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麟屑 完结+番外》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 《青麟屑》作者:薛直 文案: 冰山大佬也可以养小杀手。 沙雕版文案: 高岭之花不动声色青麟君,偏偏无意招惹小杀手。云端趺坐之人无情无欲,一无所有的小杀手心中却藏着一个人。 “我是公子的刀,永生永世。” 无情剑客多情剑,青麟君又该怎么对待这把动了情的刀? 青麟君攻,小杀手受。神仙爱情拥有一下! 古早狗血版文案: 名为爱宠实为杀手,被豢养的日日夜夜,男人的掠夺让他身心俱疲,青梅竹马的出现让他被歹人污蔑,被男人厌弃,且看他如何逃离命运!独步天下!再相见时我要你高攀不起!(够了我不行了……) 架空,古风,低魔修真。无考据。主人与刀,迟钝爱情故事。每日下午三点更新,每月最后一天休息不更。 攻:薛开潮 受:舒君 第1章人间相逢 薛开潮第一次见到舒君,是隆盛十二年的二月二。那一天他受官民之请,从家中别院里出来去到县城里赴宴。 年前薛开潮从东都洛京回长安朝拜二帝,年后就出来到了别院,闭门谢客,对外说是休养。住了没有两个月,各地都逐渐有人过来问安。到了惊蛰前后,春雷一响,蛇虫鼠蚁都出窝了,薛开潮收到京城里的消息,只好出来露个面,好让各方打探的眼睛都看个清楚,他还活着,一如往常。 青麟君就是一盏长夜里高挂的明灯,谁想要浑水摸鱼,都得先把他掐灭了,只要他活着,就镇得住无数魑魅魍魉。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出行这日,别院终于热闹起来。人声一层一层从外头传进薛开潮起居的湖上高台。薛开潮尚未起身,灵体兼坐骑青麒麟已经变成小小一只,扯着他的衣襟催他起来盥洗穿衣。它变小之后并不起眼,看上去就好似普通小狮子一样天真无邪,只有头上肉乎乎的独角和高高翘起的龙尾才显出它其实是只麒麟。 薛开潮今日出行只是赴宴,青阳县又是自己家的封邑,地方上的官民自然算自己人。他本来不想摆什么排场,不骑标志性的青麒麟,自然也不带它去。奈何它不愿意,缠得无法,除了薛开潮又没有人能把神兽当做普通青狮子看待,于是只好带着他上车。 青麟君的车驾从别院出发,到了青阳县几十里处就有香烟升起,都是士绅自发陈设香案,祷告诵经。有那大胆的上前奉献,却只有香花,没有更多。 青阳县附近有温泉,比别的地方春季来得更早,这时候也有不少花树萌发新蕾,可以折枝插瓶观赏。富户巨室若有暖房,能培育出的花朵就更多,此时一见有人带头就不断有用丝绳捆扎成束的花被扔上来,窗户被敲得噼啪作响。还有一大团粉白轻盈的莲花被一个准头出奇好的女郎正抛上薛开潮的马车上,正落在车帘之前。 人群哄笑,女郎拿起手里的幂篱遮脸,却看见一只手从锦帘里探出来,洁白如同象牙,将那一朵莲花收进去了。 车里薛开潮将莲花放在青麒麟头上比了比,发现这朵花比它现在的头更大,心想这也是不容易。这个季节能养出莲花,一定不止是富户,还得和修行之人有点关系。 那掷莲花给他的女郎且羞且笑,一时被众人瞩目。路上因此事闹哄哄的,车里的薛开潮已经放下这朵花,不放在心上了。 薛开潮其人大概就像一朵姿容冷艳的莲花,生得太好,平白就给人看出几分温柔。其实人事纷纷于他而言就像是莲花上的露水,最后是轻轻滑落也好,在太阳底下蒸干也好,都与他无干。 这个无情无欲的名声远播,因此就连薛开潮自己也没有想到,此次宴会居然办得热闹。 一方面因为是以士绅名义办的,与地方官府无涉,奢侈一些倒也无妨,只说是民众虔诚供奉之心十分踊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月二在青阳是个节庆,春意萌发,所以要咬春。民俗如此,热闹也是当然的。 宴上菜色都干净可口,多数都是时令菜蔬和本地所产的鸡羊鱼肉。还有当地泉水酿的酒和新鲜橄榄,橘子,薛开潮面前的桌案上还有个瓶里供着竹叶和几支冬青果,十分雅致。虽然官绅都再三自谦简薄,但其实处处用心。 薛开潮给窝在怀里的青麒麟喂了几杯酒,往空地上搭起的台上看。 自从入席以来,丝竹歌吹之声不绝,起先还有几分含而不露的风雅,后来上来的就成了风流。年轻的俊秀男女都有,轮番上来。除了歌舞,竟还有鬼戏。 鬼戏原本与傩戏同源,是禳灾避邪所用,祭祀上也经常跳。但鬼戏后来多了唱词,身段,就成了讲故事的,逐渐受到欢迎,流行于民间。一二百年后,渐渐发扬光大,由下而上,现在宫里也会演出。 这些戏一般讲的是生死循环,果报天道,除了演出人世故事,还有轮回和成仙,很大一部分都是地狱景象,服装用色大胆鲜明,动作安排也惊心动魄,所以才得名鬼戏。出演鬼戏的都是男子,没有女流。其中扮演女郎的是姿容姣好的少年男子,宠爱这些鬼戏伎人的达官显贵也不少。 叫人来唱这种戏,以声色娱人眼目,目的一望即知。 青麟君还没被人以美色这样直白的招待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总之没有接了的道理,于是他也就静静坐着。 他来是为了告诉明里暗里窥伺关怀的眼线自己并没有出什么状况,横生枝节没有必要,反而容易被猜测别有内情,拂袖而去也只是掩饰。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 大约是看出他对美色没有兴趣,原先对他讲解台上是谁,又有什么长处的人也就歇了,专心看戏。 片刻后薛开潮从席上出来,带着青麒麟散一散酒意。 其实他没有醉,倒是青麒麟醉得厉害,被放在地上歪歪扭扭的胡乱走,脚下噗噗冒出几团淡青色的云气,但最多离地两寸,飞不起来。它晕晕乎乎的绕了几圈,又靠着薛开潮的腿倒下来。 他只好无奈的将青麒麟抱起。 薛开潮的尊号从这只青麒麟而来,于是对它难免格外宽容宠爱,甚至偶尔也开个玩笑。给它喂酒是猜测它是自己的灵力凝结,本质是虚无,不该会喝醉,要是早知道醉成这样就不会给他喝了。 院子这个角落人少,薛开潮从树上摘了一片最阔大的叶子,卷成筒状放在青麒麟嘴边撬开牙关,默念咒语,变出清泉喂了进去。他用这点小法术简单得很,声音都没有。青麒麟喝了水眼帘半阖,他干脆就在此处转一转,免得进去浊气一重,青麒麟闹起来。 这角落寂静,不远处还有一丛芭蕉,蕉叶才刚长出来,还只是紧紧的卷着,低矮鲜嫩翠色欲滴,倒也值得一赏。游廊的柱子是红漆,和廊下树木相映,薛开潮就上去坐下,就听到有人从园门口边说话边进来了。 外头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说的是今天席上献艺的一个人,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品评戏子也就罢了,语气却十分令人不快,内容更不堪入耳。大概是看薛开潮今日对面前的男女都没有兴趣,请来的又都是外头有名的歌舞伎人,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满足私欲。 薛开潮并非真正不食人间烟火,对这种事倒也不吃惊,更不意外。然而这两人说得实在恶心,真是令人反感。 他在这里不好出去,听了一耳朵,却听出一点不对劲的。 鬼戏伎人身手好只是普通,但能编排出只有自己能演出的武戏这就有些意思了。再一说眼神似乎出奇的好,身边还有些怪异的事,薛开潮就察觉了不对劲。 他现在住在别院,身边除了几个侍女,连一个神官也没有带,护卫都只是普通人,对修士来说别院就是无人之境,唯一能够震慑他们不敢冒犯的就是薛开潮本人。 薛开潮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停留这么久,总得打算一番,多一个人也不多。 那两人说完话终于走了,薛开潮也回到席上。 正好台上演的是一出新的鬼戏,叫做《琉璃天》,讲的是一个少年人上穷碧落下黄泉寻觅真知的故事。这少年一开始就魂魄离体而去,状若琉璃四处漂游,上至仙宫与仙人神女往来,下到地狱看尽人死之后种种遭遇,最后终于还魂,入山修行踪迹渺然。 薛开潮倾身问道:“哪一个是舒君?” 其实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还得确认一番。见他忽然问起这个,被问的人倒是一愣,连忙指着台上:“穿红衣的那个是他。” 鬼戏伎人装扮的虽然鲜艳,但妆容却不厚重,看得出五官。台上少年果然是主角,正穿着一身彩穗红衣在十几个人之中翻转腾挪,几乎像是飞起来了一样。演这种戏台上必定有机关,看似身轻如燕,其实都有绳子辅助,然而这个舒君确实不同寻常,动作迅速,身形轻盈,好似上来拦截自己的众人只摸到衣角他就已经飞走。 什么时候区区一个唱戏的伎人也有这么好的身手了? 其实他也有失手的时候,然而每一次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要掉下来的时候他都能够及时稳住身形,秤砣一样压在台子正中。 普通人是看不到,然而薛开潮很快注意到他身上一团浅浅的青色的气包裹着整个人。 青麟君轻叹一声。 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天赋原本前途无量,现在却用来唱戏。薛开潮本来或许不会带他走,然而想到自己空荡荡的别院,京城越来越复杂的形势,还有方才在院子里听到的对话,到底不能坐视这个少年人被带走虐待折磨,最后堕入泥潭。 算了,就走下云端又如何? 他的名声其实也不是清心寡欲,而是疏冷不近人情,就带走他,也不会有太大波澜。 这出戏唱完,薛开潮就往台上看去,人人都晓得他在看谁,却没料到高高在上青麟君开口只有两个字:“下来。” 一时间场中寂静无声,都好像冻住了一样。 台上的丝竹声也停了,舒君站在台上,虽然在班中众人之间,但却好像被推出来万众瞩目一样,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就难以自保,也想过或许搭上青麟君就能脱身得救,但却没想过白日做梦也能成真,当下一步步挪到青麟君面前,甚至不敢与薛开潮对视,恭恭敬敬俯拜在下。 是逃出生天的战栗,也是对眼前展露的命运的深渊巨口的战栗。 ※※※※※※※※※※※※※※※※※※※※ 我开新文啦!!!!走过路过留个收藏扔个海星哇! 第2章红莲山巅 舒君被那一声叫下去,端端正正跪在薛开潮面前,也是抬起头给他看过的。他是少年人,虽然被这忽如其来的发展惊吓得不轻,但人年轻有长得好,朝气蓬勃,并不畏缩。 看完之后,薛开潮身边的人就把他带走,洗过脸换了一身衣服,他就再也不算鬼戏伎人,而是青麟君的人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 一位自称是青麟君侍女,名叫幽云的佩剑女子过来接他,还问他有没有什么人要见。行李一概不必带走,要是有话,倒是可以现在就说。 舒君摇头。 他流落四方,被班主买走教习,等到练成十五岁就登台,日子很苦。和同伴感情也不深厚,班主待他也只是待奴仆罢了。虽然从前没有被觊觎自己的人得手多赖班主周旋,但那不过是因为见奇货可居,想卖个大价钱。 而他被薛开潮叫走之后,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被青麟君看中的他身上也蒙上了一层光彩,再去说话也是没有意思的。 幽云就将他带在身边,叫他不要乱走。 外头的事舒君从此不知,天擦黑的时候他就跟着幽云一起上了马车,然后回了青麟君的别院。 一进门舒君就忽然战栗一下,好像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翻看过一遍,让他毛骨悚然。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护院的阵法在辨别身份,然而天赋太高,又清楚的察觉了这种审视,进门后走了好一阵犹自战栗不止。 几辆车都驶到了湖边码头才停下,舒君跟着幽云下车,一起到了湖边的船上。 这湖占地广阔,并没有桥梁可以往来,进出都要乘船,不很方便。也只有薛开潮在湖上住着,进出的人少,只准备了一条船。 这船共有两层,上层露天,悬挂轻纱,白天游湖就用这一层。下层是舱房,造得十分精巧,住在船上时起居用。 翘起的船头船尾分别高高挂着两盏六角琉璃灯,半透明的白色琉璃上烧出莲花的纹路,是淡淡粉色,照得船上到处都是亮的,连底下的水面都照得见。 这个时节水里浮萍才刚刚长出来,随水漂流,荷叶荷花还没有踪迹,水出奇的清。 舒君原本是和侍女们在一处的,没多久幽云从薛开潮那里出来,就把他带走了。 从船尾舱室到船头,走上去之后舒君发现也就到了湖心楼台面前。薛开潮自从搬来就在湖上起居,往上能看到山岚环绕如黛青峦,往下还有水波可以赏玩,伸手可以摘星月,四周只有白鸟盘旋,景色好,又清净。 舒君在幽云示意之下跟上薛开潮的步伐,踏着青石上了岸,船停在了湖心岛的小船坞,一行人沿着青石路往前。 幽云低声指挥侍女们准备盥洗用具,见舒君茫然回头看自己,连忙打手势叫他跟上薛开潮,自己却进了旁边小楼。 舒君只好忐忑的跟上,随着薛开潮往他的寝室走。重门掩映之后是一片清净地,灯火自动亮起,他看见有一架檀木绢画墨龙观潮屏风隔开了窗边的燕居处和睡觉用的床榻,从门口进来就只能看到外面的燕居处。 临窗的地上铺着锦毯,陈设几案,上面悬挂着一个青玉柄的拂尘,还有一套茶具。 另一架屏风就正对着门,后面大概是书架。 薛开潮怀里还抱着青麒麟,在那扇墨龙观潮大屏风前陈设的坐席上坐下,这才将视线转向跟了一路的舒君。 舒君被他一看,觉得像是被雪亮月光照彻肺腑,比方才进门的时候被阵法审视更不能掩饰自己,保持平静,顿时低头不再与他对视,静静跪下,道:“主君。” 幽云她们就是如此称呼薛开潮的,他比她们更算薛开潮的私人,称呼自然是一样的。 薛开潮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将怀里的青麒麟放下。舒君余光只见一团青色绒毛一滚,在席上舒展开,抻长了伸个懒腰。半开的窗外一阵清风,那团绒毛更是见风就长,生着层叠鳞片的尾巴高高扬起,舒君已经只能看到尾巴尖了。 青麒麟摇摇头,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清亮,接着绕着薛开潮从他背后擦过去,头伸到舒君这里。屏风隔断出见人的这块地方已经快放不下它了,甚至活动不开。那大猫头上的肉角软乎乎的,也不长,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因为它凑过来闻舒君,几乎蹭在舒君脸上。舒君就垂头盯着青麒麟的影子看。 “过来。”薛开潮将一只手压在青麒麟背上,叫它乖乖蜷伏下来,脑袋搁在地上。舒君才明白是在叫自己,膝行向前。 如是者三,也不见薛开潮恼怒,而舒君已经到了薛开潮膝前。两人一个趺坐,一个跪立,却也差不多高。呼吸相闻,舒君忽然心慌起来,想要躲回去,又在薛开潮眼前,不敢动弹,只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 忽然一只手落在自己侧颈上,舒君猛然一抖,几乎就要弹跳起来。薛开潮面色平静,像是在凝神细听什么声音一样专注,舒君极力保持姿势不动。他觉得这也不像是伺候枕席的那种开端,虽然极力镇定,身子却在微微战栗。 一道银线从他被薛开潮触碰的肌肤上生长,在皮肤底下熠熠生辉,如蛇一般蜿蜒下行,渐渐光辉大增,透出衣服。舒君看到了,越发不敢动作,连呼吸都放轻。 片刻后薛开潮拿开自己的手,牵着银线扯出舒君身体,舒君眼看着这绝不寻常的场景,虽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事物,但身周却似乎有什么在涌动。他环绕四方,发现风并非从窗户外吹进来,而是以自己为中心盘旋。 若是以青麒麟的眼睛来看,现在室内光华大盛的不是烛火,不是薛开潮,而是僵在中间一动不动的舒君。他身边原本只是淡淡一层的青色云气现在盘旋翻转,变成浓重深青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银线纵横缠绕从他身上牵出,让他像是一只被银线捆绑的风茧,连面容都模糊不清。 青麒麟前掌在地上一拍,再次张嘴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清越,绕梁不绝,远远传出,环绕水面震荡不休,舒君身上的厚茧也应声而碎,彻底消失。 薛开潮一松手,手中银线也消失不见。 舒君虽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风茧,却看得见薛开潮手中的线。青麒麟那叫声让他浑身一震,好似被强行卸除了内心的一道防线,感受异常赤裸。他愣愣抬头,正好看见薛开潮眼中一点细如针芒的融金慢慢消失。 这时候身后有了动静,幽云带着侍女们进来,亲自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放在薛开潮手边,打开匣子微笑道:“幸好主君还记得这个,我们把它带来带去,用不上倒都忘了。” 舒君低头看了一眼,见是一柄细长,略向上弯的刀。刀鞘是黑色泛着暗光的鲨鱼皮,刀柄处错金错银,是唯一华丽的地方。 幽云说话间薛开潮已经起身,在侍女无声环绕服侍之下盥洗,又换了一身燕居服,幽云见他暂时无暇说话,看了一语不发的舒君一眼,又道:“这倒也是没有想到的事,尚未恭喜主君。” 她没说到底恭喜什么,难免显得有点暧昧。薛开潮看过来一眼,她反倒笑起来,丝毫不怕他点过来的眼神。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 幽云生得并不柔软,但却是美人,俊眉修目,神采飞扬。虽然只是一个侍女,然而寻常女子舒君也见过一百个一千个,没有一个她这样超凡脱俗的。即使面对薛开潮,她也不卑不亢,甚至敢开玩笑。 见薛开潮并不说话,其他几个侍女也低低笑起来。舒君只好低下头,谁也不看。 换好衣服再坐回来,薛开潮就拿起匣子里的长刀,抽出来细观。刀自匣中而出,不断嗡鸣低吟,一截雪亮刀光照亮了薛开潮双眼。他看了片刻,就放下了,说道:“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舒君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幽云却显然知道,闻言微微蹙眉,带着疑虑压低了声音:“主君,他毕竟也太年轻了,何况只是乡野偶然寻来,若是贸然给以利器,恐怕反而不能够长久……” 薛开潮摇头不语,幽云也不敢再说,默然无声的转身去关窗户,查点灯烛,又吩咐人给舒君准备睡觉的地方。 这时候薛开潮忽然说:“叫他睡在我这里,不是还有一张小榻吗?” 幽云停了手,片刻后低声答是,什么也不多问,亲自走去安排。 才走到门口,忽然一阵尖锐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荡不休。幽云几乎是一瞬间就关上门回转身:“主君!” 薛开潮也忽然站起。几个侍女环绕在他身边,散开各自警戒,双手自然垂落,显然进入备战状态。 风声里传来零星的惊呼惨叫,薛开潮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往天上看。 纷纷扬扬下雪一般,随风飘来许多黑衣人,手中兵刃寒光烁烁。 才被放回去的刀又被薛开潮拿出来提在手中,舒君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也被提在手里,脚下一空,两人已经从窗中跃出。青天明月俱在头顶,脚下是青麒麟踏云升空,对着追兵喷出火焰雷电,声震如雷,毛发在月下舒卷。 他才看了一眼,头就被按进薛开潮怀中,眼前一黑,耳中只听见呼呼风声,几息之间就被抱着从湖心小岛到了山顶楼阁。 火光这时候才照亮整座别院,喊打喊杀声清晰可闻,守护别院的阵法也粲然大亮,不断格杀无故闯入者。 舒君悄悄回头看去,只见水面上居然也燃起火焰,如同红莲地狱重临人间。 第3章皓霜如刀 舒君吃惊之下就忘了自己还被薛开潮抱在怀里,等到被放在地上才反应过来。两人现在已经到了山顶,下面虽然也有追来的人,但这里毕竟距离湖面很远,根本没有怎么害怕。 薛开潮更不紧张,在山顶为了赏景而建的亭子里坐下,还指了指身边叫他也坐下:“他们是上不来的,就是上来也不成气候,不要害怕。” 远处的声音都是渺渺茫茫的,高天明月却好像近在咫尺,把人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舒君顺从的坐下,忍不住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薛开潮看他一眼,反问:“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舒君并不天真,何况鬼戏讲的都是些神魔妖鬼的故事,其间自然也有涉及到历代东君的本子。故事听多了,有些事能猜出来,他只是不太敢信:“真的有人敢杀令主?” 薛家世代执掌青令,与另一面白令相辅相成,就像是天下的两个定海神针,上至皇帝,下至黎庶,人人都在两位令主的庇护之下,谁会想要杀他?以现在的舒君想来,那只能是坏人,甚至不是人。 不想要令主安然无恙的人不可能那么多吧? 薛开潮却笑了,眼神如铁般坚硬冷冽,虽然在笑也并没有几分亲和:“怎么不敢?富贵险中求,人之常情罢了。你如今既然已经是我的,就先拿着这个吧。” 说着将手中已经拔出鞘的长刀递给了他。 舒君一时反应不及,被动的接了过来。除了台上锡纸裹的道具之外,这是他头一次握刀,感触奇怪且陌生,让他不由愣愣的叫:“主君……” 他不是没有听见薛开潮那奇怪的说法,“你是我的”,竟没有说是他的什么。若是内宠,舒君心中早就有数,若是杀手,给他这把刀还算有道理,只是“我的”,那又算个什么? 低头看这把刀,见只有二指宽的刀刃,薄薄一片,刀锋幽幽如雪,亮得惊心动魄,显然是一把好刀。这还不算,刀柄下面的刀刃上,不知用什么办法用墨线描出一个浮凸的麒麟,小小一只。 麒麟是薛开潮本人的纹章。 这刀自然是好刀,还打上了薛开潮的烙印,正像是舒君自己一样。 薛开潮似乎在打量他,眼神清澄明亮,在这被人追杀的时刻仍然气定神闲,似乎亭子外的是明月清风,而非喊杀呼号。舒君只喃喃叫了一声主君,就没说什么了,二人静默片刻,薛开潮说:“从今以后,不必再想着你从前的身份来历,你的将来正如此刀,无坚不摧。你的一切从今之后只与我有关,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无坚不摧是什么意思,舒君一时间还不明白。但他已经知道的是,薛开潮确然不是为了美色或者一时兴起才要他回来,将来仍有可能把他扔下。他默然片刻,答道:“我出身低微,得蒙主君青眼,已经是万幸之事,从今之后主君之命不敢不遵。” 说着抬头看了眼前的薛开潮一眼,端端正正的拜了下去:“我来做主君的刀。” 薛开潮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头望着他,轻声说:“好。” 舒君唱过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戏,记得有一句词说,士为知己者死。他算不上士,只是在泥潭里打滚,在人世中沉浮,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多么特别,多么值得。自己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一生也就这样完了,是薛开潮带他出来,还告诉他我寄望你能为我做更多。 愿为主君剖肝沥胆,尽心竭力,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青眼。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 薛开潮的手指很凉,舒君方头一次被他触摸就发现了。他心中虽然生疑,但不好发问,此时握刀伏在薛开潮膝前,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腿,肩膀上就察觉到那只手的凉意,越来越渗进自己皮肉中。 舒君知道自己的体温要比平常人热,冬天几乎就是个小火炉,也怀疑自己是感觉错了。或许别的人摸起来就是这样的? 正这样想着,一阵山风吹过,放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挪到了他的脖颈上,接着薛开潮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两手松松圈着他的脖子。倒也不算冷,舒君觉得自己还撑得住。 头顶上飘下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乎有些隐忍。 舒君的身子却慢慢放松了。他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在紧张,也无处发泄,现在有人和他肌肤相贴,就好像被这么摸摸,当做暖炉取暖反而让他终于缓了过来。薛开潮双手一带,他就顺势趴在了对方怀里。 一阵叫不上名字的香气传到鼻端,舒君趴在他腿上,一手倒握那把窄刀,刀刃向下指着地面,想万一有人上来也来得及反应。另一手顿了顿还是圈上去,放在薛开潮大腿外侧保持自己的平衡。 两人的呼吸都慢慢变得轻缓,几乎快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薛开潮忽然拿开手,静静道:“来了。” 舒君立刻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看。几个黑影急速在树梢起落,有一阵大概是落在地上疾跑,只听得见声音,有一阵跃上枝头,身影在硕大月亮的映照下纤毫毕现。 他身后薛开潮慢慢站起身,也上前两步:“是幽云他们。” 湖上的火已经灭了,湖心岛的灯光也差不多全都熄灭,只有大概是船坞位置还有火光。青麒麟远远的踏云而来,看着甚至比幽云她们还慢。 舒君多少放了心,在下面退开好不挡着薛开潮的视线,就见到幽云带着其他几个侍女在不远处停下走过来。她们明明也是厮杀了一场,但除了鬓发散乱,发钗摇摇欲坠,居然看不出多少狼狈。 几个侍女一起行礼,幽云禀报道:“湖上已经清理干净了,护军只剩一半了,正在由内向外的盘查,主君可以回去安歇了。” 舒君没往上看,也觉得气氛有些凝重。片刻后薛开潮慢慢走下来,他没表现出任何异状,幽云的面色就是一变,张嘴想要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薛开潮道:“还是我退让的太多,叫人以为软弱可欺。这些护军……本不该死的。” 幽云走近了两步,低声道:“主君改了主意?” 薛开潮看了她一眼,道:“等你们收拾干净了,就回京吧,风云汇聚,我也不该置身事外。” 幽云应是,眼底深处似乎有灯盏亮起,恭敬的退下了。 来的时候仓促,下山的时候却不必着急,舒君提着刀和幽云她们一起,像只小鸡崽一样被提着急速跳跃而下,薛开潮却是骑着青麒麟走的。 回去后其他人都出去了,帮着护军筛查别院,幽云却留下带着舒君准备薛开潮的寝具,同时告诉他睡在这里要注意什么。除了睡相要好,夜里要警醒,还得多留心,要是主君有什么事,不用说出来也得赶紧办。要水要茶得起来。 “要是还有别的事……不要怕,听话就好。” 幽云说得隐晦。 舒君过了一阵才明白,顿时手脚也不知道怎样放。难道做刀也得伺候枕席吗? 想了想,竟觉得把薛开潮想成那种随心所欲,这种时候也不忘那点事的人,尤其凑合着连自己也可以,简直算是看低了。 于是舒君也就放下心来,铺好被褥后又给自己搬来了枕头。小榻其实也不算小,只是就放在薛开潮床帐外面,比那张大床矮,又窄。舒君身量还没长成,睡一个他绰绰有余。 安排好了,沐浴之后的薛开潮也进来了。 舒君多少看出他的性情,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面上总是平静的,好像并不会惊慌,也不会恼怒,根本不像是才被人刺杀未遂。沐浴过后的薛开潮穿着一件轻薄柔软的长衣,底下撒着裤脚赤着足走进来,坐在拢起的床帐中间,脸色被热水蒸出微微的红,神情看起来甚至还有些慵懒。 青麒麟已经在他的枕头上睡着了,薛开潮把它拿下来放在一旁,对拿出一个药箱的幽云道:“你去吧。” 幽云也不多说什么,忧虑的看了一眼舒君,告退离去了。 薛开潮指一指那个药箱:“拿回去。” 舒君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只好从命,把箱子放回原处。回过身的时候薛开潮已经上了床,正伸手从金钩上拿下床帐,对他道:“睡吧,太晚了。” 于是二人分头睡下。舒君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虽然躺下了,一时也睡不着。何况好像就在头顶的薛开潮的呼吸声,只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的躺着,睁着眼睛慢慢消化今天遭遇的事。 室内一时很寂静,点燃的助眠香清淡雅致,慢慢他就快睡着了,却听见头顶一声叹息,薛开潮从帐子里垂下一只手,对他道:“上来吧。” 舒君愣住了,急忙坐起身,却好像做贼心虚一样,把床帐揭开一个缝爬上去,绕过青麒麟睡觉的那块地方,在帐子里和薛开潮对上了眼神。 他揭开了被子示意他过来。 难不成真的是那个意思?舒君心中慌乱,一时手脚僵硬,但还是爬了过去,钻进被子里。 薛开潮几乎是立刻就翻身把他搂在了怀里。成年男子大出他一圈,就像把他罩在怀里一样。情势是暧昧,然而耳边一声放松的叹息,舒君就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是薛开潮要用他取暖。 他不再紧张,试图伸展躯体,稍微一动却隔着那件薄薄寝衣在薛开潮腰侧摸到一圈绑带,立刻被冻住了。 薛开潮知道他摸到了,在他耳边轻松平常的说:“不止有人想杀我,还有人就差一步,就成功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 舒君哆嗦了一下。 第4章西京长安 舒君被自己摸到的东西吓了一跳,又被在自己耳边说话的薛开潮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被蛇抓住的一只仰面朝天的青蛙。 不过蛇没有手,也不能把他整个罩在自己的阴影底下就是了。 到现在他仍然没能接受青麟君居然会受伤的事实,贴在薛开潮腰侧的手指颤颤的,就忘了拿走。 薛开潮腰间的肌肤冰冷,隔着纹理细腻如同一团轻雾的寝衣,触感就像是石头,坚硬,凉爽,随着呼吸十分缓慢的一起一伏。 “我去拿药?” 不知为什么,舒君丝毫不敢动,被压在下面甚至不愿抬头,连把手收回来都不能,只是将药箱当做救命稻草,试图让薛开潮允许他离开。 然而薛开潮却拿着他的手让他拨开寝衣松松的系带,摸进了绑带里面:“不。” 这场面怎么说都很不得体,甚至可能暗示着什么。舒君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也是不情不愿的摸了一下。绑带不松不紧,他能探进去一根手指,既没有摸到泥泞血迹,也没有摸到料想中的狰狞疤痕。 只有紧密相扣的鳞片。 薛开潮在他摸进来的同时撑起身体扯开了绑带,舒君不自觉的将整只手都贴在了那片绑带之下的鳞片上,来回滑动。 顺着鳞片方向摸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光滑坚硬,逆着鳞片往上摸就察觉出了锋利。舒君这时候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灵体是麒麟的人居然身上会有鳞片——即使有的人能够因拥有灵兽而变换形态作战,那也总该有些联系,怎么会全然无关呢? 这时候薛开潮又盖了下来,严严实实把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暖炉一样,既不客气,又不征询舒君的意见,很快摆好了睡觉的姿势:“你很暖和。” 舒君呐呐答道:“这是天生的。” 他不自觉的将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打扰了对方的昏昏欲睡。直到说完舒君才明白过来薛开潮真是用自己来取暖,和在山上那亭子里面是一模一样的。 大概就是太理所当然,行云流水般就安排好了用处,舒君居然安心起来,不觉得薛开潮要了自己是毫无理由,又没好处的一件事了。 那只原本就在薛开潮枕边睡着的青麒麟也醒来了,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蹭过来靠在舒君后颈上,两只前蹄搭在他的肩上,靠得紧紧的睡了。 舒君被它亲近,心想难道薛开潮身上发冷,这只麒麟也有感觉? 灵体是主人的一部分,但主人却与灵体未必有关,这两个的行为举止却都很像,丝毫没有打招呼再抱过来的意思。 舒君也只好接受了,默不作声的被前后夹击,躺在中间,一动也不好动。 青麒麟的毛是打着卷的长毛,绵软,蓬松,细密,却没有随着呼吸起伏的动静——灵体其实不用呼吸的。 习惯了一会,舒君也就接受了这个现状。 他总觉得薛开潮今夜虽然在此地,但其实他想的却不止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更只有一点心思在自己身上。 给他刀大概是早就想好了的,但叫他睡在这里,又让他上来就是临时起意。 虽未明说,但舒君也很清楚,自己还不能够让青麟君多费费心。 他的手被按在薛开潮腰间,始终没有拿开,时间长了终于从与皮肤相贴的鳞片中发现了端倪。虽然排布紧密,然而这中间却有一道裂隙,不像是天生的,是被截断的,一条窄窄沟壑被鳞片簇拥,两边的肉在努力重新生长到一起,鳞片也尽力合拢去保护底下新生的嫩肉。 但显然还没有长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舒君发现这道伤口之后,忽然觉得鳞片之中有寒意。 他本以为自己从没有到过这种无一器具不讲究的地方,更没有在如此高床暖枕上睡过觉,还被薛开潮抱在怀里,即使只是拿来取暖的,也不会轻易睡着。 却不想不知不觉中闭上眼睛,再睁开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薛开潮睁着眼睛,然而舒君却看不出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下意识的一抹嘴角,发现幸好没有流口水,急忙爬起来,撩起帐子看了一眼外面,回头问:“主君要起来吗?” 他也不是没有干过伺候人的活,不过想来伺候凡夫俗子怎么能够和伺候青麟君一样,还是要幽云她们来。 薛开潮却已经自己坐起来,先把寝衣穿上才让他下去叫人。 舒君正好借着晨光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片几乎印在脑海里的伤口。 鳞片是深青色,坚硬,细密,一片还没有人的指甲大,内蕴微光,紧紧扣在一起,随着呼吸起伏的时候就有粼粼波光闪来闪去。中间那道疤是黑红色,看样子离长好还有一段时日。伤疤不长,最多就两个指节,像是刺伤,刀刃插进里面才能形成。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 舒君不敢多看,连忙出去叫人。 外面有人专门是早晨替薛开潮盥洗收拾的,舒君就在其他侍女的指示下到了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洗漱过再回去。 这一昼夜薛开潮换过三次衣服,没有一件是一样的。舒君也换了身衣服,窄袖长靴外袍上系着蹀躞带,勒出一把少年人特有的细腰。他个子高挑,肩膀单薄,这么一穿显出几分锋利,看起来也灵敏矫健。 给他拿衣服的幽泉最后伸手整了整领子,退后一步端详,满意道:“好,鹤势螂形。主君身边除了你并无亲近的男孩子用了,你打扮起来好看,咱们脸上都有光彩。” 舒君不知道这话前后有什么关联,又有什么道理,然而幽泉把他当做一个布娃娃打扮,他也只是红了脸,却任凭指使,转来转去。 昨晚在湖上和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舒君是没有看见的,但幽云幽泉她们一共六人抵挡了少说上百人,舒君心里还是清楚的。 一般人能够做到吗?自然不能。 虽然这些侍女在他面前走路说话都柔和温软,对薛开潮更是无微不至,个个走出去都是出尘绝艳的美人,但却不是什么名花,反而锋锐有力,恐怕和他一样都是被选中的兵器。 总不会薛开潮没有这个意思,幽泉就来打扮他,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薛开潮而已。被幽泉推着到薛开潮面前的时候,舒君想着提醒自己坦然,却还是因对方落在自己身上那轻飘飘的目光而竖起汗毛。 他迅速低了头,一瞬间想起方才幽泉的说法。“主君身边除了你并无亲近的男孩子用”。难道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如果有人告诉他其实这里的六个侍女,平日除了照顾青麟君的日常生活还负责侍奉他睡觉,舒君真的一点都不吃惊。 然而如果这个“用”在他身上真有两重意思,他就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薛开潮只看了一眼,目光触感很轻,像一只蝴蝶轻盈的在舒君肩上一停,迅速的飞走。 “行李已经开始装车,大件正在慢慢搬,我想也不急,我们先回去,行李押后就好。”幽云站在薛开潮身边,正给一只信隼足上的小竹筒内装一个纸卷,同时汇报自己的工作。 薛开潮点头,把手里拿了一会的竹枝笔放进盛满清水的青瓷笔洗里,想了一会,问:“识字吗?” 这问的自然是舒君。 “以前在村里的私塾开蒙,字是认识的,只是写得不好,也没有读过书。”舒君如实回答。 唱鬼戏若是认识字,看得懂戏词,背起来也快,所以班主挑人的时候也会问问。若非如此舒君或许也就没有今天,早就流浪饿死了。 但是他却没有什么机会看书,更不能有纸笔写字,因此被问起难免有些难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薛开潮又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用手指试试笔锋,随后从书案边让开,叫他过来:“试试,写你的名字。” 舒君接了笔,对着眼前宣纸发愣。他还没见过如此洁白细腻的纸,一时不敢落笔。也没有人催他,他只好定定神,蘸饱了墨,稳住手腕先写个舒。 他早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现在这个是后来取的,说不出什么来历,也没有典故。毕竟命如草芥,不值得取个认真的名字。 然而两个字都好看,也都是好字,舒君写好后自己一看,才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也不错。虽没有薛开潮的名字那么有气势,但也端正温和,甚至还有点文气。 薛开潮就站在他身边翻捡一沓信笺,舒君想这种东西自己不好去看,于是故意回避了。放下笔后薛开潮就过来看,对着那两个除了端正没有别的好夸的字点了点头:“有点底子,就好教了。” 其实在村学乡塾里开过蒙,只算是打过底子,对于薛开潮就不算什么。然而他要的也不是读书的人才,舒君这样的就够了。修行要学习的经书除了晦涩难懂的一些之外,有的是适合入门者的。 “等到回去再教你。”薛开潮说。 舒君忍不住问:“回哪里去?” “西京长安。” 第5章昼行夜舒 只为青麟君的一句话,一夜之间他们就收拾好了大半行李,第二天还没过午车队就启程了。 舒君多数时候仍然和侍女们在一起,夜里倒是都在薛开潮的马车上。 青麟君不愿意用药,每次侍女一问就说是伤口长好了,不必再用药了,夜里却每每叫舒君一起睡,自己好取暖。 再多上几次,舒君也就明白过来他根本不是已经好转,那伤疤虽然已经慢慢合拢,但一定有什么问题在内里尚未痊愈。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问,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白日薛开潮不要他在身周,话也说得很直白:“这一路上你多看看,多玩一玩,等到了西京,就没有这种日子了。” 舒君不明白的是这种日子究竟是什么日子,但明白这是为了自己好,于是奉法旨成天玩乐。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 他小时候遭逢大变,颠沛流离,后来又到戏班,可以说没有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居然补上了。 车队从南到北,所见风景俱美。且青麟君的车队与寻常的车马都不同,走起来稳当,地方又宽敞,一点都不颠簸,还有许多点心可吃,舒君要是仍然是个孩子,日子是能过得很快活的。 然而他并不是,又发现六个侍女几乎寸步不离薛开潮的座驾左右,他自己也时常被纳入保护圈之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薛开潮不常出来,虽然他们有好几匹神骏都是薛开潮的,但他却从来不骑,也很少在人前露面。 白日赶路,晚间休憩,其实并不轻松。 有一天舒君采了一束野花,拿进薛开潮的车里找了个瓶子插,屏风另一侧就是幽云低低的说话声:“李夫人接了信,却没有说什么。见主君不要新的护军,也没有派人来。这样终究太险了。” 声音轻柔,如同泠泠山泉,却带着担忧。 舒君在外头静静拨弄那束野花,一声也不吭。他不知道李夫人是谁,但屏风那一侧的气氛绝不是让他能够插进去的。 薛开潮的处境或许没有那么糟,但舒君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出悬崖,站在风口浪尖。其实薛开潮就站在他身前,舒君所感觉到的风云扫到自己身上已经只剩一点点,如果他已经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真不知道薛开潮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若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在绝望之际被薛开潮搭救出火坑,或许此时此刻已经死心塌地倾慕起青麟君。别说是赐刀,就是赐什么都会感激不尽。 甚至无需感情用事,换个人心中都没有舒君的这种对庞大未知事物的恐惧,只会一心一意沉溺于人生际遇的奇妙,还有青麟君的容貌。 世上能够逃离猛兽鲜艳皮毛,锋利爪牙的人又有多少? 舒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是感激薛开潮的,若是没有被带走,现在说不定就成了尸体。即便能够勉强保全,一生只会沉沦泥沼,绝没有逃脱可能。 更不要说薛开潮赐刀就是将他视作心腹了,待遇其实不低。 薛开潮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大恩大德。舒君此生只要能做到,一定会对他言听计从,连个不字也不会说的。 但他仍然恐惧。 是一种气息,或者只是直觉,他眼中的薛开潮如同壁立千仞,站在下面就让他喘不过气,更没法生出什么攀附之心,上进之意。 像巨大的野兽整个的俯身把他压在肚腹下面,是一种保护,但也是震慑。 薛开潮说你是我的,起先舒君并不明白,后来发现,对方从不警惕自己的行动,也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忠心,并非一种驭下手段,或者欲擒故纵。只是没有必要,只是理所当然。 和对待一桌一椅,一房一舍的态度是一样的。舒君还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再说,薛开潮又需要他什么呢?人间最强的怕不就是令主了吧?就是皇帝也不能勉强薛开潮,天下更是人人都敬仰他,就算有小人作祟,但谁能遮住明月辉光? 舒君心里并不担心他,只担心自己能否留下,是否能够不负所望。 那束野花是晨雾一般的浅紫和乳白,十分细小,叶子却大,对生如同羽扇。舒君摆弄来摆弄去,几乎忘了里面安静好一阵了。 半晌,薛开潮道:“她是知道我的,自然不担忧。你不必担心她是否可信。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幽云也不再多说,低声应诺,绕过屏风出来,在舒君身上看了一眼。她身姿笔挺,肃穆坚毅,看上去有些吓人。舒君看回去,却发现她眼中只剩下柔和的叹息,并不是在审视自己。 “进去吧,主君累了。”幽云说完这句,就掀开车帘跳出去了。 舒君捧着毫无纹路与装饰的素白瓷瓶进去,将之放在正靠坐在软榻上支颐看书的薛开潮手边小几上。 薛开潮拨冗看了一眼。他生得如同一座玉山,巍峨又俊秀,漫不经心的动作和眼神也震撼人心。舒君姿态温顺,跪坐在下,把头靠在他的榻沿,低声道:“主君,情况已经很坏了么?” 视野之中那束原本生于荒野毫无特别之处的野花安稳开放在矜贵无比的甜白釉中,薛开潮用手拨弄小巧花朵,指尖如玉,比白瓷瓶更莹润。 “你看到了什么?” 薛开潮声音又低又松软,像清晨开门看到的整整落了一夜的积雪,蓬松,暄软,像云片糕,但摸起来触感是冷的,也并不甜。 舒君摇头,如实答道:“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见过太多人。停靠驿馆的时候有人乞讨,我听见有人说收成太差了,还有人说已经快要过不下去了,官老爷们也丝毫不肯放松……” 他说着,又疑惑起来,抬头去看端坐在榻上的薛开潮:“可是这又与主君有什么关系呢?” 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你分明是天下最不需要担忧这些的人,为何叫我去看这些。 薛开潮合上书交给他放在一边,双手交叠向上放在膝上,姿态像是一座神像。 “目如青莲”,舒君忽然想起一句神圣的颂词。 他心中原本有疑惑翻腾不休,现在却似乎忽然镇定下来,目光微垂,落在薛开潮双手上。这坐姿十分随意,并不是在修行,因此双手也很放松,手指自然分开。舒君若有所思,大胆的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薛开潮默不作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手握住舒君的手,权当暖炉。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的寒症没能逐渐痊愈,反而越来越厉害,独自坐了这一阵,手脚都是冰凉的。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 然而天气已经越来越暖和。舒君心中担忧,只好时常在薛开潮面前晃荡,好让他想得起来取暖。多搂抱上几次,两人也就开始习惯肌肤相触,彼此都不觉得不自在了。 拉着手,舒君仍然等待答案。 薛开潮却从未被人问过这种问题,自己也觉得奇妙,片刻后答道:“凌然在空中者,一定扎根于地下,看似与我无关,其实谁又能脱离俗世?” 舒君有听没有懂,但总之明白了这些都和薛开潮有关。至于怎么有关,对方又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他就不怎么在乎,也不去想了。 从前舒君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真正了解天下到底是什么样。他跟着戏班辗转多地,虽然看遍了人间苍凉故事,也在戏本上读过不少奇人异事,但正经的事务他却从没有机会知道。天下有二位令主,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如今是双生女帝并立,甚至还知道皇帝权柄旁落,朝中全都是贪官污吏,人人狼子野心。 然而路上随便拉个人问问,都能侃侃而谈,舒君知道这些就更不奇怪了。 在他看来,其实民间一直以来过的都是苦日子,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如此,赋税繁重,豪强官绅不停的吸血,也就不能懂这与薛开潮如今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民间信奉令主不是一天两天,算来从开国起也有数千年了,向来把他们当做人间之神。神和人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又怎么会息息相关? 舒君心里,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也不好奇,更不多问,只是说:“那回京后,又会怎么样?” 其实他是想问,路上是否会出意外。幽云她们严防死守就已经说明了路上会有危险,舒君虽然不信薛开潮会死,但却知道自己死掉是很容易的事,难免睡不安稳。 固然薛开潮会救他,但桌椅板凳将保全自己希望寄托在主人身上,未免太自大了。还是大家都安稳,他才最有可能安稳。 薛开潮并不避忌他,也不像他需要迂回才能说话:“放心吧,路上不会出事的。是时候用膳了,你出去看看。” 舒君心中怀疑,但也不问了,点点头从他膝上下去。临转身时余光看到薛开潮又在拨弄那几朵紫雾色的野花。 这花名叫千日好,生于墙角屋后和荒野,一年到头都看得见。原本是贱花,不值得贵人赏玩,更没有人在意,但舒君将它带进来,薛开潮也就将目光移到它身上。 被薛开潮看在眼里,被甜白釉衬托,平白无故就增添出几分娇弱与可怜,居然也珍贵起来了。幸运不过如是。 第6章帐底红尘 路上果然如薛开潮所言,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风波。有时候夜里舒君忽然惊醒,只听到外面狂风乍起,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去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树影静静不动,根本没有刮风的样子。 他心中惊诧莫名,又很惊慌,急忙转回身去看薛开潮,却发现他也醒了,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舒君心慌意乱,没话找话:“我以为外面起风了,所以起来看看。” 薛开潮揭开被子示意他上来,面不改色:“不是风,是有客来了。” 舒君闻言就是一哆嗦,再看他的面容,却发现简直是静如止水,心中忽然一定,边往上爬边说:“主君不要起来看看吗?” 看薛开潮的样子真是丝毫不担心,反倒让舒君的恐惧好像是胆怯。薛开潮只是摇头,重新倒在枕上,神情平和,顺手把他搂进怀里:“不必担心,不会出事的。” 那就是说他心里有数了。舒君几乎当做他是无所不能,自然没有质疑,重新缩在被子里躺好,却再也没了睡意。薛开潮就睡在他旁边,舒君也不敢动,身体僵硬,睁着两只眼睛。 薛开潮其实并没有睡着,听得见他起伏不定的呼吸,片刻后静静问:“怕了?” 他身边就好似茫茫大海,时而风和日丽,水清沙白,时而狂风暴雨,大小旋涡相连,险象环生。对于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些纷争的舒君而言,骤然进入漩涡之中自然是恐惧紧张,不能安寝的。 薛开潮自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他的父亲宽仁散漫,并不适合作为令主,有了天赋超凡的儿子后家中就将注意力挪到了薛开潮身上。及至夫人独孤氏死后他就更加避世,只说是清修,与外头断了联系,令主一职也没拖几年就传给了薛开潮。 薛开潮算是万众睹目中登上尊位,但却没有引起多少异议。他出生时有青色云气绕梁盘旋,几乎一降世就凝聚出灵体,从那时天下闻名,长到十九岁也就不会惧怕接过自己的职责了。 可他从未觉得辛苦,或者觉得艰险,所遭遇的一切都似乎在心里没能激起波澜,平平静静。反而要从舒君紧张恐惧的反应中才逐渐察觉,或许他应该生气。 被人觊觎也好,被人刺杀也好,本来应该是值得生气的事,他偏偏并没有什么触动,甚至觉得蚍蜉撼树,着实可笑。 倘若令主是被人轻易就能杀死的,那也不配护卫天地民众了。当初开国之时国君为真龙降世,二令主辅佐左右,灵兽一为麒麟,一为白虎。从那之后代代相继,皇权逐渐没落,被大臣架空,被令主僭越,主弱臣强许多年,又出了一个灵兽为青麒麟的薛开潮,人人都说他或许是薛家多年来唯一能够与第一代令主相媲美的子弟,将来说不定也能够达成那么大的成就。 被这种话包围,被寄予那么多希望,薛开潮从生下来就与人不同,是无悲无喜无流泪的莲花眼,久而久之,自己看自己,也寂然无所动容了。 这些事说到底又有什么可生气的?无非争名夺利罢了。薛开潮听得见外面的呼啸声和交兵声,但却一点都不担心他不能回去。 外有护军上千,内有幽云六人,要是这也不能回京,他就不是青麟君了。 舒君不知道他心中的成算,也就丝毫没有被他的安定感染,想要否认又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愣了一阵,低应道:“嗯。” 既然知道他也没有睡,那就可以说说话了。舒君伸展双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被子盖到下巴上,在帐中夜明珠的映照下是一副单纯无辜的样子:“主君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要担心什么自然不用明言。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 薛开潮半阖着双目,一手搭在舒君腰上,慢慢往下滑。舒君却被他摸得不自在起来,耳根微微发热,一时间忘了竖着耳朵倾听外头的声音。 “怕什么?怕死吗?”薛开潮对整件事的态度都太冷淡,几乎不符合舒君的任何猜测。 这话也说得太直,以至于舒君一愣,先想难道有人不怕死吗,之后才想起薛开潮几乎不算是人了,又怎么可能怕死。 或者说,他真能被杀死吗? 外头人都说他的灵兽是麒麟,他自己也因此被人尊称青麟君,然而舒君是真正看到他身上掩藏在衣裳之下的鳞片的。 麒麟腰间并无鳞片,那么有鳞片的是什么?现在两家令主都无爵无职,已经成了信仰。然而当初国主是真龙的时候,都是和皇室联姻过的,尚主多次,身上未必没有真龙的血脉。 舒君虽然现在忽然想到,悚然一惊之余却不敢问出来。薛开潮能够给他知道,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或许自己的种种猜测与想法,他也不是不知道。与其什么都问出来,显得蠢钝不堪,胆大包天,不如安分守己,什么也别多嘴。 有些事情可以问,有些事情不能。舒君已经察觉到现在格外压抑的气氛和挥之不去的危险,就不肯轻举妄动了。 加上他的腰臀正被漫不经心的抚摸着,也实在不能分心,只在薛开潮手下宛如一根琴弦一般越绷越紧,连呼吸都细细成了一线。 薛开潮有心事,摸他就像摸一只小猫小狗,并不十分上心,也没有料到他会有什么反应,因此马车忽的一震把极力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的舒君甩进他怀里,压在薛开潮身上时,两人都是一怔。 “你几岁了?”薛开潮也不急着把他挪开,忽然问。 舒君不明所以,乱七八糟的试图爬起来,闻言偏着头想了想,谨慎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左右也有十六七了。生活艰难,谁还记得这个。” 别说富贵人家,就算是平民百姓,年岁总是说得出来的。薛开潮闻言就猜测,或许他离家早,不记得了,也没有人知道。于是默不作声又不动声色的把舒君放下去,任由他扯着被子密密掩住自己,问起旧事来:“那你究竟是怎么到的戏班?” 舒君天资卓绝,但显然从未经历过任何训练,能成这样,生活里用得上自己的天赋,已经十分了不起了。薛开潮查过戏班,也查过叫他进来献艺的人,又没有在舒君身上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也就没有继续往下查。 人都握在自己手心,还会怕他身份不明吗? 薛开潮的作风,向来如此。他收服族中培养出的亲信,譬如幽云等人,也并不从她们的出身和家人入手,现在对舒君自然也如是。 如今忽然有了兴趣,这才开口问。 舒君却真的记不清了,费力回忆一番,说话甚至还很迟疑:“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家在一条江上,村子只有四五十户人家,十一二岁的时候出了事,村子都被烧没了,我跑出来就迷了路,胡乱地走,被人捡到,卖来卖去,进了戏班。剩下的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按说十一二岁的孩子,其实已经很能当做劳力,记事也该清楚明白。但一个孩子经历了村子忽然着火,烧得没几个活口这种事,自然饱受惊吓,都忘了也是正常。 何况后来颠沛流离,能够记得反而奇怪。 薛开潮倒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段前情,望了面带伤感的舒君一眼,忽然道:“那你也是有仇有恨的人了,倘若有机会,会报仇么?” 要是别的意外也就算了,可是忽然一场大火实在蹊跷,里头没有猫腻就怪了。以前不提,舒君是无能为力,现在他有薛开潮做后盾,报仇也不是空谈。 被他提醒,舒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不像是能够苦等十几年,然后为全村人报仇的那种人。” 薛开潮并没有吃惊或者失望的表示,只是追问:“那种人又是什么人?” 舒君摇头,绕在脖子上的头发丰厚漆黑,像一把生丝般莹然有光,是他全身最不需要调理保护的地方,像是荒野上放肆生长的野草,一碧连天。 “反正不能是我这样的人。”舒君最近也在读书,入门的时候要看直白浅近的东西,否则就只能看出一脑袋浆糊。所以他现在拽不了文,一时说不出来,仍旧转到戏文上:“那都得是忠贞不二,矢志不渝的忠义之士,我怎么看也没有那么好。” 他总是看低自己,甚至都不多考虑。不过沉默片刻,还是犹豫道:“这几年我始终没能忘记那场火……倘若真有机会,或许……或许,为了报仇我什么都能做。” 他一个孩子奔波流离,被人转卖,感情上毫无慰藉,生活上无人照顾,能在戏班里混出头眼睛里还有神,就是这个心还没有死。 无论嘴上怎么说,他其实从未忘却血海深仇。只是说了也没有用,想要报仇也不能,时间长了,自己也就当做是不想了。 然而真给他机会,他一定如同野草般野蛮生长,直到天尽头。 薛开潮并不允诺什么,也不说要帮他,只是说:“你会的。” 他一向对舒君更有信心。 ※※※※※※※※※※※※※※※※※※※※ 舒君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惹。不知道能否看出来,被甩到薛开潮怀里的时候,舒君叽叽被摸**。 第7章并非帝乡 那夜风吹了多久,舒君居然不知道了,他很快就睡过去,醒来后想起昨夜的事十分尴尬。不说外面如何,多少也应该因为自己的窘状被发现而纠结片刻才对。一夜无梦安然到天亮,未免显得他太把意外不当回事。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 然而此时此刻去纠结薛开潮到底怎么看待自己又没有必要,让他一时顿住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实在说不出。只好继续默然无语的给薛开潮系衣带。 毕竟也在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舒君耳濡目染,又经常在此起居进出,平常干站着什么也不做到底不像话,现在也会照顾薛开潮。 别的事情他做不来,就是做了薛开潮也看不上,譬如磨墨插花还有烹茶。虽然薛开潮看着对下平和,生活上姿态随意,但毕竟生于优渥,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要求。 至少舒君暂时学不会,也就穿衣盥洗还算简单,他做上两遍也就熟了。 然而今天毕竟与平时都不同一些,他动手中途忽然停住,薛开潮自然发现了。幽云在旁捧着叠放在托盘里的新衣,也看得一清二楚,等到舒君继续了,这才若无其事道:“说来,舒君现在也懂许多事了,我们就说主君其实最会养人的。将来回了本宅,他们一定是看不出来他是哪里来的。到时候主君要怎么安置他?” 这话其实并非问题,而是一个引子。 薛开潮无波无澜,淡淡的:“他在近身伺候,身份已经明白,还要怎么安置?” 幽云只是笑,并不多说什么。反倒是舒君心里警醒起来,忽然发觉自己现在仍属于妾身未明。 幽云她们几个无论是否真的伺候枕席,在外人看来都自然是薛开潮的私有物。 而他虽然同样是,但出现的突兀,一定招人注意。有时未必是要问出口,只需看一看就心生疑窦。大户人家公子身边的人,多数被看得暧昧。幽云有此一问只是点一点,委婉的问薛开潮,这个人总该有个说法。名正则言顺,虽然人人心中都知道,毕竟也该有个说法,才好称呼。 像是薛开潮救人,其实并非心血来潮,既然收在自己麾下,那么始终敬而远之不去染指也不大可能。他不是拘泥的人,更不至于在舒君身上都要收敛自己。舒君本人,倒实在不重要了。 薛开潮到底要拿舒君做什么,幽云她们几个都是清楚的。杀手死士,有这一层关系也无可厚非。把他放在身边,就像藏利刃在枕畔,是一重隐秘的保障,对舒君自己的身份也能做一层掩饰。 薛开潮虽不动声色,但已经明示。幽云退下之后,他却又问舒君自己:“幽云的意思,你想必也清楚明白。你怎么看?” 舒君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什么,强笑都笑不出,心中发虚,两腿发软,站在他面前像是被凶兽盯着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主君大恩,能看得上我已经是我的荣幸,我并没有什么看法。” 是真的没有。 且不论大恩大德,薛开潮一向也不爱听人说这个,就说二人身份有别,无论何时也轮不到舒君来说愿意不愿意。 人生至此已经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新天地,而舒君走在其中什么都不懂,很容易就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 叫他说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往前想,如果真的到了那地步,他大约也不会后悔。 如果薛开潮见他迟疑就打消这种心思,遗憾大概也有一点。 薛开潮毕竟是舒君此生仅见的品貌身份,在他面前大概只有一次机会,舒君踟蹰正是因为这个。 戏班也唱情爱,痴男怨女纠缠不休,女的唱“拼却一生力,尽君今日欢”。舒君从前没有开窍,如今也还不是很懂,但这句话忽然就浮现在眼前,从没有意义的文字变作一种心情。 这一生有今日也就够了,全都奉献给一个人只图酣畅淋漓,大约就是这个意思。自古以来女子求取情爱,都将自己放得很低,似乎只求一回顾,此生就足够了。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千金意未必是千金意,但不敢攀也不是真的不敢攀。女子邀宠乞怜,无外乎如是。舒君没有读过这首诗,答话却有其中部分意思,无非是说我不配罢了。 但他是真心这样觉得,因此对将来的事也早有准备,不见得真是个一无所知,更没有自知之明的孩子,慌不择路才选了这条路。 薛开潮心中多少有些讶异他的通透,也不再多问。他自己主意已定,更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似一块点心本来就放在自己面前,吃不吃,吃多少,终究只凭一时心意。 当夜舒君仍然要先沐浴才去薛开潮房里。他在热水里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拿混合香粉的澡豆洗搓干净,一匹厚绸一样垂落下来,幽云幽泉轮番上阵给他擦干,甚至还笑闹着要给他修眉。 舒君多少看出她们的意思,一面是作为贴身侍女洞悉薛开潮的心意,一面也算为他考虑。但争宠这回事还是算了,她们打扮起人来像是深闺妇人打扮爱宠,尽头太足,他受不了,站起来一溜烟跑进薛开潮房里。 路上昼行夜宿,这一夜就歇在驿馆里。薛开潮房中陈设家具都是他们带着的,格局也和别院那里差不多,舒君一路溜进来根本没有障碍。幽云她们自然是不敢再追了,舒君却一路跑到床帐边才发觉不对,多少生出悔意,心中忐忑,倒不敢揭开床帐藏进去了。 虽然同床多回了,但他白天才被提醒过,现在又这幅模样,一切就变得不同。 瑞兽香炉里吐出细细烟气,丝丝贴地游走。他赤足站在床边,半湿的头发把身上素色的薄衣烘得半透,头发又是放下来的,显得比平常稚弱,形容尚小,多少也惹人怜爱起来了。 又没有什么装饰,肤色如蜜,双眼深黑,站在床边踟蹰犹疑,是十分单纯的模样。 薛开潮撩开床帐静静看着他,眼神也荡起波澜。 分明早晚要有这一天,舒君仍然忽得脸红起来,势不可挡一路热到脖颈,期期艾艾的叫:“……主君。” 薛开潮坐起身,衣裳和衾被摩擦,悉悉索索,随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舒君仍然低着头,羞耻不已,也难免后悔起来,怎么也不肯看他,只看到一截垂落床沿的衣摆上绣着浅色云鹤,浅紫云气和青鹤缠缠绵绵。 薛开潮的手凉,舒君的手热,二人接触,彼此都感觉鲜明。舒君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嗫嚅几次,到底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他从没有这个经验,一时之间也没有急智解围。薛开潮也没有一定要他开口的意思,直接就拉到了床上。 舒君睁大双眼蜷成一团,青麒麟凑过来拱在他的脖子上,被薛开潮随手拿开放在枕头另一边。舒君没人教过也知道应该做什么,毕竟戏文也有露骨的,于是伸手解衣。手指颤抖拨开衣带,袒露里面肌肤如蜜。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2 他不能直面,只好侧脸扭头,伸手去脱薛开潮的衣服。平常做惯了的事,闭着眼睛也知道活结怎么解,然而没动两下就被薛开潮拿住了手。 到底是生涩无措的,也不敢动,舒君只感觉到凉凉的手好似流过身体的泉水,努力咬住嘴唇忍耐。 薛开潮漫不经心的抚摸他,一手却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纸,交给他展开给自己看。舒君多少猜到方才其实薛开潮大概也不是真的要睡,这些纸条上写的都是暗语,他看不懂的,一定都是大事。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好像猫狗,虽然被主人抚摸,但对方心思一定不在自己身上,是毫无目的,漫不经心的。 看完后,薛开潮望着床帐沉思,将他拉进怀里。舒君勉强趴在他胸口,手指尖摸到伤口渐已愈合却仍未消失的鳞片,下意识多顺着纹路摸了两下,薛开潮腰间皮肉忽然绷紧,好似被惊醒一样垂下眼帘看他。 夜间照明用的不是烛火,是夜明珠,光泽柔软温润,落在薛开潮脸上映出水迹一般蔓延开的阴影,反倒显得温柔无极。舒君心一颤,原本已经在百无聊赖中忘掉尴尬事,现在忽然又全盘想起,整个人不知怎么回事,软软从薛开潮胸前滑落下来,沾湿透白的衣衫蝉蜕一样被拿开,他捂着脸埋头躲避,好像一瞬间从前不通的现在都彻底明白。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被人硬生生剥开鲜艳春苞倒翻出来,花蕊颤颤,花粉星星点点洒落。 两人折腾,青麒麟也不能睡,着急又煎熬,不知究竟懂不懂这回事,总要在舒君眼前晃悠。有一下甚至爬到了他胸口,端坐不动了,一双深青眼睛逆光如墨,盯着他看个不停。 舒君不敢和清纯灵体对视,捂住脸把嘴唇咬出一道艳红伤口,血液没多久就凝结,如同丹砂灼人眼。 薛开潮随手拨开青麒麟,抹去舒君眼角的泪痕,忽然叹了一口气。他平常又不伤春悲秋,舒君头一次听他叹息,然而这声响根本不是失落或者怅惘,只是尚未餍足而已。 少年人发丝已经乱七八糟堆在枕边,一双腿酸痛,有多大勇气也要先求饶:“它还在看呢……” 灵体会显露出主人的心思和冲动,薛开潮面色微红,眼帘半阖,在青麒麟身上却没有掩饰的展露成焦躁与沉溺。舒君多少猜得到薛开潮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游刃有余,于是心慌起来,却被他抓住缩也缩不成一团,战战兢兢迎上亲吻。 嘴唇相触动作简单,但滋味却很复杂,舒君一颤忘了再躲,闭上眼之前余光只看见床帐微微颤动,像一扇蝶翅。 顺理成章将少年人吃下肚,薛开潮也是一时兴起,他的态度比舒君就自然些,他要躲也由着他消失了。才十几岁的男孩子,遇到这种事不能平静,实属常态。不过仍然吩咐下去,把舒君用度待遇从此后都提到内宠这一级。 侍从和爱宠自然不同,虽然一样近身伺候,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衣食住行,样样有别。 侍女们倒都不意外,答应一声就去办了,路上还是平静安宁,波澜不兴。三月初,一行人终于慢悠悠到了西京长安。薛开潮的行迹并未隐藏,因此一入京就有人来接,说是家里老爷的吩咐。 这个老爷,就是薛开潮的叔伯们,而非他避世隐居的父亲。 第8章居家尘屑 舒君对薛家情形并不清楚,但看只有幽泉和幽云出去应付,而薛开潮并没有露面的意思,就猜测大约有蹊跷。 果然,入城后至薛家老宅是径直从侧门进去,四处报信的甚至都不是薛开潮这边的人。舒君初来乍到,地方太陌生,也不敢乱走,只是四下看看认认门。就发现虽然身处老宅之中,但这一块已经隔断,以回廊和院门联通,其实算是大宅里的一个小宅。守门人又都是他眼熟的护军,有人想要进来大约里面立刻就知道了。 地方比起别院自然差的多,不够宽敞,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舒君走走也就没了兴趣,从廊上回去。到了老宅,规矩就森严起来,不像是别院能住人的只有湖心岛那么一块,身边也只有幽云她们几个,舒君就安顿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一天扰攘不休,说是要给薛开潮接风洗尘,全家都赴宴。薛开潮如今是令主,薛氏一门宗族不小,算起来总有上千人口,枝繁叶茂。偌大家族要生活,自然免不了推举一二能人出来主理各项事务。令主一向是不理会这些的,因此族长是薛开潮的叔父。叔伯对他都很客气,好几个人亲自来请。 舒君却被留下,独自吃过一顿饭,就在房中闷坐。 留守的四个侍女都在忙着,舒君听见声音就去帮忙。薛开潮身边的东西太多,天地玄黄四字头的箱子从门里摆到门外,天字头的今晚就要收拾出来,不可谓不繁忙。 如今节气和地点都变了,摆设装饰也要跟着变,舒君虽然不会布置,好歹乖巧听话,有些贵重东西幽雨幽夜不放心交给别人,就让他来搬。挂床帐的时候也交给他来挂,甚至还叫他在三四顶帐子里挑一个。 “反正你也要睡的嘛,你挑一个。”幽雨掩着嘴笑个不停。 这些侍女在薛开潮面前都敢开玩笑,舒君比薛开潮不知道好欺负到哪里去了,当然不能放过他。舒君被打趣,嘴笨不会说话,只好脸红个没完,低着头还是指了一个柳梢黄色的帐子。 如今是春天了,新找出来的帐子都是浅色,轻盈薄软,和一路上用的差不多,用料很精致,就是拿出去直接给女孩们做衣服其实也合适,质料仿佛奶酪般莹润有光。 舒君喜欢这个柳梢黄的。他在薛开潮身边看的也不少,见冷色居多,但现在正是草木萌发的时候,还用冷色未免不合适。何况不常见的色或许薛开潮看到会耳目一新。 要做的活已经做了大半,幽雨亲自出去剪了新花和几支柳叶拿进来插瓶,随后陈设日常用物,譬如茶具香炉和经书,这就齐备了。 幽夜手中整理着一个平常青麒麟睡觉晒太阳用的软枕,忽然伸了个懒腰,说:“何必呢,回回都折腾,没多久又要收拾。” 她随口抱怨,幽雨却快步过来戳了她一把:“你胡说什么呀!” 幽夜年纪最幼,性情最活泼,几个侍女都惯着她,容让她,有时候难免说也不听。被幽雨戳了一下也不服:“我说的是实话,姐姐也别装不知道,咱们才不会在这里长住,收拾这些不就是白收拾!” 幽雨是个鹅蛋脸,面相太温柔,有时候难免镇不住场子,闻言只睨了她一眼,摇头:“越是实话,越不能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卖弄什么?” 幽夜这才住了口,自悔失言,扭头出去了。 舒君虽然听见了,但也当做没有听见,更没有听懂。幽雨也不去追人,左右环顾一圈后,招手把舒君带了出去。 走到屋外两人就站在廊上,幽雨低声问:“皓霜刀在哪里?” 舒君现在毕竟不好带刀行动,不过还是好好收藏的,答道在房间里放着,幽雨就叫他带上刀之后到自己的房间见面。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3 舒君心弦忽然绷紧,好像有什么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提着一口气匆匆回房带好刀,转身到幽雨房中。 这些侍女比他资历更老,也比他年纪大,都是女流,个个漂亮,举止气度都不凡。因此在他预料中房间不说奢华,至少绮丽。 然而完全不是。 幽雨的卧房也隔断成里外两个部分,外头遍地铺席,一侧陈设桌案,上头摆放一组茶壶茶杯,另一侧墙上挂着剑和一张素白面具,墙面上垂着一道帘幕,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简朴,冷寂,哪里像是个女孩儿的闺房。 舒君吃了一惊,但却,自己的面容也冷静沉肃下来,迈进房门后就自觉的关好门,返身在幽雨示意下像她一样盘腿坐在了坐席上。 幽雨伸手从他怀里把刀拿了过去,拔出一半检视雪刃,问他:“你晓不晓得,这是什么刀?” 舒君自然摇头。 幽雨指尖点在那只麒麟头上,对他微微一笑:“这是主君的标志,你是已经知道的了。” 舒君点头。这一月他到处都能见到这个图案,车马,箱笼,武器,猜也猜得出是薛开潮的徽记。 “但这把刀,并非独一无二的。”幽雨道:“这把刀叫皓霜刀,是主君座下一支秘密护卫所用的刀。” 舒君睁大了眼睛。 “你看看这个。”幽雨从身侧摸出另一把刀,和舒君的几乎毫无差别,只是更细,更长,错金云团纹刀颚下刻着两个字:云师。 刀鞘刀柄其实都和舒君的刀一模一样,但出鞘之后刀刃就截然不同,原来绚丽都藏之于内。那两个字出自刀铭第一句:风伯吹炉,云师炼冶。 错金云团纹刀颚和铭文叫舒君一愣。 幽雨的声音仍然极低:“此时主君的心思已经变了,风向也要变,皓霜刀不再只是护卫,你就是主君要亲自安排的第一人。我既然拿着云师,做的是皓霜刀的统领,自然要教你许多事,舒君,你的命运就和此时风云一样,都变了。” 原来幽雨居然是薛开潮暗卫的统领,看她平常温温柔柔,实在令人意外。 舒君默默看着她,惊疑不定。幽雨不由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安慰道:“放心,你现在只需好好跟着我学,等你有了灵体,咱们也该到了东都,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竟还要到东都去。放在平时这句话就足够舒君吃惊,然而此时此刻还有灵体二字抢占舒君的注意力,反倒把这个给忘了,只失声道:“灵体?我吗?” 他天天看着薛开潮的那只青麒麟,对灵体已经看做超凡脱俗的一种东西。偶尔他和青麒麟面对面遇上,也曾被青麒麟穿体而过,那感觉好像一团烟雾,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感觉,有时候他却能够摸到丰软卷毛,感觉实在很神奇。虽然心中喜爱,但也知道那是世上无二的,如何想过自己也可以有? 幽雨却伸手在空中一招,一对阴阳鱼在空中出现,只有一面妆镜大,一黑一白,互相衔尾,徐徐转动不止,像活着的太极图,还有青碧水波荡漾。 “怎么没有?你以为自己就很平凡么?”幽雨微笑。 她平常因太过温柔总是叫人低估,此时此刻面容映照阴阳鱼身上的碧彩,居然熠熠生辉,令人不敢逼视。 舒君现在已经不是没有见过灵体的土包子,只多看了两眼,却不试着伸手去摸,见她确实有把握,就问:“那我该怎么做?” 幽雨道:“你是否还记得,带你回别院那天,主君曾经探过你的经脉?那条线后来引出一个茧子将你包裹。虽然你自己身在其中看不清楚,但你平常难道毫无感觉?你在台上辗转腾挪,偶有失误也都是你自己身体里的灵气救场。你无人指引已经强成这样,只需静心练一练入门功法,凝结灵体也不过是手到擒来。” 之后的训练才是真的苦,不过幽雨就省略没说了。 舒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阴阳鱼,想起一桩旧事:“我小时候有一年,山上仙师路过收取弟子,带走了邻家的哥哥,却也没有注意我,我真有什么天赋,为何当初没人发觉?” 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幽雨没有想到。想想舒君离开村子的时候是十一二岁,那么仙师一定是在这之前的事情,那时候他小,孩子肉身纯净,根骨更容易看清才对。 幽雨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笑:“难道你不信主君么?他可从没有看错过。” 这样一说,舒君也就打消了疑虑。 当今世上修行,其实顶好是出身世家大族,譬如薛家已经是顶尖的。家族强大,遍地都是修为精深的人物。如果没有好出身,那么依附其中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如果出身低微但天资卓绝,那另一条路就是被门派收入其中,将来也可能有大造化。 总之,一条路是拼血脉和人际关系,一条是拼天资与运气。 不算公平,但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公平。 舒君若是当初被世外高人带走,或许如今已经小有名气,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遭遇了。这些年来他飘荡流离,家破人亡,村落被焚,沦入贱籍难以翻身,和那位邻家哥哥,早已不是同路人。 二人命运都是一朝改变,舒君到了今天骤然听闻自己能够成为幼时当做神话来听的那种人,且惊且喜。 虽然他也确实发现身上有些异状,然而听说过的灵力强大天资卓绝的例子无不声势浩大,反而自己好像只有一点点本事,勉强帮着自己能安稳吃这碗饭罢了,怎么都没有想过居然是比别人都要强的。 他不知道从无指引就能够根据需求使用灵力,已经是万人之中难出一个的天才。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4 幽雨说做就做,其实是个急脾气,拿了一个卷轴给他看,指点穴位经脉,又将口诀教给他一起带回去,以后都要背过。随后再告诉他怎么呼吸吐纳,叫他勤练。最近薛开潮事多,在家也闲不下来,正是他修炼灵体最好的机会,应该抓紧才是。 舒君都听进去了,吃完晚饭就开着窗对着月亮打坐,呼吸吐纳好久,始终没有入定,只是望着月亮发呆。 今夜薛开潮到底是没有叫他过去,甚至到了夜深也不曾回来。一阵夜风吹过树梢,有迹无形,只有树影落在窗前人身上婆娑。 第9章菩提美人 舒君后来坐在窗前试了好几次终于忘掉物我勉强入定,薛开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就不知道了。 总之第二天早上用过膳后,薛开潮问起幽雨,发现他已经开始学着凝聚灵力,就叫他过去看。仍然是那根银线在皮肤上生长,这一回好像眼前蒙着的雾气渐渐淡去,舒君低头跟着看下去,发现自己身上确实萦绕着一层青气。 他不看时还好,一看就吃惊了,那层青气本来就是护体之用,感应他的情绪顿时鼓荡起来,慢慢旋转,越来越急。 舒君还是第一次看到,吃惊又觉得怪异,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从哪里出来这种东西,又去看薛开潮。 如果说他身上像一个受了惊所以浑身炸毛的茧子,那薛开潮就是不动如山。青气本来疏松又无形,一旦鼓荡起来就四处弥散,然而到了薛开潮面前却迅速消失,一丝也碰不上他本人。 好像连舒君身上的灵力都怕着薛开潮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舒君不得不怀疑,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毕竟内蕴灵力,有些事情肉眼尚未发觉本能就先发觉,所以才对薛开潮一直心存一份敬畏。 他自己胡思乱想,薛开潮看的却是门道,见舒君双目隐然有神,身上灵力也开始凝实,就点了点头,放下手松开那条银线,大概是满意的。 舒君不自觉后退一步,身上种种异相全都消失。 薛开潮日常都喜欢盘腿坐在软榻上,一侧放着软枕,另一侧躺着或者趴着麒麟,现在也一样,他垂下手后正要说什么,却和舒君一起听到院门处的喧哗。 幽云快步走到梢间,禀报:“李夫人来了,正在明间,已经奉上茶了。” 说话间便闻环佩玎珰之声夹杂轻盈足音停在不远处。舒君并不知道李夫人是何许人也,但薛开潮已经起身下榻,穿上鞋往外迎,可知来客身份非同凡响。 舒君跟在后面,心生好奇,绕过一扇隔断出去,却见珍珠帘外伸来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待客的幽泉拨开晶莹剔透,个个圆滚滚的珍珠串,露出一张脸来。 明间正好迎着这张脸开了一扇窗,晨光明媚,落在来客身上,正如照着一座玉山。来客是个美貌女子,正出神地看着窗外盛放的白芍药。一盆没出花箭的兰花摆在她手边,青翠细长叶片衬着美人的光辉。 美人身着大袖,长长裙裾与披帛委地,头上梳高髻,满头插着一轮火焰状金银花钗,正是如今西京时兴的"旭日轮",光华灿烂,夺人眼目,两颊还点着鹅黄假靥。 舒君也算是见过不少名噪一时的漂亮女子,然而眼前的女人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一人。声势浩大,但神情容貌沉丽,大袖是雾一般蒙蒙的清透的蓝,上面绣满宝相花纹。内里衬一件细洁乳白纱料上襦,压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下裙是深蓝,质料如水,是混杂金银线织出来的,阳光正落在上面,稍稍一动就闪耀出微光。裙子上绣着宝相花,环绕着膝前一对白色仙鹤。披帛是浅淡紫雾色,一头搭在肩上从身前垂落,一头挽在手臂上,用金臂钏定好,好似云雾环绕肩头。 衣饰光华灿烂,偏偏颜色不是深蓝就是浅蓝,中间装饰用紫雾色,看来虽然夺目却不鲜艳。衬出面容如玉生辉,也如玉一般透明而坚硬。 她一回头就和匆忙出来迎接的薛开潮正面相对,一双云头履上堆着柔软裙摆,足下微微一动裙裾就如水波般跟着摇动,神态亲切自然,未曾开口就先一笑。 宾主间先是彼此见礼。薛开潮是令主,对她只需颔首,随后叫道:“菩提姐姐。” 菩提者,梵语bodhi也,意译觉、智、知、道,乃断绝世间烦恼而成就涅盘之智慧。即佛、缘觉、声闻各于其果所得之觉智。以此为名,简直就是说她无所不知,通透澄澈。 她站在窗前低头,举起一只手掌高过肩膀,掌心向外行礼,随后戏谑微笑,称呼:“雪雪!久不见面了。” 听到雪雪这个称呼,薛开潮多少有些无奈,请她坐下,又叫舒君出去剪几多芍药花送来,仍然叫姐姐:“已经说过多回了,这两个字仍然只有姐姐会拿出来称呼我。” 他小字雪波,其实倒没有几个人称呼,李菩提年长一些,待他像对待自己家的男孩子一样,亲昵熟稔,时常开玩笑把雪波改称雪雪。 李菩提本是看着薛开潮长大。她出身另一个令主世家,是李氏嫡女,和薛开潮的堂兄定过亲。原本两人情投意合,是一时无二的神仙眷侣,早该完婚。然而薛开潮的堂兄早亡,竟让她守了望门寡。 普通人家不敢求娶,薛家内部看似风平浪静,实际暗潮汹涌,虽然有意将联姻续起来,但人选迟迟未定,李家也不吐一句实话,就这样耽搁下来,至今也好几年了。 时下风气并不禁止寡妇再醮,何况是李家寄予期望的女儿,原本是仔细选挑,然而女郎一年大过一年,人选却总有不合适的地方。就算找到了个合适的,也往往还不等通气,男方就要么意外,要么冒出一个定下的未婚妻。 李家屡次试图安排皆以失败告终,难免心急。薛开潮年初回到西京就进入了李家的视野,就成了候选的东床之一。 然而看上薛家其他郎君,只需与父母家人通气,薛家内里再怎么复杂,对李家女郎总归是趋之若鹜的。薛开潮却不同。他父亲不管事,他就只有自己做主。有令主的身份在,婚姻就更是一桩大事。李家也怕被驳回,意思只好慢慢透过来。 李菩提向来和他都有来往,她此来也是家中安排,好歹看看情形如何。 二人坐下,换了香茶,谈论的事却和李菩提的婚事根本无关,神色也沉定下来。 “你回程路上遇刺之事,我已经查清。如今令主身份虽然尊贵,但毕竟很少视事,都当你做泥塑的菩萨看待,还当能骗得过!也未免欺人太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菩提冷笑一声,凌厉而直白:“前后这些事,还不是孟家暗中勾连做出来的,你们薛家,未必没有帮忙!” 孟家祖籍堂庭山,是当地豪强,在天下修真世家之中也数得上,因此胆子也大。如今令主的身份正如李菩提所言,虽然名义是尊贵的,但无论是青令还是白令,在朝堂中都被高高供起,实际并无什么影响力。如今朝内官僚党争,仙门这一边也因前后令主都避世甚少出面而豪杰四起。不服气令主的人有的是。更有甚者,你薛家能够累代都占据这个位子,为何我不能?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5 有了这个想法,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薛开潮身在此位,被人觊觎,难免遭到嫉恨与暗害。然而李菩提的话就厉害了,竟是直指薛家自己人中出了内鬼,否则何以一击不中,竟然敢再二再三的追杀?未必是丧心病狂,恐怕他早前受伤一事,也都被人知道了。 当时被击中后,刺客虽然被当场格杀,但在场的人不少,都是薛家的人。 薛开潮母亲早亡,父亲不理事,按理来说,再名正言顺的继承顺序也会被打乱。然而他生下来就有灵气绕体,肉眼可见,几乎那时候就定下了令主之位。薛家人就算心中不服,只好暗中使劲。李菩提质疑有人和孟家勾搭,也不是平白冤枉人。 二人此前就已经有共识,室内没有留人,舒君也被打发出去,守门的又是自己人,说话是很随意,也很直白的。 李菩提家里人口比薛家简单,这一代本家嫡支子嗣不多,她生下来就有灵体伴生,和薛开潮几乎差不多,一向被寄予厚望。家里也并不将她看做寻常闺阁女郎,近些年望门寡后才深居简出,摆出清心寡欲的模样。 然而即便如此,外间人也知道李家令主是多病身,李家女君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她在家中也修炼出一种寂静冷淡,心平气和端坐不动是一副美人图,或许低眉一瞬还有点清愁,然而一旦开口说话,就听得出刚硬强悍。 在薛开潮面前更是霜雪般肃杀逼人。 虽然语义凛然生寒,但李菩提做出的姿态却安闲,脸上也不露端倪,甚至含着一种冷冷的浅淡笑意。这是为了叫外面守门的人不要看出端倪,免得生事。 薛开潮习惯了她直入主题的说话方式,很快低声接上,却不见一丝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了,回来前就猜大概是这样。不过你也知道,薛家的事,你不好插手,我总要问过父亲。” 李夫人虽然知道,但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她是外人,在自己家里都有诸多掣肘不能尽情施展,外人看来是真正的话事人,到底上面还有父亲和兄长,尽到提点警示之能,让薛开潮小心提防,也就是了。 薛开潮已察觉了外头的风云变幻,心事不止在自己被刺杀,修真世家恐怕要生乱一事上,于是放下这个话题,淡淡的对李菩提道:“更重要的事还有一件,如今二位女帝已经年满十七,按理来说,大婚和亲政就该安排,现在却没人提起,你我又该怎么抉择?” 不料他居然一开头就提起这个,李菩提讶异地看他一眼,心生几分警惕:“为何忽然说这个?这些事又与我们何干?当年朝廷拿号令天下修真人士的权力来换,让两家令主同意从此之后不要爵不要官,名义上仍然是护国第一人,实际已经不算朝中之人了。现在要插手这个,恐怕不应该吧?” 薛开潮似乎并不是真心提议,被驳了也不生气,反问道:“那依你说,我们就袖手旁观?” 令主也好,仙门也好,名义上都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护法才是最大的职责。凡尘俗务本不该插手。何况当年皇帝与令主达成共识,各退一步,一个放弃了对修真世家的管制,全都交给令主,另一方就放弃了俗世名利,从此退居山野。 如今皇权式微,朝中党争不断,局势就又生出变化。原本官僚党争,皇帝居中调停制裁,现在皇帝已经无能为力,党争自然愈演愈烈。其实以薛开潮来看,朝中大小官员,未必不想重新将超然物外的令主拉下来,重新纳入自己这个俗世体系之中。 原本政斗就已经足够激烈了,要是再添上亲政这一把柴,鼎中之水就会彻底沸腾溢出。未必无人料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局势会整个崩塌。薛开潮有此一问,就是看到未来令人不安。他固然可以雷霆手段肃清修真世家蔓延的这股不正之风,然而要伸手到俗世里去,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要是不伸手,将来天翻地覆,自己也要遭到反噬,要是现在就管,眼前的阻碍却实在太多,甚至有时候,李菩提也算是一个。 ※※※※※※※※※※※※※※※※※※※※ 漂亮姐姐出场惹! 第10章芍药香谈 二人都沉默一瞬,片刻后,李菩提道:“我知道了。其实如今也不是没有人朝中之人找上令主的,你这里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形,但猜测也不会少。他们明面不提亲政之事,心里其实早就有所提防。别说临朝亲政,我看……就连谈论婚事都难。你既然问了,我也少不了问回来,李家在朝中虽然有人,但一想中正持平,不曾有所偏向。你呢?” 说着抬头,用刀刃般锋利清澈的目光看住薛开潮。 又是女帝,又是双生,从前没有订婚,现在要找到两个皇夫未免太难,又没有人来主持,她们自己在深宫多有掣肘,也不好动作。既然没有成婚,亲政就更无从说起。这些事在二位女帝,自然是迫在眉睫,关乎性命的大事,在他们二人,只算运筹帷幄中要考量的一个变数。 感同身受是不能了。 薛开潮就说:“我不在乎,于我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说得冷漠,可也是实情。朝中无论怎么动荡,在李菩提看来都和二人关系不大。自从退出朝政不再过问政务之后,令主两家和朝廷的关联就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只剩下名义上的君臣之分。然而现在都遇上了亟待处理的情况,他们自然是先顾着自己。 一日不肃清仙门,薛开潮就一日不能安寝。但皇帝不亲政,于他又有什么妨碍? 李菩提也不再多说,转过念头,也不再想这件事,倒开玩笑:“女帝的婚事你不在乎,如今却有一人的婚事,你一定在乎。” 薛开潮微微讶异,目视于她。 美人轻声笑道:“郎君还未定亲呢,看上你这乘龙快婿的人可就太多了。你自己反而不知道么?托我的都有。” 正经事才刚说了几句,薛开潮没料到她又开起玩笑来。二人姊弟般相处来往,彼此之间更早统一了意见,是绝没有男女之情的。正因从没有过可能,反而提起这种事彼此都不尴尬,薛开潮就说:“我不谈婚论嫁,不也方便了阿姐?你是世上最清楚我的人,不用问我心里当是明白的。” 李菩提闻言,就露出个狡黠的笑来,道:“是,是,我承你的情。” 她自从进来,就表现出一股隐隐的傲然,现在忽然露出狡黠神色,反倒显得年轻俏皮许多,实在很美。 自从薛开潮堂兄死后,李菩提本人并无再嫁意愿,家中却一早取中薛开潮,要将女儿嫁他。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6 两家本也门当户对,联姻也是应该的。然而薛开潮身世地位都不是一般的世交子弟,因此做的很谨慎。 偏偏正因并没有先提起是要将李菩提说给他,反而给了薛开潮回绝的机会,说是没有修行大成之前不谈婚嫁的。李家犹不死心,辗转去问隐居深山之中的薛开潮父亲,得到的答案却是“随他”。 李菩提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在李家素有令名,再嫁其实并不困难。但是要再找一个薛开潮这般的却是不能。而以女郎这等修为资质,李家觉得耽搁几年等等薛开潮也不过分,于是安然把她养在家中。后来令主病重,甚至以家事相托。 李菩提本是志向远大的女子,与未婚夫情投意合之时嫁人是一桩喜事,要为了宗族联姻,心中就不愿意了。她立志不愿再嫁,拿薛开潮坚辞不肯搪塞父母,倒也正好。 到这里二人谈话也就告一段落,李菩提正欲再起个话头,忽然见有人掀帘进来,捧着一个大翡翠荷叶盘,上面横斜好多白芍药花,送到面前。 她方才就是见过舒君的,但毕竟没有仔细去看,如今正面遇着了,倒有几分兴趣,先瞥了一眼薛开潮,再仔仔细细去看这个少年郎。 薛开潮身边的人她都是有数的,舒君是新来的这毋庸置疑。可他穿一身窄袖袍子,里头是黑色内衬,腰上一条蹀躞带束出一把窄腰,鹤势螂形,十分亮眼。长相倒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稀奇的蜜肤衬着亮晶晶的黑眼,倒有几分新鲜。 外行看热闹,一见薛开潮这里有个身份暧昧的人只怕就当做天大的消息,李菩提却着意观察舒君的眉心,片刻后若无其事转过头,对薛开潮笑道:“你倒是运气好,身边随便一个小孩子,就如此周正漂亮。” 周正漂亮其实还是其次,她明明看出舒君身上的不同,却不肯说出来,也算是谨慎细心,且尊重人了。 舒君是刚才被薛开潮派出去摘花的,却并不知道要做什么用。这时候将一盘子新鲜芍药花放在眼前,每一支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叶子。花朵倒是硕大漂亮,全都盛放。 坐在桌案旁的二人都是一静,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了顿,李菩提微笑:“你的眼光,着实惊人。” 这花是要拿来插瓶的吧?没有叶子,那还有什么好看,岂不糟蹋了? 说着伸手挑了一只出来,簪在自己鬓边,微笑:“瞧,我看这朵花就是花中之魁了。” 薛开潮也微笑:“确实。” 接着让舒君找个瓶子将剩下的芍药花放好,二人继续说话,却都有了共识,并不避讳悉悉索索的舒君。 李菩提道:“你的打算,我想大概免不了要狠狠敲打孟家,然后树立起个规矩,这些你还是到了东京再做的好,远离朝中视野,也不掺和亲政的波澜,这些事只好我来看着了。” 她独自在长安,上下支应已经惯了,就算薛开潮不在也没有什么艰难。再说毕竟可以书信往来,立场又都一致,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但她也不是没有顾虑,低声道:“但有一件,你总该给我交个底,到底要怎么做,我心里要有数。” 毕竟事关重大,她现在代表的就是白令的令主,不能让薛开潮一人出头,自己反而一无所知。 薛开潮淡淡地说:“现在其实还谈不上要做什么。我要先去看过父亲,看看他的意思。然后,想一想法旨应该如何下达。姐姐,你须知道,我不会心软的。” 他的冷淡多少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一向避世,在法殿里静修,很少出面。然而法旨已经是多年不动用的权力了,这回拿出来,可见声势确实不会小。 李菩提多少知道,薛开潮内里其实承袭自母亲,被人逼到头上,欺到面前,就一定是雷霆手段。搅风搅雨,试图把他弄下来取而代之也好,浑水摸鱼也好,激怒他了就是一个死。 这个字说出来容易,上下嘴唇一碰,真要施行不知道有多少生灵涂炭。轻轻巧巧说出这种话,薛开潮才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李菩提幸灾乐祸,一丝同情都没有,哼笑一声,并无异议。 薛开潮接着道:“这道法旨,一定不会客气。孟家那个盟会,你是知道的,其中杂七杂八,也有不少人参与进来,除了世家,其实还有门派。我要先让野心勃勃的狂徒忍无可忍,自己跳出来,才好一个一个杀灭。” 他说杀人,神情格外平静,甚至都没有一丝火气。越是这样,越像高高在上的神。神灭世人是一种慈悲,而非罪孽。即使洪水滔天,硫磺明火到处燃烧,也是世人作恶多端,自招报应。 李菩提高高挑起两道弯眉:“你这是不想放过了?我怕到时你放出的红莲业火扑上你的衣襟啊。” 她是爱直来直去,刀风剑雨都迎面而来也绝不会畏惧。但想也知道,法旨开端的压迫,开启一场清洗,阵势实在太大了,容易反噬自身。 薛开潮却摇头:“惟其如此,才能破而后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不好说父母的是非,然而实情就是令主之权威也同皇权一样,蒙尘久矣。坐视下去,不会有好的结果。只要站出来,就不能有适可而止,怕闹大了的惧意。否则,治标不治本,将来还是要乱的。争权夺利,在修行途中,已经是走火入魔,不能得长生,不能得大道,形如鬼魅一般了。放任下去,人间岂不就是鬼域?” 仙俗分际如同鸿沟,追求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人间繁华虽好,但其实根本不是头一件事。然而修真之人毕竟也住在人间,繁华未必不能迷了眼,一旦心中有了富贵权势,做出的事就越来越下作恶心。如今风气已经坏了,放任下去,更坏的事情都要出来,到时候连人间都保不住,要变成修真之人争斗的修罗场。 薛开潮是摸到大道边缘的人,小时候就人人都传说,或许他能真正成神。如今修行虽然未能圆满,但世情已经看穿。 李菩提身在红尘中,又因情劫陷入迷障,着眼处和他不同,闻言也只是轻叹一声,道:“这……也是有道理的,你放心吧,到时你发一份底稿,我与你一起发下法旨,好歹两个令主,态度必须一致。” 她毕竟也是知道厉害的,这就是同意了,且要力挺。 薛开潮答应了,道一声谢。李菩提又说:“既然说要先见过伯父,不如早些去见,然后就回东京去吧,长安人多口杂,事情也多,你待久了,怕是不美。” 薛开潮也应了,甚至都不问为什么。一向因法殿位置分布,洛京就算是薛开潮的地盘,长安就是李菩提的地盘,她对这里的暗中风云一清二楚,说话不是随便说的。 一时心中都积压着大事,想到将来的滚滚风雷,难免都不想说话,于是就去看拿了个装了清水的大肚素色陶瓶过来的舒君。 少年人不知道这番谈话牵动多少风云,只是心无旁骛的将翡翠荷叶盘里的白芍药一股脑全装进去,随后试探着看向端坐的两人,要他们观赏。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7 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的一把白芍药,全都装在一个大肚矮个陶瓶里,花朵挨着瓶颈,望之单一,臃肿,矮。且插得毫无章法,和路上那把野花比,虽然一个插法,但参差不齐的野花居然更胜一筹。 这白芍药可是名品,称作珍珠相的。 李菩提笑,故意赞道:“真是从未见过的插花。” 说着看向薛开潮,看来不用这个笑他一回是不能够了:“你的眼光……独树一帜。” 薛开潮也望着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舒君,微笑,叹息:“倒有几分野趣。” 舒君真心随便一插,虽然也喜欢花,但不知道究竟有多珍贵,随手随性。见他夸也不多说什么,高高兴兴的站在一旁。 李菩提这便起身告辞,也不用多留,出去了。 薛开潮送走她,回到榻上,招手将舒君叫过来,将他当做隐囊一般倚靠着,阖目叹息,露出疲惫之态。舒君坐得端正,脸上愉快神色渐渐散去,室内寂静,光影缓缓移动。 满室白芍药花的芳香,薛开潮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灵体会是什么?” 第11章桃源仙境 灵体这个事,舒君真的想过。他听幽雨解释,说灵体其实和主人息息相关,主人却无法决定和改变。因此不一定是实际上的动物。譬如她的阴阳鱼,薛开潮的青麒麟。 灵体不算真实的生物,但却是最好的作战伙伴,不用沟通就能明白主人的心意。正因其实是从主人的灵力凝聚而来,有时候也会反映主人未曾示人,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微心思。 舒君不免想起青麒麟虽然平常慵懒安静,但有时候也对自己亲近,并不显得陌生。而自己也没有因为它的靠近而不自在过。至于心思和情绪,薛开潮和青麒麟表现最明显的都是在床上,这一点也很一致。 可见灵体确实和主人属于一体。 他倒是很希望早日看看自己的灵体是什么,不过也未必人人都有灵体的,有些修士就没有。舒君也不知道为何人人都笃定自己会有,但既然问了,那也好好回答:“我不知道,不过会飞的就很好。只是不知道什么像我。” 想来青麒麟这种灵体,不能人人都有。而他自己见识有限,也并不知道多少猛兽。其实威风不威风倒在其次,如果能够很实用,那就很好。 薛开潮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是在看什么动物适合他,不过并没有说出来,而是说:“未必看得出像你,灵体生发由心,一定匹配你的品德心性。” 其实假如灵体其貌不扬,舒君也并不介意,温顺的点头。 然而薛开潮终究不能在家里停留太久,也没有守着等待舒君的灵体凝聚,就出发去了终南山。 他父亲薛鹭隐居结庐,就在终南山下。 薛家世代都讲究冲淡宁静,一向不肯多生波折,只有这位上一代的令主年轻时性情执拗,娶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修,就是独孤夫人,堪称至情至性。夫人死后他也心灰意冷,连家里都不愿意住,彻底搬了出来。 薛开潮被留在住宅,作为下一代令主培养,因此父子实在不熟。 平常人家为了这个闹得父子反目成仇也不算过分,这对父子却彼此都是淡淡的,每年只见一两面,都不觉得奇怪。 薛开潮毕竟学到薛家那一套,心境多数时候都十分平和,说不上怨恨父亲,也并不怎么在意被抛弃的事实。毕竟无人能够亏待他,他那时候也丝毫不孤独,感情上的需求更是趋近于没有。没有期望就不失望,所以对于距离虽远,态度却温和的父亲,印象还是不错的。 终南山下因当年薛鹭移居而被划归在他名下,又因地势险峻,方圆百里没有人家。薛开潮来时孤身一人,风尘仆仆,骑在青麒麟背上入了法阵,一个童儿孤零零站在地上迎接他。 这童儿模样喜庆,眉心还点着一颗朱砂痣,辟邪驱魔,灿烂笑称:“师兄!” 薛鹭原本是不收徒的,他们这种世家,传承都是靠血脉。然而这童儿是他捡来的,收作弟子教导,因此叫薛开潮一声师兄。 薛开潮颔首,从青麒麟上下来,二人一前一后往草庐走。 说是结庐而居,其实此处只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和幻境。里面桃花梨花成林,溪水潺潺,日光晴好,看着不远处一座房屋,无遮无掩。 其实在普通人看来,既没有桃花梨花,也没有溪水蜂蝶。既没有草庐,也没有人间仙境。 到了草庐前,童儿大声叫道:“师父!师父,师兄到了!” 薛鹭一向不多约束他,因此这天然快乐的性情也未曾被修剪,和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幻境倒是相仿。一样不堪一击,一样令人叹息。 薛开潮在阶下驻足,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吧。” 他这才上前,踏上石阶,进入草庐。 没有邀请,外人是无法踏入这座房屋半步的。 薛开潮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从堂中左转,进了侧间。地上铺设草席,临窗放着几卷经书,墙上挂着一幅瑞鹤图,笔触稚嫩,除此之外房中就没有任何装饰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8 薛家作风清贵低调中仍然万分讲究,薛鹭返璞归真到这个地步,反倒更加像个异数。要是有人现在见了他,未必能够相信他也是薛家培养出的令主之一。 薛开潮在父亲面前坐下,父子二人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姿态十分相似,彼此对视。 薛鹭并不显老,只看容貌其实根本看不出他的岁数,凭空猜测甚至觉得和薛开潮差不多一样大,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同罢了。 薛开潮身上尚有威势不能全部收敛,薛鹭身上就探不出什么感觉,不仅没有威胁感,甚至都没有存在感。 盯着他看久了,是真正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薛开潮低眉颔首,低声道:“父亲。” 二人并不寒暄,薛鹭静静点头,开门见山:“说吧,你来有什么事。” 他虽然远避尘嚣,但还没痴傻,和儿子多年来感情也就那么一回事,薛开潮上门都是有目的的。 薛开潮也不迂回:“去年五月,孟家与其余十八家私下会盟,八月,在青冥台召开大会,十一月有人刺杀我,在洛阳。我已经与李姐姐商议过,令主是时候站出来了。” 这段话之中蕴藏的信息太多,薛鹭瞳孔微缩,一手按在小几上向前倾身:“真的?!” 他的养气功夫再好,听到这种事总要吃惊的。 薛开潮略带嘲讽,看他一眼,神态倒是很平静:“这也是早晚的事。” 薛鹭就是天底下第一个没有规矩的人,儿子略有不敬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很快猜到真正的理由:“你受伤了?那件事暴露没有?” 薛开潮是不能受伤的,更不能被人知道,因为他身上有一个秘密。这秘密未必要命,但十分关键,没有准备好之前,根本不能示人。 “伤并不重,也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过我想父亲是明白的,瞒,也瞒不了多久。”薛开潮提到这件事有些心烦,微蹙眉头:“我总要突破境界,就是压制多年,也不能拦得住一霎开悟。须得早做决断。” 薛鹭微微一怔,反问:“那你又想做什么决断?” 他问了,却没有料到得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答案。薛开潮说:“重建一个秩序。” 这话其实很耳熟,当年薛鹭还是令主的时候,他夫人独孤氏就有这个念头。然而薛鹭在任的时候此事终究没有成行,到了薛开潮这里旧事重提,薛鹭就是一愣,复杂的看着儿子。 独孤夫人死时薛开潮已经七八岁了,很能记事,未必不记得母亲的主张和风姿。他自幼和李家菩提来往如同姊弟,未尝不是觉得李菩提有类似母亲的神韵。 否则,也不见得幼年情谊能够延续至今。 外人看薛开潮,往往觉得他太冷淡,似乎无情,令人害怕。但其实并非如此,他真正有感情,就无比长久。 薛鹭做丈夫的多年来始终缅怀妻子,然而并没有要求过儿子也如是。他把亲缘看得太淡泊,对儿子也未能恪尽责任,因此更不提任何要求。每每到这种时候,就都有一种,“即使如此他仍然不像我,反而像你”的心情,想对夫人诉说。 父子二人心情都很奇妙,分明彼此间联系并不密切,反而因为已死的夫人和母亲达到共鸣。 薛鹭于是说:“你的考虑自然也有道理。如果是来问我是否会反对,我自然不会。我这辈子是寸步难行,无能为力了,但你与我原非同一类人,你更像母亲,也无需我反对或是同意。” 他的态度其实一向如此,薛开潮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来并不只是为了取得这个赞同:“还有,薛家中人,也有牵连,我一概不会轻纵。倘若有人求情到父亲这里……” 薛鹭眼神利如闪电,忽然一闪,身周气势隐隐锋锐,在平和的空气中浮凸:“那也要进得了这个门。” 他并不怎么疾言厉色,但嫌恶与恼怒却显而易见。薛开潮于是不再说下去,静了一瞬。 薛鹭年轻时候有任侠气,其实并不适宜继任令主之位,但那一代天赋最高的就是他了,无法逃脱。因此上去之后颇有荒唐之举,与家中的关系并不好。后来执意娶了那样一个夫人,和本家更是相看两厌。 他和薛开潮一样,年幼之时就被选中,因此和家人都不亲近,没有多少感情又生出许多龃龉,生恨也是理所应当。 独孤夫人因出身而被为难,在本家寸步难行。固然她是心胸开阔的女子,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然而薛鹭护短至极,却替她怀恨。自夫人逝后,这个裂痕更难弥补,已经成了天堑。 固然薛家人尚且以为能够用薛鹭来制衡薛开潮,毕竟血脉亲情,父亲压制儿子轻而易举。薛鹭做令主的时候未见得他们不遗余力的支持,反而都想着从中渔利。以后要借他打压雷霆手段的薛开潮,自然不会提这一茬,反而以为是一条妙计。 薛开潮早知道他们的手段和路数,过来就是为了父亲这一句保证的。当下只是点头:“好。” 父子达成共识。 ※※※※※※※※※※※※※※※※※※※※ 原是桃源非仙境。 第12章叫大声点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9 说完正事后,父子二人都找不到更多话题,除了那个秘密。 薛鹭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薛开潮在他看来更像是独孤夫人附带而来的一个问题,从未认真对待,也没有机会认真对待。 虽然并没有什么矛盾龃龉,距离越来越远之后,倒也有淡淡的温情。如果夫人还在的话,或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一家人,但现在再谈感情就未免有点多余了。 薛开潮早已经长大,而薛鹭也已经离开人世太远,所以与其嘘寒问暖,不如问问那个秘密:“你打算何时披露你身具龙血的秘密?” 再也没有人能够比薛鹭更轻描淡写的提出这个问题,而且直接点出龙血二字了。 薛开潮也是一愣。他一早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和这个秘密相处的也很好,但却从没有其他人能够平淡的对待他的身份。 “现在不行,总得等到我不会因此而死,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死的时候。”薛开潮如此作答。 “要小心。”薛鹭蹙眉叮嘱。 薛开潮答应了。 分明薛家曾经屡次与皇室联姻,生出具有龙血的后代也不是那么新鲜,可是差不多半个身体都能龙化的后代,还是显得太危险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也没有几个。得益于当时薛鹭和家族不和,长期居住在洛阳,夫人生产之后闭门休养,也就控制住了消息源。 此事不能公之于众,因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身具能够显现出来的龙血,是皇室独有的特征。即使如此,也常常残缺不全,不能使用。 薛家有了这样一个继承人,很容易招来祸患。即使没有杀身之祸,也难免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要弄出白龙已死,青龙当立,拱着薛开潮做皇帝又有多难? 因此薛开潮从记事起就知道身边人严防死守,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 薛鹭对儿子没有什么特殊的期许,也没有寄托什么希望。然而薛家就不可能了,因此连薛家也不知道这件事。 如此严防死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薛开潮虽然几乎可以算半龙半人,但正因两方血统不能和平共处,时常互相争夺,先天就有弱点。 最好的解决办法自然是他的修为日益精进,人血步步进化,终于和原本就十分强大的龙血并驾齐驱,分庭抗礼。 最坏的情况就是二虎相争,终于燃尽精血灵力,油尽灯枯。 偏偏修行这件事急不来的,只好循序渐进。正因如此,薛开潮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挣命,薛鹭又在退位前不作为太久,有现在这个局面,或许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可父子两人都有默契,免了互相指责这一步,客客气气交谈过后,薛开潮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回程。 入宫拜辞过两位女帝之后,就可以启程回洛阳了。虽然知道他一定不会多留,传出消息说是他次日就请见,薛开潮的叔父还是吃了一惊,急忙过来。 “这才住了几天,就急着要走?无论如何,总要等你的生辰过了才好出发。往年你都在洛阳,不能给你庆生,如今既然在长安,免不了要热闹一番的。”他叔父的长相有五分像薛鹭,只是亲和很多,和侄儿说话的语气也是有商有量,还带一点主持偌大家族所有事务的无奈:“我也知道你不爱热闹,但该有的还是得有,否则,我对侄儿就太不上心了。咱们只在自己家里办一办,倒也不会过分。” 薛开潮闻言,也并不坚持。他从小在洛阳长到十二岁,母亲死后因薛鹭无心抚养幼子才送到本宅照顾,和叔父反倒更熟悉些。他有不同的意见,总不能不听。 见他略有迟疑,薛鸢就趁热打铁:“你潜心修行,又接了二哥的令主之位,自从十九岁就去了洛阳。有时候想想,你来家里住下,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我知道你早已超脱出来,并不看重人情。但我修为太低,到不了这个境界,总想为你做些什么。” 这番感情流露换来薛开潮的沉默不语,二人相对,自己或许不觉得,但静静在角落旁观的舒君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 或许是薛开潮太淡定了,以至于薛鸢无论说什么看上去都像自言自语吧。 但舒君终究是不够了解薛鸢,他能够和声细语就一定有把握,薛开潮没有拒绝就差不多是答应。沉默片刻后,青麟君终于妥协:“也好。” 他的叔父露出欣慰的笑容,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而去。留下舒君疑惑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去看薛开潮。 “主君的生辰,是哪一天?”他没问心里真正好奇的问题,问了个次要好奇的。 薛开潮从门口回来,在软榻上坐下,同时答道:“三月初六。” 日子很巧,虽然不是节庆,但作为主生长的青令与春天有缘,还是很容易令人觉得这种巧合十分奇妙。 舒君蜷起身体,唔了一声。薛开潮翻开刚才读到一半因为薛鸢来访而合起的书,头也不抬的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到了那天不要乱跑,就留在这里。” 这叮嘱多少有些不同寻常,舒君还以为他答应留下来就证明薛鸢的描述虽然过于感性,但毕竟也打动了他,于是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往上看。 薛开潮也不多解释。 虽然他在这里住着的时候确实是薛鸢照顾,叔侄之间不能说没有感情。可是薛开潮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半个大人,十二岁了,记得自己的父母,也记得母亲之死,很不好亲近。而他又长得太快,没有几年迅速剥离浮游表层的感情,变得不喜不怒,不好接近。 薛鸢尽力了,但也就比薛鹭好一点而已。二人的联系因彼此位置而不能断绝,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 对薛开潮来说,就是没有什么感情。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薛鸢是世家管家人的中正亲和,薛开潮就没有这一份顾虑,行动风格和薛鹭相类,其实都很令人头疼。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0 他愿意留下过这个生辰,薛鸢就算是达成所愿,迅速的筹备起来。 说是只在自己家里办一个宴会,其实比先前的接风宴还要热闹,来客如云,满城权贵有资格的踏足的都来了。宴会自然很有仙门特色,从琼浆玉液到菜色丝竹,都是薛家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毕竟是给令主庆生,而这令主又是如此年轻。 来客之中舒君唯一算得上认识的自己日安就是李菩提,她来的很早,直接带着礼物到了薛开潮的院子,说过两句话才去前面。 剩下的舒君不止不认识,甚至也没有机会见面——他很听话的一直留在自己房间,开席了就更没有他的事,只好在各屋转一转,查看烛火门窗,免得一时看不住起了火。 前面的热闹传不到后面来,但丝竹声音却常常有一线绵延不绝,响彻宅邸天际。舒君拿着一本《阴符经注》看。 这本经书全文才三百多字,其实不多,就算有不认识的字,认全学会能够通读也不需要许多时间。填塞其间的是巨细靡遗的注释,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通,甚至旁征博引,比经书本身多数几十倍,才成书一册,最适合给舒君打下基础。 书是幽泉特意找来,因此舒君也很当一回事。他从前没有机会读书,连戏本子都能翻烂,现在正正经经的有条件了,就十分刻苦好学。除了看找给自己的启蒙之书,也会主动去读点别的书,无论能不能懂,至少背一背。 在外面的时候其实不觉得读书是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不能读,所以把读书看得格外高,只要读了书似乎就不再是刍狗。现在要舒君说出识文断字的好处,仍然会说得很粗浅。能够明白道理,能够有实际的用处,仅此而已。 然而他已经察觉到了,比起身边众人,自己还是不及,甚至远远落后。他们有多年根基,舒君比不上也是自然的,然而一辈子都跟不上那就太可怕,只好拼命补救。 从青阳县到长安,这段距离会耗去许多人的一生,而舒君只用一个月,真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将来还要去洛阳,还有许多风暴在云层之中准备降下,他既然已经察觉端倪,更不能忘掉危机的存在。 就像墙角的小蚂蚁,天还没有落雨,人未必能够察觉到空气里的震动和湿润,他已经因筑巢在薛开潮的院子里而忙忙碌碌的往窝里存粮了。 然而看书居然也没有看多久,天黑之后才点起满室明烛,从前到后就一阵扰攘。舒君从自己房里出去,正好见到薛开潮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进来,神色不明。走得快的幽泉快步走上台阶打帘子,同时使眼色。见她眉梢略有焦急,舒君急忙跟上进去。 多余的人都在台阶下止步了,但动荡不安的空气仍然无声传递。 舒君被指示,一路跟着疾步向前的薛开潮跟进寝室里,被摘下来的薄斗篷兜头盖住,手忙脚乱拿下来放在一旁,薛开潮已经走到床帐边,到了内室的尽头,没什么停顿就转过身走回来,一把抱起他往床上扔。 一阵酒气袭来,舒君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然而床帐已经放了下来,薛开潮压在他身上,并没动手:“我醉了,叫大声点。” 第13章真的迟钝 舒君眼里薛开潮根本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忽然被这么要求脸上烧得厉害,顺手拿被子掩住自己,张口结舌:“可是我不会呀……” 他是真的不会。 虽然是鬼戏伎人,早晚沦为玩物,但被薛开潮带走那时舒君确实不通人事,两人从睡在一起变成真正睡过才几天,让他故意叫大声点纯属强人所难。 何况既然这样要求,就一定是叫给别人听的了,舒君怎么可能做得来。 他这吃惊与惊慌的模样不是作假,薛开潮的酒醉却不像是真的。虽然如此,但嘴上说这话的同时,薛开潮已经把舒君怀里的被子拉下来给他脱衣服了。 舒君料也料不到会有这样意外的发展,身躯僵硬,躺在床上不敢动。那只青麒麟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床,在他肩颈上蹭来蹭去,躁动不已。 “此事十分蹊跷,这场戏也只好顺水推舟的做下去了,你真的叫不出来?”薛开潮半是解释,半是在思索。 舒君急忙点头。 手上的动作一顿,薛开潮叹息:“算了,我自己来罢。” 舒君惊讶瞪大眼睛:难道薛开潮连这个都会? 然而彼话音刚落,蹭在舒君胸前的青麒麟就伸过头在他的肩上用力咬了一口。舒君又痛又惊,啊的一声大叫,声音一定传出了床帏之中。 ……原来是这么个自己来? 舒君被咬得胡乱挣扎,试图坐起身,却被一把抓住,仍旧掀翻在床头。青麒麟被扔在枕头的另一边,二人耳鬓相贴,呼吸相闻,薛开潮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令人恐惧的热意,咬了一口舒君的耳畔嫩肉,扶在舒君头上的手指慢慢下滑,去摸更多。二人越贴越紧,舒君情不自禁伸手揽住薛开潮的脖颈,浑身紧绷着颤抖不止。 薛开潮居然带着几分怪异的愉悦说了句近乎玩笑的话:“你一向最爱说不,既然如此,那就说不吧。” 舒君年轻,又没有经验,做这事一向容易被吓到,惊慌失措连声拒绝,又是摇头,又是推拒。然而要说这是真心的抵抗,却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二人都不是会多说话的人,薛开潮更是一味付诸行动,把舒君按着自己的心意摆弄来摆弄去,是很少说什么轻薄的话的。 就是这种表象让舒君一向以为就算薛开潮在这事上比自己有经验些——毕竟他找得到门路,而且也从没有迟疑懵懂过,但也熟练得有限。 却不料根本不是这样。 起初他还记得外面有人在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一定不是好人,不好意思出声被人听见。后来就彻底忘了,咬着手背堵着嘴也捂不住哭声,还有高低起伏带着哽咽的含混低语。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1 那只青麒麟也过来添乱,比平常更亢奋失常,得了趣味一样在舒君身上留下好几个发红几乎破皮的咬痕。 这行为看起来甚至都不是薛开潮指使的。平常再有静气,这种事被打扰薛开潮仍然肉眼可见的恼火,将它拨开一次又一次,然而终究手忙脚乱,一顾不上它就又凑过来。 往常这样舒君已经觉得十分难为情,如今青麒麟和主人都变本加厉,他根本承受不来。若说开头只是为了敷衍外面窃听的人,后来就根本变作随心所欲。 事毕后,舒君缩在被子里,脸朝下伏在床上,只觉得根本没法见人。薛开潮生**洁,下床去打湿一条干净布巾,给自己擦过又递给舒君。 舒君红着脸接过来,一说话才发现声音低靡绵软,更是大羞:“他们走了没有?” 自从他进来守夜后,外面就没有上夜的人,所以这句话问的一定是偷听的人了。 薛开潮盯着他把自己擦干净,随手拿过布巾远远掷进铜盆里,神情平和舒畅,随手将团在被子里面,舒君腰腹之间的青麒麟不厌其烦的拿出来,看了舒君一眼:“放心吧,他们听到动静,自然就回去复命了。” 青麒麟在枕畔咕涌咕涌,团成一团睡好,舒君忍不住看过去,竟然有点想摸一把。想起方才两人纠缠不止的时候它也凑热闹,多少察觉出不对:“宴上发生了什么?这是薛家的宴席,难道能有外人在其中动手脚不成?” 这问题切中肯綮,薛开潮难免又赞赏地看他一眼,径自揭破了谜底:“外人自然不能,不过若是自己人,又有何难?” 舒君心下暗惊,嘴上却不说话。他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对复杂形势和薛开潮所面对的诸般难题一无所知的自己了,虽然吃惊于这步步荆棘,但已经不再形于言色了。 倒是薛开潮,盘腿坐在帐中,并没有想要睡觉的意思,反而剖开来对他讲:“席上的酒中多了一味药,我若是无恙,喝了自然没有反应,若是有恙,他们就能试探出来……” 舒君脑海中嗡的一响,表情十分怪异:“难道他们竟然用的是……?” 方才他就说薛开潮为何浑身发热,十分不正常。难道薛家用的是***?可是这也太…… 薛开潮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说破,只是否认:“这倒不是。那药喝了,只是会令经脉错位,十分不适罢了。” 舒君这才放下心来,然而疑惑仍然未解:“那主君怎么会……” 也不知道何时,他就学会了这种说话藏头露尾的技巧。倒不是因为心眼变多了,而是根本太羞耻不能说完。 其他的他不知道,但是方才薛开潮那副热忱总不能做假。为什么? 薛开潮坐得端正稳当,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居然温软柔和,似乎带着笑意。舒君接到这个眼神,心中忽然十分古怪的颤动一下,好像有什么从前无知无觉的东西被微风吹得骨碌碌滚动,一阵前所未有的动静。 “你不知道罢了,我的酒量不好,家里知道的人却多。这样做固然略显冒失,不过也不算突兀,无非是他们会以为你身怀异术,所以十分得宠罢了。” 这个解释舒君并没有料到,闻言神情复杂,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 他是真不知道薛开潮酒量好不好的,而醉酒之后就回来抱男宠,未免也太不像是薛开潮会做的事。虽然两人之间有名有实,按理来说舒君不该吃惊的,但是在他心中薛开潮仍然是个淡泊爱欲的人,索求既不频繁,又很节制有度,想破头也想不到这里。 说到底,还是他仰望薛开潮,并不真的当对方是凡人。 然而薛家不同,一定更愿意薛开潮是个凡人,才好对他采取种种计谋,从中取利。 想通了这一节,舒君低头片刻,忽然问:“他们既然听到,就一定会信吗?” 薛开潮不意他思路居然在此,微微挑眉,静静反问:“我在旁人眼中,像是会作伪的人吗?” 那自然不像了。舒君态度端正猛烈摇头。就算薛开潮和自己合谋作伪,舒君现在看他仍然清白皎洁如秋月,这大概就是容貌和气质给人的错觉。外人自然更不容易怀疑他居然骗人。 何况按照实情来说,他确实是醉酒之后回来抱男宠了,只除了并不是很兴冲冲,没有做什么假。 假的只是他其实受伤了而已。 说完这句话,不待舒君做出什么反应,薛开潮忽然俯身摸了摸舒君的脸颊:“何况我盛宠于你,大概是他们喜闻乐见的事。” 这……舒君就不能明白了。 薛开潮今夜大概是酒意未曾全散,很有谈兴,对好奇的伸着头的舒君耐心解释:“我自襁褓之中就被预定要登临此位,年少时虽然也有帐中司寝的侍女却从来不愿多亲近,无欲无求看在别人眼中只会觉得无法掌控。如今能够耽于美色做出失礼之举,反而符合他们的期望。一个人一旦有了所欲,就有了可以趁虚而入的裂缝,无论要做什么都有了施展的地步,你明白吗?”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从红罗帐底的事后温存变成了临时上课的?舒君懵然不知。 但他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前半段尚且可以算是薛开潮回忆往昔,后面就是非常实用的道理了,于是慎重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他学这种权谋思路暂时没有用,但谁知道将来会如何,还是牢牢记住了,乖乖答道:“我记住了。” 薛开潮在夜明珠的珠光下看着他,发现方才摸脸的时候那点暧昧已经荡然无存。舒君显然是困了,在被子里稍微动一动,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披衣而坐似乎毫无睡意的薛开潮:“主君不是该就寝了么?” 说着揉揉眼睛,爬出来准备从薛开潮床上下去。 他其实一直都睡在那张小榻上,只除了有事被叫上来,睡过去了就不用挪下去了。但主仆分际在这里,他既然醒着,还是下去好了。 薛开潮却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留在这儿吧,来来回回的,走了困还怎么睡?”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2 于是并头睡下,第二层床帐也放下来后,夜明珠的光辉也只剩下薄薄一层。舒君又困又累,闭上眼睛后就神志不清了。模糊中总感觉和薛开潮之间有个毛绒绒的东西拱来拱去,甚至在他脸上乱蹭。虽然心里清楚是小麒麟又过来了,但他是头一次听到呼噜呼噜声,颇觉怪异。但终究太困了,没几息就睡了过去。 薛开潮已经到了不怎么需要每日睡眠的时候,静静睁着眼睛思索。 原本想的却是都是正经事,然而扭头看到青麒麟安宁地靠在舒君脸侧放心休憩,忽然想通一件事。 即使他今夜说了这么多,舒君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是足够左右薛开潮打破以往底线的人物了。 真不知道是迟钝呢,还是单纯。 第14章竹叶青蛇 生日宴后,薛开潮不想再留,迅速的入宫辞行,走过这一道程序即刻启程去洛京。 虽然辗转换了好几个地方,每个地方在舒君看来都挺不错,但是很显然的,薛开潮以及身边人提及洛京都更自在。 这也和法殿的地位有关,历任令主几乎生老病死都应该在自己坐镇的法殿,薛鹭才是最大的异数。因此在众人眼中,薛家虽好也已经陌生了,何况人心之中鬼蜮横行,还是回到洛京才能松一口气。 其他人都有些隐隐的激动,舒君的心情就是纯然的好奇。法殿普通人很难有机会进去,因此民间传说里神乎其神。什么宝座金光万道,花园遍生灵芝,想想就不可信。 路上风景乏善可陈,这一次舒君也不好奇了,整日都待在马车里。薛开潮忙着筹划回去之后的事务,二人日常也并无交集。 因此,舒君终于在路上凝结出灵体,薛开潮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 灵体凝结之时人全身的灵力都如同一个旋涡,在修行之人的感知中清晰可见,绝不可能忽略。因此稍一震动,薛开潮就感知到了。他正盘腿坐在榻上翻阅书信,同时和幽泉低声说话,顿了一顿,主仆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幽泉道:“主君不去看看吗?” 毕竟也是一件好事,幽泉含着微笑,显然很愿意说动薛开潮去看看热闹。 薛开潮也迟疑片刻,但还是摇头:“算了,迟早要看的,不急在这一时。” 幽泉侍奉他已经十几年,虽然是从薛家本宅出去的侍女,却已经只把薛开潮当做唯一的主人,对他也很了解了。 要说这位主君的心思她未必能够全部看透,但是性情么至少明白七八分。他从不是欲擒故纵的人,对旁人都很坦诚。毕竟令主身份在此,从年轻的时候就高高在上,根本不必顾忌别人,因此直来直往的时候多。 但是在对待自己的时候,却经常下意识甚至无意识的抑制忍耐,表现出来的就是淡泊了人情与欲求。 就比如此时此刻,无论看不看舒君都可以,唯一能够决定行动的只剩下自己内心的想法,这种时候他就多半会与自己的第一冲动相悖。 幽泉心知自己多劝两句也未必有效,于是摇头叹息,不再多提了。 她没有亲眼见到种性情是怎么养成的,不过想一想也不是不能明白。薛开潮此生最大的秘密,她是知道的,隐藏自己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后,要放纵反而殊为不易。 这个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层枷锁,虽然得益于龙血薛开潮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但与之而来的是随时都要谨慎隐藏自己的副作用。为了这秘密薛开潮鲜少露面,继任令主之后也一静不如一动,常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终于到了今天,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多数人看待薛鹭和薛开潮这对父子总是在承继中十分类似的二人,幽泉却说其实薛开潮或许更像是母亲独孤夫人。 他天性说一不二,也很少对人解释什么,坚硬刚直毫无矫饰,离得近了相处的时间长了,就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不容置疑。 外人或许都想着他会冲静淡泊一直到被人掀翻,这注定是痴心妄想了。 薛开潮不易动怒,然而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做成不死不休的局面,薛开潮只会冷静决定:那你们去死吧。 然后从法殿降下雷霆万钧。 主仆二人有一种微妙的默契,薛开潮在幽泉这里一向说话很直白,谈论起将来的安排布置和着手思路,也有脱略主仆行迹,更类朋友的对答。 天色慢慢变暗,幽泉收拾了信笺文书,连同写好的节略等收拾在一起,叫人打水给薛开潮洗手,自己点起烛火。 这时候薛开潮忽然扬起手,惊讶的咦了一声。 幽泉回头去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条软趴趴的小蛇。 这蛇看起来并无什么特殊,是条竹叶青,颜色翠绿青嫩,被举起来后就缠在薛开潮手腕上,将将能绕一圈半,小得像柳叶那么窄,长相十分漂亮。低垂的蛇头是三角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澄见底,像一汪蜜水,居然清甜。虽然竹叶青是有剧毒的,但这条小蛇看着就是毫无威胁。 “这倒是没有想到。”幽泉走回来仔细看着这只小动物:“婢子还想着等一会就叫舒君过来,没想到还没有叫,它倒自己先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薛开潮忽然道:“你们这一回,是不是也开了盘口,赌舒君何时有灵体,究竟是什么?” 幽泉正要伸手去摸那只蛇头,忽然听到这个问题手一顿,脸上仍然带笑:“什么盘口?从未有过的事情。”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3 否认得一干二净。 薛开潮也不是真心要问。她们开盘口无非是闲着无聊,所以开开玩笑,并不在乎赌资。问的是幽泉,所以连表情都没有变就含混过去了,若是问幽夜,恐怕就不好过关。 二人彼此心照,对视一眼,幽泉终于伸手去逗弄那条小蛇,未料手还没有伸到面前,小蛇就猛然往外一窜,张开嘴露出两颗毒牙咬上来。 幽泉身怀异术,怎么可能轻易被一条小蛇突袭成功,闪身后退避开的同时小蛇就因为窜出太长无力缠稳在薛开潮手上而啪嗒一声软软掉在下面。 倒把安然无恙的幽泉吓了一跳,急忙要伸手拾起,小蛇却忽然不见了。 舒君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小蛇,看上去有些赧然:“看来主君和幽泉姐姐都已经见过了。” 说的自然是凝结出灵体的事。 盘绕在薛开潮身边软垫上的青麒麟忽然抬头而起,向着舒君的方向看了一眼。舒君原本没有灵体的时候,或许对这样的一眼并不敏感,现在却不同,哪怕只是青麒麟的一眼都让他悚然一惊,好似被火焰烧燎叶尖的野草一样颤颤巍巍。 幽泉似乎丝毫未曾察觉舒君古怪的不自在,缓步让出来,示意舒君过去:“见倒是见过了,只是一条长翅膀的竹叶青,这倒是少见。” 那对翅膀流光溢彩,轻薄透明,收起来覆盖在小蛇身上的时候带出一种闪耀微光的青绿,十分漂亮,但毕竟不太像是普通的竹叶青。舒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甚至怀疑是自己之前说的最好是有翅膀影响了最终的灵体。 薛开潮一手捏着爬起来准备跳下榻的小麒麟的前爪,一手将手中一枚银书签递给幽泉:“上古有腾蛇,那时候有翅膀的蛇并不少,只是现在不比从前了,所以少见。舒君能有这样的灵体,你们要多试试,看它究竟有多少潜力可用。” 这是说给幽泉的安排,幽泉自然应下来,看一看舒君,又看一看仍然被薛开潮捏着前掌动弹不得的小麒麟。 薛开潮不动声色,他的灵体却不懂得迂回,并没有那么多心思,显然被他捏着前掌十分不耐却不能挣脱,已经不高兴了。 倒是舒君心性还很单纯,这里所有人中他最依赖主君,盖因姓名身份都是薛开潮所给予,因此灵体稍不注意就会跑到这里来。 二人的心思至少有一部分都在对方身上,她在这里看着虽然有趣,却不能真的装不明白,于是笑盈盈告退了。 幽泉一走,舒君就站过来,手上缠着的小蛇缓慢游动,他正想说什么,薛开潮忽然问:“你这条蛇,有毒无毒?” 舒君还没有想过这个事,也愣了一下:“竹叶青……都是有毒的吧?可它其实又并非蛇,本质不过虚无,或许是我想要让它有毒,它才会有毒?” 这几句话就看得出舒君最近确实在好好看书,至少灵体这方面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薛开潮虽没有说出来,但赞赏的眼神确实明明白白的。舒君也开心起来,将小蛇递给他看,好奇发问:“主君,它将来会长大么?还是像麒麟一样,我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它的大小形貌?” 说到这里,问题就更多了:“其实,我也一直想知道,麒麟能否变成龙?” 传说中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龙和麒麟是有血缘关系的。然而舒君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问这个,而是想问薛开潮既然已经有了龙形,是否永远不能像其他人与灵体共享形态。 不过这种问题想也知道不好出口,说了动辄得咎,婉转些显得若无其事。 其实对于知道的人,薛开潮也不抵触谈论这个。只是很少有人问罢了。像幽泉她们该清楚的都已经清楚了,彼此之间有十分默契,不会平白无故提起。只有舒君会因为好奇才来问这个。 他试过的。 “你问这个,是想让我变给你看?” 这句话就多少带着玩笑的意味了。舒君问出来之后其实就有些后悔,不知道是不是触到了薛开潮的逆鳞。闻言放心一笑,左右看了看:“那就算了,这里地方终究不够大,要是变出来恐怕放不下。” 他虽然性情未改,但说话做事已经有度很多,得到答案也就心满意足。反正以后,一定有机会见到的,何必急于一时。 ※※※※※※※※※※※※※※※※※※※※ 蛇蛇出镜了啊! 基友读后感:蛇蛇出生后去找爸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5章鬼宗故事 西京和洛京之间有官道,是一条通途,路上没费多少时间就到了。 虽然法殿建筑在洛阳城内,但其实就在最南边,是一座通体淡青的高塔,薛开潮修行,起居,都在塔上,平常从不下来。 法殿之中除了薛开潮的私人之外,还有他属下的典祭,司祭等,都是他的属下。 法殿的设置始于建国之初,最初的目的除了祭祀诸位神明之外,就是供奉令主。后来祭祀历代帝后也由法殿主持。 当初的局面能够形成,多赖国君与令主都是一世之雄,三足鼎立才能够实现。之后理想模式迅速被打破,明争暗斗之中令主最早退出中枢,从此就开始了避世清修,代代如此。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4 薛开潮和父亲避世清修的理由各不相同,一个是真避世,一个是真清修,因此法殿上下也很清净。 一行人进了法殿,舒君仰着头好奇的到处打量。他感觉得到所有人都似乎放松了下来。 简单的归置过东西,安排过起居,薛开潮对幽雨道:“既然现在回来了,你就把舒君领去好好教。皓霜刀也一样,最近就召来一次,我先见见。” 幽雨应是。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拟定法旨然后颁布,这些舒君都不能亲眼得见,因为幽雨已经把他领走,到了法殿地下的训练场。 幽泉去请薛开潮属下的典祭进来,自己磨墨铺纸,压好镇纸。 名义上的法旨是威力无穷的,一经颁布天下修行众人都要听从,但那也只是名义而已。从前已经有许多年令主不曾颁布法旨,法殿对于世家也好,对于门派也好,甚至对于散修,威慑力都会变。一句话说出来究竟有没有人听,就要看情况了。 此次法旨颁布之后,真正的狂风暴雨才会到来,因此如何用词,怎么落笔讲究就大了。 薛开潮的意思,前几条是重申禁令。不许杀害仙门之人,不许骚扰平民,遵循法旨,循规蹈矩,这些历代都已经说过了。剩下几条才是要紧的,凡是修道之人,不得与官员势力勾连,不得互相串联,不得私下结盟,一经发现,绝不放过。 法殿众人都是薛开潮的属下,上下自然一心,即使有人犹豫,也只是怕措辞太严厉反而逼迫那些原本只是暗中将眼睛放在这里的人铤而走险,撕破脸明着反对法殿。 如果现在仙门一分为二,有人站出来带头反抗法殿,那么朝中一定乐见其成。 他们本来就害怕令主的影响力,更不惮于以最阴暗的心思揣测将来的发展,一旦有人试图挑战令主的权威,那么朝廷一定会扶持起来让这两方互相攻杀,免得在法殿的巨大阴影下战战兢兢。 仙门固然需要整肃清理,但是急是缓,从哪里下手,各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议论纷纷,但这道法旨却是人人都认为必须的开端。薛开潮亲自执笔写好拿给众人传阅。他的文字有力却节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于是议定第二日交付颁发。 然而第二天就出了大变故。 薛开潮起身后,幽泉就匆匆来报,说最新传来的消息,鬼宗掌门尸化了,孟家派出大公子和二公子前去扶林山相助。 前一句其实不是太令人吃惊。 鬼宗,顾名思义就是鬼修了,既然走了这歪门邪道的路子,走火入魔出的纰漏就不会少。与鬼魅为伍,极易出事。正因如此,鬼宗与谁都不亲近,虽然人数众多,也算是大派,但其实很少和其他门派家族有来往。 有意思的是第二句。 薛开潮想了想,问:“是鬼宗请孟家去的?” 幽泉答道:“是的,鬼宗去信请求帮助,孟家这才大张旗鼓的派出两位公子,一路招摇去了。” 薛开潮又问:“既然掌门尸化,那么如今鬼宗主事的是谁,掌门又在哪里?” 这些幽泉也知道:“出事的时候,掌门在后山禁林。扶林山那个地方主君是知道的,地方很大,又因为里面有鬼宗收藏的种种凶尸凶鬼,所以周遭没有什么人,法阵更是严格,因此锁起来也很容易。只是……奇怪的是,鬼宗掌门出事之后封锁后山不许进不许出的是他的儿子,去请孟家的却是他的夫人。” 薛开潮若有所思,与她对视一眼。幽泉摇头:“掌门的儿子究竟如何了,就没有消息了。” 幽泉的消息是由她的灵体而来,因此有所限制,大却比一般的细作刺探的更多。她坐在法殿之中不动,各地消息也是源源不断传来,若是一件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也没有别人知道了。 鬼宗的事一定蹊跷,夫人去联络孟家就更蹊跷。幽泉想的是这里面说不定有孟家更多干系,即便没有,他们家如此招摇,甚至送去两位公子,就一定是有目的的。 不说别的,单说鬼宗之中的凶尸,凶鬼成百上千,若是出事波及的可就是一大片州县了。 然而薛开潮沉默片刻,只是说:“幽雨是否已经召回皓霜刀?” 幽泉不意他居然先问这个,愣了一愣才回道:“昨天回来时已经下令了,如今已经抵达法殿的有四十八,剩下的还在路上。” 皓霜刀既然是薛开潮的私卫,人数就一定不会多,向来是不过百的。现在既然已经到了一半,想要用他们去调查这件事就一定不能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离开薛开潮的寝殿向外走,到了外头,前来禀报这件事的典祭也来了。 薛开潮先问过法旨是否已经颁发出去了,得到肯定的回答于是落座。鬼宗出事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也不用多说,薛开潮已经有了打算:“去咨文,问问当地官府,还有童戎山,到底是怎么回事。童戎山上的清净宗与薛家祖先同源,曾经都是道门弟子,叫他们也去帮忙。无论是孟家还是鬼宗有疑点,清净宗都会看到的。” 有了早一天颁布的法旨,清净宗收到这样的咨文,一定明白薛开潮这是在逼自己站队了。 孟家虽然是当地豪强,然而法殿占了名分,号令天下仙门顺理成章。清净宗和薛家有渊源,只是叫他们去看看一定是肯去的。然而真的去了,就未必走得了。孟家霸道惯了,在鬼宗一定有所图谋,清净宗的人进去两家恐怕就要相争,要瞒的事情一定瞒不住。 而清净宗也不再清净。 众人都没有什么异议。 咨文传递到清净宗,果然事情正如薛开潮所想的一样。清净宗虽然不情不愿,不想掺和到孟家和鬼宗之间,但也不敢回绝薛开潮。何况薛开潮的咨文只是垂问鬼宗事故具体情形,他们也不得不派人过去。 薛开潮对鬼宗之事布置完成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召集前来的皓霜刀上。幽雨作为统领先整顿过一次,然后带来给他过目。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5 舒君也在其中。 皓霜刀原来是薛开潮的私卫,身份半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薛开潮从前自己都在清修,私卫就更无用武之地了。如今对他们的安排有变,皓霜刀也就不用隐蔽,不如放在法殿。 作为令主,薛开潮在法殿另有一支护卫青骑,名义上除了镇守法殿保护令主以及神官之外还能执行各种明面上的任务,他们不方便做的,就让皓霜刀去做。 即使从前不知道皓霜刀存在的人,只要见了这些人的武器就一定知道,但却没有证据,也说不出来,倒和宫中刺探秘辛,执行暗杀,令人闻风丧胆的缇骑相似了。 皓霜刀中男女皆有,修为参差不齐,但长于彼此配合,四五人组成一个小队,几乎就是牢不可破无坚不摧。正好从今以后他们都在法殿驻扎,舒君也可以多切磋学习。 他并不算是毫无根基,鬼戏伎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何况他还有根据自身条件编的新戏,要训练成杀人术固然需要时间,但并不难。拿过锡纸做的刀后再拿钢铁锻造的刀,入门也快一些。 只是在地下训练场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多,舒君回到名义上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只剩下吃饭睡觉两件事,就很少有机会待在薛开潮这里。习惯了路上近在咫尺,难免有些不习惯。 那条小蛇比舒君自由些,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记着一定要控制自己的灵体,但总有松懈的时候,又不能完全收发由心,于是小蛇就时常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薛开潮左右。 它生得娇小,细细一条,放在哪里都不容易被发现,又不用走门,有时候青麒麟忽然站起来,房里的人抬头一看,发现他嘴里叼着一条小蛇。 薛开潮的灵体像他,性情稳重,很少和其他灵体游戏玩乐,即使发现小蛇也不会玩它,只是叼过来放在薛开潮面前。小蛇却凶凶的吐信,威胁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 舒君在幽雨的严苛训练中拼命挣扎,小蛇在薛开潮这里凶巴巴吓唬每个人,盘成一炷香缩进阴影里躲避太阳。舒君终于放了一天假回到卧房倒头就睡,小蛇就支持不住消失了。 他醒来后天色昏暗,各处已经点了灯,幽泉见他摇摇晃晃的出来,笑了:“主君叫你吃过饭就过去。” 舒君猛然红了脸。他已经不算是一窍不通的年轻人,自然懂得一段日子未曾见面,现在叫他过去是要干什么,幽泉笑得意味深长,对他眨了眨眼睛,先走了。 ※※※※※※※※※※※※※※※※※※※※ 即将开启第一个副本《鬼宗故事隐情多》,队员ID:舒君,幽雨,幽夜。 第16章龙君开潮 舒君虽然后知后觉,越想越是害羞,但吃过饭后,仍然尽快漱过口到了薛开潮的寝殿。 不比别院或者薛家,法殿比舒君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大,但也更冷清。这里住的人个个都有不浅的修为,辟谷之后既不睡觉,也不怎么吃东西。 舒君现在暂时还不能习惯清修的日子,但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果然见到内外烛火都已经点上,而薛开潮也并没有要睡觉额意思,正坐在榻上翻书,身边还散落着其他书信纸笺,一支笔套上银管放在上面。 这种场面倒也常见,舒君放轻声音走过去叫了声主君,主动收拾纸笔和坐榻,又拿来一床薄毯子放在薛开潮膝上,顺着对方的意坐下。 “鬼宗出事了,前面的消息已经传来,我想让幽雨带你过去,代我处理。” 幸好是坐下才听到这句话,否则舒君未必站得稳。鬼宗是什么地方,他最近正在看仙门舆图,还是有印象的。于是先问:“听说他们都养凶尸凶鬼,外人进去轻易就能丧命,我要是去了,能帮得上统领的忙吗?” 他当然听得出薛开潮并不是在和自己商量,也没有必要商量,这样问只是因为心里没底。 现在他也不是幽雨的弟子,虽然受她教导,其实不能称呼为师父,只能称作统领。 说话时薛开潮后背忽然冒出一个圆滚滚毛绒绒的麒麟头,绕过来在舒君手背上蹭了一下。舒君被那绵软蓬松的卷毛一蹭,心里就是一痒,精神也集中不到谈话上了。 想到灵体本身其实并不能独立存在,所有一切反应都是由主人而来,舒君十分不自在的挪了挪。他知道薛开潮叫自己来多半是要一起睡的,但暧昧的气氛让他招架不来,只好若无其事。 薛开潮随手把冒出来的麒麟头往身体里一塞,青麒麟却不服管,从他背后窜出来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就蜷在舒君垂下去的双足旁边了。 “……”薛开潮大概拿小麒麟也没有办法,居然罕见的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紧接着就继续谈正事了:“幽雨还带着幽夜,她们两人就够了。鬼宗的事不会到这二人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们带着你原本也不是为了用你,不过总要出去见见世面,真的开过刃才是好刀。” 这个理由舒君也觉得很有道理。只是跟着出去那他就不怕了,还有幽雨和幽夜两个人带着,他只要自保就可以了。 对别人来说,在鬼宗这种地方自保或许还有点麻烦,然而最近他们试出来的结果证明舒君的灵体竹叶青确实是有毒的,甚至对于仙门中人会更惨烈。有了这一重保障,竹叶青又最擅长隐匿自己,舒君也有信心自己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温顺的答应下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听统领的调派。” 顿了顿,仍然很好奇:“我看舆图上说,鬼宗地处扶林山,方圆百里无人烟,若是有人误入极其容易丧命,鬼宗行事也邪门,不知是不是真的?” 毕竟里面养着不知多少凶鬼恶尸,想想还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 薛开潮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见小麒麟还在舒君身边蹭来蹭去不肯消失,干脆伸手把舒君捞过来动起手来,同时道:“你难道怕鬼?” 舒君有一种提心吊胆半天终于到了这一步的感觉。又想起自己就快走了,也不知道鬼宗的事要用多久处理干净,下一次见面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虽然害羞,但也不拒绝,顺着薛开潮的力道倒在短榻上,低语:“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怎么会不害怕?不过想想看,其实大概也能够习惯……嗯……不要……” 仍旧是习惯性的说不。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6 薛开潮是不管舒君说不的,毕竟他向来如此,既没有经验,惊慌失措感觉羞耻的时候就很容易说这个字。其实并没有真的反抗过,有时候反而口是心非,肉体十分欢悦。 伸手扯开少年圆领袍,舒君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用上最近学会的绞技,上身猛地弹起,两条腿用力缠住薛开潮的腰,双手招架。那条竹叶青原来一直缠在他手腕上,现在也立起在半空,张嘴嘶嘶大叫。 这一套动作很像模像样,反应速度也快,显然是苦练过的。 可是在床笫间做这个就不太合适了。 舒君摆开架势才觉得不对,顿时烧红了脸,呐呐放下双手。 他已经投降,薛开潮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于是往他手腕上一摸,两根指头捏起竹叶青在舒君面前一晃,平静,准确,手疾眼快把这条好像长粗长长了一点的小蛇塞进了舒君嘴里,让他含着。 顺手再把跳上来探头探脑的麒麟赶下去。 青翠碧绿的蛇头和蛇尾垂落在两侧下颌角,小蛇因感受心情与舒君同源而剧烈的扭动卷曲着。舒君不敢相信灵体居然可以这样用,没法说话,眼睛含着一汪透明见底的水,闷闷发出委屈的声音。 裤腰带被扔到一边,圆领袍外系着的蹀躞带也被解开,扔到地上的时候当的一声响,是带扣相撞。 舒君仰面躺在短榻上,不得不屈起双腿踩在榻尾,即使如此头颅仍然越出榻沿,自然低垂露出绷紧如弓弦弧线脆弱又柔韧的脖颈,被动的被剥光。 他刚沐浴过,身上有潮热水汽,发根还带着一点湿,十根手指插在发丛间轻轻抚摸他的头皮,就让他忍不住含着小蛇侧过头,脖颈泛上一路潮红。 薛开潮多少也有些可惜,这段日子舒君很忙,他也就没怎么叫他过来过,现在又要走了,亲近不了多久,难免试图从一夜讨出十倍百倍的利息。舒君这个予取予求的样子,实在对他自己是一种不自知的危险。 短榻本来就是坐具,躺一个人都勉强,何况是两个。舒君被压在下面只觉得摇摇欲坠,害怕掉到地上。 因着起居作息的不同,这张床榻虽然一样结实细致,布置得齐全,但毕竟没有怎么用过,舒君觉得陌生,上去之后下意识往薛开潮这里缩。说话时声音里都带了点黏软甜蜜:“有点冷。” 薛开潮揉他揉得正开心,乐于把他搂在怀里,还要哄他:“靠近点就不冷了。” 舒君浑身都出了一层细汗,摸起来更加细腻热烫,像一块刚出笼的甜糕。薛开潮虽然伤口已经复原,但体温仍然不如他高,但毕竟比冷被窝强些,二人就在越来越热的五月天搂在一起,没一会又亲到了一起。 舒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股热情,总之一想到就快要走了就忍不住放肆一点,好似要留下一个纪念。 从前这种事都是薛开潮主动强势,他只需接受就好,现在却忍不住投身而入,缠着不放,也顾不上羞耻了。他终究是过了几个月安稳平静的日子,又被众人照顾出了感情。薛开潮虽然姿态一向冷淡端肃,但其实对他也很好,舒君几乎烧成一把火,豁出去在他脸上胡乱的亲,还说胡话:“喜欢……喜欢你……主君,我会想你的……” 却不料薛开潮其实也从未听人说过这种话,闻言浑身一震。 至情至性的热忱最容易融化他这种坚冰,虽未回应舒君的胡言乱语,却牢牢把他罩在身下不放,也算是一种回答。 二人逐渐失掉最后自持和清醒,不一会舒君感觉到腰间被磨得发痛,往下一摸,却发现薛开潮腰间蔓延出鳞片,白皙肌肤都变作深青。舒君还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薛开潮,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拿开手,薛开潮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肩膀,看上去森然无情,虽然吓人,可这种时候只能令人更动情。 舒君现在多少沾染了一些蛇性,对龙是本能的害怕,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两条腿僵直瘫软。薛开潮自己也察觉了,伸手在自己的侧颈上摸了一把,忽然歪了歪头。 历来人都把龙看得太重了,舒君也不能例外,崇敬仰慕和不可置信交缠在一起,让他情不自禁颤抖起来。这歪头的动作里带着一丝纯真,可是在逐渐泛起金色的那双眼睛之下,舒君浑身酥软,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侧头去舔薛开潮的手背。 如果有一天他要死的话,就让他被这条龙杀死吧。 舒君生平从没有过什么信仰,但亲眼见到薛开潮变成龙出现在床上,忽然发觉自己对薛开潮的感情如此复杂,差不多已经可以称为信仰。 他被拯救,被引渡,脱胎换骨,才窥见龙的真容。 而这条龙正对着他俯身而下,额头上冒出两颗小芽般的龙角。舒君呜咽一声,闭上眼睛颤颤巍巍搂住他的脖颈,温顺驯服,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 啊,龙龙,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 第17章扶林山下 舒君从未说过,面对龙的气息他心中除了战栗,还有倾倒。 龙的迷人庞大而宏伟,是人永远无法拥有的那种光辉。他软绵绵的躺在龙的身躯之下抬手去抚摸那对慢慢探出来的龙角,触感温润冰凉,好像乳白色的珊瑚。 那对金色竖瞳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瞳孔中央有针尖般小的无底浓黑,长长睫毛半拢在低垂双目上,要看清他的神情简直如同雾里看花。 舒君并不害怕,但仍旧颤抖不止,胡乱在薛开潮肩头后背抚摸,鳞片刺手,光滑微冷,而他却滚烫炽热且柔软,就好像那落在身上的锋利目光能够把他撕成碎片一样柔弱。 强弱对比实在太鲜明,舒君甚至不相信自己方才还在下意识的反击薛开潮的行动。 他把嘴唇印在龙肩头的鳞片上,喃喃低语:“我该走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7 这是深夜,幽雨定的集合地点在法殿后面的林子里,而他只是来辞行的。 薛开潮静静地看着他,略作停顿后松开手:“去吧。” 舒君拢一拢衣襟,重新系好腰带,站起身来抚平身上的褶皱,勉强笑一笑,仍旧是少年人天真没有忧愁的样子:“拜别……主君。” 他心中莫名其妙有很多离愁别绪,好像再多停留眼泪都要滚出来一样。离情依依,甚至恨不得重新扑进衣衫不整躺在床榻上的薛开潮怀里去,牵着他的衣襟再说点什么。 然而说无可说。 毕竟只是跟着幽雨去历练一番,既无危险,归期想来也不会太遥远,太多的舍不得反而出现得意外,他也不好意思流露出来。 于是缓缓离开,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薛开潮坐在床帐深处,灯光软暖,夜明珠柔和光晕落在他脸上,又寂静,又寂寥。 舒君终究扭过脸去,坚定的向着前面走去了。见到幽雨时已经一切如常,黑袍里头用白衬,腰上挂着皓霜刀。 幽夜年纪小,在原地蹦蹦跳跳。 三人一路向南,先是坐车,骑马,然后乘船,到了鬼宗扶林山门前二十里。 时值黄昏逢魔时刻,周围水网交错复杂的扶林山脚下居然刮起风沙,茫茫一片遮天蔽日。舒君心里一紧,看向幽雨。 幽雨叹息一声。 幽夜向上看看,脱口而出:“有人来了!” 一路走来,扶林山附近阴气森森,到处都反常,如今在黄沙里看见人影,三人迅速靠拢在一起,手放在腰间严阵以待。 那人影十分纤细,几乎一只手就能折断,走了许久。四周寂静无比,只有风沙的声音如同鬼哭,而那人忽远忽近,不知用了多久才到了面前。 舒君手心都汗湿了,硬是把绕在手腕上蛇头前探的竹叶青塞了回去。 “此处乃鬼宗禁地,客人因何来访?” 是一个细细的女子声音。 眼前的小姑娘看年纪只有十四五岁,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细细两道罥烟眉,身上衣裙不沾灰尘,看来是鬼宗颇有修为的弟子了。 幽雨默不作声,在背后打手势叫他们安静,自己掏出有薛开潮钤印的手令:“我们是法使,自洛京而来,查问鬼宗事故。这是令主手谕。” 小姑娘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屈膝:“既然如此,请各位随我进山吧。” 她语调平直,气息略短,无论脸色身形看起来都不够强壮健康,看着就让人忍不住为她担心。按理说这样的先天条件,不短命就很不错了,在别的门派根本无法修行。 然而在鬼宗,命格越轻越容易入门,越容易遇鬼越容易进阶。鬼修的路数不正,反常道而行之,因此这女孩行为虽然怪异,但在鬼宗却实属平常。 她说自己是鬼宗那走火入魔的老掌门的弟子,自幼上山拜师的,名叫徐青青。如今山上大乱,几个弟子都被师母派出来巡查,以免生人误入,或者山中凶鬼凶尸钻空子逃走。 言行之中无意或者有意的透露了一部分山上的情形。 幽雨顺便问起孟家那二位公子,徐青青答道:“二位客人与师娘一起合作,才勉强压住了师父,最近几日都闭门不出。” 闻言舒君和幽夜对了个眼神。 走进扶林山的时候他其实还有点紧张和些微恐惧,然而幽夜轻松自在,舒君频频侧目。幽夜毕竟看起来比他年纪小,还是个没长成的小姑娘。无论幽夜实际如何看待这件任务,她的存在都让舒君放松了下来。 其实人世间也从来没有少过神神鬼鬼的忌讳和传说,如今不过是要亲眼看见和正面遭遇了而已。舒君摸摸腰上的刀,也就渐渐沉静下来。 鬼宗建筑依山而建,随着地势高低起伏,如果不是在影影绰绰灯笼光影底下看,大概也挺好看。然而山上树木林立,山路狭窄曲折,只是从山脚到山门一段路就阴气森森,实在令人无法放松警惕。 舒君就算了,他来这一趟无论是薛开潮还是幽雨都没有指望他能顶上什么用,紧张是必然的。然而就连幽雨和幽夜也是面不改色而肩膀紧绷,做足了准备。 进入山门之后,明显感觉到几乎濒临崩溃的护山大阵仍然在运转,虽然寒风飒飒令人一凛,但安全感油然而生。 徐青青带着客人们进入传送阵,将一行四人直接传送上山,但却没有到迎客的正殿,而是在后面。 几个筋疲力尽横七竖八或倚或靠的弟子从地上弹起来,宛如惊弓之鸟,惊疑不定:“师姐?!这些是什么人?” 大概徐青青是自己人,还算可信的,所以虽然警觉,但并没有即刻摆出准备攻击驱逐的姿势。 徐青青仍然是那副体虚气短,波澜不惊的样子:“是客人。” 幽雨又拿出手书,表明身份之后强弩之末的几个弟子松了一口气,纷纷散开。然而他们投来的目光闪闪烁烁,仍然未曾卸去防备,不用多了解什么也猜到有鬼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8 搞鬼的鬼。 幽雨三人短暂的对了个眼神,继续问徐青青:“夫人何在?还有那两位孟公子,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见的。” 徐青青瞳孔迎着灯光仍然十分黯淡,闻言向着后山看了看,道:“师娘和二位公子一起在后山禁地维持护山阵法的运转,已经十几天不曾出来了。法使远道而来,今夜请暂且歇下,明日我带三位过去就是。” 她的神情态度本来已经足够奇怪了,现在那副死气沉沉的外表之下似乎有什么在颤动不休,虽然比起她的师兄弟好了许多,但显然也在隐瞒什么。幽雨没停顿太久,点头:“那好,请带路吧。” 徐青青微微蹲身颔首,转身带路。幽雨忽然在她背后道:“对了,我们三人不习惯分开,得住在一起。” 自然不是住在一个房间内,而是房间必须相邻。 鬼宗现在看来不仅有流窜的凶尸恶鬼伤人的可能,就连这些弟子也未必可信,如果被分开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毕竟虽然按理来说天下仙门必须唯令主马首是瞻,可是现在这里有修行多年忽然走火入魔的一个鬼宗老祖,两个明摆着要和令主过不去的孟家人,再加上这些怪异失常的弟子们,幽雨也不敢让幽夜和舒君真正离开自己的视线。 徐青青脊背一僵,应了下来。 待客的院落显然不常招待人,鬼宗本来也没有多少客人。院子虽然打扫得干净,但没有多少人气,周围撒着驱鬼的药粉,还贴着符咒,门口刻着铭文。徐青青指挥弟子忙来忙去,又加固了一遍,这才告退离去。 片刻后饭菜送来了,热水也在烧了,幽雨带着两个孩子坐好,头碰头吃饭。 无论是住宿还是吃饭,出门在外自然比不上跟在薛开潮身边的时候,不过也没有谁挑剔。幽雨挑起一筷子已经烧到透明的白菜,若有所思:“看来最近山上事多,这烧饭的都无心做饭了。” 这一桌子菜普通且不提,在座三人没有一个是真正讲究的,但普通菜肴的火候都出了问题,要不然是做饭的其实根本不是熟练厨子,要不然就是心不在焉。 封山已经将近二十天,人心惶惶实属正常。 幽夜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今夜去后山的时候,我们要带舒君么?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不好的吧?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次两人出来有一个不必宣之于口的任务,就是要保证舒君的安全,夜里把他单独放在这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幽雨竖起两道眉毛,似笑非笑:“哪个说了我们要去后山呀?” 语气甜丝丝,软绵绵,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幽夜缩缩脖子,半真半假地抱怨:“姐姐不用说我也知道的,后山明明就有事,可能是真正的关键。其他的不说,那忽然走火入魔的掌门我们一定得亲眼看看才放心。何况孟家那两个人也在,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姐姐难道不想知道?要是明天见过那三人,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岂不麻烦?” 她未必就没有对舒君解释的意思,所以才说得这么明白。幽雨揭开酒壶盖子闻了闻,站起身打开窗户把酒全部倒了出去,看也不看坐回来:“既然一定要出去,那为何不带着舒君呢?” 幽夜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幽雨,又看了看没料到这个解决方案的舒君,毫不犹豫支持了幽雨:“好!吃完饭我们就走!” ※※※※※※※※※※※※※※※※※※※※ 地名主要靠编。啊鬼气森森我有点怕了。(我超怂的) 第18章山林絮语 鬼宗的建筑格局,是很平常的,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正殿在哪里,后山就好找了。三人吃过饭后等待周遭都静下来之后就带上武器出门了。衣服倒都不必换,因为人人穿的都是黑色,在夜里并不显眼。 其实在这种地方探查,重要的根本不是衣服颜色,而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被人感知到存在。至于肉眼的功用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舒君是三人之中修为最浅的,但他身形灵巧,也是打熬出来的台上功夫,原先只是花架子,现在就实用许多,并不会拖后腿。 鬼宗弟子们按班巡视,人手有限,而且都很疲惫,外紧于是就内松,在内部走来走去倒没有遇到太多人。 幽雨是最擅长障眼法的,知道一定有人盯着客人的举动,因此安排出一副三人饭后都去休息了的假象,剪了纸人放在床上,足可乱真。出来的时候更是掩藏行迹,蹑足到了正殿后面,用山巅设置的滑索进入禁林。 幽夜身形娇小,于是她先过去,倒悬在后山郁郁青青的林子上伸手往下摸,一层淡淡蓝色的灵气罩慢慢浮现,涟漪一般颤抖不止。 舒君极目远眺,提心吊胆。 幽夜却不慌不忙,好似一只倒挂在树梢上慢慢织网的母蜘蛛一般不断发出一些乳白色的微光,渐渐渗透入后山的阵法之中。大约两刻钟后终于成功,于是对着这边发出一声清啸,远远借着夜风传过来,听起来像是一只大鸟从山巅飞跃。 幽雨抬起下颌用动作示意舒君先过去。舒君犹豫片刻,伸手抓住滑索上的竹篾把手,回头看她一眼。 他没用过这种装置,身处万丈青山之上,万一掉下去那就是个尸骨无存。正因如此幽雨才要在后压阵,万一出了什么事来得及补救。舒君正是明白这个顾虑,才主动挪上来,深吸一口气…… 幽雨无奈轻啧一声,见他抓稳了就从背后突然推了他一把:“去吧,没事的。” 语气温和,平静如常。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9 舒君猛地山崖,下意识死死抓住手中竹制把手,想要大叫又不能大叫,浑身汗毛倒竖,吓得魂飞魄散。别的也就罢了,可是突然被推出来真是吓人,他自己下定决心后也就会主动下来的。然而相处这么久了,舒君也明白,幽雨和薛开潮性情颇有相类之处,都是看上去平和冷静绝不变色的人,实际上心中自有一套规则和成算,如果别人不如己意,就立刻出手,绝不多给机会。 被幽雨一手教导,从背后助推的事幽雨也没有少做,舒君腿软心跳爬上幽夜所在的那块大石,终究没好意思搭上幽夜伸出的手,喘息着回头去看。 幽雨正像一只张开羽翼无声滑翔的大鹤鸟一样飘然而来。滑索看着长长细细的一条,连接两座山头,但其实过来并不需要费多长时间,几乎是转瞬即至。 轻飘飘落地后,幽雨仰头观察天象和林梢,随后转向幽夜:“有什么结果?” 幽夜方才已经将防护阵法渗透,此时伸手指路,示意他们先进去,同时道:“不好说。这阵法其实并不严厉,也并没有什么东西镇守,更没有太多牵涉,最大的用处不过是示警。按理来说,既然是门派禁地,那么除了示警之外,阵法还要能够格杀外人,保护自己人。何况鬼宗这种地方,我原以为这里的阵法至少应该有几个位置用凶尸或者凶鬼做阵眼。他们又不缺这个。然而连这个也没有,我想……很有可能原来的阵法已经废了,现在这个不过是个替代,且根本没有用心。” 幽雨微微挑眉,双眼在夜里闪闪发亮,像两颗琉璃珠子,兴致勃勃接着分析:“看来,这阵法不是那位掌门夫人的杰作,就该是孟家那二人的手笔。其他不论,孟家那两个人一定是有意如此的。他们原本也没有指望这个阵法能抵挡什么。” 说着目视舒君。 分明是夜探,现在却变成了考校。舒君略微思索,整合了一下幽夜和幽雨前后所说的话,试探着开口:“我想,他们三人一直在后山,那些弟子显然惶惶不安,却也无人安抚。徐青青或许有古怪,但一定没有这三人古怪。我实在好奇,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掌门又到底如何了?” 是的,这一切的开端是掌门,然而现在鬼宗形势扑朔迷离,到处都是古怪的人和古怪的事,掌门居然不是注意力的中心了。甚至连徐青青描述情况的时候,也是师娘如何如何,孟家来人如何如何,只字不提掌门的情况。 掌门居然隐形了! 难道真的没有人在乎掌门了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把年纪这等修为,一夜之间走火入魔之后,人是已经废了,想要恢复之前的水准是绝无可能,鬼宗的掌门必定得换个人来做。但是这件事要解决,结果一定是着落在掌门身上。 无论是身死道消,还是逐渐恢复理智退出众人视线,总归都是个结果,现在却摆出一副无人在乎掌门下落的样子,岂不是诡异非常? 当然,并不是没人知道掌门在哪里,都知道他现在在后山,由夫人和两位孟家的客人看顾照管压制。可是结果如何呢? 就好像没人知道了。 事情发生已经大半个月了,就是要谋权篡位说不定都已经成功了,掌门的生死倒好像还没有结果,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幽雨微微提气,道:“是,所以我们今夜最好能够找到掌门的下落,探查清楚他的状况,才好决定该如何处理。” 幽夜冷笑,探手摸刀:“孟家那两个小兔崽子,要不要也一并宰了?” 她身量娇小,容颜又兔子一般无害,说人家是小兔崽子,还一副土匪山贼做派,动不动就是“宰了”,让幽雨忍不住瞪了两眼:“好了,看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舒君心中暗暗点头。 令主身边的侍女虽然没有正式的名称,但就像是这次出来的法使名头一样,也不是没有身份的人。这种行为语言未免太不讲究。 幽雨继续轻声教训道:“主君身边的人,哪个又看孟家顺眼了?可是只杀这么两个,又有什么用?他们最好是在这里胡作非为乱伸手,还能跑出去。只有这样才好连根拔起。你也不要总是喊打喊杀的,悄悄的杀不行么?” 舒君愣住了。 他在幽雨手底下摸爬滚打到底时间不长,虽然对她的温柔面容之下的峥嵘略有了解,但比不上幽夜。幽雨说出这种话后幽夜怏怏低头:“哦。” 缓缓松开了刀柄。 幽雨摇头叹气:“再说今天本意是探消息的,你要是杀起人来那个动静,还能悄悄来悄悄去吗?好了,快,前面探路。” 于是仍然以幽夜前驱,舒君在中间,幽雨殿后。 后山虽然是禁地,但一直都是有用的,他们由高至低往下走,能够看到一片建筑,中间点着灯火,十分显眼。 那里就是目的地。 山林幽深,又是深夜,要不是来前用符水点出夜视,根本钻不出这片林子。幽夜仗着身量小所以灵便的优势钻来钻去,舒君就要拔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和树枝才能跟上她了。不过这样也方便了后面的幽雨,不算费事。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赶路制造出的声响,舒君在中间,就是前后都悉悉索索的,开头还有些过分紧张,慢慢就好了。大概是习惯了,又或者是夜晚也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感受有几分奇怪,但毕竟放心许多。 然而他放心了,也习惯了,林子里忽然有了别的声音。 像是人声。 可是这个地方鬼宗弟子已经全部撤出去了,除了已经走火入魔的掌门,还有在那一片房子里的掌门夫人,孟家二人之外,这里怎么会还有人? 没有人,却有别的东西。 前面带路的幽夜猛然停下来,转身一把抓住舒君的手,把他往幽雨的方向塞:“快,我们三个得待在一处!” 舒君也不问为什么,三人迅速相背而立,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彼此照应后背。皓霜刀出鞘,舒君腕上的小蛇扬起半条身子,全都严阵以待。幽夜不是皓霜刀里的人,她的武器是双刀,刀刃涂黑,一丝反光也没有,看着就吓人。 扬起双刀,幽夜低声暗恨:“我就说为何阵法如此松弛!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那预警除了警告有人进来,还可以警告有东西出去!反正满山都已经是这种东西了,出去了也根本不要紧!要是有人进来了,哼,正好,多半会丧命在这条路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0 倒是安排得挺节约。 幽雨蹙眉细听,忽然打断了幽夜的低声急语:“起雾了。” 是的。 湿润的,乳白的,迅速蔓延的雾气。 人声越来越近,像是絮语,交杂含糊,似乎来者不少,都在雾气里且脚步拖沓。 那声音似乎就是为了逼疯人一样,不紧不慢的迫近。舒君心情紧张,虽有几分惧意但手还是稳的,千钧一发之时居然分神想:倒也奇怪,难道做了鬼就一定知道怎么吓唬人了吗? ※※※※※※※※※※※※※※※※※※※※ 半夜写文,被自己吓出猪叫,大哭大闹,我好怂啊,我就是个弟弟。qaqqqqqqq 第19章尸潮如涛 被吓着吓着,白雾围拢了,舒君居然也不再害怕紧张。 其实终究是他的观念并没有转变过来,仍然将鬼魂看做异类,未知的东西,因此无法不害怕。像是幽雨和幽夜虽然警惕,却并不恐惧,就是因为在她们眼中这只是敌人的一种罢了,并非不可战胜,无法捉摸,又有什么好怕的。 鬼影绰绰,低语声中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幽雨和幽夜两人将舒君夹在中间,都默不作声向前倾身,摆出从两翼保护他的姿势。 毕竟探查消息事小,要是把舒君弄丢了或者弄死了事大,二人都是对自己极为自信的人,自然不能忍受出现这种可能。 舒君知道自己是防线中最薄弱的一环,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在两人的保护中打起精神。 皓霜刀刀锋澄清如同月光,细细一线,照在密林和白雾之中。 噗的一声闷响,密林中炸起一声尖叫,舒君眼前一黑,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阴影猛然扑过来,瞬息之间就到了眼前。 他也顾不上害怕和颤抖,直直一刀戳上去,刀刃穿胸而过,一丝声响也无,就轻松全刃没入。那触感简直犹如捅进了一团凝滞胶体之中,阻力甚巨,艰涩而困难。 若不是舒君心中毕竟紧张,下手没有轻重,略一遭到阻力就用上了十二分力气,恐怕不一定捅得穿。 然而这还不算完,黑黢黢的凶尸抬起两只铁臂,张嘴吐出腥臭气息,死死钳住了他的脖子。 都已经死了,自然当胸一刀其实并不能让他彻底被超度。舒君腕上的灵蛇敏捷迅速,张嘴咬上一只钳制主人的手臂。 它是灵体,既能够在许多地方发挥作用,但又不受许多事物的影响,这一咬之下那条钢铁一般坚硬有力且直挺挺的手臂居然流沙一般簌簌散成细微碎片,转瞬消失。 只迟了一息,几乎就是舒君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另一条手臂的时候,这只凶尸忽然仰面朝后沉重倒地。 皓霜刀毕竟不是普通兵器,只需在尸变的恶尸体内停滞片刻,就从腔子里将里头的怨气焚化殆尽了,舒君的困局也迎刃而解。 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应该首先斩首,或者卸掉四肢。几道伤口之下没有能够扛得住的凶尸恶鬼。 既然摸到了窍门,他的身法轻盈诡谲,飘忽灵巧,辗转腾挪之间还有余裕去观察幽雨和幽夜。 这二人虽然是不同的路数,但行动起来都一样悄无声息。幽雨刀刀致命,精准直接,一刀斩下气势惊人,带起一阵罡风。而幽夜却淋漓尽致的发挥了自己身形的便利,几乎始终在空中借力飞舞,从不落地,在茂密枝叶之间从头顶给以灭顶之击。幽雨倒还好认一些,毕竟有皓霜刀,而幽夜的双刀暗沉无光,若是不仔细看肉眼根本无法发现她雪白的小脸。 正因这二人联起手来就是天罗地网,舒君在其中才能有机会分神观察,否则恐怕早被凶尸的尖利指甲戳破肚皮了。 这些凶尸恶鬼阻挡一般的不速之客其实很够用了,毕竟数量众多,看他们行动迅速,势大力沉,怨气更是遮天蔽日,想来也是打遍山中无敌手。就算是鬼宗自己的弟子来了,没有护山大阵也休想全身而退。 但他们偏偏遇到这三人,砍瓜切菜一般料理干净,连片衣角也没有弄脏。三人都有共识,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几乎没有用什么法术,尽量控制在这片林子里,完毕之后一看,地上落叶断枝数不胜数。 恶鬼被超度即刻消失,凶尸却留下无数尸身都堆叠在一起,黏腻恶臭的血液流出来,黑漆漆一片,渐渐腐蚀落叶草梗和土壤,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舒君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低头一看就迅速向外走。 幽夜仍然倒吊在树枝上,头朝下看着两人:“你们都没有受什么伤吧?” 她在高处,几乎没有缠斗过程,自然是最干净利落的一个。幽雨摇头,刷一声收刀入鞘。舒君下意识擎着刀去摸自己似乎被第一个凶尸挂了一下的脖颈。 幽雨看见他的动作顿时一凛,闪身上来扳着他的脑袋迎着月光细看。小蛇已经长长了许多,此时正绕在他的脖颈上。幽雨见它挡着伤口,伸手把它扒拉下来一点,丝毫不怕小蛇本能的吐信警告。 那伤口不深,只弄破了一层皮,细看似乎有一层黑气蒙在周边皮肤上,一块指甲那么大,正在渐渐收缩。 舒君毕竟有功法护体,还有充沛灵气,那点尸毒很难侵入内里。但保险起见,幽雨仍然助他一臂之力,帮他逼了出来,再拿准备好的药膏敷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1 幽夜仍然悬挂在半空,警戒的同时将部分注意力放在舒君身上,见幽雨敷好药后退开,这才飘然从树上落下,嫌恶地一脚踢开一具沉甸甸的尸体,站在了地上:“咱们走吧?” 毕竟目的尚未变化,这些拦路鬼解决后,还是要去探寻真相的。 三人于是再次整合,准备继续向前进发。 山林里月光如水,柔柔铺在地上,虽然打斗的那一片林子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但其他地方仍旧是高天明月照幽林,拿来饮酒唱歌也是适宜的。 然而方才那白色雾气终究未曾散尽,不绝如缕随身而动,死死跟紧了这三个人,缠绕在膝盖以下。 不用多长时间,他们就都发现了。 彼此对视一眼,越过一座山坡,见已经靠近了那片房子,幽雨反而放慢了脚步:“事有蹊跷,我们若是过去,难免要惊动里面的人。” 这时候那片建筑之中灯火已经熄灭了,看来殚精竭虑控制情况的人也得休息。 已经近在咫尺了,幽夜很不甘心:“后面那动静不小,如果我们引开它们,还不晓得怎么回来,不如分头行动?” 这原本也是合情合理的提议,幽雨却略微迟疑,竖起耳朵向身后倾听,随后脸色沉肃,对幽夜道:“你听。” 舒君的感官也敏锐,仔细听去只觉得清凉夜风里有鼓荡不休的嗡鸣低吼,令他十分不安。方才那一群虽然数量众多,但毕竟都不太凶残,料理干净很轻松。 这一些却似乎不同寻常,就是缠着人脚的白雾也更浓稠了。舒君忽然道:“我脚底发凉,已经都快麻木了。” 在场三人都是命硬的人,对于凶残鬼魂并不如鬼宗弟子那么敏锐,能够轻松分析情况。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修为最浅的舒君就有了示警的作用。 幽雨从腰间掏出一把符咒迎风甩开,见张张符纸在空中竖起烈烈摇动,随后尽数被忽然火焰般跃起的白雾打湿吞噬,符咒自动引燃,发出幽蓝森冷微光,终于渐渐消失,于是当机立断,对二人下令:“先走!” 这山中危机重重,眼前就有又一波尸潮,试图分兵是最不睿智的举动。最简单的,舒君一定是不能单独行动的,毕竟谁也不知道还潜伏着什么危机。那么叫幽雨和幽夜哪个走开? 她们倒不是不能独善其身,可剩下的一人带着舒君未必能够抗得过尸潮全身而退。现在距离天亮还早得很呢,分开之后照应不及,又无法沟通,出事也没有办法驰援。 舒君站着没动:“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在弹琴?!就在那院子的方向!” 幽雨猛然转头,目光如闪电般刺向远处黑沉沉野兽脊背一般匍匐在地的建筑阴影,脸色一时变得十分难看。 幽夜沉不住气,跺脚道:“我们被发现了!这尸潮是有人故意为之,一定就是那院子里面的人!” 这琴声高低不定,摩擦琴弦的声音更是刺耳万分,是真正的呕哑嘲哳难为听,人听着几乎忍不住要堵着耳朵。 而阴影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了。 鬼宗自然有驱尸驱鬼的种种手段,以音律协调指挥自如也是常见。譬如他们进门时都看见徐青青手腕上一串银色招魂铃,和这琴的用法是系出同源的。 然而弹琴的人显然心急,曲不成调却越来越急促,带动漫天乌云蔽月,群鬼喊叫嘶吼,逐渐迫近三个人。 幽夜忽然就地弹起飞跃上枝头,大声叫道:“跟我来!” 她对阵法的精通是其他两人不能比的,于是也不多加质疑,全都跟上,在树梢纵跃。 底下潮水般密密麻麻的黑影逐渐现身,低头一看几乎能把人吓昏过去。 鬼宗多年收藏,大概都在这里了,面貌不狰狞,死相不惨烈,气味不刺鼻的大约还不够格出来“待客”。若是落下去或者稍微慢一点,落在他们手里就像是落入万军阵中,任你有多少手段也能一一耗尽,然后碾压成泥。 上面只有刷刷风声,下面的语言却复杂,吚吚呜呜,低声吼叫,甚至还有沉重尸体砰砰追赶时砸在地上的声音。 幽夜在半空中仿佛风筝一般轻灵,到了一处看似没有什么区别的山岗上忽然落下,在空中就改换姿势俯身半跪在地上,周身光芒大作。 地上有裂纹应光而生,一时光华大震,照亮半座后山。 群尸匍匐,众鬼退避。 原本的护山大阵被激活了。 幽夜额角沁汗,咬着嘴唇盘腿趺坐结印,固守一丝清醒,将寄托希望的目光转到了幽雨脸上。 ※※※※※※※※※※※※※※※※※※※※ 被吓着吓着,我就吓吐了。 第20章名刀云师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2 幽雨只是凝视着她微微点头,随后抽刀站好,护在幽夜面前,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随后对舒君道:“过来点,我照顾不到的地方就要靠你了。” 护山大阵仍在持续运转,幽夜的灵力喷薄而出,发出万丈光芒,现在再提打草惊蛇已经迟了。尸潮已经包围上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已经深陷危机之中。 舒君站在幽雨身后,和她背对背,中间隔着二尺有余,左右环顾,问幽雨:“他们是不是并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禁林之中本身危机重重,其实是极好的剪除外来之人的手段。如果他们没能解决掉第一波出现的尸群,也就不用这操琴之人露面。 可惜入侵的这三人突破了尸群包围,甚至已经接近了那片宅院,不得已,发觉有了入侵者的主人家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这个麻烦。 山上的客人都是有数的,虽然禁林之中一直没有人出来,未必就没有人进去。禁林之中的人一定是知道法殿来人了。 孟家挑衅薛开潮,私下结盟在先,是亡命之徒和狂悖之人的路数,心中对法殿以及规则更是毫无尊重与敬畏。如果这里是孟家那两个人做主,或许早在得知幽雨三人到来的那一刻起了杀心。 毕竟想要从薛开潮身上取得利益的人或许很多,但孟家才是那个迫不及待扑上来的先驱者。 都能暗杀薛开潮了,杀几个法使不过算祭旗。 他们夜探禁林,正好给了他们机会以名义上的不知情实行捕杀。如果先前那尸潮只是偶然,现在一定是故意。 幽雨前后观察,见乳白色的法阵光辉只是驱赶离得近的凶尸恶鬼,并不真的杀伤,有些顶不住的虽然退却了,可琴声催促得太急,数量又太多,还是慢慢逼近了。 她心中有数,知道舒君猜测的是对的,但现在也来不及说太多,只是安抚舒君:“别多想,只要幽夜能够维持得住这废弃的法阵,我们就能全身而退。出去了再说这些吧。” 其实电光火石间,幽雨想到了最坏的结局,就是鬼宗掌门或许已经死了,他们闭门不出,秘而不宣,就是要把他留下的一切吞噬殆尽,利用完全。 走火入魔一向是个好理由,也不会有人怀疑太多。即使在这个年纪上走火入魔并不容易。但谁都知道境界越高,出了岔子越难补救。何况鬼宗弟子甚众,又因邪门与其他世家和门派关系都不深,要想动手脚从这里开始最简单。 幽雨还记得明明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出头的是掌门的儿子,现在人人都只提师娘,那么这个儿子哪里去了? 她在心里叹气。 法使来鬼宗,名义上只是作为令主的眼睛,不该插手门派自己的事。所以她既没有联系清净宗过来的人。 虽然暗地里都有书信联系,甚至清净宗就是薛开潮派来的,还是要避嫌的。 何况清净宗来的是弟子,辈分上比不过鬼宗掌门的夫人,也不好不顾阻拦插手,能够送来的消息都是地形,建筑分布,和巡逻排班人数之类的消息。更多的他们也不愿打探,也打探不到。 幽雨心中对清净宗的人也没有多少信任,看得出对方胆小怕事,更不愿意多和他们牵扯。现在只能靠自己。 尸潮汹涌澎湃,似乎永无尽头,少说也有上千,三个人如果真的被包围只怕下场堪忧。正因如此,幽夜才迅速做出决断,找到护山大阵曾经的阵眼,重新催动阵法运转。 只要阵法能够重新产生作用,幽雨和舒君只需解决侥幸进入阵法保护圈之内的尸鬼就够了。 那操琴之人想来就是掌门夫人,她也是有自己的极限的,无非拉锯,谁撑不住就输了。 舒君的姿态虽然紧绷,但眼明手快,还是很顶用的,轻松挡掉几个对着幽夜和自己扑过来的凶尸,一脚将地上的断肢踢到一边,忽然问幽雨:“统领,你说,孟家那两个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既然动手了,会不会过来?我们忙着抵挡尸潮,岂不很容易被得手?” 幽雨冷笑一声,刀光如电忽的一闪,轻盈灵动斩去一颗鬼头,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他们要是敢来,必是有万全的把握。现在不出头不过是不敢罢了。你以为你的统领在外行走多年,会没有留下名字吗?” 舒君闻言一愣。 此时那琴声已经低微下来,尸潮虽然被约束不能退后,但扑上前的数量却减少了。正好有空,舒君又被这句话一吓,以全新的目光去打量拄刀而立的幽雨。 她那刀更长,这幅姿态闲适中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杀气,又凶猛又美丽,双眼发亮,脸上还带着冷笑。见舒君看过来,幽雨抬手将头发拨到身后,一甩高高束起在脑后的长发,对舒君炫耀般说道:“当年我闯进孟家车队明抢他家辛苦寻来的圣骨,连杀一百一十六人,哪个拦得住我了?如今我还站着,他们要敢过来,我倒还能留他们一具全尸,好送回孟家去。” 好、好凶! 一个人杀气腾腾的模样要不然极其扭曲恐怖,要不然极其锋利倨傲。幽雨平常是比幽泉显得更温柔更无特色的女人,虽然也美,但终究不显眼。忽然脱去平凡冷淡的表象,真是令人目眩神迷。 有一瞬间舒君心里生出一种狂热:他好想看薛开潮发狠的样子。 虽然平常模样也足够好,但毕竟是不同的。薛开潮和幽雨一样,都太会伪装,很难变色。要是发狠,就是一道惊人灼目的风景。 这胡思乱想也只浮现了一瞬,就被陡然惊醒的舒君自己摁下去了。幽雨却敏锐非常,若有所指看了他一眼,恢复了平静:“所以说,偷袭是最不用害怕的事。孟家虽然狂悖,但其实只是鬼祟小人。哼,若是上得了台面,也不至于都不敢向法殿要人。否则要撕破脸皮还用得着辛苦找什么理由,先结同盟么?早就自己打过来了。” 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孟家懦弱胆小,无能无耻。 舒君却忽然一愣:“……难道统领你多年不离主君身侧,就是因为这个?” 幽雨闻言变色,居然略有些尴尬,扶额侧身躲开舒君单纯且好奇的视线,含糊道:“当年我确实不知收敛,树敌太多,主君不让我再出任务,也是为了我好。” 言外之意似乎孟家这血海深仇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幽雨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个多狂放的人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3 真是令人害怕。 舒君瞠目结舌一阵子,也知道幽雨不会再多说什么隐情,何况他问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见她不愿说也就收了好奇之心,去看幽夜。 护山法阵明明灭灭,乳白灵力一路蜿蜒扩散出去,至少从光晕来看,修复还是很顺利的。 方才在林中第一次遭遇尸群的时候,舒君就发现了幽夜的短板。 大概和她身形有关,太小了,最适合做突袭刺杀之事,正面硬抗或者猛攻,她这种敏捷刺客都不能胜任。 体型压制就更无从谈起。 因此幽夜扬长避短,要不然高高跃起居高临下压顶,要不然膝击肘击同时另一手将刀刃送进去、双刀挥舞之间可以水泼不进,就是最好的防护。 因此在面对数量众多的敌人时,幽夜所起的作用就没有那么大了。 她的功法身法都与众不同,目的是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长处,就不能支持太久。搭配幽雨这样作风刚硬直白的人刚刚好。 其实说来,舒君现在就在被往幽夜这个方向培养。正因如此,能够看出其中的门道,甚至十分佩服。 幽夜看起来年纪小,站在他和幽雨身边的时候几乎没人把她当做一个危险的对手来看待,但偏偏幽夜才是三人之中最锋利的那个。 表象真是会骗人啊。 舒君知道自己和幽夜比起来最大的好处是他体型更成熟修长,因此发展的方向并不狭窄,可以多试试。 说来,舒君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幽夜在薛开潮身边日久年深,平常说话的时候难免带出来一点,并不像是普通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给人的感觉总比她肉身的年纪更沧桑一些。 这里面或许也是有故事的。 不过舒君也不问,幽夜也不会说给他听。 所以舒君也就是偶尔想起来,却不多做思索观察,并不强求一个答案。 生活在薛开潮身边,似乎就是要有这种明明察觉异状,甚至大家彼此心照,但是不该自己管的事情就绝对不多过问的心态。 舒君倒很符合这个要求,所知道的都是别人愿意告诉给他的,好奇心也都好好控制住了。 两人说这番闲话的时候,山路上有了异动,幽夜仍旧在修复护山大阵,乳白光晕不断逼近,尸潮发出尖利惨叫声,纷纷后退。躲闪不及的都化为尘屑, 幽雨惊讶道:“你做了什么?” 幽夜额头全是冷汗,身后盘踞着她的灵体——一头巨大的斑斓猛虎。 少女一手仍然贴在地上保持与阵法的接触好输入灵力,另一手抬起来擦了擦汗,脸色素白,既没有冷笑也并无得意之色,反而相当平静:“鬼宗多年收藏,不知道究竟束缚这些怨魂多少年。原来的阵法只是不令他们伤及自己罢了,我如今就要把他们一一超度。” 她说完后看了幽雨一眼,自然是知道对方不会同意的,但却没有悔意。 真正下定决心,根本不必商量,也没有太多言辞辩解,做了就是做了。幽夜本性其实从未改变,始终倔强孤拐,她是不会改的。 幽雨摇摇头,示意舒君过去,也一起坐在她身边,给她输送灵力。 ※※※※※※※※※※※※※※※※※※※※ 幽雨岂止是有故事的女同学啊,简直有故事的人间凶器。 第21章晚媚幽芳 舒君将一只手搭在幽夜单薄的肩上,运转功法催动灵力往她体内输去,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吸力,好似那法阵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扯着自己身不由己地跌落。 他只是借由幽夜的经脉感触到这事实,还不知道幽夜直接接触法阵是什么感觉。原本舒君还有一般心思担忧地放在幽雨身上,毕竟她现在独自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幽雨却没空和他眼神交流,只是静默如同一座山岳般挡在地上的两人面前。 有了舒君帮助,幽夜的速度更快,舒君虽然并不精通阵法的事,但看尸鬼纷纷畏惧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就知道情形正在好转了。 虽然如此,但他的担忧却没有消失。 尸潮只是阻挡他们的手段而已,现在对面那些人仍然不露面,意图却是清楚明白的。鬼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根本不重要,来的人就得留下命。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4 孟家的人和幽雨有那么深的渊源,一定不会低估她。即使原来寄希望于尸潮可以解决入侵者,但现在知道她也在这里,而护山大阵被启动的动静这么大,就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若是把幽雨放出去了,想也知道孟家免不了被她报复,那可就是一场浩劫。 两方之间既然有了血海深仇,就只有不死不休。尸潮群鬼到现在始终被琴声威逼不退,显然是用来先行消耗战力。 等到幽雨虚弱了,他们好出来索命。 确实是无耻怯懦。幽雨冷笑一声,心想,多年来居然真的一点长进也没有,全家都是这幅畏畏缩缩的模样。 真叫人看不起。 舒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从幽雨的背影上也看出几分凝重和认真,猜测她也感觉到压力,是知道对面的人打着什么主意的,于是多少放心。 这时候幽夜忽然散了一口气,滚下来跌进舒君怀里。舒君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却见她面色又白了几分,双手不自觉颤抖着,试图撑起身子。舒君急忙帮忙,担忧道:“你怎么样?” 短时间内迫使自己催发这么大一个阵法,以自身灵力供给力量使之运转,甚至还在中途修改阵法的运转,好使它能够杀敌,幽夜再厉害也全透支了。 就连舒君都觉得自己从内透出来一阵虚弱,何况幽夜。 她勉强靠着舒君坐好,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却并不说话,而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抬手在空中一划。 背后仿佛一座小山般盘踞着的斑斓猛虎仰首怒吼一声,惊天动地。 舒君被吓了一个激灵,幽夜却再次瘫软下来,那头大老虎也一并垂下头,有气无力不能支撑自己。原本它在幽夜身后是支持幽夜的,此时此刻却将巨大头颅低垂下来,差点压塌了还扶着幽夜的舒君。 老虎皮毛厚软,还有一种温暖气味,窝在它怀里感受固然不错,然而被这么一压,舒君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带着幽夜迅速从猛虎怀中出来,将幽夜小心放在猛虎爪前,自己站起身抽刀走到幽雨身边,这才有空查看方才幽夜都做成了什么。 原先那阵法产生的乳白光晕已经消失不见,成了淡淡金光铺地行走,远远不知道照亮了多大地方。金光所到之处,群尸退避不及只有化作尘烟升腾飞舞在半空中,简直是人间地狱般恐怖。 舒君吸一口气,喃喃道:“真吓人。” 幽雨轻笑一声,见他挪开视线不再去看,伸手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幽夜对人对己都一样狠,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反而有几分可敬。” 舒君若有所思,隐约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又不免想起薛开潮的作风,忍不住道:“你们都有几分像主君。” 薛开潮对自己,其实也很不留情。譬如他受伤的时候明明是痛苦的,就算不疼,毕竟也冷得厉害,但从来不肯声张。 说是药物根本无用,又不能给外人知道,否则恐生变故。 舒君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即使那药不管用,怎么也应该悄悄配其他的药来试试,怎么能够置之不理呢? 舒君觉得自己在其中其实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供他取暖罢了。虽然二人最开始因此熟悉,但那时候他根本触摸不到薛开潮的情绪。幽泉明明知道事实真相,也知道那伤口根本没有长好,但无论是身份限制还是她太清楚薛开潮的性情,从没有揭破过。甚至根本不过问。 那时候舒君偶尔觉得恐惧,也会觉得可怕。 现在见惯了薛开潮身边的人都是这幅作风,除了敬畏之外居然还有些微妙的心软。能养成这种性格,遭遇一定坎坷波折。幽雨只言片语就带出曾经震动仙门的大肆杀戮,不知道其他人还藏着什么。 舒君说出你们都像主君这种话来,幽雨倒是一愣,想了想,承认:“确实……” 远处琴声断断续续,似乎已经无力为继,忽然一声刺耳锐响,幽雨猛然扭头眺望,片刻后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琴弦断了。” 舒君踌躇片刻,回头看看仍然未曾睁开眼睛的幽夜,担心问道:“那他们就该过来了吧?” 尸潮现在已经被驱散,满山逃窜不足为惧,既然没有东西可以利用,那么想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也只好亲自露面了。 方才幽雨独自一人抵挡闯进来的群尸,现在浑身上下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不少腥臭血液,舒君今夜浸在这种味道里时间太长,全然麻木,幽雨自己却受不了。内心更是烦躁,简直恨不得那藏头露尾的两人速速过来领死。 “来了就好,还怕他们不敢来呢。” 舒君见了这幅气势,终究没有把那句“你还撑不撑得住啊”问出口。也不必问了,幽雨会当这是侮辱。 他只是有些担心幽夜,于是主动道:“那到时候我就护着幽夜吧,她现在看起来连动一动也是很难。” 舒君到底能不能挡得住,其实并不在于他自己能不能打,而在于幽雨到底有多能打。但两人毕竟都对幽雨很有信心,所以舒君就自动退开,不准备碍手碍脚,看好幽夜就行了。 幽雨微微蹙眉,看了幽夜一眼,点头:“这也好。” 她从来喜欢幽夜这倔强而且不留余力的性情,从旁多番照应,现在看她拼死拼活换来这些时间,也让自己免于轮番苦战耗尽精力,心中不是不知道幽夜透支自己的理由。 真刀实枪的上阵后,舒君现在能够发挥的还很有限。不是他没有学到足够的东西,凡人拿一把菜刀斧头甚至棍棒也能杀人,只凭一股狠劲和恶念罢了。舒君却没有见过血,做不到面不改色。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5 这不是什么错,也正是薛开潮要他跟来的第一条理由。不见血,怎么能算真正的皓霜刀呢? 能够和幽雨配合,对人要求是很高的。既然幽夜被阵法分去力量,舒君只能从旁策应,幽雨未免压力骤然变大。要替她分担只有不计代价迅速解决阵法的问题。 这些幽夜明白,幽雨更加明白。她的气势虽然一往无前,可是对今夜之危机更是清楚,知道幽夜是为了自己,自然领情。于是颔首同意舒君退后去保护幽夜,自己仍旧在前戒备。 群尸此时正在被大阵驱赶,四处流窜,前赴后继的跑出了禁地,往前面去了。幽雨看在眼里,微微蹙眉,心想也不知道前面的鬼宗弟子能不能约束这些东西,不让它们跑下山去。 要是真的跑出去了,那就是一个**烦。 正在此时,有一人在群尸之中无往而不利,轻盈御风而来,如同一道彩虹落在树梢,风流妩媚,观之可亲,温柔微笑:“客人真是急性子,妾身日夜操劳照顾夫君未能招待,真是失礼。” 啊,所以这就是鬼宗掌门那位夫人,徐青青的“师娘”了。 她生得十分美貌,是江南水乡女儿的温柔,有蛇一般的妩媚,眼睛却漆黑冷冽,衬得温柔笑容也渗人。看外貌是看不出年纪的,只能看出她的修为也不低,怀中抱着一张断了一根弦的琴,坐在树梢上犹如坐在绮丽靡软豪奢内室中一样。 幽雨凝神往她身后看看,并不接她虚情假意的话头:“你与孟家勾结暗害掌门,此事倘若被弟子们知道,就是万劫不复,难以翻身。孟家人狡诈阴险而惯于背信弃义,到时他们抛下你就走,你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其实在执迷不悟的人听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而这位夫人却忽然一颤,神色黯淡下来,片刻后才重新掩口一笑,好似方才根本没有变色,娇滴滴道:“哎呀,法使说得真是吓人,可惜小妇人见识短浅,只晓得这么一个办法。哪怕不能成功,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她话里透露出心灰意冷,未必不明白孟家人的本性,可惜这时候已经做下不能回头的事,只好赴死了。 如今出现在这里,大约是被孟家人逼来的。幽雨想了想,却没有继续劝她,而是平静再问:“你们的盘算,要落空了吧?再不然,就是出了大错。” 否则,孟家人能么能按捺得住而不来找她复仇? ※※※※※※※※※※※※※※※※※※※※ 啊,这个副本啥时候完啊。舒君想回家啊。 第22章活人炼尸 鬼宗掌门的夫人,有个十分香艳的名字,叫做晚媚。她出身不彰,大概就是没有出身,从前自然是没有见过幽雨这种常年都在令主身边的法使的。 她没料到二人见面后幽雨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更切中肯綮,料敌于先。晚媚虽然早就存了死志,闻言仍旧有被看透看清的寒意彻骨,勉强扯着笑容,却如同雨打落花,再也支持不住艳光四射的样子了:“法使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妾身呢?” 虽然没有承认,但幽雨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也不再逼她,而是叹息一声,态度忽然春风化雨,变得柔和悲悯:“都到了这一步,难道你真的要为孟家死扛?你既然存了死志,何不死得更干净一些?与他们家牵扯在一起,真的是你所愿?” 没想到她又来攻心,这一次晚媚也不能再无动于衷,笑容终于消失,留下苍白仓惶的底色,低垂头颅看了一眼怀中断弦的琴,道:“我知道我在法使手下是逃不出命去的,左右……也就是这样了。就算要干净,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被谁利用,,其实都一样的。” 漂亮的女人,越是有风情自然流露,即使是这种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一低头一凝睇,美仍然是很美的,且轻易就勾起旁人的怜惜。 “我看你也是有苦衷的人,为何不说清楚这之中的缘由和蹊跷?未必就不能得到赦免,重新生活。”幽雨似乎也心软起来,并不急着喊打喊杀。 晚媚眼圈一红,样子楚楚可怜,神情却忽然转变作狠绝,厉声道:“不可能的!你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救我,我也不想再活了!哪有什么重新生活,被毁了,都被毁了……” 她泫然欲泣,幽雨微微挑眉:“既然如此,那么掌门与他的儿子,究竟如何了?还活着吗?对了,这位掌门之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既然晚媚已经濒临崩溃,这些事她又一定知道,问她或许能问得出来。 晚媚神情一阵一变,情绪十分不稳定,因弹琴过劳的双手不断细微颤抖着,忽然咯咯笑起来:“活着?什么算活着?行尸走肉算不算活着呀?他们父子二人不知道害得多少人生不如死,又害了多少人死得惨烈,这只是报应,报应!” 笑声在阴沉天幕下远远传递出去,惊人响亮。虽然这动静渗人恐怖,可晚媚自己却似乎很快乐,甚至笑出了眼泪,抬手去擦,断断续续对幽雨说道:“法使,你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你不知道我,就不要再问我了。事情既然是我自己做的,我也就认了。” 妩媚女子坐在树梢,抬头眷恋地望着云边露出一痕光彩的月亮,喃喃自语:“总之,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幽雨摇头,拄着刀站立不动:“你既然厌倦人世,想要结束这一切,其他的事又和你无关,你何必在这里为他们拖延时间?” 晚媚吃惊地抬头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 话说到一半察觉出不对,急忙住口却也迟了,迎上的正是幽雨心知肚明的眼神。 身影锋利如刀的女统领微微一笑:“自然是因为我也要拖时间了。” 说话间,她背后的幽夜翻身而起,默默和舒君一起走到了幽雨身侧,分列两边。 幽雨笑意盈盈:“你们要拖时间,为的是控制你那听了半夜琴声,已经狂躁无比,不死不活的丈夫吧?可我却在发现端倪后不曾杀进去,你们一定以为我被同伴拖累,不能抛下他们离开,所以才大胆地叫你孤身一人来面对我。你怕不怕啊?” 晚媚看到幽夜重新站起身,就知道自己孤身前来的目的已经不能达成,又恨又怕,下意识缩起身子向后退避,嘴上却不承认:“法使既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虚情假意劝我问我呢?左右我是执迷不悟,罪大恶极的,不仅谋害亲夫,还要无穷无尽的害人,你们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说着也不再居高临下在树上装什么温柔妩媚,飘然而下落在地上,柳眉倒竖,本相毕露。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6 她从前拿腔作调假装风流多情的时候,看在幽雨眼里不过是虽然虚假,但难免我见犹怜,现在这幅模样却是真正的可怜。她分明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走的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于是只好慷慨赴死。但偏偏搭上孟家这样的同伙,计划又漏洞百出事态发展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自己在其中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说两句硬话。 幽雨从她先前话里听出来,现在恐怕掌门和他的公子已经都成了凶尸,或者活尸,所谓“行尸走肉”,大概如此。 可惜晚媚是嫁给掌门之后才学会驱鬼这一套,根基不够深,修为又浅,今夜她强行催动群尸围杀幽雨他们,对那两具尸体的控制自然减弱。何况琴曲也产生了影响,虽然也削弱了幽雨这一边的战力,但自己那边更是捅了大篓子,不得不停下。 从前也有过活尸纵横的时候,作恶多端,杀人无算。于是后来被严厉禁止,逐渐失传。虽然如此,但鬼宗这种地方,一定还有记载和器物药方,只要有心,花费心力时间总能炼成。 如今看来,掌门或许没有炼成,他的夫人却成功了。 然而活尸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后来又被禁止,都是因为制作方式有伤天和,且霸道酷烈,十分残忍。以活人炼制,且要万分狠毒,辅以药物手段,过程痛苦而缓慢。炼成之后对驱使之人要求也很高。 所以当时废止活尸的时候,是令主亲自斩杀十几个精通此道而且运用不知收敛的大能,才压制下去。 晚媚的修为尚且比不上自己的丈夫,又怎么能够运用自如?然而之前她并不知情,炼成之后再后悔也迟了,只好勉力约束,所谓的计划也只好搁置。正因此鬼宗的动静才闹得这么大,且迟迟不能压制,就算有了孟家这一辈的两个青年才俊相助最后也还是引起了法殿的注意。 在筹谋者看来这是功败垂成,在幽雨看来这只能叫做漏洞百出,从一开始就只会惹下祸端,而不能完全成功。 于是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死,却不知眼下不是你能一死了事的。现在群尸溃败流窜,你就不怕你的法坛被冲破,那两具活尸趁乱逃出,来索你的命吗?” 话音未落,山林中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晚媚浑身一颤,幽雨的脸色一变。 她说话的时候只是按最坏的结果来说,没想到这就成真了。言犹在耳,晚媚身子簌簌发抖,忽然一咬牙逼迫自己停住颤抖,神情复杂又看了一眼幽雨:“既然是我作的恶,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法使放心吧,我不会叫他逃出去的。” 话音未落,已经凌空而去,看方向是往传出声音的地方去了。 幽雨微微蹙眉,看向幽夜:“你怎么样?要是撑不住了,就和舒君先走,孟家那两人我还不放在眼里,不会有什么事。” 幽夜摇头:“走不了的,前面这时候大约也是乱了,未必没有东西跑出去。那些弟子恐怕拦不住。我去前面,舒君守在中间,你就在这里……” 说着居然开了个玩笑:“我们就不拖你的后腿了,请统领施展手段,大开杀戒吧。” 她考虑得周全,幽雨并无异议,于是颔首同意,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幽夜虽然虚弱,且一时灵力运转不灵,但毕竟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帮帮前面的忙还是可以。再说前面还有清净宗的十几人,夜里没头没尾被吓醒很容易错估形势,她过去了正好提供确切的情报,也就好组织起来成防线了。清净宗虽然避世怕麻烦,但事关自己人的安危,也不得不出手,不用动员。 舒君在前殿和后山之间守着,其实并不是要他坐在门口看门,而是按照幽雨曾经教过他的,倒吊在斗拱下深藏暗处,如有异样才好出其不意格杀。其他的不说,他的功夫还是能够坚持几个时辰的,再加上小蛇剧毒,派这个用处正好。 而幽雨真正要对付的其实是那两具活尸,孟家二人能杀则杀。至于晚媚…… 她毕竟是掌门夫人,鬼宗的自己人。虽然掌门现在等于是死了,但鬼宗还是有人的,这事过去之后休养生息,总要推举新任掌门。结果报上去后薛开潮那里如无异议,还是要鬼宗自己处置。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幽雨把一切都想得完善,赶到山林之中的时候却发现穿着孟家服饰的已经开膛破肚的死了一个,另一个也躺在地上。晚媚正在和一具形容丑恶面目模糊不清,到处都是脓液与血液的凶尸搏斗。 另一具活尸不见踪迹。 幽雨来不及迟疑,走过去一刀戳在地上半死不活那人胸口,又快又准将他心脏刺穿,确信人已经死了,这才走到晚媚那一侧,在刀刃上划破了左手中指和食指,蘸血结印,在空中书写符咒。 轰得一声,眼前爆开一个巨大的金色火球。 万灵万鬼,无所遁形。 ※※※※※※※※※※※※※※※※※※※※ 家庭纠纷,终于酿成惨案。 第23章呼之欲出 幽雨刀法刚猛,法术也是同一流派,火球一出晚媚躲闪不及,当即惨叫一声,勉强翻身躲开,活尸直扑向幽雨。 这声惨叫在幽雨的意料之外,让她提刀招架的动作甚至都迟滞了一瞬。法术按理来说只会对凶尸恶鬼有作用,因为这活尸凶猛非常,所以幽雨上来就用上大招,放了指根血。 她固然不在乎晚媚的死活,但现在多一个人帮忙自然是好,幽雨杀人如麻却不是见人就杀的,根本没准备对晚媚动手,这纯是个意外。 因为她没有料到晚媚也已经尸化了。 这对夫妻,真是奇怪。妻子将丈夫炼成活尸,自己也逐渐尸化,虽然晚媚对丈夫恨之入骨,话里话外都是血海深仇,但最终仍旧走上同一条路。怪不得她丧心病狂,原来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没有人逼她杀她,尸化也会在十天半个月之内让她的意志魂魄被永久拘束不能存在。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7 人生至此,当然也就随心所欲了。 晚媚被那火球燎了一下,迅速躲开,幽雨接上和活尸搏斗,同时扬声问:“另一个活尸去哪儿了?” 她心中焦虑,唯恐活尸跑出去之后遇上舒君或者幽夜,那两人都未必能够拦下来,出事了就不好了。即使人都是安全的,活尸跑出去了也是事端。 炼好的活尸需要以活人精气魂魄滋养,会自动去寻找能够供自己吸干的活人,危害极大。虽然昼伏夜出对太阳十分畏惧,但短时间暴露在阳光底下也不会有什么毁灭性的损伤。若是没有人追捕,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晚媚捂着被灼伤的肩头远在战圈之外,也大喊回来:“我不知道!” 其实她正思索要不要趁着幽雨一时半刻不能解决眼前的活尸逃跑。方才那声惨叫已经暴露了她尸化的秘密,如果继续待下去幽雨腾出手来一定会料理她。可是虽然山林苍苍,前后茫茫,但逃又能够逃到哪里去呢? 她的一生已经快走到结局,摇摇欲坠,死亡近在眼前,就是要跑,也没有地方可跑,抬头望一望,就打消了这种心思,打坐在树下修理那根断了的琴弦。 这把琴是好东西,朱红琴漆,冰蚕丝弦,通体篆刻符文,是鬼宗御灵谱上排名第二的宝物,名叫夜征。红色琴漆里有符灰,和篆刻符文一样,不是为了驱离鬼魂,而是为了驾驭鬼魂。 这把琴落在晚媚手里还是近两年的事,她真心珍爱,却在今夜弹断琴弦,毁掉宝物。 晚媚从腰间抽出巴掌长的一把小银刀,抬手抽开挽发的簪子,割断一绺发丝,将发丝混入冰蚕丝之中修补琴弦。她生得美貌,头发也乌黑有光泽,一根根混进雪白冰蚕丝间,又被绷紧在琴上倒也很合适。 修道之人只要入门,容貌姿态上就飘然出尘起来,鬼宗法门非同寻常,比起旁人还有一种阴冷。晚媚手臂肩膀滴滴答答流出黑血,她却淡然处之并不处理,修好琴之后盘膝坐好,指尖按弦,试了试,继续调音。 她面前幽雨正逐个斩下活尸四肢,树影摇动,落叶飘零,刀光剑影来来去去,此时幽幽浮起的琴声就显得不合时宜,孤零零一串琴音掠过,幽雨一刀斩断活尸头颅,一脚踩在活尸背上,将一个血葫芦压制得动弹不能,接着眼疾手快用左手结印念咒,往前一推,将尸体点燃,这才撤开。 晚媚幽幽地看着,抱琴起身,端端正正对幽雨行了个礼:“多谢法使替我报仇。” 幽雨挑眉,扶着刀面对她,站在距离晚媚三尺有余的地方,浑身气劲未卸:“我并不是为了替你报仇。” 随后看一看她褴褛衣裙遮不住的青白肤色,和沾染全身正不断流出的黑血:“你既然已经尸化,就一样是需要我处理的对象了。” 晚媚站着不动,也不见多余的表情和恐惧:“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法使眼中最重要的事恐怕并不是杀我。还有一个活尸逃出去了,就是掌门,外头还有您的两位同伴,正好,那活尸就是我最大的仇人,我是一定要看着他死才能咽气的。晚媚虽然没用,但诱引那活尸出来还是能够办到的。既然暂时有相同的目的,法使一定会容我活着的。” 她不再装腔作势,语言和姿态一样苍白,反而有一种静悄悄的渗人。幽雨看得出,她是真的活不久了,死前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着掌门死,甚至都不愿承认那是自己的丈夫,其中故事恐怕并不简单。 幽雨是不怕她偷袭自己的,多一个帮手也好,如果能够了结晚媚的执念,那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于是点点头,主动迈步往前走。 晚媚在后跟上。 她的关节已经僵硬起来,月光下行动速度虽然仍旧不慢,但看起来却是越来越可怕了。跟在幽雨身后,二人一个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一个却沉重,咚,咚,像一面鼓。 走了一阵,幽雨忽然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愿意说出来吗?” 晚媚知道她在问什么,闻言苦笑:“我想说的时候并没有人听,我想要求救的时候没有人救我,我还存着几分希望的时候在别人眼里不算是个活物,我现在要死了,说出来又怎么样?” 幽雨默然片刻,点点头:“无论如何你也算是报复了,今夜过去后你同样是活不成的,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徐青青的下场么?” 不用多想,徐青青在外面遮掩张罗,至少是知情的。何况幽雨在面对徐青青和晚媚的时候都有同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二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晚媚是必死无疑,也早就知道了,正因如此很容易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徐青青却还年轻,如果能够从谋害尊长与晚媚合谋的指控中脱身,未必不能活下去。 晚媚已经多次领教过幽雨一针见血的敏锐,但每次听她若无其事冷冷淡淡如同刀光照亮自己的肺腑,把隐藏的东西都看个清楚明白的恐怖语气,都不免战栗心惊。 虽然心惊,她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传送法阵,由晚媚启动,直接到了舒君守着的另一头。见到人影出现,舒君从倒挂的地方才探出头,就收到幽雨警告的眼神。 舒君一缩,再次隐匿于黑暗中。 徐青青跌跌撞撞过来,手中两串招魂铃已经碎了好几个,走到面前的时候双腿一软跌倒在地,顾不上幽雨就挡在晚媚面前,精疲力竭的对着晚媚道:“师娘……” 说话间双手用力一震,手腕颤抖之下招魂铃响个不停,嘈杂急切如同暴雨,十数个凶鬼直扑而出,冲向站立在门口的幽雨。 舒君豁然变色,从天而降,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就一刀洞穿了破敌的关键,驱鬼的徐青青。 晚媚大叫一声:“青青!!!” 她肝胆俱裂,却根本来不及拦住。舒君那一刀又快又准,出现得又太突然,徐青青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噗嗤一声捅了个透心凉。与此同时那条小蛇忽然化身巨蟒,一尾巴扫倒面前大多数鬼魂凶尸,传送所用的这间屋子几乎被立刻打扫干净。没有招魂铃驱使,又有晚媚抱着夜征站在这里,其他残存的虾兵蟹将暂时也不敢上前了。 她双眼雾蒙蒙黑漆漆,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舒君也呆住了,看着她缓不过劲来。幽雨知道他虽然今夜也动手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被徐青青这个大活人的血溅了一身还是不一样的,见他僵住不动弹了,上前伸手把他拉起来,顺手塞到了身后。 徐青青没了支持,扑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怪异地扭曲起来,双眼仍然看着晚媚,一眨不眨。她还没有气绝,想要说话却吐出一串血沫,喉咙里咕咕作响,声音含糊低微:“山门已经……已经开了……百鬼夜行……哈……哈哈……” 最后那声是胸腔里的一阵狂笑,但徐青青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吐出几个字,露出个疯狂的笑脸就终于断了气。 幽雨护着舒君不让他出来,将目光挪到了晚媚身上。 她脸色僵硬难看,盯着死不瞑目的徐青青不放,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片刻后走过来,俯身合上了徐青青的双眼,低声道:“……青青。”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8 眼泪从干涸刺痛的双眼中落下来,纷纷如雨。 弄不做声压抑地哭了一会之后,晚媚浑身无力,索性坐在地上,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幽雨:“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和青青,都是鬼宗掌门四处搜罗买来的女孩子。” 幽雨虽没有提问题,但也没有打断她。 晚媚继续道:“我们都不过是他练功,炼尸的材料罢了。” 说着挽起袖子,露出青白皮肤和渐渐浮出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血脉,轻轻翻转手腕,手指成爪,露出长得尖锐锋利的指甲,咯咯笑了一声:“他看上我后,我也以为会逃出生天了,谁知道他炼化活尸并不成功,仍然要用我……那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呢?” 她掉着眼泪看向岿然不动的幽雨。 ※※※※※※※※※※※※※※※※※※※※ 所以鬼宗故事还挺平常的,不过晚媚和徐青青都不是平常人啦。感觉我杀起角色来都很随便就杀了。徐青青是一刀,孟家那两个一个是一刀,另一个不用杀就死了。(小蛇进化了,是巨蟒了!看小舒还怎么含在嘴里!) 第24章双尸搏斗 其实这些事,之前幽雨也不是猜不到。她不动容,但舒君却默默吃了一惊,说不上来心中为何如此沉重。 他还没有忘了自己的出身,曾经和晚媚都是被卖来卖去的人,就更能感同身受。 然而晚媚的话还没有说完:“既然他人可以害我,我又为何不能害他?他作恶多端,从没有料到会被我暗算吧?这么多年来,终于我也有了报仇的一天……法使,你也一样是女人,你明白我心中的痛和恨吗?” 她身上的死气越来越浓厚,脸色也变青了,像是乡村野庙里供奉的鬼母,美艳的底子还留着,但看着已经不像人了。还抱着一张颜色很正的朱红色的琴,越发衬得脸色发蓝。 幽雨低头看着她,就像是九天之上衣袂飘飘不染尘埃的神女低头看着地狱之中攀附在一根细细蛛丝上的恶鬼,姿态之中透露出悲悯,可其实心中并无波动。真正的大慈悲本就是无情,何况幽雨怎么也不像是臻至那种境界的样子。她默不作声一会,答道:“我不明白。” 晚媚的哭诉戛然而止。 幽雨对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仍然纹丝不动,道:“后来呢?你暗算掌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初见面的时候晚媚就察觉出了幽雨身上的冷峻,但其实两人对话幽雨却从来没有步步紧逼过,只是恐吓她几下罢了。因此真正面对这种毫无掩饰的冷漠,和说好的温柔悲悯的法使一点也不像,晚媚就没了多少改换风格的机会。于是只好继续讲述:“自然是在他炼尸的密室里,我将自己的血混在朱砂里写了符咒定住他,随后就将尸毒引到了他身上。掌门要炼制活尸的事情门派内只有我和他儿子知道,青青知道,还是我后来告诉她的。我和青青都是掌门用来吸引凶鬼的阴人。八字,命格,甚至体质都适合。只是后来我因这张脸获宠,被续娶为夫人。而青青天赋非凡,又十分乖巧,所以成了弟子。掌门用从各地买来掳掠来的人炼制活尸失败多次之后,终于将目光落到了我和青青这两个他最喜爱最珍贵的阴人身上。虽然有夫妻名分,但他心中执念深重,对我不过当做玩物罢了,根本不必顾及我的意愿的,就将我带到了密室,要我吞下尸毒。” 她冷笑一声,美丽而阴森的面容生出咬牙切齿的快意:“哼,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将他也变成活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的修为比我高,既然我都至今保持着理智并未完全尸化,我又怎么能够将他比我更早炼化呢?这就要感谢掌门的高瞻远瞩了。” 幽雨蹙眉,低声道:“是孟家?” 虽然在提问,但也猜出来了。 晚媚点头:“孟家四处钻营,招揽势力,法使看样子很清楚?掌门被他们说动,早早勾结在一起,却没想到孟家见他不好掌控,就找上了我,还有他的儿子。我有了孟家的支持,拿到了孟家的宝物琥珀刺,以此压制掌门。法殿是天下仙门之首,自然知道这琥珀刺是什么东西。看着虽然只是琥珀色玉匕首,实则霸道而凌厉,掌门也不敌。将他炼化的过程中,我就告诉了青青真相,要想个办法一并解决了掌门的儿子。 谁知,那畜生居心不良,看出掌门根本不是走火入魔,却借此要挟我,想继任掌门,还要我委身相就……不得已,我连他一起炼化了。孟家接到传出的消息,就派人过来了。他们想要的是活尸,最好还有山上积累多年的典籍,法器,凶尸恶鬼。这些东西在掌门看来自然是决不能送人的宝物,正因如此孟家和他才有了分歧,叫我趁虚而入。对我,这些东西却是根本没有用处的。我答应了孟家的要求,却不知道他们并没有想过履行承诺还我自由,解了我的尸毒让我和青青离开……他们眼中也一样没有我。” 晚媚说完,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瘫在地上不动了。 幽雨也不多置评,只是说:“尸毒是无解的,难道你不知道么?” 晚媚泫然欲泣,出口的却是笑声:“我怎么不知道?可心中总还有个妄想,或许能够压制。我不要许多年的长生不老,我只想去看看我没有机会过的那种日子是什么样子……我从记事起就被辗转买卖,十一二岁就进了鬼宗,从那时就感觉自己成了个死人。我的命也不是我的,我从来都没有活过。我只是想出去,离开这里……” 为此她也付出了能够付出的一切代价,最终却仍然是水中捞月。 幽雨终于叹息一声,露出些许悲悯,道:“既然如此,站起来走吧,至少你还可以复仇。另一具活尸无论是谁,仍旧是你的仇人。虽然不能出去了,但你却可以报仇。” 晚媚坐在地上不顾姿态仪容,抬头看着她,伸手抹去眼泪。她的指甲尖锐锋利,在自己的皮肤上刮出挠石头的声音,因用力不够讲究而留下浅浅伤痕,发黑。 旋即,晚媚站起来,含泪对幽雨微笑:“法使,你真是一个比我更狠的女人。平常人听了我的遭遇,早就同情心泛滥,不说什么都肯满足我,到底也会心软。瞧你身后这位,你呢,不仅无动于衷,还叫我为前驱,替你扫清障碍,当个马前卒送死。” 她本意有五六分都是讥讽,说到后来忽然索然无味,低头不语了。 幽雨却说:“我没有那种本事,可以替你压制尸毒,让你出去看看。何况你自己也感觉得到吧?尸毒已经侵入心肺,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这一生固然没有一天好日子,但做人终究要比做鬼好。你自己的仇自己报,还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晚媚无话可说,后背凛然,望着幽雨说不出话来。 她的人生从来阴暗艰难,根本没被人平等看待过,考虑事情不仅决绝,且欠缺全面的参照。幽雨对她虽然冷漠,态度却是最平和,最公正的一个,似乎在幽雨眼里,晚媚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鬼母的外貌也好,谋杀丈夫和继子也好,心狠手辣和孟家联盟,最后又被利用抛弃,幽雨都既不吃惊,又不报以任何异样的目光。 或许确实是晚媚拼尽全力的挣扎求生始终没有超出幽雨的所见所闻,过去经验,又或许在幽雨心里,晚媚确实是个活着的人。 她微微颔首,也不再说什么,抱琴低头出门。 传送的屋子都建造在地势高的地方,,周围空旷一片,这样才能够方便来往。鬼宗也是挺大的门派,且生财有道,所以各处都修建得很讲究,遍植树木花草娱目。晚媚出来后正好看见天边鸭蛋青渐渐蔓延开,轻飘飘道:“天要亮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9 她衣裙破烂不堪,是一整夜折腾下来的结果,幽雨和舒君也差不多,三人前后出来,幽雨侧耳细听,忽然道:“幽夜在正殿,那里乱的厉害,恐怕活尸就是跑到那里去了。” 舒君脸色顿时一变。 幽夜在前面本身是为了组织别人控制形势不再恶化,可是现在恐怕非要她拼命不可了。前番经过那一次透支,幽夜的情况到底如何,给她输送灵力的舒君还是有数的,当下就急切起来。 幽雨知道他的想法,不动声色安慰道:“也不光是她一个,我们这就走吧。” 这里距离敞阔的正殿也不远了,晚媚心中另有一重恐惧,怕的是万一活尸逃脱,孟家固然拍手称快,可她却只能抱憾而终。倘若那活尸已经逃窜而去,在追踪之前幽雨一定会将她先处理了,此生就这样终结,不过是没头没尾,不干不净,得不到善终,也不能消除魔障罢了。 晚媚不甘心。 然而她并没有料到自己是唯一一个不甘心的,前脚踏入正殿,后脚被锁喉重重推出殿门,飞跃一丈有余,被摔在青石地上。恶臭活尸掐着她的脖颈,双瞳血红,含糊不清怒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这贱人!” 若是从前的晚媚,遭受这一击不止要吐血,少说还要断上几根骨头。可她现在已经快要完成尸化,悍然无惧,一把推翻压在身上的活尸。红琴夜征扔在一旁,被她伸手在上面一划,刺耳音乐暂且逼退再次试图上前的活尸。晚媚伸出锋利鬼爪,桀桀狞笑:“为什么?凭什么?只准你害我,将我的生死随意摆弄,我却不能杀你?我告诉你吧,我恨死你了!我就是要死,也一定先杀了你!” 说着,晚媚扑身而上,冲向曾经的主人,丈夫。 两具活尸肉搏,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相撞声,两人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几下就踏碎了脚下青石砖,碎片四溅。虽然都强势,可晚媚毕竟不敌,迅速被扯下一条手臂。 她已经落了下风,却凶悍无比,厉声惨叫着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嫣红樱桃唇裂成一张血盆巨口,锋利獠牙上带着腥臭粘液,狠狠咬在另一具活尸咽喉上,生生撕掉了半条脖颈。 活尸未必会感觉到痛,但却严重被影响了作战的能力,晚媚转败为胜,一把扯掉了活尸的头颅,两行血泪从眼中流下。 第25章灰飞烟灭 凶尸扑出来得实在太快,而且只追着晚媚猛攻,倒是让幽夜喘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仰就要跌倒。吓得舒君赶紧扶着她,安排她先在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幽夜透支太过,刚才就已经支应得十分勉强,如果他们再来迟一点说不定就要受伤了。见幽雨和舒君过来了,先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受伤,这才坐下。幽雨眼尖,既然晚媚和那具活尸缠斗,大殿里面就已经空了,于是神色凛然,凶悍顿显:“清净宗的人呢?” 显然是以为他们胆小怕事,已经逃跑了。 幽夜摇头:“我来了之后才知道,徐青青放走了不少脏东西出去,我一人显然是追不上那么多的。它们跑出去之后一哄而散,一定趁夜寻找活人吸食魂魄,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城镇。清净宗的人大概是不想继续掺和这里的事,也担心外面,所以主动要出去追,我就答应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幽雨听了徐青青最后的所作所为,静了片刻,道:“这两个女人倒是一丘之貉。” 其实复仇倒也是应该的,但冤有头债有主,杀了或者害了掌门,甚至屠了鬼宗一门,都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从勾结孟家这一步就是做错了。但晚媚所言也确实有道理,她孤单一个没有势力援助,只凭自己报仇雪恨未免太不现实。可是死到临头还要将鬼宗不知道收集了多少年的凶尸恶鬼放出去为祸一方,图的是什么? 被它们荼毒的城镇百姓又做错什么了?分明无辜之人,却因此而遭受灭顶之灾,做下这种事简直丧心病狂。 好在已经有清净宗的人追出去了,但愿能够控制形势。 幽雨也不多说,问道:“你通知法殿那边了没有?” 法殿在各地都有设置联络所,是不插手地方事宜的,无论仙门和普通人之间的事务他们都不管,只有联络通信和传递消息的职责。像这种事一旦发生,就一定要传信给联络所,联络所好组织周边门派自救,同时将讯息传递给法殿。 幽夜点头,幽雨也就放下心来,带着两个如今都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观战。 晚媚终于一举摧毁最后一具自己炼制的活尸,幽雨和幽夜都松了一口气。现在要处理的只剩下晚媚一人了。 只有舒君站在幽雨身后,面对这惨烈的场面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对幽雨道:“现在又该怎么办?” 两具活尸胜负已分,可是剩下这个又该怎么处理?舒君心知她是活不了了,可是真的叫他眼睁睁看着晚媚死掉,他又觉得太可怜了,颇为不忍心。 今夜凶险恐怖,可是真的度过了回头去看,舒君反而觉得没有什么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自己这一方反而无论如何都胜券在握。反而是晚媚,多年来处心积虑,忍辱负重,但也没能逃离自己的命运,反而落到了这个同归于命的结果。 她生平最恨的是掌门,然而连死都和他一起,以同一种方式化作凶尸。 广场上原本有汉白玉栏杆,青金石砖铺地,建立着莲池经幢和日晷,大气端庄,现在是什么都毁了,遍地都是血迹尸体,甚至不是普通的血迹和普通的尸体,断肢更是到处都是。 晚媚摇摇晃晃捂着被利爪洞穿的胸口,从水池中缓缓站起身。她的形容经过这一番苦战更加不成人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双眼几乎滴下血来。幽雨面无表情往后站一站,并没有阻止舒君做什么的意思。方才那点怜悯虽然已经不见踪迹,但是说话的语气却很柔和:“你以为我是没有心的人吗?她之所以活不了了,不是因为我非要追着她杀,而是她本来就活不成了。我问你,她完全化成凶尸之后,还是现在的这个自己吗?” 舒君只是没有经历过所以心软,但不是不通道理的,闻言顿时一凛,虽没有说话,但怜悯悲苦的表情已经收敛起来了。 幽雨叹了一声,又道:“何况,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掌门炼化她的过程不完善,她是无法成为真正的活尸的,只要晒晒太阳就能把她晒得灰飞烟灭,甚至都不用我做什么。” 舒君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说着又去看了看行动迟缓,正慢慢过来的晚媚。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什么痛觉,只是经脉肌肉被毁损的太多,影响行动。看着可怕,又滞涩,像是零部件损坏的机关木甲一般。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0 幽雨也看过去:“你没有见过罢了,我却是见过的。你看她露出来的皮肤,底下经脉越来越明显,是不是就像要炸开了一样?你猜,会不会炸开?” 前一句话的时候舒君还在心悦诚服点头赞同,再听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就呆住了:“真的?!” 现在晚媚的模样就已经令普通人不敢直视了,要是真的炸开血肉模糊波及一大片,那真是叫人想都不敢想。 幽雨也没有把话说透,只是含笑不语。 舒君低头也不再追问了,片刻后下了台阶,头也不抬:“我们把她先带到里面吧,我看她还有话没有说完。” 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幽雨心知他到底没法眼睁睁看着晚媚惨死,也没有拦他。只是和幽夜对视一眼。幽夜和那头斑斓猛虎都怏怏地有气无力坐在地上成了一团,见舒君已经去扶晚媚,也不怕她尖牙利爪把自己也变成活尸。幽夜伸手示意幽雨拉自己起来,还有心情笑:“你说舒君像谁?总之不像是你教出来的。” 这倒是,舒君确实不像幽雨。不过幽雨也不生气,收刀入鞘,让幽夜靠在自己身上,带着她往大殿里走,同时道:“像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幽雨从前的事,她们这些在一起多年的人还是知晓的,幽夜也不多说,被扶着坐下。 舒君带着晚媚进来。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双腿肌腱全断,歪歪扭扭躺在地上喘息。 但看着神智还是清明的。幽雨坐在幽夜身旁,招手叫舒君过去。她形容一如往常,在几乎被整个毁掉,摇摇欲坠的鬼宗大殿里就像是坐在法坛上一样端庄冷静,自有高华。 晚媚躺在地上看着她,双眼慢慢失去光彩。她脸上仍然残存着一分美貌留下的余晖,虽然作为人的生气已经被毁灭殆尽,却正好叫人对着这堆废墟追思她曾经的艳光四射。 晚媚其实资质不低,可惜从未有人培养过她,一生都被看低,即使利用也是毫无节制不识货的挥霍。说起来实在是很可怜的。可是此时此刻的晚媚,也让人同情不起来。 她是那种在长期的压抑之中已经改变了心性,甚至从未纯良过的人,一旦有了机会和方法,除了复仇之外,也根本不在乎无辜者的生命,更不在乎自己将事情做到了什么程度,会波及祸害多少人。 她的经历太惨烈,可是做出的事情却让她再没有逃脱命运桎梏的机会,只好同归于尽。 幽雨想到外面现在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民众已经丧命,尖叫,火光,奔逃踩踏,大人孩子的啼哭,心中就升上一阵惶惑和畏惧。她杀人无算,但都可以说自己是问心无愧。至少她从不杀无罪的人,晚媚却从没有这个认知。 她不在乎外面。 “徐青青临死前那句话,是对你说的吧?”幽雨冷冷开口:“你到底是为了孟家这么做,还是为了对人间复仇?” 晚媚现在应该已经看不到什么了,眼前一片漆黑,却仍然费劲了挪了挪头颅,让自己的脸正对着幽雨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残破的脸上笑容甜蜜:“我能为了谁?我什么也不在乎了。反正我都要死了,又为什么去关心别人的死活?孟家想要什么就让他们要吧,我死之后,红莲业火滔天,又怎么样?”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活不了多久,可能不等太阳出来就会崩溃,所以说话断断续续,也费劲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承认了。 “青青都听我的,我本不想害死她的。她比我更……更可怜。就算是大弟子又怎么样?其实谁不知道她是老东西弄来做我的替代品的呢?这里的日子,永远……永远都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明天,每一天都……都一模一样……我又没有见过别的人,又何必在乎他们死不死……好不好……” 她忽然若有所觉,将脸侧向门口,伸出一只手:“是不是……是不是太阳出来了?” 幽雨抬眼,正好看到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阳光撒在屋外,像是金子一般满地流淌。在有的人看来这轮旭日代表了无限希望,可它只会给晚媚带来灰飞烟灭的最后结局。 “是的,是太阳出来了。” 晚媚闻言,手脚并用在地上用力的爬:“我要出去,让我出去,我不要死在这个屋檐下……我不要……” 幽雨对舒君示意,让他将晚媚带出去。 才走到屋檐投下的阴影外,第一线光射在晚媚身上的同时她就抽搐起来,嘴角溢出黑色血沫。 舒君将她放在地上,心情沉重,看着她渐渐萎缩塌陷,就像是无形无声被阳光蒸干了一样,灰败,褪色,从里到外都在慢慢消失。 最后化成了点点黑灰,晨风之中扬起,倏忽之间消失了。 三个人心情都极沉重,但无论如何,鬼宗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 教学副本结束啦!快,舒君快回去给薛开潮看巨蟒啊!(薛开潮:什么东西?!) 第26章别殿安身 鬼宗之事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三人也不能立刻就离开,还要看着鬼宗弟子重新集结起来,让他们收拾残局,休养生息,随后才能出扶林山,往周边唯一的一座大城松洲城而去。 松州城内有联络所,他们到了那里将具体情形传递给法殿,随后才能决定去留。一路上越走越是心情沉重。 鬼宗多年积攒恶鬼凶尸犹如其他门派积攒法器一样,虽然已经毁了不少,但跑出来的也有好几百。凡人对这些东西毫无抵抗之力,就连清净宗那十几个弟子也被冲散,正在彼此寻找。恐怕有几个不见了的是遇难了。 清净宗弟子尚且如此,凡人四散奔逃,到处都是惊弓之鸟就更正常了。其实他们对鬼宗也是很熟悉的,毕竟扶林山绵延几百里,上面的鬼宗补充物资都要在山下采买,见是见过,听也是听过的。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1 然而一朝鬼宗出了事,就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这些凡人。 三人一路走到松洲城,心情都沉重不已。 虽然到了松洲城,可也不是立刻就可以安心。那些不敢继续留在家乡的凡人没有办法,也是想到松洲城有传送消息能够直达法殿的联络所,因此都向着这里而来。因奔走慌忙,身上无钱又拖家带口,竟与灾民无异。松洲太守十分不悦,为此焦头烂额。 没有几天又有三位法使登门,都是不能怠慢的人,于是不得不从处理流民的公务里抽身出来,应付这三位法使。 流民距离松洲城还有几百里的时候,太守就已经发现了端倪,于是亲自到联络所询问过详情,回来才制定的应对之法。但这并不代表太守对法殿这方面的人观感就很好。 联络所是仙门设置的,对于朝堂之人一向喜欢避嫌,但在这么大的变动之前,还是要尽量互通消息,共同解决的。法殿那边其实态度平平常常,或许是见惯了惨案,所以只是按部就班,并不怎么动容。 松洲太守本来就反感多年来尸位素餐,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法殿,现在见他们并不配合,又知道了几个法使正是从鬼宗下来,对于他们没能阻止这场惨剧的爆发就更加怨气深重。 流民对于官府一向是极大的压力,一个处理不好或许就要造成冲击。何况这几年松洲下辖所有地方的收成都不好,市面上没有多余的粮安置这么多流民。再说这些流民并非天灾导致,而是人祸,即使上报朝廷也很难获得允准开官仓放粮赈济。 幸好现在是夏天,最近一段日子又不下雨,流民在荒郊野外也就睡了,感染疫病死掉的可能性倒是不高。太守不敢让他们进城,筹集来一些陈粮也只是在城外熬粥分发,情形暂时还不算太差。 虽则如此,但一天没有彻底解决这些流民,太守就一天不敢安寝。他知道靠着普通人是无法解决到处流窜见谁吃谁的凶鬼的,这些天来甚至根本没有组织起有力的抵抗,都只是逃窜而已。这件事还是要仰赖仙门。 虽然仰赖仙门,但并非仰赖法殿。 自从法殿被排挤出朝廷的体系之后,做官的人就更加不在意这两座东西屹立的高塔。李家青黄不接,薛家避世不出,都渐渐沉默,无论多巍峨的身影都只有淡淡一层影子。曾经威慑天下,现在只能算苟延残喘。 松州太守在朝中为官多年,能够做到太守之职也并不是普通人。当今朝堂上党政剧烈,动辄互相倾轧,他也算是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杀出来的人。恰好派系之中对于法殿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是支持废弃两座法殿,让令主彻底失去对朝政影响力的那一拨人。 太守在这其中自认为还算是保守的,只要法殿不插手俗尘事务,高高供着倒也未尝不可。 至于仙门总有动荡纷争,到那时应该谁来出头消弭祸患,太守也认为并不是非法殿不可,孟家就也不错。 薛开潮每年出行,从法殿到长安还算兴师动众,在普通人眼里存在感十足,只是自从上位以来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事,未免令人觉得高高在上却毫无用处,比之泥塑木雕的神像也没有好多少。更不要说李家那位令主在口口相传之中几乎就是死人一个。 既然是无用之物,无用之人,就算曾经有过作用,现在也该抛开了。所谓用人,就不该有限制。 正因如此,见到法使后太守并不怎么热情。这倒也无所谓,三人不用他招待,住也是住在联络所的,到此处来见太守是因为他毕竟是此地长官,而且事关普通人,就不得不与朝廷打交道了。 但这微妙的冷淡与不敬还是令人心生疑惑。幽雨不动声色,将一路所见的情况讲述一番,随后又对太守道:“此事如今牵连地域越来越多,仙门必当团结起来共同抵御,法殿得到消息后已经下令周边门派世家派人联合清理,想来不用多久就可以肃清,太守只要撑过十天半个月,情形应该就会好转了。” 这倒是真话,太守也是知道的。不过他心中自有思量,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却想,虽然说是法殿召集人手,但谁知道在其中出力最多的到底是不是法殿?现在仙门中究竟还有多少人毫不犹豫就听法殿的话? 别人不提,就说清净宗吧,说起来和薛家渊源深远,但也不见得言听计从,反而恨不得彻底切割,只是没有这个胆子,所以明面上仍然听从调遣而已,但也不愿意多管闲事,是一步多的路也不敢走的。 他已经信任孟家,于是对法殿自然敷衍了事,送走三位法使之后,转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幽雨却没有忘,沉着脸带着幽夜和舒君一起到了联络所。 在联络所的人几乎都是筑基的,虽然修为未必高深,但自保还是没有问题,更是专精传送讯息的好手,只有仆从才是当地买来尘缘淡薄的可怜人,在这里是很安全的。 三人风尘仆仆,先洗了个澡,这才聚在一起吃饭。 幽夜虽然平常脾气大,但是也是行走江湖的人,不是不知道朝廷官员的嘴脸,心中有气,但也没有很吃惊。舒君是头一次见到太守这么大的官,不过他从前是鬼戏伎人,下九流里漂泊打滚,对这份冷待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吃惊于太守的大胆。 幽雨脸色不大好看,但也静静的吃了两筷子清炒时蔬。她其实已经辟谷,吃不吃的也无所谓,但幽夜和舒君都要吃饭,自己也就意思意思陪着吃一点。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品,幽雨缓缓道:“看来此地也不能久留了。” 确实,太守的态度如果还不能说明这里的危险性,那么这里和扶林山,还有孟家的堂庭山的距离就说明了问题。鬼宗几乎都被孟家掌握在手,扶林山下几百里的地界,怎么可能没有他们家的人? 太守毕竟在朝中为官,和他们的考虑不同。别人不知道,可是幽雨是很清楚的,孟家人一旦得到消息,一定会出动人手踩点,随后实施刺杀。在这里的如果是别人或许孟家也不会太快动手,但幽雨和他们家有仇,一定是他们暗杀名单上的人。跟她在一起的这两个也未必逃得脱。 在鬼宗又损失了两个青年翘楚,孟家想必也是窝火得很,这一回再来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见两个小的都不说话,幽雨放下酒杯:“算了,吃完这顿饭我们就走吧。我看太守也实在不是一个可信的人。” 说完叹气。其实现在天下为官的,还能有几个是可信的,她们出来向来不愿意暴露身份,更不想和官府多打交道,不是没有道理的。 幽夜怏怏戳着碗中米粒:“我们走了,联络所的人会不会有麻烦?” 幽雨凝神静思,想了想,到底觉得不管他们也不好,于是说道:“走的时候告诉他们,让他们也迅速转移吧。” 虽然距离扶林山最近的只有这么一个联络所,但是继续往外走,不用多远就能走到法殿势力范围之内。法殿现在和孟家是注定必有一战,而且眼看着就要爆发,何必让这些人填坑呢?能走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是一个。横竖他们在这里,也不需要太多人帮忙。 幽夜点头。 吃过这顿饭,三人一起离开联络所,悄悄出城。 转移的目的地还是幽雨想起来的,曾经法殿极盛之时,在天下各处都建立过别殿,以供令主到来时下榻,好处理事务。虽然现在差不多都荒废了,几乎不再用了,但这种地方自有法阵保护,暂住还是无碍的。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2 考虑到两个小的要吃饭,路上幽雨就带着他们买了炊具,米面油,腊肉鸡蛋和一点菜蔬。 菜蔬放不了多久,买了即刻吃了就好,反正他们也不会藏在别殿不出来,倒也不必囤积太多物资。 到了别殿,幽夜打开法阵,三人翻墙进入里面,却发现一只青麒麟站在缝隙里长满青草的汉白玉地面上,仰头望着他们。 “主君!”舒君激动了。 ※※※※※※※※※※※※※※※※※※※※ 是大惊喜呢! 第27章龙蛇重见 青麒麟在这里,那么薛开潮自然也在这里了。舒君的高兴也只持续了一瞬间,毕竟也是在外面历练过的人了,很快疑惑就占了上风。青麒麟迅速起身走到三人身边,挨个把他们嗅了一遍,他们也就都下意识站住并不继续向前。 虽然大家都是认识的,但确认身份仍然必不可少。 青麒麟如今有成年雄师那么大,威风凛凛,深青双眼颇有神性,看着很像是薛开潮。没被它肯定,三人一定难以突破二门,更不要提靠近正殿。 其实多时不见,大家倒也有些想念这只青麒麟,纷纷以慈爱的目光看着它,配合它检查和嗅闻。 舒君在青麒麟对着自己**鼻子的时候低声问幽雨:“孟家的事情,很严重么?” 他已经知道孟家的狼子野心所谋者大,也知道年前薛开潮受伤就是孟家派来的杀手做的。如今鬼宗其实已经散了,垮了,不足为虑,即使在始作俑者孟家看来也是可利用价值消耗殆尽,法殿更不会把他们看在眼里。不用说舒君也知道多年来薛开潮几乎只在东都和西京出现,悄悄来到这里绝对是有大事。 能想到的只有孟家。 可是孟家真的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幽雨摇头:“我也不知道。此事说来有些蹊跷,主君出来,我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自然,他们才做出这个撤离松洲城找个别殿暂且藏身的决定,薛开潮也是不会知道的。青麒麟在这里守门,就证明现在薛开潮身边并没有别人,他们这是巧遇。 能想到别殿倒不稀奇,可是薛开潮出行是从没有轻装简从这一说的,悄然离开法殿绝对是一桩大事。幽雨确实不知道是不是和孟家有关。她心情复杂,想想大家离开法殿还没有一个月,居然有事能够连薛开潮也惊动了,心中不免十分沉重。 然而看着青麒麟在有一段日子没有见面的舒君身上闻来闻去,甚至还把鼻子往舒君手腕上的竹叶青那里拱,拱得舒君站都站不稳,仍然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招呼同样在青麒麟那里过关了的幽夜:“咱们先走吧,就不打扰他们了。” 她是稳重的人,隐晦的开个玩笑也就算了,幽夜却喜欢作怪,对舒君刮着脸颊做羞羞的鬼脸,然后欣然跟着幽雨走了。 青麒麟也不拦,只是将毛绒绒软绵绵热乎乎的大脑袋搁在舒君胸前,把成年雄狮般的重量全都压在自己身上,感觉比幽夜那只斑斓猛虎更沉。舒君喘不过气来,伸手将竹叶青放在它脖颈上,小蛇骤然脱离本体,在青麒麟头顶上扭动片刻,盘成一团,随遇而安。 舒君终于被青麒麟松开,于是迅速追上前面两人,若无其事往正殿方向走。 别殿地方小,也只是建立在山上,只有两层建筑罢了。原本起的作用就是暂时让令主以及随扈神官祭祀休息办事,所以和洛京那一座格局倒是相差不远,供令主待客处理事务的正殿就在二门以内,走两步就是。 建筑以及壁画彩画用色仍然以青色和白色为主,幽静而深阔。虽然薛开潮应该早就通过青麒麟知道是谁进来了,但幽雨仍然在外面报名请见。 青麒麟倒是没有这层限制,稳稳当当驮着小蛇先踩着云气进去了。舒君眼看着小蛇卷来卷去,一副不得安宁的样子,自己心中也翻腾不已。 毕竟过了快一个月了,再次见到薛开潮,要说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那也太难。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舒君自己也不明白。不是没有想到走之前发的那阵疯,他胆大包天,对薛开潮说什么喜欢啊的。其实说了也无所谓,毕竟他心中总是无法跨越这道劫数,已经是对方的人,是不可能不喜欢对方的。 可是这个喜欢,说到底只是悸动,在一丝不挂羞耻不堪的时候说出来,反倒显得轻浮。 那时候毕竟是要走了,离情依依,胆子也比平时大,并不觉得太难为情。现在要再次见面了,却忽然加倍的羞耻起来,甚至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当时,把那些胡话吞回去。 薛开潮是沉稳平和的,那时候没有什么回答,现在或者以后大概也不会提起。但舒君很清楚,他是听见了的,也绝对不会忘,脸上一阵一阵发红,只好归因为方才被青麒麟缠来缠去,实在太热。 已经是六月末了,这也说得过去,舒君又一向体温高过旁人,骗骗自己还是可以的。 殿内倒有一阵凉意,进去浑身就陡然凉爽下来。外头的太阳照不到里面,但门窗都大开着,四面通风,光照很好,空气里还有外面肆意生长的花木清香。薛开潮坐在背阴的窗下榻上,正伸手揭开一只小博山香炉的盖子,查看里面不知道多久前留下来的香灰。 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薛开潮放下那只香炉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响,抬头看着他们三人。 幽雨带头行礼,舒君也就收了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只是跪在后面悄悄抬头去看薛开潮。 他倒没有什么变化。舒君到了鬼宗之后过得紧张刺激,没有多少时间去想薛开潮,但此时一见他就忽然觉得薛开潮就是应该亘古不变的,好像他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能够看到这幅样子的薛开潮,无悲无喜,永远是一张熟悉的脸,趺坐在窗边。 薛开潮被看了,丝毫不懂得佯装无事,反而直直看回来。舒君悄悄看他心情如同女子偷偷看神像,并不希冀什么回应,被他一看反而迅速低了头,装作自己并没有不规矩过。 这种场合自然是幽雨说话,舒君被吓了那一跳也是无声无息的官司。薛开潮淡淡然收回目光,问幽雨:“鬼宗的事情结束了,这我已经知道了,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3 幽雨如实回答,无非是孟家势大超出自己的预料,而结仇愈深之后她也不方便在一开始就抛头露面,这样容易害了接触过的人。至于松洲太守,也是十分不可信,所以预备转移到这里先筹谋一番。 只是没有料到薛开潮也会在这里。 听罢这番话,薛开潮点头,叫他们起来。幽雨和幽夜都是他的侍女,虽然也有别的职责,但在薛开潮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显然是最重要的,于是四下观察一番,见这里显然是整理过的,只是不够精细,也没有多少摆设显得寒素罢了,就征求薛开潮的意见。 幽夜道:“主君这回带出来的是哪个姐姐?怎么这会却不在身边?还有什么事,就吩咐我们俩吧。” 她年纪小,性情在这群以温柔沉稳见长的侍女里也是最活泼的那个,拘束最少,问问也没什么妨碍。 薛开潮从青麒麟头顶拿起那条粗了不少的小蛇,翻出雪白的蛇肚皮以指尖抚摸,同时答道:“你们赶路也累了,先安置你们吧。至于其他的倒也不急,先把床铺起来,寝室收拾好就是了。待不了几天,不要太折腾。” 又补充:“带来的行李都放在后殿了。” 幽雨和幽夜答应着去了,出门前还给舒君一个你知我知的神秘眼神。 舒君脸爆红,见她们出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他是知道的,其实薛开潮睡觉有限,要收拾寝室说是和自己没有关系谁都不信的。却见薛开潮在小蛇下腹一片颜色有异的鳞片上摸了摸,小蛇忽然浑身僵直,连带舒君也觉得身上有一阵奇异的悸动滚过。 接着小蛇就滚下薛开潮膝头,忽然变作一条巨蟒,两只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翅膀覆盖在身上颤动不止,好像被惊吓到的蜂翅一般。 舒君忽然明白方才薛开潮摸的是什么,不仅脸红,身上也有了异样,咬着嘴唇不语。 薛开潮抬眼见他还不过来,伸手拍了拍榻沿招呼:“来。” 只有一个字,舒君却温顺十分,又带着莫名的畏怯,缓步走上前去,按照对方的意思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低声叫:“主君。” 薛开潮眼神复杂看着地上仍然没有变小的巨蟒,停顿片刻,伸手将距离自己还有一掌宽的缝隙的舒君拉过来,抬起他的下巴,不顾舒君的惊慌失措看他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疤。微凉指尖滑过,引出舒君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他想说自己没有事了,一点也不严重,只是尸毒留下的这道疤恐怕还需要时间消退。 然而薛开潮却说:“你长大了,灵体也长大了。” ※※※※※※※※※※※※※※※※※※※※ 试试作话补充本章最后的删减:……什么它啊? 舒君试图佯装不解,却因脸红而惨告失败。这姿势太过别扭,他维持不了多久,一等薛开潮松手就迫不及待似的跌进对方怀里。 薛开潮轻巧地把他提起来,居然顺手拍了拍,歪了歪头,凑近了伸手直接来摸舒君:“你没有鳞片,比它还容易露馅。” 他身上清凉,舒君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因被捏住了要害而下意识退避,甚至不必薛开潮多用力就躺倒在下面,闭上眼侧过头,发出无害的低鸣。 第28章夏炎炽赤 舒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和薛开潮稍微亲昵一点,整个人就顿时软化,总是不知不觉就躺下了。动物躺下露出肚皮是示弱,也是投诚,怎么在人身上也同样如此? 然而即使把他摁倒,薛开潮的模样看起来仍然很端庄自持。舒君已经做好准备,他却并没有趁势乱摸,只是把他抱在怀里,然后就不动了。舒君浑身僵硬一会,慢慢也就习惯了,在心里叹息一声,温顺地缩在薛开潮怀里。 地上的青麒麟站起来,抖一抖浑身的毛,悄然变小也挤上来。这张坐榻虽然不小,但舒君仍觉逼仄,前胸是薛开潮,后背是青麒麟。这样子未免太奢靡,舒君有被垂青的惶恐不安,又想知道青麒麟在自己后颈上拱来拱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有忘记呢,这只麒麟咬他。 虽然看起来毛绒绒一团,和猫咪差不多大,可它和薛开潮其实是一副心神,在某些事上一模一样。 薛开潮是不吃饭的,幽雨汲泉水烧饭的同时先煮茶,然后叫终于脱身出来的舒君送去。 这里的整理才只做了一半,行李里面的东西也只有坐具茶具香炉等等拿出来了。幽雨和幽夜没问出来跟着来的人是谁,但到了晚上也就都知道了。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在东都法殿留守的那四个人都来了。运送行李的是护军,不过人数不多,而且送来东西之后就走了。 看来薛开潮的想法和他们不谋而合,并不准备打草惊蛇。虽然他身为令主贸然出京未免不够慎重,但也无人知晓,那就算了。 薛开潮前来,就证明情形并不好,必须要他亲自过来,这些侍女向来不会质疑他的决定。 夜间舒君悄无声息的进了薛开潮的寝殿。 别殿里树木藤萝生长茂盛,又从来没有人修剪,绿阴如盖几乎遮蔽房屋,在天上看去恐怕甚至看不到屋顶。房舍又都是高粱大屋,他刚洗过澡,衣裳单薄站在门口甚至有一阵寒意。 帘帏已经挂上了,里面是静悄悄的。不过舒君知道薛开潮现在一定还没有睡。白天两人最多只是搂搂抱抱,什么都不算,薛开潮又不必害臊,明示他晚上过来。 幽泉她们六人再度聚首,还有无数信息要交流,舒君却无事可做,心事重重洗过澡,进门的时候虽觉得身上发凉,撩开帘帏走到床边的时候热潮却从脸上一直蔓延到了衣领下面。 他散着头发热乎乎湿哒哒的时候一向很显小,甚至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薛开潮并没有睡,坐在床上看书。这套书舒君在他这里看得眼熟了,知道是一套十三卷的道藏。薛开潮一定早就读过的,不过大概是很喜欢,所以反复看。 见他进来,薛开潮将书放到一边,舒君就知道自己应该过去了。小蛇长长一条盘绕在他脖颈上,在他往上爬的时候温柔吐着信子抬起上半身,用倒三角形的头去蹭薛开潮的下颌线。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4 那道弧线柔和且异常美妙,舒君自认从没有见过什么人可以与之比拟。但他也只是看看罢了,小蛇却可以去蹭,两道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着,柔软身躯更是水波般轻柔无声游到了薛开潮身上。 舒君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拉,但薛开潮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任由竹叶青缠上自己的脖颈。舒君伸出的手没拦住,就看着小蛇在薛开潮肩上盘绕起来,模样竟有几分依恋。 毕竟是自己的灵体,舒君实在没法撇清关系,他一向自以为是个不粘人的性子,也并没有很留恋薛开潮身边安逸的生活,骤然被小蛇这样揭穿本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得多,薛开潮却是真正的不在意,两手握着舒君的腰一用力就把他抱过来,顺手还掂了掂重量。其实舒君觉得自己不算身轻如燕那种人,可在薛开潮这里提来抱去似乎都很轻松。他没料到这个开头,忍不住惊呼一声,脸朝下趴在薛开潮身上。 身上的衣裳本来就只有一层,脱起来就更方便了,舒君不言不语,薛开潮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却忽然开口道:“你受伤了?” 其实那倒不严重,舒君心里知道他摸到的是自己腰侧那道伤,小声答:“和脖子上的不一样,不是凶尸挠的。是路过一个村子,见有流窜的尸鬼,我们过去顺手清理,有一条街上大概是走得太匆忙着了火,屋子烧垮了,房梁掉下来我跑不及,才被挂到,地上又有个柴刀……” 说来也是够倒霉的,但出门在外执行任务,这种伤口总比致命的尸毒好。薛开潮指尖轻轻摩挲,也不再追究,只是过了片刻又问:“感受如何?” 舒君微微一顿,心里却不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从前在薛开潮身边,虽然也在短短数月内见识过阴森冷风和波诡云谲,但毕竟与自己无关,他又被护在薛开潮的羽翼之下。即使训练艰苦,与实战中直面风险终究不同。 此次出行还是跟着幽雨和幽夜,但他也是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舒君毕竟年轻,在这种事上更是稚嫩,心中震动比从前好几个月更甚。 想了想,他倒没诉苦,也没有后怕,只是说:“只是觉得幽雨姐姐他们都很厉害,有些羡慕,她们身上有些东西我是学不来的。” 那是对敌的冷静与直觉,还有决心和判断力。幽雨和幽夜两人都能够独当一面,现在的舒君却不行。他并无攀比之意,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更强。从前蒙昧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软弱无力,因为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无能为力的人,大家都在泥潭里挣扎,谈不上对命运怒吼,对自己的不幸愤怒。 但现在不同了。他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里,眼见这里发生许多争斗,当然也有许多桀骜不驯,许多孤高倔强。幽雨和幽夜身上都有咬牙切齿在雨夜狂奔,手中刀锋雪一般亮的气质,而舒君自然察觉到了。他知道自己不如这两人,倒没有什么不服气的。毕竟这二人身上的好处真的这么好学,薛开潮身边最亲近的侍女也不至于只有六个了。 人在真正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的时候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贫乏,因为蒙昧双目什么也看不见。但现在既然开了眼界,舒君就觉得自己短缺太多,想要补起甚至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处处显得生涩,甚至怀疑自己很难成长到对薛开潮真正有用处的那一天。毕竟他学得太慢,不懂的又太多。 薛开潮却并不这样想,若有所思地在他腰上一捏。舒君怕痒,情不自禁往上一窜,整个人团成一团。薛开潮却似乎自己根本没有孩子气那一下一样,静静道:“你也不用学她们,你有你的用处。” 舒君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处,不过并不怀疑薛开潮,默默点头,伸手勾住薛开潮的脖颈。他被摸得浑身发热,已经快受不了了,原先还能认认真真和薛开潮说两句话,可薛开潮的手总在乱动,他的耐力却十分有限。 两人合在一起,舒君再次感觉到丝丝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凉意,干脆把脸贴在薛开潮胸口,含含糊糊道:“好热。” 其实薛开潮并不觉得热,即使舒君就贴在胸口。他为了平衡或者完全使用自己体内的龙血修炼多年,无论身处何处都可以调节自己,比舒君好多了。正因龙血体质,舒君才能因天生体热而得他青眼。 两人在这方面倒是配合得好。薛开潮将手掌贴在舒君的后背上慢慢往下滑:“还热?” 舒君耳根泛着一层融融的粉,低声道:“不是说心静自然凉吗?我真的热。” 他也确实心中不静。毕竟修炼的不是断绝人欲的法门,被这样摸着怎么可能毫无波澜?现在恐怕在天然冰窟里他还是觉得热。 室内因薛开潮并没有需求是从来不放冰的,外头树影笼罩,晚风送爽,可夏日闷热仍旧在这一方床帐中挥之不去。舒君又被压在下面,眼看着那条小蛇又被翻过肚皮揭起鳞片,将掩藏在下面的东西翻了出来。即使没有感觉也被羞出感觉了,何况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舒君呢。 薛开潮拨弄着蜷曲着扭来扭去的小蛇,旋即将蛇放在舒君胸口,深青双眼看着动弹不得的少年人:“你的灵体凝结没有多久,运用得熟练么?” 舒君不解其意,片刻后面红耳赤默默用功,试图用自己的灵体捆住自己的双手。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这么听话,又为什么给了薛开潮这种便利,感受着细细蛇鳞在自己手腕上磨蹭,质感坚硬又冰凉,看着薛开潮将从头顶双腕上垂落的蛇尾拿到自己面前,恨恨主动张嘴含住了。 外人实在不够了解青麟君,见他高华凛凛就觉得他一定是真君子。殊不知在薛开潮眼中道德不过用来约束凡人,实在与自己无关。他做的事是大道,与正义,良善根本无关,也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些人。 所以舒君羞愤欲绝将头扭过去埋在枕头里也并没有拦得住他。 ※※※※※※※※※※※※※※※※※※※※ 靠,太色了。薛开潮,崽,你堕落了!你怎么这么坏!你还是人吗?!(确实不是哦……沉思) 第29章开云魔君 次日醒来时正在下雨,舒君失神好一会才缓过来,想明白在哪里。 外面白雨连珠,敲打着花木,似乎天地都被笼罩在雨水密密麻麻的针脚之中,在空旷高阔的寝殿里绵延不绝。殿内昨夜点的香燃尽了,只余下一股幽微不绝却无烟火气的香味。舒君埋在枕头里赖床,浑身发软好似没有骨头,连脖颈上缠着一条手腕粗的小蛇也不管。 小蛇体温低,但和他缠在一起时间长了也慢慢变暖,若不是伸手被它绊住,舒君甚至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小蛇懒洋洋的,倒三角形的脑袋藏在舒君颈窝里,比他还慵懒,还不愿意起床。 舒君虽然心里知道小蛇和自己就像是青麒麟和薛开潮,实际上出于同源,有什么也不应该怪它。但这会薛开潮不在,舒君想起昨夜的事难免迁怒,将小蛇从脖颈上扯下来放在一边,怒瞪一眼,抱着被子勉强爬起身。 外面的雨声令人格外倦怠,床帐里更是显得昏暗,好像天色还早,舒君一点急迫的心情都没有,在床上坐了好一会,穿衣下来。 薛开潮的起居一向很有规律,一觉醒来他不在了舒君也不吃惊,只是据此判断自己起来得已经不早了,洗漱过后就拿了皓霜刀穿过游廊到后面去,准备饭前先练一趟刀法。 他的刀法是幽雨所教。幽雨自己对阵的时候灵活应用,很有自己的个人特色,她最爱的是刚猛直接,但会的却多。舒君从她这里学来的也多,须得日日勤练。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5 以前没有经历过实战,只是互相喂招切磋,舒君用刀还有些拘泥。鬼宗走过这一遭之后,就像是醍醐灌顶,他终于开窍,自我感觉更加灵活迅猛,兴趣更大,练习也就更主动了。 外面的雨看样子轻易不会停,舒君提着刀站在屋后檐下望着在雨中青翠空濛的庭院叹了一口气,转身沿着游廊寻找一个足够大的地方给自己舒展筋骨。却不料正好迎面碰上薛开潮,看一眼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东侧殿差不多够了。” 舒君见他脚边还跟着踩着青色云气腾空漂浮的小麒麟,低了低头:“是。” 转身就去东侧殿。 这里供奉着一尊九天星枢神像,前面挂着鹅黄帘幕,摆着供桌,和法殿的陈设差不多。只是另一面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像,上面是个端坐莲台目光低垂的女子。她穿一身祭服,戴莲花冠,两侧都插着流苏簪子,长长的珍珠流苏一直垂落到肩头,容貌端正威严,看上去正是盛年,望之令人自然生出敬畏。 舒君看不清褪色帘幕后的神像,却被这幅画像吸引了目光。背后传来薛开潮的声音:“这是从前的一位令主,尊称开云君,是我的先祖之一。就是她主持修建了这座别殿。当年地狱之门大开,她在此御敌,一步不退,成大功德。所以这里除了九天星枢之外,也供奉她的容像。” 舒君没料到薛开潮会跟进来,且对自己说这些,静静听着,不时点头,随后看了看那副画像,又看了看薛开潮:“这位开云君,和主君长得不像呢。” 薛开潮微微挑眉,旋即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顺着他的话答道:“她是两千年前的人了。” 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即使是已经初步迈进那个长生门槛的舒君听来也觉得心惊。他心中知道,仙门之中婚育本来就随心所欲,修为越高的人娶妻生子越迟,甚至根本不愿延续血脉。虽然薛开潮说是已经过了两千年,可是算起来说不定这位开云君只是五世祖或者七世祖。像令主这样的位置,在位者寿命漫长,传递向来缓慢。薛鹭急着传位给儿子反而是不可思议,仅有一例的事。 不过,薛开潮说这话的时候,舒君心里另有一重猜测,就是薛开潮或许更像母亲。他对薛开潮的前尘往事所知不多,但独孤夫人早逝,这是众所周知。一个人的长相不像父系祖先,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更像母亲。这就显得他的问题不合适了。 舒君也不再问,双掌合十对着那副容像躬身施礼。 薛开潮站在门口看着他,不仅毫无对那副容像的表示,甚至也不走近。等到舒君礼毕之后转过身来,这才迈进殿门抽出佩剑:“我来陪你过几招。” 舒君愣了。 这自然是莫大的荣幸,不过轮到自己的时候就难免让人第一反应是:我何德何能? 舒君没有见过薛开潮真的出手,因此只笼统的知道他很厉害,但究竟有多厉害却没有认识。见薛开潮已经过来了,舒君愣愣地尚未反应过来:“可是我……我只是想活动活动。” 薛开潮点头:“我知道。” 只是疏松筋骨,不必令主亲自陪练吧?舒君试图再度拒绝,却发现自己受宠若惊,已经不好再次拒绝了。不过他真的没有信心能够接得住薛开潮的招,见对方逼近,迅速抽刀,准备格挡。 他心中对薛开潮的预估已经是尽可能的高,所以初初交手的时候反而因为对方明显的手下留情而吃了一惊。眼看剑影来如惊鸿,似乎平平推出一堵墙,但是舒君鼓起勇气迎上去后却发现自己还是可以抵挡得住的。 舒君才一走神手下就有了失误,薛开潮眼神轻轻点在他身上,舒君顿时羞愧起来,重整精神主动攻击。在薛开潮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任何失误都会是致命的,即使对方只是和自己配合喂招,舒君也不愿意轻易被看成无能无用之人。他察觉薛开潮的进攻锋利无匹,如果自己一味招架只会被逼入绝境,根本无力反抗。还不如强行扭转到自己的节奏中,以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取得一线喘息之机,或许还能捱过更长时间。 比起一丝心神也不敢外泄的舒君,薛开潮表现得未免就太得心应手,似乎舒君无论如何也不能击溃他的防线。在极力压制自己之后还打出这种结果,舒君真是越打越羞愧。他越攻越急,却不能接近薛开潮身边,一切都像是一场事先排练过的表演,无论如何薛开潮都能接得住。然而时间一长他却后继乏力了,步调刀势都慢了下来,自知已经露出了破绽。 舒君咬着嘴唇抑制渐渐不再平稳的呼吸,忽然高高跃起,右手持刀当头砍下,左手却掩在后面一甩,就在薛开潮以剑拨开自己的刀刃之后,小蛇猛然窜出来,忽然变作巨蟒往薛开潮身上一缠。它势大力沉,用力缠上去之后迅速捆紧,薛开潮一时居然没有挣脱出来,被带得踉跄几步。 其实这种攻击薛开潮不是反应不过来,不过小蛇毕竟是很熟悉的,他留了手,也并没有反击。 舒君心知这场就算结束了,自己手中的刀已经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而薛开潮的剑可还稳稳拿在手中,胜负已分,自己不过是仗着小蛇出其不意耍赖皮了吧。 他正要张嘴认输,却发现现在这个场景看起来不大妙。 薛开潮被一条巨蟒缠着,因为不抵抗而看起来动弹不得。这条巨蟒却已经收敛了那副凶相,血盆大口抿在一起,伸出一条幽蓝分叉的蛇信子嘶嘶作响在薛开潮脸上舔来舔去,颇有讨好之意。薛开潮躲避不及,居然生出几丝报复之心。舒君正发愣,忽然发现小麒麟不知从哪里出现,在地上一跃轻轻巧巧跳上了自己胸前,勾着他胸口的衣服不放。怕它摔下去,舒君只好伸手托着,和薛开潮对望一眼,顿觉现在这幅场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动了动嘴唇,到底心虚,自己主动先唤回了小蛇。 薛开潮却不伸手接过舒君试图递过去的小麒麟,只是眼神复杂看着他泛红的脸,对仍旧喘息不止的舒君问:“……它究竟还能变多大?” 舒君隐约察觉一种嫌弃,但不明白是针对谁,心虚低头:“可能……大概,比幽夜的老虎还粗点吧……” 薛开潮沉默片刻,舒君肚子里咕噜一声叫,倒让两个人同时醒过神来。这才伸手接过小麒麟揣在怀里,又将佩剑收起来,示意舒君出去:“你该吃点东西了,吃完来找我。” 舒君真为自己的肚子感到羞耻,低头迅速跑出去,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媳妇。果然到了厨房那边就遇到好几道整整齐齐的异样眼神。他胸前的衣服被小麒麟抓乱了,脸还是红的,气儿也没有喘匀,叫人不多想都不行。幸好在座的都是沉稳且见过世面的女人,虽然眼神乱飞,但毕竟没有说什么,舒君强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觉,自己盛了饭端出给自己留的菜开始吃。 他起晚了,其他几人都已经吃过,薛开潮不用吃饭,甚至已经做过了早课,所以其他几个人就在他吃着东西的同时说几句闲话,擦擦刀。 舒君这时候仍然想起那副挂在东侧殿的容像,吃着吃着,忽然问:“开云君的容像,我好像没有在法殿里看到过?” 幽雨几人一愣,互相看看,还是幽泉若无其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问:“你看到那副画像了啊,刚才在东配殿?” 舒君点头。 幽泉一时无语,以“噫”的眼神看了他一会,看到舒君再次懵懂低头,察觉其中戏谑后才正经答道:“你不知道?其实鬼戏里面,我记得《琉璃天》有一出就是那个游仙的少年下至地狱,与一位叫开云魔君的女子坐而论道,最后还有一段情事,是不是啊?” 开云君和开云魔君,舒君忽然想到什么,呆滞了。 他曾经演过《琉璃天》的男主角,自然记得这一段,可是魔君和开云君,真的是同一人? ※※※※※※※※※※※※※※※※※※※※ 咦,说好的低魔修真呢?怎么又魔君和地狱门了?(薛阿毛,你干嘛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6 幽泉内心吐槽不敢讲:天啦,你们要不要脸啦,那可是九天星枢的神像和祖宗牌位啊!!!我脑子要瞎啦!!! 其实写着写着,忽然感觉,小薛好适合带小孩哦,冷面温柔奶爸那种,会喂奶的。(但孩子谁生呢,头痛。)(说说罢了,不是真的会奶爸) 第30章曾见玉山 开云魔君其实是后来的附会,故事渐渐演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实际上记载中只有寥寥几句,说开云君在这座山巅别殿独自一人抵挡洞开的地狱门之中出来的浩荡大军,整整十八日未曾退一步。大军攻势不减。这时候开云君在山巅忽然看到岩浆火海中有人对自己微笑招手,顿时开悟,舍身走入地狱的红莲业火中,以身殉道,消失在地狱门后,也结束了这一大灾劫。 以薛家和朝廷的说法,开云君自然是死了。可民间并不相信如此光辉灿烂的一位传奇令主会轻易死去,给她附会出因情堕魔自愿进入地狱,和以身殉道,进入地狱成为魔君两种结局。 总之无论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之后,民间传说中开云君已经变成了一个亦正亦邪,或者彻底邪恶魔魅的人物,一旦出现在故事里,就是一个额头生独角的美貌女子,手提一盏灯笼站在地狱边,问进来的每个人从何处来。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年轻俊秀男子,时常被她带走陪宴。 舒君神情复杂,心情更复杂。他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鬼戏之中风流妩媚的开云魔君,又想一想方才看到的那张容像上端正庄严的女子,真不知道自己对此应该做什么反应。但他心中仍然好奇,于是追问:“那她既然是这样记载于史册的,为什么仍然不能供奉在法殿呢?” 幽泉摇头:“说来话长,不过开云君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被供奉在别殿的令主。他们死在什么地方,就被供奉在什么地方,成了当地的保护神。这也算是一个惯例。” 真实的情况要更复杂一些。开云君的令主之位是一种权宜之计,她是薛家旁支,甚至还是女子。令主原本不能由女子继承,但当时情况特殊,薛家人才凋敝,于是私下广为选拔,唯一能够胜任的居然是身为女子,甚至已经定亲的开云君。 当时在家族之内引起多少震动,如今已经无人可知。但无论如何,开云君确实坐上了令主之位,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性令主从此上任。自然的,既然已经成为令主,亲事也必须取消。开云君终生未嫁,始终坐镇在法殿之中,一生都被这个尊位束缚,最后也为此燃烧殆尽。 对于女子来说,一切都是不公平的。即使天赋同样卓绝,但想要达到男性同族一样的高度,就必须经历严苛的考验,牺牲本来不必牺牲的东西,首先就是婚姻。开云君那时候如此,她不得不退亲幽居,到了现在其实仍然如此。如果不是薛开潮的从兄早亡,李菩提甘愿守寡孀居,恐怕也做不到说服父兄,主持家务。 庙堂之内人们以有色眼光看待这些女子,记述也多在敏感处含糊不清,民间却传出种种绮丽香艳甚至诡谲的故事,不厌其烦描述美貌和情事。也不知道哪个算毫无避讳,哪个算忌惮极深。 不过舒君在意的其实是,薛开潮对那位开云君虽然似乎很了解,却并没有子孙后辈该有的尊重。开云君以流传后世的事迹而论,也算功勋卓著,可薛开潮见了她的容像不拜,甚至没有多看,这里面或许有些蹊跷。 这种话只能在自己心里嘀咕,问出来是绝不可能的,舒君也很快就忘了。 他吃过饭,幽泉等人已经散去。别殿里鸟啼不断,此起彼伏,好像比着赛的唱歌似的。舒君在厨下自己洗了碗筷又归置好,出得门来就看到一只野狐狸弓着背低着头,从不远处的树影下一跑而过。 别殿不仅清幽,而且多年无人居住,这两天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有了人也一点不怕,并不收敛。正因如此,舒君今早就吃到了烤兔腿。 法殿饮食讲究清洁爽口,干净自然,虽然不禁荤食,但浓油赤酱或者烤肉油炸却不常见。舒君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经常吃苦,肚子里没有油水就不习惯,正因考虑到他,所以时常出现专门给他安排的菜色。 像这种肥嫩烤野兔,就是其他人吃个新鲜,舒君打打牙祭。 外头雨势未歇,绵密纤细的长针不断缝缀,舒君看着树影摇动,草叶起伏翻涌,耳边尽是令人莫名愉快的雨声,站在廊下一时不愿离开,甚至向外面走了两步。水汽扑面而来,湿润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新鲜又亲切。 天色看起来仍然是灰蒙蒙的,舒君骨子里泛上一阵慵懒,终于慢慢往薛开潮的内殿走去。 自从他回来后,进入了休息状态,就再也不知道幽泉她们在忙些什么,到现在更是不清楚薛开潮为什么要亲自过来,还隐匿行踪。一是他并不在薛开潮的智囊团之中,二是根本未曾来得及。 虽然如此,但终究要说到正事,给他做出安排的。昨夜忙着做不正经的事,看来现在要说的就是正经的事情了。 内殿焚起了香,是暖融融的,驱散日久年深梁栋之间的寒气和下雨侵入的湿气,缥缈浅淡的青烟氤氲四散。舒君关上门走过来撩起帘子,轻手轻脚到薛开潮膝前跪下:“主君。” 薛开潮身上一丝烟火气也无,身旁倒还放着佩剑,垂目看他。 舒君知道什么时候该乖顺,这时候跪在薛开潮面前甚至想起被带回别院之后那审视的目光,忍不住微微战栗,又极力克制。他知道自己一定得做有用的人,否则对于薛开潮而言就没有价值。 没有价值,就不值得留下了。 那时候他没有其他道路可以走,现在却只想走这条路。仔细想想,其实倘若他现在离开法殿,也未必不能出人头地。平常人家若是遇到一个已经入了修道门槛还有灵体的年轻人,一定着意拉拢。即使他不想搅进浑水之中,或者不想再出现在薛开潮视野之内,那也可以流浪民间,无需多久就能做个口口相传的剑仙侠客。 但那都不一样的,曾见玉山巍峨庄严,伺候再也不想攀登别的山峰。舒君还是少年人,心思纯净。他得薛开潮搭救,除了活命之恩,还给他许多机会,而自己却不能报答。他心中终究是在意的,试图回报薛开潮。 即使薛开潮救他是举手之劳,即使薛开潮对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期待。即使他们已经有实质上的亲密关联,但舒君知道,那是不同的。 他在薛开潮眼中软弱无力,甚至不能与几个各有所长的侍女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但他会长大,也会好好学,终有一日能够比现在的分量更重,比现在更强,更好,更配得上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舒君默默垂下眼帘,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只被薛开潮以认真打量的目光看了看,心中就波涛翻涌,生出不同寻常的气性,似乎被催发从未有过的愿望憧憬。 薛开潮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伸手自然而然揉了揉少年漆黑发亮的发丝,将一张折了两折的薄薄纸页递给舒君,语气平稳:“幽雨已经松口,说你也可以一用了。鬼宗事了,这里却要乱起来了,正好,你也可以派上用场了。” 舒君接过,见那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寥寥几行字简单说明了行踪,长相,身份。 他仰头看去,却发现室内昏暗,外面雨声连绵,自己一时间恍惚起来,甚至快看不清薛开潮的脸。 “这是孟家埋伏的暗棋之一,近来就要有所动作。与其等到他们闹出声势再去处置,不如先拔除干净。”薛开潮多少解释了两句原委,看着舒君搭在自己膝上的双手,心想,这也是一双拿剑握刀,逐渐刚强有力的手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7 顿了顿,补充道:“这人行动低调隐蔽,难度也不高。你有疑问或有所需,去找幽雨就是了,今天或者明天就下山。” 舒君还是头一次接到这种任务,虽然很清楚的知道薛开潮究竟是什么意思,自己应该做什么,脑海中仍然有一段时间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自己具体应该怎么做。 幸好还有幽雨可以请教,舒君松一口气,将那张纸收好,答了一声是,乖顺道:“那我明早就下山去。” 薛开潮点头:“幽泉会和你联系。正当夏令,南边风物景色都不同,你来去不必太急,正好看看沿途风景。” 这就是叫他不必急着回来了。舒君心中生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嘴上仍旧答应下来。他不是爱看风景的人,但既然薛开潮这样说了,看看也无妨。 薛开潮似乎并没有更多要嘱咐的了,似乎舒君不是要去刺杀某个孟家重用的人物,而是真的出去看风景一样。他一向是这幅淡然平静的样子,舒君倒也不委屈,只是多少有些不舍,赖在他膝上不愿意起来。 他心中虽然始终不觉得自己爱慕或者倾心于薛开潮,却也无法否定自己的依赖眷恋,只能归因于人生中所遭遇的一切事情中,只有与薛开潮关联的才是好的,谁不眷恋好呢? 薛开潮默不作声,伸手把他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 嘤。小孩长大了。 第31章碧水白沙 舒君被他抱得心中一颤,隐约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柔软。他心中知道,自己和薛开潮之间,轻重绝不等同。因此每次有默不作声的亲近,舒君就觉得头重脚轻,几乎不能保持清明。 要守住自己的本分太难了,他尚未学会让自己成为一个对薛开潮有用的人,就先依赖他立足,付出与得到总不平衡,以至于薛开潮别无所求,好像他也不必回馈。 这种感觉没着没落,真是令人害怕。 舒君嗅到薛开潮身上带着微微苦涩的香气,觉得自己在他怀里缩起来一声不吭的样子就像是毛发打结脏乱不堪的流浪狗靠在泥金辉煌的神像供案下。虽是归宿,可这归宿并不仅仅是自己的。他此刻可以留下,但终究要踏入外面风雨之中。安宁只是一瞬间,因他无以酬神,而神也不会只怜悯他一人。 人间的规矩是想要什么就去交换,舒君自流落街头以来,就知道想要什么只能去抢,去换,去买,叫他安于被给予,这是做不到的。因此遇上先对他好,后来又让他觉得自己回报不了的薛开潮,始终无法忽视心中不绝的恐惧。 正因太不平衡,所以随时都令人觉得会倾覆。 枕席之欢在舒君看来远没有那么珍贵,不够偿还,他只是心甘情愿,即使如今他整个人都算是薛开潮所有,为了他随时都可能殒命,做得是提刀夜行取人首级的事,但他仍旧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舒君心中自己永远一无所有,匮乏贫瘠。他心情烦乱复杂,日子越是安宁内心就越是动荡仓惶,反而是动荡不安能令他清醒。 薛开潮怀抱安稳且寂静,但却并不是属于他的。舒君默默抱了一会,悄悄从他膝头滑下来,已经觉得赧然,心中觉得未免太软弱,是不该流露的一种情绪。但手仍然无意识的拉着薛开潮的袖缘,起身时才发现,像被火烫了一样迅速松手。 他总觉得自己尚且不够成熟,于是努力学习,在这种小事上却露出蛛丝马迹,未免觉得不好意思,极力自持,试图告退:“我该走了。” 却不知道薛开潮如何理解,见他松手目光微垂,看得舒君手心手背都痒痒,忍不住缩到了身后去。 薛开潮睫毛很长,只有微翘的弧度,密密排列,落下来的时候轻盈又分明,像一把张开的扇子遮掩着目光。舒君被看得进退两难,他却毫无自觉,赤足在舒君面前站起,身影是长长一条:“不急。” 说着拿了自己的佩剑递进舒君手里,自己足不沾地绕到舒君背后,伸手扶在他肩上:“我忘了,方才是想教你几招的。” 舒君被他笼罩在怀里,一时动弹不得,勉强握着那把琉璃般透明的佩剑,耳根一阵阵发热。薛开潮一举一动都似乎心无旁骛,但他却不能安然接受,只觉得被扶着的肩膀快熬糖一般受了热就尽数融化。 刀剑的路数自然是不一样的,用法也不一样,但薛开潮自然是懂的,简单比划比划还是轻轻松松。舒君被他搂着又握住手,云里雾里翻转腾挪,演示了一套剑法。他的悟性不错,隐约从其中感受到一丝异样,忍不住在停下来之后问:“这不像是法殿的招数?” 薛开潮坐回去,顺手捞过从门缝里翘着尾巴挤进来蹿上坐榻的小麒麟,眼波微微一闪,如同粼粼碧水之中游过的鱼尾,倒不急着给他解惑:“你还记得几分,试着来一遍吧。” 这套剑法其实不难,舒君依样画葫芦,也能学个五六分,自觉倒也能看。但真正施展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剑势绵密不绝,生生不息,虽然入门容易,但真正学精学好则威力当成倍增加。薛开潮和自己在东侧殿切磋的时候用的第一招应该就是这里面的。 只是薛开潮用起来,对手的感觉就好似迎面撞上一座无形无色的高墙,甚至不敢硬碰硬。要练到这一步那就不知道会用上多少年了。舒君心生佩服,又觉得实在厉害,练完之后双眼亮晶晶等待着薛开潮的答案,却发现对方神情异样,心中忽然升起一步踏空的悚然。 薛开潮的模样倒说不上多可怕,甚至波动也是转瞬即逝的。但舒君觉没有看错,那一瞬间薛开潮显得真实许多,只是眼睫一扬,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怀念,好似神像金粉簌簌跌落化作半透明闪着光的蝶翅,纷纷扬扬见被凡人窥见一眼神的悲哀。 但只是一错眼,薛开潮仍然端坐,神情宁静,手指埋在小麒麟背上的软毛里梳理,语气也是平淡的:“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剑法。你学到的虽说是法殿传授,但幽雨和法殿,其实都深受薛家影响,自然是不一样的。” 舒君默然,不敢做声了。 他知道薛开潮的母亲独孤夫人早逝,但具体如何就不可能听人说了。至于薛开潮自己心里是否怀念母亲,又是否因母亲早逝而父亲隐居避世感伤,那就不可能由人议论了。 不过如果将薛开潮当做无情无欲崖岸高峻的神来看待,也实在难以将他失去母亲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人间之事从来难得圆满,而薛开潮高高在上,早就该看开的。 因此舒君即使看见了他的神情变化,一时之间也只是吃惊,后来才是默然之中生出几分难过,好像别人心上有个坚硬粗糙的伤疤,而他方才就是无心之中伸手摸了一下。伤疤过分粗粝也可以伤人,只摸一下也会刺痛。 好在薛开潮已经恢复常态,舒君也就自觉不再提起。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8 “运用武器,其实一切道理都是相通的,皓霜刀虽是单面开刃,但刀身细窄,用法也不止劈砍。你跟幽雨学得很快,但却不如她经验多,为免越走越窄,应该多学几门。”薛开潮缓缓说着,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舒君肃穆点头认真听着,同时自觉上前坐在薛开潮身边。虽然这话应该算作训示,他垂手静听领训是应该的,但薛开潮并无此意,也就只好略去。 小麒麟忽然站起来,头高脚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在薛开潮膝上掉了个头,再次趴下来,双眼和薛开潮一起盯着舒君看。 薛开潮倒还好,话没有说完,被他看舒君也习惯了,勉强认真听他继续说:“此次下山,想来也不会用去太长时间,一击不中就迅速撤离,不要恋战。你天生有刺杀的才能,多少入行已久的杀手尚且比不上你,但毕竟修为不够,若是被缠住脱不了身,恐怕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舒君倒是听得认真,但被小麒麟看着也确实容易分心,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用……我……” 话说到一半发现听起来像是抱怨,但他本意只是不解,说得太快,及时住嘴其实也已经无可挽回。实际上他只是不懂,自己的短板如此明显,为何薛开潮明知这些缺陷仍然派他去。分明还有更好的人选,如今六个侍女齐聚在此地,难道还不够挑的吗? 薛开潮倒是没把这句话当做对自己决策的不满。他本来是不必解释的,也不是爱解释的人,但舒君模样并不可恶,又不是在顶嘴,于是语气很平和地说:“这就是你该做的事,不必怕做不成。” 倒是把舒君最直白的恐惧给点破了。 自己可能无法脱身陷入危机,或许就回不来了这回事,其实舒君还没有想到,更没有体验过那种绝望,所以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是担心如果自己完成不了这第一次的单独任务该怎么办。可薛开潮似乎对此反而丝毫不担心。 两人的心思正好是相反的。 舒君怕的是杀不了人,薛开潮倒是更担心他回不来。 年轻人性情固执不愿意轻易放弃是常有的事,可是刺杀这事必定只能寄希望于最初那一击。如果失败只能立刻撤离丝毫不可迁延,否则很容易折戟沉沙。舒君在此事上没有经验,所以薛开潮多说了两句,却不料舒君到现在担心的只是自己会不会令他失望。 毕竟薛开潮要杀的人,舒君必然不会让他多活。 二人鸡同鸭讲,总算说通,舒君明白过来,甚至想说那倒不用担心,我的命微不足惜,设若我死了主君也不该为我叹气。但又觉得说出这句话来薛开潮也并不会高兴,于是咽下没提,见天色渐晚,而幽雨大概快回来了,于是告退出去,做准备去了。 幽雨听说他第二天一早就要下山也不吃惊,似乎早就知道了,给他带上了一包干粮,新的黑衣,蒙面的面罩,还有入门暗器,教给他如何选择埋伏地点,如何看准时机,如何声东击西迅速撤离。 讲了不知多久,幽雨说到自己口干舌燥,这才停下来喝了口茶,仔细回想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顿了顿,伸手揉揉他的发顶,温言细语:“不要贪功,记得回来。” 怎么人人都这样说?这条命难道很金贵么? 舒君暗暗叹气,仍旧乖顺点头,答应下来。 次日他天没亮就爬起来换好衣服下山,路过薛开潮的寝殿窗外,见里面还是黑漆漆的并未点灯,就猜薛开潮还在休息。年轻人的脚步一顿,犹豫片刻,再次提气向前掠去,这一次却是再也没有停留。 ※※※※※※※※※※※※※※※※※※※※ 嗯,感觉他俩交流,始终不在一个频道啊。小舒虽然可爱,但却自我评价甚低呢。 第32章持刀蹑行 舒君下山的时候就换了衣服,打扮成一个少年侠客,背后背着刀也不突兀,轻而易举又进了松洲府。 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太平年代安然度日的人多,如今却遍地都是侠客,或许有点修行的底子,或者只是武艺高强,成日高来高去,很少受官府管束,甚至与强盗贼人无异,官府其实也是管不了的。 这个身份自然不算安分守己的良民,但却是时下最不容易惹上麻烦的民间身份。松洲城内人多,侠客自然也多,成日斗鸡走狗,纵马驰骋,白日吃酒闹事也不少的,舒君混迹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他的目标就住在驿馆,由太守接待。孟家的人蠢蠢欲动,已经逐渐聚合,但暂时还在因鬼宗折去两个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而愤怒,正四下搜索幽雨的行踪,还没有空搭理这位早就备下的暗棋。 舒君将他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却并未急于混进驿馆,而是先在附近踩点。松洲城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一座城池,虽然如今民不聊生,但居住其中的富户巨室不少,驿馆也整齐洁净,规模不小。最近又有太守来往,门禁还算严密。 其实普通人舒君就算在戏班的时候也不必放在眼里,能够轻易放倒。但里面的目标倒是有些棘手。 那人早年间是清净宗的弟子,细数起来和薛开潮也算有些渊源。但不知与师门起了什么龃龉,后来叛出师门,闹出不小的事端,又多方树敌,也沉寂过一段时日。再出现的时候就是散修了,因年轻的时候被仇家追杀坏了根基,没能维持住极盛时候的外貌,不过孟家既然招揽他,双方一拍即合,就证明他的修为还是不低的。 舒君短时间内,仍然不能和他正面抗衡,唯有突袭。 像这种堪称刀头舐血的人,警惕性一定不会低。何况孟家要做什么,他是一定知道的,多少大风大浪都经过了,一定十分谨慎。舒君不急着进去,就是想找一个最不可能打草惊蛇的机会,万一惊起对方的警惕,恐怕就再难得手了。 不过潜伏这一段时间,舒君就明显感觉到松洲城内气氛不对。他在驿馆探查花了两天,随后又跑去太守府,发现反而是太守府身份不明行色匆匆的人来往更多。那些人停驻的时间都很短,但有共同的特色。走路脚不沾地,身姿轻盈,明显是仙门中人。 法殿的联络所都撤离了,能够在松洲府内自由来去的仙门中人究竟是谁还用得着明说吗?这是无论怎么若无其事也掩饰不了的事实。舒君心中担忧,忍不住多滞留了一会。 他心中知道这位太守很可能一早就和孟家勾连,所以在见到三位法使的时候态度才那么微妙。可见方圆几百里居然差不多都是孟家的私人地盘,不要说鬼宗他们可以随便插手,就连官员也早就站在了他们那一方。 可见虽然幽雨对孟家的评价始终不高,把他们看做怯懦猥琐毫无胆气的小人,但毕竟也是挺有手段的。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9 这样一想,舒君反而对清净宗胆小怕事的作风能够理解了。 他们这些年来声势已经大不如前,自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孟家。但要搞好关系又因为和薛家关联太深势必办不到,艰难求存之下万事不敢沾手倒也在情理之中。 夜间又有人来,舒君在树上盘踞半日觉得无聊,干脆将小蛇放下去,自己闭上眼睛试图通过小蛇的感官探查一点消息。 他所认识的人之中,只有幽泉能够通过灵体获得清晰的信息,那也是由她的灵体特性决定的。其实到现在舒君都不敢问幽泉的灵体到底是什么,算不算动物。 幽泉的灵体舒君是在别殿里看见的。他此前知道幽夜负责情报传递,但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够同时依靠自己的能力打探多地信息,即使亲眼看见了,疑惑也始终没有被解答。 一丛丛带着淡蓝光晕的纤长藻类穿过门扉窗扇进入房间,幽泉坐着对它们伸出手,指尖溢出灵力的光,嗤嗤作响。水藻卷向她的手,好像温驯的宠物,一接触就被吸收。 舒君还是头次看到这种形式的灵体,甚至在心中大声质问,这真的能算作灵体吗? 不过他也知道不能大惊小怪,于是私下去问幽雨。幽雨沉吟片刻,诚实地回答他:不知道。 幽泉的灵体据说没有极限,可以无限蘖生,根据自己的灵力和修为决定实际上的上限。而她自己可以感受到放出去的每一个灵体的所见所闻,虽然未必都清晰,而且她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将注意力分散在自己的灵体身上,说到底还是有很大限制的。但比起其他人附身在灵体上只能根据灵体的特长获取信息,甚至多数时候都很模糊,几乎全靠直觉判断究竟看到了什么,幽泉已经算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厉害。 舒君就曾经试过附身在小蛇上探查熟悉的环境,却发现自己脑海中几乎没有出现画面,而是微弱的光感。蛇的视力自然不至于这么差,可是他在附身灵体这方面恐怕天生就没有什么发展的余地,想要探查消息也难。 毕竟幽泉也只有一个。 不过,即使不如幽泉多矣,舒君还是发掘了附身小蛇最大的用处。在它眼中舒君看到的光点是人,修为越高越是明亮。虽然很难诉诸语言,但舒君发现这些光点虽然只有亮度不同,但反馈给自己的却是不同的感受。模模糊糊,却能察觉出对方是否危险,有没有松懈。 那是一种直觉,有的人明明光点很耀眼,但给自己的感觉却不怎么危险,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感觉,“这个人我打得过”。 怪不得从薛开潮到幽雨,都坚信自己是做杀手的人才。 舒君将小蛇放出去之后,自己悄无声息附身在小蛇身上,却不敢进入房间,唯恐被里面的人发现,只是爬上窗台。 附身的时候听觉并不敏锐,即使听到只言片语其实也分析不出什么。不过舒君本来也不是为了偷听,而是为了探一探花厅里面的形势。 却不料虽然未能探查到什么,但他却发现,自己似乎不止能够看到人,还能看到物。 花厅里面只有三个人,却有四个光点,舒君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其中一人从花厅里面出来时,舒君睁眼一看,发现他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直觉让他多看了两眼,却发现那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头透出温润红光。 舒君陡然想起在鬼宗见过的,孟家交给晚媚,帮她镇住了掌门的那个宝器,琥珀刺。 鬼宗之事结束后,幽雨并未过度干涉鬼宗收拾残局的事,但这琥珀刺却是毫不手软的带走了。舒君跟着看过,印象很深。虽然名叫琥珀刺,不过其实是一套,看上去发红,在暗处会发光,仿佛玉针,最长的也只有手指头那么长,是用来刺穴压制修为甚至魂魄的宝物。 不过这东西到了晚媚手里只有半套。因这种东西其实不少见,且有定规,只是材质不同罢了,按理来说每一根刺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数量也是有定数的,所以幽雨是认得出来的。 剩下的那半套去了哪里,当时他们只是疑惑片刻,并未真正追究,没想到舒君现在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这是剩下那半套琥珀刺。 其实当时他们也猜测过,琥珀刺也算是名贵珍稀的宝物,传下来失散了也正常,有半套能够制得住鬼宗掌门,说明这也够用了。 舒君见猎心喜,悄悄尾随在那人身后跟着他走后门出了太守官邸,进了一条小巷。 这人的修为一般,舒君仗着天赋卓绝并不担心偷袭他还会有反击之力,但心中毕竟好奇他要到哪里去,于是按捺着没有动手,却发现他穿街过巷,到了驿馆。 其实这倒是很奇怪,如果琥珀刺是从太守那里拿出来要送给舒君的目标用,又为什么不是常来常往的太守送?如果是这些人送来的,为什么要到太守那里去打个转? 舒君一时间想不明白,却发现平时守卫森严的驿馆现在居然几乎无人走动,似乎故意调开了守卫,就是要迎接这人的来访。 舒君倒是开心,跟在他身后进了驿馆,倒挂在屋檐下竖起耳朵听里面二人说话。他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得极其微弱,里面那两人又都分心了,趁势借助自己在戏班打下的基础没动用一丝灵力挂上去,也就不会轻易被发现了。 几句话后,舒君已经确定了一个声音低沉的是自己的目标,“金蛇”。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是带他进来的那一个,叫韩知。 他们听起来是熟识的,但关系实际并没有语气那么热络。金蛇招呼韩知坐下之后,就开始互相问候。人名舒君一概不知道是谁,不过想也知道此时他们只可能提起孟家的人,于是努力记下重要的对话。 正在用功,里面的人却话不投机,金蛇一拍桌案,声音肃杀:“我只是孟家客卿,不是他们的狗,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我!” 舒君一凛,凝神细听。 ※※※※※※※※※※※※※※※※※※※※ 啊……小舒其实还蛮靠谱的嘛。 第33章首战告捷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0 屋子里的两人似乎早就不和,只是同在孟家门下活动,不能不虚以委蛇。现在无人了,金蛇是前辈,对韩知的指指点点就忍耐不下去了。他虽然是欺师灭祖叛离清净宗,不能正大光明肆意妄为,但其实只要修为高深别人也奈何不了他,对孟家也多半是合作心态,而非我依托你门下立足存身,你对我有恩。 韩知年轻,而且天资平平,是孟家的附庸,心态自然不一样。但他会来事,是孟家真正的走狗,平常虽然对金蛇有所畏惧,但也不是就没有意见了。韩知早就对金蛇的傲慢和冷淡怀恨在心,如今仗着自己是听从孟家“长老”的吩咐而来,背后有人撑腰,自然不愿意再忍。 可惜他背后有人,此人却根本不在,金蛇杀人夺宝的事情也没有少做,性情乖戾狠辣,被他挑衅其实已经起了杀心,故意拍案而起大发雷霆,反而是来迷惑韩知的。 他杀人一向毫无预兆,顷刻之间暴起取人性命,过后又会一瞬间言笑自如,喜欢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韩知却没料到金蛇根本不把自己看在眼里,甚至有把握即使杀了自己也不会惹怒孟家,甚至合作关系也绝不会有所损伤,因此见金蛇生气根本没有辨认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也跟着站了起来:“你言下之意就是我是走狗了!你竟敢对我不敬!我可是来替长老传话的!” 这种话拿出去吓人,至多也只能吓到没有什么经验的年轻人罢了,金蛇却丝毫不惧。韩知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只是替长老传个话,督促金蛇早日离开松洲城与孟家众人会和,却似乎觉得自己也可以指挥金蛇了。殊不知金蛇眼中他根本没有资格。 孟家阶层森严,上层对下层欺压严重。像是韩知这样靠着聪明站稳脚跟,实力并不如何出众的附庸也算是有自己的用处,找对了靠山未必地位仍旧低下。在孟家的时候他也算是风光,一群人追捧,正因如此,韩知根本没有想到在打打杀杀目无规矩的金蛇眼中,他实在太弱了,又嚣张放肆,根本就是该死。 孟家以外,孟家以内,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韩知尚且在和金蛇唇枪舌剑,舒君却敏锐地察觉出金蛇的意动。那是一种冷酷的气息,让他无法忽视。轻飘飘落在地上,舒君绕到了正好在金蛇背后的窗户外,顺手抽出佩刀,紧盯着里面的动作。 只见韩知仍旧在和金蛇争执,而金蛇的人影晃动,一手似乎背在身后,忽然之间舒君眼前一花,室内风声大作,舒君只听见韩知一声惨叫,急忙破窗而入,对准金蛇背影挥刀斩去。 金蛇正对韩知猝然发难,舒君闯进来的时机极好,他正好不能分心,即使听到身后窗户被踹破的巨响也无法回头,因为韩知虽然没料到这一出,到底在濒死之时以直觉相抗,将进门后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只装着琥珀刺的匣子往金蛇脸上一扔,自己转身就往门外跑。 他虽然反应不慢,但错就错在不该背对金蛇。若是正面抵抗,或许和舒君正好前后夹击,反而有一线生机,现在却因惊慌和一心求生而不得不将后背命门留给金蛇,才碰到门扇背心就骤然一痛,哇的一声吐了血。 金蛇惯用的是一支长约九尺的铁杖。他年轻的时候叛出师门,也吃过一番苦头,因此落下腿上的毛病,平常虽然看不出来,自己却知道必须拄杖了。不过这也无所谓。这精铁炼制的铁杖又长又重,虽然不显眼,拿来杀人却是再顺手不过的。 他那一杖势大力沉,且因为知道背后有了危机而格外豁出去,整个人前扑出击,正好躲过舒君第一刀。 和韩知相比,二人高下立判。 舒君心中多少也猜得到自己一击未必能够得中,眼见只是刀尖切下一缕头发,在金蛇后背上划开一个小小破口,心中一面吃惊于金蛇的反应果然这么快,一面又顿时战栗,心知自己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心中是不允许自己失败的,不论薛开潮会否对自己失望,也不愿第一次单独出任务就失败了。 薛开潮要杀金蛇,未必是他举足轻重。近来法殿内部其实已经改换了态度,不再执意避世。薛开潮要出山,首先要料理的就是始终不肯安分下来,四处折腾的孟家。 金蛇众所周知是孟家的人,眼下孟家明摆着和法殿争锋,十分不驯,他要是死了,孟家一定猜测是法殿干的。更不要说如今他们连幽雨的下落都没有找到,杀了金蛇,只是往孟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让他们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而已。 如今双方只剩下最后的脸皮还没有撕破,大概孟家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只要他们在外多年笼络的人逐个身亡,就知道这是在剪除自己的羽翼了。 薛开潮并不把这些整理好的目标真正放在眼里,他们作恶多端,跟着孟家没少害命,如今死了也只是罪有应得。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进一步逼迫孟家,将凛冽威严树立起来。 到时候即使孟家不狗急跳墙,法殿还要发旨将他们打成叛逆,令人人得而诛之呢。 正因知道重要的不是金蛇的命,而是整盘棋,舒君越发不愿意弄出错来,见金蛇前扑自己立刻进逼,寸步不让。 他心里知道,韩知此人是挨不住多久的,吐血之后已经去了半条命,而金蛇也在性命攸关的时刻,虽然暂时不好后顾,但一旦击杀韩知,回头反扑,形势就更加严峻了。 只见韩知被金蛇追上之后情知自己已经无法出门,拼命转回身,袖中射出一支箭簇,正好金蛇扑上来,避无可避直射面门。韩知虽前胸后背都痛得要命,人也几乎挪动不了,但神智还算清醒,看清室内情形和步步紧逼的舒君和金蛇那狰狞的面孔,只当自己突如其来的反击一定能拖住金蛇。 却不料金蛇到底经验更多,足下轻点腾空而起,顺势用铁杖一引,将势如破竹的箭镞带歪,射向了身后蒙着面的舒君。 这一带之下箭镞去势已衰,但舒君也不敢用刀拨开,怕被金蛇反扑,于是在另一只手上灌注灵力,用手挥开。 就这一分神的功夫,金蛇已经从空落下,当头一杖将目眦欲裂挣扎不得的韩知给打了个稀巴烂。 韩知却也趁着方才金蛇腾空而起的功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虽然金蛇落下就毙命了,但他腕力配合灵力,竟然将短刀钉进了金蛇胸口。只是位置不算太好,扎在正中。 金蛇今夜先是被韩知挑衅,后来起了杀心又被舒君打断,如今居然受伤,伸手拔下短刀的时候已经是怒不可遏。他脾气不算好,且嗜杀成性,平日仗着修为虽然不敢青天白日大模大样的行动,但是有了孟家的后援和自己多年搏来的恶名,着实没有吃过亏。 如今只是杀人受挫,居然也恼怒万分,双眼冒火,扔了短刀阴森森回头去看舒君。 舒君却知道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金蛇才刚转过身,他就再次攻了上去。皓霜刀其实好认,色若霜雪,只是近年来薛开潮的近卫很少在外出没,一个幽雨也不得不低调行事,所以金蛇一时间只能看出兵刃非凡不敢托大,却没猜出来是何人要取自己性命。 也是他树敌太多了,血海深仇数也数不过来,自己更不放在心上,心中根本没数。 他见那刀锋利无匹,胸口又一阵钻心的疼,还正流血,于是只好以闪避为主,错过身去不与舒君硬碰硬,只等拖延一段时间,喘息过来再说。 却不料舒君也并没有想和他切磋技艺,只想速战速决。外头那些本该巡逻的人金蛇自然是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毕竟到了这个地步,普通人进来也只是添乱而已。舒君却知道自己的身份最好不要轻易暴露,于是照猫画虎,将薛开潮教给自己的那套剑法的起手式学了出来。 金蛇只见刀势如潮汹涌而来,却居然如此眼熟,顿时大惊:“百炼剑法!不可能!你怎么会!” 一时居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不顾性命提起铁杖对着舒君迎头痛击,同时发疯般扑了上来。 舒君却不料他居然认得这套剑法,又是这个反应,居然招架不住,被他逼近。二人刀与杖几番相碰,舒君整条手臂都麻了,勉强支撑,却步步后退,心中着急不已,觑着金蛇一个破绽就抬脚用力一踹,将铁杖踹了出去,金蛇闪避过去,只见铁杖击破房门飞了出去,发出沉沉落地声。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1 与此同时,舒君手中皓霜刀也脱手了。他的手臂已经麻痛无力,根本握不住刀了。 金蛇见他露出颓势,狞笑一声走近前来,却是生出几分虐杀的兴致,伸手伸向舒君脖颈。 舒君不闪不避,同样伸出一只手——小蛇神出鬼没,迅雷不及掩耳绕上了金蛇,死死缠在了他颈上,竟然比金蛇的反应还要快一分。舒君也顾不上自己右臂发力不便,硬是在金蛇胫骨上一踢,借力翻到金蛇后背,死死拉住手腕粗的小蛇,左右交叉绞紧,双手用力勒了上去。 金蛇不料居然有灵体这时候才参与打斗,挣扎不及被勒得双眼翻白,将腿乱蹬,狂乱之下反掌攻击他腰腹,好几巴掌都正中要害。 舒君身形比他小,毕竟是尚未长成的少年人,金蛇越是挣扎他就越难负担,又被他几掌打得喉头腥甜,然而此时绝不可以松手,于是拼死狠力拉紧小蛇不肯松手,硬是将血咽了回去。 ※※※※※※※※※※※※※※※※※※※※ 小蛇:你是要勒死他啊,还是要勒死我啊? 第34章高天月明 舒君是一时情急,根本来不及多做反应,心知自己一松手攻守之势恐怕就要转变,一旦金蛇取得主动,他就再也无法翻盘。小蛇被他拉在手里当做绳索用,虽然灵体并无痛感但也几乎动弹不得。 然而,毕竟是灵体,可大可小,可长可短。舒君被金蛇接连击中,力道却越来越轻,心中不由一松。小蛇就在这时候伸长脖颈,一颗倒三角形的脑袋绕到金蛇面前,张大嘴露出两颗蓄满毒液的毒牙,一口咬在了金蛇脸上。 普通的毒蛇对金蛇而言起效或许尚且没有那么快,只要处理得当还是有救的。但这条竹叶青是灵体,对于修道之人格外厉害,一口下去金蛇知觉脸上火烧一般痛,居然很快侵蚀进了骨头,不由他喉咙里发出惨叫。 他以为自己叫得撕心裂肺,却不知道被小蛇勒着脖颈,在别人耳朵里这惨叫只是喉咙里几声咕噜噜的响声。 片刻后,金蛇身体越来越僵硬,胡乱蹬动地面的动作也越来越弱,喉咙里的怪叫响亮过一阵,渐渐无声无息。 舒君两只手掌都僵痛,即使心里知道金蛇多半是气绝身亡了,却也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手指僵硬,一松小蛇就蜿蜒而上,顺利爬到了他身上,金蛇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里面打打杀杀这么长时间,动静也不小,舒君知道不可以再耽误时间了。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小,大概是已经远远把这里围起来了,只是不敢上前而已。但一定有人跑出去报信求援。 驿馆里暂时没有能够拦得住自己的人,但整座松洲城一定能找得出来,是撤退的时候了。 从地上捡起皓霜刀插进刀鞘里,舒君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外面。 现在还是夜里,外头火光煌煌,动乱一片,他要出去,恐怕还是要仰仗小蛇。 今夜刺杀金蛇,其实也没有纠缠太长时间,可是对方实力却在自己之上,舒君已经受了伤,心知自己最好迅速撤离,于是二话不说将小蛇先放了出去。 小蛇游出房门的时候优哉游哉,还吐着信子,只是手腕粗细,出去之后身形却猛然暴涨,变成一条足有房子高的巨蟒,猛然向着房前躲在树丛之后的守卫扑去。 只听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原本严阵以待心弦紧绷的守卫居然有不少都站不稳了,不是转身就跑至少也是下意识后退。 火把映照出眼前巨蟒的形状,除了明显有毒的鲜艳颜色之外,那对高高扬起的半透明翅膀也清清楚楚被映了出来。 居然是灵体! 房子里面已经没了动静,现在出现的又是完全陌生的灵体,想也知道金蛇情况不妙,不死也是废了。连被太守恭恭敬敬招待的金蛇都拦不住的人,他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可能拦得住! 于是等到看清了小蛇的翅膀,剩下那些没跑的人也都纷纷跑了。 这房子原本被围了一圈,只有前面正对着小蛇的人才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正因别的方位上看不清,所以那些人才更加害怕,见同僚纷纷狂奔逃命,自己也莫名其妙抛下兵刃扭头就跑,唯恐有人来追。 外头乱了起来,舒君这才松了一口气,顾不上处理伤势,紧了紧面罩踏出房门,一伸手让重新缩小的小蛇飞过来缠上自己手腕,一跃飞过墙头,迅速离开了。 按理来说,驿馆的动静一旦传开,无论是谁,只要能够做主,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封锁城门,放下屏障,再慢慢排查城内可疑人员。但驿馆这里传递消息再快,也没有舒君脚程快。 他进来的时候经过了城门卫的检查,出去的时候却找了个城墙死角,手脚并用爬上城头,然后就翻墙出去了。 按照规定,松洲这样的大城,四座城门都是有法阵守护的。如今虽然规矩废弛了,不知道究竟效力如何,不过舒君临走的时候幽雨已经提醒过,如果不是必要,最好不惊动护城阵法。 悄悄来,悄悄去是最好的。 舒君正因如此才没用一点灵力,耍杂技般翻过高高城墙,才出去就听到里面乱了起来,人声由远及近。 他也不敢多耽误,迅速离开。 只逃出十几里,舒君就察觉出自己的勉强。 他出来时也带了些药,防的就是内伤外伤交加,完成了任务却回不去。如今出城十几里总算是暂且安全,见月亮已经垂到了天边,舒君猜测也快天亮了,于是不再急着赶路,干脆在野外找了一条小河,脱衣检查伤势。 金蛇毕竟是下手狠辣不留情,反应也很快的人,多年历练不是白费。即使舒君已经足够运气好,伤势却也不轻。虽然夜里看不太清楚,但拿手摸一摸舒君也知道自己腰间一大片都受伤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2 原先生死一线的时候,虽然舒君也察觉到自己的伤势不轻,但根本无暇顾及,现在出了城精神逐渐松弛,痛意却越来越明显了。他不是没有吃过苦的人,但这种痛毕竟和从前学戏练功,被班主鞭笞不一样。伸手摸了摸腰侧,舒君赤身进到冰凉河水中,忍耐寒意浸泡全身,再拿出几粒药丸吞服。 如今已经快到八月,夜里河水寒凉,但舒君向来体热,倒不怕这个。何况凉水镇痛,浸在河水里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仰头看看天上的明月,舒君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彻底卸下警惕和战意。 今夜的一切都发生地太快,好像在推着他作出决定。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舒君想要复盘,搞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办成的,仍然觉得不大真实。 他经历了鬼宗那件事,当时还算稚嫩青涩,又牵涉尸鬼,自然是害怕的。今夜事情虽然发生得猝不及防,心中却着实没有多少恐惧。 金蛇多年来所作所为虽然他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可是那张纸也足够让他了解此人作恶多端了,真正是死有余辜。别的不提,就说今夜他是亲眼看着韩知不过是和金蛇发生争执,其实并没有太大矛盾,韩知还是孟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金蛇居然丝毫不惧,杀心说起就起。 可见是个草菅人命的人。 舒君自幼吃过苦,对善恶倒也没有很执着,正因如此,又知道金蛇根本死有余辜,对自己杀了这么一个人也算心安理得,只是还得缓缓。 他临走时将韩知的尸体也一样刺了一刀,又让小蛇咬了一口,为的就是制造出韩知也是为自己所杀的假象。 其实韩知被杀的真相根本不重要,舒君当时也不过是突发奇想。他知道从今之后自己执行的任务只有更多,早晚要和幽雨一样扬名出去,小蛇又如此特殊,即使没有证据旁人也会逐渐知道他是谁的人。 既然如此,早晚都要立威的,一开头就连杀二人也算是为自己造势,也会让薛开潮要营造的效果更好。 舒君望着那轮颜色渐渐浅淡的月亮看,心中胡乱想着这些念头,忽然想到薛开潮,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薛开潮就像这轮高天明月,自己伸手拢住的不过是满手清光,根本不能真正触摸月亮。然而,无论如何,他总免不了生出奇怪的念头和无法抑制的冲动。 就像这一次,他本来也不用考虑那么多,更不用在韩知身上多花这些心思。他在薛开潮身边,许多事本来也不用诉诸语言就能够体味到,可是即使体会到了,是不是按照自己察觉的做,那就不一定了。 即使像幽泉幽雨这些在薛开潮身边几乎是自幼伺候的侍女,往往也不敢自作主张,违逆薛开潮的意思。她们并非为了自保,只是很清楚薛开潮的性情,也信任他的能力,最擅长的是服从。 舒君从六个侍女身上确实学到了驯顺,但本性里横冲直撞不留余力的特质,终究没有消失。 他只会拼尽全力。 从前那是无能为力,如今既然能够做到,他就无法让自己只做该做的,而不去做能做的。 那时候他也没有多想,心中并不以为这是多大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忽然生出几分怅然。 他还记得曾经见过苦修,粗布麻衣,长跪叩拜,对着神像喃喃自语。 如今他也成了这样的苦修,却只对着薛开潮一人。 片刻后,舒君余光里忽然看见一缕微弱的蓝光如同水草般缓慢随着水波飘过来。他心中一惊,旋即又想起曾经见识过的幽泉的灵体,扭头看去,发现果然是一条纤细的光藻。 “……” 光藻到了面前,舒君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它沟通,更不知道自己说话他到底能不能听懂,又想起来自己现在岂止衣衫不整,根本一丝不挂,要是幽泉能够看到,那就太羞耻了。 于是迅速往水里一缩,试探着和光藻说话:“你……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有夜风吹动水面和树叶,舒君抱着自己忍不住瑟缩。 片刻后,幽泉的声音响起:“我能听懂你说话。” 舒君迅速团成个球。 ※※※※※※※※※※※※※※※※※※※※ 舒君:我没有春心哦,真的没有。 (是吗?) 第35章人间烟火 幽泉附身在灵体身上,确实看得见舒君如今的情状,不过她毕竟年长,其实没当一回事。舒君却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窘迫得厉害。 见他不自在,幽泉也只当丝毫没有发觉,若无其事问过他任务是否完成,得到肯定的答案,就告诉了舒君薛开潮已经转移,不在别殿了,给了一个地名告诉舒君去此地会和。 她说得清楚,连路径和赶去大概要多长时间都说了,舒君心中一算,发现自己走后没有多久大概薛开潮也就走了,只是不知道是早就定下来的,还是事急从权。 毕竟舒君不方便,幽泉也没有说太多,怕他害羞,传递信息后迅速消失了。 舒君吃过药,就在水里打坐,运转灵力催发药力,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觉得开始吸收,这才上岸穿了衣服准备赶路。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3 他如今仍旧是少年侠客的打扮,也不急着赶去和薛开潮会和,更重要的是不暴露自己。松洲城是周边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镇,因此几百里内松洲太守都是最有权有势的人。金蛇死后太守一定无法和孟家交代,虽然连金蛇都能杀掉的人他一个太守必然无法阻拦,但孟家是免不了迁怒的。太守不管为了什么,一定极力追捕。 要是露了破绽被发现,太守的人舒君自然是不怕,但孟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同样搜捕,这就不好打发了。所以还不如慢一点,稳妥为主。 距离天下皆知薛开潮发威了的时间还有一段,既然是在恐吓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又何妨一步一步加深恐惧。 好在这附近毕竟距离城镇只有十几里,人烟还算稠密。走了不多久天就亮了,舒君正好靠近了一座村庄,进去买了匹马,骑着赶路。 农户有马的已经是富裕人家,但也只是驮马,耐力不错,但脚程却慢。不过舒君也没有什么好挑的,有的代步就行。他自己的脚程差不多是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但不好施展,急也急不来。 这样走了五六日,舒君发现追捕搜索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已经不见了。 可见孟家和松州太守虽然权势滔天,但毕竟也是有尽头的。舒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路行来看似漫无目的,只是浪迹江湖,实则谨慎小心,还绕了好几个弯子,绞尽脑汁故布疑阵,就是怕好好完成任务之后却在善后上出了纰漏。 如今到了这座小镇,眼看薛开潮暂且安身的地方就在小镇另一边那座山上,倒也不急了,慢悠悠从小镇一侧而入。他胯下这匹驮马是一匹枣红马,性情温驯,耐力倒是好,虽然接连几天都在赶路已经很累,但毕竟坚持下来了。 舒君不急着催马。他从镇上最宽的一条主路上过,自然见识到许多商户和行人。除了两侧各色各样的铺子之外,还有在路边摆摊甚至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人。他在法殿虽然过得无忧无虑,但毕竟肃穆,这种凡尘俗世新鲜的热闹倒是久违了。 时节已经到了八月,见到有妇人卖新鲜的荷花和莲藕莲子,舒君倒是一愣,随后想起此处毕竟地处南方,水网密布,地气也好,他想了想,就叫住那妇人,浑身上下摸出余下的银钱,把她卖的东西包圆了,倒也没有花完。 那妇人没想到一清早做成这桩大生意,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看着倒是一个朴实的农妇。舒君被她结巴着奉承,倒是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比她还更低微,只是个奴隶。如今倒是因薛开潮那一眼而成了她眼中的贵人,一时感慨万千。 不过这莲花倒是新鲜且漂亮,大概是今秋最后一茬,和莲藕莲子一起采摘的,不仅有纯白色,还有娇嫩红色和鹅黄色,一部分已经绽开,不少还是含苞,放在水里大概能开很久。 莲花是买给薛开潮的,法殿最高层也不知怎么造出一座莲池,薛开潮时常去那里,就算不喜欢,也不会厌恶。莲子和莲藕倒是舒君自己很久没吃了,闻到清香难免意动。 他照顾了这妇人一家的生意,其他人看到也围了上来。秋天别的东西不多,吃的却不少。舒君不知道薛开潮那里是什么情况,自己又不是很会做饭,不好胡乱采买,于是又买了一篮栗子,还有自己做的糖桂花,也就够了。 栗子,莲子,都可以当做零嘴吃,糖桂花和莲藕可以做个桂花糖藕,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味道都不错,也清淡,薛开潮大概也能吃点。 其实,修道之人辟谷之后也不是绝对不吃东西,薛开潮就习惯饮茶,除此之外偶尔也吃一些新鲜点心。舒君就是有把握才买了这一堆东西。 被他光顾的人自然高兴,剩下的人也悻悻散去。舒君心知这些东西一定是他们自家种的,吃不完所以拿出来卖了,也可补贴家用。虽然没有多少钱,但平民家里有这些进项已经很了不得了,能有个主顾全包了就是意外之喜。 舒君心中没有自己在做好事的觉悟,马前马后挂好几个篮子,自己抱着荷花荷叶,驱马往镇子另一头去了。 此地虽然有这么一个镇子,不算太荒芜,但对薛开潮确实算荒郊野岭,虽然幽泉说得清楚,出了镇子东面上山,山腰处就是薛开潮暂时住的地方,可舒君却想不到那是一座石头洞府。 他还没有见过真正修仙的人用的洞府呢,见那石头大门上有两个门环,倒也兴致盎然,下马去叩响门环。 稍候片刻,石头门开了,却是向两边滑开,倒是稀奇。舒君正讶异,门里露出薛开潮的脸。 舒君更加吃惊,料不到是衣裳居家随意的薛开潮亲自来开门,而他手中提着好几个篮子,一手还拢着快要滑落下去的几支莲花,不仅腾不出手,居然都没法见礼,只好愣愣地叫:“主君……” 分明完成任务那天还对月怅然,心想自己终究会越长越大,那一夜就是开始,再见到薛开潮不仅举止没有丝毫长进,居然还倒退了! 舒君因自己这幅没心没肺的天真样脸红,薛开潮倒好似没有什么不满,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莲花,率先转身向里面走去,头也没回淡淡地吩咐:“把你的马也带进来。” 手忙脚乱依言而行,舒君难免受宠若惊起来,跟着薛开潮进去后没话找话,呐呐问道:“姐姐们……都不在吗?” 洞府里面幽深且寂静,还有滴水声。不过出乎舒君意料,开头不是宽敞的厅堂,而是一条石质**。这里没有天光,自然黯淡,又静得出奇,不出声实在尴尬。舒君又知道薛开潮的性情,不会闲聊的,只好自己找话题。 薛开潮走在前面,不紧不慢,舒君正好能追上,答道:“她们最迟明天,也就回来了。” 看来真是只有薛开潮和自己两个人,舒君心中猛然蹿上一阵异样的感觉,自己却不敢细想,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这条路也没有很长,不多时就走了出去,眼前忽然亮堂起来。舒君下意识抬头,见到不知怎么回事,头顶居然是被掏空的山顶。 ……这怎么可能? 看起来着实奇怪,就好像鬼斧神工,谁故意从这里向上挖洞,把整座山走挖穿了一样。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舒君也感觉得到这里有法阵的存在,猜测大概是造出来的,并非真实。 前面的薛开潮已经停下脚步,抬手指一指东面那条走廊,道:“这一面是住人的,另一面是放置杂物,还有厨房,你的马……往后面走,有一片草地,拴在树上好了。” 看起来他倒是很熟悉这里。 可是薛开潮自出生就在法殿长大,后来母亲死后就回了薛家,后来又到了法殿,怎么会熟悉这个地方呢? 舒君明显察觉其中的不同寻常,于是一声不吭,将马带到后面,果然见到一片桃林,这个时节自然是桃子也没有,桃花也没有,叶子倒还勉强存在,于是也不多做停留,把马栓在这里,又回去料理带来的那些零碎。 厨房不难找,东面住人,西面第一间就是厨房,中间是厅堂,虽然布置得简素,但却很舒适。洞府毕竟是用来修炼的,豪华奢侈就不适宜了,再说这里应该也有好多年没有人来过,厨房的水缸里居然有水已经令人意外,要是一样豪华奢侈,那才奇怪。 舒君发现灶火似乎是消耗灵力的,于是挽起袖子先烧水。那火倒是轻易点上了,水居然也是好水,于是转身在柜子里一摸,果然摸出好茶叶。 看来这还是薛开潮准备的,还真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4 舒君烧了水准备先泡茶,再将栗子稍微煮一煮,剥壳拿糖桂花做糖水栗子,却不料一转身发现薛开潮就站在厨房门口,并不走近,但这场面莫名让舒君想起他离开别殿前一天,在供奉着开云君画像的侧殿里,也是这样他一回头发现薛开潮站在门口。 ※※※※※※※※※※※※※※※※※※※※ 本文近期可能就入v啦,入v当天更六千字,两章。 舒君:茶叶倒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我却不能永远跟随,QAQ。(宫怨小舒也可爱)另外,猜猜康这是谁住过的地方呢? 第36章青莲药香 舒君心中有所觉,因此没有先开口,薛开潮也只是静静地站着,片刻后忽然说:“这是我母亲的洞府,她成婚前曾在此住过许多年。” 怪不得,薛开潮居然会知道这里,且看起来十分熟悉。当时的令主夫妻二人是否在生了孩子之后故地重游,那就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事了。何况独孤夫人身后这些事一定没有人敢挂在嘴边了。 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薛开潮心情一定不会很好,于是默然片刻,干巴巴地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薛开潮也不在意他说了什么,站在门口一阵子终于迈步,却是走了进来。 厨房虽然不小,但他一进来舒君就觉得逼仄,情不自禁倒退一步,勉强稳住心神,却已经不由自主的低了头,小声:“我……幸不辱命,尚未来得及禀报主君。” 薛开潮已经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舒君低着头正好看得到薛开潮自然垂落的双手,腰间佩剑,和曾搂过抱过的那把腰。情不自禁咬了嘴唇,舒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焦灼心悸,还没来得及压抑下去,却听见薛开潮说:“我已经知道了。” 舒君一愣,随后才想到幽泉既然有那种传递消息的方式,自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薛开潮,谁迟慢薛开潮这里也不会迟慢。 但毕竟气氛已经越来越令舒君不安,他只好接着说:“我还来不及和幽泉姐姐说,那日金蛇有个访客,名叫韩知,主君知道么?” 既然问了话,舒君不得不抬眼看薛开潮的表情,果然见到对方点头,于是心中安定些许,继续说道:“韩知带着半套琥珀刺拜访金蛇,二人却话不投机,金蛇起了杀心,韩知逃脱不得,却被我捡了便宜,将金蛇毒死,又让小蛇在韩知身上也咬了一口……制造出了二人都是为我所杀的假象。我想,这或许能够令孟家上下更为紧张……” 毕竟这么多年了,即使薛开潮深居简出,他身边到底有什么人,名声也早就传扬出去了,可从来没有一个身边带着毒蛇的。忽然冒出这样一个人物,能够将金蛇和韩知一起杀了且不露破绽,对薛开潮的计划只有好处。 舒君说完,见薛开潮只是静默,心中忽然无措起来,恍然大悟自己还是盼望被夸奖赞许的。 只是在薛开潮身边这段日子以来,舒君也算是了解对方的性情绝非温柔和善,往往疏离冷淡。只是心中仍旧难免失望,再次低了头。 片刻后,舒君已经快憋出眼泪来,薛开潮却问了个他没有想到的问题:“受伤了不曾?” 其实薛开潮是最清楚的人,金蛇一个的话舒君尚且有七八分可能全身而退,但那也是准备完全一击得中,干脆利落了结了金蛇性命的情况下。多了一个韩知,胜算就更少,不受伤是不可能的。 舒君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反而一愣,那阵委屈被冲得烟消云散,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含糊答道:“是受了伤。” 薛开潮微微挑眉,顿了一顿,居然亲自动手来抬起舒君的下巴,不打招呼就和他对视。 舒君被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好似从前那些亲密丝毫没有给他培养出能够抵挡薛开潮目光的能力,如今只是被看了一时半刻,整个人就像化了,什么也藏不住,坦白道:“……也不大严重。” 薛开潮话少,但早就看透了舒君,也不多说什么,就把他带了出去,领进自己的寝室。 这里倒不是他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但也足够宽敞了。到处都是石制的,看起来难免有些冷。床榻一样是石头,不过上面铺着薛开潮用惯的那套寝具还挂上了帐子,倒和舒君习惯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被领进来,整个人已经懵了,薛开潮亲自动手去脱他的衣服,一时间舒君也反应不过来,被剥光了推倒在床,尚且愣神,只是下意识抬手抱住自己,小声道:“冷……” 室内确实有些阴冷,他又天生体热,骤然暴露多少有些不适应。薛开潮却不说话,伸手拉开他的手臂,指尖往下滑,准确的摸上了舒君腰间那一大片淤青。 手劲不大,但舒君仍旧瑟缩一下。 薛开潮干脆坐在他身边,脸色不知怎么回事,在舒君眼里就是难看下来,沉沉道:“疼?” 舒君晓得已经被他看出来,也不好嘴硬,点头:“疼的。不过内脏没有大事,只是淤青,我已经及时吃了药了。” 金蛇那修为,若不是当时已经快被他勒断气,怎么可能好几掌下来舒君只是差点吐血?不过他真的及时吃了药,那药又是幽雨给的,见效很快,所以淤青虽然看着可怕,但当真不严重。 疼自然是很疼,舒君绷着一口气不敢换,唯恐薛开潮再摸一摸自己就痛叫出声。但神情是骗不了人的,嘴上说得再轻描淡写,舒君额上已经沁出了冷汗,脸色也不好。 薛开潮看着他片刻,伸手捞过被子盖在舒君身上,自己站起身去拿药,还不忘吩咐见他走开就试图爬起来的舒君:“别动。” 不是猜不出来他要做什么,舒君颇有些不敢领受之意,但更不敢违逆薛开潮的意思,再说他已经躺下,爬起来的动作幅度太大,免不了疼痛,着实受不了太多折腾。 薛开潮拿了一个白瓷小盒子过来,打开放在床头,自己重新坐下,挽了挽袖子露出有力的双腕,舒君不由留意到他肤色也像白瓷,毫无瑕疵。再接着这双手就揭开了他身上的被子,将白瓷小盒子里淡绿色的膏药慢慢涂在舒君的伤处。 此时虽然是白天,但毕竟洞府里光线暗淡,所以四处都点着灯,照得人影幢幢,薛开潮的影子更是拢在舒君身上。 那药闻起来略有些刺鼻,不过却是好药,专门活血化瘀。舒君知道瘀伤最好是彻底揉开了才好得快,可是那药涂上已经有些火辣辣的,薛开潮再一揉,他就再也忍不住,叫出声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5 声音实在太惨,薛开潮立刻放轻。舒君小小吸一口气,眼里已经蓄起眼泪,完全是痛出来的,嘴上却说:“我没事,揉开了就好了。” 如此懂事,模样却实在可怜。薛开潮默不作声,只是拿手捂在舒君伤处,他手冷,往常接触舒君就挺喜欢,现在还有镇痛之效,舒君就更恋恋不舍。 无论如何,最后还是狠心揉了,直揉得舒君咬不住嘴唇,连连痛叫,最后用枕头堵住自己的嘴。 倒是叫人有些旖旎联想了。 腰上那些淤青只是最严重的,舒君身上其实伤了不少地方,然而好在金蛇的武器不是锐器,他又没有实打实的用铁杖打到舒君,多数都被以巧劲避开或者拨开,等到舒君浑身上下都被揉了一遍,早就气息奄奄,眼泪也早就流了下来,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气若游丝,倒像是被蹂躏坏了。 薛开潮不喜欢药味,皱了皱眉起身洗过手,去厨房见到舒君烧的水已经开了,于是倒了半碗拿过来,又找出两枚丸药递给舒君。 只闻味道就知道是好药,舒君也不问这是做什么的,试图爬起来喝水吃药不得,最终还是被薛开潮扶起来靠在他身上吃了药,又被塞进被子里。 这里毕竟是薛开潮的寝室,平常不睡在一起的时候舒君其实是从不留宿的。他知道这里多半给自己和幽泉她们预留了房间,其实不必留在这里的,于是在枕头上抬起头:“我……我还是回去睡好些。” 薛开潮倒不在意,轻而易举就把他按回去,也不多说什么,只有两个字:“睡吧。” 却十分柔和。 舒君被揉了一顿,着实筋疲力竭,又吃了药,睡意汹涌而来,虽然坚持回去,但眼皮已经粘到了一起,被按回去之后没有几息,就已经不清醒了,沉沉睡着了。 他这些天哪敢睡踏实,何况在外面有许多不便,没有高床暖枕,怎么比得上这里? 身体本来就受了伤,就应该好好休息,现在才有机会放下一切担忧和警惕,在自己的巢穴中最强大的那个人守护之下睡去,这一觉倒是直睡到天黑。 不过洞府之中天色是看不出来的,舒君睁开眼后恍惚了好一阵,还是因身上尚未褪去却轻松了不少的疼痛明白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的。被窝已经被他暖热,软绵又舒服。 舒君仍然没穿衣服,一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胸前趴着一只小麒麟,紧贴着光裸肌肤,浓密卷毛绵软蓬松,还带着薛开潮常用的熏香味。舒君毕竟年轻,火力旺,一丝不挂搂着薛开潮的灵体,难免想到对方是留下灵体看着自己的,脸一红,身体就有了异样的感觉。 算算日子,也有十几天没见了,人还不觉得如何,身体却先有所反应。舒君一害羞,就把方才忍不住下意识摸了两把的青麒麟推着屁股挪开,自己准备起身穿衣。 ※※※※※※※※※※※※※※※※※※※※ 年轻人啊,就是有百分之一百二jjyy的buff。 第37章莲子甜心 舒君未能真正起身,却见到小麒麟忽然跳下去到了地上,面向门口。他不由一愣,半撑着身子爬起来去看,果然是薛开潮正进来了,手腕上还绕着他的小蛇。 小蛇倒是不需要睡觉,到处乱跑。 他自己对灵体向来宽纵,因为毕竟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即使不娇惯,按理来说也不该太严苛,可偏偏平时薛开潮对青麒麟其实也不错,有时候却严厉得过分,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舒君经常想,那不如就别让它出来,或者不要一起睡觉好了,不必回回都是刚把小麒麟弄走它就又爬上来吧?说到底小麒麟遵从的还不是薛开潮的心意? 他身上有伤,又一时不便,也不想被薛开潮发现,于是下意识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这才出声:“主君……我睡了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薛开潮脚下没停,顺手将地上的青麒麟捞起来走到床边,伸手就揭他的被子:“你睡了四个时辰,天已经快黑了。” 他来的时候是上午,四个时辰后天确实是快黑了。舒君却没工夫为此吃惊,下意识伸手拉着被子不让他揭开。然而毕竟不能太用力,薛开潮虽然略有吃惊的表现,但终究还是拉了下来。 不过倒是舒君想歪了,薛开潮的本意也只是看看药物起效了没有,见到他性致勃勃,手下默默一顿,又给他盖上了。 舒君的脸红了个透,头也不敢抬,小麒麟软绵绵趴在薛开潮臂弯,倒是离他很近,居然凑过来拿脑袋顶他。舒君被拱得往后一仰,支撑不住这个艰难的半起身的姿势,彻底倒下了。 薛开潮其实也只是稍有吃惊,不过转念一想,舒君年纪小,而且又不是自幼修炼,血气方刚,十分敏感,这都很正常,于是也不是很在意。偏偏舒君脸皮薄,又是忽然在他面前暴露了,不由觉得这事太丢人,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起来。 于是舒君也不说话了,脸上红透了,还一路往下蔓延。薛开潮虽然已经把被子盖了回去,但一时半刻毕竟也忘不了,于是伸手摸了摸舒君额头,动作略有些生疏,语气倒是一如往常:“你受了伤,什么都不方便,就不用起来了,等你好了……再说吧。” 方才舒君要起身,他也是全都看见了。不过现在说这个,也不全是让他不要劳累。舒君听出其中的暗示之意,顿时羞得快烧起来。但他连听点暗示都浑身发红,要他说要不要,那就更不可能,于是哼哼唧唧,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已经有点撒娇的意味,只顾着转移话题:“我刚才想起来还买了些吃的,想料理一番,现在也不能去吗?” 自从丹田充盈之后,舒君其实吃不吃饭也无所谓,只是不能彻底辟谷。何况身在人间,不食烟火反倒不可能,一日三餐吃惯了,骤然什么也不吃倒是空落落的。栗子也好莲子也好,都只是吃着玩罢了。 薛开潮闻言,先伸手在被子里准确的摸了摸舒君身上的瘀伤,见他仍然不由自主的瑟缩,就说:“又不急,明天再说吧,你还是再吃一顿药,好好休养的好。” 又沉吟片刻,道:“你要是无聊,我把莲子拿来,你剥着吃吧。” 说着,起身将青麒麟放在舒君床头,见他下意识伸手搂住,这才转身出去了。 舒君急忙忍痛起来穿衣。方才被惊吓,后来又说了两句话,心思散了,身体倒也平复了。他再也不敢不穿衣服睡在这里了,否则实在暧昧,就算薛开潮不多想,他却把持不住自己。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6 小麒麟毛绒绒一团,倒是温热的,在他背后蹭来蹭去,又跑到前面来,躺在他腿上翻过肚皮,似乎不是很愿意让他穿上衣服。 舒君其实十分喜欢毛绒动物,可惜这是薛开潮的灵体,每每想摸一摸都不敢动手,甚至只要想到这灵体多数时候都体现了薛开潮的心意就退缩了。偏偏青麒麟自己并不避嫌,它平常也不爱在其他人那里讨摸装可爱啊,甚至时常脚不沾地飘着走,一点都不平易近人,偏偏…… 舒君把他从腿上抱下来,小声嘀咕:“两个都是故意的,看是看得见,摸却不能摸……” 说着迅速套上里衣,再次乖乖躺下。他归置东西的时候顺便丈量了一下这座洞府,着实不大,以薛开潮的速度,往返一趟也不需要多少时间。 想到这个,难免又想到这里曾经是独孤夫人的住处,舒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听说独孤夫人修为深不可测,又是散修,早年间云游天下,因此才和薛开潮的父亲相识。这种世道,散修十分难得,多数都要投靠世家或者门派,只因背后无人不仅很难修行,甚至也很容易招惹灾祸。 正因如此,能够混出名堂来的散修都不是等闲之辈。舒君身在法殿,又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因此没怎么听说过这位早逝的夫人的事,但这些倒是可想而知。他看薛开潮平常从不提及父母,心中猜测或许是薛开潮的感情本来就淡薄,但如今到了独孤夫人曾经的洞府,反倒觉得这不大可能了。 薛开潮回到薛家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此前都长在父母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孺慕依赖?即使天分再高,毕竟还是孩子。 想着,舒君又叹息一声,心中多少有些惆怅和不忍。独孤夫人早逝,许多人都讳莫如深,根本不曾谈论,他也识趣,从来不打听,只是猜测她既然修为精深,又怎么会轻易死去。这里面或许大有问题,而薛开潮如今在这里睹物思人,心里恐怕也不好受。 舒君只好打定主意,尽量不要提及,更不要让薛开潮想到这些了。他原本对这里还有些好奇心,毕竟白天没来得及仔细看,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进别人家洞府了,现在也不合适了。 胡思乱想没多久,薛开潮就回来了。 他照顾人不行,亲自动手做家务就更不行,多少年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不少人随身服侍,所以至多也就只会烧水罢了。舒君倒也不敢劳他动手,一碗热水已经叫他吃惊,急忙自己坐起来,接过薛开潮带来的那一篮子新鲜莲蓬:“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该让主君劳累的。” 这些举手之劳舒君不能不忐忑,薛开潮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仍然坐在他身边,又拿了两粒丹药给他吃。这药味道其实不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雪白无瑕微微发光,吃下去之后浑身暖融融的,可见确实是好药。舒君仍然没有多问,给了就吃,以温水送服。 而薛开潮已经拿起一个莲蓬,剥开取莲子了:“等晚上再涂一次药,你的伤大概就是真的无碍了。” 舒君赧然,也拿了一个莲蓬,噗嗤一声挤出一颗莲子,急忙用手捏住,却不急着吃,而是拿在手里滚来滚去:“主君做这些……实在不合适。” 薛开潮看他一眼,不动声色:“这里也没有别人了。” 舒君不安,固然有一部分是怕被人知道,但更多的是在他心里薛开潮就不是做这些的人。有时候床帐之间无所谓,但日常起居,怎么也不能上下颠倒,反而让主君照顾他吧? 然而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至少第一次上药确实是薛开潮亲自动手的。何况薛开潮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舒君又不能下床,除了薛开潮照顾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这个话题只好略过,舒君歇够了,精神也挺好,一面将莲子剥了皮剔了莲心都放进一个干净的小茶盅里,一面说回了自己的任务:“我刚回来的时候忘了禀报主君,韩知那半套琥珀刺我已经带回来了,不过主君应该也是看见了。想来孟家搜罗这一套也下了不少功夫,如今法殿收回倒是简单。” 一半是从鬼宗那里拿回来的,另一半是舒君拿回来的,可不是毫不费力。 薛开潮闻言,也有冷冷嘲讽之色,他一向这样,只有身边人才察觉得到情绪起伏,不过说话就直白多了:“他们家一向喜欢四处钻营,寻找旧物。” 这也是真的,舒君就记得幽雨说过孟家曾经搜罗到圣骨,被她杀入其中抢了回来,就是那一回她和孟家结了大仇。于是就问:“圣骨……究竟是什么东西?” 薛开潮看他一眼,顺手把一颗新剥出来完完整整的莲子塞进舒君嘴里,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幽雨告诉你的?” 这东西听来生僻,舒君看书的时候也没有看过,只是猜测大概十分珍稀,却不料薛开潮说出的答案还是让他大吃一惊:“圣骨……就是从前令主的遗骸,过了上百年后,俱为黄金色。” 舒君骇然变色,甚至都忘了薛开潮给自己喂食这件事:“他们居然盗……盗墓?!” 可是令主的墓,是那么容易挖的吗? 别的不提,令主可都是李家和薛家的祖先,孟家做出这种事,居然还没有死绝?何况既然是幽雨出手,那令主一定是青令了,怪不得孟家心怀不轨也只是针对薛开潮! 他激动,薛开潮倒是平静,又塞给他一颗莲子,垂眼道:“这些事,自然有朝一日都会偿还。” 舒君自然乖觉点头。 薛开潮随手将舒君放在床沿上的莲蓬壳扫到地上,在舒君又吃一惊的眼神里自然而然上来,甚至还示意他往里面让让:“别说这些了,你身上有伤,早些休息吧。” 才刚睡醒,舒君哪有睡意?何况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薛开潮要和他一起睡么?舒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舒君:你乱扔垃圾!!!!(打小报告:妈!!!他乱扔垃圾!!!!扔到地上了!!!!)啊感觉薛开潮很随心所欲呢。可不可以不要说任务了把你叽叽给我康康?(靠,好下流!) 第38章有情无情 隔了十几天后再次这样靠在一起,舒君愣了好一会才重新有一搭没一搭的剥莲子。新鲜莲子是嫩的,确实很好吃,但方才舒君已经被薛开潮接连塞了两颗,忍不住就想回报他,于是把自己剥出来一小茶盅的莲子都给了薛开潮。 二人靠在床头,一时间都没有什么睡意,吃着莲子,又说起话来,不过这回是舒君找到的话题:“主君独自在这里,有没有出去看过?” 他还记得走的时候幽泉就嘱咐说会随时和他联系,薛开潮也叫他不要急着回去,多看风景。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7 却不料这一路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情看风景,除了蛰伏就是跑路,唯有到了山下镇子才慢悠悠有了心情。 薛开潮正从茶盅里一颗一颗挑莲子吃,闻言一愣,答道:“没有,从前也没有。” 舒君问都不敢问,他自己倒是毫无避讳的说了。舒君吃了一惊,实在掩饰不好表情,转头的动作也太大,就这样被发现了。舒君也没料到薛开潮一扭头就把自己满脸吃惊甚至戳到对方从前旧事的心虚全看进眼里了,一时之间露出一副被抓住了的呆相。 薛开潮不傻,只是一时不明白什么事让他反应这么大,想了想,捏着一颗莲子往舒君嘴里塞,同时淡淡然道:“我母亲……绝非凡俗女子,她弃我而去,我虽然不舍,但也不会很伤心。” 舒君含着莲子低头,无意识抠着被子上的绣纹,期期艾艾:“可是,我看别人都不敢提,还以为是主君的伤心事,主君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说着抬头看薛开潮一眼。 薛开潮拿着一颗莲子看了看,忽然从中捏开,挑出里面绿色的莲芯给他看:“怜子之心最苦,我不强求她留下,也并不会生你的气。她弃世固然是把我留下来了,我父亲却也一样。法殿里不提她不过是我父亲留下的习惯,薛家不提就是看不起她的出身了。不过薛家,本来就谁也瞧不起的。” 舒君知道莲子与怜子同音,薛开潮盯着那根绿色的莲芯看,他余光中也注意着那只手,极力试图展开话题:“可是,我听说夫人是很美的。” 确然如此,薛鹭这段传奇姻缘,如今街头巷尾仍在传唱,难免将夫人描绘得宛若神妃仙子,天下无双。薛开潮闻言,忽然低声笑笑,反倒不以为意:“他们见她身份低微,长于乡野,能够得令主青眼,自然应该是个美人。” 他笑舒君已经很吃惊,却不料说完了还要来看舒君,问他:“你觉得自己美吗?” 舒君动了动嘴唇,试图找个得体一点的回答,大脑却一片空白。在外人眼里,独孤夫人是薛鹭看上的,舒君是薛开潮看上的,二人又都是长于乡野,独孤夫人好歹还是个散修,舒君跟薛开潮之前可是个戏子。何况薛开潮言语间对父母二人都有一种毫无掩饰的冷淡,甚至还有些隐隐怨言,舒君怎么也料不到他会在这种时候以近乎调笑的态度对自己说这种话。 “我怎么能与夫人相提并论……”舒君说着,尴尬一笑。 何况他也不想和独孤夫人相提并论。 独孤夫人是令主钟情的女人,还是薛开潮的母亲,而舒君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怎么比? 薛开潮并不把他这句与自谦无异的话放在心上,也并不在意将舒君与自己的母亲相提并论,一挥手将舒君手里的东西全部挪走,床榻上也清扫一空,一把将舒君拉进自己怀里,不容反驳:“怎么不能?” 舒君想要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在他心里对薛开潮的母亲自己自然应当敬重,不能挂在嘴上随便提,而薛开潮自己似乎根本无所谓。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不敢说话了。何况被薛开潮毫无预兆抱起来已经吓了他一跳,只顾着惊慌维持平衡,怎么可能还嘴。 薛开潮搂着他坐在自己腿上,很轻松的样子,一手拨开舒君的衣带轻车熟路验看舒君的伤势,另一手揽着舒君的腰不让他掉下去,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觉得自己美吗?” 这话其实根本不是诚心发问,已经完全是调戏。可舒君单纯,根本不知道,左右为难。他长得好不好,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可是要说美,又似乎不能算。毕竟五官偏硬朗英气,说俊秀似乎都比美更好。 但要舒君认真和薛开潮辩论自己到底是哪种好看,完全是为难他。即使现在他已经察觉薛开潮脱他衣服不过是为了查看他的伤势,仍旧十分不好意思,下意识抓住衣襟。见薛开潮并不肯轻易放过自己,舒君头脑一热,忽然道:“我不如主君好看的。” 说完脸就红了。 这话确实是实话,他毕竟还没有长开,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青涩,而薛开潮已经年界二十七岁,完全长成,气度高华,又一向冷清疏离,称之为美不过分,甚至说是一座玉山,也并无不可。 不过薛开潮本意是逼问舒君,却没有料到居然问出对自己的夸赞,顿了顿,便将抽出来的舒君的腰带扔到了一边去,搂着茫然睁大眼睛,还正红着脸的少年躺下,翻身往他身上一压。 舒君身上有伤,不敢乱动,何况被他吃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大腿也被他的膝盖顶开,活像被翻过来躺在床榻上的一只青蛙,肚皮向上。 薛开潮居高临下,眼神晦暗莫名,一张才被舒君赞誉过的脸正好映照在舒君眼中:“真的么?” 舒君敏锐的察觉他不仅不生气,居然还有几分兴味,不由在心里嘀咕从前难道没有人夸过薛开潮长相么? 其实,确实没有。 固然有人夸赞过这位将来一定会成为令主的薛家公子,芝兰玉树,轩然霞举,但那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是什么人而给出什么样的赞誉,远比不上舒君被逼急了脱口而出的一句实话。 旁人都以为薛开潮不爱听赞誉之词,其实他不过是不喜欢奉承罢了。而世人先入为主,一定要把他当做无欲无求的神像,这也怪不到谁头上。 舒君虽然有青涩生疏的一面,尚需好好教育,也少不了耗费精力,可是薛开潮不缺时间,也不缺耐心,并不怕从头教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人。舒君的好,正在于他的真实和稚拙。 世上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了,犹如层层礼盒包裹,恨不得给自己加上许多根本无用的价值,实质上一层层剥开,未必真的值得耗费这么多力气。舒君不同,他的脆弱一眼可见,渴望也清楚明白写在眼中,只看一眼就分辨得出热烈。 他时常用那种眼神看着薛开潮,偏偏能够缄口不言。薛开潮沉默日久,倒是鲜少遇到他这样的人,于是暗想,把他多看重一两分也没有妨碍。 他看惯了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人,舒君这样的反而新鲜。人人对他都有所求,甚至恨不得他去死,宛如秃鹜与鬣狗,盘旋在他身边,盼望着他死了好吃腐肉。 舒君眼神清澈,却并非没有眷恋,这令他倔强的锋利中也有一份温柔。 人人都喜欢难为他,而舒君只难为自己。 少年人越是如此,越容易叫他生出陌生的柔软心情,底线退让,退让,反倒逐渐真的将舒君看在了眼里。 很多事情别人提了,或许他真会生气。不为别的,只是不爱别人刺探他是否真的没有感情。 而舒君…… 他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罢了,而很多事薛开潮并不是没有想说的话。他和父亲着实不亲近,即使母亲死后按理来说二人应该相依为命,但那之后却是更加生疏,此后就再也没有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对象。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8 舒君还是第一个。 可舒君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态度的不同寻常,和其中透出来的暗暗温柔,羞红了脸只顾着乱扭挣扎,试图从他怀里出去。他已经脱口而出说过一句赞美薛开潮容貌的荒唐话了,自然不愿再说第二句,虽然挣脱不开,但到底艰难地翻过身背对薛开潮,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薛开潮不急,也不生气,只是伸手从舒君裤腰往下摸,勾着柔软贴身的布料往下拉。 舒君被吓坏了,迅速缩起身子哧溜一声从侧面跑掉,滚进石床最深处,裹着被子警惕:“我……我伤还没有好全,主君饶了我吧。” 他不敢和薛开潮硬碰,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今夜就是不可以,不仅是身体不可以,心里也不可以。于是一拉被子,在薛开潮深深的注视之中盖住了自己的脸,瓮声瓮气,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我们睡吧,很晚了。” 才说了几句话,这就很晚了? 薛开潮不语,伸手把被子拉下来,把他搂进了自己怀里,甚至宽容地拍了拍后背,同意了:“睡吧。” 舒君愣愣躺在他怀里,心跳仍旧狂乱,脸色也仍旧发红,但这怀抱也有十几天不曾接触过了,自然不舍得离开,于是温顺地闭上眼,依言睡觉了。 ※※※※※※※※※※※※※※※※※※※※ 啊,是狗粮的酸臭味。入v第一天,请大家多多支持啦!要海星玉佩和亲亲抱抱啊! 第39章我心悄悄 第二天,舒君醒来的时候,伤势就已经好了大半。他摸摸腰间,还有些吃惊,薛开潮看到,却似乎根本在意料之中。 用的都是好药,自然好得快。 早晨是舒君烧水泡茶,随后把泡在灵泉水里新鲜如初的莲藕和栗子捞出来都煮了。糖桂花芳香扑鼻,细碎金黄,在水中融化。桂花藕和栗子都需要时间煮熟,舒君只好先泡茶。 算来他也有一天多没有吃饭了,即使修为上来之后不会轻易饥饿,大馋却是免不了的。如果这里是荒郊野岭那自然算了,有什么吃什么,多数时候都要靠运气。但现在山下就有村镇,舒君年少活泼,忍不住上了茶问薛开潮,自己能否下山到镇上去买点东西。 他身上是有钱的,全都是幽泉幽雨她们塞的。出任务在外自然需要花钱,法殿建立在人间人烟最盛的城池,自然也沾染上了烟火气。 薛开潮看着水面上一根漂浮的茶梗,抬起眼来:“下山?” 舒君低头:“买点东西,顺便把那匹马卖了。我留着也没有用,带回法殿更不可能。我看山下镇子里人也不少,肯定有人要的。” 薛开潮已经见过他买的那匹驮马,闻言沉思片刻,问:“你喜欢马?” 舒君一愣:“……喜欢。” 不喜欢马的年轻人恐怕很少。这种动物温顺,高大,又长得好看,且非常有用。舒君那匹驮马品相一般,脚程更是普普通通,但他也仔细照顾了好几天,并没有委屈过它。 薛开潮点点头,若有所思:“你确实需要个坐骑,小蛇虽好,毕竟不能骑出去。” 这倒是提醒了舒君,小蛇有翅膀,按理说是可以当做坐骑的,之所以不能骑出去,不过是因为太特殊,被人记住就不好了。他是杀手,还是低调一些好。 薛开潮放下茶杯起身:“我和你下山一趟吧。” 舒君大吃一惊。他晓得这时候恐怕幽泉就开始劝谏这样不妥,可舒君只是见过幽泉温柔而坚定地劝说,自己从没有实践过,说出的话就变成了:“真的?!” 惊喜远大于惊恐。 薛开潮看他一眼,微微挑眉,不像是动怒的样子,也不像是很有兴趣见识人间烟火的样子:“真的。” 舒君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劝谏的最佳时机似乎已经过去了,他绞尽脑汁还没有想到还能怎么反对,薛开潮已经把他支出去了:“去把马牵来,这就走吧。” 再过一阵子太阳就完全爬上来了,如今虽说已经入了八月,但此地还很热,越近中午越不适宜出门。 舒君见薛开潮是真要下山,也没法阻止,于是去后面牵了那匹驮马出来,跟着薛开潮出洞府,看他落锁,忽然想起今天幽泉她们也没有回来,忍不住问:“幽泉姐姐她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万一我们不在,她们却回来了……” 薛开潮锁好门,挥手将门口的屏障般巨大而平滑的石板合上,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们不会被这种事难住的。走吧。” 走?怎么走啊?舒君为难地看了一眼驮马温驯的脸,犹疑:“这马……能驮得动两个人吗?” 舒君不知道薛开潮到底有多重,但平常也略有体会,不由害怕两人把马压垮了。说出来后才想到,其实也可以薛开潮骑马,他跟着。走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不算辛苦,其实如果没有这匹马,让他从这里走到山下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有了这匹马,就麻烦多了。 薛开潮大概也是没有料到舒君居然有这个想法,闻言认认真真看了那匹驮马一眼,居然有些无言以对。 舒君也是想到,虽然薛开潮已经换了衣服,比平常更清爽简单,但看上去仍然气度非凡,不像是山下那座镇子会见到的人物,骑这匹马算是委屈。薛开潮自己倒没有想这个,而是思索片刻就放弃了,干脆接纳舒君的建议:“走吧。”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9 说着从舒君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长臂一舒就把舒君也拉上了马。舒君一向知道他不把自己的分量放在眼里,但被当作孩子轻易安顿在马背上仍然在意料之外,惊讶地叫了一声之后迅速捂住嘴。 他坐在薛开潮前面,二人共骑毕竟实现了,看这匹马的样子也不是很吃力。 薛开潮在他耳后说:“你就没有发现自己筑基之后身体渐轻?” 舒君顾不上听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耳根有气流拂过,顿时从那一处皮肤开始泛红,低头的模样十分乖顺,也不管薛开潮说了什么,一味回答:“哦。” 薛开潮盯着他泛着粉的后颈耳根看了一阵,也不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驮马小步跑了起来。幸而这座山也不高,洞府更在半山腰,路途不算遥远,这样的速度不用太久就能望见炊烟,听见人声了。 舒君如今的感官都比从前灵敏很多,远远听到人声暗暗松了一口气。两人前胸贴后背的坐在马上,几乎是紧紧的靠在一起,他刚开始就不自在,后来哪怕没话找话也无法打消心中的暧昧,如今见了一条通向镇子的石板路就连忙建议:“已经能看到人了,距离市集也不远了,我们下去吧?” 少年人害羞,薛开潮并不为难他:“也好。” 于是舒君跳下来牵马,薛开潮倒是轻松,二人一前一后,舒君略退一步走在后面进了镇子。 见到人来人往,舒君总算渐渐自在下来,又发现一件事:“这里人也不少,还有小路通向山上,怎么当时夫人选了这么个地方修行?不是说红尘声色繁华不利于修炼吗?” 是啊,他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 薛开潮回头,似乎要看清他听到答案后的表情,语气很平静:“她来这里开辟洞府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镇子。” 果然,舒君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是什么表情,但看起来薛开潮很满意。他疑心自己显得很蠢,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过了好一阵子才弱弱地问出:“那是多久以前啊?” 都说在仙门之人眼里凡人是朝生夕死,但舒君其实很少体会到。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直面过。而薛开潮的答案已经超过了他能理解的地步:“五六百年前吧。” 都说独孤夫人短命早逝,但舒君只是想,五六百年差不多是是一个凡人十多次轮回。 薛开潮倒是喜欢他这幅傻傻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舒君的脸,舒君正吃惊,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动手动脚。但不等薛开潮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舒君忽然抬眼:“那我呢?修行增长寿元,如今我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也在情理之中。舒君从前对自己寿数的期待,至多不超过一百岁,如今他能活好几个一百岁了,现在才想起来问已经是很迟钝了。 薛开潮说了一个数字,却见舒君既不喜悦,也不失望,只是追问:“千岁万岁,对主君一定不难吧?我于主君而言,只是一只蚍蜉,朝生夕死,和这些凡人其实也一样的。” 这让薛开潮反倒不好说自己的寿元究竟有多少了。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可以安慰舒君的说辞:“你的天资非凡,勤加修炼,一定不会止步于此。” 舒君是很聪明的,心知他不反驳,大概是真的,自己对于薛开潮,只能是漫长生命中随手捡来的小动物,即使抚养长大了,教会了通天的本事,终究会湮灭在漫长时间之中,价值总会磨灭,记忆也会。 他向来不肯妄自菲薄,沉溺于这种失落之中,于是只对薛开潮摇头,神情恹恹的:“可主君身负……终究是不一样的。” 薛开潮身有龙血,其实和凡人已经根本不一样了,只是这种事在外面,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根本不好说,彼此心知肚明,舒君就省略了。 薛开潮沉吟片刻,问道:“那在你眼中,我的心里,谁和我是一样的呢?” 说到底,舒君只是觉得自己和薛开潮并非同类,即使自己再怎么努力,凡人能追的上神明吗?他自己也并不寄望于终有一日追上,而是说服自己拥有刹那也很好。 不过薛开潮的这个问题,舒君也无法回答,他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和薛开潮差不多的人,想了一想,摇头:“我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我。 薛开潮神态柔和,看在舒君眼里只觉得心脏紧紧缩成一块,挤出汩汩汁液,都是血红的。 人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配不上,而是连配不配都不敢想。 他接触到薛开潮越来越包容的目光,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很快就会死去,薛开潮也终究会忘了自己。本来就没有多么深刻,时间也会彻底磨平。他得到的太少了。 薛开潮叹息,伸手握住少年尚未长开的肩膀:“你着相了。” 是啊,红颜顷刻成枯骨,人世就是这样无常。而舒君想留下什么东西给薛开潮,甚至比想要自己得到什么东西更难。他吸一口气,勉强笑出来:“主君。” 我舍不得你的,永远都舍不得,生死也不愿离开。 ※※※※※※※※※※※※※※※※※※※※ 小舒其实看很清楚,也努力看很开啦。标题出自: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第40章山下小镇 山中不知年,即使只是睡了两觉,但那毕竟也是和薛开潮独处。他对舒君越好,舒君就越容易忘记他在薛开潮面前身在何处。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0 一进市集,重返人间,倒好像十分陌生。 街边有卖酥点的,刚出炉热腾腾香气十分霸道,顿时夺去舒君的注意力,让他看过去就挪不开眼。薛开潮不拦着他,见舒君看过来,明显是一副十分渴望的样子,不用他开口就点头答应了。 舒君买了一包回来,找了个茶棚又买了两碗茶,让薛开潮先坐在茶棚下,自己问路到牛马市,把这匹驮马便宜转手了。他身上的钱已经不多,马再便宜也是一般人家买不起,更养不起的,换了钱手头立刻宽裕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舒君又看到有卖芝麻烧饼的,买了两个带回去。那酥饼是甜的,据他平常观察,薛开潮不爱吃甜,口味十分清淡,或许咸口的更合口。 走到街口,舒君急忙往茶棚看去,果然见薛开潮仍旧安安稳稳坐在茶棚下,半卷的帘子正好遮蔽了日光和舒君的目光,但他认得出那衣摆,甚至认得出薛开潮端正严肃的坐姿。 撩了帘子到里面,舒君忍不住笑,又不得不极力克制。薛开潮正认认真真啃一块酥饼。 这里的酥饼内馅是时令鲜花和花蜜,还有红糖猪油和果仁的,他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递给薛开潮才后悔。别的不说,猪油薛开潮能接受吗? 这个茶棚原本也只是权且安顿薛开潮,临时坐一坐罢了。小地方没有好茶,就是有,也不会在这种临街的茶棚。味道只有苦涩没有回甘,泡茶的水也只是当地的泉水罢了,舒君尝过,倒是可以面不改色的接受。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只是觉得薛开潮并无必要接受这些平凡滋味,而自己这番安排也多少有些欠缺考虑。 薛开潮吃相很好看,酥饼甚至都没有掉多少渣,见他回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酥饼也差不多吃完,薛开潮一面抬眼一面将另一个包在鲜荷叶里的酥饼递给舒君。 舒君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芝麻烧饼递给薛开潮,嘴上却说:“我不知道主君也会喜欢这种民间风味。” 他也看见了,薛开潮面前的茶杯几乎还是满的,看来这个真的不能将就。 芝麻烧饼两面金黄,沾了满满的芝麻,不大不小,成年人还是轻轻松松就能吃完,就算先前已经吃了一个酥饼也一样。 舒君本来想着取得薛开潮的同意独自一人下山后吃点荤的,不过此时此刻想到肉食居然没了胃口,只觉得油腻。本地人其实也吃辣,因地气湿润,水网密布,人的身体里自然湿气太重,要吃辣祛湿。有一种闻起来有浓郁辣香的牛肉汤,本来也是一绝。 前次舒君路过的时候尝过一次,今天本想在找找那家铺子,有薛开潮在也就放弃了。 他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正抽条长身体,实在理解不了肚里没有油水怎么有心情打坐入定。时间长了却慢慢适应了,能够品出清淡之中的甘味,对于膏腴却不再执着。 牛肉汤吃不上了也就算了,反正他也不再想了。芝麻烧饼也很好,焦脆酥香。还有酥饼,咬一口舒君就明白薛开潮为什么能吃完。这个季节正是最后一茬荷花下来的时候,里面应该出了荷花还放了桂花,糖是红糖,微甜温厚,又是热的,外皮酥脆松软,内馅又回味无穷,薛开潮大概也没有吃过街边的小吃,新鲜又美味,吃了也合乎情理。 芝麻烧饼的味道就一般,只是刚做出来也很新鲜。薛开潮已经吃了一个酥饼,吃到一半动作就越来越慢。舒君看出他微小的为难。这固然不是一件大事,但薛开潮显然不愿意平白浪费粮食,又不想为难自己硬吃不想吃的东西。在家还是在法殿都没有这种难题,所以他才迟疑。 舒君三两口吞了自己这一份早点,伸手把薛开潮手里半个烧饼拿过来往嘴里一塞,不等薛开潮说些什么就吃完了,端起茶杯一灌,脸有些发红:“好了。” 薛开潮自然知道是被他看出来了,眼中有微微波澜,叹气又给他倒了一杯粗茶:“也不必如此吧。” 虽然是为自己解围,但他本来也不准备难为舒君。 舒君接了茶,笑笑:“我本来就还没吃饱。”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天消耗也大,舒君吃这些才是差不多饱了。他几乎没有异状,薛开潮自然也不再说什么。不过正如舒君猜测的那样,薛开潮确实不记得小时候跟着父母是否吃过街边的小吃零嘴了。 多半是吃过的,他父亲不羁,母亲又宽和,不讲究这些。何况出门在外,还带着个孩子,也讲究不起来。不过是当时他没有留意,现在也记不清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 见薛开潮不说话,舒君也不再提,喝了两杯浓茶,也歇息够了,正要和薛开潮起身离开,却发现薛开潮目光往街头一扫,又安然坐下。 舒君微微一愣,不过反应也够快,跟着坐下,目光迅速扫视,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容倒是透着陌生,让他几乎不敢认。 是幽渊,六个侍女之中最不像侍女的一个。她平常话少,和舒君也不很熟悉,不过长什么样子舒君还是记得的,如今见到这个戴着帷帽一身绿绣袍的女子,反而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都说其实幽渊最适合打探消息,从前舒君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一看就清楚了。 也不知道是易容还是邪门功法,幽渊改变了面容甚至骨相,再加上化妆,拿下带着长长薄纱的帷帽之后那张脸,从街边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是个双眉入鬓,神采飞扬的年轻女子,所以才能不带随从骑马路过,虽然不像游侠,但剑仙却差不多是这样的。 她腰间佩着一把光辉灿烂的银鞘佩剑,因此路边众人最多只是打量,不敢唐突冒犯。幽渊本来生得高挑,穿上厚底靴子后差不多和薛开潮一样高,比舒君看起来更挺拔。她本来寡言,是十分疏冷的,留在舒君印象中是沉定端丽,如今这样子却平白年轻了好几岁。 弯腰进了茶棚,幽渊甚至都不必打量,径直往他们这一桌走来,露出戏谑玩笑的表情:“主君和小公子倒是悠闲,我还当你们不会在这里落脚的。” 说着坐下来,姿态自然之中带着雍容,正好在薛开潮身边,二人粗粗一看好似一对十分般配的神仙眷侣。而舒君看起来才十几岁,就被幽渊随便按了一个小公子的名头,旁人看待他们自然像是夫妻带着幼弟。 三人都佩着武器,又是陌生面孔,一时间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只是听过说书先生讲了太多的游侠剑仙飞来飞去,动辄一夜杀人八十口的传奇故事,倒是不敢上前。 舒君见幽渊来了,自然清楚之前独处的时光已经过去,低头不语,让幽渊说话。 幽渊此时灵动敏捷,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起来的模样丝毫不像平时的自己。舒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变脸比变天还快的人才,深感敬佩。这也太难了,他学不会的。 毕竟是在外面,众目睽睽之下,幽渊也不好立刻改换神态,抿了一口茶就放下了,笑盈盈继续说:“我慢了一步,倒是看到许多你们没赶上的热闹。” 这个热闹自然不是一般的热闹,薛开潮淡然问道:“怎么?他们终于动了?” 幽渊点头:“是呀,就在鉴湖那里,方圆几十里都没了人烟,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湖水都黑了,那一片阴云蔽日,邪气横生,怕是要出大事呢。”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1 说着叹一声:“听说还在找人,和疯了一样,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找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自然是幽雨。 薛开潮冷冷讥讽:“可惜这回并不是什么女子干的。” 幽渊白皙双手端正放在面前的桌沿上,低头一笑,对着安静无声的舒君露出赞许的表情:“小公子手段利落干净,他们找不到正主也是情理之中的。” 舒君终于忍不住:“可是许多人看到我了呀,难道认不出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么?” 他不好直说幽雨的名字,虽然几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但都极有默契,不说具体的人名。 幽渊闻言,微微一笑:“看是看见了,可是看见的人可都吓坏了,说出的话怎么会有人信?再说了,还是相信是旧相识所为更好一些,毕竟筹谋多年,要打败旧相识心里还算有底,要打败新冒头的人就不容易了。这道理你可懂哇?” 也不知她学的这是什么地方的语调,甜软绵,还带着一点点娇,以至于眉梢眼角的调笑都变作动人心魄。 舒君点点头。 三人于是上山,等到几天后其他五人也返回,这才准备再次离开。 舒君已经知道目的地是孟家集会还做法的鉴湖,却不料刚出洞府就发现山下的小镇着了火,暮色里火焰冲天,舒君倒退一步,多年前的记忆重返眼前。 ※※※※※※※※※※※※※※※※※※※※ 啊,终于!终于!小舒命中注定的复仇剧情来啦! 第41章小镇扬尘 在场的人都知道舒君小时候的家乡就是被趁夜一把火烧没了的,不过连舒君都没有心情在此时此刻回忆过去。山下的镇子烈焰冲天,到处都是奔跑呼号之声,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镇子上空有黑色身影鬼魅一般来来去去,根本不容许有人逃出去。 舒君眼尖,甚至能认得出几个他有印象的人。 卖酥饼的,卖烧饼的,那个卖荷花和莲子的妇人搂着一个孩子没命的狂奔,一跤跌倒头破血流,仍然记得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 舒君遽然变色,一手按在刀鞘上:“主君?” 他实在受不了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薛开潮静静仰头看着夜空,今夜乌云蔽月,天色阴沉,但这不妨碍他登高望远,一眼看见敌人的来意。舒君急着下山去救人,他本不该阻拦,不过擒贼先擒王,太早陷入苦战没有意义。 于是薛开潮抬手一拦,望着夜空情绪平静,道:“看来,我们也不用去鉴湖了,他们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虽然近日他们活动都十分低调,但孟家毕竟也不普通。这里曾经住过独孤夫人的事也不难打听,而镇子里对于山上洞府又有了人烟这件事也是清楚的,找得到不难。 原本舒君站在薛开潮身后,幽雨见他激动立刻握着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提醒他。如今听闻孟家派人来了,脸色顿时一变,松开手准备去抽刀了。 一行八人纷纷召唤灵体。 薛开潮端坐踏云而行的青麒麟背上腾空而起,青麒麟口中长啸,声音响彻长空,几乎挥散阴云,足足传出几里。薛开潮凌然在上,置剑于膝上,高华凛凛,光彩慑人。 身后紧跟着的是幽雨,她的灵体孟家人最熟悉,是一对阴阳鱼,如轮旋转。幽雨也不必把这双鱼当做坐骑,而是足尖虚点,站在空中。 幽夜自然在另一侧,斑斓猛虎紧随着青麒麟大叫一声,虎啸山林,天摇地动。 舒君接到幽雨的眼神,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就到了暴露的时候,于是小蛇也变得巨大,身躯盘绕起来,而他就踩在小蛇头上。一对透明翅膀流光溢彩张开,紧随薛开潮身后,向着镇子上空而去。 舒君身后是幽渊,大概是断后的,灵体是只舒君不怎么认得的东西。似狗又似熊,看上去倒也威风。 幽渊见到他回头看了好几次,就笑一笑:“这是混沌。” 居然和麒麟一样都是神话里的。 舒君神情复杂。书上说混沌有眼不能看,有足不能走,但幽渊这只看起来也没有行动不便啊?再说面目也并不混沌,只是看得出十分凶残罢了。 不过,幽渊的灵体居然是混沌,那她得是什么样的性情啊?混沌可是四凶之一,幽渊平常不声不响,稳如泰山,没想到……说不定比幽雨还凶。 舒君心中腹诽,小蛇却已经带着他到了天空之上。 孟家人自然认得薛开潮的灵兽,恐怕天下找不出第二个相似的。更何况还有幽雨的阴阳鱼大如车轮,要认错也难。 如果说这二人还在预料之中,等到生着翅膀的巨蛇出现,孟家人就吃了一惊。金蛇死了,目击者众,胆大的还能说出话,就说见到过一条巨蛇,长着翅膀扑出房间,木屑乱飞,巨蛇骇人。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2 孟家却不肯信,只觉得一定是幽雨所为。从前并没有法殿大幅反击的预兆,而幽雨也已经退隐好几年,孟家其实不想相信事态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 如今巨蛇腾空,就是想骗自己也不成了。 薛开潮在前,青麒麟更是轻而易举降下一阵甘霖,凭空洒落。孟家人见状也不急着做什么,集合了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向着薛开潮这里而来。 舒君看得清楚,心中有些诧异,悄声对在自己前面的薛开潮说:“主君,有些奇怪,那火没有熄灭。” 做法降雨,下的自然是灵雨,按理说来火焰应该轻而易举就灭了才对,但现在却丝毫没有变化。薛开潮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幽雨知道他是心神合一都放在眼前的劲敌身上,于是替他答道:“看来这也不是普通的火。” 孟家人究竟想做什么? 舒君微微蹙眉,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不过他知道幽泉和其余几人都没有跟上来,显然就是在地上调查取证去了的,自己再去只是添乱而已。即使这幅场面实在太像他记忆之中闪过的几个画面,也不能下去添乱。 昏暗天光,热气逼人的火焰腾空而起,到处都是哭喊嚎叫和凄厉求救,舒君从前不敢认真回想,现在却拦不住自己,肉身还在继续跟着薛开潮漂浮在空中,正好到了镇子上方,心里却始终闪回埋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他已经不记得从前有没有家,有没有父母。当时毕竟太小,家境也不会很好,后来颠沛流离又生病,所有事情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在今夜才逐渐苏醒。 舒君喃喃自语:“好像……当时也有人说,无论怎么泼水,这火都越烧越旺……” 其他人都听见了舒君这句话,忍不住对了个眼神。 其实偏远乡村出了这样的事,即使当时引起轰动,范围也不会太广。如果真是舒君说的这样,那下手的人也算是有权有势有门路的,压下来更是轻而易举。只是孟家放火是为了逼薛开潮出来,舒君家里被烧那一年又出了什么大事? 若不是和大势有关,那就是杀人灭口了。 只是如今气氛紧张,不是考虑和详查这件事的时候,幽雨轻轻在舒君手臂上一拍:“好了,仔细些,他们就来了。” 这几句话的功夫,孟家的人群果然逼近了。领头的是个看起来有凡人三十多岁样子的男子,唇上留着短短髭须,眉心微微蹙起,是很端肃的样子,看起来平时也没少操心。目光虽然阴沉,但长相不错,也不显得狠毒,反倒有一种当家做主的板正。 这样的人是孟家这一系列动作的主使? 舒君把心思放到眼前,看到来人心里就在嘀咕。他不认识这人,但看其他人却似乎丝毫没有意外,于是也静悄悄一声不吭。 仙门之人按理来说见了令主是要恭敬行礼的,无论自己在本门派或者家族辈分高低,在令主这里一概形同弟子。但孟家筹谋日久,今日是主动找来的,底气自然很足。见了薛开潮不说行礼,隔着两丈远就停下了,不阴不阳打量着对面这寥寥数人,孟文君眼中晦暗不明,愤懑也冲了上来,终于在舒君眼里看上去像是个搅风搅雨不安好心的人了。 孟文君是孟家次子,兄长是这一任的家主,兄弟二人关系不错,分工也很明确。孟文君性情坚韧沉稳,兄长却有些冲动莽撞,因此需要折冲的场合一般都是孟文君来。至于大事倒是二人彼此合作,共同定计的。 这次鉴湖上原本严阵以待,就是孟文君总领全局,现在既然已经得知了薛开潮近来的动向,就领着人上门了。先前那番布置也未曾白费,一起带来,都埋伏在下面了。 往常薛开潮只在长安和洛阳辗转,上回刺杀还是耗费心血才成的,即使如此,也仍旧没有把薛开潮怎么样。虽然说孟文君心中清楚,杀手一定是得手了,但怎么也料不到刀刃淬了剧毒仍然没起到什么作用,薛开潮仍然活得好好的。 薛家屹立不倒太久了,奇珍异宝收藏丰盛,有这样的结果固非所愿,但还是合乎情理的。孟文君是个理智的人,当时虽然暴怒,甚至深觉可惜,后来也接受了事实,说服了自己。 只是现在见到薛开潮后,怒火和惋惜仍然如同潮水般涌来:怎么当时就没能把他杀了呢? 他上一次见薛开潮,还是薛鹭退位,薛开潮继位,各大门派和家族都到法殿道贺,那一年薛开潮才十九岁。当时孟家就已经有取法殿而代之的心思,不过当时想的是取得令牌。 偏生令牌认主,法殿又是代代传承,这个想法根本无法实现。 后来改了主意,孟家见李菩提家里已经青黄不接,她兄长多年来都称病不出,也没生出孩子,将来说不定继承就要出问题,说不定要像当年薛家的开云君一样在族中遴选,于是突发奇想,决定解决上位的令主,或者继承人。 凡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向来是不缺人的。可发展到一定程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嫡支就会逐渐人丁凋敝陷入困境。这种绝人后的主意平常人想不出,孟文君却觉得可行,只是慢一些而已,他有的是时间,而薛李两家的嫡支人丁眼看着可都不多了。 何况修行之人又不一样,生育本来就要损耗修为,严重些的说不定境界也跟着往下掉,所以生育的意愿并不强烈,人口就更少。万一新生代全都死了,那就是真的接不上了。 到时候令牌无人继承,不就是个死物? 李家那里可以等,李菩提的父兄只要相继而亡,李家就彻底乱了,孟文君早就做足了准备,到时候令牌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有薛开潮这里,因他自从继位就闭关不出而十分难办。那次刺杀到底让他摸清了薛开潮的底,时势又已经变了,法殿手中无权,不愿意屈居麒麟图腾下的世家和门派越来越多,孟文君于是大胆起来,剑走偏锋,正面迎了上来。 他自忖是做足了准备,无论薛开潮自己的修为有多高也不可能抵御地狱之门,因此沉稳之中难免带着倨傲,既不行礼,也不先开口说话。 场面寂静一时,薛开潮淡淡然先开口了:“鉴湖炼尸,看样子成效不错?” ?! 舒君瞪大了眼: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而薛开潮什么都知道? ※※※※※※※※※※※※※※※※※※※※ 那当然是因为他是你主君啦。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3 第42章地狱红莲 孟家从已经七零八落后继无人的鬼宗得到了炼尸之法,就在鉴湖秘密实验。不过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如同鬼宗一般制作出最厉害最凶恶的活尸,而是借由怨气达到最后的目的——让薛开潮陨落。 正因如此,炼尸其实做得马马虎虎,且不顾后路。 毕竟志不在此。 薛开潮正是因为发现了孟家这个后续动作才离开法殿亲自来到这里,甚至毫无预兆。孟家已经起了一定要杀他的心思,留在法殿未必就安全。别的不说,至少李菩提那里已经有了异动。 和李菩提相识多年,现在两人又是精诚合作,自然有一套暗语传递消息,因此长安法殿那里传来讯息说李菩提的兄长,那位白令令主危在旦夕,需要薛开潮亲自过去救命的消息后,薛开潮毫不犹豫就离开洛阳,到了松洲城附近久未启用的别殿。 什么时候李家人也不会需要他来救命,这点手段要蒙蔽他也太弱了点。 不过他离开法殿虽然是静悄悄的,但孟家终究还是察觉了。自那之后就成了两方人的捉迷藏。孟家自然知道他已经来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既然来了就不准备让他回去,摩拳擦掌定下新的计策想要一举成功。 而薛开潮最重要的是查清孟家究竟在做什么,又有什么藏在暗处的后招,另外就是派人屡次暗杀孟家尚未来得及收拢的客卿长老和下属以作震慑。他身边这几个人,甚至包括最年轻的舒君都表现惊人,孟家就像是一头试图蛰伏却被蛇虫鼠蚁骚扰不断,终于疼痛烦躁难忍,猛然跳出来的老虎。 自然,孟文君一来是觉得越拖形势越不利,二来也是自信后招无人能敌,这才放弃了追杀幽雨和其他杀手的举动,把人力全部抽出来追寻薛开潮的下落。 毕竟有破绽,终究还是被他追上了。 这时候在山下镇子里燃烧的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孟家费尽心思与财物找来的天火,虽然仍旧比不上红莲业火,但比一般修行者的灵火却霸道许多,一旦烧上不让范围之内夷为平地是不能熄灭的。 孟文君见计划顺利实施,微微一笑,心中平和许多,即使薛开潮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了也并不吃惊。令主手下能人众多,就算常年深居简出又如何,查清楚这些事还不是易如反掌?他一点都不吃惊。 甚至还能笑出来:“令主足不出户,消息倒是灵通。” 说着看了一眼薛开潮身后的幽雨。 他年轻时候曾经和幽雨正面交过手,被击退后鲜血狂喷,眼看着幽雨恍入无人之境,将家族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小块黄金圣骨当着他的面带走。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辱,孟文君从那之后心头就蒙上了阴翳,发誓倾尽毕生之力,一定会让幽雨败在自己手中,取了她的性命。 孟家兄弟二人看着性格迥然不同,孟文君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其实他遭了魔障,比兄长更容易生出恨意,杀心更盛。 可惜自那件事之后,幽雨就不再出现于江湖中,想也知道是在避风头。孟文君一生都讲究心平气和徐徐图之,偏偏在幽雨身上做不到。当年他正在进阶的瓶颈,原本可以安然无恙地突破,偏偏遇到幽雨,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轻易夺走了他耗尽心血找到的圣骨。心境动摇,修为不稳,不仅进阶无望,还多了一个心魔,那心魔就是幽雨的模样。 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头上,好像他此生都喘不过气来一样。孟文君天生聪明,在许多事上都谋略得当,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后来虽然因家中积累不少,靠着丹药和客卿梳理终于突破,但年纪也上去了,肉身也成了这幅上了点年纪的样子,孟文君从此后就不再想着再进一步,而把精力都转移到了辅助兄长,早日得到令牌上。 今日再次见到幽雨,他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幽雨却平心静气,虽然警惕,却丝毫不怕他。 被心魔纠缠多年,孟文君最恨的就是幽雨的无动于衷,当下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以轻蔑的眼神看着幽雨效忠一生的薛开潮,语调阴冷诡谲:“可惜,消息虽然灵通,却太天真了。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令主在法殿养尊处优,为何偏偏来了这里呢?可惜啊,居然在此遇上了尸潮,还有……” 孟文君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正在此时地动山摇,是真的地动山摇,层层青山之间有一线红光,根本不似地上的火光,在群尸咆哮之中慢慢像是自地底挣脱,刹那间喷薄而出! 薛开潮低头看去,素昔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露出震惊之色,不等孟文君再说下去就抢话:“你开了地狱门?!” 舒君听闻这句话,也不可置信,几人全都瞪着孟文君,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狱门是什么,从前舒君是不知道的,不过自从在别殿里见过了开云君,其余几人也给他讲过。 很久以前,上古时代灵气充盈,那时候世间大能遍地走,飞升的诸神也是有证可考。所谓地狱,魔界,天宫,都是真实存在,即使凡间之人也很容易窥到片面。 只是后来灵气消耗,逐渐枯竭,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就像在一间四面都是锁死的门的屋子里,虽然知道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再也出不去了。 飞升也成了神话。 在人间最后一个关上,也最不牢靠的是和人间关联最深的地狱门。 人死后会进冥界,这是贩夫走卒都知道的事情,但地狱却不仅是用来装死人魂灵的。人世为阳,地狱为阴,原本就相辅相成,关联十分密切。因此上古时代就经常有地狱门开,人间万鬼嚎哭的场景。 即使灵气逐渐消耗,不如从前,地狱门仍旧是最容易打开的一扇门,最近一次就是一千多年前开云君陨落。 有开云君,薛开潮这边的人个个都清楚地狱门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无一人声。 孟文君兵行险着,自从得知鉴湖炼尸的事已经被察觉,又自觉先人一步追踪到了薛开潮的藏身地,临时改变计划带着群尸和家中大半人手前来,为的就是一举将薛开潮拖在地狱门洞开之后涌出的凶鬼戾气之中。连开云君都陨落了,薛开潮又有几分活命的可能? 见他显然是默认了,薛开潮也就是起初吃惊,接着就肃穆起来,招手将身后的幽雨叫过来。 孟文君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眼中凶神恶煞的幽雨相貌柔婉,但见到她俯首帖耳仍然觉得怪异。只是成功在即,也不管薛开潮和幽雨都说了什么,径直命令弟子摆阵,将地上那已经裂开一隙的地狱门再拉开。 这种法术一定需要献祭,因此地上镇子灭顶之灾就是注定了的,还有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凶尸,在其中肆虐既能够让镇子中凡人生魂怨气冲天,加持这恶毒的阵法,见效更快。 为了成功,孟文君牺牲的人何止这一个镇子上的所有人口,在他心里,这一切都是必须的,甚至连自己家被杀的客卿和子弟也全都被他算在了薛开潮头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4 薛开潮和幽雨说话用的是传音入密,即使离得近像是舒君也一句都听不见,但他看得到二人焦灼的眼神,再低头看看地上的形势,已经急得快要跳下去。 地狱门也不是那么好开,孟家也是出了血本。一旦开启,那就要耗尽人命去填才能关上,想到开云君的下场,舒君再抬头看薛开潮,心中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无论如何薛开潮不要舍身殉道。 于是越发恨孟家。 其实薛开潮和孟文君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地上的变化却已经叫人认不出来。舒君是被烧过家园一次的,心中痛得滴血,躁动不安。薛开潮和幽雨简短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回头看了他一眼。 舒君本以为要被训,至少也会用眼神冷冷警告,却不料薛开潮只是说:“你先下去吧,能救几个是几个。” 其实这话就已经很不祥了,可舒君无法多想,他也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即使整个镇子焚为灰烬,至少也有人活命。他忽然颤抖一下,说声是,听出自己带着鼻音也控制不住,眼睛红红的下去了。 孟家倒是没有拦。 这个阵势薛开潮自己都插翅难飞,还想着去救人?做梦吧? 地狱门一旦完全开启,这里的人除了孟文君,都要死。 对,孟家的人也会死,只是孟文君从没有对年轻人说过而已。这里只是大半弟子,但还有一部分留在本家,是用来日后重建的,何况薛开潮死了,还有李家呢,总得留下人手准备后续的事。 孟家两兄弟实质都是亡命徒,他人性命在孟文君心里根本不重要,何况地狱门都开了,吞噬人命理所应当,是现成的借口。 他狞笑一声,早就布置下的天罗地网在夜空中闪现,孟家大阵已经成型,薛开潮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就这样被锁在了里面。 地上红光一闪,忽然轰一声爆发,照亮大半天野,闪着淡淡青光的麒麟被瞬间吞没。 ※※※※※※※※※※※※※※※※※※※※ 所以,灭了这个镇的是孟文君,那么灭了小舒家村子的是谁呢? 第43章何处家山 舒君的动作迅速,但再快也快不过地狱门洞开那一瞬,红光照耀在他身上,迅速向上喷发。舒君别无他法,知道自己再也上不去,于是极速降落,以意念控制小蛇俯冲。他从地上捞起一个几乎就要被火焰吞噬的孩子,搂着她一路闪避,躲开了地狱岩浆喷发,躲开了哭嚎惨叫。 小蛇速度不慢,又能飞,在这种地方是最适宜的。舒君四顾发现目之所及几乎都是红色,而地狱门他虽然不见其形却能感受到呼吸般的震颤,富有节律。即使从没有见过这种情景,舒君却自觉般知道这是完全开启前最后的宁静。 他忽然在视野中看到一线白光,想起那个方位正是山上,心中忽然一喜。 修道者的洞府应该是此处最安全的地方了,他亲眼见过薛开潮关门,自然知道怎么开。这个镇子里剩下的活人最好能够到那里去躲避。 至于地狱门……舒君仰头忧心忡忡看了一眼天际,心想,他相信主君的,必不使一人枉死。孟文君身在局中,且多年阴谋一朝得逞,心绪起伏根本没有注意到,舒君却很清楚,从头至尾薛开潮并没有真的意外过。 他平常对薛开潮运筹帷幄料敌于先的印象太深,竟以为他无所不能,如今形势虽然严峻,可舒君只能信薛开潮能够解决。 舒君抱着孩子,本来就掣肘颇多,这孩子又哭闹不休,分明声音已经哑了,还呛进不少烟灰,再哭下去恐怕就伤了嗓子。舒君没有办法,按在后颈穴位上让小女孩昏迷过去了。 他发愁得厉害,小蛇鳞片光滑,带着一个孩子根本坐不稳,舒君是主人倒还好点,不会掉下去,可小女孩却不行。舒君腾出一只手搂着小女孩辗转腾挪躲避倒塌的房屋和滚落的石块,另一只手抽出刀四下环顾,想找到一条出路。 现在整座镇子活人其实已经不多了,舒君看得见却不能让自己去想。可是抬头一看形势更加严峻。他躲过几根燃烧的滚木,又斩杀两只地狱中逃窜的厉鬼,发现孟家炼的活尸虽然不够强,甚至速度也很慢,数量却不少。 他在鬼宗的时候经历过后山那一波波的尸潮,原本应该掌握了精髓,但偏偏东躲西藏万分狼狈,自从后背挨了一下之后甚至不敢分心了。 小蛇驮着他身躯就不能缩太小,这种体型在变故越来越多且越来越突然的地面上很容易吃亏,眼见着小蛇用尾巴挡了几次落石,扫开活尸就掉了鳞片,舒君不仅心疼,甚至脑海中也是丝丝抽痛。 他知道灵体虽然本质是从虚空中的灵力凝结而成,但和自己息息相关,却没有料到只是这点损耗身体就有了反应。不是不能忍,可忍不是最好的办法。地狱门现在尚未完全张开,正在做最后洞开的准备,舒君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直觉感到必须逃离,找到安全的地方蛰伏才能活命。 可这里还有活着的人需要被救…… 舒君脸色被烤得发红,浑身出的却是冷汗。他极力想要救更多人,又有小蛇可以判断地上躺着没有声息的到底哪个是活着的。死人他已经管不了了,这镇子都快死了,可是他不想要更多的人死掉了。 越是渴望多救一个就好,越是容易失误。舒君顾不上自己,很快连小蛇也顾不上,被逼到死角甚至连空中也被一簇喷射过来的火焰堵住,舒君几乎找不到任何出路,背后的石墙却轰然倒塌。 幽泉出现在面前。 她的灵体如同一只巨大水母,在空中呈半透明,不像是实体但却轻而易举拂开周边障碍。舒君尚未来得及回头看,只见幽泉的灵体那熟悉的纤细触肢唰唰伸出来将舒君面前尸鬼一扫而空。 舒君终于松了一口气,心脏仍然在砰砰跳。他回头去看发现是幽泉,一时连呼吸也控制不住,大声喘息,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掉下来,落在被烤得滚烫的地面上,有微不可闻的嗤嗤响,顷刻化为飞烟。 幽泉也是脚不沾地,坐在灵体触肢编织出来的座椅上,伸手接过舒君怀里的孩子,又通过灵体将信息传递出去,不一阵幽雨也来了。她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绫,细细窄窄看着不起眼,这时候手腕一翻红绫柔软却暗含刚劲在三人面前起飞,圈出一个月洞门大小的圆。 像是一扇门,圆里是山上那座洞府前。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5 幽雨脸色也不好看,急急对舒君吩咐:“要快一点了,把你救到的人都放进去。” 舒君急忙从命,幽泉也来帮忙,幽夜却不能动,站在原地抱元守缺坚持。洞府那里怎么会安然无恙舒君管不了了,他只顾着将小蛇负载的几个镇民都安顿好,又匆忙出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被烤得浑身都难受,却没问关于自己的问题:“外面的活人还不少,你能坚持多久?” 来去这一趟之间幽泉的灵体仍然孜孜不倦在废墟里翻拣,不知道抽飞了多少障碍物。舒君看在眼里,知道有了她们两人帮忙自己能做的上限更高,于是先探一探幽夜的底。 都是修行者,视能力而定在这个地方能够安然无恙存活的时间也比普通人长很多,舒君感觉自己尚未到达极限,不肯离开。 幽泉虽有此意,但见他坚持,甚至没有开口要求。 幽夜也不说虚话:“最多只有三炷香时间,这个镇子不大,翻一遍大概是够了,能救则救,如果无能为力就不要拖延,三炷香后无论如何都要来,否则身陷地狱门之中,你就再也回不来了,知道吗?” 少女形容幼嫩,看起来甚至比这几个月不断长高的舒君更年轻,她是活泼跳脱的性子,平常从不疾言厉色,这番话却说得带着凶狠与担忧。舒君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被她这样一盯却忽然回暖,一面重新爬到小蛇身上去准备离开进行搜索,一面也盯着幽夜:“主君……” 幽夜反应很快,都不等他把话说全就截断了话头肯定地回答:“主君会有办法的。” 舒君也不再说什么,在小蛇身上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心里总算更松一口气,扭头飞走了。 三炷香时间不长不短,舒君知道时间宝贵,人命更珍贵,于是在心里画出整个镇子的地图,在街巷之中勾出最便捷翻遍全镇的路线,照着这条路线走。他本来方向感就极好,又被训练许久,规划最便捷的逃跑路线是一个杀手的准备工作之一,他学得很扎实。 如今居然没有用在杀人上,而是用来救人,也是天意。 小蛇的速度不慢,他又眼明手快,一连翻出不少人,往返十几趟。幽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舒君也开始觉得自己手脚发软。他推测幽夜要比自己好,毕竟她修为更高。既然对方高消耗支持这样一个传送阵,舒君也不愿认输。他搜索的范围越来越靠近镇中心的衙门,那条街上虽然安静,但外侧那条街就是市集所在。孟家人放火放活尸的时候正是黄昏,外出做工的都要回家了,街面上到处都是人,这里是镇中心,人是最多的。即使放起火之后他们尽力逃窜,但仍然有许多人没能跑出去。 即使是跑出去了,还有活尸,还有孟家那些凶神恶煞的弟子把他们往回赶。有人不愿意回去,想着豁出去了未必不能逃掉,却被一刀两断。 孟家……真是不打算给任何人留活路啊。 舒君这样想的时候还不知道孟文君的打算连自己家的子弟都一起算进去了,但这句话却没有说错。 然而他只顾着埋头找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地上的光影已经越来越不分明,红色里渐渐析出粘稠阴冷的黑。耳边似乎有女孩子尖声的呼唤,可舒君头重脚轻,四肢发软无力,听在耳中却没入心。 忽然小蛇用尾巴尖戳了他一下,舒君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在地,手掌手肘被烫得发痛,脑子一下清醒过来,这才听到火焰烟灰里那个女孩的声音。 是幽雨,幽雨在叫他的名字! 舒君忍痛爬起身,往回看去,几乎立刻就知道自己赶不上了。幽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绝望,像是一根细细的,几乎立刻就要断掉的线。 自从入道之后,稍有点基础的人都不会记错时间,因为打坐入定是第一课,练的就是感应天道,因此幽雨说三炷香,舒君本应该哪怕半昏迷过去了都知道什么时候三炷香燃尽。 是他跑得太远,又太高估自己,现在是真的回不去了。 舒君知道幽雨会等自己,等到超过三炷香,但她不能死,也不能因为舒君尚未回来就把自己也陷进来。她还有那么多人要救。 虽然洞府里那些人都还活着,可是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命悬一线他们就顾不上了,回去之后须得及时救治。 舒君想到这里就知道自己被抛弃已成定局,心中想到这个居然并无多少悔意,反而在幽雨的声音从脑海里彻底消失之后双腿一软,靠着墙根坐了下来。 小蛇已经消失,他耗费了太多灵力,不仅维持不了灵体的作战,甚至站也站不起来了。 足底传来森冷寒意。 舒君往下一看,却发现漆黑的旋涡自火红地底升起,在他看到的瞬间席卷而上仿佛一张巨口把他整个人吞没,那一刻意识消失,场景却历经绝不可能的变化。天地倒悬,软绵绵的舒君像个半满的面口袋,倒在疏疏落落的竹篱笆外。 一把温柔的声音响起,提着灯的黑衣女子打开柴扉,笑了起来:“哎呀,怎么有个孩子?” ※※※※※※※※※※※※※※※※※※※※ 别担心哈,这里不虐,这里只是开剧情。虐还远着呢,这文甜的,我也是甜的。摸摸毛,吓不着。就让你们猜猜小舒的仇人是谁啦,报仇还有一段距离。青梅竹马也还在路上。 第44章人间尘土 舒君倒地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意识,而现实里的时间仍旧在流转。半空中也有一瞬间粘稠的迟滞,薛开潮捏诀的双手忽然一颤,被召唤出的金色篆字瞬间支离破碎不成咒文,如同流沙般变形,簌簌跌落。 幽雨分明已经杀入人群之中到了孟文君面前,只要再有片刻时间就可以取对方首级彻底以武力和杀戮破坏这个大阵,终究是功亏一篑。一种巨力从孟文君身上喷薄而出,幽雨已经下意识撤刀躲避,仍旧被当胸一击向后飞出去好几丈。 她的风格刚猛,灵体却柔和如水,轻轻一闪接住幽雨,化解了大半伤害。 薛开潮双手颤抖,幽雨看出他方才在自己背后施法试图斩断这个阵法赖以维持的巨大灵力已经消耗太多,而如今地狱门已经彻底打开,黑色逐渐侵染,眼前越来越暗,她不敢离开薛开潮,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支撑着身体过来持刀护卫。 孟文君轻声发笑,在一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却渐渐化为脓水被粘稠黑暗吞噬的子弟之间走出来,凝目看着被女护卫掩护在身后的薛开潮,从衣领里拉出一枚碧莹莹的翠玉,神情惬意:“耗费了这样多的心力,我怎么会给你机会翻盘?就请令主与您的宠物们好好享受吧。”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6 说着,孟文君捏碎了翠玉,他身边的空间忽然扭曲成一个旋涡,孟文君仰身向后一倒,从旋涡中成功脱离这片自己亲手造就的地狱。 幽雨大怒,又顾不上发泄怒气,急忙回头,试图找到一条出路让薛开潮脱身:“主君,我们还有幽夜……” 她自然是想让薛开潮先走。地狱门开,魔气阴气纵横,阴阳鱼本身就可以将一切吸收到的力量化作纯净灵力,倒是可以肆无忌惮,幽雨在这种地方保命有天然优势。而青麒麟是纯粹的神兽,只会越来越虚弱。灵体的虚弱会反噬给主人,薛开潮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薛开潮却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推了一把,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居然有几分神灵一般的悲悯和洞察:“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幽雨察觉不对,试图抓住他的手不让自己被推开,可终究慢了一步,她被薛开潮推进一个传送阵之中,眼看着薛开潮的面容和地狱景象一起消失,自己跌落在草地上,身后就是那座洞府。 “主君!!!”幽雨爬起来大叫一声,前扑的脚步却停住了。 什么都消失了,薛开潮把她送走,自己却留在了那里。幽雨茫然四顾,拄着刀进退两难。远处已经是一片寂静而不祥的黑暗,此处却因洞府四周早年间留下的防护阵法而一切如常。幽雨心知自己回不去了,眺望许久,终究不得不回头叩门。 薛开潮刚把幽雨推出去,就将青麒麟收了回来。他在此处行走其实不难,青麒麟在外面反而会拖后腿。他伸直细微颤抖的手指,继续在半空中书写,灵力自指尖逸散,有细碎星光一闪而逝。 符文复杂冗长,逐渐扭曲变形成一幅地图,有个亮点闪闪烁烁,薛开潮脸色这才一变,神情沉重看着那个方位。 竟然有人仍旧留在这里,那是谁? 薛开潮收回双手深吸一口气,往黑暗深处走。他听得见潜伏其中的低低吼声,饥饿,贪婪,不怀好意。 地狱门内百鬼横行,除此之外还有早年间诸位大能甚至真神打入其中的罪大恶极之罪犯,是六道之内最凶险的一个去处。孟家真是不择手段,丝毫没有想过危害人间的意思就是也会危害他们自己。 不过孟文君本来也不是什么会在意别人性命,凡间安危的人,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他看来,曾经的开云君能够以自己的一己之力挽救天地于倒悬,法殿又号称薛开潮天资为千古以来第一人,那么他去死就好了。既然是令主,应该早就有为人间牺牲的觉悟吧?如果万千人的性命是另一头的砝码,作为令主应该怎么选择?薛开潮也不会舍不得自己。 这就成了。 孟文君要的不只是薛开潮去死而已,他最终的目的仍然在彻底搅乱这池水,然后自己重新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牺牲一切,因为将来成功后一切都属于孟家,失去的都会千百倍获得补偿。 乱了那不是正好吗?乱中才能取胜。如今这个制度,这个王朝,这两座法殿都已经屹立太久,早就应该被毁灭了。孟文君一丝也不觉得可惜。他受够了头上还有人压着的感觉,恨不得全部都推翻。 死多少人也值得。 薛开潮神色凝重,脚步却不慢。在这种地方行走和平常不同,距离是个虚幻的概念,眼明心亮才不会迷路。四周蛰伏的危险虽多,但一时半会也不敢出手攻击,只是远远跟在后面不舍得离去。 越走越深,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薛开潮身上那淡青色的光晕,琉璃般的质感,仿佛一层蛋壳将他裹在里面,也将黑气隔绝在外。薛开潮身后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焦躁,沙沙声也越来越响亮,明显将他当做猎物,只等集结够了同类就将他撕碎分食。 是身负神血的人呢,力量如此强大,吃掉他的话说不定能够逃离地狱,不被魔头管辖…… 窃窃私语在鬼影之中传递,而薛开潮一意孤行,带着这一群庞大且不怀好意的尾巴,越走越深,越走越深,终于被贪婪和饥饿占据注意力的鬼怪也发现了,他要到地狱门扎根的地方去。 地狱门在人间显形,看似汹涌而出,其实这些东西都自一个点生发。那个失落在外的光点不管是六个侍女之一还是舒君,现在已经坠入地狱之中,如果薛开潮要关闭地狱之门,要到这个地方来,如果他要进入地狱去找人,还是得到这个地方来。 被他视若无睹的尾巴们却不愿意回到那里去,情绪如波涛般起伏,终于决定了不能放任他在眼皮下溜走,也不能跟着他一直到地狱附近。他们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回去了! 四只粗壮如同古树的触手悄无声息向着薛开潮卷来。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黑暗里一道电光从空中劈下来,那四只触手几乎同时被击中,齐刷刷断裂。涌动的黑暗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薛开潮停下脚步,佩剑斜指地面,年轻的令主面无表情,双眼清澄透亮,映照剑锋上的寒光,粘稠乌黑的血液在空中如同一阵雨般落下,剑刃上却干干净净,丝毫未曾沾染。 黑泥般汹涌的阴影迟滞片刻,似乎它们也要商量个对策,片刻后如同浪潮般豁出来对着薛开潮兜头浇下,一定要将他卷入其中。黑潮涌动如同接天的风雨,晦暗如死。 偷袭已经失败,而他们已经感觉得到魔君那渗人的气息,不敢前进,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薛开潮止步于此,再也不能前进。 他只有一人一剑,而地狱魔物又不是没有吞噬过令主。 薛开潮陷入黑暗之中,视力已经失去作用,黑压压一片涌动的都是敌人,即使蘸血开了天眼也没有用。他心头郁气怒火已经堆积许久,此时此刻面对穷追不舍的这群魔物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剑光如练陡然大盛,在黑暗之中暴涨,剑气锋锐无匹,在黑暗之中不知洞穿多少早已腐烂枯萎的身体。 黑暗震荡不休,像是烧开了的一锅热水。薛开潮高高跃起冲破包围,足下青麒麟忽然出现,一息之间变得巨大无匹好似一艘艨艟巨舰。麒麟引颈长啸,口中吐出霹雳与雷霆,薛开潮足尖点在麒麟头上念动真言,将佩剑对着空中投出。 一成十十成百,如同千万朵光华璀璨的莲花在空中一瞬间开谢,花瓣凋落成透明的剑雨,纷纷洒落。 青麒麟在此处受制颇多,可这些黑影最怕的也是它,神兽光辉灿烂,看在他们眼中却是可怖至极。有些反应快的试图逃跑,却躲不过霹雳雷霆和剑雨,惨叫倒地。 薛开潮伸手在空中一招,佩剑本体回到手中,他从麒麟上一跃而下,坠落的同时麒麟也飞速变小,再次消失不见。 空气里是浓重的腥臭血味,活物的气息已经微乎其微,薛开潮再次召唤出地图看向那个光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他到了。 进入黑暗之中第一次,薛开潮落到了地上。一瞬之间头重脚轻,场景忽然转变,他落到了一座山巅。 一个提着灯的黑衣女子在山亭之中的美人靠上转过头来,笑盈盈望着他:“为什么你心中记忆最深的地方在这里?”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7 薛开潮不答话,也不上前,静静看着她,面无表情,握紧了佩剑:“你是谁?” 那女人从下至上打量他,如玉脸庞映着灯光好似玉兰花,幽香四溢:“我叫薛夜来,你认得我么?” 薛开潮忽得后退一步,警惕不言而喻。 见他不说话,薛夜来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她的行动没有声响,却优雅娴静,黑色裙裾上绣着昙花,一双手素洁如同象牙。她望着山下别院轻轻叹息,旋即扭头看着薛开潮:“我死后人间真是繁华。” 山下别院灯光点点,映亮她金色的竖瞳。 ※※※※※※※※※※※※※※※※※※※※ 题目出自:人间风月如尘土。薛夜来是开云君的名讳。恭喜主君和小舒进入七夕副本《猜猜真的我》,绑定队友可以加好感度哦! 第45章幽冥密谋 薛开潮自然认得山下是什么地方。 他在被孟家人刺杀之后按照往年的规律回到长安,却发现家中也并不安全,或许孟家人已经渗透,于是借口休养来到青阳镇边的别院。 买下舒君后第一天夜里,有杀手随风潜入,他带着舒君一路飞上山巅,回头看到的场景差不多就是这样,只是当时湖面上还有厮杀和火光,别院也燃起大火,湖面都是煞白的雷霆电光。 如今那里平静非常,灯影摇晃照着起起伏伏挤挤挨挨的满池莲花。 他静默片刻,回答了薛夜来的前一句话:“我认识你。” 多的一句也没有。 薛夜来生得美,就像一朵绣在身上的昙花,静谧娴雅,内蕴幽香。但她其他地方看起来都很平常,身上有活人气,脸色白皙透粉,虽然看得出道行很深,却绝不像从地狱出来的。 她低低发笑,声音起先是略带沙哑却温柔的女声,后来不知怎么,越来越低沉,又越来越高亢,分明只有一个人,却笑得周遭树影飒飒响,山巅震颤。女声与男声混合,还有兽类鸣叫,似乎坚硬山岩也会随着化成沙坍塌。 提在手里那盏灯也随之震颤摇晃,光影扑朔迷离,鬼气森森。 笑够了,薛夜来低下头,神态柔婉沉静,音调软绵,带着无限慨叹:“原来人间居然记得我啊。”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薛开潮也并不怕她,更不吃惊会在这里遇上她,只是等她恢复情绪之后开口问:“你把我的人藏到哪里去了?” 薛夜来假装吃惊,以袖掩口,似乎与他极其熟稔一般玩笑道:“哎呀,你居然不知道掉进来的是哪个,就冲进来找他么?” 也不要他回答,旋即定睛在薛开潮脸上一看,悠闲退后一步,转身往崖边走去,细细观赏薛开潮记忆中这幅人间景象。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这么平淡,毕竟堕入地狱时间太长了,人间真是久违了,何况薛开潮身上那熟悉的同源血脉更加令她真颤不已,饥饿不已。 好似解脱的求生之门就在眼前。 薛夜来左手按住右腕,静了片刻,转身看向已经隐隐出现波澜不复平静的薛开潮,笑问:“失算的感觉如何?你猜到孟文君要开地狱门,也猜到我会随之而出,有没有想过你没能独自面对我,而是掉了个宝贝在我这里啊?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她的容貌,薛开潮其实并不陌生,何况二人同出薛家,长相也有相似之处。但气质实在不同,麻木的凡人感觉不到修行者身上的气息,可薛开潮和她面对面站在一起,意识不受控制向前探去,却摸了个空。 薛夜来就像寂静无声的深渊,而薛开潮是剑气,二人格格不入,让他留在此地面对这个人无形中就背负了许多压力。何况薛夜来也没有说错,他是猜到孟文君要开地狱门,也想到了他到处挖坟甚至逼着官府处决还没有到秋决时限没有拿到公文批复的犯人是在为开门做准备。 可他料错了一点,也算错了一件事。 他没有料到自己只是慢了一步,就让整个镇子陪葬,他也没有算到会有人失落在地狱之中。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和薛夜来达成协议让她再次关闭地狱门不是难事,因为她手中没有筹码。 可现在…… 不知为何,薛开潮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掉进来那个人是谁了。七人之中,只有舒君执念最深,和火灾关联最多,他是最不愿意放弃离开的那一个。薛开潮心中一沉。 见他脸色难看,薛夜来掸一掸裙摆,找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笑盈盈看着他,手腕一翻,灯笼消失不见,一面圆镜出现,月亮般悬在她手掌上,里面是一张脸:“看看,是他没有错吧?” 她身后就是猎猎长风和高高悬挂如同剪纸般单薄扁平的月亮。山巅在修建这座亭子的时候就已经经过休整,是相对平坦的,除了树木还有空地,虽无鲜花但也有景可赏。良辰美夜,可惜无人去赏。 薛开潮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硬生生逼停自己,一字一顿重复问了一遍:“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少年时代就知道自己非同寻常,甚至很少离开法殿,与各方关系都不亲密,这些经历其实和薛夜来很像。不过当年她孤身被擢拔进入法殿,甚至被迫解除婚约,比起薛开潮而言自由更少,倨傲自矜更多。 犹如被养在深闺待嫁的少女,只知道自己是珍贵的,却不知道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人生,又是否能够过好。 多年时光倥偬而过,薛夜来深陷地狱,而眼前的年轻人却让她恍惚想起当年。自从跃下地狱之后薛夜来就斩断了对人间的牵挂与情感,此时此刻唏嘘都只是为了自己。面对薛开潮,她并没有多少同情之意,反而十分想要激怒他,调侃他,甚至调戏他:“生气了?恨不恨自己?你猜猜看此事你都做错了什么?” 谆谆教诲,可惜并不是为了对方好。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8 她是薛开潮的长辈,前辈,然而两人之间都极有默契略过这一重关系不谈,甚至都不放在心上。可是此时此刻薛夜来这样说话,确实有些像是师长。薛开潮并不愿意对任何人示弱,他心中暗藏倨傲,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他自从走进来那一刻就发誓无论落单的是谁他都要带回去,何况是舒君? 眼前的薛夜来又远比他更强悍有力,薛开潮不是没有动过杀心,也不是没有被激发出暴戾——龙血终究是有缺陷的。但却什么也不能做,动了动嘴唇,薛开潮答道:“我错在不该以为有自己坐镇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因此放纵孟文君施展计谋,自己只想最后全部推翻。” 他太有把握,所以丝毫没有意识到计划是险中求胜,而许多东西他都输不起。无辜的人不该死,这是一条铁律,可今夜死去的无辜民众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薛开潮对犯了错的人无情,绝不会在乎他们死不死,可这座镇子是无辜被卷入的牺牲品,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薛开潮笑语盈盈,循循善诱:“是的呀,还有吗?” 薛开潮已经真心实意后悔起来。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心脏被无形的手挤捏,又好像它是自己皱缩成一团不能舒展。他不仅做错了事,也深切感受到愧疚。可毕竟生性淡漠的另一面是傲然,薛夜来步步紧逼,对他好像对一个无知稚子,让他内心油然而生反抗之心,不愿意继续乖顺下去,于是冷着脸说:“我也不该寄希望于和你交易,地狱门尚未开启我就应该立刻关上,孟文君……也不能活着。” 他毕竟没有经历过太多实战,身体的特殊之处很长时间内都把他限制在法殿之中,必须常年闭关修行,因死如刀就悬在他头顶。生来洞悉人心又高高在上,时局天下在他眼中都好像一局棋,伸手就能打乱,派出棋子就能改变事态。 这种心态下人难免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甚至亲自下场成为一枚棋子之后也很难察觉身份的改变带来了诸多限制,而对自己有超出能力的预期。失败正因如此才难以接受。 薛夜来支颐不语,金色竖瞳犹如两轮明月,璀璨夺目却更像神魔,笑了许久忽然收敛一切神色,甜蜜蜜问道:“可是如今我已经出来了,而你也已经进来,你又该如何收场呢?” 到底是聪明的,薛开潮先前郁气与愤怒交加,可薛夜来要和他对话,说着说着,薛开潮冷静下来,也察觉了她未曾将自己困在这里然后独自出去的原因,闻言,薛开潮冷冷道:“你是真的出来了吗?” 忽悠后辈失败,薛夜来只是微微一怔,旋即又笑:“哎呀,被你发现了。” 语气虽然有几分惋惜,可脸上却看不出来。她不再故弄玄虚,也不再靠近薛开潮,眼珠一转整个人消失,一对金色竖瞳悬挂在天空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啦,我不再拖着你了。既然你如此聪明,方才那些话就算是前辈给你传授的人生经验吧。既然我猜到了你来做什么,我猜到了你来做什么,那我们也不要绕圈子了。送你们出去,把你的宝贝还给你,可以。但你也要留下我想要的东西。” 周遭景物融化垮塌,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和两只金瞳,薛开潮面前悬浮着一只小小银碗,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抽出佩剑拿在手中,忽然停下动作:“我给了你龙血,你就会放我出去?我为什么相信你?” 那对金瞳靠近了他,女子笑声似乎就在耳边:“你不信我,又能信谁?” 薛开潮沉默,做出不合作的样子。 薛夜来装模作样叹息一声,终于起了誓,正式和薛开潮达成彼此早就心照不宣的交易。 她的本体不在此地,精神却也足够强,金瞳盯着薛开潮默默用左手握住剑刃,流出的血滴滴答答都落在碗里。龙血的恢复速度不慢,伤口一次又一次愈合,又反复被切开,终于集满了一碗。 那只碗装满后就消失了。薛开潮也不去探寻消失的路径,而是站在原地静默片刻,问:“你……究竟还有多久会死?人不可能在地狱活太久的,是不是?” 薛夜来不答,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还是个孩子呢,你们俩,就不要关心我了。去吧,就当是我送你的机会,找到真实走出迷宫,你就可以回去了。” 随后用力一推,薛开潮迎面扑进一堵无形的墙,白光灿烂。 ※※※※※※※※※※※※※※※※※※※※ 开云君当然想重回人间呀,但她不能。 第46章重回人间 薛夜来生在两千多年前,出身不高,只是薛家旁支女子,少年时代还在南方水巷生长,因此到现在说话都带着柔软甜蜜的腔调。她是薛家人,身上自然也有龙血,可那双金瞳却与这无关,是魔物特有的金瞳。 薛开潮来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在她真的已经堕魔这件事上并不吃惊。然而跌入那堵墙后他整个人都好似分崩离析碎成千万片,意识碎片互相呼应却无法重新粘合,冥冥中耳边拂过女子的叹息和低语:“这个就当是做长辈的送你的见面礼吧。” 清风拂过,薛开潮睁开眼。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他是来找舒君的,他要带他回去。可是睁开眼那一瞬间的感受太过奇妙,好像他有千万只眼睛一同睁开,自己首先被自己干扰。 正因意识被切割成碎片,他的眼睛也不再是眼睛,纷纷乱乱,是交错重叠的金线纵横,密密织出一张大网,网罗整个天地。而他散逸其中,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 薛开潮方才见到薛夜来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的本体根本不在此地,只有意识出现。按理来说地狱门开她应该是第一个想要逃离的,且完全有这个实力才对。因此只有意识出现在自己面前要不然是有更多谋划,要不然就是她根本不能。 在地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当年薛夜来陨落的真相也是记载寥寥,但一番对话后薛开潮终于确定她根本是无能为力。而他事先预料到的交易终究还是做成了。 薛夜来的天赋超出当时所有人,但她身上并没有表现出继承龙血力量的迹象,在地狱这么多年,重回人世之前无论如何都需要解毒,补养。还有什么比龙血更好? 这件东西只有和她同出一家的薛开潮能给。 毕竟都是薛家的人,薛开潮谋划的时候就分析过薛夜来的性格,无来由的就下了结论,猜她一生被令主的名位束缚,牺牲一切不得解脱,最后还要以身殉道陨落在地狱里,应当是很不快乐,甚至很厌恶薛家的。 他们两人都是令主,但隔着两千年时光,还有不同境遇,因此薛开潮想完之后就是一愣。推己及人,难道他才是那个对如此名位不耐烦,觉得被束缚,甚至十分厌恶的人吗? 此前,薛开潮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和薛夜来见面之后对方就把他看透了。双方一照面,都觉得似曾相识,薛开潮也就确定了,他确实已经索然无味。 孟家想要推翻令主是为了自己,但同时也是觉得这套制度已经腐朽,不能继续下去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9 想当年开国时令主是国君的左右手,而仙门和凡人的世界也并无多少隔阂,互通有无,彼此共存。到了现在不知经历多少权力斗争,令主带着仙门一退再退,最后连对仙门的控制都越来越放松,只是个名义上的领袖。 薛开潮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生不逢时,在这种时候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令主未必是什么好事。他的位置要求他去维护这套制度,可是上到皇帝下至群臣都腐烂透了,虚弱无力,而薛李两家也逐渐露出颓势,就像是被慢慢阴干,已经没有多少生命力。 他年少继位本来就是薛鹭痛失爱侣后避世的结果,不能算自愿。不过也是早就定好的命运,薛开潮并未抵抗过。正因从一开始就注定来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也从没有想过自己愿不愿意。 他愿意吗? 薛开潮见到薛夜来后才想到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他想知道薛夜来的答案。 薛夜来大约是看出他这种困惑,以爱护晚辈的心情将他扔进这样一个幻境。照她所说,找到真实才能出去,而舒君一定就在这里的某处。可如今在薛开潮看来这里只有无垠金线织就的罗网,他虽然看得到边界,猜测那是石块建筑的城墙,可是除此之外他几乎看不到现实,只能看到本质。 双眼破碎成千万片,所以看到的东西也支离破碎,严重失真,即使能够判断形状,他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 薛开潮试图让自己这些破碎的意识下沉。他思考的方式也已经完全转化,陌生得几乎不像是自己,七零八落的碎片仿佛下雪般落在地面上,覆盖在建筑上,他忽然有了触觉,能够摸出鳞片般排列整齐的瓦片,略有缺损的青石砖。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幽泉使用灵体探听消息的感觉,或许和他这时候很相似? 他的意识贴地游走,迅捷而敏锐,几乎是在察觉这种方式可行的时候就自发分散开来成为薄薄的一层,篦子一般将整个环境从头梳理。 石板路尽头碎片跌进桥下,水流潺潺,又凉又透明。薛开潮一愣,所有碎片都好似被风吹拂的树叶般簌簌颤抖。他继续向前流淌,忽然之间接触到了活物。 热的,带着阳光香气的,蹦蹦跳跳万分活跃的,一股脑冲进来,彻底打散了他的意识,只剩下本能。 一只瘦瘦小小的爪子握住他的一部分,就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的躯体又重新出现,这只小爪子探进胸膛捏住了他的心。 薛开潮下意识拉开这只小爪子,顺着去摸索这只小豆丁。 不是。 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要寻找什么。意识碎片那么多,他感受到的东西更是成百倍千倍增长,进来前的记忆迅速褪色消失,他只知道自己要找到某个东西,却忘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找他。 涌进来的小豆丁挤挤挨挨,毛绒绒,热乎乎,有成百上千只,挤在他身边跳来跳去,挨个蹭蹭他,摸摸他,甚至跳起来爬到他肩上。 这感觉如此陌生,但却舒适,薛开潮被缠得几乎无法前进,甚至收拢不起自己的意识。就在此时此刻,那只细瘦的小爪子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薛开潮下意识低头去看,伸手抚摸。 他看见这座小小水乡一角,白墙黛瓦,流水潺潺,一个孩子背对着他一跳一跳的走远,然后他忽然醒来。 场景变成一片平原,到处都开满了猩红的花,草芽湿润,他坐在花丛里,大腿上枕着毫无知觉的舒君。年轻人受了伤,额头发际有凝固的血迹,衣裳也又脏又破,皓霜刀端端正正插在刀鞘里挂在腰间,双手蜷在一起,睡容安静却不安宁,甚至还微微蹙着眉。 薛开潮头晕目眩,喘息片刻才止住眩晕,四下打量。 远处是滔滔河水,还有一道长而窄的木桥。对岸有隐隐绰绰建筑的影子在白色雾气里露出一个飞檐翘角。 薛开潮默默收回目光,回头看,果然发现身后才是一扇门。 他那一阵一意前行其实就悄无声息的穿越了地狱门,只是自己毫无感觉,而薛夜来的幻术又太高深而已。之后什么他的记忆,什么金色罗网织就的城池,其实都是在这里做的一个梦。 地狱之门只是个说法,具象化后也不像门,只是一片漆黑之中泄露几丝金光,人间就在那道光后面。 薛开潮握住舒君的手,试图站起身。 薛夜来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仍旧只是幻影:“这就要走了?” 她这回过来大概也很吃力,倘若用了那龙血大概有一阵子不能分神,如果还没有用那就是这次不打算出去了,才勉强自己。薛开潮讶异于她似乎真的放弃了这一次出去的机会,默然片刻却什么都没问,很客气地说:“多谢。” 薛夜来微微挑眉,伸出一只手试图拉他起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实体做不到这件事,哑然失笑,摇着头挥一挥袖子,用一阵柔和的清风把薛开潮托了起来。 “去吧,待你出去了我就关门。”薛夜来指了指那道金光的方向。 薛开潮抱起舒君,静静看着这张脸,并不急着出去,而是先问:“最后我看见的那是什么?是谁?” 薛夜来恍若未闻,不答话。 薛开潮也并不气馁,径直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已经如此虚弱,甚至都不能靠自己回到人间,也不能移动身体,未必还有力量能够造梦吧?就像是你见我的时候用的场景是我的记忆……刚才我进入的也并不是你的幻境,而是他的梦?” 这个他自然是舒君。 薛夜来微微一笑,后退一步,面容倏然模糊,声音倒是清清楚楚,就响在他耳边:“说了是送你的一个机会,找到真实走出迷宫就可以回到现实,你的宝贝也一样。” 薛开潮下意识追问:“那你呢?” 薛夜来似乎在笑:“地狱之门其实并无实体,生长扎根在人心里,这扇门已经被开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的机会比你的多,再会吧,小麒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薛开潮不能再追,又发现身后金光已经越来越黯淡,可见这道门也是有时限的。他不得已只好选择立刻离开,抱着舒君自那道金光中迈出。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0 立足之地是一块废墟,残阳如血,周遭阴气森森。薛开潮再回头看去已经找不到入口,他略站了一会,就发觉有东西在持续不断向着地下沉降。 召唤出青麒麟后飞上天空,薛开潮甚至看见泥土之中白骨森森,似乎也被一种力量牵引,越沉越深,迅速消失,都被掩埋了。不过片刻,一具尸体都找不见了。 他遥遥望向母亲曾经住过的洞府,心头却始终是沉甸甸的,似乎这只是一个开始。 ※※※※※※※※※※※※※※※※※※※※ 这章标题感觉好像出狱了。以及,舒君在恢复记忆啦。 第47章山中岁月 这也确实只是一个开始。 薛开潮带着仍旧昏睡不醒的舒君到了山上洞府,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地狱门一开,周边地区的时间空间全部扭曲,虽然感觉上只是一瞬间,其实很有可能这一瞬间被无限延长,可以长到好几年。她一定是故意的,不过也没有谁能够回去找她算账。 薛开潮也不行。他心事重重,除了薛夜来那句话“地狱门只要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有的是机会”,还有舒君的状态。这种看似安然无恙的昏睡其实已经显示了异常。按照薛夜来所说,找到真实走出迷宫才可以回到现实,那么舒君现在是否仍然被困在记忆之中? 可他帮不上忙。 山下小镇已经被全部毁掉,六个侍女消失不见,很有可能是分头行动,除了督促当地官府尽快接收灾民之外,就是去处理孟文君了。要是他身边仍然有几百孟家子弟环绕,要杀他确实需费一番工夫,还很容易伤及无辜,可他自毁长城独自逃逸,只有一个丧命的下场。 薛开潮并不担心这些事。 地狱门的特性他来之前就研究透彻,因此早早下过命令,既然能够和薛夜来会面的人只有薛开潮自己,那这件事上其他人就不必牵涉进来,在外面阻止孟文君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他已经消失三天,幽泉她们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随后动身回法殿的,唯一与计划中不同的是舒君丢了。 不过有幽泉在,不难恢复联系,薛开潮并不担心这个。他抱着舒君进了洞府,准备先休养片刻。 舒君尚未醒来不好移动,而青麒麟在冥界行走消耗极大,薛开潮自己又割腕放血给薛夜来,虽然还能支持着离开地狱门,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的龙血多年来都只是被勉强压制,实则霸道至极,要想伤人必先伤己,所以从未动用过。有限的好处也是不为人知的:龙血解毒,且可以续命。正因如此,孟文君自以为得手的那一次刺杀,终究只是借助宝物给他留下一道伤口,断剑之中蕴含的剑意伤他至深阻断经脉,上面淬的毒却不会起到该有的效用。 薛开潮将舒君放在石床上,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他本以为舒君只是睡着,然而脱了他的衣服才发现身上不仅有伤,甚至还起烧了。 那几处外伤皮肉翻卷,显然是救人的时候顾不上自己才被击中,伤口都已经发白,虽然不再流血却不是个好兆头。用手探了探舒君额头,薛开潮转头去打来灵泉之水给他清理伤口。洗掉污血,再擦拭干净,撕下里衣包起来。 洞府毕竟多年不用,虽然还有几种贮藏着的丹药,却没有对症的。薛开潮自己虽然不怎么炼丹却很识货,都倒出来看了看,捡舒君现在能吃的给他喂进去,再喂进烧开过的灵泉水。 舒君虽然发着低烧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但吃药倒是很自觉的。 薛开潮喂了药,想起山上应该有野生的药草。他照顾人是生手,但也知道应该做什么,留下无精打采变成巴掌大一只的小麒麟看家,自己出去采药。 比起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是否能够回来的舒君魂魄而言,他的外伤自然没有那么严重。但发烧正是因此而起,也很凶险。 从前知道舒君年纪不大,但也只是知道而已,如今他躺在石床上不省人事,这年纪就显得格外令人担忧。幸好还有修为根基,只要烧能退了,人能醒来,也就能养好。 想到薛夜来屡屡叫舒君“你的宝贝”,薛开潮就觉得有一阵异样的不祥之感。他不会因薛夜来是自己的先祖而无条件信任对方,那么薛夜来也不可能仅仅因为自己是薛家后人就不计回报替他考虑。 为何留下舒君,为何给他这样一个出不来的梦境,为何反复强调这是“你的宝贝?”她到底发现了什么?是想隔岸观火看一场好戏,还是有些喜欢舒君? 她身处地狱太久了,未必还记得怎么做人。薛家对她索取了一辈子,却连婚姻和后代都不给她,她对薛家又剩下多少感情呢? 典籍记载开云君陨落前几年,曾因试图改革而遭到强烈反对。当时新的一代已经长成,她不再是唯一有资格做令主的人,只是多年积威,并未遭到明面上的反对,但地位不稳却是很显然的。 私下也有人说,她曾经想过嫁人,可从没有这种规矩,因此被族中拒绝。自然了,在她势力最盛那些年,要不要嫁人本来也不必经由族中决定。因此传言又说她看中的那人身份尴尬,不配娶一位令主。 这个不配真是发人深思,薛开潮不得不在意,无他,独孤夫人在薛家最后也只落了不配,所以无福这样一个评价。 不过真正见了薛夜来,薛开潮又觉得传言也未必可信,她不像是那种会因族中不同意而改变想法的女人。照她说法以后二人还会再见的,这一次没有问出的问题,或许下一次能够得到答案。 不知为何,即使明知她或许已经变了,那对堕魔的金瞳就证明她大概真的成了“开云魔君”,薛开潮仍旧不觉得她就是危险。他自然很警惕,但却并不紧张,只是对舒君的昏迷束手无策,心中难免要质疑一番她的动机。 夜里采药对凡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对修道者就简单很多。薛开潮采了几样外敷的草药,又采了许多用来熬煮药汤的,转身带着药篓回去。夜幕已经降临,他回程的路上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立刻抬手折下一段树枝,看也不看抬手一射,草丛里一只飞龙倒下去,叫都来不及叫一声。 薛开潮过去把这只山珍野味倒提起来一并拿了回去。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1 他现在不吃东西可以,舒君受了伤就不好坚持辟谷,否则拖延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元气。虽然现在还昏睡着吃不了肉,但炖汤也是好的。 走了这一趟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但小麒麟已经自觉拱进了舒君松散的衣襟里,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热乎乎的头,半梦半醒,青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薛开潮拉开被子看了一眼,又伸手摸摸舒君额头,见仍旧只是低烧,伸手掏出青麒麟放在一边,给舒君的伤口涂了捣烂的草药,再次包扎起来。 年轻人哼也不哼一声,更加令人担忧。 时已入秋,薛开潮见舒君只顾着往被子里躲,虽然发着低烧体温已经不低,却还冻得颤栗不止,转身在火塘里燃起灵火,又上了石床从背后把舒君搂在怀里。青麒麟和他没有隔阂,顷刻知晓了他的意图,伸过头在他指尖咬出一个血洞,滴滴龙血滚出来,连成一线。 舒君嘴里被塞进了一根手指,他的本能还在,下意识去吸,干涩疼痛的喉咙却好似尝到清润水珠,昏昏沉沉哼哼唧唧,丝毫不知道自己咽下了什么东西。 那药汤就放在火塘上被灵火慢慢煎出一阵清苦药香,要用半夜才能熬好。薛开潮半阖着眼帘搂着舒君,自己却不入睡,偶尔轻轻拍拍舒君肩头,根本未曾发觉自己这样子像是在哄孩子。 舒君倒是睡得安稳,喝了龙血也不见动静,身上低烧时间长了薛开潮居然已经习惯,不再觉得不适应,心中那不安也成了底色。 天明时分薛开潮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睡了一阵,下去查看药罐里的汤汁已经成了深棕,味道又苦又酸,恐怕不好下咽。 果然,无论他怎么喂进去,舒君都不主动吞咽,弄脏了衾枕也浪费了药材。薛开潮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剩下的药先放在一旁,卷起袖子换了枕头被子,让舒君干干净净舒舒服服躺着,自己转身去料理那只飞龙。 药汤不喝,鸡汤总能喝一口吧。 山中别的不多,这个时节野果坚果却不少。薛开潮头一次洗手作羹汤,自己也没有料到居然是在这种时候。他不食荤腥已经多年,但还记得炖汤应该放点什么——早年间他跟随父母生活的时候身边并没有什么侍女下人照顾,许多事都是薛鹭和独孤夫人亲力亲为。 幸好幽泉她们一向周到,这里还有不少香料,炖上汤之后薛开潮静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他那时候还没有炉灶高,站在一边看着母亲。她不拿剑的时候温柔得很,长发随意挽一个髻,斜斜堕在肩头,一面笑着和父亲说话,一面用一只开了放血槽的匕首将苹果和桃子切成块往自己嘴里塞。 她其实不是很温柔的女人,即使温柔也不是贵女的模样,但她是很好很好的,死的时候也还很年轻。 薛开潮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甚或修炼多年太上忘情,即使记得也不该在多年后想起来仍旧意难平,替她觉得愤怒,委屈,难过。 但他仍旧如此。 薛夜来看他的眼神有片刻很像他母亲的眼神,大概也是在想,这还没有长大呢。 漫长寿命易得,可有的人千秋万岁只剩下索然无味。 就像薛鹭,也像从前的薛开潮。 ※※※※※※※※※※※※※※※※※※※※ 写着一章的时候心想:这不就是新手奶爸带娃记?喂手指真的好涩情哦,不过也很宠就是啦。下章小舒就醒。新手奶爸这个娃长得真快!带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第48章睡里梦里 舒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仅梦到久远的小时候,还梦到了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面,动弹不得,周身发冷,身前模模糊糊站着两个人。离他近的那个握着他的手,气息虽然是冷的,可印象是温暖的。他认识这个人,即使只看得到下颌和垂落的发丝,却坚信那就是薛开潮。 他听得见说话声,知道另一个人是个女子,音调虽然温温柔柔,可却是不容辩驳的。 “每个人都必须面对自己的真实,除此之外我对他什么也没有做。你这样担忧,究竟是怕我对他做了什么,还是怕他承受不了真相?”她低声笑,丝毫不忌惮薛开潮的样子。舒君不知为什么很困,他疑心自己又冷又困,可能是失血过多,无论怎么提神都始终看不清山洞全貌,只看得到黑漆漆一片,心中担忧起来。 这女人在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但心中不祥的预感十分强烈,以至于他在梦里也十分不安。更令他不安的是薛开潮的沉默。那只握着他的手逐渐收紧,舒君并不觉得痛,但心中充满了担忧,他努力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尝试了好几次之后眼前却越来越昏暗。 沉入黑甜睡眠之前,舒君心头仍然萦绕着一个疑问:他究竟会知道些什么? 随后好像是忽然之间,他就置身火海,身体被烧灼却没有痛楚,只是热得厉害,也十分干渴。梦里的舒君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火舌在他身上舔舐却不能伤他分毫,所以他明白自己已经长大,甚至还记得薛开潮这个人,于是他试图召唤出自己的灵体,却屡屡失败。 皓霜刀也不在身侧,他只好迅速离开火场,却发现此时正是夜里,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烈火熊熊燃烧,而他在高处四顾,忽然发现这是自己的家乡。 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只记得大概的位置,还知道那是个水乡,夏天深潭里长满菱角浮萍,还有柳荫低垂。可眼前这片地方已经被烧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木头砖石被烧裂的噼啪声,舒君却认定了这就是他的家乡,那座渔村。 往远处看去,他发现旷野上不远不近停着一辆马车,如同一枚墨色的棋子,静静落在这一处,纹丝不动。 舒君心脏怦怦跳起来,他忽然明白那马车里一定是放火的人。他跳下这座尚未烧塌的房顶,在梦里逆风狂奔,试图看清那马车里撩起的帘子内究竟是谁的脸。旷野无垠,火场之外风平浪静,几乎是凝固的。舒君狂奔而过注意不到,但幽蓝夜幕向远处延伸出的是墨一般的漆黑,群山隐匿其间,他跑出越远越不像是人间。 那马车静止不动,也好像一座山峦。舒君看得见车厢上打着一个徽记,一半隐匿在黑暗里,另一半却暴露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目银光,他看不清。 他分明已经狂奔了不知多久,上气不接下气,速度越来越慢,汗水自额头流下递进眼睛里,蛰得眼睛发痛几乎流泪,可无论跑出多久多远,他始终距离马车如此遥远,似乎终生都无法抵达。 舒君只顾着死死盯着那半个徽记,脚下越来越虚软,终于被一块石头绊倒,面朝下跌倒在草地上。白露茫茫,秋草寒凉,他勉强支撑起身体向前看,却见那辆黑色的马车动了,向着远方驶去的同时银色徽记一闪,舒君只记得上面有两把交叉的剑,托着一个图案。 那辆马车踏空而去,舒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中愤恨又绝望,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一次还有什么机会能够看清追索仇人的线索。捶了一拳草地后,舒君剧烈喘息着,眼前忽然陷入彻底的黑暗。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2 很快,他就被热得难受,再也无暇顾及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否已经醒来,刚才那到底是不是梦。 舒君痛苦地呻吟一声,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下不再是带着草腥味的土地,而是柔软的床铺,他的额头撞上的也绝不是什么石块,而是一片毛绒绒,软绵绵,热乎乎的…… 他认识的所有东西中能有这种质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薛开潮灵体了。舒君再次试图睁开眼睛,这一回终于成功了,不过他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青麒麟就鸣叫一声,亲昵地伸过头来蹭了蹭他,还把一只软乎乎的蹄子踩在了他胸前。 舒君咳嗽两声,感觉自己浑身乏力,被青麒麟不轻不重碰了这么一下就无法克制自己,又骨碌碌转回去,面朝上瘫软在床。他试图动一动身体,却发现浑身滚烫却无力,大概是在发烧。 怪不得梦里他热得厉害,即使昏迷也睡不安稳。舒君无声叹息,只觉得头痛得厉害。他没什么力气,爬都爬不起来,这本来应该是很严重的情况,可是看到青麒麟在这里他心中就忽然一松,知道薛开潮也在这里了。 果然,片刻后就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舒君勉强抬头看去,果然见到薛开潮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药碗。不知为何,在梦里孤独一人狂奔那么久,醒来再次见到薛开潮之后,舒君忽然委屈起来,眼眶一热自己都感觉到好像要流泪,弱声弱气地叫:“主君……” 他的声音沙哑,且因为虚弱好似猫叫般有气无力,舒君自己都不能接受。薛开潮微微蹙眉,三两步已经到了床边,伸手把试图坐起来的舒君按下去,将手中药碗先放在一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脸色不是很好看:“醒了?” 舒君这一回不用直觉,看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了,乖顺点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却不料薛开潮已经把手伸进被子里面,在他里衣下摸索:“没有出汗?” 身上干干爽爽的,确实没有出汗,舒君诚实摇头,果然见到薛开潮的脸色又冷了一两分。不过这脾气显然不是针对自己的,舒君虽然担忧却不害怕,正想说自己其实不要紧的,还没开口就被薛开潮提小猫崽一样提了起来,靠着枕头从躺着变成了半坐。 薛开潮不再多问什么,将放在床头高几上的水壶提起来倒了一碗水,随后将碗拿在手里以灵力烘到半温不热,这才递到舒君嘴边:“喝点水吧。你掉进地狱门中不知多久。生人被阴气侵袭,以后还得慢慢调养。” 舒君心中虽然有所预感,在见到黑气攀援而上那一瞬间就猜到自己恐怕是出不去了,他本来也没有想过能够全须全尾的回来。如今重回人间已经是意外之喜,他并不因自己的虚弱而懊恼,反而努力微笑,试图安慰薛开潮:“其实,我也不觉得太虚弱。” 才说了一句话,碗就怼到了嘴边,舒君无法,乖巧地喝光了里面的温水,发现自己再次昏昏欲睡。小麒麟倒是不参与他和薛开潮莫名其妙的对视,只是轻盈地跳上来蜷在他怀里,像个暖手炉。 舒君总觉得当着薛开潮的面对他的灵体做什么都不合适,虽然小麒麟万般主动之下他已经会私下里偷偷摸摸毛,揉揉肉蹄子,甚至捏那只肉乎乎的独角,但当着薛开潮的面把小麒麟当做暖炉用实在叫他羞耻,还有点说不清楚的心虚。 薛开潮却只是看了一眼团成一个球的小麒麟,伸手拨开。这个动作他做的熟练,舒君也不意外,小麒麟更是毫无反应,被放下去之后干脆站起来将两只前蹄踩在舒君大腿上,揉了又揉,好像也玩得不亦乐乎。 它很有分寸,舒君并不觉得痛,甚至都不觉得沉,于是也就任由他去了。他想到自己能够出来一定是薛开潮搭救,忍不住问:“主君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刚醒过来,平常清亮的少年声音变得沙哑,舒君喝过水后自己觉得喉咙其实已无大碍,或许是睡了太久没有开嗓,所以沙哑。薛开潮却是一副并不放心的样子,答道:“我并未受伤,你安心休养就是,不必着急。” 舒君松了一口气,悄悄将堆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薛开潮看到了,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和胸口:“热?” 舒君点头,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够乖,急忙解释:“我只是热,并未出汗,应该不是风寒,不用捂这么严实吧?” 薛开潮倒没有生他的气,闻言只是将双手合拢,贴在舒君脖颈上问他:“我热不热?” 舒君一愣,无来由觉得这举止比许多旖旎的时刻更亲昵,但他本来就烧得脸红,倒是看不出这一刻他心中的异样。不过他到底是忍不住主动往薛开潮身上贴,片刻后慢吞吞答道:“凉凉的。” 倒是很舒服。 薛开潮也不多话,拿开小麒麟放在枕边,自己上来脱了外面的衣服,将舒君搂在怀里。 舒君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好像被薛开潮从背后搂在怀里是常有的一件事,可他明明不记得。 薛开潮平常身上都是泛着凉意的,舒君以前就很喜欢悄悄贴着他睡,如今更可以说是奉法旨贴着睡,干脆转过身去埋在薛开潮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顺手就把两只手都塞进了薛开潮里衣衣襟里,甚至一路摸到了薛开潮凉丝丝的腰上。 熟门熟路做完这个动作,舒君忽然一愣,察觉自己未免太不客气了一点。他只觉得头昏脑涨,想说些什么却呐呐难言,倒是薛开潮察觉了这细微的动静,并未把他的僭越放在心上,反而伸手一按他的后脑,把他重新按进自己怀里:“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舒君心里忽然一松,好似由身到心终于意识到自己安全了,回到了人世间,很快真正陷入梦乡,失去了意识。 ※※※※※※※※※※※※※※※※※※※※ 触及灵魂的温柔啊。qaq。明天不更哈,我休息一天,后天正常更新,啵啵大家。 第49章空山温泉 舒君身上有伤,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十分虚弱,却硬是被薛开潮拘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苦药汤喝了不知道多少,身上的伤也换了好几次药。舒君怎么好意思自己躺着让薛开潮来照顾自己? 但他偏偏也反对不得,即使换药的时候挣扎两下,也因什么衣服都没穿不能放心闪躲。薛开潮摆弄他就像是摆弄个小娃娃,他不配合也能把他从头到尾料理清楚。 舒君发烧时常是入夜或清早,烧起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总是看见薛开潮的侧影,就坐在床边像是守着他一样。 但也像是那天梦里的开头,舒君还记得自己躺在山洞的地上,薛开潮也这样在他身边。那个梦他渐渐忘记细节,可这些天总是在做新的梦,他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角度观看自己曾经的记忆,总觉得距离真相更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里的种种暗示,和舒君那不知从何来的疑心,他总怀疑这件事或许和薛开潮有某种关系,心里又想,不会的。 他不想那场火和薛开潮有任何牵连,哪怕只是放在一起想到都止不住心悸。 薛开潮是他的新生活,是他的主君。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3 舒君只好拉着被子盖住脑袋,强迫自己先不要去想。他并非没有勇气去面对,但如今身体与心一样虚弱无力,暂且躲一躲也是好的。 薛开潮对这些自然一无所知,照顾他似乎反而照顾出了经验和趣味。舒君喝过飞龙汤,心中十分惋惜。 飞龙实际上叫花尾榛鸡,是八珍之一,滋味自然鲜美非常,拿来炖汤着实是浪费了。舒君有些心疼,但想到现在自己不能下床,这汤一定是薛开潮炖的,顿时受宠若惊,努力加餐饭,倒是忘了心疼下去。 他终究过意不去,喝了汤嘴唇和脸颊都透着血气充足的粉,拉住薛开潮的衣袖,低头道:“我其实已经好了很多,许多事本不应该劳烦主君的,您……不必对我这么好的。” 薛开潮不语,垂眼看着他拉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未曾褪去的伤疤,看上去狰狞得很。少年人发丝从肩头流淌而下,先前低着头,衣裳上就到处都是长发落下的帘幕般的阴影。片刻后见他不回答,舒君抬起头来,神色中带着点哀肯,似乎真的受不住了。 “想不想洗澡?”薛开潮忽然说。 舒君一愣。他确实好几日不曾好好盥洗过了,即使为了上药也时常被擦洗,但总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脏。薛开潮问了,他正要点头,又担心薛开潮准备亲自动手,连忙先申明:“我自己来。” 薛开潮也不多说什么,大概是答应了的意思,直接把他打横抱起,身上裹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里子是白狐皮,外头是双鹤纹,料子极好,只是有些旧了。 二人出去,薛开潮抱着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来到一条斜斜延伸出去的幽暗石道里。舒君自从经过那不见天日的长梦之后就有些怕黑。他不好意思被薛开潮知道,好像自己有了害怕的东西就变得软弱,不能理直气壮伴在薛开潮身边了一样。但行动之间难免露出蛛丝马迹,舒君悄悄转过脸,干脆闭着眼将脸埋进薛开潮怀里。 他常年用香,据说这样能凝神静气,对修炼有益。虽然有一段日子没有闲暇焚香静坐,但薛开潮身上的味道却仍旧幽幽不散,舒君是很熟悉的。他稍稍安定下来,不知走了多长路途,薛开潮忽然把他放下。 舒君缩在厚重斗篷里,显得比平常更加年幼,又养了这几天的伤,模样竟比薛开潮刚见到他的时候更绵软无助,迷茫睁开眼睛,糊里糊涂四下打量,吃惊:“这……是温泉?” 四下是一片野地,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石头下面就是一片不小的泉水,白雾弥漫,远处还能看到雾里青山,可见他们大概还是在山上。但舒君判断不出来具体方位。此时天色晴好,舒君刚睡醒没有多久,只喝了一碗汤,猜测大概还不到中午。 他下意识拢着狐裘,神情讶异,又有几分单纯的欢喜。薛开潮指尖忽然蹿上几丝意料之外的**,似乎是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而舒君已经开心起来,在水汽袅袅的白雾里伸手去捞温热泉水:“这里怎么会有温泉?” 薛开潮也就歇了那种心思,伸手自然而然替他解开狐裘放到一旁,再伸手去拉腰带:“这里原本是我母亲的洞府,她与父亲成婚后也回来住过。我小时候……也曾经在这里过了几年。为了方便舒适,做过许多改建,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巧妙设计,温泉也大概是移山填海之法挪来的,你泡一泡,对你也好。” 他边说边脱,养伤的舒君只穿里衣,反正在动不动就点起灵火消耗薛开潮灵力的石室里还躺在床上,穿的少比较方便,又一点都不冷,轻易就被剥出一片胸膛。 舒君轻微战栗一下,似乎是冷,又似乎是不好意思,主动急急抢过腰带,自己扯开:“我自己能行的。” 说着扯开衣襟,衣裳堪堪滑落肩头,舒君自然而然的动作忽然顿住。他想起两人已经许久不曾亲密过。之前是因为有事,后来是因为他有伤。最近薛开潮更是专注于照顾他以及和幽泉联系,看上去既不急着回去,也不急着离开此地。二人虽然夜夜同眠,可却是不能做那个。 舒君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其实真要勉强也不是支应不来,可是薛开潮明明心无旁骛,他又怎么好意思说其实我可以的?于是进退两难。 平常舒君想不起来这个,想起来之后却也不能让薛开潮回避,虽然不知道薛开潮不走是什么意思,但当着他的面继续脱下去舒君又实在做不出。他不怕薛开潮勉强自己,反倒是怕自己勉强薛开潮,于是咬了咬嘴唇,眼睛湿漉漉地硬着头皮说:“这种事,不敢劳动主君的……” 说着低头,希望薛开潮能意会,离开这里。否则他的脸就要烧着了。 薛开潮微微挑眉,顿了顿居然坐了下来,就在大青石的另一头,理由倒是很充分:“你体弱气虚,没有人看着恐怕会站不起来。” 舒君以前没有泡过温泉,但想一想也怕自己会睡过去,泡了热水手脚发软爬不起来,要是那时候在水里扑腾着叫薛开潮来救命,这件事就更丢人现眼了。于是也不再含蓄请他离开。 但是自己泡在水里薛开潮坐在岸边看着也着实奇怪,舒君就顺理成章邀请:“既然如此,主君也下来吧?” 薛开潮从善如流,点一点头,站起身来就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他是从来不会因此害羞的,行为神态都坦荡无比。舒君从前在床笫之间就知道的,薛开潮不像是禁欲多年的人,因他从不游移不定,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且要得毫不手软。两人情事间的合拍都来源于薛开潮的主导和舒君的顺从,好是很好的,可舒君毫无还手之力,且还是唯一会羞耻的那个。 此时薛开潮很快无遮无碍露出宽肩窄腰,舒君一时看住,愣愣坐在大青石上挪不开眼。他是晓得薛开潮好看的,每一处都很好看,但从未有在天光之中看得清清楚楚这种好事,一时脸上发烫,于是迅速除了剩下的衣裳,自己先悄悄溜进水里蜷起来,把自己遮了个严实。 温泉水里别的不曾生长,但岸边却有一棵倾斜笼罩大半水面的野果树,树枝低垂,几乎要落在水面上。 此时此刻树上叶子已经全部落完,满树都是红宝石般的野果,有婴儿拳头那么大。舒君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味道酸甜适口,此时在水中自觉安全了,就盯着果子看,还动手摘了一个。 他盯着手中皮薄肉厚的野果看,浑然不觉薛开潮什么时候下来,就在他身侧,悄无声息就将一条手臂环在了他腰上:“感觉如何?” 舒君被吓了一跳,没憋住一声惊叫,手也一抖,果子掉进水里溅了他一脸水,随着水慢慢漂走了。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薛开潮也略觉惊讶,不过他并不觉得这个肌肤相亲的距离有什么不合适,丝毫不曾后退,等着舒君的答案。舒君比他矮,整个人都被这样环进了怀里,扭头只能看到薛开潮胸前罢了。这么近的距离很快就让他晕晕乎乎,似乎已经被温泉水泡化了,即使努力拉开距离也见效不彰。 舒君只好晕头转向,软绵绵回答:“有点晕。” 薛开潮终于伸手摸摸他的脸,干脆将他捞过来,放得离自己更近。舒君动弹不得,免不了贴着他蹭来蹭去。二人都一丝不挂,又是在空山之中的温泉里,很快就都有了些异样。 舒君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又眼尖看见了薛开潮的动静,轰一声好像理智都没了。他一向知道自己的身份,对薛开潮和自己做那事看法很含糊,如今亲眼见到他因为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心里涌上的是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欢悦和得意。 他忍不住想,这是为了我的。 于是整个人都没有分寸起来,晕乎乎靠过去,伸手去摸,自告奋勇:“我来伺候主君……” 说着手就被握住了,薛开潮神色不明,看了他一眼。 舒君心里一颤,直觉自己已经是羊入虎口,好似落入了一个会被生吞活剥吃完的境地。 ※※※※※※※※※※※※※※※※※※※※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4 在那啥边缘疯狂试探。 第50章青山永明 舒君其实不会撩人,只是硬着头皮上。他觉得自己也是有所悸动的,否则做不出这种大胆的事,可是手被握住之后他就一个激灵,明白过来自己在此道着实生疏。若是薛开潮不阻拦,他或许勉勉强强还能撑着做完,现在这个情状他做什么合适?只好呆愣愣抬头去看薛开潮。 对方倒是镇定如常,轻松一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拨开一绺被温泉水打湿黏在蜜色肩头的黑发:“你还有伤,不要勉强。” 虽然这样说,可却并没有把他放下去,二人克制分开洗澡的意思,反而转身把他压在池壁岸边一块石头上。舒君和薛开潮面对面肉贴肉搂在一起,很快浑身都火烧一般卸了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十分可耻,耳朵尖红透,试图求饶:“那就别这样……我脚软……” 薛开潮忽然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东西。青葱脆嫩的,春日的叶片在树上摇曳,一束颤巍巍的野花插在甜白釉瓷瓶里,东倒西歪的白芍药跌落在翡翠盘中。 虽然无关,但每一样都可以拿来比喻此时此刻躺在他下面,分明知道今日难以逃脱却不愿接受事实的舒君。 他从前并没有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去凝视一个人,看他慢慢长大。就像是凝视一朵花,看它慢慢开放。虽然观想能够带来许多感触,可薛开潮始终不曾在意。 就像一池净水,倒映着岸边来来去去许多事物,但从未被谁击中心扉。 舒君跌落水中只是偶然,但沾染一身彻底湿透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离开的,因为这池水波光荡漾,已经改了心思,不许他离开。 越是沉默少年就越是瑟缩,怯怯地眼角发红,像只兔子。已经在身体里蛰伏多日的小蛇从他背后出现,肆意游走,在少年腰身胸前缠来缠去,手腕粗细却显得十分可爱。 薛开潮低头一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蛇忽然凑上来,伸出信子在他脸上蹭了一蹭,像是浅浅的舔舐。 舒君看在眼里,羞得厉害。 他正因已经很懂,什么都知道,才更看不下去自己这条蛇凑过去与薛开潮亲昵的画面。那不就意味着实际上做出这等亲昵举动的是自己吗? 他的主君本是那么宁静清澈且空灵,被一条颜色浓郁青翠的蛇亲昵缠绕亲吻,色彩对比鲜明,甚至一人刚硬冷静,一蛇柔软妖娆,也是另一重鲜明的对比。舒君被小蛇揭穿了自己心里所想的事,忍不住抬手捂脸。 他知道灵体所作所为,都是自己心中所想,来不及控制的那些最隐秘最微末的心思,偏偏小蛇无羞无耻,来不及阻拦就缠了上去,撒娇般贴着不放。舒君越是害羞战栗捂着脸不敢看,小蛇越是缠得紧。舒君能够和小蛇共用一部分感官,分明和薛开潮并无什么接触,偏偏好像自己亲身缠上去了一样,甚至清楚地感觉到蛇身如何柔软,如何被手指托起,抚摸头顶,七寸,脊背上的鳞片。 “痒……”舒君试图求饶,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胡乱扭动,带起一池涟漪,让人有被水波遮掩悸动的错觉,却很清楚透明的池水根本不能作为遮挡。 舒君下意识的挣扎带起一片水花,甚至扑上了薛开潮胸口,小蛇绕回来缠上他的脖颈,方便了薛开潮伸手掐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薛开潮信手举起舒君歪着头看了看:“你能感觉得到灵体的触觉?” 这不算很稀有,但也不多见,倘若不是故意的话,其实也很难做到这一点。是否拥有灵体本来就是一道分水岭,有了灵体之后应用的方式越多越灵活,就证明天分越高,战斗力越强。舒君却不知道这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茫然:“我总是喜欢让它去打探消息,会把视力和听觉都放在它身上,时间长了就算不刻意去做,它还是会和我……有什么不对吗?” 虽然受伤之后舒君被照顾的太好,许多事上都表现的很迟钝,但毕竟不是真的迟钝,说着说着就察觉了其中端倪。薛开潮摇头,终于把四肢自然垂落的舒君放回了腿上,摇头:“没有。” 舒君原先只是坐在他面前,现在居然坐在他腿上,一阵不自在,低着头,不知不觉就拱到了薛开潮胸前,心思很快就没放在刚才的讨论上了:“那……要不要……” 幸好温泉水并不会变凉,舒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岸边也闹得一片湿迹,但他并没有更虚弱,只是哀求般逃开,缩成一团趴在岸边一味喘息。 才刚结束方生方死的困境,舒君察觉到背后有人贴上来就微微一颤,哑着嗓子颤颤道:“真的不行了,不要……” 薛开潮并没有费口舌告诉他此生对自己说不最多的就是这个毫无知觉的少年,只是扶着他的腰贴近了他的后背。舒君被烫得一抖,下意识往前爬,却被一把抓住。男人抚摸他光洁细腻的后背,似乎完全知道他怕的是什么,安慰道:“知道你累了,很快的。” 如此体贴,舒君无法拒绝,他本来都愿意舍命陪君子的,怎么不能容忍他得寸进尺? 一池活水晃晃荡荡,荡出白雾袅袅的清波,把里面两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舒君隐约察觉今日的主君与平常不同。虽然太黏人,但想也知道一段日子没有见面,一时上头也不是不可能。叫他茫然无措的是这份体贴,好似每一分力道都是把控过的,更没有真正强要他舍命。 对他太好了,他反而害怕。 光着身子被狐裘裹着抱出去,舒君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粉,几乎是迫不及待就睡了过去,以免面对事后塞满胸口的奇异悸动。就像只蜗牛,咻的一声就缩了回去。 一直到次日醒来,舒君都好似躺在云端,虽然没做什么梦,脑海中却回荡着一圈一圈不肯散去的余波。他并不知晓身边就躺着薛开潮,但却安稳且放松,偶尔滑过影像与场景,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甘甜,似乎随手一抓就可获得人生求而不得的许多圆满。少年人方知爱恨,一切都懵懂。舒君怔怔睁开眼睛坐起身,床榻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人。前夜所有寂静无声的温柔都水流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种带着甘甜回味的轻愁薄雾一般将他笼罩。 那温泉起效很快,舒君起身时已经没有多少痛苦,身体虽然仍旧虚弱,但毕竟行动已经自如很多。他四下寻找,一路走到厨下,果然发现了薛开潮的踪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带回了猎物,总之薛开潮正在厨下给一只兔子剥皮,舒君静静看了一会,觉得动作利落且干脆,一点不见迟疑,原来杀戮和整治食材的模样也可以很好看。他还不知道薛开潮有这种本事,吃惊之余又觉得很陌生,只是也很悦目,偶尔心悸一两下,就好像一种陌生感觉在心里的提醒,并无生死关头的那种紧张。昨天的事他还记得,只是薛开潮不提,他自己也绝不肯提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时二人寂静无言,舒君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怕打破了这一池净水般的平静安宁。 外头还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这等温柔虽然遮掩不住血腥气味,但终究令人想要抓紧。 薛开潮剥好兔子挂起来,走到一边去洗手。血迹在水里慢慢散开,那双手重又干干净净出水,舒君忍不住上前,拿过布巾替他擦干,低眉顺眼,模样比刚来薛开潮身边的时候还乖顺:“这些事我来就好了。” 他的逃避心思一目了然,薛开潮也并不戳破。左右时间还很漫长,潜移默化自然是最好的,反正舒君总是在这里的。 于是任由他替自己擦干了手,薛开潮这才说:“也做不了多久了。你既然已经好转,我们就该离开此地了。” 舒君一愣,就听薛开潮顿了顿,说:“冬天要来了,南方的事也已经告一段落,我们是该回去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5 回去,曾几何时舒君也曾经记挂着归期,但山中不知岁月漫长,只是养伤这段日子就让他忘了今夕何夕,甚至连法殿庞大的阴影也变得越来越淡。此时提起,他居然踟蹰,甚至很难挤出什么能说的话,半晌才问:“是谁来接我们?” 薛开潮身份贵重,他贸然出外,又独自滞留这么久,法殿自然是很担心的,得到消息知道他愿意回去了,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旁人也就罢了,终归是很难替他做主,甚至连担忧也不能表现的很强硬,可是六个侍女可不好糊弄,其中有几位的脾气比镇定自若不愿流露情绪的薛开潮还强硬。 未料薛开潮却摇头,伸手拿走他手里忘了放回去的布巾:“不用,我找清净宗要了两套衣裳,我们扮作出师门游历的弟子,一路回去就好。人多了反而不好。” 舒君一愣,他虽然大半心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却还是明白了薛开潮的未竟之意:“……外面很不安稳?” 若非外面已经乱了,形势确实不好,薛开潮大概也不用非要亲自去打探消息,这种形同乔装改扮打探消息的事一向也不是他该做的。见他不语,舒君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于是不再说话:“什么时候走?我先收拾行李吧?” 他们的行李却是不多,收整归拢用不了多少功夫。薛开潮递给舒君一枚石戒指:“吃了兔子明早就走,你看着收拾,不用带上太多东西,这一趟和外面门派的人历练是一模一样的,轻装简行就好。” 那戒指里面有个结界,专门用来收纳,舒君琢磨了一下就学会使用,尽快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做好准备,起身后却看到床边摆着两套道士的衣冠,薛开潮正倚在床边等他醒来。 清净宗确实是信奉道法的,服饰简洁又不失特色,稍有了解就看得出师门。舒君看出那两套衣服略有区别,于是拿起更简单那一套,想了想,问:“既然如此,在外面我要怎么称呼主君呢?” 若是仍旧叫主君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那似乎就和门派豢养的炉鼎一样了吧?舒君略有些脸红,也有些不情愿。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愿意如何称呼,但他毕竟知道,自己不是炉鼎。 ※※※※※※※※※※※※※※※※※※※※ 公费角色扮演。(小舒啊,你是对啥不太情愿呢?)这章大鹏展翅可能会锁哈,锁了我会修,就不会展翅了。大家看了展翅记得吱一声。我先爽,爽了再说。 第51章云徐无心 薛开潮的头发还没梳,镜子前面放着一顶发冠,舒君穿好衣服也没有等到答案,于是自发上前给他梳头,先全部梳好结髻,然后戴上发冠。他手里的头发好似一匹厚绸,隐隐泛着深青色,并不是纯然的黑。薛开潮面容平静无波,在镜子里望了他一会,忽然说:“叫师尊如何?我救过你,也教过你,叫一声师尊不为过吧?” 舒君一愣,手下的动作也一顿,不由往镜子里看去。 师徒的名分和主仆的名分相距太远,他其实尚未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想到两人事实上的关系,说他是薛开潮的徒弟已经是一种意外之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低头道:“我都听主君的。” 说话间薛开潮已经站起来,走到床边。舒君跟上去帮他穿衣服,换去常服穿一身道袍。游历在外本来就穿得简单,讲究不到哪里去。外头还套一件粗糙的斗篷,为的是挡风避寒。眼看着也快到冬天了,清净宗的人大概也是知道薛开潮并不准备径直回去,替他打算的不少。 鬼宗一事了结之后,法殿甚至薛开潮本人可以说是最大程度吸引了孟家的仇恨,因此对被逼派遣弟子过去查看情况的清净宗倒是没做什么。何况清净宗弟子要不是有幽雨幽夜和舒君三人顺手搭救,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他们为表重视和客气派过去的都是新一代的佼佼者,万一葬送在鬼宗未来可以预期一定会青黄不接。 倾尽全力培养的弟子死了,且不论要再花多少时间能再培养出一代,只是算算账就受不了。 何况现在薛开潮一改先前的深居简出开始动手清理仙门中人,清净宗的位置一开始就在亲近法殿的阵营里,倒不如趁势表忠心,获得法殿的庇护总比两头不靠更好。 因此除了衣服之外,清净宗还送来了一些银钱,散碎银两和铜板都有,甚至还有两匹代步的马,不过形貌矫健都是神骏,比舒君买的那匹驮马好多了,他们也算是考虑周到。薛开潮都交给舒君收着。 二人吃了最后一顿在洞府做的早餐,是舒君用剩下的一点粳米熬的粥,配饭的还有之前买的咸鸭蛋。 薛开潮也不是一口肉食都不吃,更不是严格地斋戒,只是许多感官都太敏锐,刺激性的食物他都不喜欢。舒君在粥里切了点野鸽肉丁,也没见他不喜欢吃。 饭后二人下山,都不好召唤出灵体,只是骑马。走过已经烧成一堆废墟飘着飞灰的镇子路口,舒君忽然停下来。他难受得厉害,静静看了几眼就低下头。马踏着小碎步往前走,舒君沉默许久,忽然对前面的人影说:“主君……” 说出来后想到已经在外面了,自己该改口才是,于是又说一遍:“师尊……近来我时常做梦,都是小时候那场意外的事,或许过不多久就会想起来,我想……” 薛开潮略一拉马缰,等着他的马追上来:“怎么?” 他这幅打扮倒是显出一种从前没有的青年气,距离舒君最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烟雾缭绕的神像印象差距很大。舒君每次看到他的面容就忍不住多盯着看一会。他出神得厉害,过了一阵才想起自己想说什么:“我已经想好了,有一件事还需师尊允准。师尊救我逃脱苦海已经是再造之恩,前事难忘,我总该给无辜死在火中的三百多人一个交代。此事不会经过法殿,我也想请师尊……不要过问。我大仇得报之日,一定会禀告师尊的。” 有这个要求其实出于薛开潮预料之外。报仇要借助法殿之力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其他人不说,至少幽泉是很愿意提供帮助搜集情报的。但舒君有这样的心气是好事,他太乖了,一向十分顺从,总是在有意识的压抑自己,忽然迸发出复仇的热情对他倒是宣泄的一个出口,薛开潮并不准备多管。 何况这或许是舒君第一次对他明确地提出希望被满足的要求,两眼闪闪发亮,倒是符合年龄的模样。 薛开潮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触,总之是点头答应了,只是多问了一句:“你都想起来了?” 舒君一愣,潮水般的复仇欲退去之后仍然低落:“那倒是没有。只是大概想起村子的名字,还知道周遭都有些什么,我想慢慢查访,一定能够找得到。何况这番梦境总是连绵不断,每一天都会梦到新的东西,或许有一天……我就全都想起来了。” 不过他也有想不通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冥界之门回来之后我就总是做这种梦?难道人到了冥界就会回忆起前尘往事,纤毫毕现吗?” 他不明白,薛开潮却明白得很,想起薛夜来那副理所当然,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忍不住哼了一声:“你落入冥界的时候尚是生魂,怎么会想起?只是有人要你想起罢了。” 见薛开潮脸色有异,舒君也不是不聪明,想了想,虽然不可置信,但也只有一个可能了:“难道是开云君?!她真的还活在冥界?” 不怪他吃惊,在他看来开云君即使确实堕入冥界,但已经两千年过去了,冥界对生人只有损害无有助益,何况她修行的道法本来就与阴气重重的冥界相悖,冥界一向又不太平,到处都是凶尸恶鬼,还有好几处地狱,开云君在其中能够活得下去是极其微小的可能。 何况她到处都在民间传奇故事和鬼戏里出现,虽然心中知道她是真正存在过的人,也难免将她当做传说中的人物,如今猛地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又见薛开潮明摆着是不高兴的样子,舒君自然吃惊。 薛开潮看他一眼,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对他安抚道:“你也不必担心,若非她将你的魂魄保护起来,你未必能等到我去找你。她最擅长幻术,对人心和魂魄意念都了解极深,不要说当世,就是古往今来恐怕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她的,发现你的记忆有所缺失,顺手帮你种下一个种子,等你自己想起来也是举手之劳罢了。反正,她也稳赚不赔。”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6 说到稳赚不赔,舒君忽然想起前几天刚醒来时在薛开潮手臂上发现的伤口,纵横凌乱,总有七八条,已经大致愈合,但看疤痕就知道当时伤得很深。舒君认得出来,这个位置纵横这么多伤口,下手角度来看也知道是薛开潮自己做的。 难道这就是代价? 开坛做法,有了一个人的血不知道能做到多少事,他心中发冷:“她要的报酬就是主君的血?” 薛开潮看他一眼,心想,这时候倒是忘了该叫师尊了。不知为什么,舒君生气起来他反倒不气了,甚至安抚他:“不会有事的,她夭做什么我也猜得出来,将来如若对我不利,见招拆招就是了。” 顿了顿,见舒君仍然气势凛冽不大愿意收敛,于是又加了一句,连自己的秘密都告诉给他知道了:“我的血她要来自然有用,除了可解百毒之外,还能驱邪补身,她要这个,自然是被冥界阴气侵袭,你不必怕她害我。” 将来等她再次出冥界,再警惕她怕她不迟。 不过这句话他就省下没说了。 舒君被他安了心,脸色也稍作缓和,旋即立刻明白过来:“前几天我看到主君手指头上有伤,难道是我也喝了……” 在冥界的时候薛开潮体内龙血几乎沸腾,是为了保护他。其实这也是他如今尚未炼成最终的真龙之身,否则上天下地无所不惧,不会受到任何“人”会受的约束。 正因如此,在冥界里一切都被扭曲,即使有龙血护身让伤口一次又一次合拢但毕竟留了疤,甚至身体也一样被阴气鬼气入侵,只是比起舒君来说好了太多,只有伤口愈合的更慢,就被舒君看见了。 他是聪明的,猜到真相也只是早晚的事。不过薛开潮从没有想过自己告诉他,神情微微一怔,若无其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当时缺医少药,不得已而为之。” 舒君眼眶微红,眼里也蒙上一层水膜。 为他自己伤了薛开潮的身体发肤实在超出舒君能够接受的界限,他本以为自己是能帮上对方的忙的,却没料到自己不仅给他添了麻烦,甚至还要他伤害自己来救命,顿时愧疚起来,又深深觉得自己不值,嗓子哑哑地满怀歉疚看着薛开潮:“我不值得这样的……”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担当不起,又被感动得太过,忍不住道:“主君待我太好了,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其实他已经将身报偿,却总是觉得还不够。好像对方给的太多,而他能回报的只是微贱一身,双方并不平衡,更永远不能平衡了,心中发慌,甚至害怕对方终究发现自己是不值得的。 薛开潮却不放在心上,反而微微一笑,天光云影映在他眼里:“你也不用粉身碎骨,好好留在我身边就好。” 他这模样十分柔和,舒君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主君,心神动荡之下,也是有苦难言。 他好怕,他怕自己连这个也做不到,连对方唯一向自己要求的陪伴都不能。 ※※※※※※※※※※※※※※※※※※※※ 主君忽然开始见色起意。(你之前是瞎吗?)不过小舒却已经嗅到了一种味道。虐的味道。嘻嘻。(小猫咪持刀微笑发问:你们怕不怕啊?) 第52章清白月光 比起真正出门游历的人,薛开潮和舒君真算得上是百无禁忌,虽然大致上还是晓行夜宿,但错过宿头也没什么好怕,破庙安身都不用恐惧。 他们两人骑的马都是神骏,因此一路上也不是没有被人盯上试图打劫过,可大多数时候甚至都不用薛开潮动手,舒君一个人就能料理。他近日乱梦缠身,心情本来就不好,把前来打劫的毛贼倒吊在破庙房梁上拿刀鞘戳来戳去,那人秋千一样在半空里晃荡个不停,吓得哭嚎不止,以为是遇上了黑吃黑的邪路修士。 舒君嫌他吵闹,笑嘻嘻把他的嘴塞起来,狠狠吓唬了一通。 所谓术业有专攻,在被幽雨教出来的舒君眼中,这一路上还没有遇到能够偷袭自己的人物。不过走出几百里,他也明白了为何薛开潮要慢慢走回去。经历了冥界之门短暂开启那回事,孟文君又被后面赶上的幽渊给当众杀了,孟家就像是疯了一般,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听说是幽渊的灵体混沌一口吞掉了借助身上那块翠玉一气遁出五百里的孟文君,场面虽惨却很迅速,幽渊办事相当利落。 如今孟家只剩下孟文君那位兄弟孟成君,他本就是个暴烈的性子,如今又失去了孟文君的节制,行事更加毫无遮拦。在说孟文君死前所作所为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动用八百里鉴湖炼尸,随后又驱使群鬼进军,焚毁一个镇子的动静终究太大了,而幽渊追杀也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孟家再想阳奉阴违地暗中来已经不可能了,所以还不如彻底露出獠牙,反正法殿在南方已经开始逐渐撤退,联络所一个个撤离,反而有集结势力召集群雄讨伐孟家的意思。 孟成君失去兄弟,已经痛彻心扉,且失去一个强而有力的同伴,正如被剜去双眼陷入狂暴之中的猛兽一般,负伤在沙地中肆意奔腾,逮到什么就伤害什么,恨不得立刻就有办法取了薛开潮的性命,也因此闹得周遭都不得安生。 不少门派和世家都被他骚扰甚至威逼,不得不表态,即使拖延时间也拖延不了多久,弄得人人自危,心思浮动。 眼下来说,法殿和朝廷仍旧是一体的,因此私下和孟家来往,协助他们取法殿而代之是可以的,但明火执仗的站在他们这一边就是疯了,和叛逆无异。因此官府倒是安静。 但这安静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薛开潮走到江陵城,带着舒君进城的时候见到城内城外仓惶景象,人心浮动,就知道朝廷大致的意思是要坐山观虎斗了,甚至盼着孟家能够一举摧毁如今大不如前的法殿势力,反正他们也不亏。 舒君近日已经见到不少从师门赶下来观察形势的人,都是望风而动,他和薛开潮二人若非因薛开潮实在容貌出众,恐怕也很难被人瞩目。 此前他从没有见过薛开潮做这种打扮,但也知道对方衣饰样样精心,因此光彩斐然并不稀奇。但两人一路走了十几天,到江陵城下的时候已经都调整成下山游历的心境,彼此称呼之间也不曾乱,薛开潮仍然光彩夺目令路人侧目,舒君就不能不承认了。 即使少了青麟君那层光辉,薛开潮仍然是好看的人,夺目的人。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7 他们一路行来,在破庙自然是同吃同宿,睡在一起是情理之中,但到了江陵城住店,舒君就想要两间房了。之前在法殿的时候他们也是各有住处,薛开潮召见他才会过去。 才说出口来,薛开潮就站在他身后径直更改:“就一间上房即可。” 舒君吃惊,但不好在人前反驳,只好跟着改口。师徒二人同居一室倒也不会引人怀疑,至多不过以为二人亲密罢了。 然而舒君是知道俗世之间对纲常伦理的看重,和薛开潮师徒相称十几天来,每回想到自己和薛开潮实际所做的事都心生羞意。 偏偏薛开潮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舒君现在身体已经差不多全好,在破庙宿下的时候就在夜里把他拉进自己被子下,舒君被吓了一跳,夜里却寂静,他只好捂着嘴压抑一切声音,眼里溢满了泪,映着火堆的光。 薛开潮是不知收敛的,也只着意于满足自己,将他翻来覆去弄了一顿才放过。舒君躺在他怀里长一声短一声喘息,叫出来的仍旧是“师尊”二字,顿时战栗起来,好似这两个字也有一种力道,告诉他这种事多么不对,多么背德。 但偏偏背德的才叫人明知是禁忌偏要一次又一次触犯。 薛开潮看出他的在意却并不放在心上。舒君转过身试图以眼神推拒,薛开潮却在客栈大堂里忽然抬手抹了抹他的脸——外头在下雨,一滴雨水溅在舒君右眼下面,缓缓滑落留下一条水痕,像是泪痕。 他体温低,但一场秋雨一场寒,现在空气比他的温度更低,因此舒君倒是察觉一种与自己贴近的暖意,张了张嘴唇,只好勉强向后一躲,自己抬手用力揉搓那一块皮肤:“不敢劳师尊,弟子自己来就好。” 又乖顺,又尊敬,确实是弟子对师尊该有的态度。 薛开潮静静看他片刻,接了店家递过来的木牌,将红色锦绳绕在手腕上,伸手拉过舒君的手:“走吧,先歇一会,晚上可以出来逛逛。” 江陵城曾经是四朝古都,自然繁华得很,宵禁也比别的地方晚,夜里有好一阵的热闹。 舒君被他拉着手,这一回是不敢躲的,但靠近他的那半边身子就好似火烧一般,怎么都不得自在。他问心有愧,难免当做人人都知道这对假师徒私下做的勾当,心虚又莫名愧疚,偏偏在这复杂情绪之中还多了一份不该有的喜悦,像是早些年跑梅花桩如履平地。梅花桩越来越高,越来越少,越来越险,他闲时站在上面,颤巍巍往下看,心中也有一份得意。 偏偏我能这样。 他是知道薛开潮的性情的,出身太高贵,行事几乎无人管束,虽然并未长歪更不是邪魔,但我行我素,不在意旁人看法言语,也可称是眼高于顶。薛开潮一向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似乎天下尽可任由自己挑拣,因此挑剔又难满足。 或许他找到自己一个也不容易。 在舒君到底派什么用场这件事上,其他人包括舒君自己都是做不了主的,薛开潮要什么,旁人就只能给什么。 他是神啊,天下没有他的同类,人间也没有与他平等的人,他既不需要理由,也无需说服谁。 惯于被他摆弄来摆弄去,舒君心里也生不起气来,只是走在楼梯上羞窘且低声地说话,并试图把手松开:“别人都看着呢,师尊……”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幅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模样小声说话只会像撒娇,虽然为难,但却更让人想要让他多为难。薛开潮看他一眼,只是觉得有趣,反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手腕上红色锦绳顺势就被绕在舒君无名指上,轻轻一拉就像牵扯着直通心脏的血脉:“有何不妥?只是怕你走丢,这里人可不少。” 舒君倒没有见过他如此不讲道理的样子,竟无言答对,又被扯得更靠近了一些,甚至怕一进房门自己就被抱起来压到什么地方。 这些日子在野外的时间多,毕竟是委屈了薛开潮,二人也只在破庙亲近过一回,这几日舒君也感觉得到,薛开潮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的。 他从未想过二人还能有这种心照不宣都等着某一个时机避过旁人耳目好尽情胡闹的时候,于是心里越是盼望,事到临头就越想回避,好像要延长这种等待,又好像是等了太久,反而不敢面对事情如何发生。 他正脸红,却被一个一袭白衣脚步轻盈的年轻修士撞了一下,身子一倾就倒进了薛开潮怀里。薛开潮反应也不慢,将他一搂,以保护的姿势往身后一带,默然看向那撞人的年轻人。 舒君在他身后惊讶地“咦”了一声:“这位……好生面善!” 那年轻人穿一袭白袍,袖口袍角都有纹饰,舒君认得这是灵岩山上长生门的服饰,能穿这个颜色袍子的人至少也是内门弟子,师父得是门内长老。 他只觉得此人面善,被那人也讶异的看了一眼,顿时生出一种直觉,这个人他就是认识! 可他从何处一定认识这样一个人呢? 那年轻人也望着他,一时之间四目相对,竟然都有无数心绪翻腾,只是说不出来。舒君心念电转,已经有了主意,这才勉强从那人身上挪开目光去看薛开潮。 遇到这种事,察觉了他们二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异常,薛开潮自然十分隐晦地不悦了,舒君深吸一口气,干脆主动双手去拉他的手,对着那年轻人匆匆点头:“借过。” 就这样带着薛开潮上了楼。 楼梯其实不窄,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撞上。舒君也来不及多想,拿了木牌开了门,一进去就主动上了门闩,去看薛开潮:“师尊,要帮我看看伤么?” 言下之意自然不用多说,不一时这伤就从窗边看到了榻上。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子,舒君长长出了一口气,抱住薛开潮埋在自己颈间的头,神情渐渐失掉最后的清醒。 ※※※※※※※※※※※※※※※※※※※※ 竹马仙子出现了。(但没有三角纠纷哈,我烦这个) 第53章江陵河畔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8 舒君悄悄出来,带上了身后的门。 他倒不至于溜出来,是说了要出门看看江陵城的风向如何,而薛开潮就暂且休息一阵。 不过即使没有背着薛开潮溜走,只要骗了他,舒君自己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在法殿的时日不长,但薛开潮的态度实在太过泾渭分明,以至于这段日子就把舒君锻炼了出来。 薛开潮对人的要求,首要是顺从,然后要有用处,喜欢和感情都是最末,未必没有,可永远不是最重要的。幽雨她们虽然各有自己的性格,但在薛开潮面前,实际上不过是被培养的刀,各有用处。 刀握在主人手里,自然一定是听话的,而倘若没有用处,也就不会被称为武器了。 舒君知道自己并未脱出这种范畴,而薛开潮虽然不会喜怒形于色告诉任何人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但正因如此每个人都会想,倘使做错是没有回头路的。把希望寄托于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会仁慈,会念及情面本来就是可笑的梦想。 薛开潮只是话少,绝非宽和,本来舒君是绝无勇气去违逆他的,也不想违逆。 他此生本来已经是一个浅浅碟子里盛着的水,一眼可以望穿,也没有什么曲折。但偏偏薛夜来送给他无数痛苦的梦境,在江陵城他又遇到一位故人。 从前没得选,舒君只要一心一意做好薛开潮想要自己做的事就好,他不必害怕被抛弃,也不必害怕无处可去,甚至还能留在薛开潮枕边,已是命运的馈赠。 但他早已接受这种未来,血海深仇又把他拉回无可倚恃,甚至要自毁长城的地步。 白日里和他擦肩而过把他撞了一下那个长生门的年轻弟子,舒君第一眼觉得面善,第二眼就猛地想起这是谁了。 领居家有个哥哥,被山上的仙师路过的时候带走了,这事他记忆尚且残缺不全的时候就记得。只是毕竟年代久远,对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舒君并没有想过。 几天来他总是心神不定,想要找到对方确认一下有没有认错人。等到真的相认之后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可这几天沉寂下来,舒君每一和薛开潮接触就觉得皮肤好像被火烧,总觉得这一切既不属于他,他也不该再留恋了。 人最需要的其实是心安。 不为村子复仇,他心内难安,但要复仇,他却又没有下定决心真的舍弃一切。真的只有到这一步,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对薛开潮这个人是有所留恋的。自己于薛开潮或许只是顺心遂意,而薛开潮对他则是活命之恩,从未预料过会得到的好,即使那人根本不属于他,他也难以果断放手。 如果再无决断,舒君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露馅。 他并不擅长对薛开潮隐瞒,已经十足心虚,而对方又敏锐,绝不可能没有发现。起先用想要独自复仇的理由为他不经过法殿或者薛开潮而复仇打了个底,不过是害怕薛开潮和他的深仇大恨有所牵扯,现在这牵扯舒君已经在梦中看到了,更加不能被他注意到。 他心里乱得很,只好借故出门,在外面散散心。 薛开潮不爱游荡,大概是多年来静修成了习惯,并不觉得外面就很有趣。这也方便了舒君在外胡思乱想,情绪低迷。 他一时鄙夷自己没有气节,果然不是忠贞之士,不能当机立断狠下心肠放弃如今的生活去复仇,一时又对自己冷嘲热讽,本来如今的生活也不属于你的,倘使薛开潮当时没有看中他,没有叫他下去,没有把他带走,那么如今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 人的命虽然并非天注定,但确实存在机缘这种东西,你又何德何能,这运气是你修来的吗? 不是啊。 那么他是非你不可吗? 也不是啊。 一个随便就能被取代的东西,妄想永久已经是不知天高地厚,若是真以为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属于自己的,那就更是笑话。 舒君心中难过,又恨自己这种优柔寡断的难过,沿着把江陵城一分为二的低着头一路往前走。他还穿着那身小道士的衣裳,沿河对岸花楼里的姑娘们有眼尖的看见他,高高兴兴软语娇声招揽,倒不是想做他的生意,只是开他的玩笑。 一时连绵一片都是花枝招展乱颤,舒君抬头望去,心中即使惆怅,也忍不住觉得人间是很可爱的,只是自己着实乏味,且面目可憎。他越想越是钻进牛角尖,已经自厌自弃,只微微露出个笑影,旋即嘴角就好似被无形的重物牵扯,再次落了下去。 有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背后忽然说话,带着点微微的颤音:“小舒……是你吗?” 舒君回头,见身后汉白玉桥上果然站着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和那陌生又熟悉的长生门弟子一起站在柳荫雾蒙蒙的杂乱垂丝之中,低声道:“你认得我?” 那人比他心事少,因此倒是激动得多,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几乎快哭出来的样子,清静无为是丝毫不见:“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你受苦了!” 这话来得毫无理由,但也不算说错,舒君眼眶又酸又热,除了故人相逢而时移世易家乡已经不在了的伤情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他吸吸鼻子,哑着嗓子叫:“小周哥哥……” 说着,竟像是要哭一样。 他这位邻居哥哥,原名似乎叫周大福,因走的时候舒君还小,其实记不确切的,不过倒是记得自己时常叫人家小周哥哥,跟在屁股后面玩。乡村生活虽然清苦且无趣味,但舒君幼年时家里有地,还有闲钱供他去村学开蒙,倒也不用他小小一个帮家里什么忙,时常在外面疯玩。 二人至少也是一同长过几年的玩伴。舒君亲人乡人都一起死了,似乎也就只剩下他一个故人。 这位小周哥哥看样子当初就是去了长生门,如今生活地也不错,真是下来游历的,只是碰上孟家这回事,一时不好随便走动,怕撞进这个乱局里去,所以在江陵城淹留。 二人在桥上互通近年经历,舒君不得不隐藏真实的际遇,也不曾暴露薛开潮真实的身份,只说是家破人亡之后自己侥幸逃脱,一路流浪,辗转进了戏班,又被师尊救走,如今侍奉师尊云游,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这位小周哥哥如今已经被师父赐名为周云,是长生门新生一代里最有天赋的几个弟子之一,因此才能苦求之下在这个年纪出来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