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燎缘》 第1页 [现代情感] 《心火燎缘》作者:靡宝【完结+番外】 文案: 任勤勤总结她和沈铎的关系—— 她妈和他爸未婚生了个儿子…… 不是继兄,勉强算是亲戚吧? 这个男人有她向往的一切:财富,社会地位、学识、品位、人脉…… 而她也是个不甘于清贫,想要出人头地的女孩。 所以,当沈铎对她说,能将她教养成一个淑女的时候。她将自己交到了这个男人的掌中。 就此,拉开了长达七年的精雕细琢,携手成长。 也开启了两人后半生的爱与羁绊…… 霸总手把手将灰姑娘女主培养成女神,然后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故事 一句话简介:霸总开班授课,教我成为女神。 慧黠欢脱,不折不挠的学霸女主VS面冷心热,热衷养妻的霸道总裁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任勤勤,沈铎 ┃ 配角:徐明廷,冯燕妮,郭孝文,江敏真 ┃ 其它: 第1章 你的火光,不知何时落进了我心田。待发觉时,已燎遍了整片荒原。——题记 * 任勤勤站在门背后,听着大人们在客厅里谈论她。 “……下个学期就念高三了,书是念得很好的……阿康走得太急,什么都没准备。他的丧事都是兄弟姊妹们掏腰包给他办的……” 说话的是任勤勤的大姑,她口里的阿康则是任勤勤才去世的父亲任康。 任家远非大富大贵,甚至离中产人家都还隔着十七八个小康。 任康初中毕业,离婚男人带着女儿在城里打工,一份保安工作一做就是十多年。 眼看着女儿就要考大学了,任康就职的公司半夜进了贼。任康捉贼时被贼娃子用一把小水果刀捅在了心口,没救得回来。 公司送来的慰问金足足二十万,在D城外环正好够买一个电梯公寓里的卫生间。 这个卫生间如一块香腊肉似的,引来了贪吃的野猫。任勤勤的两个姑姑三个叔伯赶到D市办完了丧事,摩拳擦掌准备分了兄弟的慰问金。 “勤勤都十七岁了,你堂姐在你这年纪早就进城打工了,是大人了。大人就该懂事,姑姑们给你爸的丧事垫了钱,你该主动补回来。” “小孩子家拿这么多钱,会学坏的。让大伯给你管着的好。” 任勤勤在这些亲戚口中,忽大忽小,十分滑稽。 任勤勤一个保安的女儿,打小就在拆迁房安置户小区里摸爬滚打,野蛮生长到了十七八岁,并不是任人欺凌的小白花。 可不等任勤勤亮出起手式,就被她的另外一位家长打断了。 另外一位家长,现已改名王英,原名王银花的王女士,任勤勤的亲妈,乘坐着一辆油光水滑的黑色大奔,以出其不意之姿杀到了任家,将女儿打发回了卧室,接过了谈判大权。 “银花,”任大姑开口就叫破了王女士的真名,口气好似道士逼着妖精显原形,“你和阿康早离婚十来年了,你现在回来抢他的钱,你哪里来的脸?我们任家可没有对不起你,勤勤我们也给你养这么大了,也没养废,你做人要摸着良心。” 王女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前夫打得满巷子哭号乱奔的小媳妇。她保养得极好,满面红光,穿着真丝夏裙,略微有点发福,同任勤勤那些有钱同学的母亲好似一个厂家的同一批货。 王女士的司机还站在她身后,身兼保镖,雄赳赳一名大汉。任勤勤的三个叔伯有点怂。 王女士未语先笑:“大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勤勤她爸的后事,多亏你们操持。不然等我得到消息赶过来,那得什么时候去了?你们给她爸垫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你们的。我和她爸是分开了,可勤勤还是姓任,还和你们是一家人,不是?” 任勤勤在门后听得有点傻眼。 王女士不仅口齿流畅,字正腔圆,还不带一丝口音,去播报新闻都没问题。哪里听得出这只是个只有初中都没读完,从大山农村里走出来的女人? 任家人脸色渐缓。不是瞎子都看得出王女士发达了,坐得起大奔,用得起司机的人,是不将那二十万放在眼里的。 王英又说:“勤勤是我的女儿,还没成年,接下来当然由我照顾。她后面念书、工作、结婚,都有我这个亲妈张罗。” 任家人更松了一口气。不用接手那个烫手山芋,大家都高兴。 “更要谢谢大姐大哥们这些年照顾勤勤。”王英最后道,“这笔抚恤金,我做主替勤勤分了。留五万给这孩子,算是她爸留下的一点纪念。其余的,就交给大哥,你们兄弟姐妹几个自己分,我是外人,就不掺和了。” 任勤勤肉疼地嘶了一声,却也知道亲妈这决定没有错。 十五万买断亲情,已是促销价。要断就断个干净,省得日后再为钱扯皮。 王英女士当场分了钱,任家人拍着鼓囊囊的腰包走了,留下母女俩叙旧。 其实也没啥旧好叙的。 王英被前夫任康打跑的时候,任勤勤才三岁多。任康把王英的照片一把火都烧了。任勤勤也只是在外婆那里看过亲妈的照片,今日才能将王英认出来。 “勤勤,你都长这么大了。”王英喉咙哽着,两眼泛起了水花,半永久眉轻轻地皱着。 第2页 说真的,还怪好看的。真不理解老爸当年怎么舍得打她。 任勤勤则穿着宽大的校服,胳膊上别了块孝布,耷拉着脑袋,手足无措。 她脑子灵活,不灵活也不可能考上现在这所重点中学的奖学金生。但是对着这位阔别多年、从天而降的亲妈,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 任勤勤并不怎么怨王英十多年神隐没管她的。 任康并不是个坏父亲。至少他这些年来一直把任勤勤带在身边,而不是丢在老家做留守儿童。他供任勤勤读书不算抠门,吃穿上也没苛刻过她的。 但是任康脾气是真不好,火一冒上来,抓着什么顺手的就朝任勤勤扔。任勤勤额角头发里还有一处被老爸用烟灰缸砸出来的伤疤。 而任勤勤模糊的记忆里,记得王英被丈夫打得惨叫,鼻青脸肿。 小时候,任勤勤也怨过母亲置她于不顾。长大点懂事了,又觉得王英走得对。 人总得为自己活着,不能吊死在一株歪脖子树上。 “妈对不起你。”王英讪讪地拉起了女儿的手,动作不怎么熟练,“我想过把你接过去跟我过的,可你爸不放手。我之前也没钱,最近情形才好起来的……” 任康同意和王英离婚,条件就是女儿归他。王英答应得也十分爽快。 任勤勤说:“都过去了。爸对我不坏。” 确实都过去了。 任康作为父亲,并无大过,于公,还是个英雄。 任勤勤在葬礼上就已决定,以后只记着爸爸的好,忘掉其他所有的不愉快。 “你收拾一下,跟我回去吧。”王英扫了几眼这间简陋的房子,眉头一直好看地皱着,“以后你就跟着我生活。我在C城上班……” “C城?”任勤勤惊讶,“可是我在市三中上学,下学期就升高三了。我明天就得回学校呢,我们有暑期的高考冲刺班。我都已经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了……” “我会把你转到C城念书。”王英不以为然,“D城的三中也不怎么样。回头让你去C城的杏外上学。” 到这个时候,任勤勤才觉得开始做梦了。 亲妈发达了且不说。C城的杏外,全称杏林外国语学校,是全省排名第一的私立高中,清北生的摇篮,剑桥哈佛生的基地…… 任勤勤对自己的斤两很清楚。她如果不拼娘,这辈子都和这所名校没缘分的。 “走吧。”王英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以后,妈会照顾你的。” 不走也得走了。任家父女在D城住的是公司宿舍,也不算自己家。D城这么大,其实并没有任勤勤可落脚的地方。 任勤勤只收拾了一个小箱子,里面大半装的还是习题。 然后,她跟着王英钻进了那辆大奔里,离开了这座收容了她十五年的城市。 * C城在D城以南,高速车程三个小时。 开车的司机姓赵,年纪轻轻一张扑克脸,并不多话。任勤勤则坐在后座,听母亲简单介绍情况。 “我在沈家工作,是驻家护工。沈家你知道吗?鲲鹏海运就是他家的。” 任勤勤是一个象牙塔里的高考狗,哪里清楚那些实业公司。她只在心里默念,原来老妈并不是再嫁了有钱的继父,而只是做护工? 哪家的护工出门都能坐专人开车的大奔,还能送女儿进名校? 王英怕女儿到了沈家失礼,耐心解释:“他们家原本是从南洋过来的,做海运发家,现在生意做得可大了。家里好多货轮、邮轮,又开发房地产,做服装……全球都有生意!” 任勤勤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是户超级有钱人,并不太上心。 王英说:“我负责照顾沈老先生,就住在沈家。你跟我住一起。沈家的人你也要先熟悉一下……” “我不住校吗?”任勤勤问。 王英愣了一下:“应该会住校的。但是你还是知道一下的好。” 然后又对任勤勤耳提面命了一番。 任勤勤听是听进去了,但是并不上心的样子。王英也拿她没办法。 女儿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终归不是很亲近。任勤勤一看也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不跟她闹叛逆已不错。母女情一时半刻升不回本有的温度。 大奔疾驰在夏日郊野的高速上,任勤勤在冷气和轻微摇晃中睡去。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才离开的宿舍里。父亲任康同往日一样,穿着背心短裤,坐在电视机前,喝着啤酒看球赛。 任勤勤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唤:“爸?” 任父没有回头。 任勤勤已习惯了。她自初中就住校,同父亲交流并不多。 “爸,”任勤勤说,“妈来接我了,我和她走了。” 任康依旧没吭声。 任勤勤望着亡父的背影,忽然两眼酸热,哽咽道:“我会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我会出人头地的,我将来会……” “勤勤?”一双温柔的手把任勤勤摇醒。 任勤勤睁开一双泪眼,瞪着王英。 “想你爸了?”王英心疼地拿湿纸巾给女儿擦脸,“没事儿,有妈妈呢。别哭了,我们快到了。” 路两边是成片的高档的别墅小区,绿树成荫,行人悠闲,咖啡吧门口蹲着晒太阳的大白猫,很是惬意。 原来沈家住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任勤勤感叹。新鲜感暂时冲淡了她胸口的丧父之痛。 第3页 可小赵开着车,穿过了别墅区,沿着这条漂亮的柏油马路一直往里开去。 不过数分钟,车穿过树影深处,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片湖泊藏在山林深处!湖面上白鹭翩翩,天光云影映着碧波,美不胜收。 “这是云梦湖。”王英说。 任勤勤知道这个湖,本省很著名的5A级旅游景区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车沿着湖边又开了一会儿,再度钻进了树林中。 这一次,任勤勤发现沿途有不少人家的私宅,就座落在道路两边,树木掩着,看不真切。 “快到了。”王英说。 这次才是真快到了。 小赵将车头一转,开上了一条岔路,一道铁门缓缓打开。 私家车道的尽头,一栋洁白的大房子座落在郁郁树林之中,如绝代佳人掀起了面纱,露出了倾城的容颜。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预收 《长清宫词》 女主天下,扩张后宫,广征良家儿郎入宫伴驾。 落魄世家子弟严徽怀着从后宫走上朝堂的野心,报名上京。 幸运的是,他生得极像女帝挚爱而早逝的男人,入宫后很快被宠冠后宫。 借着为女帝绘制山河海市图,他一步步走进了帝国权力的中心。 浓情蜜意,恩宠纵容,以及不见血光的厮杀,都在宫墙内外争相上演…… 看似娇柔烂漫的女帝,看似一往情深的侍君们, 在深宫高殿之中,展开了一场攻心搏爱的较量! ★女帝后宫,洁党回避,配角有BL ★全文存稿中 第2章 沈宅,又名宜园,是一座有故事的老宅子。 民国时期,一位粤系军阀看中了云梦湖西岸的山林美景,修了一栋洋房,用来安置他心爱的小妾。小妾名字里有个“宜”字,故这座大宅起名为宜园。 时光荏苒,朝代更迭,军阀倒台,小妾也香消玉殒。 兜兜转转一番,宜园落到沈老先生手里时,只剩一块荒地,几处残垣,比圆明园好不到哪里去。 沈老先生当时正新婚,娶了名门淑女,夫人蒋氏恰好名字里也有个“宜”字。 沈老先生有意讨好爱妻,亲自请了海外名设计师,将宜园修葺一新,用作两人新居。 新宜园保留了当年残存的维多利亚式旧墙,又兼具了包豪斯现代主义风格,中西合璧,浑然大气,是当代私家园林设计中的经典案例。 不过任勤勤也只有远远望几眼“经典案例”的分儿。沈家的员工都住在院子一侧的宿舍楼里,同大宅之间隔着一道稀疏的竹林。 “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啦。”王英将任勤勤带到宿舍二楼的一间屋子里。 一看这宽敞明亮的员工宿舍,就知道沈家显然是殷实厚道的人家。 宿舍里贴着浅黄色的墙布,地上铺着硬木地板,桌椅整齐,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这条件比任勤勤住了十多年的拆迁房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窗外就是云梦湖畔的山林,山风温润,鸟语悦耳,甚至还有隐隐水声传来。 沈家大宅只在竹林上方露了一截房顶,像抹茶上的奶盖。 “你先洗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妈妈的同事。”王英说着,又有点踌躇,“你晚上一个人睡害怕吗?我值夜班,要睡在大屋里。” “没问题的。”任勤勤说,“爸过去也总值夜班。我能照顾好自己。” 王英讪笑。 女儿不懂事,她要操心,太懂事了,她又心疼。 王英留女儿洗漱,自己先去了大屋。 任勤勤冲了个凉,搬了个凳子坐在宿舍门口,吹着风擦头发。 真静。 就车程来说,这里距闹市区也不过半个多小时,却是幽静如世外桃源。 偶尔一阵风过来,竹林摇曳,沙沙声如落雨。 这里的空气都香得与众不同。 想不到母亲的工作环境这么好。做护工又怎么样?美景是公平的,人人都能享受它。 “……王英回来了……她女儿……” 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任勤勤并没有听壁角的嗜好,但是那两个中年妇女嗓门并不小,你一言我一语,简直不容任勤勤不听。 “我知道她离过婚,但是不知道前头有个那么大的女儿……还没见着呢。王英去见老先生了,肯定又讨好处去了。” “吃沈家的,住沈家的,现在还把拖油瓶女儿接过来一起占便宜。” “谁叫人家肚子里揣着沈家的小少爷呢。老先生被她哄得团团转,小沈先生大度,也不计较这个。” “天晓得是不是老先生的种哟……” 任勤勤惊得险些把毛巾掉下了楼。 她母亲说过自己是照顾沈老先生的护工,却没说过自己爬了雇主的床,还怀孕了! 这一来,大奔,司机,王英一身华服,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任勤勤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左右开弓扇了四五个耳光,又不得不定下神,继续听大妈们八卦她亲妈。 王英被前夫打离家后,就在小姐妹的介绍下到了C城,做起了保姆工作。 她年轻聪明,又吃苦耐劳,更肯学习。别的小姐妹一份保姆工作做到头,王英却是下苦功夫考取了高级护工资格证,又接受了护士培训,奋斗成了一名优秀的护理人员。 第4页 王英上一任主顾是一名张家老太太。她尽职尽责,一直服侍到老太太过世,深得张家儿女称赞。 这位沈老先生呢,是一名名扬四海的实业家,五十开外,身强体健。高尔夫标准18洞,他最好的记录是72杆。 上一次业余比赛里,老先生眼看就要以71杆创下新记录时,不留神滑了一脚,不仅错失了金牌,还折断了包括胳膊、大腿,肋骨在内的五六根骨头——骨质疏松,伤不起呀。 沈老先生卧床养病,脾气暴躁,接连骂走了三任护工。 沈家江湖告急。和他们相熟的张家就将五星好评的王英推荐了过来。 王英不负前东家众望,做稳了这份工作——太稳了,都爬到沈老先生的床上躺着了。 半年后,沈老先生由王英扶着散步的时候,突然头疼晕倒,拖着王英也跌了一跤。 两人都被送去了医院。沈老先生查出脑癌晚期,王英查出怀孕两个月! 王英女士倒不算小三(任勤勤松了半口气)。沈老先生和原配已离婚好些年。双方都是单身人士,发展一下亲密关系并无不妥。 王英年纪并不大。乡下人不在乎婚姻法,她十八岁就和任康结婚生了任勤勤,今年也才刚满三十六岁。 沈老先生本有原配生的一儿一女,长女远嫁美国,次子留在身边继承家业。没想临老了又添了一个幺儿,偏偏自己只有三四个月的寿数,显然是看不到小儿子出生的了。 沈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多添张口。考虑到父亲老来寂寞,时日无多,也没为难王英。 王英接到前夫死讯,其实本来是想给女儿一笔钱,让她继续住校念书的。 还是沈老先生由“死了爹”这个事,想到自己还没出生就要死爹的小儿子,生了恻隐之心,主动提出把孩子接到C市来,母女团聚。 任勤勤能住庄园,上名校,全托了王英女士肚子里那个没出世的小弟弟的福。 楼下两个大妈如同NPC,完成了向任勤勤传达信息的任务,走了。 任勤勤蹲在楼上,抓耳挠腮,一脸油汗,很是发愁。 来C城的路上,任勤勤还觉得自己和母亲的雇主家不会深交呢。 这年头,谁也没签卖身契,大家都是合同工。就算暂时借住人家屋檐下,高考完了也会天各一方。 可是多了个小弟弟,两家关系就彻底不同了。 勉强……也能算亲戚了吧? 可这亲戚之名太尴尬,就像是从沈家指缝里漏下来的,被王英眼疾手快捡到了手。。 任勤勤越想,越觉得自己住在沈家不自在。 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又是草根学子凤凰女,很是要面子的。 王英做的这个事,不能说错,但是不光彩,足够被人讥嘲一辈子。任勤勤同母亲才重逢,还没准备陪她一同做口香糖,被人嚼来嚼去的。感情上还没到那同甘共苦的高度。 可自己也不能占了好处,又撇下亲妈在这里受气呀。王英还怀着身孕呢。 任勤勤精明会算计,但是她做事也讲良心。 唉…… 正愁着,王英回来了,见女儿披头散发蹲在门口没个样子,两道半永久秀眉又皱了起来。 罢了。前夫那种粗鲁的男人能教女儿什么仪态礼节? 幸好接回身边了,以后有时间慢慢教。沈家教养好,女儿耳濡目染,肯定也能斯文起来。 “勤勤,把头发扎起来,我先带你去见沈老先生。” 任勤勤有些诧异:“我还戴着孝呢,合适吗?” 南方人都有些讲究。其实任勤勤这样戴着热孝就住进沈家,已经挺不合适了。 “老先生不介意。”王英说着,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是自己在老先生那里有脸面,“他想见见你。你待会儿嘴甜一点啊。就是老先生提议给你转去杏外的。” * 任勤勤被王英领着,进了沈家大屋。 这感觉和刘姥姥进大观园也差不多了,任勤勤心想。 沈宅并没有装修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但是任谁都看得出,屋内装饰和摆设价值不菲。名家的字画、工艺品随处可见,却又不喧哗夺目,同这座屋子融为一体。 王英是带着女儿从屋后的侧门进去的,走员工楼梯上二楼,进了东厢主卧套房里。 任勤勤见到传说中的沈老先生,又有点意外。 人人都管这位叫老先生,任勤勤还以为会看到一个肯德基爷爷,没想到这老先生并不怎么老。 沈含章今年也不过五十六,拜过去的精心保养所赐,头发只是略微有点花白。他骨架大,面孔方正,依旧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虽然在重病中,但是精神气还撑着,没有散。 任勤勤忍不住偷偷瞥了王英一眼,又有些理解她的举动了。 沈含章一见任勤勤,立刻慈爱地笑了起来。 “好俊的小姑娘呀,白白净净的,长得像阿英。” 任勤勤的美,和寻常漂亮女孩儿的有点不同。她美得很有几分俊气。 王英和任康都出身重庆老山沟,南下打工,就此定居他乡。任勤勤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优点,一身南方少见的白净肌肤,身段修长高挑,鼻梁秀挺,桃心的小脸。一双漂亮的杏核眼,深深的双眼皮。虽然老老实实地站着,却一脸遮掩不住的慧黠之气。 第5页 沈含章这样的人精,看人快精准,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女孩不一般,很是喜欢。 王英笑道:“先生夸奖她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还需要好好教一下。” “慢慢来就是。”沈老先生说,“我看你女儿一脸聪明相,将来肯定比你要能干的。” “聪明什么,不懂装懂罢了。”王英谦虚。 沈老先生又问了任勤勤的名字,念书的情况。任勤勤温顺地一一回答了。 任勤勤的谈吐并不优雅如兰,但是那朴实中透着一股讨喜的伶俐劲儿,还有着一点自己的生活智慧。 沈老先生问:“奖学金生难考吗?” 任勤勤说:“没后路就不难考。” 背水一战呗。 沈老先生笑,又说:“听你妈妈说,你以前过得不好,吃了很多苦。” 任勤勤大方一笑:“有奔头就不苦。” 沈老先生和所有长辈一样,对聪明刻苦的孩子有着天然的好感,自然而然就想多栽培一下。 “你妈妈没有空口乱夸你,果真是个聪明孩子。你去杏外的事我都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孩子嘛,就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 话没说完,忽而皱眉,抬手扶额。 “先生又头疼了?”王英焦急地冲到床边,先前隐身在卧室外的护士医生也纷纷上线。 “没事……”沈老先生摆手,终于显出了疲态,“孩子,你在这里好好住下,缺什么就说。你不是外人……” 王英拉着任勤勤从屋里退了出来,按原路返回。 任勤勤刚走下了几步台阶,听到身后又是一阵响动。 她回头望去,就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走廊另外一头的主楼梯快步走过来。 他们步伐极快,簇拥着一位穿着深蓝西装的高大男子。那年轻男子身影一闪,进了主卧里。 “别东张西望的。”王英脸色有点发白,拽着任勤勤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0721 12:28:18~20190721 18:4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二战狗今年要上岸啊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到了晚饭时,任勤勤终于见到了宜园里大部分的员工。 虽然沈家如今只住着父子两个主人,可生活服务人员却有十来人之多。 女管家一名,姓唐,员工们都叫她惠姨。 司机三名。一名小郭跟着小沈先生,今天给王英母女开车的小赵则负责接送宜园的员工进出门办事。还有一名老白,则是专门服侍沈老先生。 另外还有厨子两名,一个给大屋做饭,一个给员工做饭。 花工一名,专门伺候这座大院子。 还有保洁、帮工、保安各数名。 这么庞大的规模,管家惠姨还感慨地说:“小媛——就是我们大小姐嫁人后,沈老就缩减了家里的人员,现在连过去的一半都不到了。” 任勤勤:你家是大观园吗? 王英本来是编外人员,现在则算是沈老先生的“女性友人”。她和沈家的雇佣关系还没解除,领着一份高薪,住在套房的客卧里,继续服侍沈老先生。 任勤勤看得出来,宜园的员工对她们母女客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王英识趣,并未在宜园里摆架子,可员工们却不敢再把她当同事,又没把她算做东家的一分子。两边都觉得尴尬。 管家惠姨是个圆滑和善的长辈,和任勤勤说了不少的话。先是夸她聪明漂亮,又将宜园大致介绍了一下。 “沈老先生都吩咐过了,你要是想去大屋的书房里看书,说一声就行了。不要拘束。” 任勤勤一个劲道谢,却是绝对不敢去的。 住在宜园的第一夜,王英没有去大屋值夜,而是陪着女儿睡宿舍。 关了灯,郊区夜空的星光愈发清晰,如在眼前。窗外夏虫低鸣,一派田园风情。 南国的夏夜,总有一种温米酒般的醇甜。 屋内母女俩谁都没睡。 黑暗中,王英先开了口:“你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去上学。我明天带你去市里买点衣服鞋子。大姑娘了,也该好好打扮一下了。” “都行。”任勤勤说,“我还戴着孝呢。” 王英无声讪笑:“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小时候喜欢吃酸梅片,五毛钱一包。还有牛奶冰棍,现在都没有卖了。你还很喜欢喝可乐,可我听人说小孩子喝了对身体不好,不给你买。后来我走了后,看到别家小孩喝可乐,我就……” 任勤勤胸口沉甸甸的,忍不住翻了个身。 “妈。” “哎!” “我挺好的。”任勤勤说,“就是累了,想睡了。明天聊吧。” “好,好。”王英不再说话了。 任勤勤闭上了酸胀的眼,忽而想到,白日里王英赶到D市接她的时候,自报了身份。 方才那一声“妈”,是母女俩重逢来,自己第一次喊她。 * 之后一连好几天,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王英有心弥补女儿,感情不足物质凑,一口气给任勤勤从里到外置办了两打衣服鞋子,还有些少女适用的首饰和化妆品,剪了头发,又买了一个新手机。 第6页 任勤勤看着老妈手持一张信用卡副卡,从商场的一楼刷到四楼,如武林高手闯入了无人之境。导购小姐们前面倒履相迎,身后十八相送,领导巡视都没这么热闹。 卡,必然不是王英女士名下的。但是任勤勤没多问。 有些做人的道理,任勤勤年纪小说不出个一二三,却是知道怎么去做。 她现在已经知道老妈并不是发体,而是怀孕有五个月了。王英自己没把这个话说破,任勤勤也不好开口揭穿。 到了第三天,加急办理的转学终于有了结果。 任勤勤本来成绩优良,沈家又在杏外所属的教育集团里占有不小的股份。股东发话,校长和教务主任看了任勤勤的成绩后,把红章盖在了录取通知书上。 任勤勤捧着录取通知书一蹦三尺高,快活得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恨不能在云霄里连环打滚。 她当即乐滋滋地收拾行李,迫不及待滚去寄宿啦。 杏外和所有高中一样,高二到高三的暑假都有高考冲刺班。现在冲刺班已经开课了,任勤勤很怕自己功课落后太多,正式开学后被杏外的学霸们吊着打。 可偏偏就在去学校的前一晚,任勤勤闯了个祸。 * 那夜晚饭后,任勤勤去大屋里探访沈老先生,一来感谢他老人家照拂,二来辞行。 沈含章今日状态明显不如上一次。可他是老派的绅士,撑着病躯依旧风度翩翩。 他体内的癌细胞扩散速度极快,已向全身扩散。左边腮帮子下在短短几日内冒起一个包,里面就是肿瘤。 任勤勤今日才知道,沈老先生先前戴着假发。他的头早剃光了,开颅手术留下的巨大的疤痕犹如张牙舞爪的蜈蚣盘踞在他头上。 沈含章才六十不到,甚至算不得老,又是这么大一桩产业的掌舵人。普通人处在他这个位置,是绝对舍不得早死的。 可沈含章却是想得开。他详细咨询完了医生,便做出保守治疗的决定。 “宁可清醒地死,也不要稀里糊涂地活着。”这是沈含章对儿女说的话。 他将在英国念书的儿子招了回来,给他开强化补习班,倾囊相授。希望在自己走后,年轻的儿子能够撑起这个庞大的家族产业。 “不用谢我。”沈含章对任勤勤说,“人们总有爱才之心。你自己聪明上进,别人才乐意帮助你。如果自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旁人踩你一脚还来不及。” 任勤勤乖乖听沈老先生教诲。并不是装样子,而是真的听进了心里。 她过去所处的那种环境,顶多只有学校老师会对她说几句鼓励的话。听沈含章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训话,那是常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人贵自立。要做人,先要把自己立起来。”沈含章今日话有点多,对着个小姑娘唠叨了许久,估计也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 “人一旦立起来了,旁人也才不会小瞧了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沈家发家前,老太爷也只是个船员。你是女孩子,用不着建功立业那么辛苦,但也别浪费了你的聪明。” 从沈老先生那里出来,任勤勤情绪有点低落。 她近来对死亡感触颇深,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沈含章暮气沉沉,如一支即将熄灭的烛火。任勤勤感觉到一种什么都不能做的乏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夜幕中的宜园静悄悄的,任勤勤沿着庄园的小路遛弯。 宜园后门就是云梦湖,浅湾里还架了个小码头。萤火虫穿过铁门飞进来,在林中草尖上低沉沉地飞着。 任勤勤想起了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 还没来得及吟诗呢,一团影子自黑暗中蹿了出来,朝任勤勤扑去。 任勤勤吓出一身冷汗。那玩意儿倒是把毛茸茸的身子挤进了任勤勤的怀里,叭嗒叭嗒地舔她的脸。 “啊呀,谁家的狗?” 废话。宜园里养的,当然是沈家的狗。 狗是一头肥滚滚的边牧,黑白毛,个头并不大,显然还不是成犬。 都说边牧是狗中霍金,智商极高。可眼前这毛球看着智商挺堪忧的,对着个才见面的陌生人摇头摆尾掉哈喇子,一个劲往任勤勤身上爬。 要是对着贼也这样,那还了得? 任勤勤乐了,薅了薅狗头。 “乖乖,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之前几天没见着你?怎么,想跟我玩?” 小边牧叼来它的玩具——一根沉甸甸的木棍,满是牙印和口水。 “走,姐姐陪你玩两盘。” 任勤勤心情好了起来,带着小狗跑出了林子,将木棍远远丢了出去。 小边牧虽肥,但身手敏捷,撒丫子追着木棍奔去,小肥屁股一扭,跳起来将木棍稳稳地叼在口中。 任勤勤叫了一声好,捏着手指吹了一声口哨。 小狗听得懂,屁颠颠地跑回来,把木棍叼回给任勤勤。它还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女孩儿的手,尾巴摇成风火轮。 任勤勤越玩越开心,变着花样把木棍丢出去。小狗满院子撒欢,竟然每次都能赶在木棍落地前叼住。 一时间,少女的欢笑和狗吠响彻了寂静的宜园,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庄园增添了无限生机。 大屋二楼的窗户亮起来,有人朝楼下望。 “行呀,小东西。看看这个你能不能接住。” 第7页 任勤勤决定放一个大招,将胳膊抡圆了,做出一个体育课教的标准的扔实心球的姿势。 气沉丹田,大臂带动小臂发力,木棍携着任勤勤潜心修炼十七年的功力,嗖一声飞了出去。 就这时,一个人从大屋里走了出来,穿过后廊走到了草地上。 那根木棍不偏不倚,朝着那人门面疾射而去,瞬间破了来人的护体罡气,正中额头。 紧接着,小边牧飞扑而至,以那人为跳板,一口叼住木棍。 那男人先是中了暗器,又遭神犬偷袭,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 沈家的客厅里,明灯高悬。 光从高处落下,照得沈铎一张脸光影分明,冷峻肃煞。 任勤勤耷拉着脑袋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王英陪在一旁。 王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任勤勤刚扭了一下屁股,就被她用力拽了一把,不让她动弹。 “小沈先生,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这孩子,让她闯了祸。哪里有在别人家里这样胡闹的呢?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一定好好教育她作客的礼貌。希望您能原谅她这一回。” 王英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 大战任家人时的从容大度,面对同事冷眼的时候不卑不亢,朝沈家二公子赔罪的时候,又能低声下气,伏低做小。 她的话说得这么周全,倒是让沈铎插不进半个字了。 沈铎盯着眼前的小女孩。 他对这个女孩早有所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 父亲沈含章“女友”的女儿,死了亲爹,来投靠亲妈。亲妈肚子里还揣着沈铎没出世的弟弟。 沈含章自然是不会和王英结婚的,但是DNA早检验过好几遍了,那胎儿确实是沈含章的亲儿子。 一个年幼的,生母没什么能力的弟弟,沈铎还是能照顾得了的。正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王英和她女儿只要做人识趣,沈家也不介意照顾一下。 再说了,眼前这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猫儿狗儿似的,沈家也不是养不起。 正嘀咕着,任勤勤抬头朝他望了一眼。 神态是局促的,小女孩儿怕他,也害怕自己未知的命运。 但是沈铎心里却是咯噔了一声。 这女孩儿的眼里有星火…… 像是子夜里打亮的一簇花火。风要吹熄它,雨要浇灭它,可它依旧不屈地闪烁着,以期待着终有一日,能燃成一团熊熊的光。 一株小野草,竟还有几分大野心呢。 第4章 任勤勤被对面那男人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倒并不是害怕。虽然沈铎脸色很不好,但是任勤勤相信他不会为这点事和自己计较。 她是特别羞愧。 主人家里有垂危的病人,自己却在院子里逗狗玩,嘻嘻哈哈的。这不是没教养,是什么? 任勤勤的凤凰女情结不轻。就因为深刻知道自己出身不大好,平时更加注重礼节。没想到都要离开宜园了,一时大意,闹出这一桩丢脸的事来。 沈家这位二公子一表人才,纵使白衬衫上有四个狗爪印,但是身姿挺括,气宇不凡,一看即知是人中龙凤。 沈铎的母亲蒋女士祖上有白俄血统,美艳不可方物,沈含章本人也仪表堂堂。沈铎得天独厚,轮廓比普通人更加深邃,五官分明,非常俊朗夺目。 明明生着一张漂亮的脸,可整个人又散发着一股冷飕飕的锋利。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异地糅合在一起,让沈铎看着又矜贵又倨傲。 好看,又教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可偏偏沈铎脑门正中央,被任勤勤的暗器砸出来一道竖着的红印子,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就像一条眼缝儿。 任勤勤暗道,好好一个俏潘安,却是被自己一棍子砸成了二郎神。 罪过,罪过! * 王英见沈铎一直没开口,越来越焦急,做惯粗活的手掌将女儿的脑袋一摁。 “还愣着做什么,赶快道歉呀。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礼貌都不懂……” 任勤勤毫无防备,被老妈的五指山一压,额头“砰”地磕在了沈家的大理石茶几上。 沈铎眼角抽了抽,终于开了金口。 “算了,英姐。别为难孩子。” 嗓音低沉又清澈,还怪好听的。 “爸都交代过了,让你和女儿在宜园里住下去。”沈铎的口气冷得像是含了一块冰,“既然是客,就不用太拘束。只要不打搅家父休息,在园中可以随意走动。” “我家这丫头,也只是暂时在宜园住几晚。”王英急忙说,“这孩子上学的事都办好了,明天就去住校,不会再在园子里瞎胡闹。” 沈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英察言观色,把任勤勤提溜起来,准备撤退。 那头小边牧先前一直趴在沙发角吧嗒吧嗒地啃着一块牛肉干,见陪它玩的小姐姐要走了,叼着牛肉干追过去。 “腿子!”沈铎唤了一声,“回来。” 腿子? 小边牧站定,左右张望,在冷脸二郎神和可爱小姐姐中不知道怎么取舍。 “腿子,快过来!”沈铎压低了嗓音,已有些不耐烦。 任勤勤看着那不情不愿往回走的小边牧,确认小沈先生叫的就是它。 沈家看着如此高大上,客厅好似艺术品陈列馆,地上的大理石砖都还镶着金边,却给狗起这么个名字。 第8页 此狗名腿子,狗腿子…… 狗腿子回到了沈铎脚边,耷拉着耳朵,眼巴巴地看着任勤勤走了。 * 出了大屋,王英松了一口气。 “好在小沈先生不和我们计较。你呀,以后在宜园里可真的要注意点,不能再这么没轻重了!” 任勤勤耷拉着脑袋,任由母亲训话。 王英一脸心有余悸,趁着四下无人,拎着女儿耳提面命。 “这个小沈先生,就是沈老先生唯一的儿子。你别看他年轻,他脾气很不好,沈家上下都没人敢惹他。听说他当年疯起来差点把宜园的大屋给点了。正因为这样,沈老把他打发到国外念书,病得不行了才招回来的。” 任勤勤回忆着沈公子那俊俏的脸蛋,心想这年头的疯子怎么都长得这么好看? 王英的手伸过来,在任勤勤额头上揉了揉。 “疼不?”语气里充满愧疚,“对不起呀,妈妈心急了点,下手没轻重……” “没事。”任勤勤不自在地从母亲的手里挣脱出来,“我回去睡觉了,明天一早要去学校。” 女孩穿着白T恤,牛仔短裤,奔跑的身影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转眼就消失在了竹林后。 沈铎从窗前转过身,坐在了沈含章床边的椅子里。 “小姑娘家爱玩闹没什么。”沈含章疲惫地朝儿子笑了笑,“家里有了笑声,都没那么闷了。你也绷得太紧了,该放松一下。” “我没为难她们母女。”沈铎说。 沈含章握住了儿子的手,枯瘦蜡黄的手背上,浮着老年斑,同沈铎那只年轻稳健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妥当。”沈含章嗓音沙哑,慢吞吞地说着,“这把年纪了,弄出来个小儿子,自己又看顾不了他,只有丢给你。可我留下那个孩子,也不单单是为了一个血脉。我又不是没儿子。但是你缺个家人……” “我不缺家人。”沈铎冷淡道。 “你还没明白我的用意。”沈含章无奈地望着儿子,“你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和你妈还有姐姐的关系又僵成那样。我走后,你就是个孤家寡人了。我想给你多留一个亲人……” 沈铎将手抽了回来,冷笑道:“亲人?沈家上下哪个不嫌我多余?连亲妈都巴不得从没生过我。” 血亲,也无非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并不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为了几滴血,就非要和人建立关系,真是强人所难。 沈含章摇头,朝沈铎伸出一根手指头,慎重道:“我让人算过,这孩子旺你。他能给你添运,帮你破障除厄。” 还没出生的孩子,八字都没,哪个神仙卜的卦? 沈铎一脸止不住的冷嘲。 想不到以往精明机智,洞察如炬的父亲,竟然也有被神棍忽悠的一天。 沈含章患的是脑癌,脑子不清醒也正常。日后他的糊涂只会越来越严重。 “人不能做一个独夫呀。你要面临的困难太多了,一个人只手难撑……”沈含章越发疲惫,眼皮子耷拉下来。 “爸,我知道该怎么做。”沈铎沉声道,“他们奈何不了我!” “可你不能总是孤孤单单的……”沈含章声音渐悄。 沈铎掖了掖被子,又在父亲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将父亲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家家大业大,资产不可估量,从南洋发家,进军大陆市场也才一两代,在国内还站得不大稳。可家里叔伯姑姑众多,比沈铎经验丰富、有威望的,一抓一大把,都对那个铁王座虎视眈眈。 他们或许服沈含章,却不会服年轻的沈铎的。 要是再给沈含章二十年,不,十年的寿数,他肯定把儿子培养出来,坐稳这个接班人的位置。 可惜天不假年。 沈铎接到父亲重病的消息,连硕士答辩都没顾得上,搭着沈家接他的飞机赶回了国。 顶梁柱突然倒下了,沈家一团兵荒马乱。 沈铎一手接过了当家的重任,给父亲延医治病,接手父亲的工作,稳住公司,哄住股东。 沈家公司没上市,股东大都是亲戚。偏偏亲戚最熬人,口头上把“相亲相爱一家人”唱得响亮,越到危难时刻越不靠谱。沈含章还没咽气,他们就已开始动手脚,明着暗着排挤沈铎这个“太子爷”。 “年轻没经验”就是原罪,万事刚开头就拿这句话把人怼回去。 沈铎这两个多月来,白天在公司里四面受气,晚上回家对着老父寸寸死亡的病颜,母亲和姐姐至今还不露面,一肚子发不出的闷火。 他不屑,也实在没精力去管那个还没出生的便宜弟弟。至于便宜弟弟的同母异父的姐姐,隔得更是十万八千里远。 * 任勤勤也生怕再撞在二郎神的枪口上。她次日一早就拎着书包,直奔学校而去。 王英陪着任勤勤去教务处报道。一路上,小赵开车,王英又拎着女儿念叨。 “杏外和你先前念的那个三中不一样,你的新同学们很多都是沈家这样人家的小孩。沈家也有几个孩子在里面念书。你以后在学校里见着沈家人就躲远点。要真的受了什么委屈,也先忍着。” 任勤勤感觉很不好:“妈,我怎么感觉你给我转到这个学校,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第9页 “你懂什么?”王英没好气,“学校是沈老先生亲自指的,全省最好的高中,不去念就是不给他面子。你也就剩最后一年了,一口气冲上去,以后的日子都要好走许多。为了前途,忍几口气算什么。” “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对付。”任勤勤手一摆,心里有数了。 中学是个独立于大社会之外的小丛林,孩子们关在一处高压苦读,养蛊似的熬,难免有人读得变态,要在同学身上找不痛快。 任勤勤是个没背景的奖学金生,又会拍老师马屁。当初在D市的三中,看她不顺眼的人不少。她要是没两下抗怪的本事,等不到亲妈寻来,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王英自己也不是简单人物,但是当妈的看女儿,尤其是还不熟的女儿,总觉得孩子弱小善良要被人欺,没她保护就过不下去。 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操心没出生的小儿子,又担忧快要成年的大女儿,一路上叹了七八百遍。 杏外位于城东的高新开发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部全在一处,所以园区占地不小。学校的教学楼和宿舍年岁其实不小了,可维护得极好,一点不显老旧。 盛夏中的校园,绿树成荫,知了声声,空气中有着一股橘子汽水的芳香。 因为已放了暑假,校园里十分清静,路上难见几个人影。只有运动场上有体育社团在集训,一群健美的少年随着教练的口哨来回奔跑,挥汗如雨。 任勤勤走在校园里,不自觉收敛了步伐的幅度。学生嘛,还是回到了校园里才觉得安稳。 接待任勤勤的教务主任威严而不失和气,只把任勤勤当一个普通的转学生来对待。 杏外的教学制度又和别的中学很不一样。他们的学生并不分什么重点班,但是每一个科目都分了几个教室,由不同的老师教学,难易快慢程度也不同。学生们则按照自己的成绩去适合自己进度的教室上课。 所以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一窝蜂冲到走廊上,奔赴下一门课的教室,抢占位子。这场面就像草原上的动物大迁徙。 “还没开学,你先编入了二年三班,我是你的班主任。”一位姓杨的老师带着任勤勤去教室,一边向她介绍,“至于各个科目的教室,都在这课表上。学校每周都会有一次考试,根据成绩,会对学生提出调整建议。我们根据你之前的成绩,给你安排了科目教室,你先跟着上一周试试看吧。” 任勤勤看到课表上写的下一门课是语文,教室就在走廊对面。她忙朝杨老师道谢,抓着书包从人群里挤过去,踏进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坐满了大半,闹哄哄如菜市。 暑假里不用穿校服,学生们得以尽情释放被压抑了一个学期的个性。于是一教室的奇装异服,花里胡哨的头发。有钱人家小孩的审美似乎和普通大众并没有什么不同。 任勤勤只得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咦,没到换班的时候呀。你是怎么来的?”隔壁一个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这张新面孔。 这个女孩嗓音脆生生的,又生得娇俏可爱,任勤勤对她挺有好感的。 “我是插班生,今天刚到。”任勤勤朝她笑了笑,正要自报姓名,语文老师和最后几名学生走进了教室。 这语文老师头发花白,高且瘦,道骨仙风,拿柄拂尘就可以开坛作法。教室里的嘈杂声因他的到来而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书声。 任勤勤拿起英语课本,将封面上的名字指给隔壁女孩看。 女孩会意,也把自己的课本给任勤勤看,上面写着“冯燕妮”三个字。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道长,啊不,语文老师对着满教室的妖魔鬼怪视若无睹,开始讲卷子。 第5章 一天结束,任勤勤坐在食堂的餐桌前,狂饮了一碗绿豆冰沙,浑身都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D市三中里可以算得上一枚学霸的任勤勤同学,落到了高手如云的杏外,成绩只属于中等偏上的那一档。 任勤勤是理科生,语文和数学成绩最好,在三中的时候,还是数学老师的心头宝。 到了杏外,任勤勤的语文和数学都分到了A组,就是难度最大,进度最快的一组。其他几科却都只在B组。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可任勤勤还是有点小受打击。 少女心里总怀着点学霸梦:万一自己依旧很牛呢? 杏外的老师讲课和三中也很不同,许多知识点任勤勤前所未闻,偏偏同学们都耳熟能详的样子。老师在上面一说,下面点头如捣蒜,唯有任勤勤两眼抓瞎。 想到每周都有测试,要是自己考的不好,等级还要往下滑…… “啊……这简直就是地狱模式嘛!”任勤勤往餐桌上趴。 “你不用那么紧张的啦。”冯燕妮安慰任勤勤,“B组足够好啦。A组都是竞赛班出来的变态,很多都会去国外升学。能在B组里全程稳住,混个国内一本没什么大问题。” 冯燕妮和任勤勤的功课程度相当,也是理科生。两人的课程表几乎一模一样,这一整天形影不离。多聊了几句后,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爽利的人,于是冯燕妮也成了任勤勤在杏外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冯家是本地做石材生意的,十分殷实,把独生女养得天真娇憨。 第10页 冯燕妮个子娇小,穿着一套华丽的萝装,可爱得像真人洋娃娃。就是衣料层层叠叠的,盛夏天这么穿也不嫌热。 领着任勤勤去食堂,冯燕妮一路上有说有笑,蹦蹦跳跳。任勤勤至少数到七八个男生偷偷扭头打量。 “你家是哪里人?”冯燕妮对任勤勤十分好奇,“听你好像有点D市的口音。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就是从D市转过来的。家里很普通,都是给人打工的。”任勤勤并不瞒着自己的出身,“我妈托了点关系才将我塞了进来。我要是不读出点成绩来,就只好回家养猪了。” 任勤勤把沈家略过了。她相信那位二郎神君肯定也不想和她扯上太多关系。 冯燕妮的目光又从任勤勤胳膊上那块黑色的孝布上掠过。 “我爸。”任勤勤简单地说。 冯燕妮眼里带着同情,低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任勤勤倒是主动换了话题,避开了尴尬,问冯燕妮借过去一周的补课笔记。 “没问题,我能给你把A组的笔记都找来呢!”冯燕妮拍胸为证,表示自己是杏外的带货女王,不论校内校外,没有她搞不到手的学习资料。 * 等吃完了晚饭,两个女孩又结伴回宿舍。 巧得很,任勤勤的宿舍就在冯燕妮宿舍的斜对面。 “你的室友我都很熟!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冯燕妮拉着任勤勤直奔宿舍楼。 杏外的宿舍楼是新修的,环境很好。一层十二间宿舍,每间住四个学生,还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 305宿舍里的女孩子正忙着各自的事,被突然闯入的冯燕妮吓了一跳。 “死燕子,老娘正在换衣服呢。手被剁了不会敲门吗?”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急忙抓了一件衣服抱在怀里。 “遮啥呀遮?”冯燕妮笑嘻嘻,“正反面都一样,遮了脸都分不出前后来。” 那女孩恼羞,抓了个绒毛玩具朝冯燕妮丢过来。 冯燕妮笑着躲开了,把任勤勤推到身前:“我把你们的新室友给带过来了。她叫任勤勤。勤勤,这个罗奔的叫张蔚。这个眼镜妹叫孙思恬。咦,书雅呢?” “这儿。”一个女孩披着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任勤勤眼前一亮。 赵书雅并不是大众审美里的美人。她皮肤不够白,眼睛也不够大,但是身材曲线如漏斗。还有一双红唇,丰润饱满,微微嘟着,随时都像在和人撒娇索吻。 “赵书雅,任勤勤。”冯燕妮介绍道。 赵书雅淡淡地一笑,有种懒洋洋的风情。含着秋波的目光望过来,立刻让人觉得你被她看进了眼里,记在了心里,是最特别的一个。 “原来你就是新室友,欢迎。” 美人儿嗓音微微沙哑,听得耳朵有些发麻。 有些女孩,天生就要比同龄人早熟一些。比如任勤勤,比如赵书雅。 只是任勤勤打小看人脸色,在夹缝里长大,熟在人情世故上。而赵书雅得天独厚,被美神亲吻过脸颊,熟的是一颗女人心。 和赵书雅相比,屋里其余的女孩都是半熟的青桃子。 张蔚已穿好了衣服,过来同任勤勤打招呼。 这姑娘真有几□□轻如燕的架势,一口气就能把她从掌心吹走。孙思恬面相清秀,就是有点胖,戴一副细黑边的眼镜。 张蔚和冯燕妮打闹成一团,孙思恬在一旁文静地看着她们笑,有种长姐如母的派头。 “我是305的室长。”孙思恬递了一张单子给任勤勤,“住宿生活的注意事项都写在这上面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寝室里的卫生要我们自己搞,这是值日安排表。你要是不方便,提前说,我好调整。” 任勤勤这家伙,本性也欢脱泼辣。不过初来乍到,总要装个样子卖个乖。于是,孙思恬说什么,她就应什么,对这些安排半点意见都没有。 孙思恬又主动帮着任勤勤布置床铺书桌。 任勤勤把衣服拿出来挂衣柜里的时候,还没人说什么。等她把文具取出来放书桌上时,在一旁吹头发的赵书雅忽然开口了。 “你的文具是蒂凡尼的呀?” 任勤勤一头雾水。 赵书雅放下了吹风机,做了一个“我可以吗”的手势,得了任勤勤首肯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文具盒。 “这是蒂凡尼最经典的那款文具吧?你居然配成套了?这支签字笔好像一两千块来着……” 任勤勤在听到两千块一支笔后,耳朵里就只剩嗡嗡声了。 什么笔要两千块,金子打的,还是包考试满分呀? 其实,赵书雅拿手里的那支签字笔,材质纯银而已。 赵书雅的目光又落在了任勤勤手里的一块丝巾上,勾唇笑道:“这块爱马仕的丝巾是今年秋季新款吧?发布会才刚开完,专柜还没上货呢,你就用上了。” 寝室里忽然一静,连冯燕妮也不和张蔚打闹了,一脸狐疑地望过来。 情况有点不妙。 任勤勤虽然不清楚奢侈品的价格,却知道用这些玩意儿和她对外公布的“平凡少女”的人设严重不符。 赵书雅这么一嚷出来,旁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不是任勤勤隐瞒了出身,要不就是她用的是山寨货。 前者还好说,后者那可是往自己脑门上贴“虚荣”、“拜金”的横幅了。 第11页 “这个我也不清楚呢。”任勤勤呵呵笑着打太极拳,“都是长辈送的,我也没细问。很贵吗?” 这是实话。 宜园的员工知道任勤勤要去住校,都略有表示。这套蒂凡尼文具是管家惠姨送的。丝巾是大屋的厨子林姐送的。 任勤勤看王英替她收礼物的时候神色如常,完全没想到这些东西能当她过去一年的伙食费。 沈老先生还送了一块表,任勤勤也没留意是什么牌子,出门前一股脑塞在了行李箱里。看此刻这情形,任勤勤庆幸自己没有戴出来。 “贵啥呀?”冯燕妮嗤笑起来,“一点文具丝巾,能值几个钱?” 冯燕妮自己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蒂凡尼铂金钥匙,并不稀罕任勤勤的这些千把块的零碎小东西。赵书雅的眼皮子也真浅,这点小事也要拿出来嚷嚷一番。 赵书雅脸皮轻抽了一下:“我就好奇问一声,还以为任勤勤有什么门路,能买到还没上柜的新货。” “那我回家的时候帮你问问。”任勤勤也不冷不热。 面子都是自己挣来的,没人乐意倒贴。 冯燕妮还想补充发言,孙思恬开口扭转了话题:“快七点了,黄老邪今天要在多媒体教室讲奥数题,你们去不去听?” 黄老邪是南部名师之一,也是杏外的镇校之宝。 这老头只教数学A班的精英生,别班的庸才平常没资格听他的课。受黄老邪点化过的学生成绩飞升率极高,去年他还有个留学美国的爱徒拿了菲尔兹奖。 学业为大,女孩子们把口角放一边,提着书包去教室里抢位子。 * 可以装两百多人的多媒体教室已快满员,五个女孩好不容易在靠后门的地方抢到几个位子。 冯燕妮运气不好,身边挨着一个才踢完球的男生。对方满身泥汗,酸臭得像一颗泡坏了的笋子。 “燕妮,我能和你换个位子吗?”任勤勤看冯燕妮一脸生不如死,主动卖了个好,“我这儿离空调口有点近,吹得我后脑疼。” 冯燕妮巴不得,立刻和任勤勤调换了座位。 刚刚坐定,教室门口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张蔚倒抽了一口凉气:“燕妮,徐明廷,你八点钟方向!” 冯燕妮扭过头,险些跳起来,吓得整个人接触不良:“小小小……小廷廷!他他他……他怎么来了?” 任勤勤回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年。 教室嘈杂的声浪在任勤勤的耳中忽然消了音。 少年明明站在人群中,却像遗世而孤立,半个教室的灯光都聚拢在他身上。一张白皙的面孔,剑眉星目,清俊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教室里已人满为患,徐明廷挎着书包,一时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 “……他怎么会来呀?”任勤勤好半晌才逐渐听到耳边的议论声。 “他一个奥数冠军,哪里还需要来听课?”冯燕妮激动道,“我不是做梦吧?” 张蔚拍冯燕妮的脑袋:“见不到他,你魂不守舍。能见到了,你又挑三拣四。你真是戏多。” 就这时,任勤勤身边那位酸笋男孩接了个电话,起身走了。 徐明廷看见了空位,朝这边走过来。 “啊啊啊啊啊……”冯燕妮一把抓住了任勤勤的手臂,发出脖子被掐住的声音,“他他他……他来了!他来了!他朝着我们走来了!” “我看到啦!”任勤勤惨叫,“你是钳工投胎的吗?爪子力气怎么那么大?” 不仅仅是冯燕妮,周围好些女生交头接耳,唧唧咕咕地轻笑。 赵书雅从容地挺直了腰背,解开了发夹,让一头微卷的长发披了下来。 徐明廷在一片骚动中走到了空位前,望向任勤勤。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任勤勤的胳膊都快被冯燕妮撅成了两段,忍辱负重道:“没……没有。” 于是徐明廷坐在了任勤勤身边。 第6章 场面一时很微妙。 任勤勤左边,是玉树临风的徐男神,右边,是一脸哀怨、望断长城的冯燕妮。任勤勤自己则像是被押解的犯人似的,缩手缩脚地坐在中间。 “要不,我们俩再换回来?”任勤勤和冯燕妮咬耳朵。 冯燕妮反而怂了,一个劲摇头。 任勤勤自眼角小心翼翼地打量徐明廷。 徐明廷这样的男生,换在古代就是个掷果盈车的主儿,想必早就习惯了女孩子们多情的目光。他坐得笔直,目不斜视,摆出书本文具,已经开始做起题来。 巧得很,他手里握着的,正是和任勤勤同款的蒂凡尼银签字笔。 这笔是今年爆款吗? 这时,黄老邪驾着一朵祥云上了讲台,满场安静下来,专心听讲。 黄老邪真不愧是东南地区高中数学的第一仙师,听君一堂课,胜读十年书。任勤勤听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自己前十年的数学课是白上了。 解题思路,知识要点,破题步骤……统统都是任勤勤没见识过的。 任勤勤求学若渴,暂时也没工夫关注近在咫尺的男神,全副心思投注在了课堂上。 但是要跟上黄老邪的课,十分不容易。他讲课速度十分快,跳跃式解题,默认下面的听众都是天才。任勤勤听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就开始觉得像在坐云霄飞车了。 第12页 她当即改变了策略,也不求甚解了,只管拼命地抄笔记,记下来回去慢慢消化。 可就算这样,她也不大跟得上黄老邪的速度。手上稍微慢了点,黄老邪的PPT就已放过了三页,前面的内容任勤勤都没记下来。 “刚才那题后来是怎么解的?”任勤勤急忙问冯燕妮。 “哈?”冯燕妮两眼冒泡,脸浮桃花。 打从徐明廷坐下来起,她就一直越过任勤勤在偷偷打量他。别说解题,现在上的是什么课,她怕都已经忘了。 这丫头是指望不上了。任勤勤下意识把头扭向左边:“同学,刚才那题你有没有……” 徐明廷清冷的目光像一道泉水,滋地一声将任勤勤后面的话给浇灭了。 任勤勤把脑袋缩了回去,浑身发出了一层细汗,捏着笔,机械地抄着下一道题。 徐明廷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记笔记。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找他搭话?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不稳重? 任勤勤写字写得力透纸背,恨不能时间倒流半分钟,捂住自己那张嘴。 徐明廷写满了一页纸,然后搁下笔,把活页笔记本拆开了。 他修长的手指点着一张写满了笔记的纸,将它轻轻地推到了任勤勤的手边。 任勤勤的心像是过年的炮仗——炸了! 徐明廷已收回了手,提笔继续书写起来。少年面容一片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勤勤头顶青烟缭绕,脑子里轰隆隆地敲着锣鼓,手却有自己意识地开始抄笔记。 直到下课,徐明廷把笔记收了回去,塞回了书包里。 “谢谢……” 任勤勤也不知道徐明廷听到没。 徐明廷起身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而后挎着书包,扬长而去。 * “徐明廷,男神、学霸的合体,神仙小哥哥。一见廷廷误终身哟……” 冯燕妮像个浮游灵似的在寝室里飘来飘去,还沉浸在兴奋中。 “你原来在D市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今年初网络上有个G省五大校草的评选,他可是榜上有名的。” 任勤勤表示自己是草根学子,成日苦读,能写完卷子就不错了,实在没工夫上网看帅哥。 “徐明廷可是我们杏外的颜值担当。而且他还是全A生,每次年级考试都稳坐前三,也是夺冠率最高的一个。黄老邪这种鼻孔长在脑门上的人,都把他当心肝宝贝。听说他肯定是去剑桥升学的。” 张蔚也凑过来说:“我听说他早就在念大学课程了,那程度根本就不是我们能赶得上的。” “那他干嘛还和我们一起上课?”任勤勤不解。 “谁知道他们有钱人家小孩是怎么规划的。”赵书雅慢悠悠地梳着头,“徐家那么有钱,给孩子的肯定是最好的。” 徐家的建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产万贯,徐父是本市十大杰出企业家之一。 越是这样的世家,越出贵子。 任勤勤原先就读的三中没有杏外这么高级,却也是市重点,学校里也有几个样样都出众的天之骄子。虽然不如徐明廷,却也是全校女生心中男神。 干净清秀,聪明优秀的男生,谁不喜欢? 学海无涯苦作舟,清俊的少年对于女孩子们来说,也是天的对面那一抹绚丽的霞光。 可任勤勤硬是管住了自己的那颗少女心,一头扎进书本试卷里。不去听,不扭头看,有空就拜拜文曲星君和文殊菩萨,小小年纪活成一个女修士。 不是任勤勤古板,是她实在不敢去放纵。 她失败不起,不敢有半点分心。 十二年的苦读,全在这最后一搏上。一旦功败垂成,她哪怕复读,也再得不到这么好的资源了。 清俊的小哥哥就是任勤勤取经途中的白骨精,可任勤勤今日对着徐明廷,却是没法再念佛号。 徐明廷的手生得真好,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秀气,却又很稳健。 他手指点着纸张滑过来的那一幕,卡带了似的在任勤勤眼前反复重播。 一台名为“芳心”的机器,终于挣脱了锁链,轰轰烈烈地运转了起来。 任勤勤的脑内闪起了红灯,警报大作:糟糕! 赵书雅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勤勤怎么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也被徐明廷迷住了?” 任勤勤还没想好怎么接招,冯燕妮就已欢快地扑了过来。 “真的吗?太好了!以后有人和我一起嗑小廷廷啦!” 冯燕妮的观点很清奇。她固然喜欢徐明廷,但是觉得对方远在天边遥不可及,并不认为真能和人家有所发展。所以她干脆把徐明廷当□□豆一样,拉个好姐妹一起追星多快活。 任勤勤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为了“明廷女孩”(任勤勤:什么鬼?),并且被冯燕妮灌输了一肚子有关徐明廷的八卦资料,睡前该背的单词都没来得及背。 熄灯后的校园就像沉入了月光下的湖底。 任勤勤躺在陌生的床上,只觉得今天真是漫长。回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自己正在挨那个二郎神的白眼。 沈家那与世隔绝的宜园,母亲和没出世的小弟弟,挨日子的沈老先生,都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寂静之中,她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一道温润清澈的男声。 第13页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任勤勤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拉起薄被,遮住了滚烫的脸。 * 可世上的事总是这样,苦求的总是得不到,但是怕啥就给你来啥。 任勤勤最怕自己在这关键的最后一年碰到个勾人的小妖精,毁了她修炼十二年的道行,结果她就一头撞在了徐明廷的手中。 杏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放暑假学校没什么人,只有一群高三狗在补课,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机率无形中就增大了很多。 比如次日一早,任勤勤走进数学A班的教室,第一眼就看到徐明廷自带聚光灯特效地坐在窗边。 吓! 昨天怎么没有看到他? “徐明廷不是所有课都来上的。人家有名师家教。”赵书雅翩翩然地越过任勤勤,走向自己的座位。她也是A班生。 好几个男生围住了赵书雅。 “书雅,昨天的卷子借我看看呗?” “书雅,下午有篮球社选拔赛,你来不来看?” 赵书雅应对十分熟练,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每个男生都觉得自己得了她的青睐。 任勤勤摸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巧得很,就在徐明廷的斜后方。 任勤勤遥望着徐明廷的后脑和半侧脸颊,觉得这人怎么连个后脑勺都那么好看。 真特么邪门了! “我看你这花痴程度,就要成为第二个燕妮了。”孙思恬打趣。她也是A班生,就坐在任勤勤隔壁。 “哪能呢?”任勤勤讪笑,“我刚来,对什么都好奇罢了。这么多卷子还不够我做的吗,哪里有工夫……咦?” 任勤勤的手在文具袋里摸了摸,没有找到那支蒂凡尼银笔。 “怎么啦?” “我那支笔好像不见了。”任勤勤嘀咕。 丢一支笔不算什么,可这支笔要是价值上千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任勤勤这种穷孩子,活了快十八岁,还第一次摸到这么大一块银子呢。转眼就弄丢了,可要肉疼死她。 孙思恬比任勤勤本人还紧张,立刻问:“什么时候不见的?你最后一次用它是什么时候?” “就昨晚。”任勤勤一个劲翻箱倒柜,“我记得是放进文具袋里的……” “哎呀,是不是有人拿了?”孙思恬急道,“这笔好贵呢!” 这头动静大了些,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连徐明廷也被惊动了,朝任勤勤这边望了一眼。 那清波一样的目光,让任勤勤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 “没事儿!”她反过来安慰孙思恬,“我的东西向来没个收拾,肯定是给我乱塞在别的地方了。应该丢不了的。” 她任勤勤才刚入校一两天,接触的人五根指头都能数得清。现在要说自己掉了东西,不就是把这几个人全当成嫌疑犯了吗? “可是……”孙思恬还是不放心,“你昨天回寝室后,有没有……” “好像就是被我放回书桌里了!”任勤勤果断出手,将这个事摁了下来,“等回宿舍后找找,肯定就在抽屉里。” 等下午放了学,任勤勤还没来得及回宿舍找笔,就在半路上被横杀出来的冯燕妮给劫了道。 “篮球社有选拔赛,快来看我们小廷廷灌篮!” * 室内篮球场的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大都是女孩子。 徐明廷穿着篮球服走出来,台上便是一阵喧哗。女孩子们的爱慕像是春天里飘落的樱花瓣,撒得满场粉扑扑一片。 “我们廷廷是篮球队长,要在暑假里带着校队参加高中联赛呢。你看他球衣是11号,和流川枫一样哦!” 任勤勤过去并没有看过什么篮球赛,但是球员技术好不好,还是能看得懂的。 徐明廷篮球打得真是好,动作敏捷,身手矫捷,在赛场上如鱼得水。灌篮又干脆利落,骤然爆发出来的那一股雄性力量,让人没法不脸红心跳。 此刻的徐明廷又和平时不一样,汗湿的头发用发带束着,脸红扑扑的,进球后会开心地大笑,和队友勾肩搭背地打闹。 那张面孔是那么清俊、鲜活,朝气蓬勃。 任勤勤抱着书包坐在看台上,忐忑得很。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按照学习计划表,在晚自习前写半张卷子,或者背些单词的。她应该收心好好学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看男孩子上。 小哥哥再好看,能比得过一张高分试卷吗? 可情感又捆住了她的双脚,把她一对眼珠子系在了那个满场奔跑跳跃的少年身上。 徐明廷又进了一个球,在欢呼声中转了个身,朝场外的教练走去。 就这时,冯燕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扒着栏杆大喊了一声:“小廷廷,看这里!” 徐明廷居然真的站住,抬头望了过来。 冯燕妮这丫头雄起不过一秒,见男神真的望过来了,她呲溜一声缩回了任勤勤身后。 任勤勤猝不及防被推出去做挡箭牌,正对上了徐明廷清亮的目光。 时间在满场的喧嚣中慢了半拍。徐明廷也在这半拍之中,朝任勤勤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任勤勤活似被捏着后颈软皮拎起来的猫,缩着手脚夹着尾巴,一动不敢动。 耳边尽是冯燕妮的尖叫,“他看到我们了!他理我们了!啊啊啊!廷廷的眼里从此有了我!!!” 第14页 “你——你现在怎么不往我身后缩啦?”任勤勤将作业本卷成筒,抽了冯燕妮五分钟。 抽完了,中场休息也结束了,开始了下半场比赛。 徐明廷丢下毛巾,冲进了球场里。 任勤勤望着他矫健的背影,在甜蜜而又陌生的兴奋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 她就像身不由己地踏上了一趟驶向陌生原野的列车,不知道在这片繁华美景的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0727 09:36:03~20190802 21:0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ykay 5瓶;戴续baby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南国的盛夏,热得好似一口大蒸笼。 知了在毒日下歇斯底里地悲鸣,压抑了十七年的少女情怀也被捂得充分发酵,终于酿成了一壶醇厚香甜的酒。 任勤勤不胜酒力,一口就上头,之后数天都沉浸在微醺之中。 许多年后,任勤勤都还记得那年夏天炽烈的阳光。 出了空调房,热浪让人无处可逃。任勤勤和同学们一道,在下课铃和上课铃之间奔走,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任勤勤很快就习惯了新的老师和新的生活方式,也习惯了徐明廷的无处不在。 照理说,徐明廷只上黄老邪的课和语文课,出镜率应当不高。可是任勤勤每天都能看到他,简直怀疑杏外是不是做了好几个徐明廷模样的NPC,安插得到处都是。 教室,食堂,学校里的林荫道…… 少年穿着白衬衫,深灰色校裤,挎着蓝色书包,身姿利落,同任勤勤擦肩而过。 任勤勤小心翼翼地回头,望着徐明廷踏着满地碎金,同朋友说笑着远去。 食堂里,任勤勤正在大快朵颐,徐明廷端着餐盘坐在了长餐桌的斜对面。 任勤勤急忙缩了脑袋,收起了后槽牙,斯斯文文地嚼着嘴里的红烧肉。肉下肚后,她还拿餐巾纸抹了抹嘴。 徐明廷拈着筷子的姿势和他握笔一样好看,眉头皱着,正把菜里的姜片和大葱逐一挑出来。 “妈耶,长见识了。”冯燕妮低声说,“原来廷廷和我一样,都不吃大葱呢!” 任勤勤一脸无语:“你见过哪个男神抓着大葱就煎饼的?” 冯燕妮脑补了一下徐男神喀嚓喀嚓啃大葱的模样,打了个冷颤。 徐明廷并不形单影只,身边总有一两个好友。他那个叫宋宝成的好友也是杏外几大男神之一,生得高大健壮,是学校美式橄榄球队的四分卫。 徐明廷清俊儒雅,宋宝成英姿勃发,又比徐明廷略高一点。两人是发小的交情,在校园里形影不离,撒个尿都一路去,给那群腐女增添了不少可供脑补的素材。 有一次徐明廷去看宋宝成踢球,宋宝成正被一群女孩儿围着。徐明廷等他去吃饭,等得不耐烦了,脱口喊了一声宋宝成的小名:“宝宝,你快点。” 这一声“宝宝”在一个小时后就传遍了杏外,腐女们觉得这是官宣了,乐得像过年。宋宝成就此也有了新名字,连老师课堂上点名,都喊他“宋宝宝”。 徐明廷有点烦这种把他和宋宝成凑做对的行为,但是宋宝成倒无所谓。 他确定自己是钢铁铸就的直男,既不会看着徐明廷的“盛世美颜”怦然心动,也不想将对方“纤弱的身躯”拥入怀中,好好呵护。 既然不心虚,那就没啥好忌讳的。 而且因为这事儿,宋宝成的异性缘好得不可思议,左拥右抱,半年里换了三任“学习伙伴”。前阵子他因为成绩下降,差点被他爹抄着高尔夫球棍把屁股打成一朵怒放的菊花。 此刻,宋宝成正和徐明廷抱怨:“什么都不准我玩了。橄榄球社这边,踢完上学期的几场赛就要我退役了。马球社都已经帮我退了,‘喀秋莎’也被送回马场了。游戏机全锁了。老头子说,到开学我要是不能考回全A,就浇上汽油,给我一把火烧了……” 说着,热泪盈眶,虎躯颤抖,就快要泣不成声。 “你也该收收心了。”徐明廷说,“行千里者半九百。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到呢,也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你就忍过这最后一年,到了美国,你爸又管不了你怎么交女朋友。” “忍得难受嘛。”宋宝成扭来扭去,“你小子是怎么做到这么清心寡欲的?练了《辟邪剑法》不成?我们学校的女生,虽然不如艺体中学那边的漂亮,但也算不错了。你看那边……” 徐明廷顺着宋宝成的目光,望向了斜对面的冯燕妮和任勤勤。 “挺可爱的,对吧?”宋宝成早就注意到穿着萝装的冯燕妮了,喜欢她甜萌可爱。 徐明廷的视线在任勤勤低垂着的侧脸上掠过。 少女的肌肤被乌黑浓密的头发衬得白净如雪,睫毛纤长,不安地颤着。 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徐明廷收回了目光。 “还行吧。” * “还行吧……” 冯燕妮呢喃着,步履缓慢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任勤勤看着于心不忍:“别想太多了。人家眼光肯定很高的。” “还……行吧……”冯燕妮两眼怔怔地望着任勤勤。 任勤勤摸摸她的头:“他这也不算嫌弃咱们呀……” 第15页 “小廷廷觉得我还行耶!”冯燕妮像一枚跳豆似的蹦起来,乐疯了。 任勤勤:“……” “还行!我还行!”冯燕妮疯疯癫癫地跑进了305寝室,“他觉得我还行呢!说明他也觉得我有点可爱哟~~~~” “这丫头中邪啦?”张蔚惊道。 任勤勤说了一声“徐明廷”,然后写了一张“此人已疯”的纸条,贴冯燕妮脑门上。 冯燕妮像只小僵尸似的满屋子乱跳,嘻嘻哈哈。 赵书雅正戴着耳机听英语,被吵得一个劲朝冯燕妮翻白眼。 孙思恬笑着埋怨:“以前就她一个疯,现在有勤勤陪着她一起疯,我看要闹翻天了。” “我矜持得很呢!”任勤勤叫,“我就算发花痴都是静音模式的,没有她这么扰民。” “去去!”张蔚赶冯燕妮,“回你自己的宿舍疯去。明天有周考,我还要复习呢。” 冯燕妮把脑门上的纸条揭了下来,问任勤勤:“你周末有什么安排?我们要不去逛个街?我还说了带你买点彩妆,教你化妆呢。” “周日就半天时间,恐怕没空。”任勤勤说,“我妈叮嘱我要回家的。” 张蔚好奇地问:“你家到底做什么的呀?” “真的只是普通工薪阶层。”任勤勤说。 “用得起蒂凡尼文具的工薪阶层。”一直没吭声赵书雅笑道。 “对了。”孙思恬想了起来,拉过任勤勤低声问,“你那支笔后来找到了吗?” 任勤勤忙着单相思,都将这个事忘到脑后了,没想孙思恬比她还上心。 “我一忙就没顾得上去找呢。”任勤勤笑道,“没事儿的,就是一支笔。肯定是被我随手塞在哪里了。” 任勤勤已决定拖过这个周末。下周回校后,她就和孙思恬说已经把笔找到了,放在家中,将此事了了。 哪怕这笔是真被人拿了,任勤勤决定宁愿吃了这个亏,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 次日是周六,一整日都是考试。 任勤勤头一天考完语数外,周日上午又考了理综,走出考场的时候血条已快见底。 卷子很难,不过任勤勤觉得自己题答得还不错。倒是冯燕妮考完理综出来,哭丧着脸,直呼考砸了。 “回家啦!回家啦!”张蔚拖着个能把她都装进去的拉杆箱,风风火火地朝校门口奔去。 每周这个时间段,杏外的校门口豪车云集,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任勤勤看到徐明廷走到一辆黑色宾利前,低头钻进车门里。司机为他关上了门,将车开走了。 “我妈来接我啦!”冯燕妮开心道,“我先走了,明天见。” 冯母是位身材娇小的贵妇,一身珠光宝气,亲自开一辆白色保时捷来接爱女。 张蔚的父母都在法院工作,家里并不是豪门。张母开一辆半新的本田,很是低调。 “勤勤,你有人来接吗?”孙思恬问。 孙思恬的父母都是律师,家境富裕,但是家就在离杏外两条街远的小区里。她只需要步行就可以回家。 赵书雅也没人接。可她无需发愁。她拖着箱子站在路边,五分钟内至少有三个男生从自家的车里朝她招手。 “书雅,我送你一程呀?” “坐我的车吧,我顺路!” 赵书雅朝任勤勤一笑:“你怎么也没人接?要不要和我一起搭个顺风车?” 赵书雅从不掩饰她对任勤勤的敌意,但是她的分寸又拿捏得很好,既让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可又懒得找你麻烦。任勤勤平时偶尔受她几声冷笑,也觉得没必要和她计较。 女孩子观察有竞争力的同性,往往比情人还能发掘对方的优点。 任勤勤觉得自己只是个土气的草根小妹,可是赵书雅眼里的任勤勤,高挑俊秀,明眸皓齿,人也机灵圆滑,浑身一股蓬勃的劲儿。 赵书雅知道,凡是能被自己讨厌的女生,必然是优秀讨人喜欢的。任勤勤又一副明明有钱却装没钱的做作样,她就更看不顺眼几分。 由此可见,赵书雅毕竟年纪小,城府还不够,看不顺眼就忍不住出言刺几句。 可任勤勤的道行比赵书雅要高一筹,她打小没少在学校里受人白眼,就根本没把赵书雅的挑衅放在眼里。 再合不来,也不过同窗最后一年罢了。 高考结束后一拍两散,各自欢喜。十年八年后,谁还记得谁? 那个家里开了豪车来接的男生见任勤勤也是个美貌少女,一百个乐意,主动下车为两位女同学拉开车门。 任勤勤正斟酌着怎么推掉这邀请,忽然听到王英的声音。 “勤勤,这里!” 王英女士穿着一套香奈儿夏裙,手里挽着一个爱马仕铂金包,站在大奔前。小赵一身笔挺的西装,正扶着车门站着,袖口还露出半块劳力士金表,闪闪发光。 赵书雅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这是你妈妈吗?”孙思恬惊讶,“你妈妈好年轻呀!” 年轻的王英挺着已显怀的肚子,朝任勤勤招手,笑靥如花。谁看得出她只是一名蓝领护工? 任勤勤呵呵讪笑两声,拖着行李箱一溜烟窜上了车,逃走了。 第8章 “小赵本来就是专门负责接送宜园的员工,开这车来学校接你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第16页 回家的途中,王英对女儿说。 “怎么,学校里有人说你闲话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儿。”任勤勤哼笑,“能让我吃亏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王英轻柔地顺着女儿的头发,说:“沈家这样的人家,给家里员工的待遇都是这么好的。你跟着我在宜园里住久了,凡事见得多了,眼界也会宽许多。外面有些人眼皮子浅,说些什么不好听的,你不用放心上。” 可咱们母女俩不能算沈家员工呀。 任勤勤强笑着,没把话说出口。 王英又问了几句学校生活和功课。任勤勤当然不会说自己一入学就迷上了小帅哥,魂不守舍,只说功课重,还不大适应。 “慢慢来就是。”王英并不操心女儿学业,“待会儿回了宜园,你就在宿舍里好好休息。今天沈家来了人,你就别到处乱走了。” 宜园还是那么一个世外桃源,绿树环绕的白色大屋,院后的云梦湖在烈日的照射下宛如一块温润的翡翠。 宜园的地面车库里果真多了两辆豪车,一辆兰博基尼,一辆梅赛德斯。 任勤勤这一周来跟着冯燕妮混,多多少少对名牌和奢侈品有了些了解,也能认出几个车标志了。一看这车,就知道沈家来的是贵客。 可坐豪车的也未必就是名流了。回想起赵书雅的那张脸,任勤勤憋着乐。 王英同任勤勤一道用了午饭,留任勤勤在宿舍里睡午觉,自己又返回了大屋。 随着病情加重,沈含章神智越发不清醒,却是越依赖王英了。有时候他看不到王英,还会发脾气,医生护士都拿他没办法。 王英心底是有些得意的。 她知道沈家上下都瞧不起自己,但是架不住沈含章稀罕,缺了她,饭都不好好吃。 沈含章没病的时候,和王英也不过是露水情分,并没有当真,王英自己也清楚。 沈含章做了一辈子绅士。在他这个阶层,能和他打交道的女性,不是名媛就是高知精英,一个赛一个矜持高雅。他前妻蒋宜女士更是风华绝代、美艳如霜。 她们一个个都是那么的雪白,精致,优美。像水晶艺术品,摆在那里看,不敢多碰一下。 只有沈含章自己知道,他喜欢的一向是王英这种身上还带着没洗净泥味的女人。 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熟得正好,活力四射,像一颗熟透了的野山桃,又酸又甜,极爽口——就像他少年时被长辈打发跑船,船长家里那位随船的妻子。也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女人。 她得是健壮而粗糙的,又得有着传统女性的温柔。她学识不高,所以会有一种无知的快乐。她又不能太精明市侩,还得朴实勤劳才好。 于是,上天把王英送到了沈含章面前,当作他生命尽头的最后一颗糖。 而在王英眼中,沈含章虽然年长她二十岁,却是她连奢想都不敢的完美男人。 沈含章的暗示加上王英的自愿,两人很快干柴烈火地烧起来,沈家小少爷也在王英的肚子里安了家。 如今,沈含章已不剩多少时日。王英其实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固然伤心,可又觉得,自己做了沈含章生命里最后一个女人,已是她这辈子能经历的最精彩的事。 王英从员工楼梯来到二楼,才走到主卧门口,就听里面闹哄哄的。 一个严厉的女声在数落:“你们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没人监督着,就偷懒耍滑了吗?惠姐,你是怎么管家的?” 管家惠姨陪着小心说:“先生现在人是糊涂的,脾气完全变了。我们都只能哄着他,也不敢强来……” 小护士嘴快道:“沈老先生只让英姐服侍,不喜欢别人碰他。” 屋内一静。 另一个年轻的女声冷笑道:“英姐人呢?请的专职护工,就该伺候爸爸吃喝拉撒的。还是说这就开始请产假了?” 王英知道自己躲不过,推开门走了进去。 “英姐来了。”小护士忙道,“英姐,沈老打翻了汤,又不肯换衣服。” “我来。”王英低头笑着,熟练地接过护士的工作,并不去看屋内其余三名女士的脸色。 沈含章又瘦了一圈,人迷迷糊糊的,连说话都不大清晰完整了。他现在一天内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前天心脏还骤停了一次,被值夜的医生给摁了回来,全家上下都吓得半死。 大家都知道沈含章是真的时日不多了。 沈铎的生意谈到一半,连夜从大阪赶回来。而沈含章的前妻和长女也终于露了面。 有沈含章自己配合,王英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换好了衣服。沈含章嘴里嘟囔着,神情平和了很多。 蒋宜女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前夫:“含章,你要说一说小铎。他舅舅这么做也是站在公司的立场上,看他年轻没经验,想多帮帮他。他不领情就罢了,也不能这么埋汰人!” 沈含章把眼睛一闭,将头扭向了一边。 王英看脸色的智慧比蒋宜女士要高出八百年道行,主动站出来唱了黑脸。 “沈老先生累了,要休息了。有什么话,等他睡醒了再说?” 沈媛一声冷笑,正想开口,被蒋宜使了个眼色。母女俩连同惠姨离开了卧室。 隔着门缝,王英能听到蒋宜冷飕飕的声音,“和你爸的姘头计较,你也不嫌丢人?” 第17页 王英死死拽着衣角,倒是庆幸没有让女儿跟过来看到这一幕。 手背被拍了拍。 沈含章的眼皮子耷拉着,脸已不对称,半边脸的肌肉不再受大脑指挥,有些狰狞。 他指了一下王英肚子,又在心口点了点。 王英几乎要哭了。 “我知道的,章哥。我知道你有心,会照顾好我们娘儿俩的。” * 任勤勤睡了个美美的午觉,又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徐明廷,这才爬起来出门走走。 宜园的后院很大,只要不往大屋附近凑,任勤勤相信自己不会“惊扰了贵客”。 她抄着一本英语书,沿着木栈道穿过一小片园林,走到宜园后门。 此处临湖,有个小码头,并未系着舟。 日头已西斜,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刻过去了,湖上倒映着天光云影。清风徐徐而来,吹得任勤勤的睡意又有点复发。 如此美景,一个人欣赏有点寂寞。要是将来能和徐明廷一起坐这里吹风该多好。 任勤勤随即又清醒了过来。 这是宜园,姓沈,又不是你家。徐明廷要是知道你的背景家世,别说和你一起坐着吹风,怕是那句“还行”都要收回去呢。 任勤勤满脑子胡思乱想,单词也背得心不在焉的。 身后草丛里突然一阵响动。任勤勤一个激灵爬起来,抄了一根树枝在手中。 “什么东西?出来!” 那丛大半人高的芦苇草悉悉索索,一个花里胡哨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任勤勤定睛一看,惊愕大叫:“腿子,你怎么啦?” 来者正是沈家养的狗腿子。 腿子现状真有点惨不忍睹,身上的毛被剪得七零八落的。下手的人没个轻重,还把它的皮给划破了,伤口血肉模糊。 任勤勤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吼道:“他娘的,谁干的!” 腿子不通人语却通人性,口中呜呜哭着,往任勤勤怀里钻,可怜得要命。 任勤勤心疼得要落泪,一把将它抱住。 “乖乖,姐姐这就带你去看医生。娘的,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老子敲断他的手!” 任勤勤避开腿子的伤口,把小边牧抱起来,快步朝员工宿舍楼跑去。 刚跑了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小孩儿气急败坏的声音,“喂,那是我的狗!” 什么玩意儿? 任勤勤扭头,就见一个穿得很潮的、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追了过来,一脸气呼呼地嚷嚷,“把我的狗还给我!” 任勤勤看到小男孩手里拽着的一把厨房剪,衣服上有狗毛,当场断案,确定眼前这熊孩子是真凶。 更别说腿子看到他,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往任勤勤胳膊下钻。 任勤勤把粗口咽回了肚子里,怒道:“是你把狗整成这样的?” 小男孩有着一张中外合资的脸蛋,天使面孔恶魔的灵魂,理直气壮道:“我给它剪毛。它老乱动。你快把我的狗还给我!” “还你妹!”任勤勤装了半个月的斯文,此刻终于忍不住爆了泼悍的本性。 “人还没个案板高,你就学会操刀了。你家大人怎么不管你?快把那剪刀丢了,当心跌一跤把你自己眼珠子戳爆。” 没想这熊孩子并不怕任勤勤,一路追着跑,很是执着:“你干吗抢我的狗?把狗还给我!” “这是沈家的狗!”任勤勤气得半死,只想快点找到小赵,带腿子去看兽医。 “这是我的狗!”小孩儿理直气壮,“沈家的就是我的!” “是你的也不能给你这么作践!”任勤勤怒喝,“你知不知道疼?给你来一刀,你有多疼,这狗就有多疼。” 小孩儿腿短追不上任勤勤,急得将手中的剪刀丢过去。要不是任勤勤闪得快,准被扎在臀上。 可也就这么一闪,任勤勤踩在草丛里一处凹坑里,一跤跌在地上。腿子也从她怀里滚了出去。 小孩儿见状,飞扑过来抢狗。 腿子虽然个头不小,但还是幼犬。它先前肯定吃足了这个小恶魔的苦头,被吓得一个劲嗷嗷尖叫,跌跌撞撞地在草丛里逃。 “我干你娘!”任勤勤怒火冲天,翻身跃起,长腿横着一扫。 小孩儿被这么一绊,吧唧一声扑倒,脸朝下啃了一嘴的青草。 腿子的危机是解除了,可不等任勤勤松一口气,一声凄厉的尖叫像防空警报似的响彻宜园的天空。 “啊——杰米——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糟!打了小鬼,惊动了母阎王。 沈媛一阵狼烟飞扑过来,竟然先不去查看孩子,而是唰地亮出一只九阴白骨爪,朝着任勤勤挠过来。 但是任勤勤也是在拆迁安置小区里长大的,什么样的泼妇过招没见过? 她不躲不闪,稳住下盘,见招拆招,左手把伸到脸前的白骨爪格开,右手在沈媛肩上轻轻一推。 沈女士一骨碌滚到草地里,和她儿子做了伴儿。 又是一片惊呼声。 “勤勤,你做什么?”王英扶着肚子,吓白了脸。 任勤勤指着沈媛,一脸无辜:“她自己跌倒的。” 沈媛刚坐起来,听到这话,气得又险些背过气去。 “够了!”蒋宜女士一声大喝,“都进屋来,不要丢人现眼!” 第18页 第9章 沈媛坐在客厅沙发里,怀里抱着幼子,终于如愿以偿地对着王英开骂。 “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我儿子这么点大的小孩,她也下得去手?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看不出来这么狠毒!” 那个叫杰米的熊孩子十分衬景地在亲妈怀里嗷嗷大哭。 沈媛骂声越高,他哭得越凶。母子俩搭配无间,听得任勤勤直想为他们俩拉二胡伴奏。 前沈夫人蒋宜女士端坐在主位,一脸“我很生气但是我不屑亲手和你撕”的表情,派出女儿和外孙上阵杀敌。 王英是站着的。蒋宜请她坐,她不敢,站在单人沙发边,低着头,手一个劲搓着衣角。 “她打完我儿子竟然还打了我!”沈媛气得啪啪地拍沙发,看样子铁掌功已修炼得小有所成。好在任勤勤刚才没有让她挠中。 “我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孩子!住在别人家里,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居然还敢打主人?你们哪里来的脸?” 任勤勤面无表情地站在茶几对面,手背在身后,细细抖着。 “是我不对……”王英喏喏,汗如雨下,“是我没有管教好这孩子……” “我说,你们母女俩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沈媛终于骂到了重点,“王姐,你和我爸是怎么一回事,谁不知道啊?我们让你继续住这里,不是因为给你脸,而是因为我爸要你伺候罢了。还真觉得自己母凭子贵,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主人啦?” “不会……不会的……”王英面无人色,不禁后退了半步。 沈媛不依不饶:“怎么?看着我爸快不行了,就觉得自己翻身的时候到了?见这家没女主人,就能轮到你啦?” “我没这样想。”王英苦不堪言,“今天这事只是个意外……” “意外?”沈媛嗓音尖得能把天花板戳出个洞来,“你女儿又踹我儿子又推我,这不是仗着你肚子里这小东西欺负人,难道还是——” “替天行道?”任勤勤把话接了过去。 沈媛噎住,一时哑火了。 任勤勤依旧背着手,一脸盈盈笑意,T恤上还沾着腿子的狗毛和血。 青春少女的面孔本来就洁白饱满,揉了宝石粉似的发光。任勤勤这么一笑,竟有点满室生辉的味道。 可女孩儿一双眼却是冷得渗人,黑漆漆的眼底,闪着蓝色的火光。 蒋宜眉头一皱,感觉有点不妙。 “首先,我要更正你一点。”任勤勤注视着沈媛,有条不紊道,“我教养不好,不是我妈的错。我打小跟着我爸长大的,我妈没教过我什么。我爸呢,就是一保安,而且也已经死了。有事烧纸,他晚上会来拜访你。” 沈媛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那中外合资的儿子显然听不懂中文里的机锋,也跟着收了哭声。 安静下来了,就越发显得任勤勤的声音清冷生脆,像是拿小棍敲冰柱子。 “其次,我们穷人家没什么讲究,吃饱穿暖能读上书,这日子就算能过得下去了。比不上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多。”任勤勤继续道,“但是我爸生前也教了我一些做人的道理,我想放诸四海都能行得通。” 任勤勤伸出手指头:“一,就是做人要有爱心。万物皆有灵,人应当尊重生命。不能因为它弱小、它不是人类,就去欺负它。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不配做人!” 杰米太小,依旧听不懂,一脸懵懂。 “二,做人要谦逊。不要仗着自己有点钱,就看别人都是垃圾。” 蒋宜和沈媛母女俩脸色越发不好。 “我爸在金融区里给人看大门二十年,见多了今天招摇过市,明天就被扫地出门。也见多了前一天还挨家挨户地求人,后一日就鲜车怒马地游街。没有什么财富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地位是不变的。只有学进脑袋里的知识,会跟着你一辈子,谁都夺不走!” 任勤勤的手指向了杰米。沈媛下意识把儿子搂紧了几分。 先礼后兵,任勤勤把道理讲完,开骂了。 “你这儿子,拿着剪刀把狗剪得浑身血淋淋的,被骂了,还非要追杀小狗。他上辈子樊哙投胎的呀,跟狗有仇么这是?” 沈媛一时听不懂樊哙是什么梗,但是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却被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又开始抖。 任勤勤把王英拉她的手甩开:“是,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那就是爹妈没有教育好。我阻止你儿子继续犯错,阿姨你还来怪我?我看你才需要反省呢。小小年纪就这么残暴,你这做妈的怎么教的?你这是养儿子还是养屠夫呀?” 沈媛七窍生烟,一时不知道是反驳那声“阿姨”的好,还是反驳那句“屠夫”的好。 她虽然脾气刁蛮了些,但到底是金枝玉叶,擅长说阴阳怪气的话寒碜人,却不擅和人掀桌对骂。 再说她的社交圈里,就没有谁能像任勤勤这种开门见山和她叫板的。没有应战经验,她想骂回去都一时找不准着力点。 “那你也不该打孩子呀。”蒋宜女士幽幽地开了口,给女儿助阵。 “对对!”沈媛又开始铁掌劈沙发,“小孩犯错,你让家长来管就好。你打孩子干吗?你多大,我儿子多大?你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谁欺负人了?” 一道凉飕飕的男声飘过来,让整个客厅气温骤降了八度。 第19页 沈铎扯开领带,丢在惠姨手里,趿着拖鞋走进了客厅。 * 这是任勤勤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 沈铎才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暑意,可吊着的眼角里又寒气逼人。满屋子躁动的火气都被他一句话给摁灭了。 今日客厅光线充足,沈二公子看着年轻又英俊。可任勤勤确定这人的戾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和打光无关。 他眉心被任勤勤砸出来的印子早就消了,眉头皱出一条纹路,好像那眼睛只是闭上了,随时还会睁开。 普通人一脸“我很烦”只会讨人嫌,可沈铎摆臭脸色却会让人怕。 任勤勤甚至注意到了沈家母女眼中流露出来的畏惧。 蒋宜女士年过半百了,先前像尊菩萨一样坐在云端,看女儿出面吵架。可现在对着儿子,她浑身都绷紧了,嘴角不自在地抿了起来。 连亲妈都怕他,这沈二公子是什么人物? “怎么都不说话?”沈铎坐进沙发里,翘起了长腿,“出了什么事?我在外面的时候就听见姐在嚷嚷。” “也不是什么大事。”蒋女士气定神闲道,“英姐的女儿说,她看到杰米拿着剪刀追狗,就过去阻止。你姐没看清,还以为她把杰米踢倒了,就去找她理论。女孩子吓到了,也把你姐推了一跤……” 任勤勤瞪大了眼。 乖乖,她可算长见识了。 原来蒋女士才是一位深藏着功与名的宅斗高手!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打得那个眼花缭乱,真真假假混成一锅汤给你端上来,看你怎么喝。 她任勤勤要跳出来说蒋女士胡说,蒋女士也能抱着圣经指天发誓她讲的全是客观的大实话。 是你说我外孙追狗,我们确实都没看到。可你踢了孩子又推了我女儿,是有人证的。哪一句话说得冤枉你了? 蒋女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真的像这小妹妹说的那样,那确实是杰米的不对。她踢了杰米一脚,就当是替我们教育他了……” “等等!”任勤勤再不替自己辩解几句,这顶烧红的铁帽子就要扣头上摘不下来了。 “您外孙拿剪刀伤了狗,是他亲口承认的,没有什么如果不如果。这带血的剪刀就放在茶几上呢,物证也有了。他要是现在反口——宜园到处都有摄像头,调出来看看,真相大白。而且,我也没踢他。他追着狗不放,我为了救狗,只好绊倒了他。” “你……你还推了我!”沈媛死咬着最后一点。 任勤勤丢了一记白眼过去:“阿姨,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我脸上招呼。我躲不过,还不准推开你呀?我的脸没有你的厚,挨打了是会疼好吗?” 辩解还不忘倒挖苦一把,这左右开弓打得沈媛不知道先反驳哪一句的好,脑子已有点运转不过来了。 “你要不踢……绊我儿子,我怎么会打你?”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放任你儿子虐待小动物呀。” “他还只是个孩子呀!”沈媛争不过,只得祭出了万年金句。 任勤勤正想回敬一句“可又不是我生的呀”,沈铎笑了起来。 这位大爷一笑,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了。 任勤勤不清楚沈铎的底细,可也直觉这男人笑起来怪渗人的,识趣地随了大流。 “腿子怎么样了?”沈铎问。 惠姨低声说:“小赵带它去兽医院了。说是皮肉伤,正在包扎伤口,没有什么大碍。” 沈铎点了点头,朝外甥勾了勾手指头:“杰米,到小舅这里来。” 小男孩本能地露出戒备的目光。 沈铎却笑得算是和蔼可亲:“来呀。让小舅看看,你跌到哪里了?” “去,让你小舅看看。”沈媛把儿子往弟弟那儿推,“小铎你瞧瞧,他都摔得流鼻血了。什么人,对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沈铎把外甥拉了过来,端详着孩子的脸,笑道:“你行呀,干吗欺负小狗?” 杰米看小舅好像并不生气,又嘚瑟起来:“我就是看它毛好多,怕它热,想给它剪毛来着。” “那怎么把人家弄受伤了?” “不小心剪破皮了嘛。”杰米不以为意,“妈妈说没事的。后来小狗跑走了,我去把它找回来。这个姐姐捡到了小狗不肯还给我,还骂我。小舅,她真讨厌,你赶快把她赶走嘛!” “嗯嗯。”沈铎随口应着,拨拉着孩子卷曲的浅褐色头发,“挺能耐的,都知道给小狗剪毛了。你知道小狗被你剪破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沈家母女骤然变色。 说时迟那时快,沈铎不等外甥回答,就已抄起了茶几上那把剪刀,拎起孩子的一撮头发,咔嚓就是一剪刀。 “沈铎——” 一时间,蒋女士的怒喝,沈媛的尖叫,还有杰米后知后觉的大哭,爆成一波声浪,冲向四面八方。 任勤勤傻眼了。 “你疯啦!你疯了吗?” 沈媛飞扑上去夺剪刀,蒋女士则把外孙抢回怀里。两位女士都吓得面无人色,迭声唾骂。 “他是你外甥啊!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他不是喜欢给狗剪毛吗?”沈铎似笑非笑,“让他自己也体会一下不好吗?” 沈铎那一剪子贴着发根下刀,再深一点就能把头皮给剪一块去。既没伤着,又把孩子给教训了,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