经营筹谋,居然从软禁的寝殿脱了身,会是谁预知了此事,又是谁只身前来……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解不开的谜题。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那剑来去无形,正如那上古传说中记载的名剑“承影”一般。“落雁承影”之名,在洛阳百姓口中越传越神——这是天庭震怒,派遣天神下凡,多行不义张狂无忌之人,必以天道诛杀。 除了拷问目击之人,齐王暗中派人查访,又悬赏黄金万两,发动天下人去搜寻,怎奈泥牛入海,大浪淘沙,自那以后再无半点消息。一年后,洛阳兵祸再起,齐王身死,暴尸于西明亭,此事便不了了之,没了后话。 “……他从何处探得我的底细?难不成是那琅琊王……”风骊渊暗忖了半晌,练剑的兴致已然被重重疑虑搅乱,更不想多生事端,寒着脸转过身去,走向竹林深处。 “风兄,你要去哪儿?” 风骊渊大步流星地隐入竹林,薛珩一路小跑,总是差上那么几步。气喘吁吁之时,看漏了脚下一块光溜溜的青石,“刷拉”一下,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滑倒在地。 风骊渊听那一声响动,以为身后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对自己出手,猛地回身拔剑,却是这副滑稽蠢相入目,方才愿意相信,此人的“武功稀松”,可能真的不止谦辞而已。 “哎呦——”薛珩捂着屁|股,十分艰难地撑起身子,他一抬头,竟然看到风骊渊弯下半身,向他伸出一只手臂。他没有立即去攀,而是仔仔细细地,再次打量了一番风骊渊的眉眼。 薛珩喃喃道:“好看……真是好看……” 难道此人适才叫好的,并不是剑法,而仅仅是他的脸么?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听得明白,肺腑中已然翻江倒海,伸出的手臂将薛珩狠狠推了回去,这次着地的不是屁|股,而是脑壳,随之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但这一下,其实只用了一成力不到,否则薛珩该是脑花四溅,一命呜呼了。 “阁下,这么弱不禁风还敢跑出来消遣人,真不怕丢了小命?” 风骊渊对着薛珩怒目圆睁,口气却如同开玩笑一般。那少年不知是不是磕得痛了,泪眼朦胧的,愣怔着不说话。 他看得一头雾水,兀自转过身走了,薛珩复又爬起,捂住后脑勺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闻地道了一声,“师父,我终于……我终于找到他了——” 翌日清晨,荥阳城里一户朴素农家,栅篱刚刚好留着一道缝,薛珩手也不抬,挤着那缝钻了进去。 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艾之人,正在院中习练五禽戏,薛珩蹦蹦跳跳地在旁边唤道:“嵇叔,你猜我昨日见着谁了?” 这年艾之人,正是嵇中散嵇康之子——嵇绍,眼下被成都王司马颖罢官贬斥为庶人,赋闲在荥阳旧居。 嵇绍张开双臂作飞鸟状,阖目按手顺气到丹田,反复七次才收势,完毕后吐出一口长气,缓缓道:“珩儿啊,能不能记得打个招呼再进门,不怕把你嵇叔活活吓死么?” “嵇叔‘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薛珩绕到嵇绍面前,咧着嘴角,规规矩矩地拜了一拜,抬头问道:“大哥近日来信了么?” “嗯,今日刚有人送来,等会儿给你拿去……真不懂那些花花草草的有什么意思,你们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 “嵇叔,您看不起我就算了,可不能连累大哥——这《南方草木状》尽录南方物产,涉猎甚广,寻仙问道之人都稀罕得紧呢,等我抄完,您一定要仔细瞧瞧,不要浪费大哥的心血。” 嵇绍捋了捋斑白的鬓发,笑着道:“你大哥自幼在我身边,事事慎终如始,条理清明,的确找不出让人嗔怪之处,你自然相去甚远了,整日游手好闲的……说说,这几日又跑哪儿玩去了?” 薛珩很不自在地刮了下鼻子,低着头道:“也、也没去哪儿……就……就回了趟苏门山……” “那你方才想说的,是见着谁了?” 薛珩忽的抬头,定定地看着嵇绍,顿了半晌才道:“柱、柱子哥,我在山阳竹林那儿见到柱子哥了!” 一丝惊疑从嵇绍面上闪过,他沉声道:“那……你怎么没带他一起回来?” 那人看起来不仅对自己毫无印象,还如临大敌般地防备着,薛珩沉吟半晌,如梦初醒似的说了一句,“……对啊,我怎么忘了,我是阿轩,他是柱子哥啊……”然后又是招呼也不打,疯疯癫癫地跑出了院墙。 嵇绍看着少年人风风火火的背影逐渐淡去,喃喃道:“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作者有话要说: emmm,男主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就是错的~捂脸,看来要掌掴的是作者君~ 第2章少年不识愁滋味(二) 薛珩只记得风骊渊往西走了,并不清楚他要去往何处,于是东拉西拽地揪了一大把草茎,大剌剌地往路边一坐,开始推演卜卦起来。 “……其象属坤……西南得朋,东北丧朋,那就往西南方向走好了……” 前方一道三岔口,正好有一路指向西南。 他刚要收起散落一地的蓍草,眼前倏地阴了一片。 “先生,能帮我算一卦么?”说话之人音色喑哑低沉,透着一丝凄苦凉意,薛珩本想回绝,抬头一瞥,竟是个遮着面纱的纤瘦女子。 将将打好的腹稿作鸟兽散,他支吾道:“……姑娘,你……想、想算什么?” 少年人精雕细琢的眉宇间,强行挂起一抹深沉郁结,仍然显不出半分的城府,也没能藏住心内的慌乱,女子的嗓音稍稍温润了些,“都怪奴家眼拙,方才真是冒犯公子了。” “姑、姑娘,不要紧的……不过,我看你双目泛黄,眼角瘀青,多半为肝血亏空所致,最好……尽快去找个郎中看看……”。 “谢过公子,奴家这就告辞了。” 薛珩见那女子往东走远了,才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女子也真是……竟能把我看成路边摆摊的,这荒郊野岭十天半月见不着一个人影,哪个算命的跑这儿来做生意?他们又不傻……” 薛珩左摇右晃地跑了好几里地,路上的行人远远望见他癫狂的步态,就会不自觉地躲一躲,鲜少有人愿意仔细端详他的样貌,白白错过这好端端的人中珠玉。 嵇绍受人所托,给薛珩让出荥阳老家的一间屋舍,一开始多少还有些犯难——那时他身居要职,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心智有缺的少年。 后来才渐渐发现,少年虽然偶尔会犯痴症,一激动说话也跌跌绊绊、颠三倒四,但生活完全能够自理,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久而久之,就也敞开旧居各个角落,任由薛珩一天到晚或是翻拣旧书,或是外出闲逛。 反正,这少年再怎么折腾,也不能成为可用的大材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跑了一整天,薛珩也没能见到想见的人,“师父说的果然不错,孔夫子的话最是没用,什么‘西南得朋’,都是骗人的……”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准备往回走时,隐约听得几句凄怆的歌声: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这歌我听过的……”薛珩很不愿承认的是,这虽是此地久传的民歌,但又跟孔夫子脱不了干系。 循着歌声走过几弯羊肠小径,将至未至的夜幕下,伫立着一个苍凉的背影,那歌声断断续续,逐渐转成凄厉的呜咽。 “敢问兄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您难过成这样?”薛珩怯生生地冒了个头,打破野地里空旷的寂静,几只乌鸦还应景地飞了开去。 有人在侧,哭声再不能放肆宣泄,那人回过身来,倒也不是薛珩想象的蓬头垢面。素袍粗衣裹身,仍然透着几分贵气。 这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到底未经世事,架不住过于沉重的悲怆,只得一层虚浮的表象,薛珩看了半天,实在生不出一丁点同情的心念,顿时有些后悔起适才唐突的发问来。 “……你是?” “既然你不难过了,那我就走了。”薛珩说完就要转身,那人竟然扯住了他的衣袖,“你是不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估计那人自己也觉得古怪,根本不敢直视薛珩的双眼。 “兄台,既然你真的没什么事,我就不奉陪了,我还要去找人呢。” “……阁下,你可曾听说过……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乃是当时一等一的豪门世家,名相权臣辈出,照理说,应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这少年人看上去傻气十足,令他实在没一点把握。 “没。”薛珩给他翻了个白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二人的萍水相逢就该到此为止了,可那人依然不肯放手,毕竟此处荒郊野岭的,遇上个面慈心善还傻乎乎的少年,到底是一桩不容错过的狗屎运,“哎——你没听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几年风头劲的还属东海王氏,只不过被那王国舅毁了基业,胜景不负当……” “你说的王国舅,就是那比富的狂人?”薛珩一下起了兴致,当年石崇和王恺比富的荒唐事,在百姓口中久久不绝,往薛珩耳朵里钻过几回,虽然觉得十分有趣,但也没人跟他讲个详细。 那人一看少年神色一变,就知道还有的说,“你不是要去寻人么?咱们边走,我边同你细讲。” 薛珩想听那荒唐轶事,自然心甘情愿被人牵着鼻子,他又蹦又跳地在田埂上上上下下,王三水不知是不是穿得太厚,满头涔涔的汗水。 再走回大道上,二人继续沿西南方向前行。 原来那人是在小道上迷了路,一直担心好不容易绕了出去,又要一个人开始摸索,这才发现二人同路,都去往洛阳方向。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他一时有些激动,又怕吓跑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敢表现太过,只抹了抹额际的汗珠,故作轻快地道:“兄弟,咱们还真是有缘,不然交个朋友如何?我叫王三水,不妨唤我一声‘三水大哥’。” 薛珩虽然多时候木讷呆滞,也不是路上随便碰个人就能占上便宜的,“三水……这名字真随便,不会是你的真名吧?” 聪明反被聪明误,王三水嗔怒道:“三水怎么了,这三点水囊括五湖四海,自有无人能及的宽广胸襟、壮志豪情,长辈之期许昭昭,将来我定是朝廷栋梁……” 一看就没怎么上心的名字,还能联想出这么滔滔不绝的一番说辞,薛珩终于明白,为什么终于有人肯主动跟他结交了,敢情也不过是个痴子。 “那你方才到底在哭什么啊?” 话一说完,王三水好不容易风干的眼泪,就又有泛滥决堤之势,“实不相瞒,那王恺王国舅,就是我的祖父……骄奢淫逸、放荡无忌,害苦了我们一家老小,这几年颠沛流离、处处碰壁,实在没有办法,母亲想起家中先前和侍中王敦有旧交,所以才让我去洛阳投奔……” 王三水适才撕心裂肺,可能想的是效仿走投无路的阮嗣宗,不过嚎啕了半天,只遇上一个傻公子,但好歹也算有个能灌灌响声的伴儿,索性把苦水一股脑全倒了,也不管人家到底在没在听,又能不能听。 “……你先前唱的《葛生》是?” 没想到少年竟是个知音,听懂了他方才的唱词,还如此关切地问了一句,然而薛珩只是听烦了想打个岔,所以才横插这么一杠。 “唉,那悼亡的曲子,是给我那可怜的媛儿唱的……”王三水掏心挖肺了半天,已经忘了再问薛珩的名讳,又自顾自地喋喋不休道: “媛儿很小就来了我家府上,还是我那祖父害的,她自小就那么美……我以为、我本以为能好好看她看一辈子……谁曾想三年前,她竟……她竟投井自杀,匆匆负了韶华……” 嵇绍的家中大抵是翻不出什么艳俗滥情、少儿不宜的读本的,所以薛珩听了半天,也觉不出这里头的堵塞苦闷来,愣愣地回了一句,“你那么想和她一起,怎么不跟着一块儿投井?” 王三水被噎得说不出话,二人迎着月色又赶了几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薛珩还从未跑出去这么远过,只要觉得累了、困了,靠着山间的野果接济,坚持最多一两日就会回去,这次跟上王三水,凑巧蹭得一晚客栈住,将这未知的前路拓远一大片。 薛珩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十岁左右,不管看多少杂七杂八的经书古籍,问的问题和做的事都天真单纯,谈吐和思绪也很跳跃,让人抓不着重点。 不过有一点很是厉害,他从不问路,却也从未迷过路,这才令嵇绍放纵他四处游走。眼下有了不怯问路的王三水,即便二人都未走过这条大道,也没有一丁点的担忧和畏惧。 武帝年间,掀起过一场穷尽极奢的斗富之风,千奇百怪的稀罕物什和荒唐琐事数不胜数,薛珩好奇之心拳拳,被王三水一路引到了洛阳。 因二人容貌出众,打从进了城门,周围暗送的秋波就没断过。王三水自是习惯这等待遇,而薛珩只觉得瘆得慌,并不晓得他在陶醉什么。 在各路爱美之人的帮助下,二人很快就找到了王敦的府邸,留着薛珩独自在外徘徊。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王三水进去以后没多久,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踉跄了出来,所谓“树倒猢狲散”,这三品大员家里,哪还用得着一个没钱没势也没本事的累赘? 王三水稀里糊涂的满腹经纶,连薛珩都不待见,遑论此等高门,所以被赶出来,算不上意料之外。 光天化日之下,一位俊美的少年傻站在另一个哭哭啼啼的美男子身边,侍中府前很快围起一圈又一圈的少女少妇,零星点缀几根“绿草”,都来围观这等“奇景”。 “外面怎么回事?”府门外的叽叽喳喳终于传入府宅之中,惊动了府上的管家,“阿彪,你赶紧出去看看!” “……大人,那王三水在外面……围了一大圈女人,要不先让他进来?” 王敦被吵得头昏,无奈抬了抬手,让管家去开门。这一家子的荒唐靡费,差点将火引到他身上,没想到又跟狗皮膏药似的不依不饶,甩都甩不掉。 “轩翥,让你见笑了,都怪我当年交友不慎,遇上那……”此时管家才看到,堂屋里凭空多了一人,“不碍事儿,我就来送个信,喝口茶便走。” 风骊渊正想再说两句,突然发觉那哭包后头,还拖家带口来了另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又犯错了(捂脸.jpg) 第3章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薛珩看到风骊渊,激动得不能自已,“风、风兄,没、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儿遇上你?” “这位是……”王敦见薛珩眉清目秀、神姿俊朗,略过他言语上的磕绊,以为是个能结交的大人物,等着风骊渊详细介绍。 薛珩的身份风骊渊还没弄明白,不想就这样赶跑了,慌忙道:“啊,这位……是我前几日认的义弟——薛珩。” 薛珩听得“义弟”二字,脸上骤然一僵,刚好被抬起头来的王三水盖过,“大哥,你怎么只介绍他,不介绍我?我们三日前不都在一起么?” 饱含真情的泪眼一凝,直激得风骊渊胃痛,“……大人,这俩都是我义弟不假,多有得罪,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他拽着二人的手臂走了出去,留下王敦一个人满腹狐疑。门外围观的众人已经退散,三人并排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王三水本想傍一傍这临时编造的“义兄”,果然想得太多,这下被人不由分说地拉出来,再也没了攀附的良机,一路低着头一语不发,脸色十分难看。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但薛珩是真的开心,傻愣愣地盯着风骊渊看个没完。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不过送封信而已,怎么就扯上两片不会说人话的虎皮膏药?风骊渊纠结了老半天,想着两缺心眼孩子,总不能随便丢在这风雨飘摇的洛阳城里,无可奈何地让他们一直跟着,迟迟没有打发。 “兄长,难道你不记得我了?”薛珩终于开了金口,打破三人间的沉闷。 “记得,我们半月前在山阳见过。” “不、不是,我是说——” “小心!” 铜驼街上扬尘滚滚,数队兵马来回驰骋穿梭,薛珩走得漫不经心,眼看就要被一匹白马碾上,被风骊渊一把揽过,“兄弟,走路当心啊。” “谢、谢谢兄长。” “兄长”和“风兄”有什么区别,这少年大抵是分不清的,风骊渊刚想搁下这里头的玄机,这才想起要问薛珩的来历——隐姓埋名“行侠仗义”这么多年,怎么一眼还给让个二傻子看穿了? “你叫薛珩,对么?” “对、对!”薛珩的眼睛似乎能眨出闪烁星芒,风骊渊总觉得哪里莫名的熟悉,暗忖道:“难不成……我跟他……更早之前就……认识?” “上次忘了问你,我们——是不是以前也见过?” 这个“以前”含混不清,到底是数日,数月,还是数年?风骊渊问完就后悔了,薛珩思索了没多长时间,就忘记了适才的疑问,笑眯眯地对着风骊渊的侧脸发呆。 三人走了许久,远了富丽堂皇的魏阙宫阁,穿过商贾云集的市井街巷,来到一户破落的贫苦人家,“赤龙兄,我回来了——”风骊渊轻叩几下,没过多久,房门就被人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嘿呦,我说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慢……这二位是?” “咱们进去再说吧。”这一路走来的桃花,砸得极少抛头露面的风骊渊脸疼,半刻也不想待在外头。 屋子虽然不大,但几案上瓜果小食俱全,主人看来是个好客的。王三水忙收起鄙薄的神色,因为这人虽然清贫,行容举止还算有几分气度。 “二位小友,我乃琅琊王茂弘,小字赤龙。既然你们是轩翥带来的,就不要同我客气,做个朋友如何?” 王三水眼睛“刷拉”一亮,“没想到竟是人称‘将相之器’的阿龙大哥,小弟也是王家人,在琅琊的时候听过不少您的事迹,能来洛阳遇着您,实在荣幸、荣幸!”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王……茂弘,嵇叔提过的,江左‘管夷吾’……” 风骊渊和王导对视一眼,这“嵇”姓并不多见,而他遇到这少年的时候,又在山阳竹林附近,“阿珩,你说的‘嵇叔’,可是嵇延祖,嵇司马?” 这声“阿珩”取悦了薛珩,他欢快地回道:“当然啦,不然还能是谁啊?” 这少年果然来历非常,可就算是嵇绍,跟那人又能搭上什么样的关系?风骊渊至此,还是不知晓薛珩究竟从何处探得自己的底细。 他的思绪被薛珩“咕噜”一声打断,才想起自己也饥肠辘辘,拿起两果子就开始啃,之后又被王导拉进了里屋,再没机会跟薛珩搭话。 入夜,王导在地上展开两卷地铺,娇贵的王三水兀自先上了床,薛珩怎么哄也不愿过去,趴在风骊渊边上不肯走,无奈之下,只能由得薛珩死缠烂打。 “柱、柱子哥——”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薛珩在风骊渊耳边,蚊鸣似的嚷了一句。 这一声尽管气若游丝,于风骊渊而言,仍如平地惊雷一般振聋发聩。 “……这不可能,那人说过,阿轩三年前就死了……”风骊渊翻了个身,思忖道:“……他打小那么聪慧,就算还活着,也绝不可能变成这副模样……” 他心下有如擂鼓,这一夜辗转反侧,再无法入眠。 翌日,天光浅淡,红日藏在重峦之后,扭捏着不肯出山,一夜蝉鸣还依稀未休,更引得人烦闷焦躁。 风骊渊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兄长,你要去哪儿?”薛珩不知何时醒的,拽着他袖口的手攥得紧死,不留半点缝隙。 风骊渊察觉出一股莫名的幽怨,明明被害得一宿没睡,怎么自己反倒还心虚上了? 眼下他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快刀斩乱麻”一番,他小声道:“阿珩,听哥哥的话,今日赤龙兄会找人来接你,将你送回去,到时候一定乖一点,别再乱跑了。” 幽怨的眼神更加骇人,薛珩最讨厌别人拿他当小孩子看,这一点嵇绍和王三水很快就摸得分明,可风骊渊始终没放在心上。 一个男人,若像薛珩这般动不动就倚上来撒娇,除非是个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他才勉强能接受,否则早就一拳抡过去,先让对方长个记性再说。 “兄长,我们……我何时还能见你?” 说不清道不明的,恍若真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了,风骊渊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先回你嵇叔家好好待着,等我这儿忙完了,回头就去荥阳看你。” 薛珩终于松开了紧抓不放的手指,死盯着风骊渊的双眼提溜了几圈,确认翻找不出任何敷衍的心虚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上一个笑脸,目送风骊渊推门离去。 “洛阳不是久居之地,三水,你真的不能再留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王导派人送走了薛珩,苦口婆心地劝了王三水足足半日,他还是要坚持留下,“赤龙大哥,你赶我走,我又能去哪呢?战火已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想跟着大哥,大丈夫不贪慕建功立业,只求死而无憾!” 王导眼中,这王三水文不成武不就,战场上连个肉盾都顶不了,脑子里又缺根弦,总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按捺不住心中的傲气,四处碰壁下来,却还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但,有傲气,总是年轻人的通病,万一真误了凌云志,岂不也是一桩憾事?王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沉声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带你去见处仲吧……” 大河之畔,波涛滚滚向前,万千亡魂随风消散,是非成败,皆已化作虚无。 风骊渊拉着一匹赤骥,在岸边漫步,“行了那么多‘不可为’之事,这世道仍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做了,又真的管用么……” 突如其来的茫然之感,令他满腔热血止息,惆怅溃然不绝。 戎马岁月倥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一去不还,“活着”二字,渐渐占据了远方全部的分量,那些意气风发的誓言,跟着“阿轩”一起,彻底迷失在了记忆深处。 这样下去,他还能坚持到几时? 约莫数十丈外,一人绛纱装扮,牵着白马穿梭在重重芦苇之中,似乎在躲什么人。 “阁下就是琅琊王,司马景文?”苇荡中窜出一匹黑马,来人津吏穿着,可手持的虎首银枪,道破了他的身份——“翻天浪”阳文广,成都王司马颖帐下的“阵前风”。 司马睿还是没能藏好,强行按压住心中忐忑,问道:“阳将军,你这是?” “殿下,我也是身不由己,勿怪——”阳文广一闭眼,手中枪已然毫不留情地刺出。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司马睿,只是犹豫不决,惧怕这一枪出手的后果。 可妻儿老小都困在邺城,眼前就算来了真龙天子,他也得砍下龙头换命。 “文广兄,别来无恙?”风骊渊在几丈外掀开一片芦苇,堪堪只露了个头,显得调皮古怪。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就这愣神的一刹那,阳文广的银枪已经被一个黑漆漆的包裹打落。 “文广兄,这种事,司马颖就不该让你来做,你是战场上一马当先的‘阵前风’,怎能为这暗袭刺杀的宵小之举?” “你无牵无挂,自然率性而为,无所顾虑,可我却命不由己。今日这琅琊王,我是非杀不可了——”阳文广脚下一铲,银枪又回到手中,司马睿才刚刚上马,还未来得及扬鞭,第二枪正从马腹下切入。 “命不由我,所以我不信命!”风骊渊的声音在他耳边震响,枪尖将将挑开缰绳,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连滚几圈,好不容易才停下。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杀人不过头点地,杀人的和被杀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命格。相识一场不易,我不想你这么死,要走就麻利点,别再耽搁了!”风骊渊冷声撂下一长串“肺腑之言”,拉过赤骥,追向百丈外的白马。 “……命不由我……我不信命……”阳文广狼狈起身,喃喃不止。 狂言如斯,本不该记挂在心,可又想起自己年少时,何尝不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一抹火红消逝于大河远端,蓦地令阳文广艳羡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阿啊,蠢作者来抓个虫~(发现有个细节没改掉) 第4章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草民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风骊渊急匆匆赶上,向司马睿行了一礼。 “阿龙那边都安排好了?” “家眷们都已到了东门外,殿下不必忧心。” 越过生死一线,挂念的人也安然无恙,司马睿终于不用提心吊胆,耸立的肩膀垂落,看上去疲惫不堪。 “方才你要是晚来一步,我今日……铁定命丧黄泉了。” “刚才……确实是险……不过殿下乃真龙之后,自然皇天庇佑,虚惊一场罢了,不遑多虑。” 风骊渊暗忖:“也不知道阳大哥会去哪儿……”若那阳文广稍稍果断一点,直接把银枪在远处掷出,或者换个别的什么使暗器的人物,司马睿绝不可能活到他赶来救场。 司马睿似有薄怒,“轩翥,我早都跟你说过,别跟我这么客气。眼下祸乱四起,兄弟们自相残杀,管什么王侯将相,这命……不都是一样的贱……” “景文兄,尔乃天潢贵胄,万不可妄自菲薄,赤龙兄和我都坚信你会是一代明君,只要熬过眼前的危机,卷土重来还不是指日可待?” “一代明君……”他真能如他们所说,不渝那还复山河的壮志雄心么? 白马越走越慢,司马睿目光缥缈,想入非非。 红日蒸蒸,三五辆马车停在一株大柳树旁,两列卫兵大汗淋漓,但仍保持着肃立的姿态,一眼望去精神抖擞,令人心安。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轩翥,自此一别,万望保重,等我从琅琊回来,定要好好与你饮一杯!” “景文兄真乃性情中人,此意深得我心,到时一定不醉不归!” “好——,咱们一定不醉不归!” “呼——,总算是送走了。” 风骊渊目送那车马渐远,长长舒了口气,都说伴君如伴虎,那人不怒自威的神态,俨然已颇有几分帝王之相,“客气”与“不客气”之间,他根本不清楚如何把握,只牢记言多必失,绷住劲儿,强忍着不同平日一般随心所欲。 有王导辅佐,只要司马睿比那“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清醒一点,这断壁残桓缝缝补补,终归是有个能复原的期盼的。 这样,他就离那遥不可及的大梦进了一步,以无名江湖人的身份,替父亲向这乱世狠狠还了一剑。 等风骊渊再往城门内走时,一群又一群携带大小行囊的布衣百姓,还有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仆从,全都急急忙忙地往城外奔逃。 “老伯,这是……”风骊渊好不容易拦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这才搭上去问话。 “……这洛阳城又要变天了,小伙子,要是不想上战场,也赶紧逃罢……”风骊渊跟着倒走了几步,这才听的明白。 他腾身上马,飞奔到半路,终于看见两个熟人。 “赤龙兄,今日街上乱糟糟的,难不成那司马越,真要攻打洛阳了?” 风骊渊翻身下马,一口气也不喘地问道。 “非也非也,司马颖身在邺城,司马越应该清楚,不会胡来……但我的确是时候离开洛阳了,轩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司马颖和司马越……不知道还要争上多久,洛阳仍是岌岌可危……我留下来再看看罢。” “也好,你可以留在阿黑身边,等我们回来再安排。” 王三水听得王敦的小字,急忙忙插道:“阿龙兄,那我也要跟轩翥哥一起么?” “……我本是要带三水去找他的,轩翥,不妨你就替我代劳吧。” “这么急着走么?”王导的脸色可以说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没有一丁点着急的样子。 “近来为帮景文,我麻烦阿黑不少了,这孩子跟我无亲无故的,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是你义弟,阿黑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方便说的。”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进出江湖,走南闯北好几年,也没见过第二个比王三水还脸皮厚的人,当时为了给他台阶下,想都没想就应了声,这下看着又要甩不脱了。 王导肯带着王三水一起,顾的到底是自己的面子,这头皮不硬还得硬,风骊渊道:“那就不麻烦赤龙兄了,我们走吧。” 说着就牵马自己先走了,王三水得了便宜,慌忙屁颠屁颠地跟上。 “轩翥哥,我还以为……你刚才肯定不会答应阿龙兄的。” 从认识到现在,两人说了大概还没超过三句话。在风骊渊眼中,同是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薛珩可比他讨喜多了,“对了,那薛珩呢?” “他一大早就动身去荥阳了。” “这样……话说回来,你到底哪里人氏?一会儿说东海,一会儿又说琅琊,昨日还跟我沾亲带故的?” 王三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东海郡人,在琅琊待过几年。” 风骊渊终于想起仔细打量一番王三水——他的样貌虽然端整,但上扬的轻佻眼角和细腻光滑的皮肤,总给人感觉哪里说不出的妖娆,“祸水难寻”,怕是跑不掉了。 “王家人我见了不少,还真没见过长得跟你……差不多的。”风骊渊硬生生把“一样好”三个字憋了回去。 “大哥真是开玩笑,就是一窝生的,有时候也有一点儿也不像的,何况王家那么多人,你哪能看得过来。”王三水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大抵听出了风骊渊的弦外之音。 风骊渊见过的女人中,还真没有一个能笑得像王三水这样娇俏的,霎时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说起来,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跑到这洛阳城来的?” “就那样一直问路就过来了呗,怎么,大哥可是觉得我俩没这本事?” “他那么个傻孩子,被你一路骗过来,想想都觉得惊险。” “大哥,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不择手段的歹毒小人?” “我没那个意思,就是不太看得懂你到底想做什么。” “家道中落,上上下下的长辈和弟兄都没人管,总得出来个人自立根生,混出响当当的名声来,养活那一大家子……”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担当的。”多愁善感的王三水,骨头倒还硬气得很,也想着不甘人下、顶天立地,风骊渊立时正了形儿,不再那么轻飘飘地胡瞄乱瞥。 “等会儿见了王大人,我尽可能多替你说些,至于他会不会留你,我不能保证。”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谢谢大哥!”王三水眼看又要掉金珠子,风骊渊赶忙道:“你要是再敢往我面前哭鼻子,我就……”他做了一个扼喉的手势,却没能掩住满脸的惊慌不知所措,弄得王三水有点想笑,不声不响地把眼泪挤了回去。 战火还未烧至城下,王敦的府上虽没有歌舞升平,但也有三两好友围坐,整日言笑晏晏,仆从眼见风骊渊,都只低头走过,没有对二人加以阻拦,仍由他们进入堂屋之中。 王敦坐在上席,挥着玉柄麈尾,搅弄得闷热的暑气翻腾滚转,二人立在屏风之后,传来掷地有声的激昂顿挫。 “……知雄守雌,当今天下兵戈四起,民不聊生,那些自视甚高的有识之士,都躲起来毫不作为,端的就拿这‘知雄守雌’当借口了。” 王敦被反讥一语,仍旧面不改色,“彦国,今日咱们说好只谈经论道,不议人是非,你这是入俗了,该罚三碗。” 还有二人跟着一同附和,方才发言之人毫不推拒,“咣咣”饮了两碗,不久前有些冷峻的气氛,顿时缓和许多。 “小生觉得,您刚才说的‘知雄守雌’,应该不是用来形容那些懦弱无能之辈的。”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胡毋辅之第三碗下肚的势头,“这位小兄弟是?” “‘知雄守雌’,说的是知己知彼,收身自持,给强敌退舍胆怯的假象,等到天时地利,再以弱胜强,以柔克刚,这是韬晦之法,但算不得‘毫不作为’。” 那日匆忙一面,王敦见王三水柔弱不堪,话音里也掺着女气,加上他慌慌张张地语无伦次,眼角还擒着泪,根本懒于理会。 此时这番气度从容,倒有一点刮目相看的意味了,“我记得,你叫王三水?” “大人记性真好。” “平日里……你也读《庄》《老》?” “不错,小生不才,没机会结交名士,前番见解有疏漏狭隘之处,还请在座的大人们不吝赐教。” “无妨,来都来了,就让我们见识见识年轻才俊的高见。”席间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王三水谈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玄门,口若悬河,无穷无尽,听得风骊渊云里雾里,却看在座的几位神情专注,并无一人打断拆台,“果然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王三水,还精于清谈之道,看来也不用我引荐什么了……” 风骊渊一向听不惯这等夸夸其谈的闲情逸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 王敦喜好清谈,王三水这样的人物再对胃口不过,这样一来,他也不用粘着风骊渊哭哭啼啼,自食其力地达成了“顶天立地”的宏愿。 又过几日,被东海王司马越掳到荡阴的皇帝,发了一道旨意,原是要派军北上,攻打愈发猖狂的成都王司马颖,还重新启用嵇绍为侍中。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对于事不关己的王敦一方来说,此时隔岸观火,等着坐收渔利便罢,但风骊渊有些按捺不住了。 即使他清楚嵇绍可能从来没花什么精力照顾薛珩,但此次奔赴战场,也不知要耗到何时才能回去,薛珩总归少了一个倚靠,再者说,还有一大堆问题,他还等着嵇绍解惑,一时心急如焚,焦躁难耐。 “大人,我要离开洛阳一段时日,去见一个江湖朋友。” 风骊渊反复权量好措辞,才紧紧张张地来找王敦,王敦却不以为意,“过几日府上设宴,不少亲友都在,到时会开几坛陈酿,你记得早点回来,不然又错过了。” “好,大人多多保重,风某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段写得有点乱,又改了一下~ 第5章梓泽丘墟惹尘灰(一) 以赤骥的脚程,不到一日的光景,已能望见虎牢关,天色渐深,风骊渊想着,连夜前往恐会扰人清梦,于是留在客栈歇脚,打算暂住一宿。 客栈简陋,不像有烟花乐舞的风月之地,可哪里总有一缕幽咽之声,足足徘徊了小半个时辰,还未能散尽。 “到底什么人……唱了这么久,难道不会累么?”又过了一个时辰,几近亥时,那声音还隐约作响,风骊渊终于忍耐不住,循迹而去。 风骊渊往东走了几百步,拨开几丛杂草,才终于看清歌声的源头,一位白衣蹁跹、瘦弱单薄的女子,倚着夜风微微摇晃,喑哑的嗓音夹杂几丝宛转苍桑。 歌声随着草丛的窸窣戛然而止,女子忽然间转身,只是一瞬,眸子里已经写满怅然,“……你不是他,你还不是他……” “姑娘,你一个人跑到这荒地里来,是同心上人走散了么?” 那女子不管不顾地又唱了起来,“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飘荡此间,不也同是天涯沦落?这么长时间,风骊渊听也听会了,不由自主地和声而歌,“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注) 他的声音清冽孤旷,气息悠长绵延,将女子苦涩哀怨的低吟彻底压过,一曲终了,女子已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公子见笑,奴家技不如人,叨扰多时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听你口音,并非本地人氏?”风骊渊觉得女子的口音莫名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女子微微阖目,自言自语道:“来中原已有八年,难道……竟还存着乡音么……” “我看你眼帘铜青,可是受过黥刑?”风骊渊不敢肯定,因为女子面带白纱,露出来的地方找不到任何黥过的伤痕。 “公子眼力真好……”女子忽然想起,几日前遇见一位天真少年,还以为她肝血有亏。 似是轻嗤了一声,女子才缓缓道:“按常制,像我这种逃跑的家奴,眼上眉下都该被剜割入骨,可那人觉得我这眉眼难得,只在眼皮上涂了洗不去的铜青之色,望我感恩戴德,任他羞辱欺凌。” 此番惊心动魄,女子说得极其平白,面不改色,好像讲的是别人家的无关琐事,可她浸透冷漠的眸光,又显得往事过于沉重,承不起任何的悲拗大动。 风骊渊看得出,女子的个性坚毅冷淡,无须任何人安慰,等不到所思所想之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可她的嗓子,显然已经抗不住长久的声嘶力竭了。 “姑娘,你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于我听,在下交的朋友虽然不多,但都是历过生死足够托付的,希望帮得上姑娘。” 无端的善意于饱经风霜之人而言,并不是什么久旱甘霖,哪怕施予之人看上去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也打消不了未卜前途的茫然可怖。 那女子戒备非常,后撤几步,打算转身就逃。 受不惯桃花的风骊渊,鲜少被人这么嫌弃,一时间面子拉不下去,忙道:“我对姑娘并无恶意,姑娘若不肯信,我走便是。” 说完,风骊渊潇洒一转,就势长腿一抬,女子这才终于开口,“公子如若真是好意,我讲与公子便罢——” 蕙风清漪,袅娜芬芳,锦障绵延,罗衾涵香……冠绝天下的金谷园,横据洛阳北郊,夺尽了皇城的贵气和风光,也抽走了日薄西山的元康盛世最后一抹生机。 当然,七年之前,这里还没有化作后来的梦幻泡影,生在其中的芝兰玉树,于懵懂的豆蔻年华中眉来眼去,浑然不觉暗流里的波涛汹涌,阴戾诡谲。 “媛儿,别跑了,再跑……我就跟不上了……” 气喘吁吁面色苍白的男孩,是卫尉石崇从岭南掳来的男丁,姓何,无名,按照进门的顺序,他自行领了“何七”。 霞光晚照,绮丽柔和,少年满头大汗,追赶着迎风起舞的白衣少女。 “七哥,你是不是身体又难受了?” “都怪阿媛跑得太快,害我累的……咱们就坐这儿歇会,别再走远了。”阿媛虽不十分情愿,还是听了何七的劝,扶着他坐在一块大石上。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二人聊了聊日常琐事,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一位身量和阿媛相差无几的紫衣少女,蹭的一下,从大石后面窜了出来,“阿媛,你果然又来找这个病鬼,咱们昨日不是约好了么……”少女狠狠推了何七一把,将阿媛蹦蹦跳跳地拉走了。 为照看园中琳琅满目,上千奴婢时刻巡逻打点。石崇财大气粗,倒不怕什么不长眼的毛贼,只是这园林过于富丽堂皇,难免漏有瑕疵,他不想让来客窥见任何的美中不足。 每到傍晚之时,宾主尽欢,贵人们都不再出来走动,留给下人们不多不少的一点闲暇时光,在这锦簇繁花中欢声笑语,打打闹闹。 阿媛和何七走得亲近,因十二岁那年初入金谷园之时,被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瞥见,疯疯癫癫地跑来,缠着阿媛不放,她好不容易脱身,立时跳进了假山后的水井,所有人都躲在远处观望,只有何七纵身入水,压着不断的咳嗽将她从井底拖出。 何七本就体虚,经那一番折腾,幼时的病根又被引发,自此以后便更加羸弱,看起来像个半死不活的白面鬼,再没人愿意亲近,只有阿媛惦记初见时的恩情,日日陪在他身边。 何七既无富贵出身,还病骨支离,经不起半分的劳累,好在他于丹青一道上颇有造诣,才破格留了下来,日日坐在墨兰亭中,描摹园中的美景和佳丽。 贪慕阿媛美色之人,对何七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等到阿媛及笄,就可以买下她远走高飞,锁进重重深闺,管他二人再怎么藕断丝连,也跨不过贵与贱之间的天堑。 谁都不肯相信,阿媛有了真正的倚靠之后,还会把这个弱不禁风的痨病鬼放在心上。 石崇的待客和揽财之道张狂无忌,动不动虐杀家中的仆从和来往的富商,以此向人炫耀自己的杀伐决断、随心所欲,不管是一望无垠的金碧辉煌,还是昼夜不休的日日笙歌,都掩盖不住数十里外的乱葬岗愈发阴森骇人。 纵情放荡的花天酒地之下,无数含冤枉死的枯骨无人问津,贪婪的欲念一旦点燃,再不会有彬彬有礼的你来我往。晦暗角落里的觊觎之人虎视眈眈,在心中扫荡了千万遍,誓要将这金山银山尽入己囊。 四轮春秋往复,金谷园春色又临,夜风缱绻中,蓦地平添一丝凄怆的冰寒。 “大人,饶了奴婢吧!只要喝了这杯酒,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青紫色的绸缎清丽优雅,本该衬的是阆苑仙子,天宫飞鸿,可那青衫美人只是跪在地上反反复复地磕头,将那光洁的额头磕出了半边的血丝,余下的部分,已然和身上的绸缎融为一体。 被劝酒的男子眉目硬朗,薄唇冷厉,双手抱于胸前,对美人的哀求视若无睹。侧首之位的男子同他有几分相像,五官的棱角欠了些许的锐利,立在一旁战战兢兢。 不久前有传闻,去金谷园拒绝饮酒,敬酒的美人会被斩首,所以平日一滴酒也不沾的王导,方才咽药似的仰着脖子,将酒一点一点地灌到胃里。 可他这位堂兄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明明平日里豪饮不断,却硬要杠在此处,非得看一回香消玉殒,才肯心满意足。 王导不敢挑明了救人,他们既已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身首异处,必须服从于石崇的淫威。 哀求之声忽然变成震耳欲聋的哭闹,美人被倒拽着头发拖下玉阶,狼狈不堪,但这都抵不上斩首时的血花四溅触目惊心。凄厉的惨叫戳得王导忐忑不安,他再也拿不住手中的筷子,晃晃悠悠地搁在了桌面上,脊梁骨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第七十六个了。”何七倚在不远处的假山后,心中默念一句,没有人注意到他。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再来。” 石崇随意挥了一下,又上来一个红衣美人,在走到王敦身侧之前,先舞了一段长袖飞云,将那犀角杯一揽入怀,看得众人心神荡漾,想着再怎样都不可能有人拒绝此情此景了,可当那美人腾身一卷,将酒斟满献到王敦眼前之时,他还是纹丝不动。 石崇看上去不甚在意,红衣美人不似先前那位的聒噪,一点反抗也无,主动受了钳制,只是回头悠悠扫了一眼。 她看的并不是座上任何一位,而是重重帘幕后一个绿色的倩影。 铡刀一落,众人一手捂眼,另一手恨不得能同堵两耳,然而这次却没有预想中的惨叫,还未来得及惊讶,又走上来一位美人,身着彩蝶罗纹裙,手持瑶琴,清婉徐音绵延,拨弄得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王敦的脸色依旧冷淡,半点不受影响。 又过了半晌,美人拿着酒杯的手终于坚持不住,开始微微颤抖,王敦这时才缓缓起身,转向石崇拜了一揖,冷冷道:“季伦家的美人也不过如此,王某无福消受,告辞。” 王导心中不忿,又不敢在此处有所表露,一语不发地紧跟着王敦离开了。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的到底是什么……” 自从赵王司马伦杀了贾皇后和她的外甥,毁了石崇的靠山,也免了他的官职,就有接二连三的权贵不请自来,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心思,石崇一眼便知。 王敦屡次三番地造访,除了查探这金谷园中的珍完宝器,还始终念念不忘名满天下的崇绮绿珠。 石崇清楚王敦心如虎狼,万贯家财不能一次搬走,但美人芳心只怕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打从司马伦将他排挤出朝堂,他就备了不少的鸩羽。石崇待人七分狠,三分诚,像王导这样宽厚仁慈的治世之人,他也知道是良臣忠骨,不能随便下杀手。 王敦虽有治世之才,但与石崇完全是一丘之貉,所以再清楚不过对方的手段。那三杯酒献上之时,美人摆弄衣袖的小动作被王敦看得分明,当然不愿白白送命,所以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只是寒着脸无动于衷。 石崇想,不管这次得手与否,王敦都该看清楚了自己的决绝。直到兄弟二人走远,石崇才喃喃道,“……你们要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带走我的绿珠……” 作者有话要说: 注:摘自《诗经·国风·雄稚》 emmm蹭了三天居然失眠了,强行再蹭一次~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第6章梓泽丘墟惹尘灰(二) “七哥,紫练她……”阿媛与何七在墨兰亭里相会,她说的“紫练”就是那日第一个上来,劝王敦饮酒的青衣美人。 此女虽然嚣张跋扈,屡次推搡辱骂何七,但待阿媛的心却是实打实的好,吃穿用度都记得替阿媛留心,这才让没什么心眼的阿媛,安安稳稳地长成亭亭玉立的可人儿。 旁人眼中,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了。 阿媛面色憔悴,眼帘青黑,看得出一夜未眠,何七帮她揉了揉太阳穴,感慨道,“这短短两月,已经死了七十九个……” “七哥,我好怕……活不到嫁给你的那天了。”阿媛低下头,抵上何七并不宽厚的胸膛,何七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媛儿莫要犯愁,除了绿珠姑娘,这园中还有谁可以同你相比?不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人护你周全的……其实……要是当初你嫁给那人,哪里用得着在这儿担惊受怕。” “七哥,你怎么又这么说……阿媛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命人,只有七哥当年拉我一把,怎还嫌弃起我来……”阿媛红了眼眶,哽咽出声。 “媛儿不哭——”何七抬手拭了拭阿媛的双靥,“你不嫌弃七哥,七哥又怎敢嫌弃你?这么多年,没有你……我早就孤苦伶仃地去了,咱不是早说好了——纵使不能白头偕老,也要‘死亦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七哥你知道的,阿媛说什么就是什么,虽然不是‘君子’和‘大丈夫’,这话也绝无收回的可能了,不管怎样,你都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撒娇怎还撒个没完了……看你眼皮打架,别硬撑着了,靠着七哥睡会吧——”阿媛“唔”了一声,将头埋入何七颈窝。 何七看着亭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怅然地想道:“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落在万丈深渊,挣扎多年才见到那微末的一点点光,可老天爷还偏偏只同他们过不去……” 怀中玉人微微动了动眼睫,睡颜娇美,再怎么轻柔呵护,还怕这明珠易碎,让人舍不得触碰。 何七稍稍挪了挪手臂,让阿媛睡得更安稳些,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送出的一封信,“那幅画,也不知能不能引来……司马伦势头正盛,那厮肯定把持不住……石崇啊石崇,都到了这般境地,居然还不知收敛,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到何时?” 没过几日,石崇府上又来了位“大人物”——孙秀,这位“大人物”字俊忠,五官还算周正,不过若是稍稍留神,就能看出几分的贼眉鼠眼,脸上搽了不知道多少层粉,却还是遮不住又黑又粗的胡茬,可谓“只能远观,不许细瞧”。 此人精明狡诈,手段颇丰,是司马伦手足不离的嬖臣,搁在过去,想给石崇捡鞋都捡不上,眼下却是大摇大摆地跑来,马上就要往石崇头上骑了。 孙秀领着浩浩荡荡的数百人,摞在金谷园外的石山上,毕恭毕敬地走到石崇面前,“季伦兄,洛阳一别,故人风采如旧,不知……还记得小弟否?” 石崇干杵着瞅了半天,才认出为首那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老男人是谁,不禁想道:“司马伦莫不是眼瞎,跟这么个东西厮混在一起……” 能让司马伦言听计从的孙秀,或许还真有什么厉害的伎俩,石崇不敢故意轻慢,“原来是孙道长,幸会幸会。”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这声“孙道长”叫得孙秀有些飘飘然,他能在司马伦手下为所欲为,靠的都是五斗米道的声威,偶尔装神弄鬼,唬得司马伦团团乱转,这才对他移不开眼。 “看来季伦兄还没忘记小弟,荣幸之至,近日鄯善国献来一批漠玉,成色尚佳,小弟特意送来,也不知季伦兄,看不看得上这份薄礼?” 孙秀说着,吩咐下人端上来一个二尺见方的木盒,盖上的鸟兽纹奇异瑰丽,孙秀手指轻点几下,那盖子自己弹开,呈出六十四块无暇美玉,饱满剔透,色泽莹润,六十四种飞鸟走禽蟠卧其上,栩栩如生。 漠玉难采,凡出手必为孤品,饶是天下首富之石崇,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一整套,恨不得能将那宝盒一口吞了,眼睛钉在上面收不回来,口水似也盛不住了,“孙道长如此用心,我便领过了,还请园中一叙。” 孙秀走在石崇身后,毫不遮掩面上鄙色,暗忖:“等我看了你那‘绿珠’,再好好想想,怎么将你搜罗的这些……一网打尽……” 近至寅时,二人有些慵懒疲软,需要寻些醒神的法子,孙秀提议道:“闻说兄长的园中有美人极擅吹笛,可否给小弟净净耳、醒醒脑?” 石崇跟孙秀聊了半日,每句话都被拱得舒舒服服,沉浸其中得意扬扬,掏心挖肺地称兄道弟,彻底忘了孙秀乃是当世一等一的马屁精,想想不过听首曲子,犯不着草木皆兵的防备,为了再求一番夸耀,竟还真叫人领了绿珠前来。 重重锦帐之后,悠扬的笛声倾泻而出,引得园中鸟鸣莺啼,浑然一体,仿佛置入山野茂林之中,几下起落就涤尽了千千郁结。 “这美人真是绝了,如此境界,不知本尊该是何样的妙人仙子?” 笛声尽管妙极,孙秀却只字未提,石崇心念陡转,问道:“孙道长对我今日的招待……可还算满意?” “兄长如此盛情,佳肴美馔款待,哪里敢说不满?只是园中佳丽还未得一见,不免有些遗憾。” 孙秀没有点名要绿珠,倒令石崇放下心来,他击了击掌,屏风后走出十位风姿各异的美人。 孙秀一一打量过来,果然都是稀世的美人,但跟收到的那幅画像相距甚远,心中有些不悦,面上神色并无变化。 “兄长,我今日来,只带了一件青鸾点翠步摇,这十位佳人不相上下,你帮我评判评判,看看到底该赏给谁?” “这十位美女我都送给你了,只管带回府上,什么金银步摇,翡翠珍珠,你爱赏谁就赏谁,不必在这儿跟我客气。” “兄长还真是豪爽,居然一送就送十个美人给我,我实在承受不起……想了想,我还是更喜欢方才吹笛的那位。” 石崇心下突的一跳,思忖道:“难道……他也是为绿珠来的……或许,他不过想要个擅长吹笛的美人?……绿珠虽然名扬在外,见过的人其实没有几个……万一他真想同我结交,我这般逡巡不进,岂不错失东山再起的良机?” 掂量了半晌,石崇对身侧小厮耳语几句,又道:“孙道长稍等片刻,等那美人换了装扮,马上就来。” 而孙秀却横身拦住了刚才的小厮,“不用麻烦了,我就这样去见她。”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站住……我说,孙道长且先等等,女儿家没梳妆打扮,哪能出来见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石崇也算半个行伍中人,力量很足,孙秀的手腕被他牢牢攥在手中,根本动弹不得。 “我怕这位佳人走了,回来的……就不是我心上的那位了。季伦兄,还请谅解小弟——”孙秀甩了一下另一侧的衣袖,霎时,一片迷雾笼罩了整个前厅。 “你这是……咳咳……”石崇没咳几下,从那雾水中一跃而出,定睛一看,屏风后已然空空荡荡,再见不到依稀倩影。 “人呢?都给我出来——”石崇一声大喝,园中一阵金石摩擦之声,四处潜藏的暗卫架起机簧,还有几个跳到石崇身前,摆出紧紧张张的架势。 “让你们护着绿珠,过来围我作甚?今天绿珠要是……你们全都得一起陪葬!”石崇心乱如麻,拨开护卫,目不斜视地向着厅外跑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石崇回到崇绮楼前,“阿珠——阿珠,你在上面吗?”派去搜寻的人已经回来,没有人看见孙秀,也没有人在这崇绮楼以外的地方,寻到绿珠的身影。 石崇正要再喊,高楼上轻飘飘飞下来一小段青绿色的云袖,“齐奴哥哥,阿珠一直乖乖躲在楼上,没给你添乱吧?” 绿珠的声音清凌凌的,直往人心里戳,石崇前一瞬还怒不可遏,此刻已经磨化了骨头,有些腿软,“阿珠、阿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那厮盯上了你,将你拐跑了……” “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就算阿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被人顺走,断然也会砸出点声响,不为瓦全,怎会傻乎乎地跟着人就跑了?” “阿珠怎还说这种蠢话,哥哥我富可敌国,难道护不住你一人?”说着,石崇飞奔上楼,急急跑到绿珠的房内。 “过来让我看看……”石崇喘着粗气,直愣愣地在绿珠身上扫视,绿珠缓缓转身,稍稍掩了掩面部,石崇慌忙问道,“那厮……可是伤到你了?” “哥哥真是关心则乱,我就是见你这样子,要将我吃了似的,想要笑一笑罢了。” “阿珠真是过分,连笑一笑都舍不得我看……那厮真的没见着你?” “难道见着了,哥哥就不要阿珠了?” “你今日可真是……” “阿珠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到哥哥真还醋意大发。阿珠又不是傻子,方才哥哥一叫那十个姐妹出去,我就知道今日的客人不好对付,让小媛替我挡了。” “阿媛那孩子啊……也罢也罢,只要你还好好的,管她作甚?说来……会不会有人布了消息,近日上门的劳什子实在太多,令我好生烦难——”石崇说着,将绿珠一揽入怀。 “可是阿珠给哥哥添来的麻烦?”绿珠微微仰头,眸光清亮明艳,看得石崇把持不住,情不自禁地贴上鲜妍欲滴的唇畔。 待到怀中人气息紊乱,再也经受不住,石崇这才抬起头来,调笑道:“全都怪阿珠,害得天下人都嫉我石崇,富国之财居然比不上倾国一色,原先的客人还要我主动请,可现在……金谷园的门槛,已是被不请自来的登徒子们,踏得如履平地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真是讨厌……”绿珠攥起玉手,轻轻在石崇胸前捶了几下,在不可见的另一面侧颜上,露出一抹阴鸷之色。 第7章梓泽丘墟惹尘灰(三) “媛儿——,媛儿——” 阿媛没能同往日一般按时出现在墨兰亭,何七心急如焚地四处呼喊,遍寻不到任何回应。 “别乱喊了,小媛那姑娘被个男妖怪掳走,铁定回不来了。”一位正在洒扫的粗使老妇,冷冷地横插一句。 “嬷嬷你说什么?男妖怪?” “怎么,那种货色还不能算是妖怪?” “嬷嬷可否说明白些,阿媛是被什么人带走的?” “都说了是妖怪,明明胡茬还在,硬要搽粉上去,我这老太婆都比他耐看。” 何七呆住,忽然咳嗽个不停,妇人走上来,“小子,这是怎么了?”边说,还在何七脊背上揉捏几下,顿时何七的咳嗽就止住了。 “嬷嬷这是……” “年轻的时候在外头闯得多了,什么毛病没见过,你这身子好好调养,也能再多活个两三年的,注意着些,别为那鞭长莫及的傻事烦心。” 什么叫“多活个两三年的”?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妇人已经将何七敏感脆弱的心绪拧了个七零八落,让他全然不知所措。 愣怔了半晌,何七终于想起那“妖怪”姓甚名谁,更加火急火燎,却是无从发泄,郁闷至极,“那厮……是我引来的,怎会想到……他竟然……” 说着说着,何七两眼迷离,似要落下泪来。 “没出息的小子,多大点事,金珠子省着点花……说说,但凡嬷嬷能帮的,一定帮到底。” “嬷嬷……为何如此待我?” “看你顺眼就行了,哪来那么多理由,再放不出个屁来,我就一巴掌掴死你——”此时再看,妇人泛着银光的鬓角,还有重重叠叠的皱纹,瞬间褪了颜色,竟还熠熠生辉起来。 “那人招惹不得的,他是赵王的亲信,连、连石大人都要礼让三分,我这无名小卒,又能耐他何?”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乳臭未干的兔崽子,怎么一点志气都无?还赶不上我这年逾花甲的老太婆——”妇人嘴上骂骂咧咧,手却搭上了何七的脉。 “你这脉象虽然虚浮,倒还没到油尽灯枯的绝境里头,待我帮你调理一番,管保你英雄救美,再不是这个怂包熊样。” “嬷嬷如此好心,还不清楚何方人氏?” “当年……我同你一起进的金谷园,你竟然一点不记得……罢了罢了,都老成这副模样,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难道……你是钱嬷嬷?” “好、好……看来钱老太当年没白救,你既然记得我,肯定也没忘何家人的深仇大恨,这病我就帮你治了,到时候想要远走高飞,莫要忘了我这老太婆嘱咐你的……” “谢过嬷嬷……这些年,除了父亲留给我的书,我一本不落地读了,其他的东西,是真没办法向人讨教,手无缚鸡之力,还望嬷嬷指点迷津,教我个自保救人的法子。” “也好,这些年混在石崇府中,倒是寻见不少暗门法宝,看你应该不笨,估摸着一两日都能学会,到时候救人应该派得上用场,还少给我添累赘。” “劳烦嬷嬷了。”何七言罢,就势往下一跪,钱老太伸手提住他的衣领,“小子,‘膝下有黄金’,‘有泪不轻弹’,虽然这些年没爹没娘,也不至于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嬷嬷好心好意,我无以为报,只能……”何七正想再说,整个人被钱老太“刷拉”一下拽起,听她不耐烦地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嬷嬷’,就清楚咱们之间的情分,我帮你也不是全无所图,不必行此大礼。” 何七理了理乱七八糟的衣带,深呼一口气才道:“这么说,嬷嬷觉得……现在时机到了?” “小子……没事少看点闲书,老婆子做事有什么‘时机’不‘时机’的,不过是上了年纪,觉得再不折腾点什么,以后也没机会了。”钱老太顿了顿,又道:“你可有个像样的名字,难不成要一直‘七’来‘七’去的?” “有的,父亲过去……一直叫我‘延书’。” “何家自你祖父起,确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这番期许,可千万不能辜负了。” “嬷嬷说的是,但我躲在这暗无天日的纸醉金迷里这么多年,哪还存着半点先祖的风姿,只怕……” 钱老太按捺不住,一把揪住何七衣襟,怒吼道:“当年送你到这来,不是为了听你这没完没了的丧气话的,你那小媛妹子救也不救?” “救,当然得救,媛儿跟我相濡以沫,我怎能坐以待毙?只是我实在没用,什么也不会,如何行得这事事无常的险路?”何七踉跄后退,终于从泪眼中抠挲出一点不甘。 “儿女情长倒还念念不忘,若是那人也……罢了罢了,和你说那没用的作甚……你记住喽,生在这世道,虽然苦了些,但只要有胆量,杵在哪儿都是根顶梁柱,万不可随意轻贱,否则这辈子过完,不过白白浑了一遭,地上随便捡个石头,都比你砸的响亮!” “嬷嬷高义,果然还是我太软弱,以后、以后跟着嬷嬷,定会勇武起来,不负先祖盛名。”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终于说点耐听的话出来,不叫我看不起了,跟我走着,想想到底该怎么救你那小媛儿。” 二人走到一处隐蔽的柴房,钱老太大门一锁,将何七往地上一摁,帮他推宫过穴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又忙进忙出地煎药,容不得何七有分毫的扰乱,只让他定定坐着,不许乱动。 待到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火炉终于飘出药香,钱老太又急急合上窗户,将那黑糊糊的药汤端到何七跟前,抬手就要往他喉咙里灌。 “嬷嬷,我自己来……”钱老太疾言厉色,下手也快准狠,何七根本来不及分辩,几下就被钳住,药汁还冒着热气,熏到脸上清清楚楚的烫着,钱老太才不管,瞪着眼珠,喝退了何七惊慌的心神,整碗药直接灌进了何七嘴里。 何七原本颤颤巍巍地,生怕烫坏了嗓子,没想到钱老太帮他托着内息,那药一入口就直接散发到心肺处,完全感受不到药汁的滚烫。 “怕什么,钱老太敢让你喝,自是有钱老太的道理,胆子也忒小了点,以后得想办法治治……” 后面的话何七渐渐听不到了,整个身子瘫软下去,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这病八岁那年何七就犯过,当时他的父亲还在,不知用了什么药物,服了一次就好了许多,直到十四岁那年才被风寒引出,毁尽了他本该肆意张扬的少年时光。 父亲的药方一直带在身上,其中成分尽皆珍贵,何七落入贱籍之后,为了保命,不敢不安分守己,痨病越拖越重,大有吹灯拔蜡的迹象,没想到钱老太随随便便一折腾,一次就给他除了大半,他心中感激,不敢言说,只暗中下了毒誓,要把曾经丢掉的志气捡回,再不让钱老太失望。 两日光景,何七如同变了个人,从前挺不起来的脊背,像是被人塞了根铁棍进去,钱老太看在眼中,甚是欣慰,总算对何七温声细语,教他调理内息,巩固精神。 少了个病恹恹的丹青师,金谷园中并没有人在意,只是阿媛的失踪,令几位寻花问柳的纨绔暗恨不已,忍不住将真相捅到孙秀耳中。 “石崇胆大包天,竟敢糊弄于我,枉我好言好语……”孙秀得了美人,没开心几日就被拆了台,本该怒极,但他面上竟然露出一丝喜色,原是在暗忖:“难不成他府上,还有更美的美人?” 绿珠的画像经由何七描摹,沾了点阿媛的风采,所以孙秀领走阿媛时,只看一眼便觉心满意足,并未生疑。 “大人息怒,他还不是仗着自己钱多,我们也早看他不顺眼,可惜了绿珠姑娘,被他困在崇绮楼上脱身不得。” 孙秀绮念一起,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哪还听得进面前人言语,来客这才发觉孙秀走神,连唤几声,才唤回他的魂来。 “知道了……他欺我目不识珠,我就叫他看清楚了,天下可没有什么宝贝,是我孙俊忠得不到的。” “所以那阿媛姑娘?” “若那绿珠真比阿媛好看,自然仍由你们消遣。” “大人慷慨,我等……”来客还没说完,孙秀已经起身,大步走出堂屋。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孙秀懒得再与石崇周旋,直接派府兵将金谷园围了个水泄不通,石崇府上的私兵数量有限,抵挡不住,所有还来得及跑的家眷,都躲进了崇绮楼。 楼外铁甲重重,看上去勉强“固若金汤”,石崇缓过气来,冲进绿珠的房门,片刻也不想松开紧箍绿珠的怀抱。 “哥哥这是怎么了?” “没事……熬过今夜便好,只要看看阿珠,我就能静下心来,好好对付孙秀那奸贼。” “这么说,这几日哥哥不让我离开这崇绮楼,都因那孙秀为非作歹?” “阿珠慧极,省却我不少麻烦,苦了你这么长时间,再等等,咱们就能看着孙秀那厮横尸于此,再不敢冒犯我的阿珠。” “哥哥,阿珠也是害苦你了,倘若这金谷园毁于一旦,阿珠来世结草衔环,还求哥哥不离不弃。” 石崇抖动的肩膀出卖了自己的心绪不宁,日日把酒言欢的他,花在操练府兵上的心思微乎其微,知晓眼下不过负隅顽抗,危在旦夕。 何况,如此珠光宝气的园林,觊觎之人冲将进来,都是两眼泛红,发了疯地劫掠,谁还把持得住?所以饶是绿珠言语不祥,他也没有制止。 本来大势已去,又要搭上所有的锦绣繁华,石崇禁不住落下泪来,绿珠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哥别怕,阿珠绝不会苟且于那小人,也不想着来世再报哥哥的恩情了。” 怀中人忽然猛力一推,石崇踉跄几步,惊呼:“阿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世人嘲我讥我,可怜我甘做笼中鸟,只有我知道哥哥是真真正正的性情中人,虽然有时也贪婪,有时也面目可憎,但对我……从来予取予夺,没有半分犹豫,阿珠也是小人,一直进进退退,试探哥哥的真心,今日宁为玉碎,也不能让哥哥经受任何的羞辱——” 绿珠精擅飞鸿之舞,借力一蹬,已然飞到窗沿,错过了石崇扑出的手。 “不要,不要……”石崇绊倒在地,泣不成声,绿珠抛来的诀别一眼,更令他肝肠寸断。 “齐奴哥哥,一别永年,勿再挂念——” 作者有话要说: 阿珠绿珠傻傻分不清** 第8章梓泽丘墟惹尘灰(四)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孙秀懒洋洋地漫步而来,刚巧看到有人坠楼,大惊失色,“方才坠楼的……是谁?”他逮着一个正要逃窜的下人,掐着他的脖子问道。 “大、大人,我也不知道啊……不过顶层那屋子,只有石大人和绿珠姑娘能进,若不是石大人,就只能……”那人还想再说,孙秀紧了紧手指,已是绝了生气。 “混蛋,眼睁睁地看着美人坠楼,枉我一场好梦。”孙秀咬牙切齿,恨不得拔地而起,飞入百丈外的高楼,无奈脚下怎么赶,都还差得远,只能干看着绿珠的尸身被人抬走。 “气煞我也,真是气煞我也,众位兄弟,今日这石崇作孽,将绿珠姑娘推下高楼,万死不足以泄愤,定要血洗这金谷梓泽,再不容此歹人胡作非为!” 孙秀振臂一呼,蚂蚁一般的喽啰全都冒出头来,开始鲸吞蚕食,只有崇绮楼摇摇晃晃,孤岛一般,横亘在火海之中。 半生经营毁于一旦,不心痛是不可能的,但绿珠一跃,石崇早已心如死灰,连挣扎都没了力气,铁甲重围,始终等不到石崇的号令,一时间人心涣散,各自逃窜,留下石崇孤身趴在崇绮楼顶,直到孙秀带人一脚踹开房门。 “季伦兄,你诓我之时,可曾想到今日?” 石崇好像失去了听力,只管自顾自地呢喃,“……绿珠……我的绿珠……” “可惜了绿珠,为你死心塌地,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孙秀气极,狠狠踩了地上的石崇一脚。 这话一下戳中石崇痛处,他总算清醒过来,讥笑道:“哈哈,我当你孙秀聪明绝顶,却也不过是个嫉妒我的可怜狂徒,永远夺不走美人真心……” 孙秀一声冷笑,“大难临头,纵有宝地千里,还不是付之一炬,忍辱多年,我孙俊忠等得云开雾散,可你石大人,到头来不过阶下囚一名,只能在这干过嘴瘾,还有什么可以得意?” “你以为跟了司马伦,就能长长久久地荣华富贵?我这金山银山,好歹也是自己一点点打拼积攒出来,人人眼红,倒还算是心服口服,可你不同,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宵小,必然死无葬身……咳咳……”石崇爬起身来,话音未落,就要以头抢地。 孙秀十分不屑,伸脚兜住石崇的脖颈。 “咳,你、你竟敢——” “我说过了,石大人已是阶下囚,生死由不得自己——”孙秀眉毛一拧,捏着石崇的脖子,袖口一扫,石崇登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园中各色人等四散纷飞,何七跟着钱老太冲出火海,避开抢疯了的官兵,一路逃到数十里外的小客栈。 “二位客官,茶水先喝着,小菜稍等片刻。” “多谢小哥。” 四年过去,何七还是第一次离开金谷园,兴奋之余,还将自己当成是任人欺凌的奴仆,一有人待他毕恭毕敬,就免不了受宠若惊地客气一番。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孩子,今日离了那苦海,就别再把自己看得低贱了,莫忘你那曾祖父,当年何等才学、何样潇洒,你若总是这般唯唯诺诺,不是辱没了你先祖的声名?” “天下之人,本来不分贵贱,曾祖父当初要不是眼高于顶,怎会……怎会让那人诛灭三族,留我父亲一人踽踽独行?钱嬷嬷希望我刚强些,当然是为我好,可我也有我的坚持,不想高看了自己,再招惹来什么小人。” “好,既然好好想过不能重蹈覆辙,或许以后能成大器,老太婆不讲道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钱嬷嬷客气了,救命之恩,晚辈本该全心全意地抵身相报,不应顶撞半分,只是……” “哎呀,年纪轻轻的,废话也忒多了点。”钱老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二正好端菜上桌,二人下箸如飞,再顾不上你一言我一语的磕磕绊绊。 这一夜,何七忽觉肺腑之间,从来没有过的松快,睡得酣畅极了。金谷园中空耗几年,磨得他浑浑噩噩,一点心事就能连着呻|吟好几天,眼下沉疴尽除,似乎以后再没什么,是他做不到、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了。 钱老太解了束缚他多年的枷锁,让他沉寂多年的凌云之志再上心头,前路纵然艰险非常,但他已经找回了丢弃在角落里的勇气,能让他“何延书”止步不前的,只有一个“阿媛”了。 孙秀领着一干人等围攻金谷园,阿媛趁着府中人手不足,寻机逃了出去,正巧赶到同一家客栈。 “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小哥辛苦,给我一壶茶水就好。”阿媛抚着胸口顺气,从头上取下一支银簪,放入小二手中。 “姑娘,这东西太贵重了,不过一碗茶水,白喝也不要紧的。” “小哥收下吧,我留着也没用,弄不好还带来祸患……”阿媛说着,又看了看身上衣物,虽然临时跟孙秀府上的下人一换,还觉得有些招摇,“小哥若是好心,能不能……给我件同你一样的袍子?” 阿媛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小二大抵明白了,深深看了阿媛一眼,叹道:“姑娘命苦,这般貌美还颠沛流离,我定然要帮的,这银簪姑娘留着,万一以后需要银两,岂不误事?”小二不容阿媛多说,急匆匆地跑进后堂。 阿媛在原地踱了一圈,微微抬了个头,居然一眼瞥见乔装过的何七。 十天半月的分离,足以让阿媛望穿秋水,“……七哥……七哥怎么会在这儿?”小二刚翻找出一件干净的袍子,探身出来,只见阿媛从他手中一揽,头也不回地跑了,半句感谢的话也没顾上说。 “媛、媛儿,你怎会在这儿?” “七哥——”阿媛说完这声,没了半点气力,整个人瘫倒在何七怀中,泪流不止。 何七没想到石崇一难,居然彻底消弭了接下来要费的周章,让他失而复得,禁不住笑出了声。 “七哥,怎么好端端地就笑上了?是不是又发烧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何七才发觉喜不自胜,失了分寸,赶忙收起笑容,钱老太看着小儿女腻歪到一处,心中说不出的酸涩,插嘴道:“真是便宜了你,病也治好了,媳妇也回来了,老婆子白白忙活一阵,当然可笑得很。” “钱嬷嬷!”阿媛仔细一看,才认出对面的老妇。以前她耷拉着面容,憔悴得不忍直视,此时精神汇聚,神采奕奕,与往日截然不同。 “怎么,几日不见,钱嬷嬷大不一样了吧?”钱老太毫不遮掩自己的得意,笑眯眯地显摆道。 “钱嬷嬷这一下,可是年轻了二十岁了。”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肯定也不比你差。看来教你点武功不算浪费,一个人就脱了身,我们这趟……倒也不用再跑了。” “媛儿会武功?”何七惊道。 “哎呀,可是又觉得自己没用了吧?”钱老太讥道。 “钱嬷嬷别瞎说,那点微末的花拳绣腿,七哥肯定一学就会。” “这就护上了?看来你七哥不用我教,你教就行了?” “钱嬷嬷——”阿媛绕到钱老太身前,晃起她的衣袖,实在令人心疼,钱老太奈何不过,“就你会撒娇,老婆子没办法……” 拨开阿媛的手,钱老太突然正色,“咱们逃生出来,算是钻了个千载难逢的大空子,石崇自顾不暇,孙秀心猿意马,但江湖仍是险恶,从前的纠葛不知何时又会缠上身来,离了金谷园,还有银谷园、铜谷园,日后你二人行走世间,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不能随便松懈,懂么?” 何七和阿媛相视一眼,皆是感念莫名,齐声道:“钱嬷嬷教训的是。” 小二在远处看得分明,时不时瞪着何七的背影,恨不得对穿他的胸骨。 三人起身,何七回头一瞥,觉察身后冷色,不过多年下来,这样的眼神他早都习惯了,所以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翌日,微光初晓,三人整理好细软,向着东北方向赶路,眼见沿街到处挂着阿媛的画像,钱老太脚步更快,二人跟得吃力,顾不上任何言语。 昨夜孙秀洗劫归来,不见美人踪影,遣了手下查了整宿,也没能查到三人留宿的客栈,一夜无果,只好先贴了告示,等到天亮再四处排查。 那小二早早出来购置蔬果,没多久就看见了告示,心中计较几番,直接窝在了孙秀府门前,等着天光再亮些,就自请府兵,去追寻阿媛的下落。 作者有话要说: 额啊,要跟大家说明一下,阿媛和何延书不仅仅是单元角色,之后还会露脸的,不过不会像这八章这么集中了~ 接受一位小天使的意见,何宴作为何延书的曾祖父比较合适,强行抓虫~捂脸~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2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第9章枉负佳人胭脂泪(一) 三人粗衣黄面,逢人只说去河内温县探望亲眷,蹚过黄河以后,追踪的人马消减许多,他们总算觅到一处清静院落,暂定停留一段时日。 “哎……荒废了那么多年头,果然不是练武的材料。”钱老太时不时敲打何七几下,一句好话不说,弄得何七紧紧张张,光摆个架势都要忖度个好几回。 阿媛看着何七连站了两个时辰的桩,动也不动,又是心疼又是开心,若是搁在往日,天气稍有变化,何七都不能随意出门,哪敢像现在这样风吹日晒,大汗淋漓地反复折腾? “他的身子骨竟然这么强健了,嬷嬷费心,阿媛……”阿媛想好了一大堆感激的场面话,被钱老太强行截断,“哎呦,这就算是强健啦?小媛儿怕还没同他上过床?” “嬷嬷你说什么呢……老不正经的……”阿媛面颊酡红,羞愤不已,钱老太最喜欢逗得阿媛上蹿下跳,笑盈盈地受着阿媛虚握的拳头,“上次还说我年轻了二十,这次怎就成了‘老不正经’?” “‘少不正经’行了吧?嬷嬷幼稚得紧,就知道欺负阿媛。” 钱老太一人浪迹江湖多年,膝下没有承欢的子女,二人在身边聒噪几天,减去了不少沉积在她心中的戾气,看上去愈是焕发光彩,更加没了老态。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她也不用那么着急地度完余生,看着这对小儿女婚嫁生子,安安稳稳地享尽天年,好像也并非自己过去设想的那般百无聊赖。 钱老太阖目养神,心中颇有感慨,不愿同远处欢声笑语的一对诉说,她一贯强势,对谁都摆出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自然不想漏了此时心底的温软形迹,但还是非常难得地扬起了嘴角。 “七哥太厉害了……这式‘白鸿起翼’我学了两年都没学会,七哥不过三两日就掌握了。”阿媛看着何七练武,时而勉励几句,消一消钱老太泼过的凉水。 但何七最是明白,钱老太摆明了的失望,并非故意打击他,这些招式的精髓不是随便赶鸭子上架就能领会的,何况他从小缺乏锻炼,力量和柔韧都差得太远,纵然有钱老太这样的大师助力,也实在有些勉强。 好在钱老太让他日日苦练,不是为了将他逼成什么绝世高手,只是补一补他短于同龄人的体力,尽管着急了些,的确成效卓著,比“手无缚鸡之力”上了好几个层次,以后若再学学钱老太所说的“暗门法宝”,应付一般的武人壮士肯定绰绰有余。 钱老太经验丰富,带着二人来回兜了好几圈,才慢慢往温县赶,偶尔让阿媛打扮打扮,招摇过市,让人以为他们一直在洛阳北郊流窜,唬得孙秀的喽啰们晕头转向,只有那个小二对送出去的袍子印象深刻,才没有跟丢。 可惜孙秀那日,并未赏脸让他入得府门,更不可能借给他人手,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探头探脑。不过若非只有这一个人小心翼翼,钱老太也不会丝毫没有察觉。 凤凰一朝落草台,小二好不容易得见天颜,居然转眼就化作云烟,也是勾走了心窍,丢下做了十多年的活计,跑来补全自己的痴心妄想,观望了数日,看三人进进出出,男耕女织,庖厨烟火不绝,才敢确信他们将要定居此处。 “阿媛姑娘,我本想救你的……谁叫你只是一眼,就对我置之不理……”小二藏在杂草丛中,匍匐了百丈才起身,狂奔两日,赶回到孙秀府上。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我知道阿媛姑娘身在何处,让我进去——”小二磨破了干枯的嘴皮,门外的守卫仍然不肯放行,见他衣冠不整,面容憔悴,两个守卫交头接耳一番,作势就要将他拖走,就在此时,孙秀的华盖姗姗来迟。 “大人,小的跟着阿媛姑娘大半个月,知道她身在何处,绝无半句谎话。”守卫一个不留神,小二泥鳅似的滑到马车跟前,常年练出的吆喝声非比寻常的响亮,孙秀坐在马车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孙秀朝政大权在握,近日来忙得焦头烂额,刚刚松活一点,想着金谷园中一片狼藉,再不是什么寻欢作乐的好去处,试着捉拿一回美人,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孙秀好酒好茶地款待了小二一顿,翌日就乘了白马,奔着温县去了。 他和司马伦少时长在温县,对那里再是熟悉不过,小二略微指点几下,他就清楚该怎么走,无需小二再引路。 钱老太在温县待过几年,那院落本是她的旧居,孙秀少时还来过,等到临近了才想起,“我当是什么高人呢?才是那个姓钱的母老虎……” 他和司马伦一起,那时还是猫嫌狗嫌的半大小子,害得街坊四邻常常鸡飞狗跳,却只骚扰过钱老太家一回,因为钱老太身手好,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被揍得鼻青脸肿,连着几日没法见人,所以记忆犹新。 自他孙秀入了五斗米道,到底今非昔比了,光用障眼法就敌得过天下一大票正儿八经的高手,况且还有五花八门的毒粉,稍不留神吸上一点,要么两眼一黑口吐白沫,要么四肢麻痹头脑胀痛,钱老太毕竟年事已高,孙秀信心满满,并不打算把她放在眼里。 正午时分,饭后总是慵懒,何七和阿媛收拾碗筷,钱老太兀自先睡去了,趁着周围没人,何七小心翼翼地亲了亲阿媛的面颊。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四五年,何七还是第一次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可阿媛并未像何七想的那样羞红了脸,也看不出是喜是悲。 何七大概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慌忙后撤一步,小声道:“七哥失了礼数,对不住媛儿,媛儿莫要生气……” 阿媛原本完完全全地怔住,看着何七紧紧张张道歉的样子,心里不知泛上来什么滋味,眼角闪过一抹苦涩,“七哥,我想去方便一下,等会就回来。” 何七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涨得通红,十分尴尬,心中搅成乱麻,转过身子再不敢回头。 待到阿媛走远了,他才喃喃自问,“媛儿今日……莫不是来葵水了?” 阿媛越走越远,眼眶终于含不住泪,滴答滴答地淌了一路。 “要是七哥知道……我该怎么办?” 阿媛是石崇的好“雏儿”,金谷园里众星捧月,从未受人玷污,更是非同一般地娇宠,可被孙秀掳走的当夜,她没提防中了迷药,醒来已是不着寸缕,浑身酸疼地躺在红帐之中。 再见何七时,她没忍住大哭了一场,但不论钱老太还是何七,都只当她是劫后重逢的激动难抑,没有人查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过了几日的天伦之乐,她渐渐淡忘此前苟且的种种,方才何七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一瞬间忆起了伤心事,再也坚持不住。 “小美人儿,几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影子,阿媛快走几步,那影子越贴越近。 “我听他们说,你叫阿媛?” 熟悉的语调逼得阿媛健步如飞,“他怎会找到这里来?”阿媛越想越心惊,不敢往钱老太家里的方向走,直直冲着不远处的茂林。 然而孙秀脚下生风,不一会儿,手就搭在了阿媛的肩上。 “阿媛姑娘,你要乖乖跟了我,今后不管走到哪儿,都是繁花似锦,琳琅满目,何必像现在这般见人就躲,活得跟那老鼠耗子一样?” 阿媛知道羊入虎口,再挣扎也是没用,突然转过身子,笑着道:“看来孙大人从来也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出门,比那老鼠耗子还骇人。” “嘴上功夫倒是厉害……我不讨厌泼辣的美人,总是真性情比较自然,虽然绿珠死了,有你留在我身边——” “你说什么?绿珠姐姐……她死了?” “是啊,不光有她,那石崇也被砍了头,真可谓是大快人心呐。” “若不是你,他们又怎会……” “怎么,小美人儿觉得,石崇那厮不是罪有应得?” “他再怎么不济,也好过你这溜须拍马的男狐狸精!” “你说什么?”孙秀怒目圆睁,自从司马伦一人得道,再没有人敢提起往时旧事,阿媛一把揭开他的痛处,激得他怒不可遏。 阿媛见状,更要火上浇油,“男狐狸精……不对,狐狸精还得长得好看些,嬷嬷说的更合适,‘男妖怪’,就是‘男妖怪’。” “你竟敢——”孙秀气得寒毛倒竖,狠狠掐住阿媛的脖子。 阿媛喘不上气,连咳几下,孙秀清醒过来,还舍不得取她性命,正要松手之时,肩膀上中了一镖。 “放开小媛儿。” “嘶——”孙秀痛呼一声,“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赶巧了,老婆子我,还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你……”阿媛照着孙秀的肚子一脚,很快脱了身,孙秀两下吃痛,一抬头就看见钱老太从数丈外走来。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钱大娘真是厉害,这镖下手如此之狠,一点不像上了年纪的。”孙秀捂着肩膀,紧蹙着眉头看向钱老太。 “‘男妖怪’,咱们有什么家常可拉?这副尊容我看着着实难受,还懒得同你攀亲戚呢。” “你!”孙秀纵有三寸不烂的如簧巧舌,也是对想听他说话的人而言,眼前这位钱老太软硬不吃,蛮不讲理,让他只有干受气的份儿,孙秀冷静下来,僵着脸,目不转睛地瞪着钱老太。 “怎么,老婆子上了年纪,倒还比那黄花大闺女好看?” “厚颜无耻。”孙秀冷冷道。 “老婆子脸皮再厚,也厚不过你那搽了粉的。” 孙秀再不言语,两手一攥,立时冲向钱老太,钱老太一个旋身闪转,就让孙秀失了方向,回过身来再要扑击,下盘又被钱老太猛踹一脚。 “阿媛看好了,这招‘翻身探月’对付比你高一头的,最是管用。” “嬷嬷厉害,快快打死这‘男妖怪’。”阿媛在旁看起了热闹,彻底把心事丢在了一边。 孙秀袖口再扫,阿媛心下忽的一拧,刚想劝钱老太小心,没想到钱老太“撕拉”一声,竟扯下孙秀一整条袖子。 “你这‘袖里乾坤’学得还不到家啊!”钱老太不紧不慢地说着,孙秀挪开几步,眼角一抬,看上去气势很足,多半要出什么大手笔,钱老太一眼便知不妙,抱着阿媛腾身一跃,滚入数丈外的草丛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来蹭啦~ 第10章枉负佳人胭脂泪(二) 孙秀最后一枚“破骨钉”未能起效,知道这一次怕是讨不了便宜,脚底抹油,几下没了踪影。 “没想到孙秀这丑八怪,居然学过‘神行步’……” “那是什么?” “我想想啊……忘了哪个劳什子道士自创的,反正就是逃跑的功夫罢,丑陋得很,女儿家没人愿意学的,咱们快点回去,若是那厮搬来大小喽啰们,可就真的跑不及了。” 阿媛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打岔道:“嬷嬷功夫如此厉害,为什么甘心藏在金谷园里,埋头于那些琐碎杂事?要是我有嬷嬷的本事,早就浪迹四海,逍遥自在,最好还扶危救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赫赫有名的一代女侠……” 钱老太本来想笑,忽然被呛住,拱起背来,连咳好几下,阿媛刚要扑上去,替她捋一捋后背顺气,被钱老太用手止住。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钱老太拎起食指,在阿媛脑门上轻叩一下,“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哪有绝对的是非曲直,擎等着你们这帮乳臭未干的二愣子惩恶扬善?” 阿媛不满地嘟囔道:“嬷嬷——” 钱老太笑道:“不过也真是奇怪,你还比延书那小子有志气,这几日得了空,我的‘惊鸿十九式’应该能教上个七七八八,若是小媛儿想做女侠,老婆子当然乐意成全。” “谢谢嬷嬷。” “还跟我客气上了……这么虚情假意的,我可不愿教。” “别啊……” “别扥了,难不成,‘媛女侠’就靠撒娇的本事闯荡江湖?” “嬷嬷——” 嬉笑怒骂过后,二人回到钱老太家,催着一头雾水的何七拾掇包裹,又踏上漫漫前程。 钱老太容光焕发几日,上午教二人武功,下午不紧不慢地赶路,不知为何,她的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枯槁,阿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问道:“嬷嬷,你这几日……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 “年过花甲之人,步履蹒跚了点有什么稀奇?有力气废话,还不如脚底下麻利着些。”钱老太一口怼回,阿媛不敢再多问。 当日,钱老太约见何七于子时,说有要紧事同他商量。 “嬷嬷,您白天约我……究竟为了何事?” “孩子,你那小媛儿心细,看出我身体大不如前,确实已是时日无多,过去的事情再不同你说上一说,怕是没机会了。” 钱老太一路过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正经地与人对话,何七感觉颇受抬举,权衡了半晌,千言万语堆积在心,迟迟挤不出口。 钱老太并未注意他的神情,顿了片刻,又道:“你父亲一撒手人寰,我这老婆子就清静了,本来不该多管闲事,再将你拖进苦海……” “什么苦海?” “已经过去快十年了,老婆子记得可能不大清楚,你可听过巴蜀的‘止水剑’,江东的‘玉悬壶’?” “他们是何人?” “无知小儿,罢了罢了……”钱老太恨铁不成钢地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道:“司马氏一家奸贼,怎会张扬前朝风骨?不敢说忠义,只敢谈愚孝,就孝顺出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孝子贤孙,实是可笑,懒得提他……钱老太过去空有拳脚功夫,别的道行都浅得很,那两位除了武艺高强,还跟着孙老头子学道,弹琴长啸,舞剑吟诗,何等的风流逍遥,如今的男儿郎好生奇怪,处处透着女儿家的脂粉气,哪有当年……” 再让钱老太感慨下去,定是要扯得没边了,何七赶紧悬崖勒马,“那这两人,同父亲和嬷嬷,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呢,说白了,不过是收人钱财,护送你父亲的跟屁喽啰而已,那两位当然高攀不起。你父亲半生颠沛,未老先衰,一场风寒过去,接连几月卧病在床,本想亲自拜访那二位,将手中你祖父的讲疏交给他们,借由二位在江湖上的名声,助他完成弘扬家学的夙愿,但你父亲病重,经不起劳碌颠簸,这事就托付给了我。”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那我祖父的讲疏,为何后来又回到我的手里?” “那一年啊……实在是多事之秋,三个月的光景,死了两个大权在握的重臣,两个富甲一方的藩王,‘玉悬壶’也牵涉其中死于非命……我到达苏门山时,刚巧赶上那二位走出山门,皆是神色严峻,他们都说自己朝不保夕,堪不起你父亲重托,让我带话回来,再做打算。” “……嬷嬷回来时,家中已是废墟一片,我也不知去向……”何七眼泪扑簌簌地往地上落,方才忘记掩上的木门,忽然动了一下。 “谁在那里?”钱老太一声厉喝,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掀开。 “媛儿,你怎么……”何七看见门后露出的衣带,大吃一惊。 “七哥,我、我本来有事想同你说,磨蹭了半天,就看见嬷嬷过来,没办法才……” “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小媛儿听见了,就让她听着吧。”钱老太拉过阿媛的手,对着何七安慰道:“你父亲逃了一辈子,被人一把火点了,好歹让你得了解脱,可以光明正大地活,没什么难过的,别让小媛儿笑话。” “嗯……延书以后,绝不会轻易掉眼泪了……” “哎,你们俩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不该如此命苦的,老婆子也想看着你们平安喜乐地好好过日子,只可惜……” 阿媛扑到钱老太怀中,眼泪哗啦啦流了一大片,心想:“嬷嬷前几日还硬硬朗朗的,突然行将就木,多半因那日被我拖累,遭了孙秀的暗算,还强撑着大大咧咧了一路,为的……就是让我别难过……可我……” “说好要做女侠的,就是这么个梨花带雨的样子,还让你别笑话延书,弄得我都……咳咳——” “嬷嬷!”二人看着钱老太咳了满手的血,急忙搀扶在两侧。 “我也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就弄成这副模样,也是给你们两口子长记性,茫茫江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钱老太几十年的经验也不够用,咳,这半袋子鸡零狗碎你拿着。” 何七接过钱老太手上的布袋,听她断断续续地道:“‘钉头螺’、‘削头燕’你都学会了,剩下的这些林林总总,用来都是一回事,也没什么好教的……小媛儿自小练舞,记招式比你灵光得多,‘惊鸿十九式’也算得了皮毛,到时你想学,就同她学去,也让老婆子留点东西给后来人……咳、咳——” 钱老太咳得停不下来,阿媛捋着她后背说道:“嬷嬷,别再说了,我们扶你回卧房。”何七松开握着的手臂去倒水,被钱老太一把拦住。 “先别走,还有没说完的……我这半生杀人无数,从未奢求有个好下场过,最后几日同你们一起平平淡淡的,以前想不明白的道理,竟然开阔许多,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延书你呢,虽然是个福薄的面相,但小媛儿性子坚强,再深的苦水也能蹚得过去,我也不……” 看钱老太的嘴型,大概想说“担心”二字,却已是发不出声音,渐渐合上双目,神态安详,再找不出平日里半分的凶神恶煞。等到何七将钱老太的遗体往背上一扛,钱老太紧攥着的拳头颠了一下,倒出一枚泛着寒光的银钉。 何七刚好弓着身子,顺手一兜,并未引得阿媛注意。 钱老太留下的钱财还有些许,足够二人备置棺椁,下葬之后,二人哼唱几日“奈何”,又开始沿着钱老太原定的路线,继续向着东北方向赶路。 两三个月相处下来,钱老太嘴上常常跑没边,为人仗义不假,即使曾经靠着杀人劫财讨生活,但也算是取之有道,害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虽然手段狠辣了些,实际并无几个仇家,令二人全心全意地尊敬和佩服,走了几日,二人但凡想起,就要抱在一块哭上一阵,将钱老太不让他们轻易落泪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三人变两人,孙秀再派人去搜寻,迟迟没有结果,这一晃白驹过隙,又过了小半年。 阿媛担心的种种终于没有发生,三王起兵,风云再起,孙秀自顾不暇,再没有派来纠缠不休的人马。 何七还未及冠,也没图得什么功名,并不急着让阿媛过门,二人心照不宣,虽然衣食起居都在一处,偶尔亲昵也会秉持分寸,日子过得一如从前,不甜不淡。 等他们绕到荥阳,就不想再往前走了。 “七哥,既然那厮嚣张不下去了,咱们不妨就留在这里,好好钻研钻研嬷嬷留下的功夫,以后行走也自在些。” 钱老太留下的银两所剩无几,二人必须得找个活计攒些积蓄,何七想了想,回道:“也好,这么长时间过去,石崇府上的旧人死的死,逃的逃,应该不可能跑过来为难咱们,是该消停一段时日……” 二人在荥阳城外的小道上,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在里面做杂使小役,只有晚上忙得不可开交,白日里倒还无所事事。 何七本想趁着白天清闲,跟阿媛学一学“惊鸿十九式”,无奈四肢僵硬,身法笨拙,太多地方磕磕绊绊,一招招连贯不起来,不少时间都耗在拉筋压腿上,阿媛越有耐心,他就越自暴自弃。 “看来我果真不是什么习武的材料,不练了不练了!” “七哥,你忘了嬷嬷怎么说的,习武要循序渐进,戒骄戒躁,这和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你这头轻轻松松搁下了,其他的事情也不见得不会半途而废——” 何七不耐烦地打断道:“成了成了,别再说了,你那钱嬷嬷是大圣人、真英雄,我比不了,也学不来,大圣人‘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所以莫要强改我这‘大巧若拙’,读书去了,今日别再烦我。” “别说我听不懂的那些,嬷嬷——”阿媛还想再说,何七“咣”的一下甩上房门,仍由阿媛怎么敲,也毫无回应。 同一家客栈,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的伙计看出来两人不大和睦,帮着穿针引线几句,二人就阴阳怪气地互相挤兑,故意做出看不惯对方的样子。 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心生嫌隙,冷静几日下来,都觉得自己的错多过对方,终于趁着准备年节之时,你来我往地逗趣几句,缓和缓和,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还约了上元佳节一同出游,冰释前嫌。 毕竟天生俊俏,舍不得浪费,元宵那日离了客栈,二人忍不住擦去黄粉,素面朝天地在山野间漫步,想着走的都是小路,不会遇到那些肆意张狂的纨绔,还仗着多少有了点本领,就也随心所欲起来,不是十分地小心谨慎。 远了热闹的烟花灯火,天上的圆月愈发静谧皎洁,二人渐渐敞开心扉,放松紧绷着的五官,曾经的你侬我侬回过味来,彼此之间更加亲近,忽然一阵夜风袭过,何七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上阿媛肩畔。 “到底是不一样了,这种事,过去向来都是我为七哥做的……”阿媛似在感叹物是人非,眼底却盈着笑意。 “媛儿以前对我太好,惯得我常常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日后七哥有错,媛儿尽管指出来,别委屈自个儿,总是积着攒着……也别像上回,一下子那么冷淡,害得我辗转反侧。” “……七哥,全怪媛儿太任性了,没顾及你的感受,要是你以前没生病,肯定学什么是什么,哪里需要我教……媛儿自己练好嬷嬷的功夫,今后什么也不做了,只护着七哥就成。”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好啊,那咱们可说好喽,七哥以后若是发达了,媛儿就做我的亲卫。” “行啊,到时候七哥领多少俸禄,就赏多少给媛儿。” 一头倔牛为护牛犊顶起牛角团团转圈的景象,霎时间留在何七脑中挥之不去,他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阿媛注视着何七的侧脸,想道:“若能一直这样,看着他笑一辈子,该有多好……” 第11章枉负佳人胭脂泪(三) 莫名而来的失落,使得阿媛多少有些不安,“七哥,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何七刚想说个“好”字,瞥见远处划过一道黑影,惊道:“什么人?” “看来两位过得不错,完全记不起我这孤魂野鬼了。”掺着寒意的女声飘来,何七一脸茫然,阿媛额际渗出丝丝冷汗,颤声道:“绿珠……姐姐?” “绿珠?她不是……”何七大惊失色。 “怎么,你们真以为……我会为石崇搭上性命?” “可、可石大人对姐姐是真心的啊……” “正因为他是真心,所以我才受不了他不思进取,鼠目寸光。” “不思进取……石大人为你做了那么多……” 绿珠身着夜行衣,站在几丈外看不清面孔,只听得她冷声道:“我哪里用得着那些,不过都是他的私欲罢了,一次又一次比富做下的荒唐事,你们也亲眼所见,若我屡次三番的规劝他听得进去,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阿媛肩上的披风滑落,何七弯腰去捡,绿珠悄无声息地走近几步。 “绿珠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何七刚要起身,绿珠拎起右掌,似是要劈来什么东西,被阿媛横身挡住。 “小媛让开,我不想伤你——”绿珠一手搭在阿媛左肩,想将她一把推开,却发现阿媛纹丝不动。 “何七,你要是个男子汉,就别躲在小媛后面,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小媛一个姑娘家。”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七哥能对姐姐做什么事?我想不出来,还请绿珠姐姐……把话讲清楚些。”阿媛两手张开,怒视绿珠,更不愿让绿珠靠近何七。 “我知道你与他相依为命,对他十分看重,可我查得清楚,孙秀那厮,就是他何七招惹来的,整个金谷园满目疮痍,那么多姐妹香消玉殒,哪里还有往日盛景……他何七今日……必须得偿命——” 绿珠又想动手,阿媛看得明白,两人缠斗起来,不分你我。 绿珠的目标始终都是何七,对阿媛并没有使出全力,只是拨来点去地招架,总想分神出来攻击何七,阿媛趁着绿珠被她推开几厘,喝道:“七哥快跑!” 何七确实帮不上忙,看懂了绿珠投鼠忌器,不会对阿媛怎么样,慌不择路地跑开,结果彻底丢了方位,在一处山林里兜兜转转,一整夜也没有摸索出来,倚靠在一株古松下,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 绿珠的舞艺冠绝金谷,而她最擅长的飞鸿舞,其实和钱老太的“惊鸿十九式”颇有渊源,都承袭于几百年前的越女剑法,传到各处皆有变体。 绿珠幼时就开始习练,通晓其中精粹,才能加以编创,阿媛总归不是绿珠的对手,打得精疲力竭,终于被绿珠捆了手脚,丢在一条小道边上。 不远处的山林错综复杂,绿珠寻了一夜也没能寻见何七,悻悻地回到住处,等着白日再做打算。 没想到,绿珠托庇的欧阳建一得到消息,就派人将昏迷的阿媛带回府中,绿珠这才忆起,当年第一个提出娶走阿媛之人,正是石崇的外甥欧阳建。 此人颇有才学,自持风流,当年被拒之后,并没有强求石崇把阿媛许配给自己,远赴冯翊为官几年,居然还对阿媛念念不忘,人心到底不是木石,阿媛一见是欧阳建,不想驳他搭救的好意,决定停留几日再回去。 “欧阳大哥,快好了么?”阿媛立在几案一旁,看着欧阳建帮她给何七写信。那么多纨绔之中,唯有此人对何七青眼相待,前几年屡次拜谒石崇,总会跟何七搭上一两句话,所以何七才想过将阿媛托付于他。此番知会何七,阿媛信任,倒也不用避嫌。 “媛儿还是这么心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欧阳建语调轻缓,徐徐道来金谷园中旧事,阿媛听着听着,漫出一点舍不得放不下的怀念之情。 如果石崇早知收敛,也许金谷园此时仍是莺歌燕舞,生机勃勃,不会毁于一旦,引人唏嘘,只是再怎么追忆,往时终究作了古,永远回不去了。 何七在客栈等了几日,收到欧阳建的书信,心中虽然酸涩,却还希望阿媛不要着急回来,思忖道:“欧阳建颇有声名,为人也正派,令我钦佩,阿媛在他身边,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再不用跟着我东躲西藏,又何必将她拉回苦海?日后我若成材,可以供出一隅温柔富贵乡,不管阿媛有没有变心,定能求得她相知相爱……再说,就算她对欧阳建死心塌地,也是才子佳人、比翼天成,我艳羡便是,孤身一人又有何妨……” 何七越想越觉得心中舒畅,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店中一块打杂的伙计连着几天没见到阿媛,旁敲侧击地询问何七,听得他说,阿媛回了老家探亲,便不再谈及此事。 但欧阳建绿珠等人,并非何七所想的安居一隅,他们与三王里应外合,准备逼迫司马伦退位让权,此时正是紧要关头,绿珠忙得焦头烂额,才无暇分神追杀何七。 阿媛对孙秀恨不得扒皮抽筋,忍不住也参与其中,加入绿珠组建的“临梓阁”。 洛阳最繁华的铜驼街上,临梓阁是家极不起眼的小酒馆,连着大半个月,过路的游侠纷纷聚首在此,比往日热闹许多。 二月末旬,雪后初晴,临梓阁的后院中,朱梅散落了一地,看上去略微有些破败,但香气清幽,引得人神清气爽,居中的小阁楼敞开门窗,传来人声依稀。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诸位,那咱们当日就以摔杯为号,围死那丫的,让他插翅也难飞!” “谭大哥,别激动,此事原定以绿珠为饵,但她坠楼而死,乃是孙秀亲眼所见,实在匪夷所思,有诱引之嫌,还得再思量思量。” “横竖不过一死,坚石何必吹毛求疵,多添烦恼?” 阿媛本来在一旁倒茶,听见此人言语,插道:“欧阳大哥说得不错,孙秀那厮狡猾奸诈,不容易上当……为今之计,不如以我作饵——” 绿珠打断道:“不用你多管闲事,何七犯下的错,必须他自己偿命。” “这种时候了,过去的事先放一放吧,我觉得媛儿的提议,值得考虑考虑。” “坚石兄说的在理,我记得几个月前,孙秀将阿媛姑娘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又追她追得那么紧……” “……” 众人商议半日,定下刺杀孙秀的细节,畅饮几杯后,各自奔走,为三日之后的行动紧锣密鼓地筹备。 孙秀收到临梓阁的请柬,知晓事有蹊跷,可他权极一时,有恃无恐,领着一干死士,按照约定的时日,来到临梓阁牌匾之下。 “小媛,等会出去的时候一定小心,孙秀手中有本八百道长点注过的古籍,学了一些古怪异常的门路,不少高手都在他那里栽过跟头——” 绿珠还欲再叮咛几句,被阿媛打断道:“绿珠姐姐,我知道你待我好,怕我出事,但这么多人护着,容不得我紧张,不过跳支舞而已,还请姐姐放心。” “阿媛姑娘,那厮马上要进来了!” “好,我这就下去。”说罢,阿媛脚尖轻点,引着丝带,从高台上跃下。 孙秀一进门,就觉得临梓阁中所有的陈设都似曾相识,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从天而降的红衣少女带走了他所有的思绪。 “阿媛,真是阿媛啊——”孙秀喜上心来,不顾身旁小厮的拦阻,去拉悬挂在空中的道道彩绸,阿媛穿着红锦绫罗裙,在彩绸间腾转跳跃,犹如一条灵活的红鲤,于五光十色的珊瑚间穿梭,可望而不可及。 孙秀拉扯彩绸的动作渐缓,呆滞的目光凝聚在阿媛身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琴曲催至高潮,阿媛猛力向上一跃,孙秀紧跟着抬头,就在此时,罄钟轰鸣巨响,四面八方射出支支冷箭,齐齐指向孙秀,势要将他射成筛漏。 大厅中央多了一只“草鸡”,一名黑脸卷髯大汉跳将出来,一边鼓掌一边大喝,“诸位,大功告成,大功告成了!” 顶楼有人按捺不住,也想跑出来庆贺,被身边的弓|箭手拦住,“不要轻举妄动,方才门外的那些人,好像打从孙秀进来,就全没了影子……”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3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这么说,好像真的……”那人话音未落,已是翻出眼白,昏倒在地,顺带提醒他的那人,也倒在栏杆上,从高台上坠落。 那“草鸡”一抖搂身子,毫发无伤地挺起身来,有气无力地呼喊道:“将这一干人等,统统抓起来带走!” “遵命!” 一位装成小二的刀客见状,几不可闻地嘟囔道,“这样都没死,还是人么……” “少废话!”刀客眼前忽的一黑,窜出一名黑衣死士,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听得“嘎嘣”一声,不知道打断几根肋骨。 拔掉背上箭|矢的孙秀甩了甩袖子,冷冷道:“就凭这种幼稚的伎俩,也敢谋划到我的头上,未免太过天真!” “大人,阿媛姑娘……” “将她直接带到我车上,其他人回去再处置。” “属下遵命。” 第12章枉负佳人胭脂泪(四) 孙秀坐在车中,用手肘撑起下巴,叹声道:“没想到钱老太居然放你一人出来,跟着这群歹人们寻死……” 阿媛原先被人迷晕,眼下醒转过来,被人捆绑在车厢内,嘴里还塞满布条,咿咿呀呀说不出话。 “小美人儿,可是想要喘口气?” 阿媛狠狠瞪了孙秀一眼,不再发出呻|吟,整个人又往车厢角落里缩了一缩。 “那日你同我一夜缠绵的时候,不是还挺主动的?何必在这里扭扭捏捏……”孙秀越说,言辞越污秽不堪,阿媛怎能忍受下去,无奈两手脱不开绳索,只能闭上眼睛,将一侧的耳朵抵在车厢板上。 “小美人儿,你那群不像样的朋友们,今日折腾得哥哥我实在太累,等着咱们回去,再慢慢对付你……”阿媛这才发现,孙秀面色苍白,后背一找到倚靠就昏睡了过去,再无多余言语。 阿媛想了想之前的情形,箭雨一下,孙秀整个人当即蜷缩成一团,根本没有闪躲,起身抖落背上的箭|羽时,衣服上居然没有一个破洞,心中暗忖:“难道,这就是嬷嬷提过的——‘蛙头牛皮胀气功’,本以为‘袖里乾坤’已经邪门得很,怎么这种功夫他也练……” 钱老太逗趣时的谈笑风生犹在耳边,“嬷嬷赞赏我做女侠,我就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不就一个只会变戏法的丑八怪么,有什么好怕,七哥还等着你护呢,不能随随便便输给这男妖怪……” 思来想去,阿媛愈加镇定自若,此刻虽然迷途未卜,并无半分惧意。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下车时,孙秀起身的动作十分吃力,阿媛看在眼中,暗恨不已,“若要有人跟到这里,今日这男妖怪肯定活不下来。” “蛙头牛皮胀气功”,是江湖上极为罕见的一门武功,没有伤人的效用,招式也极为简单,就是拼了命地往肺腑中吸气,吹牛皮一般,胀满之时,皮肤会变得非常有弹性,再疾速的刀剑也戳不破,除非用极细的银针,极深厚的内功全力推入,才能使其爆破。 比起其他“金钟罩”、“金刚钵”之类的护身法门,此法实在太过丑陋,而且施为之后,至少耗去八成的内力,鲜少有人愿意习练。众人哪里想得出,擦脂抹粉看上去格外讲究的孙秀,会用这种有失体面的招数,如此不走寻常路,确实是难以预测,眼巴巴地等来无力回天。 阿媛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像钱老太那样大杀四方,吓得孙秀不敢随意造次,这样睁着眼愤愤了一夜,很快熬到天亮。 孙秀修整一宿,次日起得很晚,急匆匆地赶去上朝,并没有得空骚扰阿媛,还派下人给阿媛松了绳索,任由她随便乱逛,就是不准接近府衙中的地牢,大门和四面围墙也派了死士把守。 “他倒是假仁假义,难不成指望我感念在心么?”阿媛越想越觉得令人作呕,身后的喽啰一直甩不开五丈远,转了一个时辰,到底是乏了,斜倚着长廊的栏杆发呆。 “我被困在此处,也不知七哥得没得到到消息……若他知道我们这番胡闹,活活把自己坑了进去,会不会觉得又笨又傻,一辈子都不理我了……”这么一想,阿媛忽然站直了身子。 “不行,我得想办法争口气,要做女侠,就要为人所不能为,牺牲人所不能牺牲,只要哄得那男妖怪五迷三道,说不定能救出所有人……反正、反正我已经被糟蹋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不了不让七哥娶我便是,做个粗使的丫鬟陪着他,也能过一辈子……” 阿媛想着想着,彻底想开此前挥之不去的郁结,一股豪情就要满溢出胸腔,经历一场浩劫,反而离她渴盼成为的“盖世英雄”更近一步,一瞬间觉得畅快莫名。 待到正午,孙秀一跨进府门,看见阿媛走出前厅迎接,心下万分惊讶,“小美人儿,今日……是改了性了?怎么还主动来迎哥哥我了?” “阿媛想清楚了,既然身子都已经给了哥哥,其他的东西,以后断然也留不住,不妨就认了命,强求那些有的没的,都是自添烦恼,坏了往后的好日子,让哥哥心生厌弃——”阿媛还想再说,已被喜不自胜的孙秀拦腰抱起。 “小美人儿就该听话么,哥哥不是薄情寡义的个性,你将芳心许了我,我定然不会亏待你半分,虽说你是金谷旧人,见过世间最富最贵,可哥哥比那石崇也差不了太多,除过天上星辰,但凡阿媛想要的好东西,哥哥能摘能采,全都给你带来。” 孙秀这样一笑,五官完全皱在一起,活像长了张耗子脸,阿媛竭尽全力,将不由自主的皮笑肉不笑,强掰成和眉善目的浅笑,露出两个不深不浅的梨涡,小声道:“谁知道哥哥采摘的,是不是别家的红杏野花……” “嘿呦,小美人儿这就吃上醋了?哥哥就喜欢到处采花,这以后,怕是要在后院里建个大醋缸喽。” 阿媛懒洋洋补上一句,“讨厌……”听起来却是软糯酥麻,挠得孙秀心底躁痒难耐。 虚与委蛇几日,孙秀终于被阿媛泡软了耳根,同意她探望一回临梓阁旧友。那日逃走的刺客还需抓捕,所以这些人多数受了酷刑,性命还都无恙。 阿媛只能沿着地道,在铁栅栏以外问候,关进来的江湖高手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同石崇有交往的书生文人,一个个看着眼熟。 “阿媛姑娘,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呼救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曾经漫步园林,指点江山,意气张扬,此时好景不再,尽皆成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阿媛心中暗叹,“人生如草芥,却还要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究竟是何苦……”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为了安抚众人,阿媛开了开嗓,幽幽唱道:“八方草木,千里江山;何哀荒芜,寥落梦间;韶光皓首,一别经年;朝华常忧,只念君安……” 空灵的歌声弥漫在地牢之中,令众人回想起往昔的美景盛宴,全都没了声响,默默留下泪来。 “诸位友人,阿媛一届女流,委身于此,就是希望能够救大家出去,只是还需再等些时日,大家切莫着急。” “阿媛姑娘好生勇敢,令我等男儿自愧不如。” “是啊,过去还以为阿媛姑娘柔弱,没想到今日的志气,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呸呸呸,说谁呢,就你没志气罢了,怎么拉我们所有人下水,若是能出去,今后我就为阿媛姑娘做牛做马——” “哼,这就是你的志气……更没出息好么,还冠冕堂皇地说我……” “……” 原本沉寂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欢笑声不绝于耳,再不是此前的伤感凄怆,阿媛松了口气,悄然离去,没有让众人察觉。 阿媛海口夸下,其实心中做不出打算,她本想去地牢找找欧阳建,或是其他几位有智计的领袖,谁曾想他们并未关在地牢,几番旁敲侧击下来,才知道那几位尽数被孙秀处死,再不可能为谁出谋划策了。 “没想到欧阳大哥……即是这般,我更得想办法出去,联系上绿珠姐姐,同他们里应外合才行。” 可就算出得府门,又该何去何从?想来想去,阿媛决定回临梓阁查看一趟。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她对孙秀更加乖顺体贴,磨得他完全放松警惕,终于不再派人时时跟在近处。 三月中旬一日,刚过三更,趁着寒风扑打新叶,簌簌作响,阿媛翻上院墙,踩着不甚熟练的轻功,小心翼翼地向铜驼街摸索。 虽然走时神不知鬼不觉,不曾想中途绕了远路,待到红日升起,她也没能赶回,心下几番纠结,权量不出如何抉择。 “要不……我就这样走掉算了,免得让七哥担心……可是,我都答应过那些人了,不能言而无信……要不,先找人给七哥送封信回去,让他过来一起出出主意?” 阿媛越想越觉得可行,浑然没在意自己华裘裹身,引人注目。 好不容易寻得一位卖字画的老者会写字,又苦苦劝动一个叫卖的货郎为她驱使,这封信才终于有了着落,刚刚松完一口气,熟悉的装束突然窜出一大片,将阿媛重重包围,再次捆回孙秀府中。 “你这么劳心费力地逢迎我,就是为了给你那小情郎传信?”阿媛被绑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孙秀手持藤鞭,边打边厉声拷问。 阿媛整整一日没有进食饮水,唇色惨白,哑着嗓子道:“不、不是……我想回一趟临梓阁……” “呵,那里早就被我一把火烧了,你回去作甚?难不成……还想伙同那帮歹人兴风作浪?”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我不是——”阿媛还想再说,又挨了狠狠的一鞭子,气虚体弱,一时没能撑住,彻底昏厥过去。 一旁的小厮看得心惊,战战兢兢地问道:“大人,这……贱人……还要留着性命么?” “枉我痴心一场,让她一死了之……太过便宜,既然她对我不能心甘情愿,我就偏要逼她同我朝夕相处……只是这次逃了,肯定还有下次,须得让她长点记性。” “那……要黥她眉骨么?” “黥面的话……倒可惜了这副皮囊……反正都是供我取乐,用那铜汁草抹一抹,只要洗不掉,让她永远记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孙俊忠求而不得的。” “遵命。” 第13章英雄落马当思愦(一) 当年梓泽芳芜,何等风华,多少文人雅士络绎前往,风骊渊也曾参与其中,司马伦之死更是他亲力亲为,所以听这女子讲述此番跌宕波折时,神色并无起伏,只在末了沉声叹道,“姑娘真是不让须眉,这般劫难横祸,讲来还镇定如斯。” “公子说笑了,眼下看来,当初实在蠢得有些过分,尽是自寻烦恼罢了。” 风骊渊垫着下巴,思索了半晌才道:“那之后不久,司马伦被人锁进金镛城,孙秀也死在中书省,他家府上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所以姑娘又是自己逃出来的?” “正是。” “等你回到客栈再寻你那‘七哥’,却发现……他已不知所踪?” “……不错,伙计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在这徘徊好些日子,仍然没能等到他……所以才……”女子说到此处,嘶哑得完全出不了声,风骊渊摆了摆手,表示他已意会,无须再多解释。 “会不会……孙秀杀害你欧阳大哥的消息,传到了你七哥耳中?客栈里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保不准走漏什么蛛丝马迹,你七哥喜好读书,想来也不是很笨——” 风骊渊还未来得及说完,名为“阿媛”的女子突然抖动起身子,吃力地哽咽道:“怎么会是如此……阴差阳错……我们岂非,就这样错过了……” “姑娘莫急,他若去了洛阳,我自然有门径帮姑娘寻人。” 阿媛润了润嗓子,强行开口道:“……公子好意,阿媛心领,只要知道他的下落,刀山火海也不怕闯的,这就告辞,日后若有缘再见,定会回报公子一二。” 那女子步伐轻快,留下一个不屑回顾的背影,看得风骊渊颇为失落,“这年头也真是,姑娘家一个个的,全都只爱小白脸……我这好端端的‘松下风’、‘春月柳’,看来只有薛珩那小子得幸赏见……”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夏夜的晚风疏旷,吹散了风骊渊在客栈里蒙出的汗渍,“外头倒是凉快得很,今儿晚上,不如就睡在这野地里,何必回去,自找那富贵罪受……” 一个长达三尺的黑色包裹,被风骊渊环抱在怀中,即使睡得酣畅,上面的手指也不曾松开半分。 这夜,他梦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手持羽扇,谈笑间衣袂飘飞,气宇凛然,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他非常笃定,那翩翩自若的白衣高人,一定就是“阿轩”。 翌日,十几里外的嵇绍家中,早早聒噪起来。 “嵇叔,你明日千万不能往东北方走,西南得朋,东北丧朋——” 嵇绍收起笑容,不耐烦地打断道:“让你少信那些谶纬之术,反倒上了瘾了……你要再没完没了,我就把那《连山》、《归藏》一把火烧了。” 薛珩得意,挑着眉毛,摇头晃脑地道:“嵇叔,我这推演测算,属六艺之数,君子之学,跟那谶纬迷信不一样的。” “傻孩子,六艺九数,说的是方田、粟米、差分之类量测之术,跟你这卜筮算卦有何干系?就这么自卖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哎——我又记错了么?可是……上次我还算得挺准的呢……”薛珩但凡要回想什么,十分地费力,两眼没了神采,自顾自地愣怔在原地,嵇绍见状,正要走回书房,却听得一阵敲门声传来。 “……到底是谁,怎么来时一点动静都不带……” 嵇绍尽管诧异,还是主动前去开门。 从来吱呀作响的柴篱被风骊渊直接跃过,走路也不生一丁点脚步声,自幼爬山上树练出来的轻功,倒并非浪得“雁过无痕”的虚名。 嵇绍从上往下,只看见黑得锃亮的冠发,还有刀脊一般挺出的鼻梁,“阁下是?” “侍中大人,苏门山一别,已是八年有余,轩翥未下拜帖,不请自来,还望大人见谅!”言罢,风骊渊抱起拳,躬身拜了一拜。 “苏门山……原来是当年的小柱子,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过了这么多年,大人看上去,跟往时并无几分差别,看来真是养生有道,晚辈定要求教一回了。” “叫什么‘大人’,你师父当年……还指点过家父呢,若论起辈数,弄不好……我反而是晚辈——”嵇绍本想寒暄几句,被回过神来的薛珩截住,“兄长,你真的来看我了?” “是啊,难道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此前风骊渊对薛珩,时时绷着一张黑脸,当下微微一笑,从来冰封在印堂两侧的剑眉,居然跳了一跳,惊得薛珩手足无措。 嵇绍眼见风骊渊反客为主,笑着道:“屋里凉快,风大侠快请进来吧。” “大侠不敢当,嵇叔抬举了,叫我轩翥就成。”薛珩的“兄长”提醒了风骊渊和嵇绍,这才把两方称谓确定下来。 薛珩跑进跑出地招待两人,嵇绍也乐得清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往事。几十年过去,谈及他父亲的风采,仍然滔滔不绝,比起不靠谱的古怪道人,风骊渊更向往嵇康这般清旷放达的高士,听得十分专注,迟迟未能引出此行前来的目的。 嵇绍讲得喉咙干渴,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才发觉风骊渊的手始终搭在黑色包裹的正中央,忍不住问道:“这包裹里头,可是承影剑?”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没错,此剑正是令尊依照古法所锻‘承影’,当年赠予苏门……先生,后来为家父所持,家父一去,才传到我手中。” “看来此剑于你,意义非同小可,不过斯人已去,没必要强求执念,做出那等‘剑在人在’的傻事。” “嵇叔多虑了,虽然一路杀孽无数,身上戾气骇人,但好歹读过几年圣贤书,知晓身体发肤之珍贵,不会讲求什么舍生取义。只是家父留下来的东西,着实所剩无几,此剑从不离身,最初不过图个念想,渐渐才成了习惯,跟人家挂符衔佩什么的,其实差不了多少,还望嵇叔莫要见怪。” “即是如此,我便放心了,咱们聊了这么久,约莫着也快到午时了,我去备些膳食,你和那傻小子叙叙旧。” “好嘞。”风骊渊跟着起身,看到薛珩睁大水灵灵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同初见时一模一样。 虽然有些吃不消,总归是热情相待,想起前夜的冷遇,风骊渊更觉得难能可贵,扬起嘴角,走到薛珩面前柔声道:“嵇叔走了,就剩下我俩,你有什么悄悄话,大可放开了说。” “兄长……你,能不能别走,就留在荥阳,同我一起……” 风骊渊脑海里瞬间冒出“以身相许”四个大字,一时间想入非非,眼神迷离,薛珩拉过他的手臂,沉声道:“兄长,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答应?答应什么?风骊渊一个激灵,慌忙定神,戏谑道:“行啊,等会儿我问问嵇叔,他要同意将你五枚铜子儿卖给我,我就一直带着你。” “兄长要带我一起走?不用留在这里,那不是更好……”薛珩乐得合上两手,自言自语起来,弄得风骊渊头痛不已,寻思道:“这呆子说风就是雨的,万一等会真逼得嵇叔同意了,难不成我以后……各处蹭饭还得捎上他?可我毕竟仗着一身本领,但他就……” 等风骊渊好不容易走神回来,薛珩已然不见踪影,他心中大叫一声不妙,几大步出去,薛珩已被他甩了数丈在身后。 此举太过傻气,风骊渊暗暗自嘲道:“真是越活越回去,还跟个傻孩子较上劲了……” 再打量打量薛珩的面貌,除了面白如玉,眉眼精致,倒也不缺阳刚之气,风骊渊越看越觉得可惜,忧心道:“长得这么稀罕,做个同我一样的风流侠客,定会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佳人,再不济,勉强做个端方书生,也能同那潘安仁一般掷果盈车,却偏偏傻得可怜,什么也做不了……” 用过午膳,趁着薛珩收拾碗筷,风骊渊终于寻到机会与嵇绍单独谈话,“嵇叔,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拜访,就是为了薛珩……我们在山阳初见,他一语道破我的身份,我虽然四处周旋,但从来不敢现世招摇,又怎么可能……让他这么个傻孩子,听闻我姓甚名谁?” 还有那晚的梦中呓语,那声害得他一夜未眠的“柱子哥”。 “容我想想……好像有一次他大哥回荥阳,带着另一柄家父所造之剑,他好奇得很,缠着问了一堆,多半是那时含儿讲给他的……大概他见到承影剑觉得眼熟,跟着想起一个名字,不经意才说破的。” 如果那时嵇绍提起过“小柱子”,薛珩很可能觉得好玩记在心里。这么一想,风骊渊心口压了一半的大石,总算全部卸下,回道:“君道大哥么……我倒是忘了他了,既是这般,看来都怪我想得多了……不过薛珩这孩子,到底谁家生养,怎么这般不管不顾?” “他们薛家说来,跟你们祖上渊源还颇深,都是相剑的名士,只是相剑一行逐渐凋零,等到薛彦一代,仅靠家传的相剑之学,已是十分的清贫,这孩子又……父子两人辛辛苦苦地跑来洛阳求医,花光了家中积蓄,珩儿的病却毫无起色,我遇见他二人沿街乞讨,想着膝下无子,不如将珩儿收养过来,虽不能颐养天年,好歹也可消减寂寞……” “原来是这样……嵇叔果然仁德,晚辈佩服。” “别这么说,近年我东奔西跑,对这孩子也没上几分心,他虽然心智有缺,奇在还自立得很,不消我太多关照,有时候,反倒是他帮衬我多些。”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他这样……还能照顾人?” 嵇绍看着风骊渊讶异的神情,笑道:“你这般小瞧他,不怕他不依不饶地咬你一口?” 这倒是更有可能一点。风骊渊思忖完,疑虑尽消,只要确认薛珩跟“阿轩”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被薛珩缠得心烦意乱,又有什么要紧,马上就能彻彻底底地脱身了。 拴在远处的赤骥不耐烦地尥着蹶子,柳树的树干被马鞭扫得斑痕累累,风骊渊从嵇绍家走出来,指着马屁|股训斥了半天。 等到赤骥总算安生下来,翻了一个白眼,气得风骊渊又想破口大骂,刚刚好被跑来的薛珩堵上嘴巴。 “兄长,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久等~ 嵇康大大会打铁,说不准真会铸剑呢*.*风胡子和薛烛两位相剑师,在《越绝书·外传·记宝剑》有记载,强行给主人公挖来当祖辈(迷),不过汉末相剑一行没落却有其事,不是我杜撰的。 第14章英雄落马当思愦(二) “呃……我没跑,我能跑哪儿去,我就来教训教训这头蠢马儿,你看,它把你家大柳树都挠坏了。” 薛珩一颠一颠地跑到赤骥身边,抚了抚马鬃,那马非常主动地蹭了蹭薛珩的手背。 若是风骊渊蓄了胡子,此刻定要气得吹上天去,无奈跳脚骂道:“白眼畜生,平日里吃了我那么多米粮,一见长得更好的,就这厢献媚——”风骊渊作势要取怀中包裹去敲打,被薛珩拦住。 “原来兄长真的不打算走了,太好了太好了。” “不是……我说阿珩,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就缠着每次拜上门来的客人么?” “除了兄长之外,这里没别的客人了。” 薛珩和赤骥好像看对了眼,难舍难分,风骊渊又气又急,直想把那泛着油光的马鬃拿火点了,压着嗓子道:“那嵇叔会陪你玩么?” “嵇叔……嵇叔常常不在家的。” 风骊渊暗忖:“不在家?是了,嵇叔本来身兼重任,怎么可能有空时时往来……可这到底太危险,他长得丑陋点也就算了,偏偏这副模样,万一被人掳了去,还是司马伦那等……” 他越想越惊恐,越觉得薛珩危在旦夕,名为同情实为滥情的婆妈种子,和自认秉持多年的仁义礼智,一瞬间齐齐生根发芽,想拔除已然凑赶不及,“阿珩,你嵇叔明天就要走了,你愿不愿意……以后一直跟着我?” 薛珩瞪大了眼睛,霎时怔住,风骊渊又道:“咱们不留在这里,回洛阳去,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更多英俊潇洒的游侠过路,怎么样,你想不想同我一起走?”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我,真的……可以一直和兄长在一起么?” “只要你不想走,我永远不会赶你走的。” “那咱们要拉钩……” “好啊,拉钩就拉钩,谁走谁小狗。” “……” 看着风骊渊去而复返,嵇绍好奇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带着薛珩一起走?” 风骊渊顿了一会儿才回应,“……他缠我缠得太紧,留在这里也总是一个人,我想着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所以没忍住就……” “哎——”嵇绍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同谁学的,粘起人来真是……只有他大哥降得住,不然,你就带他去洛阳玩两天,之后托个人将他送到含儿身边,我这次北上,也不清楚何时才能回得来,原本考虑过要这么安排的。” “看来嵇叔对这孩子,实在是颇为关照,君道大哥近年频频升迁,一直没个定居,带着他肯定有些麻烦,日后若能捎带着帮一帮,我断然不会犹豫的。” “这样再好不过,明日咱们都要赶路,早点休息罢。” “嗯,嵇叔也早些休息。” 有嵇绍镇在屋中,薛珩不好意思时时缠着风骊渊,所以这夜三人分得很开,各自睡得安稳。次日鸡鸣破晓,三人打点妥当以后,风骊渊和薛珩先行出发。 看着薛珩坐上赤骥,风骊渊牵过缰绳,嵇绍惯常的云淡风轻忽然变了颜色,拉着风骊渊走到一边,“小柱子,你这一步步走来,历经多少苦难,其实无人晓得,虽然道阻且长,万不可心生怨怼,轻易退败。还有,其实……那人带你不薄,日后……你一定会知晓的。” “嵇叔……您这是?” “哎——,年纪一长,看着你们一个个越走越远,总要生些感慨,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且要珍重着些,带上前人的挂念好好地活……那些不自量力的傻事,能少掺和就少掺和,听见了没?” “嗯,嵇叔的话都记着了。” “快些走罢,一路小心。” “嵇叔也是,这次去战场,一定保重身体……阿珩,咱们要走了,同嵇叔道个别吧!” “哦,嵇叔再见!” “珩儿再见!” 多少年四方浪迹,风骊渊许久没有遇见关怀自己的长辈,对嵇绍着实有些不舍,然而薛珩和赤骥混在一起,一个模子里刻来的没心没肺,他再怎么婆婆妈妈,也被身旁这对活宝气得无从发作,暗自骂道:“你这蠢马儿好好献殷勤,等着阿珩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赤骥好像听得明白,兀自跑了起来,风骊渊追得吃力,差点跌了个跟头,薛珩坐在马上,忍不住咯咯笑了几声。 那掩嘴的动作,胳膊肘搭起的姿态,又勾出风骊渊心底那个隐约的影子来,“想什么呢,嵇叔为人正直,怎会编出如此弥天大谎,诓我这无名小辈……” 风骊渊没注意,居然出了声,“哎呀,不能这么说,风流、风流剑侠……” “风流、风流剑侠?” “别学我说话,真是……”风骊渊黑脸一红,别过头去,十分的尴尬。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自从遇上这小子,桃花运减半不说,糗事还没个完,我还赶着趟儿跑来拉他,成全这对大爷,白白混个劳碌命,是不是有病……” 风骊渊长眉一拎,薛珩立即拾趣,端端正正绷在马背上,而赤骥仍然漫不经心,爱搭不理地屁颠屁颠。 “你等着……”风骊渊咬得牙疼,狂奔一日累得散架,最后也没能把“蠢马儿”怎么样。 若是他一个人走,各处抄近道找捷径,此时估摸着已经到了洛阳,但这次赤骥驮着薛珩,非得走大道才能少些颠簸,所以路途还差半日,须得找个地方歇脚度夜。 王导家中一贫如洗,抠给风骊渊的散银前夜用得精光,料想薛珩也不可能是什么有钱人,风骊渊有些窘迫地问道:“阿珩啊,天气如此闷热,想必客栈驿馆什么的地方,肯定热得难受,不如咱们就去那边,随便凑合一宿?” 风骊渊抬手所指,是一片宽广的麦田。 比起自己打着补丁的黑袍紧裤,薛珩青衫缓带的装扮,虽然质地成色并不亮眼,乍一看去还像模像样,气质斐然,甚至还盖过京城里衣着时兴的门阀子弟,薛珩怔着不回应,风骊渊尴尬不已,想打退堂鼓,“阿珩,你要是不想……我就——” “想啊,想啊……每次出来玩,我都是在树上睡的,那儿那么宽广,睡着肯定舒服。” 出来玩?树上睡?风骊渊心中“咯噔”一声,一点没因薛珩此时的善解人意轻松起来,“阿珩呐,我问问你,嵇叔平日里,待你好不好?” “好啊,他让我看很多书,还带我见大哥,大哥待我也很好……” “你……都看的什么书啊?” “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书啊……哦,我大哥写的《南方草木状》我还记得,等我背给你听——南越交趾,植物有四裔……有四裔……有……” “怎么了?” “我又想不起来了……哎呀……”等到风骊渊再想搭话,已是叫不回薛珩的思绪了。 风骊渊拴好赤骥回来,在几亩麦田中寻了块光秃秃的平地,铺上几层枯草,拉着陷入呆滞的薛珩躺下。 断断续续的背书声,让他忆起小时候的琐碎旧事—— 苏门山上,那位鬓如雪染、长须长眉的仙风道人,从来对自己不管不顾,支使阿轩却无所不用其极,一日到晚忙得手脚不停,这也要学,那也要练,除非那道人有事脱不开身,阿轩连话都没空跟人说。 而他呢,除了练练父亲留下的剑法,其余的时间都闲得手痒脚痒,阿轩就帮他摸来几本旧书,打发打发时光,偶尔被发现了,那道人还要将他提走,要么逼他抄经背书,要么罚他打坐面壁。 可他父亲明明说,苏门先生是世上最大智大慧、最无所不能之人,让他一定要好好跟着,用功上进,能多学点什么就多学点什么,不要浪费了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是…… “兄长,你怎么了?”原来薛珩回过神来,看见风骊渊眼角湿润润的,当下好奇得很。 “没事儿,就是草絮迷了眼睛——”说着,他作势就要拿袖口去拭,却看薛珩从襟前一摸索,掏出一块麻布做的手帕来。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这也太细心了……” 也太像那人了。 风骊渊拿过帕子,硬生生逼走心中残影,想着:“再这样下去,我可就真的要魔怔了……别再瞎想了,他不可能还活着,那墓碑可是老头子亲自摆的,老头子那么看重他,干嘛做这不吉利的怪事……” 连嵇绍都有意瞒着,多半是不忍心提。 所有人都告诉风骊渊,那个早慧出众的少年,根本没等到木秀于林,他的生命在最好的年岁戛然而止,还未来得及绽放光华,又怎么可能等到他风骊渊,如那道人所说,摧残那少年“聪叡明达”的天性呢? 入了城门,风骊渊总觉得哪里古怪,抬手摸了把自己的脸,蹭出一点黑粉来,喃喃道:“我这抹得还挺黑的呀,为何街上的人都盯着我看……” 赤骥摇头晃脑地大摇大摆,眼珠一甩,似乎沾了点轻蔑的嘲弄,这下风骊渊终于懂了,原来这迎面春风压根同自己没关系,都是马背上那“琳琅珠玉”招惹来的。 “阿珩,你先下来,你领子没捋好,我帮你收拾收拾。”薛珩虽然手脚有些笨拙,但极其注重仪表,身上任何一处衣褶子都是捋顺的,听得风骊渊如此一说,非常配合地抱着风骊渊的臂膀,稳稳地落在地上。 也不知道风骊渊从腰间的布袋里抠出些什么,点在薛珩两颊,极其卖力地上手揉搓,吓得薛珩不敢出声。 少年本来干净明亮的眼神,在扫过面前人极为专注的神情之后,变得更加澄澈。 第15章英雄落马当思愦(三) “好了。”风骊渊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拍了拍手上的余灰,准备再将薛珩扶上马去,身后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尽管只有一个踉跄,还是不爽至极,顺手拽住那人的衣领。 “你干什么!” 一个虬髯汉子回头过来,怒发冲冠,唾沫横飞,他身量实在高大,往前冲得又猛,后背衣物被这一拉一扯,虬结成块的精壮脊背霎时一览无余。 风骊渊本来也上火,看见这么个结实的汉子,心下并无半分惧意,懒洋洋地喝道:“兄台好生不讲道理,我方才在这站得好好的,你无缘无故撞将上来,也不好好赔礼道歉,就想靠着这无甚用处的肥坨懒肉——” “肥坨懒肉……居然说我是肥坨懒肉,你这小子,毛都还未长齐,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只要非你族类,又来当我好欺——” 那汉子再不多言,举手冲来一拳,夹着赫赫风声,薛珩看着风骊渊毫无反应,胆战心惊地冷汗直溢,却是目无转睛。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4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绑”的一声,汉子倒退一步,扯了一半的灰袍应声掉落,十分的狼狈。 那汉子转了转砸痛了的手腕,说道:“没想你这汉人杂碎,啰里啰嗦的,居然还有些本领,能接我这七成一拳。” “都这副尊荣了,兄台还如此嘴硬,要不是家父自幼约束我——‘在外不得与人斗殴,争强斗勇’,‘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若能动口,绝不动手’之类——方才那一掌,我该直直取你性命,再不让你这莽汉横冲直撞。” 那汉子扯下最后一角破布,却是不卑不亢,镇定自若,大笑几声才道:“你这汉人小子絮絮叨叨,婆婆妈妈,跟那没完没了的秃驴僧头一般,居然是个习武之人,倒也有趣,石爷爷我今日有事,无暇与你纠缠,日后咱们再好好切磋——” “勒弟,马来了——” “汲桑大哥,你来得正是时候,遇上个扎手的小子……” “训过你多少回了,还是左进右出的,一个人在外头胡来,十几位兄弟都到了,你还有空在这磨磨叽叽,快上马!” “哎!” “这汉子好生奇怪,方才那板正壮士对他管束颇多,反倒还言听计从,我不过说教一两句,怎么就‘絮絮叨叨,婆婆妈妈’了?阿珩,你说是也不是?” “兄长,你看那儿——”薛珩早被不远处耍百戏的班子勾走了魂,顾不上理会风骊渊满腔的不忿。 “……‘白虎帮’多少年未曾出现,临到这战乱年月,反而跑来洛阳,到底……”风骊渊拗不过兴致勃勃的薛珩,赶忙牵过赤骥,跟在薛珩身后寸步不离。 一人提刀,一人扮虎,台上演的是“东海黄公”,讲的是不服老的黄公,想去镇服现于东海的白虎,可惜法力衰退,英雄不在,最终反被虎食。 黄公身死,人潮缓缓开散,无不唏嘘感叹,只有薛珩乐在其中,不明所以。 散乐无心,观者有意,日前嵇绍所言,此时才在风骊渊耳边回响,“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薛珩听闻,问道:“兄长,什么不自量力?” “……没什么,你还走得动么,要不要上马?” “不用不用……哎,兄长快看,那边有人打架——” 风骊渊定睛一眺,那名为石勒的虬髯汉子,伙同十几个壮汉,和方才的百戏班子扭成一团,围观的人群受到牵连,被飞来的马刀头套砸得七零八落,血光四溅。 一场角抵好戏引来围观者上千,狭窄的街道承受不起众人的惊慌四散,一时间竞相撵踩,越搅越乱。 风骊渊本想飞身上马,袖子还攥在薛珩手里,“忘了还有这么个拖累……哎,想什么呢,还不是方才犹犹豫豫惹的,怎么能怨上人家孩子……” 风骊渊踮起脚来环顾半天,终于望见一处清净院落,夹起薛珩蹬地一跳,连连跃过几道高墙,将薛珩搁在一座石砌的明堂门前。 薛珩惊魂未定,只听得风骊渊道:“此地乃武|帝所建‘石渠阁’,藏书万卷,浩如烟海,你先在这儿随便逛逛,兄长去去就来——” 风骊渊刚欲走人,又回过身来,从背上包裹里扯出一件烂袍。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也不等薛珩说话,那袍子几下便已套在身上,又脏又破,还泛着些许馊味,“兄长,我不要穿……” “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要卡在这当口任性,我就再不理你,把你……”风骊渊一时语塞,他对这少年知之甚少,突然想不出该用什么恐吓,没想到一个“不理你”,已是让薛珩紧紧张张,再不敢有多言。 “……也是兄长对不住你,你在里头好好转转,千万不要出去,等会儿我回来,给你带胡老汉的酥糖吃,一定记牢了——” 薛珩眼瞅着风骊渊翻墙离去,缩在门角一动不动,只喃喃道:“他这么凶我……是不是又嫌我烦了……” “这白虎班子实在过分,讥我英雄好汉不识时务——昔者曹孟德‘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终成一代霸业,逐鹿中原,如今风云乱世,正是揭竿而起的大好时机,怎敢愚弄百姓,令其畏缩不前,任由这些无道王侯胡作非为?” “汲桑大哥,咱们何必同他废话,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石勒振臂一呼,十几位大汉齐声呼喝,吼声震天,白虎帮人马时常演练角抵相扑,尽皆壮硕,虽不大吼大叫,气势也分毫不逊。 此处街井堵满了人,任由这两拨莽汉大打出手下去,不知道会误伤多少,若要等到宿卫军前来,光疏散外围的人群就要耗费不少时间,风骊渊忧心忡忡,终于按捺不住,点了几个人头跃入阵中。 “诸位都是好汉子,不知生了什么嫌隙,可否同在下分辩分辩?” “小子,你算哪来的狗东西,管得着我们‘河牧十八骑’?” “哼,我们白虎帮个个勇武,还轮不到你这竹竿子来帮腔!” “……” 之后的叫骂声愈发不堪入耳,风骊渊反而冷静下来,只消多磨得一刻,他便多成功一分,非到万不得已,他决计不会让承影出鞘。 “嘿,汲桑大哥,这小子我方才还见过。” “原以为这厮只是脸黑,没想到他竟不是汉人?大哥,让我上去揍他——” 风骊渊冷哼一声,心道:“又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内患未除,外祸又起,本就民不聊生,再这样争斗下去,何时才能得见宁日?这两厢人马促狭至斯,不能任由他们再坏风气,必须好好地教训他们一番……” “这位大哥,才是咱们第二次见面,就已经忘了第一次被我打得屁滚尿流了?” “众位兄弟,别听他胡说,我只是一拳未中而已,怎会‘屁滚尿流’,咱们再来打过——” 石勒扎下马步,气聚丹田,就势不管不顾地扑来,风骊渊一个侧闪,轻描淡写地躲过,石勒骂道:“缩头龟孙,躲躲藏藏。” 这一下冲得有些太远,等到石勒赶回身来,只见风骊渊将手上包裹随手一甩,正正击中他腹部,竟使他弯下半腰,一声痛呼,再直不起身。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诸位,在下无心伤人,你们若想一争高下,大可选个宽敞的地方,怎么找死怎么来,绝不会有人横加阻拦,只是今日于这闹市之中,大家喜滋滋地出门看戏,被你们这么胡挠乱打,红事变白事,有谁愿给人一家老小抵命还债? 倘若你们真是给不起在下面子,就尽管过来,我敢保证,绝不是旁边这位不痛不痒的一下,定要……定要让你们下半辈子也后悔!” 风骊渊本想直接说“断子绝孙”,可一想先前正气凛然,绝不能在要紧关头失了颜面,这一下突然改口,众人原本还有些醍醐灌顶的意味,此时却觉得处处古怪,忍俊不禁。 “这小子是不是有病,跟我们这群不识字的汉子拽文,看来刚才那一下也是撞运气占便宜,根本没什么真本事……” “就是,江湖上哪有这号子人,动手前先倒一堆屁话,怕不是看戏看多了,将那耍戏的桥段当了真?” 两边皆是一片嗤笑之声,风骊渊靠着黑粉遮掩,透不出涨得通红的脸,尴尬地怔了半天,又拖延一点时间,人潮也更加松散。 众人之前气势盛极,被风骊渊这么一搅和,消减了不少干架的兴致,加上一同笑了几声,气氛再不是原先的剑拔弩张,磨蹭了半晌,领头的两位大哥正欲再以言语相激,宿卫军终于姗姗来迟。 趁着人群还密,来得及销声匿迹,白虎帮和“河牧十八骑”默契十足,几下跑没了影,风骊渊也急忙钻入人群之中,挤出刚才拥堵的街井。 “又做一件好事,看来除过承袭父亲的剑法,于这教化论理一道,我以后,也该好好努力努力……” 如此狼狈的作为,已是很久没出现了,可又无人知晓他姓甚名谁,所以风骊渊仍然喜从心来,满面笑容地牵过赤骥。 待他循着胡老汉的叫卖声走了好几百步,才想起自己浑身上下,除了五枚锈得发霉的铜子以外,再无半分钱两,一时尴尬不已,方才的喜色也彻底消弭,他耷拉着脑袋拉回赤骥,灰溜溜地赶往石渠阁。 风骊渊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但愿阿珩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然等会儿我就教他‘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这可是孔夫子说的,非常在理,他肯定听得进去……” 第16章英雄落马当思愦(四) 薛珩乖巧地抱膝而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哈欠。 石渠阁的秘书郎著作郎一个不剩,只有门卫还在外面看守,风骊渊将薛珩携卷进来,思量虽然欠妥,只是刚好赶上休沐日的清寂,倒也是个再安全不过的去处。 但风骊渊没想到,这日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就在他走后不久,也随随便便翻进了石渠阁的高墙。 此人长袍牵累,蓬头垢面,落地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薛珩实在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好弟弟,这明堂如此光鲜亮丽,你穿成这样……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也是哪位道长的高徒,专程来寻炼丹制药的经书?” 薛珩觉得委屈,眼前这人的装扮,实在比自己“光鲜”不到哪去,所以轻飘飘地瞄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哎,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那个……” 薛珩等他“你是”了半天没“你是”出来,干脆连看也不看了,埋头就睡。那怪人也知趣,自顾自地走进书库,翻翻找找,没多久就唉声叹气地走了出来。 “弟弟啊,是不是这里头的书你都翻过啦,一本好书没有,所以才窝在这儿睡?” 薛珩已是睡得酣然,任凭怪人左摇右晃,也没有半点反应。 “哎,你要是不醒,我就只能用这法子了——”怪人抬起手掌,对着薛珩的后颈,正欲往下劈砍,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横空飞来,将他手掌打得肿痛。 “你要对阿珩做什么?”风骊渊从天而降,举起黑色长卷,指着怪人的鼻尖。 怪人慢悠悠地站直身子,磨了磨手中铜钱,仔细一看,竟然大惊失色,“你怎么会有我吴……‘大泉当千’?” “拿来!”风骊渊语带怒意,看上去极为不忿。 “这钱币处处仿制,保不准是假的,小哥何必这么生气,待我帮你鉴别鉴别……”说着,那人从腰侧的烂布袋里一通乱搅,翻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玉甁。 “你要做什么?” “哎呀,小哥不必惊慌,这药水厉害得很,只要滴上一点,就能完全消去这钱币上的锈斑,到时候是真是假,一下就看得——” 怪人来不及说完,风骊渊已经抽出长卷,裹着劲风横扫而来,那怪人手上一滑,玉瓶咣当掉落,洒在地上的药水散出些许苦味,风骊渊闻得一点,便觉胸闷异常,那怪人急急忙忙又掏出一个玉甁,倒出一堆粉末,彻底盖过方才弥散的药水,才大大舒了口气。 风骊渊捏着鼻子问道:“方才的……到底是什么?” 那怪人东西被打坏,居然没有露出一点吝惜之色,一边收拾地上碎片,一边浑不在意地说道:“……嗯,如若非要说出个所以然来,这其实……是一种剧毒。” 又是偷袭又是毒|药的做派,坐实了风骊渊此前惴惴不安的猜测,他赶忙捡起掉在一边的铜钱,随之大喝一声,“五斗米道的妖孽,看招——” 风骊渊攥着包裹收口,毫不犹豫地使出剑法,再不是之前赤手空拳地胡拉硬拽,料想这怪人马马虎虎,多半难有招架之力。 结果这怪人闲庭信步一般,一闪一挡不慌不乱,还随手拉住裹剑的布套,不疾不徐地说道:“我金丹派上尊三皇,以道为本,以儒济世,跟那五斗妖道有何黏连?小哥,我敬你气质挺拔,鹤立卓然,不想才是信口雌黄之流,在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自视甚高的本事——” 承影剑已经很久未在人前出鞘了,风骊渊想起钱老太的遭遇,不敢随便托大,终于拔出剑柄,引出铮铮剑鸣。 临到利箭在弦,不得不发之时,那怪人忽然瞪直了眼睛,扔掉手中装着剑鞘的布套,喃喃道:“承影剑……居然是承影剑,我知道你们是谁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方才薛珩听得一声怒喝,早就醒转过来,眼下看着怪人又是傻笑,又是拍手,和风骊渊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不打了不打了,原来都是同道中人,都怪在下草莽了。” 风骊渊捡起剑鞘,瞪着怪人问道:“什么同道中人?” “恩师乃庐江郑思远,和苏门先生有旧交的……” “原来是庐江那位郑道长……可我……” 风骊渊支吾在此处,被那怪人接上,“在下姓葛名洪,自号抱朴先生,得幸结识两位,不如按长幼排个次序,也好称呼彼此。” 被搁在一边的薛珩突然插嘴:“兄长,咱们不能听这怪人的,‘三人行,则损一人’,要是他同咱们称兄道弟,到时候走的那个,还不清楚是谁呢……” 薛珩的经书背得乱七八糟,时而语出惊人,风骊渊早已见怪不怪,但葛洪却是十分好奇,“弟弟真是学以致用呐,可还记得后面半句?” 风骊渊一看薛珩陷入窘迫,冷冷地沉声接过,“既是‘一人行,则得其友’,抱朴先生如此人物,想来洛阳一行自得其乐,无须我二人相伴,阿珩,赶紧起来,咱们走了。” “哦。” 薛珩坐起身来,拍了拍衣后尘土,风骊渊轻轻松松地将他扛在肩上,准备施展轻功。 葛洪慌忙喝道:“风大哥,小弟刚才进来的时候,是靠着梯子爬进来的,咱们萍水相逢一场,实乃不易,能不能帮个小忙……” 既然“风大哥”都叫了,风骊渊也得给个面子借坡下驴,他用眼神点了点另一侧臂膀,示意葛洪过来,葛洪忙不迭跑去,又被长袍绊了一跤。 这下跌得比先前惨得太多,薛珩“咯咯咯”笑个没完没了,风骊渊怕他呛到,将他放回地面,伸手去扶趴在地上的葛洪。 “咳,咳——今日怎么如此狼狈……” “抱朴阁下的袍子,可是有些不太合身?” 此人不拘小节的样子,倒还对得上风骊渊的胃口,此前的磕绊暂时丢在一旁,又想着“助人为乐”了。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 “阿珩,你捂得大汗淋漓的,那袍子看来太厚,脱下来拿给这位抱朴先生吧。” “哦。” 这袍子常年被风骊渊压在包裹最底层,但凡要拿出来,都是不得已装成乞丐躲躲藏藏的时候,这几年已是鲜少用到,每每拖出,都有“驱散邪崇”之能。 薛珩等这话早就迫不及待了,一眨眼的工夫,那又馊又臭的袍子已经放在葛洪手上,而这葛洪竟然二话不说,几下脱掉上衣,一点不嫌地将那袍子罩在身上。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此番试探一时兴起,未想结果竟在意料之外。 “原来‘抱朴先生’真是见素抱朴,心口如一,在下冒犯了。”风骊渊说着拱起手来,居然行了一礼。 “风大哥这是何意?”葛洪一脸诧异。 “过去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求仙问道之人,向来都是虚虚实实,半真不假,看上去越是没皮没脸,往往城府越是深不见底……今日一见抱朴先生,才发觉自己促狭短浅,实乃惭愧。” “嗨呀……我当是什么呢,风大哥既然饱读诗书,就该晓得天下本是一家,并无儒道之分,只是私欲渐多,人心难缚,谁不想衣食无忧一世安康?所以一人一个主意,都想着如何一劳永逸,反而引得纠纷愈多,祸乱不止。 小弟我虽是道士,从不甘愿固步自封,百家所学均有涉猎,即使驳杂不纯了些,倒还真是自得其乐,风大哥若不嫌弃,日后能够时常往来,这些狂言乱语,我可以再——” 葛洪说得慷慨激昂,三人一时忘记身在何处,没提防话音被呼喊声掩盖,“有贼,那边有贼——抓贼啊!” “咱们快走。”风骊渊右手一夹,左手一提,足底猛力一蹬,三人同时跃过高墙,瞬间远离是非之地。 “风大哥这膂力,在我认识的人中,已是无人能出其右,没想到还这么年轻……” 葛洪感叹不止,他被风骊渊倒提着从高墙跃下,居然未生半分惧色,跟风骊渊小心夹持的薛珩截然不同。 “抱朴先生过誉了。” “风大哥唤我稚川吧,先生先生的,听来倒成了半老八十的长辈了……” 葛洪说起话来,也是喋喋不休,与风骊渊你一言我一语的,竟然句句相投,颇有相见恨晚之感,薛珩骑在赤骥背上,跟两人仿佛隔着江河湖海,遥望不及,失落地垂着脑袋,十分寂寞。 风骊渊本想带着二人前往王敦府上,谁知葛洪竟死活不肯同意。 原来数日前他就辞去“伏波将军”一职,打算不再过问世俗中事,邋遢扮相除了生性不羁之外,也是为了躲避熟人。 天际的红日悄然没入苍山,东方传来阵阵钟鸣,将二人的争执打断。 “风大哥,咱们这一路向东,离那百年古刹白马寺不远了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在洛阳待了这么久,我竟给忘了……” “不妨咱们再走走看?反正我明日……本来也打算要造访的。” “……造访——说得倒是好听……咱们说好,明日翻墙你自己来,我可不帮。” 葛洪轻笑一声,对着马背上的薛珩道:“你看看你兄长,真是太过小气,来和稚川哥哥一起说——‘哼,不帮就不帮!’” 薛珩呆愣愣地回过头来,对这忽如其来的关照迷惑不已。葛洪受了冷落,尴尬地回过头去,又和风骊渊滔滔不绝起来。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古寺藏在葱茏松柏之中,天色又深,一切都看不分明,葛洪通晓堪舆风水之术,一路神神叨叨地摸摸点点,居然没经怎么兜转就寻见了山门。 薛珩心智不全,葛洪穿着不便,只有风骊渊适合与寺中僧人交涉,先行上了石阶,留得葛洪和薛珩在山门外等待。 葛洪看着风骊渊走远,突然搡了一下薛珩的肩膀,“小轩轩,你装得太辛苦啦,我陪着也累得慌,你那柱子哥走了,趁现在赶紧歇一歇……” 薛珩还是往常懵懂不知世事的模样,对着葛洪瞪大眼睛,茫然无措。 “不会吧……难不成三年不见,绝顶聪明的小轩轩,就早衰成了傻子了?” 说着,葛洪抬手去摸薛珩的后脑勺,而薛珩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根本不予理睬,由得葛洪随意揉捏。 “你这脑袋长得好好的,也摸不着个窟窿肿块……还跟我装……”葛洪一边嘟囔,一边拉过薛珩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引自《周易·损卦》 葛·科学怪人·好奇宝宝·人生赢家·洪上线~ 历史上应该是305年葛洪来洛阳寻访丹书药经,为了小轩轩早点摆脱石乐志,只能让他提前一年来了*.* 第17章莫待白发称不眛(一) 葛洪摸着薛珩的脉象,一开始神色还如常,越到后来,疑色就越重,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他这肝胆二经……为何还是探不到逆行之状……” 薛珩被葛洪捣来弄去的,一直十分顺从,似是发自本能地亲近,又听他问道:“阿珩啊……我这么叫你,你可愿意?” “可以啊,怎么啦?” “你平日里,会不会时常头痛什么的?” “不会啊,就是老有些东西记不住……” “都有什么记不住的,能不能跟稚川哥哥说说?” “记不住的……我也想不出来啊……哎呀,兄长回来了,叫咱们快点过去呢。” 薛珩拉着葛洪的手,疯疯癫癫地跑到风骊渊跟前。 天色更加晦暗,领路的僧人越走越快。赤骥已被风骊渊拴入寺中,薛珩跟得勉勉强强,风骊渊蹲下身子,托着薛珩爬到自己的背上。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薛珩趴在风骊渊肩上,时不时弯弯嘴角,葛洪在一旁看得纳闷不已,“小轩轩到底怎么了……他不是说,若是再见这位‘柱子哥’,一定要他尝尝苦头,以消当年不告而别之恨……可看今日的样子,装疯卖傻的……是不是有些过了头了?” 入夜,趁着二人酣然睡去,葛洪将手搭在薛珩腕上,打算再探他的病灶,心想:“如若真是得了什么疑难怪病,只可能是癫症,沉默少言,时常呆滞……” 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葛洪在薛珩极为平稳的脉象中,终于探出一丝异状,登时兴奋难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什么人?”风骊渊一声大喝,翻身坐起。 葛洪赶紧抽回手掌,紧闭两眼,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待风骊渊起身查探一圈,掀被躺回原处之后,他才敢放松下来,心道:“小轩轩呐,眼下只有稚川哥哥的‘八宝镇心丹’可以救你,让你摆脱给人做一辈子傻儿子的霉运,如此涌泉之恩,日后你怕是报不完喽……” 山中清凉,风骊渊尽管中途惊醒,仍是一夜好梦。 次日,三人在晨钟鸣响后醒来,一等寺中僧人课诵完毕,葛洪就领着二人到处乱逛。 宝塔林立,梵殿巍峨,树影斑驳下,古刹肃穆而沉重,沧桑百转,尽在不言之中。 既然葛洪洛阳一行为的是寻宝探秘,一举一动必然自有缘由,风骊渊一手牵着薛珩,只管紧紧跟在后面。 即使风骊渊与此人一见如故,但若是个无所不为的鸡鸣狗盗之徒,他也决计不会与之为伍。 好在葛洪一直规规矩矩地游山玩水,看上去没动一丝一毫的歪脑筋,风骊渊满脑子循循善诱的劝诫之言,慢慢消减得所剩无几。 日头高高挂起,日光透过重重林叶遮挡,依然毒辣非常,三人汗流不止,躲进一处藤蔓葱茏的山洞。 洞中灯火幽微,壁刻纹络依稀,绘的是白马驮经一路的艰难险阻。 沿至石壁尽头,一名灰袍僧人盘腿而坐,身旁破败简陋的石门留出半指残缝,在枯藤古蔓的笼罩下,隐约不明。 “敢问大师,这石室……可否让我等进去一观?” 那僧人对葛洪的询问置之不理,仍旧紧阖双目,也不知是入定冥想,还是正在修炼什么心诀内功。 风骊渊于这密室并无半点兴趣,只觉此处晦暗幽深,鬼气四溢,不像什么福光宝境,想带着薛珩尽快脱身,然而犹豫了半晌,葛洪已经拉开石门,大大方方地迈腿跨入。 “稚川——” 风骊渊一声喝过,洞中的长明灯尽数熄灭,霎时伸手不见五指。 “风大哥,你着什么急啊,弄成这样……稍微等等我……”葛洪说着,叮铃哐啷地翻来找去,总算摸出打火石来,攥起地上的一截枯藤,“刺啦”一下引燃,去点离三人最近的一盏灯。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那僧人仍是一动不动,恍若在地上生了根。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这位大师,该不会是……圆寂了吧?” 风骊渊来不及拉住葛洪,他的手已经搭在僧人口鼻之间。 这番冒冒失失的试探过后,那僧人居然抬起了头,虽然苍颜枯槁,但眸光炯炯,暗藏业火无边,看得葛洪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意料之外的是,那僧人仍然面如止水,唇齿只是微张,便已声如洪钟,于洞中回响不绝,“贫僧乃竺法苦,奉法乐大师之命看守此处,已有二十余载,能够来到婆娑石室者,皆是与法乐大师有缘之人,若想探寻此间奥秘,但入无妨。” “风大哥,你看人家这么大方,咱们就不能扭捏作态,有悖大师的美意,定要好好领略一番。” 风骊渊无言以对,回头看了一眼薛珩,打从进这山洞起,薛珩就一声未吭,但他手心传来的热度源源不断,面上也并无半分惊惧之色,风骊渊这才放下心来,尾随葛洪进入石门。 三人摸索半天,困在黑漆漆的隧道之中,始终迷茫一片,看不清前路。 “稚川,你确定这鬼地方……能找到什么炼丹的秘籍?” “稚川寻访此处,也是怀着心向佛法的虔诚之念,怎么被风大哥看得如此短浅……” 葛洪正欲再言,忽显一处洞角,透出些微光亮。 风骊渊也是奇了,禁不住嘲道:“你还真是‘好学’,哪里都要掺和一脚。” 葛洪笑了笑,道:“风大哥说的是,稚川平生之志,就是探索世间不为人知之秘,彰显众生不可明见之道,无所谓得失之别,无所求名利之乐,一切凭心而为,量力而行——” 话至此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多少年静候在此,小仙君终于来会他爷爷了,待老夫出来一观!” 三人环顾四周,荧石嵌在洞顶,周围尽是金身宝像,哪里有半个人影,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最中间的石塔应声爆裂,走出一位灰头土脸的红袍老丈。 葛洪拂开眼前灰尘,“咳咳,敢问……您就是法乐大师么?” “哼,法乐老鬼早死透了,别给他爷爷寻晦气,你就是方才那个……小仙君?” 葛洪学着白马寺里的僧人,双手合十,躬身回道:“‘小仙君’不敢当,稚川才学平平,四方问道,有缘得入宝地,还请大师点拨一二。” “他爷爷就是他爷爷,不是什么杂鸟大师,假把式做得这么足,肯定不是我要找的小仙君,我看更像小仙君的,该是这位——” 红袍老丈身长不足六尺,双腿更是短得可怜,所以一下飞身过来,风骊渊着实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喝道:“大师,你这是做什么?” 风骊渊紧紧握住薛珩的另一只手,不让老丈将他扯走。 “长得也像……”老丈没有继续使力,只是从下往上地随意打量。 “像谁?”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他爷爷的大孙子!” 趁着老丈出神,风骊渊一把拉过薛珩,老丈往前一跳,扯住风骊渊的衣领, “你算什么东西,敢抢他爷爷的大孙子?” “为老不尊,口无遮拦——”风骊渊将薛珩推到葛洪身旁,“稚川,护好阿珩,我来会会这位高人!” 风骊渊提起老丈一抖楼,老丈脸上的灰落了大半,露出紧凑得有些过分的五官,看上去十分滑稽,薛珩探头一瞥,忍俊不禁。 “毛头小孙子,竟敢折辱他爷爷!看我‘平山连环脚’——”老丈从风骊渊手上荡了起来,直直冲他腹部踢去。 风骊渊堪堪用长卷挡住,但这老丈内力深厚,一脚就让他连退四五步。 “……好久没碰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了,稚川,接着——”风骊渊拔出承影,将外裹长卷丢到葛洪手上,回身就是一记“蛟龙摆尾”。 那老丈眼见剑风凌厉,并不硬撞,脚下一铲,靠着身量矮小将将错过,大喝一声:“好孙子!” 方才一剑,风骊渊已是尽了全力,没曾想老丈躲得十分轻松,又欲直接下劈,这次老丈有所准备,居然随便用两指夹住剑锋,二人一时僵持不动。 “……这是要跟我比内力了……” 风骊渊暗暗忖度,此时他还未落下风,可仍由这般拼斗内力下去,承影剑只怕承受不住。 老丈察觉风骊渊束手束脚,心神不宁,瞬间缩回两指,抬脚突袭风骊渊下盘,但他多少还是低估了风骊渊,这一脚过去,风骊渊居然纹丝未动,还趁机用左手还了一掌。 “好——,好么,竟然能让他爷爷栽跟头,厉害,厉害得很,看来多少年未入江湖,又新兴不少人物了……”这一掌虽然仓促,没能用上全力,但已显出风骊渊足够的阅历。 “前辈,请恕在下失礼,用了非常之手段。” 若非这老丈主动退避,二人恐怕还要缠斗不止,风骊渊决定以礼相待。 “又是这种假模假样的做派,气死他爷爷了……” 二人打斗得精彩,薛珩被吸引过去,好奇地插道:“老爷爷,您的名字,不会就是‘他爷爷’吧?” “小仙君就是小仙君,比这两根棒槌招人喜欢多了,老夫的名字本来不是‘他爷爷’,但跟人打了赌以后,就成‘他爷爷’了。” “您是赌输了,还是赌赢了啊?” “他爷爷当然是赢了,这么气派的名字,输了怎么会有?” 葛洪听罢,微微一笑,问道:“您跟那人打赌的时候,是不是也说‘他爷爷当然是赢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5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没错,赢了之后,我就是这么说的……” 这下不用葛洪再说,老丈自己琢磨了片刻,两眼瞬间就涨得通红,怒道:“爷爷奶奶的,原来诓他爷爷给人当孙子……还当了这么多年,气死他爷爷了……” 第18章莫待白发称不昧(二) 风骊渊问道:“老前辈,到底是谁诓你的?” “除了那个孙登那个老不死的……还能有谁,诓得了我神行太岁……” 风骊渊听见“孙登”二字,脸上猛地一僵,葛洪赶忙接道:“原来是李九百老前辈,失敬失敬。” “李八百我倒是听过,蜀中八仙嘛,可这李九百是……”风骊渊琢磨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李九百到底何许人也,一看葛洪给自己不停地使眼色,也匆忙补上一句“失敬”。 “不知道就不知道,装什么装,他爷爷又不瞎……他李八百日行八百,我李九百日行九百,用不着什么虚名当添头。” 风骊渊又问:“前辈武功如此厉害,为何……” “怎么,就许你这人模狗样的装腔作势,不许我这邋遢道人守信重诺?”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罢了,跟个木头脑袋掰扯那些有的没的,只能气死他爷爷……他爷爷甘心蹲在这么个破地方,都是为了抵偿孙秀那混球做的孽。” “孙秀?” “怎么,莫非那混球离了鹤鸣山,还改过自新了不成?” 风骊渊发觉自己有些失态,急忙沉下脸色,回道:“晚辈前日听闻,那厮手中,有本李八百道长点注过的古籍,不知……” “哼,要不是他爷爷当年一时糊涂,将《想尔千思录》让那混球偷了去,哪会让法乐老鬼逼得走投无路?” 葛洪面色乍变,惊道:“《想尔千思录》……那不是……” “我知道你小子想说什么,肯定又是‘邪门歪道,不敢苟同’之类,只有庸夫俗子才会听信那等谣言,若能随心所欲,管他旁门左门,只要窥见其中玄妙,摸出几条捷径轻而易举,又何必尽信其言?” “前辈说得在理,只是孙秀为人贪婪促狭,并非我道中人,怎可听之任之,让他得了秘法,胡作非为?” 李九百嗤笑一声,“你道中人,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才德二字本该一分为二,从不相干,孙秀为人如何暂且不论,我只知五斗米道因他兴隆昌盛,确是实打实的功德一件——”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李九百话音未落,风骊渊的剑尖已经挂在他颈边,“原来你也是五斗米道的妖孽——”风骊渊正要发作,葛洪忽然用力将他的剑柄按下,“风大哥,稍安勿躁,五斗米道虽然借了孙秀之力,从前也出过不少正道高士,并非都是孙秀那等奸滑小人。” “小子,你倒了解得很,又是师承何处?” “恩师乃庐江金丹派郑思远。” “哼,原是那群沉迷炼丹的痴汉,也算不上什么高明的门道,怪不得磨磨叽叽,啰啰嗦嗦。” 风骊渊一向认为自己修养颇佳,这日被李九百连连点火,要不是葛洪拉着,只恨不能一剑削了李九百的脑袋。 可是磨至眼下,李九百居然辱到葛洪的师祖头上,实在张狂无忌,容不得半分忍耐,风骊渊左手在剑柄上用力一拍,承影剑在空中打了个旋,葛洪想上前阻拦,已是追赶不及。 一个空翻,风骊渊跃到数丈之外,葛洪急忙喝道,“风大——”被风骊渊硬生生打断,“妖道,我兄弟三人今日造访,从未想过惹是生非,你却屡屡冒犯我三人师祖前辈,咱们只能好好地较量一番,莫怪在下出手无情。”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毛头小孙子,肯定没有几两耐性,硬要学那做作虚伪的衣冠禽兽,日后还不是祸害一方……要打就打,他爷爷可不怕。” 葛洪一下明白了什么,大步上前道,“敢问九百前辈,当年孙秀还在贵教之时,是否也同晚辈这般‘做作虚伪’、‘冠冕堂皇’?” “是又如何……反正他爷爷早就看得通透,假把式做得越足,背后是什么狗东西,就越是看不清楚,索性……不看也罢……” 这下风骊渊总算明白了,原来李九百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凡是见到习惯周全礼数的,通通没有好话,跟那“钱老太”十分相像,也觉得自己太过冲动,放下平举的剑锋,将承影背到身后。 “小孙子,这就不想打了?” “前辈,您既是嫉恶如仇,直言爽利,晚辈受着便是,不会再动手冒犯。” “哼,真是奇了,明明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还总压着不放,早晚有一天憋死自己,他爷爷可不管。” 风骊渊充耳不闻,向后走了几步,从葛洪手中取过剑鞘,回到薛珩身边。 李九百看着风骊渊,又问:“说来那老不死的,可是你师父?” “……苏门先生于我,只有收养之恩,并无师徒之谊。” “也是,想那老不死……决计也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 “先生远离名教,任放自然,晚辈境界太浅,确实高攀不上。” 李九百道:“那老不死的,既然都收留了你,如此根骨,为何不传道授业,白白荒废了好端端的天赋异禀?” “先生另有高徒,只是……少年早夭……” “哈哈哈哈,天道果然自有循环,妙哉妙哉,叫那老不死也断了传承,解气……真是解气。” 葛洪忽然插道:“不知前辈跟苏门先生……究竟有何恩怨?” “洛阳城里被他坑了一遭,他爷爷宽宏大量,没同那老不死的计较,怎么,你还想为他打抱不平不成?”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晚辈不敢,只是前辈如此个性,武功同风大哥相较也不落下风,为何偏居此地,不再出来行走?” “哼,还不是法乐那老鬼害的……破了我的命门,说要等到因果相消,孽化缘生,我身上的‘三毒’才能解开,还遣他师弟留守在此,说什么,但凡戒除不掉‘贪嗔痴’三念,尽可找他师弟法苦帮忙,他爷爷只知道毒|药唯有解药能解,找个苦脸秃驴有个屁用?也不知道困了多久,这‘三毒’还未发作,要不是外面总说这些僧头‘不打诳语’,他爷爷早就出去逍遥去了……” 李九百刚刚说完,突然冲进一个满身浸血的人来,葛洪和风骊渊惊道:“法苦大师,您怎么……” “白马寺今日遭逢大难,再不能为诸位提供庇护之所,此处有条密道,待我领你们前去,早早脱身远遁了吧。” “大师,能不能说清楚些,什么大难?” “没时间了,我来时已经引了人了,咱们快走……”竺法苦说着,咳出一口血,十分狼狈,再不是初见时岿然不动的镇定自若。 李九百突然拽住竺法苦的衣袖,在他耳边大喝:“解药呢?”竺法苦被这一拽一喝惊得一个踉跄,风骊渊赶忙扶住,瞪着李九百道:“法苦法乐大师如此仁慈,留了你这妖道一条性命,你竟以怨报德、辜恩忘情,哪里是道家的‘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李九百别过头去,并不理睬风骊渊的质问。 葛洪回过神来,急忙问道:“山洞隐秘,还能拖延一时半刻,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我三人托庇一夜?外面到底发生什么,还请大师尽快说来,我们也好赶去帮忙?” “……事已至此,又何苦拖累施主……倘若施主真想回报一二,就去东南角药师琉璃佛脚下,把那《无量功德经》取走,日后若能遇见法护大师,就算是——” “妖道,你干什么?”竺法苦奄奄一息,李九百浑不在意,一听他说有什么要紧物什,就急急忙忙冲过去拿,风骊渊觉察身侧响动,回头一看,李九百已经抽出佛像脚下的暗屉。 “那佛经只有法护大师和他的徒弟才能看懂,九百道长就是抢走了,也无甚用处……咳咳……” 李九百翻开佛经,果然都是奇形怪状的异国文字,一个也看不明白,登时就想撕成两半,好在风骊渊出手及时,剑柄一下戳进他手心,从他手中撬出佛经,只让他扯走一页。 “哼,你小子厉害,他爷爷这‘三毒’不解也罢,后会无期!”风骊渊还未来得及伸手,李九百像是腾云驾雾一般,沿着竺法苦的血迹飞奔而去。 风骊渊想去将李九百追回,葛洪却将他紧紧拽住,“风大哥,法苦大师快不行了,你快点脱件衣服下来——” 风骊渊闻言,二话不说扯下上衣,丢给葛洪,只见他埋首在破布袋中拨来找去,迟迟没有回应。 “你找什么,我来帮你!” “呃……金疮药,一个红色的布包——”葛洪话音未落,风骊渊已经从他脚边捡到,“在这儿。” 葛洪拿过金创药,一下撕开竺法苦胸前的破口,几下抹得七七八八,等到汨汨流淌的血液终于凝结,他又利落地将风骊渊的单衣扯成碎布,裹在刀伤之上。 虽然葛洪衣冠不整,邋里邋遢,但这一路走来,哪里都能帮得上忙,风骊渊心道:“此人倒真是什么都会一点,出门在外……其实还挺省心的……”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山洞里冷气飕飕,风骊渊光着膀子,没防住连打几个寒噤,薛珩一直跟在他身后,一看他肩膀微微晃动,赶忙上前拉住他的左手。 “兄长,现在还冷么?” 这一声问得风骊渊头皮发麻,手上传来的热度一下蹿至脑顶,引起一阵“翻江倒海”,还未来得及回味此番冲动为何,石室之外的脚步声轰然而至,震落天顶的数片琉璃。 第19章莫待白发称不昧(三)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竺法苦仍在昏迷之中,三人摸索了半天,依然未能找到竺法苦所说的密道。 风骊渊按捺不住,奔向石门外侧,对着葛洪喝道:“稚川,我挡在此处,你带着阿珩和法苦大师先躲起来!” 这一次二人倒是简单干脆,葛洪背起竺法苦,一手拿着风骊渊丢来的佛经,一手拉着薛珩,几大步躲到一座金像身后,风骊渊丢开剑鞘,蓄势待发,只等喊打喊杀的强寇们破门而入。 先进来几个探头的小角色,砍瓜切菜般的纷纷倒地,紧跟其后的不敢冒入,隧道被陆续跟进的喽啰们塞得严严实实,一个个挤得喘不过气来,这一堵,就耽搁了半柱香的时间。 竺法苦终于醒了,与此同时,堵在隧道之中的强寇们也逐渐松散开来,冲进石门的人数越来越多,风骊渊虽然勇力过人,到底独木难支,喝道:“稚川,你们先跟大师出去,我随后就到。” 葛洪并不多话,背起人就跑,一溜烟没了影子,三人前脚踩进密道,鱼贯而入的强寇们便将风骊渊团团围住,不留半点缝隙。 门外的众人原本以为,这石室里大有玄机,要么至少几十人的阵仗,要么就有什么机关暗器,否则绝不可能像先前那般,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的有去无回。 他们逡巡畏缩,不敢莽撞闯入,好不容易跻身进来,发现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全都惊诧不已。 领头的大哥上前一步,问道:“小子,方才那秃驴往哪儿走了?” 风骊渊打得精疲力竭,需要好好喘息一阵恢复气力,断断续续地回道:“大哥,您说的……可是法苦大师?” “哈哈,这小子傻了吧唧的,还大师……” 嗤笑之声不绝于耳,领头大哥喝道:“肃静,将军派我们来做什么的?你们都忘了?” 众人霎时沉默,不敢再高声言语。 “小子,识相的话,就快点说出秃驴的下落,老子还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留着你的狗命。” 近来接连遇见满嘴诨话的莽汉,风骊渊终于秉持不住所谓风度,骂道:“老子的老子是顶天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盖世大侠,你这烧杀劫掠的匪头杂碎连鞋都不配提,信不信只用一根手指,老子就能戳死你?”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一根手指……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阿大,咱们兄弟两上去,替他老子教教他怎么做人!” 两个壮汉冲锋陷阵,从来迎在最前,一看风骊渊跟个竹竿子似的杵着,手中虽然有剑,手腕却抖个不停,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会是个蹚过尸山血海的杀胚。 “老子不用你们这群杂碎来教——” 风骊渊确实只用左手食指,就将两人戳翻在地,强寇们惊慌失措,纷纷后退,石室显得更为狭窄逼仄。 “他就只有一个人,慌什么!”话虽这样说,领头大哥握着板斧的两手也是颤栗不止。 “既然怕了老子,就让老子问问你们,是谁派你们来的?” 风骊渊学着莽汉们的怒目圆瞪,气势十足地环视一周,咄咄逼人,虽然领头大哥的脸色实在难看,还是有贪生怕死的小喽啰开了口,“……张、张方将军……” 张方乃是河间王司马颙最为倚仗的前锋,日前一直据守长安,风骊渊一脚踹飞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喽啰,喝道:“谁要再敢胡说,老子一脚将他踹到天上去!” “兄弟们,犹豫什么,还不一起上!”风骊渊此举张扬跋扈,领头大哥有了底气,赶忙振臂大喝,几百号人一哄而至。 风骊渊手疾,不知从哪个喽啰身上扯下一件上衣,急急往身上一罩,又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将脸上的血迹连同黑粉一起蹭得干干净净,外围的人不管不顾地“一起上”了,全然未顾及变了肤色,游鱼般钻来钻去的风骊渊。 风骊渊好不容易挤到石门附近,终于看见地上的剑鞘,这才想起慌乱之中,承影剑不留神掉出了手,“罢了,听一回老人言,今日如此情形,再回去肯定脱身不得……” 当然石室外,还有零星几个望风的小兵,不过里面打得血肉横飞,撒丫子逃命的也有不少,无人在意风骊渊远异于常人的步速。 再回到寺宇殿阁之间,已是满目狼藉,血流成河,风骊渊赶到前夜留宿之处,取走装着衣物的包裹,却是死活觅不到赤骥的踪影,在院落里兜兜转转,忽然被人扯住肩膀。 “风大哥,那群歹人还没走完,别在这晃悠了。” 一听是葛洪的声音,风骊渊松了口气,问道:“法苦大师怎么样了?……还有阿珩……” “适才大师已经睡了,失血过多而已,并无大碍,阿珩在这后面的林子里看着赤骥,不用担心——”葛洪话音未落,风骊渊如同离弦之箭,眨眼飞过面前殿宇。 葛洪神情复杂,禁不住喃喃道:“……既然对他如此在意,你当年……又为何弃他而去……” 一日之内,白马寺从佛光圣境沦落成人间地狱,连平时一直蹦蹦跳跳的薛珩也死气沉沉,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到如血的残阳没入天际,斑斑点点的星光隐隐绰绰,映入竺法苦缓缓张开的眼帘。 “大师,你醒了?” 一整个下午,薛珩和风骊渊都绷着脸不说话,憋得葛洪喘不过气来,终于逮着个能出声的,赶紧凑上去驱寒问暖。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施主,我这是……”竺法苦说着就想撑起身子,被葛洪轻轻按下。 “大师,你这刀伤太深,别勉强起来,我去给你取水。” 待到葛洪走远,风骊渊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 “施主但说无妨。” “那妖道有目无珠,轻信小人言语,还冷心冷性,没有半点悲悯之心,为何法乐大师……会让您——” “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看着他,对吧?” 风骊渊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又听他说道:“佛法无边,师兄更是笃信无疑,九百道长以为,‘三毒’是师兄下的毒|药,其实……他说的就是贪嗔痴三念啊……若如九百道长所说,‘三毒’可由什么解药去解,那今日这白马寺,只要度得尽众生轮回之苦,被人踏成平地又有何妨……” 听着竺法苦徐徐讲来,风骊渊感悟良多,白日激起的嗜杀之念也有所平息,葛洪不知何时坐在薛珩身边,同他耳语道:“你看……他果然又不理你……”,然后薛珩平平稳稳地站直身子,葛洪随之闷哼一声。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风骊渊抬头打量二人,总感觉哪里说不出来的古怪,却听薛珩上前道:“兄长,你饿了吧,我去拿些干粮过来。” 薛珩素来整洁,风骊渊将干粮全都交由他保管,十二分的放心,听他这么一问,才发觉自己饿得虚脱,适才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恨不得薛珩立时长出翅膀,让干粮从天而降。 等到食足饭饱,风骊渊跑空了的思绪才回转过来,拉着葛洪向山林里走了几步,问道:“稚川,之前在石室之中,我听那群歹人说,他们是张方派来的,可是张方明明驻守在长安,千里迢迢地跑来洛阳做什么?” “风大哥,你在洛阳这么久,难道还没我清楚么?没有河间王的支持,成都王绝对坐不上‘皇太弟’的位置,眼下成都王和东海王在荡阴决战,若是东海王败退,定要有人据守京城,以防万一……” “你的意思是……张方早就到了洛阳,只等东海王自投罗网?” “不错,只是他对部下太过放纵,所过之处无一不是烧杀抢掠,再看今日的作为,想要掩人耳目……怕是绝无可能了。” “那眼下洛阳岂不是……” “是啊——,连这释源古刹都未能幸免,洛阳城里会是什么样子,恐怕不堪设想。” 风骊渊顿了半晌,又道:“……稚川,我叫你来,其实……有一事相求。” “风大哥请说。” “洛阳逢此大难,阿珩他……肯定不能跟着我个粗蛮野人到处行走,我能不能拜托你……将他送到嵇君道大哥身边?” “嵇君道……可是嵇中散的那位侄孙?” “正是,嵇叔临行前跟我说的,他此去凶险,诸事繁杂,完全顾不上这孩子,只能托付给君道大哥。” 葛洪眉毛微微一挑,风骊渊以为他要拒绝,正想再劝说一番,没想到葛洪轻飘飘地说了句“可以”,便急匆匆地跑了。 “小轩轩,你那‘柱子哥’又要将你送走了,你生不生气啊?”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恶心死了,能不能正经点儿?” 葛洪瞬间正色,学着风骊渊平日不苟言笑的模样道:“阿珩,我让稚川哥哥带你去找君道大哥,到时候一定好好听话——” “哪来的滚哪去,少来烦我。” “这就恼羞成怒啦,我记得你以前……脸皮没这么薄啊?” “我头疼行了吧……兄长快回来了,你先消停会儿。” “怎么……你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知道能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他有他要做的,我也有我要做的……” “可是——” 葛洪还想再问,眼见风骊渊从林中走出,只能把想要问的强行咽下,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头一沾地就睡得人事不知,好像全然未曾经历一日的惊心动魄。 第20章莫待白发称不昧(四) 天中无月,不知为何,星辰同地面贴得极近,看上去伸手就能够到一般。 这样的夜晚,呈现在一场劫难之后,于这漫山遍野的尸骨,和亲历之人凉透了的心神,只有雪上添霜的冰寒。 风骊渊睁着眼,双手垫在脑后。 搏杀了半日,风骊渊浑身上下处处酸胀,仍是半点睡意都无。 前几日他还轻飘飘地志得意满,觉得这场大乱离终止不远,不料一夜之间,一切又回到最初的错综复杂,再入冥冥不可测的无尽深渊。 “罢了罢了,那些大道理岂是你这武夫能想通透的?不过掉了几个书袋,还真把自己当文人了,你只是一把剑,只是一把剑……” 想到此处,风骊渊心中又是一团乱麻,“哎,那剑……我到底要不要去……万一被人发现,当成小偷小贼倒还好办,可若那厮守株待兔……” 若是张方守株待兔,将他的来历昭告天下,那他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躲躲藏藏,可就彻彻底底地付之一炬了。 风骊渊心下乱糟糟的,越想越慌,更是睡不着,谁知旁边的薛珩忽然动了,一手甩在他胸口。 这一拳不轻不重,但也足够把风骊渊的忐忑不安敲成另一种滋味。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阿珩啊……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么?” 风骊渊微微侧过头来,发现薛珩的眉宇紧紧蹙在一起,似是痛苦非常。风骊渊按捺不住,将手按在他太阳穴上,反反复复地揉捏,然而这动作不但没能起到纾解之效,反令薛珩更加痛苦,还渗出些许冷汗来。 风骊渊刚要收手,薛珩忽然睁开双眼。 “你没事吧,我看你……好像难受得紧。” “……没、没事。” 风骊渊看着薛珩,眼神里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依依不舍,薛珩额际的冷汗不增反减,风骊渊忍不住将手搭了上去。 “这么烫!”风骊渊不小心喊了出来,回头扫了一眼,葛洪只是懒洋洋翻了个身,似是浑然不觉。 “肯定是山中太凉,受风寒了,我去取件外袍,给你盖厚点。” 说着,风骊渊一个打挺就起了身,几下从赤骥背上取下衣包,拽出另一件黑色的布袍,这一件倒是干干净净,还泛着皂荚的香气。 原本这布袍只是随便盖在薛珩身上,不想他头疼得太过厉害,开始翻来覆去,风骊渊没法子,只好将他卷着布袍圈进怀里,这一下,薛珩再难受也不敢乱动了。 薛珩的额头抵在风骊渊的锁骨上,烧火炭似的烫,风骊渊像是抱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越勒越紧,渐渐还睡得昏昏沉沉,没了知觉。 这可叫他如何是好呢? 薛珩全身上下都在发汗,慢慢地也不再那么难受,只是烧成一团的思绪一点没有好转,比先前更乱了。 “明明就要走了,又做这种多余的事……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薛珩心中这样说,手却揽上风骊渊的腰,想要离那澎湃有力的心跳贴得更近。 不过这一次,风骊渊没有不告而别,他醒得很早,却一直等到薛珩睁眼才起身。 强寇们将白马寺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未能寻见张方要找的“九百道长”,终于退了出去,三人同着竺法苦一起,清理完寺中僧人的尸身,已是过了午时。 啃完所剩无几的干粮,终是要同竺法苦告别了,遭逢此难,竺法苦没有过度的悲拗,只是坚持要留在寺中,为死去的同伴祈福。 四人行至山门,竺法苦停下脚步,开口道:“贫僧感念在心,会一直守在此处祈求佛祖,但求诸位一世安康,无忧无惧。” “多谢大师。” 三人拱手拜别,继续沿着山路往下。 薛珩坐在马背上,呆愣愣地注视着前路。 风骊渊对葛洪道:“总感觉……阿珩哪里不一样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这念头一兴起,就在风骊渊脑中挥之不去,此前薛珩粘他粘得太紧,眼下稍稍有些疏离,反倒让他适应不来。 “是么,风大哥觉得哪里不一样?” “非要我说,我也说不上来,多半是昨天给吓的,你这一路……一定要照顾好他。” “风大哥,咱们前日聊得多么痛快,今日怎就死活跳不开个傻儿子呢,你这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我耳朵都长茧子了。” “我是怕……” “哎呀,行了行了,你不怕我都怕了,阿珩,快下来——”葛洪说着,十分小心地托着薛珩下了马,那捧星抱月的架势,比起风骊渊有过之而无不及,总算止住了风骊渊纠缠不休的势头。 风骊渊刚想挥手作别,听见薛珩嘟囔了一声——“小狗”,像是被人一剑捅穿了胸膛,再不给他“苦口婆心”的机会,只好头也不回地飞身上马。 上了大道,二人目送风骊渊策马而去,葛洪微微一笑,“呵,你这兄长,实在是傻得可爱。” “咱们也走吧。” 赤色的骏马已经化成一个小小的红点,薛珩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拂了拂溅在身上的扬尘,兀自走得飞快。 “小轩轩,病好了就不认大夫了么?等等我啊……” 风骊渊快马加鞭,没多久就到了内城,他乘着赤骥转了几圈,发现城中并未遭受洗劫,蓦地泛起一阵失落的怅然。 风骊渊正欲赶回王敦府上,街角忽然喧闹不已,待他回身一探,原是上次的“河牧十八骑”堵住了一辆华盖马车,向那主人逼讨钱财。 “住手!”风骊渊借着墙壁,从上一跃而至,落在车顶。 石勒一眼就认出人来,大笑几声才道:“汲桑大哥,上次坏咱好事的小子,今日不请自来了,让小弟再会会他——” “勒弟,不得无礼!” “大哥,这是——”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阁下和我兄弟几人无冤无仇,为何屡屡前来冲撞?” 风骊渊咳了一声,提起丹田之气,声如洪钟地道:“这位大哥既是明理之人,定然懂得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非君子所为,何况在下手无寸铁,也并未动手,何来‘冲撞’二字?” 石勒道:“此人刮走了那么多民脂民膏,我们兄弟几人最多算是劫富济贫,怎可由着你个愣头棒槌胡口栽赃?”说着,他又捋起袖子,跃跃欲试。 风骊渊冷笑一声,“这位兄台是嫌上次吃的亏不够大?若想再挨一顿,就自个儿上来,别跟娘们似的躲人后面。” “你……”石勒虽然气极,但手臂被汲桑按住,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僵立在原地。 “怎么,可是怕了老子,不敢上来?” 石勒想要还嘴,一下被汲桑打断,“阁下想必自恃本领,所以在此挑衅,不妨同我较量一二。”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汲桑给石勒使了个眼色,便猛力一跃,直接拉住风骊渊脚踝,将他从车顶扔下。 风骊渊行走江湖数载,自诩膂力过人,没想在这汉子手中如同纸片一般,竟无半点招架之力。 他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地不算狼狈,只是还未来及喘气,汲桑照他门面又是一拳。 真要叫人把脸打了,风骊渊再怎么托大,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侧身往路边一滚,才堪堪躲过汲桑的拳风。 若是手中有剑,这厢只拼蛮力的路数,风骊渊绝对不会放在眼里,只是汲桑并非等闲之辈,适才这两下简单粗暴,拳脚上的灵活迅捷还未曾显露。 二人卡在墙角,又打了数十个来回,每一拳抡出,风骊渊都是避无可避,借着身法轻捷左右躲闪,才勉强把拳脚的劲道卸掉。 汲桑眼见风骊渊体力不济,便抡圆了臂膀,又冲他肚子狠狠一拳,风骊渊经受不住,卧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石勒掳走车内的金银财宝,引着一干人等呼啸而去。 汲桑居高临下地看着风骊渊道:“阁下,我兄弟几人,原本都是河牧一带的良民,无端被你朝狗官贬成奴籍,流落数载才逃到洛阳聚首,我谅你年少轻狂,不明事理,只是日后行走,定要分清忠邪,莫要不自量力惹了真英雄,白白搭上自己性命。” 风骊渊扶着墙根,缓缓直起身子,“这位大哥,我也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每一次……都是你们先动手,也不分说清楚,就不管不顾地打来……” “阁下,其实如此年纪,算我以大欺小,你既得了教训,想来也不敢妄为,不如加入我们‘十八骑’,一同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岂不快哉?” 风骊渊心道:“原来此人手下留情,是为了拉我入伙……”汲桑见他犹豫不决,又欲挥拳打来,风骊渊赶忙道:“快哉快哉,小弟籍籍无名,不求同众位哥哥并列,只求鞍前马后!” 汲桑大笑几声,抬手扶住风骊渊,“我汲桑又得一员力将,看来揭竿而起,更待何时……” 风骊渊听闻此言,心中暗忖:“借着这‘十八骑’,或许可以摸到张方帐下,将承影剑取回……只是……哎,管他作甚,在哪儿不是一样出生入死,何必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要准备一个比赛,这三天有点忙不过来,周四恢复更新~ 第21章一别千里归期未(一) 这群自称“十八骑”的汉子,眼下仍是筚路蓝缕,偶尔做做劫道的营生,也是穷得迫不得已,他们在城东龙尾巷占了一处弃置的旧宅,屋顶失修破败,经不起滂沱大雨,夜里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暴雨暂缓,水声渐弱,风骊渊仍是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眠,并非嫌弃分给他的角落逼仄,只因白日听闻一桩噩耗,百般思量过后,仍是无法释然。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6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荡阴之战,东海王司马越败逃下邳,嵇绍以血肉之躯,为皇帝挡了刀剑。 “世人赞嵇叔有郤缺之才,弘雅之量,不论为何人所谋,都应是贤能忠良,于这乱世之中,更该辟出一隅安乐净土,为黎民百姓鞠躬尽瘁……那日您还劝我,莫要不自量力,自己却……那傻皇帝并非明主,何必让您白白为他丢了性命……” 想到此处,风骊渊愈发郁闷难耐,加上被汲桑捶得满身淤青,坐卧不宁,他直起身子打算出去散心,突然发觉背后有人阴狠狠地瞪着自己。 那人高鼻深目,胡须茂密,风骊渊在晦暗之中还能分辨得出——是前番与他结了梁子的石勒。 风骊渊朝石勒挥了挥手,邀他一同出门。 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上弦月冒出头来,像是一把跃跃欲试的弯刀,风骊渊在前面走得飞快,将石勒的来者不善远远甩在身后。 石勒一路追得气喘吁吁,本以为风骊渊会这样逃走,没想到二人行至一处旷野,风骊渊忽然停下脚步。 石勒二话不说,冲来就是一肘,被风骊渊反手一折,竟是直接钳住了。 “你做什么,快放开……”石勒甩了几下,没有一点效果,反而让风骊渊钳制得更加轻松,“这是‘鹰爪缚虎拳’,不是你这蛮子凭着力大就能脱身的。” “你想怎样,要杀要剐就利索点,石爷爷不是脓包,绝不由你支使——”石勒还欲再说,风骊渊居然松了手,直接将他甩到一边。 “我这汉人武功,你服还是不服?” “不服!” 石勒趁着说话的当口,牛一样地冲到风骊渊面前,想要抱住他的下盘,风骊渊就此机会,蹲身横扫一腿,直接将石勒撩翻在地。 “你这汉人小子招招阴狠,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风骊渊冷哼一声,拎起两指直直戳向石勒双眼,石勒来不及躲闪,大惊之下,只能阖紧双目,却迟迟等不到两眼吃痛。 “你这是……”石勒睁开眼睛,看着风骊渊收回手指,十分不解。 “汲桑大哥手下留情,饶我一命,自然不能随便伤他弟兄。兄台可看清楚了,什么叫阴狠的招数?” 石勒愤愤地瞪了风骊渊一言,低声道:“是我冒犯了。” “今夜之事,兄台可否允诺,不会再让旁人知晓?” “既是技不如人,自当如此。” 话虽这样说,石勒眼中的不忿并未消减半分,风骊渊又道:“兄台若能保证绝不食言,我便认你为大哥,此前显露的功夫,也可同兄台拆解一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小子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经过半日的观察,风骊渊看得分明,除了汲桑之外,‘十八骑’中说话最管用的,就是面前这位羯族人石勒。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此人少年颠沛,全因被一高官掳去做了家奴,所以对汉人常常怀有敌意,汲桑于他有识遇托庇之恩,才肯言听计从,毕恭毕敬,而到风骊渊这里,只有完完全全的看不顺眼,加上汲桑对风骊渊还颇为看重,更是心中嫉恨,时时想着报复。 若想倚靠‘十八骑’夺回承影剑,风骊渊必须想法子捋平石勒的心结。 “石大哥,你此前与我过招,每次都只牵引上半身,想是马背上待得太久,没在意脚下的功夫,所以才会不留神——” “哼,石爷爷骑马射箭的功夫你是没见识,明日咱们再来比过,走了。”石勒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被风骊渊一把拽住。 “说了明日再比,你怎么——”石勒说着,手臂又被风骊渊卡死,“石大哥肯定听过‘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你自小骑在马背上长大,就跟我自幼扎马步压腿一样,都是用来吃饭的本领,何必咬着对方的饭碗过不去?” 风骊渊说完,又松开挟制,石勒转了转胳膊,回道:“说的……是个意思。” “我跟汲桑大哥说了,众位哥哥都是好汉子,在下景仰佩服,只求做个跟班的小喽啰,倒酒奉茶,妄想同石大哥认个兄弟,看来还是高攀了……” 石勒听闻此言,面上厉色缓和些许,不屑道:“你有如此本领,汲桑大哥绝不会亏待半分,何必在这儿跟我假惺惺……” 风骊渊虽然上火,但眼下不忍一时,干等着张方找上门来,后果才是不堪设想,他跳开一步,喊道:“石大哥,多说无益,给你看看这个——” 风骊渊一个旋身跃到远处,就开始拆解方才“鹰爪缚虎拳”的招式,没想到一招过后,花样频出,拳路不甚繁难,但变化多端,十分精妙,石勒大开眼界,目不转睛地看着风骊渊来回比划,再没有骂骂咧咧。 “石大哥,可看清楚了?” “你……真要教我这些?” 石勒习武多年,过去靠着蛮力横行霸道,尤其到了马背上,更是鲜有敌手,只是与真正的高手相搏,想法往往太过直接,拳劲不如汲桑那般灵巧,此时看着风骊渊使出这套拳法,层出各种妙招,即便对风骊渊仍然有些顾忌,已是按捺不住想要习练的念头。 “君子一言……”风骊渊一下想起,前日他还对薛珩讲过“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便立即止住,改口道:“我方才既已允诺,定然是要兑现的。” “……那好,明日办事回来,咱们就约在此处,到时我向你求教,还望阁下莫要有所保留。” “小弟定当倾囊相授,还请石大哥……不计前嫌!”风骊渊说罢,拱起手来准备行礼,没想石勒一点面子也不给,硬生生打断道,“那一步还为时过早了,等着石爷爷弄清你那‘鹰爪缚虎拳’是不是花拳绣腿再说罢。” 石勒转身就走,风骊渊跟在后面,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暗忖:“这厮真是难伺候,我还是少在此地耽搁,尽快了结此事,早早脱身……” 那日葛洪带着竺法苦和薛珩从密道逃出后不久,就给薛珩取了几株草药煎服,他的脑疾经由葛洪诊断,是因一小块经络堵塞,病灶比阴阳失调的癫疾藏得隐秘,症状也轻缓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牵制着,古怪异常。 此前葛洪想用的“八宝镇心丹”,可以增强心脉阳气,打通淤滞的经络,比临时拼凑的草药更为对症,当时情势险峻,为以防万一,他只能采用救急之法,弄得薛珩头痛不止,还因气力虚乏染了风寒。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走后不久,葛洪也拉着薛珩回到洛阳城中,说要先帮他除了病根,薛珩并未拒绝,任由葛洪拉来扯去地乱逛。 “轩弟,我看见你那柱子哥了,咱们快躲起来——”白虎帮又在街头搭了台子,“十八骑”也不甘落后,人一聚齐就到了台下,还没开场就要闹事。 风骊渊换了装束,窄袖舄履,短衣长靿,齐整的冠发显得突兀至极,尽管身量不算矮小,扎在一群壮硕的莽汉中,仍如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葛洪拉着薛珩躲到人群最密的一处,搭着薛珩的肩膀道:“你说……你这柱子哥到底在干嘛?” “……上次走的时候,我记得……他好像没带——” 葛洪抢在薛珩之前道:“哦,我知道了,他把承影剑落在上次那石洞里了。” 薛珩的目光紧紧跟随人缝中那个隐隐约约的身影,不再搭理葛洪。 风骊渊正进退两难,顾不上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这一次中间的场地辟得很开,也没有伤到无关的闲杂人等,这是汲桑摆明了要他出头,以示自己入伙的决心。 “十八骑”想在百姓中建立威信,做派同那流氓混混分别不大,每天的正事就是逮着一个不顺眼的,立即大呼小叫地聚在一起,倚着人多势大闹腾一顿,就算所谓惩恶扬善,行侠仗义。 风骊渊犹豫了半晌,“十八骑”中有忍不住的,已在旁边问候了好几遍他的十八代祖宗,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跟那白虎帮为首的汉子扭在一处。 那汉子的膂力虽然赶不上汲桑,也比风骊渊大了不少,还常年习练近身的功夫,加上风骊渊还要藏着掖着,不能显山露水,所以二人缠斗了上百个回合,仍然未见分晓。 打到最后,二人谁都没有占到便宜,也算让汲桑保住了颜面,他叫人将鼻青脸肿的风骊渊拖到一边,自己挽起袖子,冲上去拧着那力竭的汉子狂揍一通。白虎帮剩下的人看着汲桑凶悍至斯,急急忙忙收拾了家当,霎时跑没了影。 “啧啧,真是野蛮,你这柱子哥也是蠢得可以,跟着这么一群人……”那汉子横尸当场,葛洪摇了摇头,伸手去拽人,回头一看,发现拽的是个凶神恶煞的老妇,吓得魂飞魄散,埋低脖颈急忙钻出人群。 “小轩轩到底去哪儿了?”葛洪环顾四周,到处挤满了人,他刚欲钻回,却听身后刷拉一声,薛珩不知从何处一下跃到地面,沉声道:“稚川,咱们别在这儿耗着了。” “轩弟,你的头……一点不疼了?” “不碍事了,咱们快点跟上那个‘白虎帮’,方才同兄长不分高下的那位,用的……好像不是中原的功夫……” 葛洪一看薛珩蹙紧的眉头,就知道他的头痛还未消解,不过薛珩如此坚持,定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要紧事,连忙正色,清光了满腹的调笑之言。 第22章一别千里归期未(二) 八年前,风骊渊出走苏门山后不久,孙登就将薛珩送至金丹派郑隐门下。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薛珩好不容易去除拘束,性子比一般的少年更为跳脱,常常跟葛洪没大没小地掐架斗嘴,时间一长,就也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 然而一别三年,薛珩似乎变了个人,冷漠沉静,不怒自威,任由葛洪软磨硬泡,却是什么也套不出来,只能暂且搁置,闭口不提。 白虎帮出城以后,向西跑过几个山头,二人徒步跟得十分勉强,走入一片山林以后,便彻底丢了目标。 “轩弟,咱们……还追么?” “不急着走,再往前看看。”薛珩仍是走得飞快,葛洪忙不迭才跟紧。 行至山林尽头,重重树影中,居然透出些微光亮,二人拨开树丛,挤着身子探入,葛洪不留神踩到一片青苔,差点跌倒,被薛珩一把扯住。 他脚下不到一厘,有一截数丈高的断崖。 “乖乖,真要摔下去了,这可得了……”葛洪惊魂弗定,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抬起头来,这才看清那树丛之后,有一片布满营帐的开阔平地。 想起前日的遭遇,葛洪喃喃道:“这里……莫不是张方的驻地?” “张方?” “河间王的得力战将,这三年才冒头的,你不知道……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不是……同袭击白马寺的那群歹人有关系?” “正是,唉,你怎么——” 薛珩再不多言,兀自回身往前走了,葛洪脚下不停,暗中腹诽不止,“你不说,就以为我看不出来?定是想尽快找到那人的剑……什么都不说,那人一个木头脑袋,何时才能揣摩清楚……” 当夜,薛珩敲晕了两个守卫,逼着葛洪换了衣物盔甲,在营地里藏了一宿。 翌日清晨,营中响起号角,所有兵马聚集于大帐之前,等待主将的号令。 “众位袍泽听令——,皇太弟手下石超将军,已经击溃犯上作乱的东海王,河间王殿下命诸位进驻洛阳,即日出发,不得延误!” “太好了,咱们终于能进洛阳了。” “洛阳城里肯定有不少宝贝……说不定,美女也有不少。” “……” 一听能够进驻洛阳,张方的手下皆是面露喜色,饥渴难耐,可想他们所过之处,无一不是哀鸿遍野,断壁残桓。 薛珩握紧双拳,眼角闪过一抹肃杀之气。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待到大军整顿完毕,动身往西行进,葛洪趁着人员混杂找到薛珩,小声问道:“现在咱们该做什么?直接去找张方么?” 薛珩没有回话,葛洪这才发觉他额角一直冒汗,神色也痛苦非常,“轩弟,你这样不行的,咱们得找个地方——” “……我没事儿。”薛珩咬着牙,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葛洪拗不过,翻出一粒止痛的药丸,搀着薛珩服下。 近至午时,城楼上旌旗招展,一副改换天地的喜庆面貌,城门前夜被人锁死,不清楚张方何许人也的,早就没了逃亡的机会。 放纵手下为所欲为,正是张方令其死心塌地的手段,百姓于他而言,只是不屑一顾的蝼蚁,不论如何碾压,都不存有半分顾虑。 洛阳城好不容易恢复的太平安定,只消一个下午,就被张方的手下搅得水深火热。 除了府上私兵众多的仕宦门阀,大多数人家都被洗劫一空,一夜间凄风苦雨,哀嚎不绝。 “十八骑”的几位头目倒是喜闻乐见,兵匪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就跟着吆喝,此前日日趁着白虎帮搭台子时挑衅,已经攒了不少人气,只是不到走投无路之时,敢于响应之人寥寥无几,眼下时机难得,真可谓是千载难逢。 一日之内,汲桑手下聚齐数百人马,趁夜开始操练,意欲一战成名。 然而这一隅势力仍然太过微弱,完全未能引起张方的注意,为了找到《想尔千思录》原来的主人李九百,他已在洛阳内外翻查了数日,却迟迟没有结果。 他对道门秘法浅尝辄止,《想尔千思录》固然精妙,于他只有一知半解,始终不得要领。 经由多方打听,张方得知二十年前,李九百消失在白马寺附近,趁着奉命镇守洛阳的机会,他提早派人前去查问李九百的下落,然而费尽周折,最终得到的,只有一柄形制奇特的宝剑。 此剑剑身纤薄,却刚硬无比,削铁如泥,剑尾的暗纹细密繁复,看不出有何寓意,张方携在身上,时不时□□摩挲一番,薛珩每次望见,面色都极为不忿。 城头换岗,又换成乱糟糟的一片,葛洪看着薛珩蠢蠢欲动的架势,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轩弟,你不会是打算……直接抢吧?” “……要是你那破汤水不害得我头疼,承影剑早就到手了。” 话虽如此,薛珩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日后你要犯什么痴症傻病,我就再不管了。” “你那什么八宝……镇心丸,我这凡人委实消受不起,倘若再得什么怪病,还是自己想法子治,不劳抱朴先生费心。” “明明是八宝镇心丹,只可惜这里既没有丹炉,也没有药材,否则管保你阳气冲天,房——” “抱朴先生还是自己留着吧,在下肉体凡胎,受不起您的灵丹妙药。”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薛珩面色回转,微微抿起的嘴角有了血色,添了些许烟火气,看着再没有先前那般苍白骇人。 风骊渊得了张方进驻的消息,本想早点寻上门去,怎奈张方手下为祸不止,他又忍不下心来坐视不管,只能强行按住冲动的念头,领着十几人的小队东奔西跑,遇见一个胡来的就按在地上暴捶,真还吓住了一大票胆小的兵匪。 汲桑手下其余的小队,每次出巡都有伤亡,只有风骊渊的手下能够全胳膊全腿地回来,这个人称“十九哥”的领头人,被人一次次捅到张方耳中,名头越发响亮。 “一个毛头小子,就能把你们弄得这么狼狈?” 接二连三前来告状的人烦得张方头皮发麻,他打算亲自出马,会会这位无人能敌的“十九哥”。 立秋已过,天清气爽,少了几丝难忍的燥热,连着整顿十几条街道的兵匪,风骊渊仍然精力充沛。 “十九哥,这里……好像是最后一片了,一个时辰都没人来,咱们还留着么?” “再等半个时辰吧,昨日咱们回得太早,石大哥那脸色,你们又不是没瞧见。” “就是就是,石大哥本来脾气就不好,最近更是——” “别胡说八道,小心……十九哥,那边来人了。” “先藏起来。” 风骊渊斜着身子钻入墙缝,歪着头扫视两侧,“怎么这么多人?” “十九哥,我们是赶紧逃……还是……” 跟随风骊渊的小厮还未说完,已经被人提出去砍了脑袋。 一怒之下,风骊渊从墙缝中冲出,张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风骊渊,暗忖:“就是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汉子,折了那么多弟兄?怎么可能……” 长|戟在手,张方先声夺人,不等下马就刺将过来,风骊渊左闪右闪,每一次都化险为夷,方才还在一旁大惊失色的小厮,瞬间做足了连连叫好的架势。 只可惜风骊渊此时步步掣肘,跟他装出的淡然写意大相径庭,“这厮的打法好生奇怪,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明明横来的,为何多绕了半圈……往右才是出其不意,他竟然还往左……” 张方一招一式的衔接,跟风骊渊过去习惯的对手截然不同,好在他反应迅捷,每每有惊无险,只是手上的马刀着实不太趁手,死活施展不出应有的威势。 “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拖到这份上……难道还想藏一手么?” 张方越来越游刃有余,逼得风骊渊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戳到风骊渊的喉咙,突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的失而复得,风骊渊本人都猝不及防,遑论本以为马上就要得手的张方,二人同时怔住,齐齐看向插在墙壁上的宝剑。 “这剑……怎么会在这儿?”张方困惑不已,半刻前他还把玩过此剑,顺手挂在腰间,等着抬手一摸,腰间的剑鞘已然空空如也,再要伸手拉住风骊渊,却是来不及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拔剑就砍,顾不上考虑什么前因后果,之前被张方压制得太过,终于想不起韬光养晦,使出浑身解数,飞身就是一记“翻江点水”。 张方猛力后仰才堪堪躲过,下一式“蛟龙潜海”只能落马去挡。 张方一忖,照着这个势头下去,无须十个来回,他就要命丧风骊渊之手,赶忙大喝一声,数百披甲持锐的武士,霎时涌现于四面八方,将风骊渊团团围住。 “小子,你这剑法,可是——”张方刚想再问,风骊渊几下跃至数丈外的屋顶,一眨眼没了影子。 “……原来‘风止水’的后人还活在世间,枉我一番好找,居然不费功夫地碰着了……” 张方看着风骊渊远遁的背影,竟是扬起了嘴角,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待到张方的兵马陆续撤离,薛珩和葛洪才从不远处的墙角走出。 “风大哥的剑法,看来确实已入鲵桓之境,只是内力太浅,使不出止水大侠的‘力挽山河’……” 葛洪还未来及多叹几句,只听薛珩冷冷插道:“蠢货。” 作者有话要说: 多了一个逗号~ 第23章一别千里归期未(三) “轩弟,你走慢些!” 自从薛珩彻底好了头痛,脚下更是轻快敏捷。 此前为了折腾风骊渊,葛洪故意装成全然不会轻功的模样,实乃个中翘楚,冠绝金丹派门人,谁料眼下连跟上薛珩都吃力。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一家客栈,葛洪喘着大粗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看薛珩面不改色,中气十足地喝来小二,又是点菜又是上酒,仿佛摇身一变,成了谁家有钱有势的阔少纨绔。 “你这是……”满桌的山珍海味看得葛洪心惊肉跳,他跟风骊渊一样,都是习惯吃糠咽菜的穷酸浪子,从未见过这等铺排的阵仗。 “稚川,咱们久别重逢,我这一头尽是麻烦,实在有些对你不起,这一桌……算是赔罪了。” “咱们性情中人只讲意气,你有心意我便领了,何必如此破费?”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我要回江左了。” “这——我……” “能帮我瞒着兄长么?” 葛洪掂量了半晌,刚刚得空开口,薛珩突然举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 “轩弟,你的意思是……你要一个人走?” 薛珩看着葛洪面露疑色,又倒了满满一碗酒,咣当下肚。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 “你就是不放心我,不久前还傻成那个样子,眼下只是看上去清醒,说不好半路就变回去了,对么?” “我不是——” “不用多想,我心意已决,君道大哥那边,信中我已经说清楚了,就劳烦抱朴先生帮我走一趟吧。” 薛珩从襟前取出一纸信封,猛力往桌上一拍,似是醉得不轻。 “那人万一找来,到时候又该如何解释?” “眼下风云再起,山河未定,他若真想践行止水大侠的夙愿,怎会记挂一个无用的傻子?大可放心……就算他真的找来,你走了便是,何必与之纠缠?” “说得也对,可是……你怎就盯上我了,谁去不是一样?” “……谁叫抱朴先生绝世弃俗,不慕名利,还无官一身轻呢。” “呵,敢情我成了闲人,就要由你为所欲为了?” “……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讲,抱朴先生不把堆了几个月的老肉洗干净,‘为所欲为’之类的禽兽行径,在下可消受不起。” 薛珩又是一碗见底,面不见红。 二人斗嘴乃家常便饭,葛洪过去时常吃瘪,积怨已久。 隔了三年不见,薛珩先是做了几天傻子,后因头痛连发几天脾气,好不容易愿意还嘴,葛洪更不想放过机会,也喝下满满一碗,整顿旗鼓,打算从头来过。 比起这一头的花天酒地,风骊渊的日子可以称得上步履维艰了。 先不说石勒的不依不饶,只说那日横空而至的承影剑,虽然“十八骑”中也有见过世面的江湖人,看得出此剑只是形制古朴,并非神兵天降。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但风骊渊硬是装成一无所知,引得一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瞎猜,还有几个日日跟着风骊渊探头探脑的,说是想沾染什么神剑仙气,令人哭笑不得。 而张方更是对风骊渊上钩入套急不可耐,好在为了独得好处,未曾广而告之,只是自己一个人躲在暗中下绊子,才给风骊渊留出一点喘息的余地。 汲桑极为器重的“十九哥”流年不利,频频碰壁,石勒守得云开见月明,扛起了守卫东南十二街的重担。 这日,石勒领着十几人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壮起胆子,绕回一处窄巷入口。 此地原先聚集不少人家,近日屡屡遭难,已是十室九空,风骊渊来了数回,一次次铩羽而归,据他所言,这里有邪鬼作祟,凡是走近之人,都会失神乱智,疯魔一般地乱杀乱砍。 身旁的小厮探身进去,未能察觉任何异状,“劳什子臭十九果然不靠谱,糊涂蛋们不长眼睛,跟错了人,大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石勒对于这种见风使舵的马屁精来者不拒,冷冷地瞄了一眼,示意他走在最前。 待到十几个人全部走到巷尾,一片白雾忽然席卷而至,引来些许清香,石勒大喝一声:“捂好口鼻,不要乱动!” 却只听得一阵诡异笛声。 眼口耳鼻皆有迷障,明明是有人刻意为之,石勒暗忖:“那汉人杂碎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鬼地方……肯定是他诓我来的……” 石勒平地惊雷一般,忽然大喝,“石爷爷知道你是谁了,赶紧出来,饶你不死!” 原来此情此景,是张方从《想尔千思录》中搬出的“奇琴捕风阵”,被石勒振聋发聩地一喝,居然惊飞手中短笛,一下点破阵眼。 “这人怎么……”前日他只差一步就能得手,不想石勒误打误撞,弄得张方以为来了什么道门高人,藏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白雾渐散,石勒才发觉此刻站着的只有他一人,方才一直专注地思索回去要怎么揭穿风骊渊,他才半点不受笛音蛊惑,也不在意云阵的变化,竟是躲过了所有关窍,仍同来时一般清醒。 “缩头龟孙,快点出来,石爷爷提你回去,让汲桑大哥秉公处置,绝不会添油加醋。” 张方闻言,心中不断揣测,“前几日……好像的确有人提起,在城外遇到这么个自称‘爷爷’的古怪道人,难不成被那汲桑笼络了去?” 思来想去,张方更是畏首畏尾,窝在墙根敛声屏气。 倒地的喽啰们没了笛音牵引,一个接一个地恢复神智,眼见迷雾散去,此前一马当先的那位忙不迭喊道:“大哥真是厉害,以一己之力破了迷阵,十九哥一介怂包,岂敢与日月争辉?兄弟们全都做了见证,回去同汲桑大哥说个明白!” 其余的小厮一头雾水,一看石勒颇为受用的神态,此起彼伏地附和道:“说个明白!” 承影剑已经到手,风骊渊本来可以早早脱身,不过仔细一想,若是回到王敦府上,肯定又是一群人饮酒寻欢,朝局不论由谁把控,王敦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只是隔岸观火得太过冷漠,肯定不会许他自由出入,敲打张方无所不为的手下。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止水大侠为了救人,甚至不惜抛妻弃子,他的儿子做不到如此决绝,但也不能落后太远……” 两侧的汉子挤得他满头大汗,石勒白日的言说未能起效,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风骊渊支棱着脑袋靠在榻上,浑然不觉此间苦闷压抑,专注地回溯起记忆中父亲的身影。 风家祖上相剑,结识了不少游侠剑客,渐渐博采众家之长,汇成一套名为“审渊”的剑法,一脉单传,分为鲵桓、止水、流水三境,数百年间,只有一人到过流水之境,却是英年早逝,未能成就独步武林的大业。 风骊渊之父风青桓,天资卓绝,刚及而立,便已入了止水之境,所以江湖人称“风止水”,或是“止水大侠”,岂料风骊渊十五岁那年,竟是不明不白地暴毙而亡。 那日有位上山砍柴的村夫,无意间慨叹一句,“悬壶既死,止水何出”,风骊渊这才打听到——“风止水”已于三个月前溘然长逝。 襁褓时与娘亲分别、未及成人荫庇凋零、苏门山上荒废五年……一桩桩一件件的天灾人祸,淤积在十五岁的少年心底,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冰碴,终于酿出无法挽回的冲动,舍下心中唯一牵挂,匆匆不告而别。 此后各方辗转,追寻的真相愈来愈扑朔迷离,本以为坚定不移的矢志,也离最初的设想越走越远。 一别数载,挂念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他一人四处漂泊,时间长了,做梦的力气也耗得干净,只想着干脆从戎入伍,随便寻个战场马革裹尸。 直到去了江左,遇见那位“琅琊萧何”、“江左管仲”,他才重新振作,相信有朝一日,终能见证大梦得成。 “自古英雄没几个活得长的,所以急着想要了却平生意气,可是世道岂能由你一人左右?无能为力的,又何止是你一个?好歹你还有一技傍身,再怎么跌跌绊绊,自保总是无虞,想那些有的没的作甚?明日要是再打瞌睡,‘十九哥’可就真成了‘臭十九’了……” 风骊渊挤出一丝倦意,在如雷贯耳的鼾声中强行入睡,翌日终于神采奕奕,不复此前的愁眉苦脸。 可不是么,捡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宝贝,被人告了一状也是该吃吃该睡睡,换了谁都应该乐乐呵呵,为何临到这个“十九哥”就冷着黑脸,不见一点喜色? 多半是好事太多,砸得反应不过来了。 “石大哥,这里你又记错了,应当先挑后切——” “打架还要顾这顾那的,你们汉人条条框框也忒多,自己都没摸索清楚,还硬要把人往沟里带。” “就算我们条条框框多吧,可是前人闯出来的路子,总不能随随便便地扔了?即便不清楚是对是错,只要没丢,后人还有机会分辨,假若全都扔了从头来过,岂不更是麻烦?” “……真是不懂,教拳而已,怎么又扯这么远,先挑后切么……再来——” 一见到风骊渊,石勒就窝起满心的无名火——他的秘密太多,汲桑却始终听不进他的劝告,将这个来历不明的“十九哥”奉为座上宾,还屡次三番压着自己以礼相待。 不过教拳一事,风骊渊确实毫无保留,几日相处下来,石勒的疑虑不减反增,“这个十九弟,虽然言语上酸不溜秋一套套的,骨子里……好像还真没多少弯弯绕,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看不出一点深谋远虑,更找不出什么野心……难道这世上,真有满脑子舍命救人的直杆子大侠么……”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7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若他天真如此,又怎会谙熟那些冷血的杀招? “就怕他以假乱真,装得天衣无缝,这‘鹰爪缚虎拳’,说不定……是要害我什么——杂碎们最怕的走火入魔,我还是小心提防为妙……” 第24章一别千里归期未(四) 石勒似是尽释前嫌,和风骊渊称兄道弟,一天到晚同进同出,你来我往得十分亲热。 暗中下绊子的张方突然收了手,忙着去争那个名为天子的“香饽饽”。 承影剑也因沾了血未曾及时清理,生出一点锈斑,不再被人捧为神剑。 所有的糟心事烟消云散,风骊渊却隐约感觉,城里城外更加危机四伏,容不得半分的放松。 天气越来越凉,日头起得越来越晚,风骊渊卯时出门练剑,仍是雷打不动。 十月初五,到了风骊渊的生辰,无奈他孑然一身,平生最怕的还是让人惦记,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马棚顶上,凑合一壶“圣贤酒”。 一想同样年岁,霍去病谥封景桓,已经做了三年大司马,扫荡狼居胥,兵锋涤瀚海,而自己却在有一天没一天地混日子,风骊渊本是为了忘忧饮酒,此刻却忽觉不如舞剑畅快,便翻身上马,沿街一路驰骋。 “都快三个月了,也不知道阿珩过得怎样,君道大哥会不会找人给他看病……稚川也不派个人捎封信回来……” 风骊渊在旷野里一通乱舞,过足了瘾,突然想起这世上还有个能够挂心的人,据他打听来的消息,嵇含从襄城迁至广州,这一隔远逾千里,更是鞭长莫及。 好不容易摆脱想入非非,风骊渊纵身一跃,悬停在空中,从一旁的槐树枝上捋下剑鞘,谁料落地之时,脚下居然飞来一镖,他抢先用剑鞘支地才堪堪躲过。 “轩翥哥反应真是快,我本以为……这下你怎么都躲不过的。” 远处飘来一个人影,身着白裘锦服,气质出尘,不掺半分的浮华奢靡,风骊渊努力回想了半天,才在犹疑不定中缓缓开口,“你是……王三水?” “几面之缘而已,兄长竟还记得我,荣幸之至。”王三水说着,躬身拜了一揖。 “王大人派你来的?” “轩翥哥多虑了,只是恰巧路过,想同兄长叙叙旧。”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收剑入鞘,数月不见,王三水已是脱胎换骨,须得让他刮目以待,“三水弟弟不知道同哪位高人学的本事,差点让为兄中了招,此前都是托大,还望弟弟不要往心里去。” “轩翥哥说笑了,方才用尽浑身解数,轩翥哥躲时连眼睛也不见眨,不用有意留我面子。” “我看三水弟弟满面生光,春风得意,可是得了王大人提点?” “小弟无才无德,更没有什么高贵门第,王大人肯接纳我为幕僚,全赖轩翥哥引荐,未曾聊表寸心,还望轩翥哥莫要挂怀。” “风某一介不学无术的粗人,哪里惜得王大人屈尊降贵,都是三水自己的本事,不要过谦了。” “轩翥哥一个人出来,想必也是胸有不平?” “嗨……我能有什么不平,还不是一事无成,有病没病都要发发牢骚罢了。” “即是如此,更该寻个好去处消愁解闷,不妨同我一路?” 王三水一看风骊渊面露难色,笑道:“小弟明白,轩翥哥乃正人君子,那地方规矩得很,惹不出什么风流韵事,定是要让轩翥哥放心的。” 王三水热情相邀,风骊渊实在不好推脱,只能骑着赤骥,尾随王三水的马车一路向前。 等到马车一顿,风骊渊抬头一扫,左侧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临梓阁”三个大字,看得他心中一跳,“临梓阁……临梓阁,我是在哪儿听的?怎么如此熟悉……” 未等风骊渊想个通透,王三水先行跨过门槛,兀自走了进去。 临梓阁中锦缎连绵,摆满了玉树珊瑚,豪华富丽,恍若置身金碧皇宫,风骊渊脑中模糊不清的琐碎记忆,终于一瞬间串联成线。 “这里……定是那位阿媛姑娘说过的金谷旧人聚集之地,而前面走着的王三水,莫非就是命途多舛的何延书?他肯邀我前来,是不是已经见过了阿媛姑娘?可是……” 王三水看着风骊渊若有所思,忍不住打断道:“轩翥哥,这地方……莫非你以前来过?” “呵,怎么可能,我就是卖了裤子,也买不起这的一碟瓜子,不沾……三水弟弟的光,我又哪里敢来。” 王三水闻言,忍俊不禁,笑着吩咐完招待的女侍,又对风骊渊道:“不知道轩翥哥去没去过金谷园,这里虽然看上去精致,其实还赶不上金谷园的边边角角。” “不错,此地虽有几处景致十分相像,但规模和气度……的确是遥遥不及。” “咳,看来轩翥哥果然是去过金谷园的,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金谷园尽管稀罕,眼下已是废墟一片,三水一番美意,也怪愚兄不识好歹,自请罚酒一杯。” “近日打交道的,尽是那些开了八窍也不嫌多的,一个个勾心斗角,烦人得紧,还是轩翥哥爽快——” 王三水盛了满满一杯酒,未及下肚已是满面通红。 “你这样子,千万不能胡来,慢点……” 一杯饮罢不久,王三水已是掩抑不住满腔的愁苦,开始不停地哽咽,“……好不容易找到临梓阁,也抓了绿珠,可是媛儿她,她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王三水泣不成声,直接昏睡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这人竟是传说中的一杯倒,一道菜还未上,先把客人搁下了,风骊渊只好将他扶上马车,然后牵回赤骥,蹙着眉头在街上漫步。 “那位阿媛姑娘……难道生了什么意外?还有绿珠姑娘,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难道又要栽在王三水手中?……” 其中太多匪夷所思,风骊渊完全梳理不出,只得作罢,匆忙赶回“十八骑”的营盘。 风骊渊继续按着往常给石勒教拳,许是少年坎坷,石勒意志极坚,凡是有机会学的,非比寻常地全神贯注,那套“鹰爪缚虎拳”不到半月已经上手。 踏实刻苦如此,风骊渊这个当师傅的,也是自愧不如。 外门的拳脚,练的多是成了形制的套路,倘若教授之人按步就班,很容易养成不动脑子的习惯,而风骊渊的教法,是让石勒边学边用,自行拆解随意组合,然后再与他磋磨较量。 “鹰爪缚虎拳”不是最好,招式却是最全,再适合这种教法不过,石勒试着与人切磋,发觉自己进境颇多,暗地里也找过郎中把脉,并未发现身体有任何不妥,总算放下心中猜忌,跟风骊渊越走越近。 “石大哥,张方那厮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不错,刚刚来的消息,蠢皇帝要在今日抵达洛阳。” “那这小人,岂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哼,谁叫你们汉人总是在意什么‘名正言顺’,其实这么个窝囊皇帝,哪里糊弄得了明白人,何必劳神费力地抢来抢去。” 风骊渊正欲反驳,汲桑忽然走来,将二人的交谈打断,“二位贤弟,张方今日回京,恐怕日后更是变本加厉,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定要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风骊渊敷衍地应和一声,眼下洛阳城破败凋零,能走的人尽数都走得精光,再难刮出什么金银珍宝,也不知道汲桑哪来的自信,还认定张方跟他们较了劲头。 不过汲桑的所作所为,至少也曾为百姓多延出一点逃跑的时间,比那些畏缩不前的王侯贵胄好得太多,风骊渊至此仍然心甘情愿,没有半分不满。 汲桑手下已有超过三千名青壮勇士,底气十足地想同张方对峙,这一遭料理完,他就打算挥师北上,从此四方征战,以谋千秋大业。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可他不曾料到的是,张方竟然提早一日赶回洛阳,悄悄做了部署,皇城又被洗劫一空,眼下除了拔不走的墙和树,几乎什么也不剩了。 河间王命张方领着皇帝返回长安,洛阳城中目不忍视的惨象狼藉,必须想法子遮掩一二,否则身后骂名暂且不论,只说那些碎嘴文人,一定会在朝堂上发疯似的戳他脊梁骨。 皇城周围堆满了干柴,火势一旦燃起,谁也近身不得,他就倚着意外着火的说辞,让得了好处的河间王帮他瞒天过海。 待到他把成山的金银献给河间王,自己哪怕只抠得百中之一,便能逍遥几代人,即使丢了官帽,还有数不完的好日子过。 张方引着一干人马,还有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畅通无阻,没过多久,城门已在数百丈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似是露出一点不舍之色,“此行要是寻到了九百道长,才算真正圆满,说不定我就干脆一心向道,无欲无求了……” 张方想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冷笑一声,又忖道:“罢了罢了,待我辞了官职,何惧不能得空,到时亲自去寻那位道长,让他好好点拨,说不定,还能凑上什么长生不老……” 如此一想,张方恨不得仰天大笑,然而还没来得及嘚瑟,胯|下的马突然开始狂嘶乱跳,差点连人带鞍将他甩出马背。 “来、来人——”张方整个人趴在马上,十分狼狈地呼救。 赶来的士兵急忙按住马匹,扶着张方下马,张方这才看见,马脚连着蹄铁直接被利器截断,血流不止。 张方刚一抬头就喝道:“快,快把那人追回来!” 身旁的士兵纷纷环顾四周,不知从何追起。 张方甩开身侧搀扶的臂膀,抬手指着不远处屋顶上的黑影,“在那儿——,今日若让此人跑了,你们全按军法处置——” 这话是给藏在军中的死士说的,他们嗖嗖聚成一团,顺着狂风跃上屋檐,转瞬没了踪影。 张方看着那团黑影消失不见,忽然惊叫一声,“糟了!” 身旁的小厮忍不住问道:“将军,怎么了?” 张方心忖:“倘若他们看出那人来历,大不了交给殿下便是,还能给我添份功劳,又有什么要紧……” 小厮以为自己失言,在一旁胆颤不止,却看张方任由狂风吹散鬓发,无动于衷,终是放下心来,低着头继续向前。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第25章降龙何须顾全尾(一) 风骊渊卯时出门练剑,从来选在草木葱茏的隐蔽之处,统共被人撞见过两回,一次是薛珩,另一次就是前日的王三水。 风骊渊与王三水在王敦府上初识,根本来不及遮掩,就被王敦说穿了姓名来历,实属无奈,后来他在荥阳偶遇阿媛,无意窥见王三水过去的辛酸,算是天道轮回,各有抵偿,所以也迟迟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这日等风骊渊练剑回来,恰巧又在半途瞥见王三水,只看他神情郁郁,直直瞪着前方一长列车马,不清楚意图为何。 此前那遭莫名其妙的会面,风骊渊记忆犹新,一时好奇不已,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尾随其后,想要一探究竟。 直到看清几个熟悉的面孔,无一不是张方乔装过的手下,风骊渊这才弄明白王三水所图之事。 三年前一场刻骨铭心的挫败,仍在风骊渊心中留着死结,否则按他过去的性子,早就一剑将张方捅个对穿,刺客一行高手无数,他也曾经自恃剑法,想要以杀止祸,然乱世再临,杀得一人不过杯水车薪,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蹉跎了数载青春,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而这王三水,习武起步晚不说,据阿媛所言,练时也马马虎虎,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跑来冒险,风骊渊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方死了最好,死不了还得尽快把人捞出来,以免又给王敦招惹什么祸端。 王三水选的时机不错,趁着张方愣神,一下甩出手中燕形飞镖,风骊渊趴在屋顶上看得清楚,虽然腕力还欠火候,角度却一点不差,甚至都想为这半吊子鼓掌叫好。 岂料天时不利,刚好卡在飞镖上行之时起了阵风,轻飘飘按下镖尖,“削头燕”矮矮蹭着地面,勉强只够到马脚的高度。 “这倒霉孩子,怎么比我还晦气……” 风骊渊气得抓耳挠腮,只好连跃几下,跑到张方视野之内的一座屋顶,这才让张方一眼望见,引走了一长串精擅飞檐走壁的蒙面死士。 王三水躲在矮墙之下瑟瑟发抖,车马人声渐渐听不清了,他才站起身来,嗫嚅道:“方才……会是谁救的我?” 他认识的高手哪怕算上阿媛,还凑不出一个手的数,“难不成……是轩翥哥?”王三水忆起上次丢的人,心里更不是滋味,无精打采地拖着步子,在街上越走越慢。 风骊渊在城中来回兜了好几圈,还有三五个死士迟迟不能甩掉,全都被他引入一条窄巷。 风骊渊两手撑地,倒立在巷尾,对走来的死士喊道:“当年‘止水大侠’最得意的一招,其实并非‘力挽山河’——” 原想风骊渊身手如此,多少也该存着一点大侠风范,谁知摆出的姿势古怪不说,还扯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来,几名死士顿了半晌才架起弓|弩,齐齐对准风骊渊的下盘。 “就知道,那厮肯定是要活的,这就好办多了。”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若是避开躯干头颅,凭着他的腿法,还没有地面阻碍,一开始的几箭肯定全能错过,待到一轮射毕,需要耗时更换箭|矢,就轮到他一剑横扫,攻其不备,方可不留漏网之鱼。 不料那弓|弩里,射出的不是利箭,而是极为结实的索网,风骊渊原本想好的“见光无影”,堪堪只划烂一张,整个人成了洗干净等好的粽馅,自己滚进了粽叶,被网捆得密不透风。 蠢成这副模样,要说他能跟“风止水”攀上关系,怕是太过牵强了,几个黑衣死士相视一眼,皆有轻蔑之色,留下一个看上去最不耐烦的,牵过了捆着风骊渊的绳头。 其他几位蹭蹭一步登天,只有这一个留在地上磨叽,风骊渊虽然狼狈,并不惊慌,毕竟过去凶险惯了,未到水来土掩时,心是越大越好,走着走着,还时不时自嘲几句,神色也颇为惬意。 等到绕了一时半刻,风骊渊才发觉,他们压根不是奔着西边的张方去的,反倒离十八骑所在的城东龙尾巷越来越近了。 “稚川,你怎么在这儿?” 风骊渊突然一顿,扯得身前黑衣一个踉跄,那黑衣终于回过身来,揭下蒙脸的黑布。 “阿珩呢……你把阿珩丢哪了?” 几个月的光景,足够葛洪跑个来回,风骊渊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顿觉有失分寸,一下没了声音。 葛洪低着头宽解绳网,对风骊渊的质问充耳不闻。 “要不是小轩轩害我给人扣在此处,你这棒槌今日还有的罪受……”葛洪只是想想,并不开口,看上去似是委屈,更像在憋笑,弄得风骊渊一头雾水,也不敢随意发问。 “好了,风大哥你快走吧,记得换身衣服,那群人弄不好杀个回马枪,我们兵分两路才安全。” 风骊渊僵在原地,看着葛洪两下窜上屋顶,既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适才欠下的惊慌失措终于挤上心头,霎时在脑仁里炸开了花。 他一阵失魂落魄,一阵愤懑难消,两边较量起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回龙尾巷的破败院落。 “十九弟,你总算回来了,汲桑大哥找你找了半日,脸色好像不大对,等会儿进去的时候小心点……” 石勒本以为足够委婉,但看风骊渊默不作声,还觉自己不够亲切,一掌拍在风骊渊肩上。 这一掌下去,差点要了风骊渊的命。 “十九弟,你没事吧?”风骊渊瞪着眼珠子往后一栽,终于回过神来,摆手道:“谢过……石大哥,我没事了。” “你这样子,能挨骂么?” 汲桑骂人从不带脏,石勒领教得最多,却是一点没学到,眼下居然关怀起了风骊渊,连他自己也觉得别扭。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这日的衰运层出不穷,好歹亲历一回铁树开花,风骊渊摆出平时的神采,笑道:“我与石大哥总算有一回同病相怜,等会出来,咱们就比比左进右出的本事,看看谁更厉害。” 石勒看着风骊渊回了魂的欠揍模样,知晓他已去除大碍,并不搭理调侃的两句,兀自回身走到一边,继续闷头练拳。 “贤弟,你……是不是嫌弃大哥窝囊,拖了这么久还未起事,想要出去自立门户?” 汲桑拉家常一般平静,更让人觉得风雨欲来,风骊渊躬身道:“大哥怎会如此揣度,我不但本事不如人,还穷得叮当响,全赖大哥接济,岂敢心生妄念——” “够了,谁不知道老十九嘴上功夫赛拳脚,没空在这儿跟你磨嘴皮,你知不知道,张方那奸贼,今日差点一把火烧了皇城!” 风骊渊倒吸一口凉气,惊呼:“他这是作何?” 他只知道张方赶着离开洛阳,哪里猜得出那人胆大包天,竟然无视城中的宿卫和私兵,趁夜掳掠了皇城。 “那群兵匪人数不多,却是十分古怪,百来号人都拦不住,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点了一角干柴就走了,后来派人回去,只有勒弟领人来救,若非他们一去不返,等着兄弟们全都搭进去,今日……你就只能赶回来收尸了!” “小弟知错,再不敢——” 风骊渊还未说完,又被汲桑打断。 “勒弟觉得我包庇你,是因为稀罕你的本事,所以不敢将你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十八骑里容不下你,所以早想另攀高处,一走了之?” 风骊渊这一日实是跌宕起伏,心绪难平,听得汲桑也对他心生嫌隙,更是暗恨不已,不过气头适才被石勒一掌拍落,此时想发作也不甚容易,只是低下头来,并不回话。 汲桑本想风骊渊说辞颇多,定会抢在此时辩解,不想他似是真心悔过,看不出半分抗拒之意,也觉自己猜度得有些过分,缓声道:“咱们不日就要北上,再不能出什么乱子,让弟兄们散了志气,我也不费口舌了,要走要留……你自己回去想清楚,老四,咱们走。” 看着几人送走赶往营盘的汲桑,风骊渊思虑愈多,“汲桑大哥待我宽厚至斯,我岂能拂他好意?可若干等着他们兴兵起事,不是又酿一场祸乱,这可如何是好……” 他虽然认定了王导高瞻远瞩,可对十八骑中有胆有勇的壮士也不敢过分轻视,尤其石勒和汲桑,比起那些锦衣玉食的王侯将相们,不见得不能成大事。 蓦地,一个影子又从心底泛了上来。 “阿轩啊……换做是你,肯定不会同我一样犹疑,说不定两指一掐就晓得,哪个才是可以为之执剑的明主……” 那人要是还在,他就只管专心练剑,无需计较这些孰强孰弱、孰是孰非的无常之道,更不用卡在夹缝中像眼下这般左右摇摆。 风骊渊想着想着,又陷入重重的困惑与茫然,“说来稚川……会是何时回的洛阳?都能躲在张方的死士里救人,岂不是潜藏许久了?还有那张方,明明火都点着了,为何平白无故地突然收手?何延书又是怎么想的,仗着那点微末的伎俩出来寻死……”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第26章降龙何须顾全尾(二) 眼下葛洪不见踪影,只有王三水还有处可寻,但王敦府上他很久都未去过,想了半天,仍是想不出合情合理的缘由。 “不管了,去了再说!”他按着习惯走到马厩里转了一圈,才想起赤骥还落在半道上。 这一日的遭遇委实坎坷,此时哪怕天塌下来,风骊渊也能岿然不动,他转身一跃就上了墙,正欲抬腿飞奔,忽听得脚下一阵吵嚷。 “原来十九哥这么厉害,‘嗖’地一下就飞上去了!” “是啊是啊,可他怎么有了这手,上次还被人打成那个样子……” “……” 风骊渊一慌神,居然忘记了此前扮猪吃老虎的做派,这一下没藏住,回来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心道:“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怎生如此倒霉,不然明日上柱香去?” 没来由地这么一想,更让他觉得荒唐至极,默念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便飞身远遁,小喽啰们登时欢呼雀跃,喧闹嘈杂,站在角落里的石勒似是十分不悦,眼角闪过些许寒光。 待到风骊渊寻见赤骥,天色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在王敦的府宅外徘徊片刻,终于决定翻墙而入。 风骊渊轻车熟路,很快寻到一隅院落,只见王三水一个人僵立其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他走得近了,才看清王三水手上动作不停,是在习练白日使过的飞镖,暗忖:“没想这何延书虽已谋得富贵出路,大晚上竟还忍着寒风用功,真是不易……”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王三水似是乏了,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神色十分落寞。 “何……三水弟弟!” “轩翥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到屋里坐!” 王三水面上阴郁一扫而空,恨不得能蹦跳几下,风骊渊浑不在意,冷声道: “不用了,咱们就在这里,我问你几件旧事,定要如实答我。” 一看风骊渊疾言厉色,王三水只能按下心绪,回道:“轩翥哥问吧,但凡我了解的,定然如实奉告。” “你……为什么改名换姓?”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王三水骤然一僵,眼里的惊慌似要充溢而出。 “想好了再说,数月前我还见过你那‘媛儿’,关于‘何延书’此人,我全都知晓了。” 听到“媛儿”二字,王三水瞬间回神,“轩翥哥……见过媛儿?” “是,我还叫她去洛阳寻你。” 王三水忽然瞪大两眼,看不出惊喜还是愠怒,“轩翥哥的意思是……媛儿她,还活着?” “怎么,这么长时间,你还没见到她?” “绿珠明明说孙秀当场就……我还以为……” “算来孙秀那厮,死了也有三年多了,据阿媛姑娘说,自她从孙秀府上脱身,不久就赶回了那家客栈,可是阿珩碰上你的时候,你却仍在荥阳附近,这期间到底身在何处?怎么过了这么久,你和你那‘媛儿’还未相遇?” 王三水神情复杂,怔了半晌才道:“欧阳大哥来信以后,我想着阿媛在他那里,绝对比跟着我周全……谁料欧阳大哥……后来手头有了盘缠,我就回了趟温县,把钱嬷嬷留下的功夫琢磨了一番——” “我看你不是琢磨功夫,是想去她家中看看有没有什么秘籍宝典吧?” 王三水闻言并不嗔怒,反而平静了不少,“不怪轩翥哥这样说,我悟性确实太差,是想觅个捷径的,但钱嬷嬷擅长的只有暗器,还有一些下毒救急的法子,她家里根本找不出什么……又不想把时间耗费在路上,就用那里的镖盘机关习练,花了整整两年才有起色……” “两年时间,你就一个人……窝在别人家里练功?” “我对天发誓,如有半分作假,一定不得——” “不说那没用的,别嫌自己命长……我算明白了,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躲藏藏,再出来又是改名换姓的,怕的……肯定也是上一辈人的恩怨是非……” 这跟他自己何其相似,风骊渊问到此处,也是感慨莫名。 “轩翥哥既然晓得,我就——” “那绿珠姑娘呢?她眼下人在何处?” “她……死了……” “什么?” “难不成轩翥哥……也觊觎那个蛇蝎毒妇的美色?” “是你杀的她?”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她已经死了。” “我记得……阿媛姑娘一直称她‘绿珠姐姐’,听来对她照顾颇多,可你怎会如此——” 王三水再不能保持先前的沉静,眼角眉梢齐齐上扬,怒不可遏,“当年若不是她,媛儿又怎会被人掳走?什么姐姐妹妹的,都是拿来利用她的借口罢了……” 风骊渊本想劝劝王三水,这其中太多身不由己,不能简单以善恶之别揣测,只是王三水命途之多舛,实乃罕见,劝了恐怕也无济于事,便直接问道:“那你白天又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本领不成,还找死送上门去?” “今日之事……的确是我鲁莽了,不过轩翥哥若是去过铜驼街,肯定也忍不住的。” 铜驼街寸土寸金,沿路摆满各式铜像,尤其那对铜驼,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乃是洛阳的门面,只是连皇城都未能幸免,张方又岂会容留这一隅繁华? 风骊渊疑道:“昨夜你跑去铜驼街做什么?” “轩翥哥反应倒快……也没什么好瞒的,昨夜……我就在临梓阁。” “阿媛姑娘说,临梓阁其实也算一股江湖势力,莫非——” “那是欧阳大哥还活着的时候,眼下留我一个废物做主,哪还算得上‘势力’二字。” 王三水身上的谜团不减反增,风骊渊刚想问个详细,墙头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谁?” 风骊渊一声喝毕,却看王三水抬手就要用镖,赶忙一把按下,“别乱来,我去追!” 一脚腾空有如风卷残云,黑夜中很快没了身形,王三水呆呆地杵在原地,久久未能动作。 风骊渊一直紧追那人,穿过三五条街方才止步,那人回过身子,又揭下面罩,看得风骊渊惊呼一声,“稚川,你怎么……” “适才我不引你出来,巡夜的死士可就将你提走了。” 葛洪不清楚方才落在王敦的府邸,多少有些草木皆兵了,风骊渊并不多言,直接问道:“难道……从龙尾巷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了?” 葛洪也不理会此番质问,颇不耐烦地道:“风大哥仗着本事大,可着劲儿地‘行侠仗义’,照着今日的势头下去,就是再来十个抱朴先生,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风骊渊这才觉出,近来自己确实有些热血上头,跟着一群日日喊打喊杀的汉子待的时间久了,染回不少冲动任性的毛病,闻言难堪不已,忽然没了声响。 “哎——,也怪我白天太急……阿珩眼下好好地在广州待着,风大哥以后就别操心了,好自为之,稚川这就告辞,后会有期!” 葛洪脚下有个暗桩,眼瞅着又绊一个踉跄,风骊渊喃喃道:“为什么自从那日……每次见到稚川,他都慌里慌张的?”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8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即使还有想不通的关窍,这一趟仍然收获颇丰,风骊渊脑中清明不少,乘着赤骥一路苦思冥想,彻底忘却了不久前的苦闷难消。 葛洪蹲在一处墙根下,看着风骊渊走远了才起身,心道:“也不知道小轩轩为何偏就对个棒槌情深义重,日后可千万长点心,别哪天不留神死翘翘了……嗨呀,管他作甚,我还是先把信送到,再回江左找小轩轩玩去……” 跟踪了一日,葛洪只觉风骊渊太过心大,对自己令人百思不解的所作所为不以为意,一心盘算之后要怎么跟薛珩添油加醋,巴不得那人方寸大乱,好能抵偿他这数月的辛苦波折。 风骊渊行至半途,想起临走前的情形,忖道:“不就施展一下轻功么,也是他们大惊小怪,何必想那么多……” 寒气愈来愈重,风骊渊将赤骥催得更快,再也无暇顾及此前纠结的种种。 旧宅子里阴气森森,四面透风,三两个火炉根本捂不热偌大一间后堂,近至子时,十八骑的几位头目仍在为起事的由头争论不休。 风骊渊走进灯火通明的院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十九弟,你这大半夜的……怎么才回来?” 风骊渊怔了怔才道:“我……有个朋友今日来洛阳,一聊就忘时间了。” 汲桑神色不悦,石勒也冷哼一声,“这年头还有人往洛阳跑,傻子才信。” 风骊渊见状,忙道:“我就是白天没想通,大哥说的……那会儿脑门热听不进去,跑城里转了圈才想明白……” 汲桑忽然插道:“你真想明白了,就说给大伙听听。” 事到临头,风骊渊再没有犹豫的余地,低着头道:“莫十九从今往后,唯汲桑大哥马首是瞻!”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汲桑大手一挥,几个汉子纷纷跑去地窖,抱来几坛浑酒。 等酒温好下肚,众人在嬉笑怒骂间酣畅淋漓,丝丝暖意渐渐注入四肢百骸,终于不是先前的僵硬难抻。 第27章降龙何须顾全尾(三) 风骊渊一如既往地早起练剑,傍晚教拳,剩下的时间吃吃睡睡,不紧不慢地混日子。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王三水的糟心事还不明不白,葛洪的莫名其妙也全无头绪,但一想起过去因冲动惹下的祸事,他就甘心规规矩矩地窝着,不敢招惹任何的幺蛾子。 汲桑初见风骊渊,就认定他是个缺心眼好使唤的棒槌,尽管过去石勒屡屡撺掇挑拨,让他心生疑窦,有了上次那番试探,总算铁下心来,要给“莫十九”挂个说得过去的头衔。 既是北上在即,汲桑自号“大将军”,其他几位各有平北、涤远、封沙将军之类响亮堂皇的名号,汲桑思忖:“莫十九尽管能力差些,也不能落后太远,不如……就起个‘尾将军’,我们十八骑卧居龙尾巷,那也是个龙尾巴,好得很!” 风骊渊来者不拒,他的称呼本就一长串,反正没一个用了心,再多一个也不要紧,可是除了汲桑以外,眼下十八骑里的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和以往大有不同。 按着风骊渊的身量来说,身轻似燕不足为怪,耐打能扛却是十分难得。 为了掩盖家学门路,风骊渊但凡出手,都尽可能凭着全无章法的蛮力,鲜少使出虚实相生、刚柔并济的复杂招式,可那日飞身腾跃的本事,要说内功上没有非同一般的造诣,懂行的人是绝不肯信的。 胆大随性的汉子如王阳、支雄之类,接二连三地跑来求教,风骊渊索性就把糊弄石勒的鹰爪缚虎拳一并教过,心想:“这套拳法原本也没个来头,都是往年四处闯荡的时候胡乱摸索的……若还真能叫人看出门道,也只能自认倒霉,到时候拍屁股走人便是,何须挂怀?” 而稍稍见多识广一点的,诸如张越、赵鹿等人,“莫十九”刚来的时候,石勒伙同他们在汲桑跟前附和过不少闲言碎语,对风骊渊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生怕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莫十九是实打实的深藏不露,什么时候突然不想装了,将他们几个打包一捆,丢到哪里的荒郊野岭,十天半月无人问津,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一命呜呼,越想越胆战心惊,更不敢在人前招摇,十二分的小心谨慎。 唯有石勒一心一意地跟着风骊渊学拳,终是留给风骊渊一个放心的端由,还跟过去的做派别无二致。 十二月末,成都王司马颖皇太弟之位被废,旧属公师藩当即起兵相迎。 此前争论不休的起兵因兆,眼下再不用劳神费力,十八骑很快整顿完毕,浩浩荡荡地赶往公师藩所在的清河郡。 那里已有兵马上万,同十八骑相比,声势更为浩大,乃是汲桑多番考量后的上上之选。 琅琊王此时自顾不暇,迟迟不曾派人传递消息,王导也在江左奔波,努力争取各大士族的支持,而王敦的漠然又让风骊渊不甚满意,所以即便处处掣肘,风骊渊依然规规矩矩地做着他的“尾将军”。 等到并入公师藩帐下,此前野心勃勃的十八骑除了汲桑,尽皆成了不足挂齿的小喽啰,各有各的不忿和窝火。 而石勒却是出人意料地心平气和,趁着手头清闲,一连数日同风骊渊窝在营盘里练拳。 “再让他这么钻研下去,鸡爪鸭掌我都得硬着头皮往下编……”虎豹熊罴,龙蛇牛马,听着还算凶狠的飞鸟走禽已经被他用得所剩无几,“早知道一开始就别说什么招式名目,眼下真是难为死人……” 可若按着他的性子,要是撑不住有问必答,总会觉得有失颜面,也显不出他能将人唬得团团转的本事,所以就算“雄鸡探爪”、“黄鸭飞腿”这样狗屁不通的名目,他还能面不改色地生拉硬拽。 奇在石勒还十分配合地照猫画虎,风骊渊心中有愧,偶尔夹带一两招看家本领,石勒囫囵吞枣,照搬全收,提升之快令人咂舌。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原本自恃甚高,吊儿郎当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谁料这一日二人切磋,竟让石勒挑破三五招的短处,一时理解不能,盘在树上若有所思。 “方才那一式‘青龙探首’,若由我来招架,必定直取咽喉,可石大哥居然想到,下一式我一定会接‘仰首揽月’,抢先一步袭我下盘,真是妙极……按着如此思路,此前汲桑大哥那记‘饿虎扑食’,看来也并非毫无破绽。” 风骊渊从树顶一跃而下,彻底忘记了石勒还在场,来来回回拆解了数招,终于喜上眉梢,笑道:“如此一来,这式‘飞鸿起翼’总算不是徒有其形了。” 此时风骊渊右手拎着剑指,却不拔剑,飘忽的步法像是踩着一团棉絮,捉摸不定,石勒站在数丈外眼花缭乱,心中更是惊惧不宁,“他这……用的到底是什么功夫,怎生如此厉害?若非他一直弄虚作假,汲桑大哥哪里是他的对手……” 石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风骊渊蓦地停下手上动作,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石大哥,咱们相识不少时日,一直未能报答众兄弟们的收留之恩,此前教的那些乱七八糟,恐怕早已露出破绽无数,实是令人惭愧得很,今日总算寻到可以补偿的,石大哥一定看好了——” 话音刚落,风骊渊就摆出一副与他平时大相径庭的起势,半扎马步,吼声震天,深山老熊一般,乍一眼看去十分的笨拙沉重。 “这……可不就是我么……”石勒见状,面上疑色陡生,实在猜想不出风骊渊到底目的为何,又在骇然之中倒退一步。 “不错,其实按着石大哥的身量,加上不擅腿脚功夫,这么站再好不过,只是我做出来就看着奇怪……不说这个,石大哥还记得大哥的白虎降龙拳么?” 汲桑的勇力威震一方,拳法上的造诣更是精纯,只是从未有过命名传授的打算,“白虎降龙拳”是风骊渊此前拆解给石勒时强行挂上的,忽然被单独拎出,石勒怔了半晌才道:“我记得……你不是说,汲桑大哥的拳风冷厉,拳理独到,不适合初学之人拆解么?” “不错,那时我的确如此作想,不过经由石大哥的提点,我才想起有处极大的破绽,连石大哥也能一击即中。” 石勒眼中精光乍现,心中暗忖:“倘若我能打得过汲桑大哥,何惧不能取而代之,哪还用得着窝在野地边角里与虎谋皮?且听听‘假将军’怎么说——” 石勒稳下心绪,沉声道:“十九弟本事委实厉害,大哥打遍洛阳无敌手,竟是被你随便挑出要命的破绽,定要拆解得清楚些,我才好与大哥言明你的拳拳忠心。” “石大哥果然耿直仗义,搁了旁人,搞不好就弄出兄弟阋墙的蠢事……这一处破绽也算不上要命,可毕竟藏在大哥从未失手的‘饿虎扑食’里,须得谨慎对待,否则方寸大乱,一溃千里——” 风骊渊说着,脚下已经动了,马步分四六,抬手亮掌,那招“饿虎扑食”冲势极猛,唯有如此格挡才能稳住下盘,这是专门摆给石勒看的,换他自己绝对不会硬接。 出掌以后,手臂并不直行,顺着摆拳的方向微微一引,若在此时汲桑用了全力,中路便生出一大片空当,但这一点汲桑稍加留意,不可能置之不理,可若赶着回护,后招又是直取颈侧,更是难解。 汲桑屡试不爽的“饿虎扑食”,能生出数种迅疾的变化,极难抵挡,但却总要留有余地,掐头去尾,只要寻得一次后发先至的机会,便能令其溃然难续。 然而汲桑力大无穷,一般皮糙肉厚的汉子很难撑过五拳,而石勒目前虽能顶过七成的十拳,仍不敢妄想速战速决地击中要害,多少还是有些鸡肋。 “十九弟,如此说来,这‘饿虎扑食’变化多端,但招与招之间略有缺隙,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正是,不过一般的高手,不太可能看得分明,就算撞大运碰上了,更不一定赶得上出手,所以石大哥说与不说,分别其实不大,但若大哥何时真吃了亏,一定同他讲得清楚,偶尔顺其自然,莫要苛求急变频出,便能化繁为简,立于不败。”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石勒心下千回百转,面上仍然古井无波,“十九弟如此好意,大哥定会予你擢升的机会,到时须得想起‘苟富贵,勿相忘’,拉你石大哥一把。” 风骊渊听罢,忽然大笑不止,石勒绷紧了五官,不敢表露丝毫的忐忑,岂料风骊渊就此扬长而去,没走几步便已隐入远处的重重树影。 石勒并不着急追赶,心道:“他若真的不思进取,随便找个偏僻山沟打渔砍柴,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了余生,何必梗在此处看人脸色?近日总还磨到深更半夜……难不成来了什么厉害人物,能吓得神通广大的‘假将军’不敢现身?” 石勒干笑一声,又想:“倘若真是如此,我这连日的委屈憋闷也能开解一二……” 天色逐渐暗沉,面前的树林愈发幽深,石勒犹豫了半晌,还是转了身子,不再跟随风骊渊的去向。 作者有话要说: 睡不着又来蹭玄学啦~ 第28章降龙何须顾全尾(四) 时至年关,众人忙得焦头烂额,说是要迎接一位极其尊崇的贵客,十八骑众人怨声载道,连带汲桑也被来来回回的支使。 “老子真是不明白了,非要引着兄弟们跑来这么个鬼地方,公师藩鼠目寸光,不让我们上战场不说,还一次次地当牲口使……” 王阳的汗珠吧嗒吧嗒地滴在桌上,对面的冀保面色苍白,一手扶着桌角,神色极为痛苦。 那日有人当着冀保的面,说汲桑带来的兄弟人怂一堆,他实在忍无可忍,冲上去抡了一拳,刚好被百夫长撞见,这一罚就是五十鞭,已经过了四五日,仍是站不得坐不得。 “咝——,二哥你小心点,这儿人这么多,万一有谁听见了,岂不是又给大哥惹麻烦?” “可是伤口又裂了?我拿药去,你等着。” 王阳走出营帐没多远,看见石勒绷着脸四处环顾,急忙凑上前去,“老三,你这是——” “二哥,看见莫十九了么?” 王阳霎时怔住,若是石勒不问,他都快要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虽然洛阳的时候莫十九折腾得勤快,惹人注目,但自从来了公师藩帐下没几日,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清楚他会何时现身。 石勒搡了愣神的王阳一把,才听得他道:“这十九弟……我怕是有大半月没见过了,老三寻他作甚?”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哎,真是急死个人,二哥不知道,那公师藩招来一个西域的汉子,今日一见大哥就说要为他兄弟报仇——就是上次跟莫十九不相上下的那个,大哥跟他过了几招,不知怎么,竟被他克得紧死,约好半柱香后再战……我想着莫十九晓得那么多杂七杂八的门道,说不定能给大哥出出主意……” 王阳狠狠啐了一口,“公师藩狗头一个,找来这么个人,明摆着是要为难大哥,大哥待他忠心耿耿,他却——”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二哥尽快把兄弟们聚齐,四下里都去找找,赶着把那莫十九揪出来,不然大哥等会儿真要输了,日后哥几个可就更没法子立足了。” 王阳听完就走,脚下十分麻利,心中却纳闷不已,“按说跟十九弟走得最近的,就是老三了,可他为什么一口一个莫十九的,听着一点不像待见的样子,难不成……他跟十九弟生了嫌隙,说了不好听的,把十九弟气走了?” 除了鞭伤未愈的冀保,其他人没几下都被王阳呼喝在一处,众人分头入了南面的山林,摸索了整整一个时辰,依然未果。 “我就说吧,这莫十九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每遇着要他搭手的大事,就死活找不见人影,我看他啊,压根就没把哥几个当兄弟。” “老六,你可打住喽,万一十九弟藏在什么地方听着……” “够了,人没找见还有理绊嘴了,咱们先回去,既然找不到十九弟,就直接去帮大哥,咱几个总也见过些世面,不信一点帮不上忙。” “二哥说的是,得快些走,只怕耽搁得太久,回去还不一定赶得上。” 十几个壮硕的汉子摞在一起,你追我赶地跑回了营地,在校练场转了一圈,迟迟未能找到比武的地点,灰头土脸地走回了营帐。 帐中难得摆了说得过去的好吃食,脸上顶着肿包淤青的石勒忙进忙出,汲桑神色阴沉,坐在上首一语不发。 “弟兄们快快入座,公师将军赏给咱们胡炮肉吃,搭上几坛浑酒,可是有口福了!” 汲桑面上仍然不见喜色,王阳拉过石勒耳语道:“老三,今日比武……大哥真的赢了?” 石勒大声道:“大哥英明神武,所向无敌,不然这赏赐又是哪里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接连落座,只等汲桑动筷,可汲桑倏地一站,还冷冷瞪了石勒一眼,满脸怒色甩手走了。 盘腿坐在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石勒满不在乎地爬起身来,挨个满了碗酒,然后对着王阳道:“大哥不在,二哥为大,再不下筷,好好的肚肉可就糟蹋了。” 王阳虽然满心疑惑,一看在座饥渴难耐的众人,憋下疑虑扒拉了几筷,众人霎时间一哄而上,不再有人提及此前的剑拔弩张。 风骊渊彻夜不归,石勒也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翌日众人才知晓,赢得比武的不是汲桑,而是石勒,汲桑封给他的“扫虏将军”名副其实,二人已是平起平坐,分庭抗礼。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王阳之前跟着风骊渊学拳,进境不及石勒,但对风骊渊却是生出不少好感,几番思量下来,还是觉得处处可疑。 次日点卯完毕,王阳手下少了一个人头,翻开名册一查,竟是被他接济过的康二六。 连年战乱,自然少不了耕田撂荒,饿殍遍地,几日前王阳护送军粮,半途遭遇流民袭击,这些流民已经饿出了骨相,实在不堪一击,唯有领头的康二六与他缠斗数十回合,终因体力不支被俘获。 康二六人高马大,拳脚也算说得过去,众人跟着他打家劫舍,吃了几顿饱饭,更是死心塌地,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天,遇上了势不可挡的“平北将军”。 流民们作鸟兽散,再无反击之力,王阳觉得康二六勇力过人,所作所为多半也是迫不得已,便将手中干粮尽数送出,邀他投入公师藩帐下。 而这一时的大发善心,引来的却是被人反咬一口。 康二六本是白虎帮那位头人的兄长,误打误撞遇见了汲桑。这人看着有些颓靡,王阳全然猜想不出,他竟有挑衅寻仇的胆量。 问得那日击败汲桑的汉子就是康二六,王阳一时愤懑难忍,趁着午后众人休憩,打晕守卫偷偷潜入牢房。 王阳换了守卫的衣物,沿着牢中走廊挨个排查,寻得一隅偏僻角落,瞥见一个埋头大吃特吃的背影,待他连着摇了好几下牢门,那人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 “饭难吃不说,还误了点,又烦老子作甚?” “康二六,还认得我么?” 康二六猛地一转,惊道:“王、王大哥,你跑这儿来作甚?” “白眼畜生,问问良心,老子哪里对不住你,非得背后捅刀子,逼得我们兄弟一拆两散?” “我弟弟被那汲桑活活打死,有人点破他的命门,我只想试试管不管用,谁知还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 “胡说八道,大哥武功盖世,岂能被你说成区区的‘死耗子’,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暗手段,才让大哥栽了跟头,快点说来,饶你不死!” 康二六冷哼一声,说道:“王大哥根本不愿信我,说了又有何用?” “天理公道自在人心,你要说了假话,日后自有报应。” 康二六听罢,忽然笑道:“好一个‘天理公道自在人心’,王大哥胸怀坦荡,只是性子太冲,日后小心着些,不然还有的苦头吃。”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大哥的破绽是谁跟你讲的,快说?。” “是个羯族汉子告诉我的。” “羯族……可是后来打过你的那个汉子?” “正是。”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蓦地,一点脚步声响在耳边,王阳急忙闪到墙根暗处,屏息不动。 只听牢门咔嚓几声被人撬开,康二六不知怎的,开始猛咳不止,待到来人走远,便再无一点动静,王阳侧身回首,方才的牢房已是空无一人。 “难不成刚才那人……是老三?”王阳越想越难心安,一大步刚刚跨出,霎时被人钳住臂膀。 “二哥!怎么是你?” 那人果然是石勒,王阳满眼的惊惧之色,石勒松开手上挟制,也是一脸惊慌。 “我……来这找人。” “巧了,我也是来找人的。” “老三找的……是谁?” “就是昨日坑害大哥的那个康二六,公师将军派我来的,让我将康二六提出去,说要打探一件事。” 王阳盯着石勒看了半晌,石勒眸中惊色孚定,寻不出作假的痕迹,兀自喃喃道:“方才我还同他问过话,谁料转个身人就没了……” “没了?”石勒又是大惊失色,看得王阳也惴惴不安。 “可是要紧?实在不成,你就说是二哥劫的,反正这破地方……我早也不想待了。” 石勒觉察自己失态,赶忙正色,“二哥怎么说话,我又岂是那等信口雌黄的小人?救他的人弄不好本事通天,公师将军也奈何不得,管不着咱们兄弟的事。” 王阳点了点头,紧紧跟在石勒身后,这一路出去通畅无阻,居然没碰到一个巡逻的守卫。 二人出了牢房大门,一直走到营帐附近,王阳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问道:“老三,那康二六……真不是你带走的?” “呵,原来二哥紧张了一路,就是怀疑弟弟做事不敢当,我还有什么话说。” “二哥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石勒冷笑一声,打断道:“先是向外人点破大哥的命门,方才又是不声不响地劫狱,咱们兄弟里出了如此神通广大的人物,二哥肯定猜想不来……” 王阳定神理了理,突然惊叫一声,“老三的意思是……这两桩祸事,都是十九弟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期末啦,作业考试爆炸,存稿也不够用,只能改成三天一更了,可能到6月底才能恢复日更的状态,灰常灰常的抱歉,举个躬再溜~ 预祝儿童节快乐~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第29章燕雀安奈鸿鹄飞(一) 那日与石勒分道之后,风骊渊寻见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开始不舍昼夜地埋头练剑。 许久未见进境,想破一点关窍也是甚为稀罕,风骊渊一连三日不寝不休,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得不出来觅食果腹。 兜兜转转好几圈,他才碰到一只野鸡,夹袍刮得到处都是破洞,人也累得半死不活,野鸡悠哉悠哉地左蹦右跳,浑没把他放在眼里。 风骊渊筋疲力竭,长叹一声就此作罢,瘫在杂草里暗暗嘲道:“一世风流也是没用,换不来温柔体贴的红袖,再在这耗下去,人都给饿死了,哪还有机会学着止水大侠力挽山河。” 风骊渊爬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灰尘,一点一点磨着步子,寻往清河营盘的方向,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一边拄着树枝走路,一边冲着地面叫骂。 “赤崽子搭上了小白脸,只管顾着自己享清福,害得它主人到处受罪,等着哪天再见,一定抽死它……” 那夜走得匆忙,赤骥又一次被他落下,王敦府上的下人都对赤骥眼熟,风骊渊思来想去,觉不出什么差错来,只是腿上灌铅似的,想起了赤骥过去相伴的辛苦劳累,口中虽然骂骂咧咧,心中的寂寞苦涩,实则难以言说。 日落西山,天边留了一抹红霞,风骊渊拖着虚软的双腿坐到一块大石上,自言自语道:“阿珩这一走,都快有半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同他玩耍解闷……不如这一遭糊弄完了,我就跑去广州看他?” 风骊渊想到此处,眼中光芒乍现,只是一瞬便已消减,“还是算了,若是让君道大哥知道,我在荥阳呆愣愣的,竟然就那么让嵇叔一个人走了……哎,这一天天的,剑没练好,时间尽拿来胡思乱想,日后怎么赶得上止水大侠?真是头昏……” 风骊渊咬牙站起,忍着冷风刺骨饥肠辘辘,脚步始终不停,总算熬到了辕门。 营场里张灯结彩,仿佛换了天地,风骊渊衣衫褴褛,浑身落灰,同这军营里的欢腾喜气格格不入。 众人拥簇数席,长桌酒肉飘香,风骊渊只恨不能飞身落座,然而定神一探,上首坐着的那位锦衣华服的贵胄,竟令他生生缩回一大步。 “那人莫非……是司马颖?”风骊渊赶忙一退,躲到身侧的门帘之后。 门外脚步零乱,士兵们陆续涌向长桌,过了半晌,人声渐弱,有两人蓦地停在帐外,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 风骊渊听了半天,终于听清是王阳和冀保,只想立马冲上前去,王阳突然大叫一声:“臭十九真不是个东西!” 尽管平日言语粗犷,不拘小节,王阳与风骊渊一直往来和睦,这一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风骊渊只好敛了声息,藏身不动。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冀保道:“二哥,你说咱们若一直寻不到……公师将军真的会处置三哥么?” 王阳道:“哎,真是苦了老三了,你说这大过年的,他也不能好好过,全都为了兄弟们……” 二人没一会儿就走远了,风骊渊心中慌乱,揣摩不透其中因果,沉吟道:“看来最近误了不少事,要是盲目撞上去,弄不好就脱不得身了,先得弄清楚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晚些再来分说也不迟。” 爆竹声稀稀落落响在空旷地里,不甚热闹,众人各自回了营帐,风骊渊就着残羹剩饭,恢复了大半的气力。 他的耳力不错,适才躲在远处半猜半听,已经探明了七七八八。 “康二六打败汲桑大哥,石大哥再打败康二六,此后石大哥便获封‘扫虏将军’,若是为了上位如此设计,难免伤了兄弟和气,要能甩在别人身上,一石二鸟……也算合情合理,原本我还指望石大哥转了性子,谁料他竟……” 只差一点他就坦诚相待了,没想石勒心急如此,不过离开三日,已然露了形迹,风骊渊虽然愠怒,毕竟麻烦还未曾惹上身来,不多时已经冷静如初。 此前石勒的撺掇排挤,风骊渊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为了面上和睦,从来不曾挑破,一直绷着火气教拳,石勒不但不感念,反而屡次三番地落井下石,委实令人心寒,但风骊渊神色恬淡,似已不甚在意。 “按着石大哥的心性,定然思虑周全,不会着急一时,可又为何顶风作案,非要赶在公师藩支使他的时候毁尸灭迹……还是说,救那康二六的,的确另有其人?” 风骊渊想着想着,眼皮连连下坠,三日不曾休憩,铁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住,稀里糊涂地寻见一处偏僻角落,倒头便睡。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仍是漆黑一片,风骊渊抻了抻胳膊,喃喃道:“奇怪了,这一觉睡得畅快,怎么连天还未亮?” 待他探出身去,杯盘狼藉的长桌已然不知所踪,一时有些讶异,“真是奇怪,人都睡了,怎么又出来拾掇桌子……难不成,我这睡了得有一日了?” 风骊渊猛然一个激灵,兀自叹道:“罢了罢了,睡就睡了,眼下头脑清明,才好更快了结此事,何必没完没了地较劲。” 本以为三日之内必有进境,除了遭遇瓶颈不说,又白白浪费不少时间,风骊渊嘴上虽然轻松随意,心内却是懊悔不已,脚下催赶得更快。 他在牢房里摸索了数个来回,始终不见石勒踪影,愕然之时,身畔窸窣响动不断,只好攀上房梁,屏息不动。 两个狱卒刚轮完班,一个睡眼朦胧无精打采,另一个止不住地反复哈欠:“天杀的那什么九,好端端的劫什么狱,大晚上的害得人……哈——嗯,困死了。” 风骊渊心道;“倚着这副德性,赤崽子都能跑来大摇大摆地遛弯,‘劫狱’二字,还真是抬举在下了。” “哎,李哥,石字二号房里的人怎么没了?” “李哥”两眼惺忪,漫不经心地靠在牢门边上,那门只是虚掩着,稍稍一倚已经大开,李哥将落不落的哈喇子呲溜一声吸得干净,风骊渊实在看不下去,腰上用力一甩,几下喘息的工夫,已在牢房大门之外。 “拉来两个不经用的二愣子看门,不是干摆着叫人来救么?公师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夜幕将褪,天光微明,风骊渊沉思片刻,全无头绪,李哥和阿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顺势倒在杂草堆里,再无任何动作。 二人紧随风骊渊后脚而至,战战兢兢地四处摸索,好几次险些蹭到风骊渊身前的草堆,最后还是擦肩而过。 “别找了阿宝,人家有本事远走高飞,怎么可能去而复返?你先按着上头说的报信去,别搁这儿白费力气了!” “李哥你说……万一咱们真的撞了大运,将那个劫狱的高手擒住了,到时候公师将军会不会重重赏赐,再不让咱们看那几个泼皮无赖的脸色?” “天上若真能掉馅饼,抢得着的也是胳膊长腿长的,咱哥俩不会打架,哪怕得了功勋,升了伍长行长,服不了众也是没用,别干杵着做梦了,报信要紧!” “好嘞。” 李哥看着阿宝跑得远了,大剌剌地一躺,呼噜声即刻轰隆作响,听起来十分雄壮。 风骊渊心中暗骂不止,适才李哥正正地倒在他背上,差点压断他的脊梁,还得令他强忍着怒气小心翼翼地摆弄,生怕惊动了背上的“祖宗”。 好不容易翻出身来,风骊渊才看清李哥的模样,“这人……总觉得哪里见过似的,哎,管不了他了。” 风骊渊跑得飞快,李哥慢慢支棱起身子,看向远处依稀的背影,低吟道:“那人到底是何来历,怎么比我还了解轩翥……” 一个时辰以前,石勒还在牢房中忐忑,担心“莫十九”窜出来寻仇,虽然康二六之事的确由他所为,但也只是奔着莫十九去的,不曾设想能够当上“扫虏将军”。 当然公师藩意料之外的提拔,也令他沾沾自喜了一阵,可惜好景不长,转眼间身陷囹圄,他想了许久,隐隐觉出一股无法控制的暗流,想要借着自己遮挡,避开某个厉害人物的耳目。 “石爷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惧这区区的牢狱之灾?汉人杂碎们阴险狡诈,石爷爷若能大难不死,日后更不能掉以轻心,随便上了他们的当。” 石勒心中安定些许,刚想躺身入睡,就在此时,牢门上的铁索咯啦一声,石勒寻身过去,抬手一拽,竟然轻飘飘地断了。 “谁?” 石勒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之中,零星几个囚犯睡得死气沉沉,不为所动,他推开牢门,想要环顾一周,登时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五花大绑,日光直愣愣戳来,根本睁不开眼,忍不住想要怒喝,嘴已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叫喊。 “你叫石勒,对么?” 清冷傲慢的声音浸得人心中泛寒,石勒不由自主地停下挣扎。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9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迎着直射而来的日光,石勒奋力睁了睁眼,只见窗影暗处,立着一个挺拔高大的青年。 那青年又道:“半年前,你们十八骑之中,是不是混进来一个自称莫十九的年轻男子?” 石勒点了点头,那人接着道:“莫十九身长七尺八寸,面黑无髯,看着骨瘦如柴,弱不禁风,是也不是?” 石勒使出全力又点两下,竟然甩掉了塞嘴的烂布,那人视而不见,继续问道:“他有个黑色包裹从不离身,里面只装一把剑,此剑朴实无华,只在剑柄上有圈凸起的绕线,说得可对?” 石勒忘了嘴上束缚已解,只管用力摇头,那人突然横跨一步,消失在光影交错之处。 石勒终于按捺不住,大声骂道:“他娘的,又来一个杂碎,就这么撂下石爷爷走了……” 第30章燕雀安奈鸿鹄飞(二) 阿宝腿短胳膊短,被人笑话也不止一天两天了,风骊渊哪怕时不时地让他几步,还是跟得憋屈,忍不住冲上前去,将阿宝一把提起。 阿宝扑腾了几下,除了脖子勒得慌,还觉得脚底没有挂碍的感觉甚是美妙,似是打算好好领会一番,风骊渊奈何不得,又使劲抖了几抖,这才引得阿宝给了面子,想起来大呼小叫。 风骊渊将阿宝一下抛在野地里,用包裹里的烂袍子捆住他的手脚。阿宝闻见烂布上隐隐约约的馊味,唯恐直接拍到嘴上,来个唇齿“生香”,便自觉没了声响。 “说!你要给谁报信去?” “公、公、公师将军……” 风骊渊此前去过公师藩的营帐,心中思量:“这路……怕是绕得太远了,哆嗦成这个样子,肯定说的假话。” 他作势提起手中破袍,阿宝赶忙大叫,“公师将军说,牢房这边要是出了事,直接去北面找、找那个贵人。” “司马颖定是早就摸得我的下落,于此才跑来清河,这可如何是好……”风骊渊思虑不断,将阿宝顺手一丢,兀自越走越远。 北上一路尽是丛生的杂草,风骊渊越走越觉得古怪,一间木屋终于冒了顶,风骊渊瞬间倒地,接着匍匐向前,心忖:“那人富贵惯了,真能受住窝在这么个鬼地方?” 等他往前摸了几尺,绕过一个土丘,木屋里断断续续的叫骂声终于渐入耳边。 “这是……石大哥?” 石勒骂得口干舌燥,抿了抿嘴上的破皮,打算重新来过,只听身后刺啦一声,满身的绳索一松,已然尽数落在脚下。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谁?” “是我,石大哥。” 石勒登时僵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一点发不出声。 “有什么话——咱们出去再说。”风骊渊撇开最后一根绳索,石勒反应过来,目光有些呆滞,犹豫了半晌,想不出起火的由头,只能默不作声地跟在风骊渊身后。 二人刚刚走到窗边,眼前突然划过一道残影,风骊渊的镇定自若霎时变了颜色,惊道:“期……古大哥?” 那人从阴影之中走出,终于让石勒看清五官,眉眼竟与风骊渊七分相像,苍白的面色泛着寒光,令石勒不自觉有些战栗。 只听那人开口道:“果然是你……风骊渊……” “期古大哥,你这是——” 风骊渊话音未落,那人先行拔剑,直直取向风骊渊咽喉要害,风骊渊一把搡开石勒,闪到屋中立柱一侧,此时剑锋离他不到两寸之距,风骊渊躬身推肘,将将躲过半寸,那人立时闪身后退,神情却是冷漠阴鸷。 石勒坐倒在二人中间,处境极为尴尬,思来想去,还是往风骊渊一边缩了一缩。 二人隔空对峙半晌,名为“期古”的那人冷色不变,寒声厉喝:“收起你的那些歪门邪道,拔出剑来,咱们以风家剑法一较高下!” 多少年亡命天涯,还要遮掩来历出处,“歪门邪道”的帽子扣在头上,换谁恐怕都绝难心甘情愿,风骊渊登时横剑出鞘,气势骇人。 “哼,架势摆得还挺像二叔……荒废这么些年头,我倒要看看,你能有止水大侠几分功力。” 石勒闻言,在一旁腹诽不止,“杂碎们果然繁文缛节,架都打起来了,还要唠唠叨叨,啰啰嗦嗦……”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粘着二人的剑尖,生怕漏掉一点一滴。 风期古剑风冷厉,脚步迅捷,招招式式衔接紧密,一看就是功底详实,多年刻苦从未间断,但石勒看得分明,他同风骊渊一样,都处在生死一线,每多一剑,就多一分难以为继。 “这两个……怕不是将魂落在剑里了?”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浑然不觉屋中掀起的气旋,石勒的胡须连带着乱飘,仍然目不转睛。 这二人于着石勒来说,比起汲桑的“打遍洛阳无敌手”,高出了不止一截两截,此番生死相搏,只令他一人得观,实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风骊渊见招拆招,恍若一点不曾动脑上心,每每都是风期古用出奇快无比的板正绝学,逼得风骊渊退舍连连。 数十个回合过去,二人始终不相上下,谁也不比谁轻松自在,风期古剑意果决,剑势奇快无比,鲜少急中生变,风骊渊剑招更巧,只是速度稍慢,招招漏风,祭不出绝杀之势。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二人缠斗了半柱香之久,风期古的气力逐渐占了上风,石勒纵然有许多不甚理解之处,却能看出风骊渊的颓败之势,硬生生横插一句,“杂碎们教人兄友弟恭,想不到争斗起来,也是你死我活,毫不留情。” 他也没把握此言此举到底分的是谁的心,二人果然不理不睬,剑光交错,铮铮不止,更令石勒近身不能,一时火急火燎,暗忖:“莫十九救我一回,石爷爷自是知恩图报……只是背后偷袭……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风期古剑势稍逊,石勒趁着风期古蓄力之时,小心探步,相隔一臂之距猛力出拳,不想竟然误打误撞,正正击中,逼得风期古往前一个踉跄。 承影一穿见底,差点戳到石勒的拳面,风骊渊登时一声惊呼,“期古大哥!” 尽管风骊渊移剑及时,避开风期古肺腑要害,剑锋对上风期古右侧肩畔,却是武者命脉琵琶骨之所在。 风骊渊紧紧张张收起剑鞘,一步跨到风期古近前,岂料风期古连哼都未哼,一下踩上窗沿,已是飞身不见。 “石大哥,咱们快追,那伤要紧,如若稍有拖延,期古大哥整条臂膀可就废了——” 石勒隔了片刻翻出窗外,哪里还有二人的影子,只管胡乱往前摸索,全然丢了方向。 石勒走了一个时辰,眼前景象越发荒僻,心下只想骂娘,但又饥又渴,不剩多少气力能够浪费,终于瘫坐在地,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石大哥,你这头也没人?” 风骊渊不知何时冒出头来,惊得石勒差点一跃而起。 “莫……十九弟,先前那人,到底怎么回事?” “石大哥,眼下咱俩也算知根知底了,此前种种算计,我得先听你说个清楚,否则再同先前那般,随随便便将自己卖了,未免蠢得有些过分了。” “哼,真是可笑,杂碎为的什么屈就于我们十八骑,连大哥都瞒得紧死,我哪里有本事算计——” 风骊渊干笑一声,颇不耐烦地打断道:“那康二六难道不是你撺掇去的?” “……是又如何,后来他不也被你救走了么。” 风骊渊脑中“嗡”的一下,忽然大声道:“是期古大哥救的他!”看着脚下就要生风,石勒赶忙伸手,扯住风骊渊的衣角。 “你且等上一等,石爷爷饿得不成了,先想想法子,弄点吃食。” “呵,没想堂堂扫虏将军,也有讨饭求人的时候,我今日要是不想弄去,石大哥是不是就得干坐在这儿等死了?” 石勒一怒,强撑着站起身子,小声嘟囔道:“哼,这杂碎果然恩将仇报,早知道方才打的……就该是他……你这是——” 石勒眼前多出一块白花花的馒头,立时没了声响,馒头看着硬邦邦的,晃晃还落渣,石勒却是不管不顾,埋头狠嚼。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站在远处,抱臂胸前,眉头微蹙,又是思虑不止。 “哎,石爷爷吃完了,眼下一个顶仨,你要是缺帮手,石爷爷有的是力气……”石勒拍了拍身上的碎渣,凑到风骊渊跟前,想要缓解二人僵持的气氛,然而风骊渊一直若有所思,对他所言置若罔闻。 石勒气不过,试图抬手打向风骊渊肩侧,不想一下被他钳在背后,动弹不得。 “不是说好‘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厮,怎生如此……”石勒吃痛,再没了骂骂咧咧的势头。 “石大哥,我不是有意想要瞒着兄弟们的,只是过去的事……实在有说不得的苦衷,一个不小心,这辈子就成了人家的笼中鸟、阶下囚,换做是你,难道于此就心甘情愿?” 风骊渊混在十八骑里,同手下的喽啰们打得火热,时常没个正形,从未露出一丝一毫的失落苦闷,石勒看在眼中,维持不住先前的怒目挑衅,沉声道: “你们汉人屁事婆烦,说出来的漂亮话却有不少,尤其讲起世间大丈夫,‘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豪气得很,可一到正儿八经做些什么,个个勾心绊脚,小气得厉害,十九弟空有一身本领,原来和我们兄弟一样没权没势,不能于这乱世立足。” 相识数月,风骊渊还是第一次碰上石勒开导什么人,听着多少有些别扭,笑了笑才道:“石大哥动辄杂碎杂碎的,于这‘汉人’二字,却是了解得很。” “哼,遍地都是汉人,躲也躲不开,了解不了解的,又不是我说了算。” 风骊渊长叹一气,神色如常,自顾自地往前走了,脚步不是很快,刚好让石勒跟得容易。 石勒望着风骊渊的背影,心中暗忖:“换做我是这个风……骊渊,定然荡剑四方,匹马纵横,成就千秋功业,怎可舍得处处窝缩,浪费一身本领,怕不是脑子进了水?古怪,当真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高考的小天使们一定要吃好睡好呐,预祝金榜题名~ 第31章燕雀安奈鸿鹄飞(三) 司马颖所在的军帐,外面看着极其寻常,但内里摆设一应俱全。早膳时分,小厮们已是浩浩荡荡地忙进忙出,急赶回来的风期古见状,胸腹间一阵气苦,面上的血色更是寥寥无几。 喽啰们终于退散,磨了半个时辰,司马颖这才走出帐门,惊道:“风卿,你这是……受了伤?” “回禀殿下,微臣……是被那风骊渊所伤。” 司马颖一时激动,声量大了不少,“风卿真的遇上了风骊渊?” “恕臣愚钝,未能将其擒获,那人方才潜入北面荒林,微臣——”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3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司马颖神色不变,沉声打断道:“怨不得风卿,风骊渊毕竟乃风止水之子,倘若当年无他相助,恐怕赵王仍在苟延残喘,风卿早些回去养伤,剩下的……本王早有安排,不消多虑。” 风期古捂着右肩,紧咬牙关,心中暗恨不已,“我风家剑法绝世,立足江湖近百年,赫赫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二叔确系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可他的儿子委实上不了台面,怎么连司马颖也要追了去,奔着那个乱七八糟的‘审渊剑法’,嘶——早知道,当年就由他浪荡荒废,而今……可是被他害得惨了。” 司马颖不紧不慢地整好衣冠,引着一干人等,走向了公师藩的大帐,风期古停在原地迟迟未动,面上阴鸷更添,偶尔经过一两个小厮,皆是不敢侧目,骇然四散。 风骊渊深知,司马颖一旦觅得他的踪迹,此处地界便再也不能久留,可他走前若是留着一个不明不白的误会,担心给日后烙下祸患,硬着头皮领着石勒,继续赶往清河大营。 “石大哥,咱们商量好了,此次回去,定要当着兄弟们的面,替莫十九开解清白,往后哪怕天涯海角,只要听得哥哥们的消息,万里迢迢,跋山涉水,到时也绝无二话。” “若是真兄弟,自然举手之劳。往后再遇,石爷爷得了富贵,必定好酒美人相赠,绝不亏待!” 风骊渊顿了半晌才道:“呵,到时好酒美人都不必,只要记得嘴下留情,‘假将军’本来脸黑,也无需再抹。” 二人也算同生死共患难,石勒即是多疑,还要倚着风骊渊甩脱前罪,一时许诺连连,听上去豪爽阔气,却是消弭不了风骊渊心中忌惮。 “这世上石爷爷肯给面子的人实在不多,十九弟既然不要,作罢便是,石爷爷断不强求。” 二人一路明嘲暗讽,不过比起往时的虚与委蛇,反倒敞亮痛快,减了不少猜忌。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二人翻过营场外围的栅栏,一眼望去,却是寻不见一个人影。 “十九弟……大哥他们,莫不是出去打仗了?” “真要打仗,后方也要留人看守粮草,此中蹊跷,定是司马颖的手笔。” “十九弟怕是面子比天大,那可是皇太弟、司马颖——要什么不是应有尽有、张手就来?犯得着为个假将军出动千军万马?” “石大哥说的是,假将军没什么了不起,也就只能打得‘扫虏将军’满地找牙。” “……” “眼下不是拌嘴的好时机,看这样子,司马颖今日是要拿定我了,石大哥早些逃罢,别再跟着我了——” “你这厮,动不动就将人看得低了,石爷爷此前为难,只因你抠抠索索,不肯透露来历出处,如今遭了危难,好歹算是兄弟一场,石爷爷又岂能坐视不管?” “那好,石大哥既然铁了心要帮衬,莫……风某再推拒就显得小气了,石大哥向东,风某往南,咱们兵分二路,先找到兄弟们再来聚首不迟。” “好。”石勒说着,动作也不拖延,一路小跑向前,居然不比风骊渊落后多少。 风骊渊脚步轻盈,不留半点声响,心中阵阵泛起一丝惶恐,更令他思前顾后,不敢大步冒进。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4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紧紧张张过了半日,设想的强敌一直不曾现身,风骊渊困惑不已,心道:“难不成……司马颖真像石大哥说的,压根懒得搭理我?” 身前一条小径,葱茏未生,枯木萧索,然重叠之处晦暗冥冥,高手若能于其潜行,极难让人觉察。 眼见危机四伏,风骊渊势单力薄,大道更是行不通,此时也只得硬闯。 前路枝杈横生,越来越狭窄逼仄,风骊渊脚步催得更快,却不敢冒梢腾跃,那样目标太过明显,一不留神便成众矢之的,并非妥当的抉择。 身侧窸窣响动不绝,围追潜藏之人终于露了行迹,风骊渊喃喃道:“是了,他们料得此处挂碍甚多,刀剑之类定然施展不开,如此地势,飞刀暗箭才是有利……” 电光火石之间,身畔划过飞镖箭翎无数,能在急行中不偏不倚,委实令人胆寒,不过风骊渊竟招架自如,未有惊慌之色。 隐约传来一点人声:“大哥,快叫兄弟们早些换了家伙,不然让他逃了,殿下怪罪下来,到时如何解释得脱?” “那玩意儿厉害是厉害,可咱手上用一把少一把,实在耗费不起,一会儿还是先听号令,莫要轻举妄动。” “可是……” 风骊渊听得清楚,却是分神出去,没留意面前的枝杈,只差一点刮到脸上,这才慌张起来,“乖乖,果然吉人自有天助,方才要是破了相,世上同我一般潇洒的黑美男,可就一个不剩了。” 风骊渊舞着顺手折来的枯枝,挡一下短一截,看上去颇为好笑,围攻的人动作慢了些许,眨眼间已到开阔之处,有了挥剑的余地。 风骊渊长舒一气,心中暗道:“总算出来了,眼下不用缩头缩脑,看我‘流水大侠’如何使得‘苍鹰会首’,让这群不开眼的喽啰们长长见识——” 其实他离着止水之境都还相距甚远,此刻为了壮胆,硬生生逼迫自己气聚脑顶,意同狂风,承影剑领着山呼海啸之势,一时威声赫赫,骇得树影里的死士尽皆停滞不前。 先前阴阳怪气的轻声细语,已然绝于气旋之外,“李大哥,由着这样下去,这厮肯定又同上次一般逃了,殿下不是说过,只要留得一口气在,也算咱们不辱使命么?快叫兄弟们用出那几把‘破月斩魂刀’来,别再犹豫了。” 破月斩魂刀听着气势迫人,实则是种江湖上流传已久的暗器,刀长不足一寸,刀脊留有一道暗纹,暗藏稀世剧毒‘破月散’。 破月散极易挥发,正是破月斩魂刀难以做成的关键。刀脊的暗纹一直引到刀尖,缺口封着一层薄蜡,但凡浸得一点皮肉,破月散便能倾入骨血,毒害五脏六腑,使人日日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数日前机缘巧合,一名江湖客前来投奔司马颖,献上图纸一张,无奈公师藩手下的工匠们倾尽全力,前后只制得三十六把,下发到几名死士头上,更是少得可怜。 领头的汉子犹豫不决,适才屡次谏言的小黄门忍耐不住,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有令,今日若让风骊渊逃身出去,你等都按军法处置,此人居心叵测,只想他一人独吞功劳,到时害死了众位兄弟,可别怨在秦某头上!” 众人一听此言,立马晓得其中要害,霎时窜出五道黑影,飞向风骊渊托身之处。 头人往前走了几步,急急喝道:“弟兄们稍安勿躁,风骊渊武功奇诡,阴险狡诈,须得耗得他精疲力尽才能万无一失,眼下急于一时,等他有力祭出后招,到时我等又该如何?”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5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那头人颌下的胡须渐渐掀开了一半,姓秦的小黄门看在眼中,阴声惊叫:“他……他是奸细!他和风骊渊是一伙的,弟兄们快些、快些收拾了他!” 头人回身大喝:“我先收拾了你!” 小黄门屡屡撺掇头人动手,只因自己稀松二五眼,唯独脚程飞快,眼下跌倒在地,却是一点显现不出,头人手起刀落,已是身首两地,再没了说话的机会。 “这人看着眼熟,哎,莫非……是同那小短腿一起的李哥?他还一屁股坐我背上……”风骊渊刚刚怔住,第一把破月斩魂刀堪堪飞来。 “李哥,小心!”风骊渊赶忙伸手,拽得李哥一个踉跄。 使刀那人手法巧妙,飞刀在空中转了一圈,一发不中,居然绕回原处,又被收入囊中。 李哥震了震手中马刀,二人背向站立,蓄势待发,风骊渊忽然问道:“大哥好生眼熟,咱可是哪里见过?” 话音未落,先前那人再度出手,逼得风骊渊闪身后退,李哥被他一拉,闷声倒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风骊渊挡开同时飞来的三把飞刀,好不容易得空喊道:“阳大哥,你没事吧!” 原来阳文广粘胡子染眉毛,还一直压着嗓子,装着狱卒“李哥”的时候弯腰驼背,口齿不清,实在挂不到飞扬跋扈的“阵前风”头上,终于没了碍眼的胡须,这才使得风骊渊猜认出来。 “轩翥,这几个——阳大哥还对付得了,用不着你搭手,南面走不得了,要往东面走——”阳文广大刀一翻,卷着劲风拍在风骊渊背上,却无预想之中的钝痛,风骊渊借力一蹬,瞬间闪出数丈。 第32章燕雀安奈鸿鹄飞(四) 阳文广委实算得上司马颖帐下的人物,除了先前五个飞身无影,剩下几十名死士,全都被他堵在原地,迟迟无法脱身。 挡了半个时辰,阳文广左支右绌,背上连中数箭,已是油尽灯枯,到了强弩之末,心道:“五把折了三把,那几个人……总该奈何不得轩翥了……如此,也算还清那人恩情,不留什么遗憾……” 风骊渊向东奔逃,五个杀手身法迅捷,越跟越紧,不多时已有两人赶到近前,阻住前路。 两把飞刀集在手法最巧的一人手中,其余四人站定四角,搭弓驾弩,箭羽猎猎作响,轮射不断,风骊渊挥剑格挡,看着居然不甚费力,还能分神回顾数丈外寻机偷袭那人。 飞刀统共出了三回,全被剑风打偏,围住四个方位的杀手似是力竭,搭弓的动作慢了不少。 风骊渊累得气喘,居然强笑几声,还打岔一句,“兄台果然好手段——”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6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那人气得面若猪肝,只因害怕损折飞刀,方才用的是“南雁回头”,软绵绵地着了三成力,才让风骊渊避得轻松随意。 “南哥,再拖上一时半刻,弟兄们……恐怕坚持不住了。”立在北面的杀手急忙呼和一声,逼迫那人使出全力。 几人再度缠斗在一处,“南哥”趁着风骊渊忙于招架,悄然闪身遁形。 千钧一发之际,东面的枯树丛中突然传来咯啦啦几声脆响,冒出十数个人头,为首一人高鼻突兀,鹰目瞿然,正是前去寻人的石勒。 “当心!” 石勒目光所至,“南哥”将将站定,风骊渊脑后长眼,甩手飞出一剑,当即对穿那人胸口。 “南哥——”西面的杀手惊呼一声,四人霎时团在一处,皆是怒目圆瞪。 中间一人微微转头,对着身侧之人耳语道:“寒哥,这暗器功夫除了南哥,弟兄里头唯你擅长,甭管这刀结果如何,弟弟们都认,莫像南哥一般犹豫了!” 那人说着,突然窜身出去,拔剑指向风骊渊,另外两人同时动作,一人抽鞭,一人搭弓,只留一个缺口,等着“寒哥”将飞刀探入。 石勒见状,厉声大喝,“弟兄们,风弟弟今日遭难,咱们岂能坐视——”石勒正欲慷慨激昂,居然被风骊渊直接打断:“这些个家伙不好对付,弟兄们躲远了去,莫被风某牵累。” 话音未落,那三人同时出手,将风骊渊围在正中,持鞭那人只攻下盘,另两人围住上手,逼着风骊渊空出后背。 四人打斗起来,动作飞快,众人根本搭不上手,石勒眼中愤愤,心中暗自骂道:“哼,石爷爷为救这厮跑断了腿,临到头来,竟还当着石爷爷的面逞英雄,委实可气,但这几人当真扎手,这厮折腾了一天,决计招架不了太久,石爷爷定要帮他一帮!” 石勒抓起手边马刀,狠狠向着远处的“寒哥”一抛,适才“寒哥”将要发力飞刀,眼见马刀劈头盖脸而来,骇得他差点向后一个跟头。 “石大哥——扔得好!”风骊渊一肘戳在使鞭的杀手脸上,解了下盘之围,石勒此举及时,更免后顾之忧,尽管力竭,心内却是暗喜:“再来两剑,这二人我便收拾了。” 然而惊变陡生,仓促间飞刀忽至,风骊渊堪堪闪过,那刀竟又奔着石勒去了,这一发后劲不足,风骊渊情急间徒手劈了一掌,在掌心划出五厘长的血痕。 风骊渊浑不在意,反身挥剑再扫,那四人原本以为功成得手,却看风骊渊剑势更横,猛力不减,面上皆是惊骇之色。 “那刀未中,弟兄们快撤!”“南哥”大叫一声,兀自飞身逃走,其余三人脚下生风,也是眨眼没了踪影。 “风弟,你怎样了?” 风骊渊屏了数息才道:“无碍,此地不宜久留……出了这片林子,你就领着兄弟们撤走,别再跟着风某了。” 石勒闻言,怒色骤起,“你这厮……委实不识好歹,石爷爷自问撇了嫌隙,接连搭救两回,也算待你不薄,你怎么——”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7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咳,石大哥精明果勇,胸有大志,跟风某行道殊途,若是受了风某牵累,不知还要蹉跎几载才能飞黄腾达……也罢,大道上必定还有埋伏,既是毒发,打不动也逃不走,不如让石大哥将功抵过,引着风某出去领赏,咳咳……” 石勒扶着风骊渊脚步不停,任由风骊渊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心下暗忖:“原来石爷爷与他结交一场,竟被他看扁至斯,真是气煞……看他这样子,非得早些拿来解药不可,只有使些权宜之计再做打算……罢了罢了,石爷爷一人做事一人当,功成求得富贵,不成也是真英雄,管他区区的虚名作甚……” 心结一解,石勒即刻遣散众人,搀着神志昏沉的风骊渊继续向前。 暮色将临,寒风四起,再走得百丈便是大道,依稀传来兵马攒动之声,周边火光渐明,石勒深吸一气,镇定心神,将昏迷不醒的风骊渊扶到背上,绕过身前最后一株枯木。 千人兵马盘在山道边口,一名眼尖的斥候高声喝道:“殿下,出来个虬髯汉子,他背上驮的……是风骊渊!” 司马颖从华盖中缓缓踱出,向远处望了望,顿时喜上眉梢,拊掌笑道:“多亏玉先生神机妙算,提点本王留在此处守株待兔。” 马车之后,飘出一道白衣,玉面遮了全脸,胸前端着一把羽扇,露出的腕骨黝黑枯槁,显是上了年纪。 司马颖对着白衣又道:“此后还得倚仗先生,劝服那人为本王死命效力了。” 风期古立在一旁,眸中冷光乍现,心下反复思量:“江湖上人人皆知,九年前,‘玉悬壶’业已下落不明,但凡招摇撞骗的半吊子医者,往往借来玉悬壶的名头。既是哑巴书生一个,又能师从何人?灌迷魂汤的本事也是一套套的,折腾得司马颖脚不沾地……还是小心提防着些,以免节外生枝……” 又走几步,风骊渊突然醒转,低声对石勒耳语道:“石大哥,待会儿你就说……我——” 石勒听得一点,已是颇为怨愤,冷声直接打断:“石爷爷记得了,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关口……你个愣头棒槌装死就成,不劳费心。” 风骊渊被呛得咳嗽连连,石勒步速不减,不多时已到司马颖近前,哐当就是一跪,震得风骊渊一下噎住,再难出声。 石勒道:“罪臣石勒,前来将功抵过!” 石勒遭捕一事,一直未曾有人上报,风期古尽管知情,却是默不作声,司马颖心中诧异,依然面不改色,沉声道:“壮士平身,且先放下背上这人,让本王分辨分辨。” 风骊渊被石勒摊开在地上,暗自嘲道:“眼下才算真正领会了,什么叫‘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竟然、竟然真是轩翥……好壮士,你解了本王之忧,此前不管犯了什么罪过,全都一笔勾销,回去还有加赏。壮士趋走风尘,恐怕劳顿已久,风卿,你先带他下去。” “殿下——”风期古正想推脱,司马颖怒气难捱,大声道:“玉先生镇在此处,何须风卿插手,还不快点退下!” 石勒单膝跪地,并不理会司马颖的呼喝,风期古也久久不肯上前,场面一时僵持,风骊渊又咳又颤,看着愈发虚弱,置身事外的“玉悬壶”终于走出,挡在风骊渊身前。 “玉悬壶”对石勒的怒目相向视而不见,蹲下半身,手中多了一枚丸药。 石勒伸手一拦,喝道:“你做什么?”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8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司马颖道:“壮士,玉先生所为自有情由,不得无礼!” 石勒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风骊渊眉头紧锁,痛苦非常,眼看就要活不成了,心道:“罢了,他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能糟到哪去,权且让他试上一试——” 石勒刚刚定下心神,风期古突然开口:“此人与风骊渊乃是旧识,日前一直欺瞒不报,定然包存祸心,伙同风骊渊谋害殿下,还请殿下收押起来好好查问。” 司马颖愠怒上头,脸色更是难看:“够了,轩翥当年待我忠心耿耿,还不是因你挑拨才……本王不曾同你计较也就算了,还屡屡得寸进尺,来人——” 霎时间,四面八方窜出数道黑影,将风期古团团围住。风期古冷笑一声,左手拔剑,一剑挑飞一人,冲着风骊渊飞身而来。 风期古右臂不能使力,沉肩一撞,只将石勒掀开数寸,却是留足了击杀风骊渊的空隙,“玉悬壶”纹丝不动,似是浑然未觉。 场面陡然失控,司马颖提着胸口,不敢出气,岂知迎面飞来一只草鞋,蹭着司马颖耳边划过。 情急之下,风骊渊又出怪招,为躲草鞋,风期古斜身倒地,挨了石勒一记重拳,适才出动的死士疾速赶来,几下捆走了风期古。 那草鞋不知何时,竟被握在“玉悬壶”手中,石勒循着那人动作,瞥见风骊渊脚面,“风弟脚上纹着的……难不成是个马头么?”他还未曾看清,已然被草鞋盖住,没了分辨的机会。 风骊渊蹙紧的眉头缓缓开解,司马颖看在眼中,问道:“玉先生,轩翥他……可是无碍了?” “玉悬壶”点了点头,将风骊渊一下甩在肩上,看得石勒心中一跳,“老头子什么路数,这……扛得都比石爷爷轻松了……” 司马颖只知道“玉悬壶”轻功卓绝,心思缜密,不曾见他与人动手,看着“玉悬壶”还有显山露水的余地,又是喜上心头,消弭了风期古激起的怒意。 不料“玉悬壶”嗖地一窜,竟然飞身入了山林,司马颖大惊失色,高呼一声,“玉先生,这是往哪去——” 鸦声乍起,阵阵不绝,像是天边有人大笑一般,司马颖眸色暗沉,冷着脸回了营帐,石勒被他晾在野地中央,索性瘫开了四肢,大剌剌一躺。 浩瀚星河之下,石勒缓缓攥紧双拳,仰天沉吟道:“乱世纷然,英雄辈出,待到水穷云起时,究竟何人燕雀,何人鸿鹄?” 第二部:白马非马 第33章悬壶难解万古愁(一) “问君何时青锋起,卷扫黄沙势无敌? 须知侠名不可期,丹青难许平生意。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09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 蹄声踏踏,颠簸震震,半梦半醒间,一缕低吟忽隐忽现,于方寸之地徘徊不绝。 “阿轩……阿轩别走……当年都是我的不对……” 明知是梦,风骊渊禁不住伸出手来,想要触碰那个模糊的身影,然而指尖点到的,却是一副冰凉的玉面。 “先生?这是——” 他刚想支手起身,胸口袭来一阵钝痛,“咳、咳,玉……玉先生,您真的……是玉悬壶前辈么?” 玉面眼口鼻处只留四道窄缝,窥不见五官神情,风骊渊寻不到回应,自觉此番打量少了顾忌,确为不敬之举,一时想不出合情合理的说辞,只能紧紧阖目,复又昏睡沉沉。 玉悬壶动作轻缓,扶着风骊渊横卧躺倒,车厢狭窄,二人身量颀长,难容第二人再舒展,玉悬壶稍稍挪了挪,抵在车门外侧。 驾车的小厮见状,回身问道:“前面再走十里,又是一家驿馆了,先生要不要——” 玉悬壶摆了摆手,示意小厮只管往前。 谁料小厮脸色乍变,扯开了嗓门道:“先生看着知书达理,怎会是个强人所难的?这都过了四五个时辰了,万一里面那个死在车上……这行当生意委实不好做,您大人大量,小的上有老下有……” 小厮一把勒住缰绳,停了驴车,更是变本加厉地喋喋不休。 岂知玉悬壶听而不闻,八风不动,随手甩一锦囊到空中,小厮急忙跃下车板去接,待他拉开锦绳,两眼滴溜溜一转,立即识趣没了声响,正欲抬头致谢,毛驴一声啼嘶,撇下他扬长远去。 等到风骊渊再度醒转,天光已是大亮,刺得他久久睁不开眼。迷迷瞪瞪地,他用力抻了抻臂膀,才发觉自己躺在一处宽敞的床榻上,再不是先前逼仄的车厢。 莺声鸟语,花香隐隐,光影透过疏散的枝叶点洒窗前,春意悄然,一时竟让他看得痴了。 木屋简陋,一应俱空,唯有零星几盆枯草,除了床榻和坐席,只留一张矮桌,似是一人独来独往的居所。 风骊渊刚出门没几步,鼻前飘来一丝肉香,一下激起腹中馋虫,连忙加快脚步。 玉悬壶在不远处生火点柴,手上拨弄翻烤的动作极是熟稔。 “哎……可他到底是长辈,我岂能张口讨要……”临到近前,风骊渊纠结犹豫,居然没了计较,玉悬壶看得清楚,向风骊渊招了招手。 大快朵颐之后,风骊渊足下生了气力,泛起即时登天之感,立时抹平面上郁色,“承蒙先生相助,风某无以为报,先生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10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玉悬壶手上忙碌,将将烤好的山鸡还不曾入口,闻言立时起身,狠摔手上木棍,溅了风骊渊满脸的土灰。 “适才所言,难道隐含什么冒犯之处?”风骊渊实在猜想不出,心说玉悬壶离群索居,保不准生性乖僻,默默捡过烧糊了的山鸡,随手一抹,兀自吃得畅快。 折腾了整整一日,风骊渊身上无处不酸、无处不痛,三两只山鸡下肚,腹中更是翻腾,脚下一滑,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半晌攒不出翻身的力气,于是干脆躺倒不动。 “风止水名于剑法,比起玉悬壶来,轻功上的造诣却是远逊,一直对他奈何不得……前夜先生扛着我翻了一个山头,司马颖的人都不曾赶上,比我不知强到哪里去了……说不定,可以同他讨教讨教剑法?” 风骊渊想到此处,霎时激动难耐,猛力一个打挺,脚下点火似的飞奔起来。 “先生,先生——”风骊渊边跑边喝,惊得林鸟振翅,枯枝乱颤。 玉悬壶正在河边盥漱,被他震耳欲聋的呼喝呛得咳嗽不止,刚想摘下玉面,眼见风骊渊寻身走近,即刻收手。风骊渊以为又有冒犯,脚下急急一顿,差点踩着河边滑石跌倒。 风骊渊好容易站定,为了遮掩尴尬,赶忙开口问道:“先生,您这是……在洗脸么?” 玉悬壶白衣玉面,一尘未染,风骊渊眼底一扫,瞟见自己满身的黑灰,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自惭形秽来。 待他走到河边,还未来及好好涂抹干净,周遭已是黑水一片。 先前被呛住的玉悬壶又咳几下,听来极似笑声。风骊渊尴尬不已,手上动作飞快,霎时间水花漫天,像是怕被殃及一般,玉悬壶向后连撤几步。 “啧,风某实在粗蛮,还望先生莫要介怀。”风骊渊当即拱起手来,躬身赔礼,也不知玉悬壶如何作想,不言不语地掏出一角粗布帕子。 风骊渊打量半天,实在找不出玉悬壶身上污渍,愣怔着毫无反应,玉悬壶抬手在额上划了一下,指向风骊渊脸边。 风骊渊一时倍感惊奇,开口问道:“先生这是……要我擦脸?” 玉悬壶连连颔首,风骊渊伸手接过帕子,洗了一半的脸涨得通红,心脏止不住地乱蹦,暗道:“先生讲究得很,肯定嫌弃我此前邋里邋遢的样子,到时如何开得起求学的口?此地偏僻至斯,那些个睁眼瞎定是寻不着的……这几日还是收拾齐整了,别让先生眼烦……” 玉悬壶早已走远,风骊渊捋起袖子裤管,沿着溪水上游走了几步,用力搓洗起脖颈手臂,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 等他洗完,业已过了午时。 屋里的矮桌添了碗筷,看得风骊渊心生一丝暖意,暗忖:“父亲说……玉悬壶除了打不过他,制药医人、排兵布阵、观天卜命……样样在行,看来先生定是玉悬壶不假了……虽说‘君子远庖厨’,可要想一人逍遥,哪能不擅炊米之术?也罢,悬壶高才,岂是你这莽夫能够揣度的……” 玉悬壶摆好鱼羹野菜,看着马上就要落座,谁知却忽然止步,端着一碗鱼羹径自走出门外。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11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风骊渊呆愣愣地立在一旁,心道:“我这……不是都洗干净了么,先生还躲那么远作甚……” 待玉悬壶再度走回,眼见风骊渊一筷未动,不知怎的,瓷碗竟然滑手而出,二人手疾,同时伸脚,狠狠踢到一处。 这一脚委实情急,根本来不及收力,谁都未能接住瓷碗,玉悬壶闷哼一声,为了忍痛,止不住地战栗起来。风骊渊尽管同样吃痛,懊悔之情更是难捱,跛着脚走到玉悬壶身边,想要弥补一二。 “都是晚辈草莽的不是,先生且先坐到榻上,让晚辈查看查看伤势如何。”风骊渊二话不说,往玉悬壶腰上一拦,抱起就走。 玉悬壶挣扎不脱,只好由着风骊渊将自己抱到塌上,将将坐定,风骊渊探身一蹲,作势就要拽向玉悬壶脚上丝履。 “住手!” 这声怒喝甚是清亮,风骊渊登时一个激灵,心忖:“先生居然开了金口,我还以为……说来,为何方才的声音……听着完全不像中年人?” 趁着玉悬壶侧首愣神,风骊渊以掌为刃,想要沿着耳际劈断系着玉面的锦绳。 “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识好歹,也不掂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玉悬壶终于开口,声色浑厚,沉稳如古钟一般,震得风骊渊忘了呼喊。他的腕骨被玉悬壶反折在胸前,膝盖抵在塌边,下盘眼看就要失衡。 玉悬壶松开钳制的手指,将风骊渊一把推回,沉声道:“罢了罢了,不跟毛没长齐的小子一般见识……令尊当年几次搭救,只因诸事冗杂,一直未得偿还,谁曾想后来——” 玉悬壶说到此处,喉咙断弦似的,嘶哑得难以成声,风骊渊赶忙插道:“家父一生剑胆向心,无怨无悔,先生乃家父知心至交,切莫哀思过度,有伤天年……” 本以为及时妥当的宽慰之言,竟然让玉悬壶颇不耐烦地回身走远,留下风骊渊一人僵立在原地,心内千回百转:“方才怕不是又得罪先生了?这下可糟透顶了……讨教剑法一事,何时才能有个眉目……” 不等风骊渊攒出几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说辞,玉悬壶早早从屋后绕回,他急忙走上前去,说道:“晚辈对先生屡屡冒犯,还望先生不计前嫌,指点……”眼瞅着就是一个跪身大礼,玉悬壶一步上前提住,好不容易才逼得风骊渊站直。 “小子,老夫此次前来,是为尽快交代几样令尊留下的要紧物什,也算补偿补偿当年留下的亏欠,其实跟你没有半点干系,不必行此大礼。” “我爹他……有东西留我?” “傻小子,那可是世人景仰的止水大侠,怎会对他的独子撒手不管,先跟老夫去个地方,到时自然领会他老人家的苦心。” 玉悬壶说着,脚底恍若生烟一般,轻飘飘地落在数丈高的枝头上,风骊渊仍在思索方才的言语:“他老人家,怎么会是‘他老人家’……” 隔了半晌,风骊渊才想起追赶前人,抬脚用力一蹬,发疯似的狂奔起来。 洛雁胡不归_分节阅读_112 洛雁胡不归 作者:达咯哒 第34章悬壶难解万古愁(二) 自从风骊渊上了苏门山,与他父亲风青桓一别,已经过了十四载。 本以为完全断了念想,谁料身临险境,竟是父亲的旧友前来相救,风骊渊一时百感莫名,激动难抑。 从来挂在嘴边的“风止水”、“止水大侠”的疏远称呼,不自觉改成了爹长爹短的问东问西,玉悬壶随意敷衍几句,似是懒于理睬,兀自越走越快。 “先生,等等我——”没过多久,玉悬壶犹在天边,成了看不清明的白点,风骊渊连连呼喊,无奈久久不闻回应。 好在二人一路直行,风骊渊没走多远,惹眼的白衣终于入眼,玉悬壶定定站在道旁,只见数百丈外,拔起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壁。 不消片刻,风骊渊走到近前,刚瞥见石壁顶端黑魆魆的洞口,玉悬壶就踩着石壁上的凸块,几下跃入洞中,风骊渊急急跟上,攀到一半已是气喘吁吁。 又过半柱香的时间,风骊渊好不容易爬到洞口,脚底一探,隧道竟然通向地底,他的臂膀实在太酸,动弹不得,指尖稍稍一松,便“刺溜”一声滑进晦暗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蜷住身体,以防磕碰到什么尖锐的物什,然而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厉,狭窄的隧道忽逢开阔之处,只觉整个人腾在了半空,周遭再无半点倚靠。 曾经多少次悬着心胆,行走刀尖之上,自诩无畏无惧,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从生到死,不过‘妥协’二字而已。 闯荡了十数载,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无能为力:“难道……我就这样死——” 一声大喝硬生生卡在此处,“接着!” 凭借一点细碎的破空之声,风骊渊及时拉住了玉悬壶丢来的绳索。 “呼——,果然还是命大……” 玉悬壶动作飞快,风骊渊不过叹了两口气的工夫,业已被他拽回地面。 “又被先生救了一回,看来风某得稀罕稀罕这条不值钱的烂命,日后才能偿还——” “记得惜命就好,别的……老夫自食其力,用不着你——”不宽不窄的隧道中,蓦地卷来一阵狂风,玉悬壶话音未落,被风骊渊扑倒在地。 风声渐缓,二人呼吸相闻,不知道由谁先起头,扑通扑通的心潮涌动之声,霎时于洞中激荡不绝。 “……晚辈又失礼了,先生勿怪。”风骊渊转身跃到一侧,想伸手拉起躺在地上的玉悬壶,谁知恍神不过刹那,手中只剩一片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