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后开挂模式》 第1节 《宠后开挂模式》 作者:赵十一月 作品简评: 穿越成活不到明年的皇后,沈采采觉得自己每天都踩在刀尖上,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死了。然而,拿着《一觉起来老婆失忆,终于可以重振夫纲》剧本的皇帝却是每天想着骗老婆……作者从女主穿越视角写起,将女主所知晓的历史与所处现实映对,将重生者口中的前世与今生对比。男女主角也在这一过程中解开彼此的误会,重拾旧情。 第1章 懿元皇后 沈采采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倒霉:好不容易等到学校放假,居然没抢到火车票;好不容易多加钱抢到机票,居然正巧遇上概率极低的飞机失事。飞机失事那肯定是没命了,可是她没命了还不算,居然又穿越了。最最倒霉的是:穿越之后,她居然还没有原主的记忆! 此情此景,真不是一句mmp可以概括的了。 沈采采刚醒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模糊,可以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敞柔软的大床上,身边有人来来往往,看脉、开药,还有人轻手轻脚的给她灌热腾腾的苦药汁,哪怕是半夜三更都有人小心翼翼的守在床边,不敢稍离——这么大的架势,立刻就把沈采采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女生给吓住了:原主身份八成高的很,她这穿越者又没有继承什么记忆,要是应付不对,被人当做是鬼上身,那说不定就要被拉出去死一死了。 所以,穿越第一天就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沈采采是在床上躺尸躺过去的。当然,她自我安慰是为了从侧面了解下具体情况,再考虑“醒来”之后要怎么办。 只可惜,这里不是游戏也不是小说,既没有省略版的背景介绍也没有会自言自语的丫头,边上的人全都嘴严的很,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是轻之又轻,更不会说什么闲话。沈采采装死躺了一天也没能偷听到什么关键信息,只隐约知道原主好像是位“娘娘”,那些每天都来看脉开药的是太医院的太医——原主的地位应该还不低,这才躺了几天,就已经有好几个太医被皇帝迁怒而挨了板子,那些伺候的人更是恭谨小心,守夜的时候都不敢大喘气。 这么没滋没味的躺到第二天晚上,沈采采实在有些装不下去了,她也知道自己再躺下去估计也听不着什么重要消息了,也不忍心连累那些老胳膊老腿的太医,自觉主动的醒了,轻轻的叫了一声:“清墨......” 沈采采之前听了一些宫人和太医偶尔的对话,清墨应该是这里主事的宫女,好像也是颇受原主信赖。甚至这几天给沈采采喂药的便是清墨。所以,沈采采一开口叫的便是她。只是,她到底没什么演绎经验,心里更是没底。虽然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开场白排演了好几遍,也给自己打足了气,但这临场发挥仍旧欠佳,这一开口声气便弱了好几分,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幸好,这个时候也没人计较沈采采的声音发不发颤—— 茜色鲛绡纱帐外,束手垂立的清墨听到这声音,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来,喜极而泣:“娘娘,您醒了?!” 沈采采本来还在酝酿着下一句话,被对方这一抢白,节奏一乱,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往下说了。 清墨却顾不得旁的,她既惊且喜,甚至顾不得去擦自己眼角那激动的眼泪,连声吩咐底下的宫人:“快,快派人去与禀告陛下,就说娘娘醒了。” 正卡词的沈采采被吓了一跳——且不提原主究竟是哪个“娘娘”,皇帝都是原主合法配偶,也是最可能认出她和原主不同之处的人。她才刚醒,连自己身份都没摸清,两眼一抹黑的,用不着这么快就见终极大boss吧? 沈采采可不想这么快就再死一次,连忙又加了一句:“等等!” 清墨闻言一怔,转头去看沈采采。 沈采采绞尽脑汁,终于挤出话来:“.....现下时候也不早了,何必去打搅圣驾。”她就是为了避开大部分人,这才专门挑了人少的三更半夜才“醒”的。 清墨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间颇有几分复杂与微妙,但还是恭谨颔首,应道:“也是,过会儿皇上便要去上朝,这时候派人过去,若是扰了早朝,确是不大好.....”她沉吟了一下,便把之前那派去传话的宫人又叫了回来,“你先去和周公公说一声,请他酌情上禀便是了。” 那宫人应声出去了,清墨便又转身去看沈采采,关切的问道:“娘娘现下觉得如何,可是要传太医?” 沈采采这才躺了一两天,已觉得腰酸背痛,深觉自己真是没病也要躺出病来。只是这会儿她却不想叫太医,只是装着病弱的模样,扶着额头道:“不必了,你先扶我起来.....” 清墨忙垂首:“是。” 清墨伸出手扶着沈采采起身,拿了几个秋香色的缎面软枕垫在后面,好让沈采采靠着。然后她又甚是小心的给沈采采拉了拉被子,生怕仅着中衣的沈采采着了凉。 沈采采坐稳了身子,胸口闷着的那口气似乎也跟着喘了出去,顿觉舒服许多,这才问道:“这几日,宫里怎么样了?” 沈采采这话也算是构思良久,虽然问的含糊,可是却能得到许多环境和背景提示。 清墨不疑有他,轻声禀道:“娘娘尽管放心。您病着的这些日子,陛下请了大长公主来代理宫务,宫里再没有哪个敢放肆的,一切都好。”她一顿,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至于之前那几个劝皇上选秀纳妃、充纳后宫的大臣,也都已经被皇上发落了.......” 沈采采隐约摸着了些头绪,只是仍旧还有不少疑惑:看样子,这宫务以前是原主管的?只是原主病了之后,就没有其他妃子接管吗,还得去找大长公主?至于清墨说的那些被发落的大臣....... 清墨见沈采采垂头不语,神色不定,再联系上沈采采先前拦住人不让去找皇帝的事,只当沈采采仍是心中有气。她深知自己做奴婢的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多劝了几句:“娘娘,您就宽宽心吧......” 清墨说到这里,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悄悄的用眼角余光瞥了眼皇后的神色: 年轻的皇后此时正虚弱的靠在秋香色的软枕上,丝缎一般柔软的乌发松松的洒落下来,那本就没有一丝血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然而,她姣好苍白的面上依旧神色淡淡,不露半分的喜怒。 清墨只得狠下心来,接着往下劝:“您是太.祖亲自给皇上订下的原配正妃,名正言顺的大齐皇后,何苦要与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怄气?再说了,您与陛下自小一同长大,这么多年的情意,陛下心向着谁,阖宫上下皆是知道的。您又何必为着这些事与陛下赌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坏了陛下的情意。到最后,得意的还不是那些小人?” 沈采采:大齐太.祖亲自给皇上订下的原配正妃?自小一同长大?我好像知道自己穿成谁了! 事实上,现代许多宫廷剧最喜欢的就是从齐朝取材。所以,经过各色有关大齐的宫廷剧洗礼之后,沈采采对大齐初期那几位皇帝王爷的婚配状况十分了解,能把人家一家子户口本都给背出来——无他,熟能生巧尔。 而齐朝初期史料确实有很多大众喜欢的史料可扒:大齐开国太.祖皇帝与元贞皇后的倾国之恋;晋王和晋王妃那古代版灰姑娘童话;有克妻之名,先后娶了三位皇后的齐太宗。 而齐太宗的第一位皇后,也就是他的原配懿元皇后就很符合清墨嘴里说的那几个条件:这位懿元皇后与齐太宗乃是小时候就定下的娃娃亲,青梅竹马长大,等到齐太.祖起兵,她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太子妃;等齐太宗登基,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后宫三千唯有一后,真正的椒房独宠。 只可惜,这位皇后独占圣宠却又五年无出——虽然现代的时候,很多人拿这个作为齐太宗是弱精症的论据之一,但当时还是有不少大臣借以攻讦皇后,劝皇帝为子嗣计多选妃妾,充纳后宫。 虽然齐太宗扛住了朝臣的谏言,但这位懿元皇后大约也是福薄,没过多久就过世了。而第二年春,这位看似深情专一的齐太宗便另娶了新后...... 沈采采面无表情的想着:我以前还嘲笑过“懿元”这两个字听上去很像“一元”,结果没想到我居然就成了这位懿元皇后,呵呵! 不过,沈采采很快便又想起一件事,伸手抓住清墨的袖子,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有些急切,甚至顾不得掩饰,声音紧绷着补充问道,“是元昭几年几月几日?” 清墨闻言一怔,看着沈采采的目光不免显出几分惊疑不定。 不过,她到底还是训练有素,不一时便又毕恭毕敬的低下头,恭谨而轻柔的应道:“回娘娘的话,现下是元昭三年一月二十日。” 沈采采那抓着衣袖的手指跟着滑落下来,脸色苍白,带了几分茫然和无措——她记得很清楚,《齐史》上也记得很清楚:“元昭三年十一月,懿元皇后薨。皇帝辍朝五日,服缟素,日行三奠。内外大臣会集,服布素。朝夕哭临三日”。 所以.....她还剩十个月的命? 原来,没有记忆的穿越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穿越成了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 第2章 克妻皇帝 就在沈采采满脑子“我居然穿越成了懿元皇后”和“我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清墨已动作娴熟的端了一盏温热的蜜水过来,小心服侍着沈采采喝了。 紧接着,下面的人也把守在偏殿的太医给拉来诊脉。 太医虽是半夜被人吵醒,多少有些起床气,但听说是皇后醒了,不仅不气反到是又惊又喜,不用人催的就自己跑来了,路上差点没把自己的靴子给跑丢了。 待得上前看过脉后,这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都快激动的原地跳了,嘴上结结巴巴的道:“娘娘,娘娘现下已是大安。只需好好将养便是了......” 太好了,终于不用和前几个倒霉同僚一样被拉出去打板子了——他这一大把年纪的,哪怕只打十板子那也是要命的啊! 只可惜,此时的沈采采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那高兴的快要发疯的老太医,仍旧蹙着眉头想着自己的事。 史书上并没有细写懿元皇后的死因,史学界对此也一直争论不休,不过大致上可分为三种可能:一是自然病逝,在生产力低下、医疗水平不足的古代,哪怕是皇后都随时可能会被因为一些小病、急病而死,这很正常;二是无辜被害,嫌疑最大的便是继后郑氏——郑氏年纪正好,美貌有才,更重要的是还有个被人叫做‘郑半朝’的父亲,懿元皇后一死,若要再立新后自是非她莫属;三是被天煞孤星、天生克妻的齐太宗给克的...... 本来嘛,沈采采一直觉得第三点很扯——科学的世界观告诉大家:千万不要迷信!然而,穿越都有了,若说齐太宗真的克妻也不是不可能啊。当然,三个可能里又以第二个可能性最大......只是,若郑家真要害人,这可怎么防——小人有心算计,便是再怎么小心,只怕也不好防。 沈采采正愁着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殿外忽然响起了击掌声,然后是小太监拉长后的尖细嗓音,因着此时正值夜深人静,这声音就像是划破一切沉默与平静的利刃,将寂静的空间割出豁口,汹涌的暗潮随之涌了上来—— “皇上驾到!” 沈采采被这声音惊醒,还有些懵:不是说已经很晚了,皇帝又要上早朝?干什么又过来? 以沈采采这现代人的目光来看:这种老婆生病、生死一线的时候还不肯陪床看护的老公那肯定是隐形渣男啊。虽然不能拿现代人的标准来强求古代人,但是要说这对帝后感情有多好,那沈采采是不怎么相信的——大家都是包办婚姻,能好到哪里去? 可是,皇帝怎么就来的这么快啊? 不过,沈采采很快又醒过神来,悄悄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竭力冷静:现在不是奇怪皇帝为什么来得这么快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怎么把人应付过去——可以说:皇帝便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生死考验,只要她露出一点马脚,怕就要真的没命了。 沈采采的掌心软肉被指甲掐的微红,可手里却满是滑腻腻的冷汗,吸了吸气,在心底提醒自己:生死存亡的时候到了啊,沈采采,你一定要hold住啊! 随着通报声,皇帝领着一众的宫人太监,阔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沈采采还是病人,自然不必起身迎驾,只抱着被子,搜肠刮肚的想着史书上对于这位皇帝的记载。只可惜,这种紧张时刻,她第一时间所能想起的就是齐史上那些类似于“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其质天成,恰似日月”的描述词,那些个没廉耻史官简直就差没有谄媚到直接写“他超帅”了...... 沈采采想到这里,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做了点心理准备后便抬眼往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帝入殿后便把身上披着的玄色轻裘丢给身后的太监,仅着明黄色团纹绣龙便服,腰背极直,身姿挺拔,哪怕只是站着都是如松如玉,岳峙渊渟。他本人更是生得鬓似刀裁,眉目深邃,形貌英俊,确确实实是应了史书上那句“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而此时,他轻袍缓带,阔步自殿外来,一路行至,左右皆叩首行礼,人君之赫赫威仪,已是无以复加。 这样的男人,在旁人眼里,应当是容貌与权势并存的存在,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都足以令无数女人为之疯狂,趋之若鹜。 然而,沈采采只看了一眼就猝不及防的闭上眼睛,伸手按着眼睛,颇有一种惨不忍睹的痛苦,恨恨的在心里咬牙: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其实吧,沈采采自己也知道她对男人的审美大概和大部分的普通人都不一样——那些平常人眼里的帅哥美男,在沈采采眼里那简直丑的特立独行。而沈采采本人喜欢的,反到是那些旁人眼里清秀普通的小男生。当然,沈采采那是绝不肯承认自己有病的,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世界上品味低下的庸人太多,自然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像她这样高雅独特的审美。不过,沈采采活了十多年,自然也很明白什么叫做体谅他人,求同存异——她可以嫌弃别人眼里的那些帅哥美男,别人当然也可以嫌弃她眼里的那些小可爱...... 只是,现在这位皇帝陛下,沈采采显然是嫌弃不起的——现代的时候,她嫌弃一下帅哥,说不定人家帅哥还要一甩头发“小妖精,你引起我的注意了”;可是现在她要是敢嫌弃这位皇帝陛下,估计是.....要没命的! 只是,这么丑的话,看久了好伤眼睛。 沈采采心里这么感慨着却也不敢真往人脸上多看,只好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勉强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子,准备低头行礼:“陛下......” 皇帝上前几步,正好伸手扶住了她,声音低沉:“皇后不必多礼。” 沈采采明白:这位皇帝与懿元皇后乃是青梅竹马长大,或许他们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么情深义重,但论起了解的话肯定还是有的。为了防止对方说出什么容易漏底的话,沈采采酝酿了一下情绪,咬了咬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沈采采演技不行,实在不敢拿脸对着皇帝这种史书上明证过的“心机屌”,就连哭都只是把头埋在人家胸口位置,挡着自己的脸,小声呜咽抽泣着。 果然,她这么一哭,皇帝面色微微变了变,注意力和话题也跟着转到了沈采采期望的方向,转口问道:“....怎么了?”他的声线是天然的冷,说话的时候听起来也是冷沉凝重,可眼下忽然碰着沈采采眼泪,似乎也被烫得软和了下去。 沈采采原本还是装哭的,可是被他这么一问,反到是勾起了一腔的愁肠,想起倒霉催的飞机失事和穿越,想起穿越后的彷徨与无措,想起这身体很可能活不到明年....... 她哭着哭着,简直是悲从中来,不用劝就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前发黑,没几下子就把皇帝胸口那一块衣襟给哭湿了。她也没和人客气,直接就把眼泪鼻涕擦人龙袍上,面颊蹭着人家龙袍,花瓣般柔嫩的雪肤也被上面的金线磨得微微发红。 她的长睫还是湿漉漉的,沾着泪珠的眼角更是染着一层薄红,好似胭脂在水中洇开,抬眼间眸光带水,叫人想起初春时浮在春水上的桃花。 皇帝似是被她忽如其来的大哭弄得一怔,垂眼看着怀中人,犹豫着抬起手。他修长的指尖穿过沈采采垂落在肩头的乌发,轻之又轻的按在人瘦削的脊背上抚拍着,动作小心翼翼,好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只是,他的手还搁在沈采采的背上,英挺的眉梢却不自觉的往上一挑,抬眼扫了一眼左右,神容冷凝。 左右最会揣度圣意,识人眼色,立时便会意的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寝阁的珠帘外,这才缓缓顿住步子,规规矩矩的束手垂立着,屏息敛声,静默的好似殿上立着的两排蟠龙烛台。 皇帝见着宫人皆是退了出去,四下无人,这才重又垂首去看怀里的沈采采,不甚自在的咳嗽了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哄着沈采采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上回是我不好,我认错。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因着这里只有帝后二人,皇帝并无太多顾忌,此时竟也没有自称“朕”了。 沈采采初醒不久,本就体力有限,哭了这么一会儿已是有些累了,正觉眼前昏昏,后悔自己表演的太过卖力,琢磨着是不是该省点力气,意思下的抽噎几声收尾就好。可是,还没等她擦干眼泪,忽然听到皇帝这话,那才缓下的哭声立刻又跟着起来了...... 天可怜见,她是真哭,差点就要哭得背过气去了——无他,纯粹是被忽然低声下气的皇帝给吓的。 第3章 并非坏事 皇帝听着沈采采这越发厉害的哭声,只当对方这是不满意自己的道歉,深觉头疼,额角抽痛,眉头也忍不住蹙了起来。可他实在拉不下脸再道歉,思来想去,只好委婉的道,“要不然,过些日子我带你去东奚山?” 沈采采打了个哭嗝儿,长长的湿睫跟着一扬,下意识的应了一声:“......东奚山?” 皇帝哄人哄习惯了,动作倒是出奇的熟练。他一边抽出帕子给沈采采擦眼泪,一边以手为梳帮她理顺那一头的乌发,语声倒是依旧的轻缓低沉:“你之前不是还说想去东奚山的别宫小住几日吗?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些了,就过去住一段时间,也算是散散心,放松下心情。“ 沈采采心头一跳,不敢轻易回答,只试探般的用指尖抓着皇帝的袖角,算是极含糊的一个动作回应——正所谓“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这种时候,倒不如闭嘴不说的好。 第2节 皇帝只当她这是默应了,想起之前两人先前激烈至极的争执以及沈采采这场大病,语声便不觉更软了几分,带着些许的温柔与她说着话:“这个时候,山上的梅花还在呢......我们此时过去,正好也能在山上赏梅观雪,泡一泡热汤.......” 皇帝登基才几年,朝中事务繁忙确是鲜有闲暇时,如今抱着人憧憬了一番“山间美好生活”,心下倒是真有了些许的陶陶然。等他回过神来,再低头去看时却发现怀中人早已经闭着眼睛,舒舒服服的睡过去了。 这可真是天生的没心没肺! 皇帝暗暗咬牙却没也没什么法子,只好轻手轻脚的把人搁到床榻上,然后又甚是仔细的抬手给人盖上被子,捏了捏被角。等安顿好了,他才蹙着长眉去看沈采采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小脸,好一会儿才叹着气伸出手,用自己的指尖将她长睫尾端的那点儿碎开的泪珠挑去,然后又仔细的将沾在她雪颊边的几缕湿发轻轻撩开。 她那小脸被乌鸦鸦的长发一衬更是雪白雪白的。灯火明光透过珠帘纱帐照进来,流光映在那张脸上,肌肤清透,好似真如白雪一般随时都会融化。 那样的静,那样的美。 如同世人仰望一生而终不可得的明月。 皇帝凝神看了片刻,不觉又用指腹在那柔嫩透白的肌肤上轻轻的摩挲了两下,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事。 一直候在珠帘外的大太监周春海一声不吭的在外头等了许久,只是眼见着皇帝还要继续发呆下去,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来,提醒了一句:“陛下,现下四更天了.....前头的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您看,是不是要准备一下?” 皇帝犹豫了一下,抬步从榻边起身,给一侧侍立的清墨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随自己一同出去。一直等出了寝阁,皇帝这才顿住步子,问了几句皇后醒来时的行止和情状。 皇帝问的漫不经心,可清墨却不敢大意,连忙低着头,事无巨细的禀了一回。 皇帝细细的听了,若有所思,然后又扫了清墨一眼:“好好伺候着。”语气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清墨最是明白皇帝手段,连忙姿态恭谨的俯身行礼,弯下去的腰背几乎与膝盖垂直:“奴婢遵旨。” 皇帝再没看她一眼,拂袖起身,抬步出了皇后的凤来殿。 因着皇后久病,宫人们生怕皇后着了凉,凤来殿内日日夜夜都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这忽然出了殿门,夜里凉风难免刮骨。大太监周春海生怕皇帝着凉,忙不迭的踮着脚上去,抬手给皇帝披裘衣,声音低低的:“陛下仔细风凉。”说着,又要把鎏金雕龙手炉给递上去。 皇帝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手炉拿下去,然后转口问道:“贺从行和贺希行人到哪了?” 周春海心知皇帝这是挂念着皇后的病,忙不迭的应声说道:“暗卫来报,说是再两日便能入京了。” 皇帝这才略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催道:“让他们再快点!” 周春海连忙垂头应了。 皇帝倒没有再说话,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微蹙,显然是有什么难决之事。 周春海在皇帝身边也伺候了几年,素是会察言观色,一见皇帝这脸色,便知道这位陛下怕是又在想什么大事了——上回皇帝露出这种神色的时候,倒霉那可不是一个两个,只是不知这一次....... 周春海没敢往深处去想,一边给下头小子使眼色让人抬了御辇来,一边扶着皇帝下了丹犀。 皇帝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喃喃自语:“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周春海只把自己当成个聋子和哑巴,毕恭毕敬的扶着皇帝上了御辇。 ****** 沈采采自觉自己哭着睡过去,大约是把皇帝给糊弄过去了,也算给自己争取到了一点珍贵的时间差。 所以,等她一觉起来的时候,精神也好多了。只是,她心里还是愁的很:总不能以后一见面就哭吧?这要是再多哭个几次,皇帝就是没疑心也起疑心了啊。偏偏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记忆也没有,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熟悉的人说话——说不定说个一两句话就得被人看穿了...... 沈采采为自己这条系在悬崖边的小命而感到深深的担忧,连躺都躺不下去了,挣扎着要起来,还让人给自己那本书看,想着古人爱做笔记,说不定原主也在书上留下什么笔迹,这样既可以看看人家的字迹也可以稍微揣摩一下原主的性格和行为方式。 清墨倒是对于沈采采这种病中还要翻书的精神弄得一怔,只是她素是个恭谨小心的性子,竟也什么都没说,只去拿了几本沈采采爱看的史书还有游记过来。 当然,把书递上来的时候,清墨倒也不忘劝一句:“娘娘身子才刚好些,何苦还要这么耗神损力?” 沈采采随口扯了个借口:“我躺了这么多天,实在是有些闷。偏偏你和太医又不许我下床,那也只好翻几页书了。” 清墨闻言也觉有理,抬手给沈采采捏了捏被角,柔声道:“陛下也说了,过些日子便摆驾东奚山,到时候娘娘也能在山上别宫里散会儿心了。” 沈采采“唔”了一声,故作淡定的翻开其中一本看起来比较旧的游记——看起来旧就说明翻看的多,翻看得多就说明里面有笔迹的可能性更大。果然,沈采采顺手翻了几页,真的在上面看到了几个端正的小字。 正当她准备仔细琢磨琢磨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宫人极轻的惊呼声—— “殿下,请您......” 没等宫人把话说完,门口便已有人跑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看上去大约十岁出头,身上披着银狐腋裘,头上系着一顶小金冠,整个人便似雪玉雕琢而出,玉雪可爱,只一双凤眸和皇帝似的,黑沉沉的。他一鼓作气的从殿外跑了进来,也没叫人,就这么径直的往沈采采的床边来,然后半跪在榻边,仰着头,双眼发亮的看着沈采采,似有几分欢喜。 四目相对,沈采采真的很想哭:你就算这么期待的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啊。 然而,这位“殿下”不开口,沈采采不开口,就连一侧的清墨都不敢开口了。 殿中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几秒钟。沈采采不得不依靠着自己仅剩下的脑细胞费力的分析着:这个年纪能够直接闯进皇后凤来殿,甚至被人叫做“殿下”的,恐怕就只剩下...... 沈采采隐约有了猜测,暗暗的吸了一口气,这才挤出一点笑容来:“二郎,你来了?” 太.祖皇帝一生也唯有元贞皇后一人,所以膝下统共只有二子,长子继位即是后来的齐太宗,幼子则为晋王。所以,眼下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多岁的男孩应该就是太,祖幼子、皇帝幼弟:当今晋王。虽然沈采采不知道原主私下里是怎么和皇帝称呼交流的,不过对着晋王这个弟弟,叫个“二郎”肯定是没问题的。 果然,晋王听到沈采采的声音便眨了眨眼睛,笑出来了:“听说嫂嫂病好了,我早就想来了,可是皇兄偏还不让我来,说是怕我吵到你。” 沈采采虽然对于男人的审美有些问题,可晋王正年少,因为体弱的缘故身量更显小,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还是个男孩模样。所以,沈采采对他倒没有什么偏见,还很喜欢他这粉雕玉琢、雪玉可爱的模样,于是便从枕边抽了帕子来给他擦汗——他大约是跑了一路,脸上还有些许的细汗。 晋王眨了眨乌黑明亮的眸子,倒是没有避开,反倒很配合的抬了抬脸。 沈采采看着他那张精致出奇的脸蛋,不觉想起皇帝,想起昨晚上皇帝说的那句“上回是我不好,我认错。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时,心念一转倒是有些怀疑:难不成,原主生病之前和皇帝吵过一架?她心里隐隐有些好奇,却也知道这种事问下人肯定是没答案的——估计也没人敢说帝后的闲话....... 只是,不知晋王这做弟弟的知不知道? 这么一想,沈采采眸光一转,故作无意,实则试探的接了一句:“他自己还不是总找我吵架。” 晋王乌黑的眸子转了转,落在沈采采的脸上,似有几分真切的疑惑和不解,“不都是嫂嫂你主动去找皇兄吵的吗.......” 沈采采:这就很尴尬了...... 历史果然是任人打扮的姑娘——《齐史》上写的“后性仁孝俭素”果然是假的!百家讲坛讲的“大齐贤后”那肯定也是骗人的! 如果懿元皇后在的话,沈采采真想给她个拥抱:“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皇后!” 第4章 嘴炮王者 好在,沈采采最后还是凭借着自己强悍的心理素质把话圆了回来,顺便甩锅:“你还小,不知道——夫妻两个吵架,绝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我都主动去找他吵了,那问题肯定是出在他身上啊。” 晋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沈采采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种教坏小朋友的感觉,抬手揉了揉他的鬓角,颇是生硬的转开话题道:“对了,你皇兄说过些日子要去东奚山,你要去吗?” 晋王年纪还不大,因为自小体弱多病的缘故,一直闷在宫里,听到这个脸上果然亮了一些,很是惊喜的道:“真的吗,我也可以去吗?!” 沈采采看他亮晶晶的眸子,顿时有种被小奶狗萌到的感觉,心一软便笑着应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到时候还得多穿几件衣服,小心受寒生病。” 晋王兴冲冲的:“我得回去列个单子,想一想要带什么。”说着,便欲起身回去准备东西,待得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才来就要走,实在是不大好意思,低着头摸了摸鼻子。 沈采采见他这模样倒是觉得很是可爱,索性便道:“那你顺便帮我也列个单子吧,算是给嫂嫂帮忙了。”因为沈采采现在还只记得住清墨的名字和脸,什么事都只能吩咐清墨,现在自然也乐得丢些事情给晋王——反正古代又没有童工一说。 晋王一下子就有了点身负重任的感觉,郑重其事的把事情给应了下来,陪着沈采采说了一会儿话后方才起身告退。 等晋王走了,沈采采这才回过头来接着翻书。她看着上面的字句,脑中又想着自己和晋王适才那流畅自然的对话,心下不觉又了个猜测:其实,每个人的小动作、小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是不一样的。可是,她醒来之后,不仅清墨这个随身侍候的人没有起疑心,甚至刚刚和晋王的对话居然也没有出过大差错。现在想起来,她用的饭菜似乎也都特别的合口....... 还有这书上的批注——如果不是那簪花小楷实在好看,沈采采几乎就要以为那上面的批注是自己写出来的了。所以说......所谓的穿越也是有那么一点关系的?难不成真像是一些穿越小说里写的:前生今世? 沈采采隐约确定原主的性格和习惯应该和自己大致一样,虽然没有记忆,但是大体上是不会出错的,只要小心些或许还真可能把边上的人糊弄过去——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我喂自己袋盐”? 当然,这簪花小楷她肯定还是写不了了,可能还得换个字帖练字了,要不然一写字准得露馅...... 沈采采想了一会儿,深觉头疼:她从小最怕练字了,也不知道和她一样性格的原主究竟是怎么练出这么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的。不过,换字帖练字这种事倒也不急于一时,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怎么应付皇帝——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关系,就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来。 至于皇帝和原主之前的争吵,虽然沈采采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原因,但她把自己代入原主的角度后倒是很能明白原主——脸要是看不爽的话,那分分钟都能找出吵架的理由啊。这么想着想着,沈采采居然很快就有点进入了状态了。 恰在此时,殿外忽有太监通报:皇帝到了。 皇帝大约是才处理完事物,忙里抽空过来看人的,就连身上的明黄龙袍、头上的金龙冠都还没换下。身边亦是没有太监宫人。 他独自一人走到榻边,看着正抱被出神的沈采采,面色稍缓,抬起手搭在对方肩头,正欲开口说话—— 恍恍惚惚进入状态的沈采采忽然来了点脾气,气哼哼的把人的手甩开了,一字一句的道:“别碰我!” 真的是超凶的。 皇帝:“......” 沈采采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微微白了白:她刚刚甩的那一个可是能把老婆全家都给宰了的心机屌啊!杀人见血的那种啊!她深觉刚刚那个进入状态的自己狗胆太大,不要命了,连忙缓了口气,娇娇弱弱的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肩膀有点疼,不喜欢别人碰,一时口快.......” 真是越描越黑,沈采采不由为自己可悲的口才而感到绝望。 皇帝果然不大买账,下颌微抬,面部线条微绷。他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反问道:“朕是别人?” 沈采采只想骂人:哄人的时候说“我”,发脾气的时候说“朕”!怪不得原主三天两头的找人吵架,这种欠揍的老公要是换在现代,早就一拍两散离婚了!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采采很勉强的挤出笑容:“我就这么一说,陛下你当然不是外人啦.....”说着,她拍了拍床榻空着的位置,软软的道,“您坐?”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眸光沉沉,神色不定。 虽然沈采采隐约猜到自己和原主性格相似,只要小心些,应该不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但她对着皇帝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压力的,此时也只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微笑,靠床坐着。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坐了下来,问道:“好些了吗?” 沈采采心里想着事,随口敷衍道:“好多了。” 皇帝大约也没是没话找话,接着又问道:“适才看见二郎急匆匆的从你这儿跑出去,可是你们说了些什么?” 沈采采底气足了一些,实在不耐烦你来我去的对话,生怕再扯出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陈年旧事来,于是便干脆的进入正题:“我和他说了要去东奚山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问陛下呢——什么时候启程去东奚山?”不在宫里的话,边上的人也会少一点,环境多少也轻松许多,大概更方便她适应。 皇帝神色自若:“贺家师兄弟很快就到,等他们看过你的身体,确定没问题了,就可以走了。”他这般说着话,忽而又伸出手,仿若漫不经心的握住了沈采采搁在锦衾上的柔荑,用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上面磨蹭,然后又收拢手指,下意识的捏了一下。 沈采采:.......你这是耍流氓知道吗? 虽然沈采采也不大高兴被人捏小手,但是想想这说不定是人家夫妻私下小习惯,她要反应太过反而会引人怀疑,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就当自己是少了一只手,故作从容的问:“那贺家师兄弟什么时候到?” 皇帝握着人的小手,只觉得好似握着一块暖玉,那柔滑温软的触感使他出了一会儿神。 好在,皇帝素来威仪甚重,哪怕出神那也是端着一张冷肃端正的脸,左右都不敢直视,自然看不出来。听着沈采采这话,他方才从“摸到老婆小手”的喜悦里勉强抽出一点精神来,咳嗽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应道:“大概明天吧。” 沈采采低着头算了一下时间,琢磨着:“唔,所以说——大概二月里,我应该就可以去东奚山了?” 皇帝倒是没想到她这么急,多少有些不悦,忍不住捏了捏她的玉琢一般的指尖,语调微沉:“这么急?” 沈采采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我这不是急着想去东奚山看梅花嘛.......” 她实在是受不了某人像捏橡皮泥似的捏她的手,狠狠心,不动声色的把自己被人捏来捏去的手又给抽了回来。 皇帝轻轻的哼了一声。 沈采采只当没听见这哼声,无视了皇帝那不大高兴的表情,接着往下说:“对了,我听说马上就是春闱了......天下学子瞻仰圣颜已久,陛下为人君又怎好因私废公,在这个时候陪我去东奚山?” 这一套话是沈采采构思了大半天才想出来的,自觉于情于理都很过得去。虽然她现下对着皇帝仍旧一二的畏惧,但说出口的时候倒是不见半点的迟疑,并且还很殷勤的给出了解决方案:“要不然,还是我先去东奚山别宫养病,您留在京里。等三月殿试结束了,把朝上的事也解决得差不多了,您再去东奚山?” 第3节 皇帝唇角不易察觉的撇了一下,忍不住又哼了一声,声音里多少有些不悦。 沈采采自觉站在了道德高地上,简直就像是纤尘不染的盛世白莲,微微抬高下颚,半点也不心虚道:“陛下也不必顾虑我,我现今已经好多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您乃大齐天子,当以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为重。” 这一下,皇帝终于笑了,他长眉一扬,线条凛然的唇角微微抿着。他本就生得五官英俊,这一笑,仿佛是光与影在他面上掠过,生出一种锋利又鲜活的气场。而他的笑容里又带了些更深的意味,那声音有如金戈,一字一句皆是掷地有声—— “朕是大齐天子没错,可你也是大齐皇后。” “何为一国之后?配至尊而主宗庙,宜家人而及邦国。帝后齐体,乾坤德合,阴阳调顺,此方社稷之福。” “皇后若真心系社稷,还是留在朕身边更好。” 他神色不动,动作强硬的把沈采采的手又抓回了自己掌中,收拢长指,握紧了。 滚烫的掌心就这样覆在沈采采的手背上,像是一块柔软灼热的烙铁,似是要把那温度印到沈采采的心里——一如这位大齐皇帝不容置喙且无法拒绝的强大意志。 沈采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脸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玛德,我就知道这是个心机屌! 比嘴炮,我认输! 第5章 甜胜蔗浆 皇帝既是到了,索性便留下一起用了午膳。 沈采采现今大病初愈,只能喝粥,连配粥的菜都不能太过油腻或是辛辣。她靠在床上,恹恹的喝了大半碗鸡茸粥,忍不住抬眼瞥了瞥皇帝跟前的那些菜。 这对比也太明显了吧?皇帝前面就是大鱼大肉,她前面就是清粥小菜,那些人都不考虑下病人的感受的吗? 皇帝吃到一半大约也感觉到了沈采采那几乎可以具象化的怨念,他扫了一眼自己那个摆满了各色菜肴的小几,犹豫着端起一个玉碗。 那玉碗薄如蝉翼,装着切片后的各色水果,上面浇了一层冰镇的蔗浆,冷气森森,看上去颜色鲜亮且又口感甜蜜。 皇帝拾起搁在一边的玉匙,漫不经心的在玉碗里舀了一口,然后递到沈采采嘴边:“吃些水果应该是可以的,不过这有些冷,不能多吃,尝一口味道就好了。” 沈采采看着皇帝眨了眨眼睛,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诱惑,低头吃了一口:微凉的蔗浆冻得唇齿微微发颤,水果的鲜甜却是掩不住的,甜蜜得出奇。 不过,沈采采吃完了蔗浆水果,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边上一张冷脸的皇帝,心里嘀咕着:水果本就带了点清甜,再加上这么浓的蔗浆,这甜度哪怕是她这种嗜甜的人吃着都觉有些过甜了,吃多了估计要腻,可皇帝竟也吃得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皇帝并不知道沈采采正腹诽自己,他正看着沈采采。 看着她悄悄的用舌尖舔了舔沾着些蔗浆的下唇,舌尖粉嫩,饱满的唇上则是恰如其分的带了一抹淡淡的水红色。唇红齿白,看上去比玉碗里浇了蔗浆的水果还要的诱人。 皇帝的眸光微微暗了暗,握着玉匙的手指克制得绷紧了,骨节便如青玉一般细脆。 “啪”——玉匙轻轻的碰在玉碗上,发出极清脆的声响。 沈采采被着声响惊动,回过神来,去看皇帝:“......怎么了?” 皇帝低下头,用玉匙舀了一口水果吃了,不紧不慢的应道:“没什么。” ******* 用过午膳后,皇帝也没能在凤来殿多留,不一时便又起身回御书房处理政事了。 正如沈采采说的,马上就是春闱了,朝中却有不少要事要处理:比如说,离春闱只剩下十几天,可这一次的主考官却至今都还没定下。 因为前头沈采采病重之事,皇帝也确实是耽误了一些政事,如今御书房里还有一堆的折子。当然,这折子一时半会儿也批不完,皇帝坐在紫檀御案后兢兢业业的批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还是搁下了笔,抬手揉了揉额角。 周春海见状连忙小步上前去,把皇帝手边那盏已经冷了的茶递给下头小太监,亲自有捧了一盏热茶上去——皇帝平日里多喝普洱,要泡的酽酽的,还得热的,当然也不能太热了。 果然,皇帝搁下笔后便又抬手端起了茶盏,漫不经心的抿了口热茶。他的眼睛仍旧盯着御案上的那些折子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玉砚边上那本闲置许久的折子,心念一动,叫了一声:“周春海。” 周春海忙不迭的上前去,小心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你亲自跑一趟内阁值房,看看今天值班的是哪一位阁老,把人请来。就说朕有事要与他商议。”皇帝慢条斯理的说着话,不一时便又搁下茶盏,埋头批起了折子。 周春海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往值房跑了一趟。 当初,太.祖皇帝仿前朝设立内阁,因着那时候内阁人少,国库也不丰裕,这内阁的条件自然也没多好——文渊阁里统共也就两个值房,首辅单独一个,剩下的两个阁臣挤一间,至于底下的属官则是直接在边上空地搭起的卷棚里工作。等到后来,内阁又进人,实在是再挤不下,郑首辅上禀皇帝,这才得以扩建了一番,几个阁臣终于能够一人一间值房。但是,哪怕如此,这值房的办公条件肯定还是比不上六部高官的一人一套院。许多年纪太大、身体不大好的阁臣若是无事也不怎么喜欢在哪里呆着,只是因为内阁需要直接对皇帝负责,所以无论何时值房里都得有人,以备皇帝召见垂问。 这一次,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刘尚德正好在值房,这便跟着周春海来见驾了。 刘尚德算是六部里尚书里年纪较轻的了,现今才四十许,白面长须,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倒很有几分斯文气派的模样。他入书房后,先是恭恭敬敬的与皇帝见了礼,然后才开口:“陛下传臣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正伏案批阅奏折的皇帝似乎才醒过神来,抬起头看了刘尚德一眼,淡淡道:“刘卿起来说话吧。”说罢,他伸手将玉砚边上的那本搁了很久的折子抽出来,丢给边上伺候的周春海,道,“把折子拿给刘卿看看。” 周春海抬着双手接过那折子,小心翼翼的递与那下首的刘尚德。 刘尚德接了折子看了两眼,心里便有数了:这是内阁报上去的春闱主考人选。 春闺是大事,哪怕是皇帝也得上心,像宋昌宗就曾经为天下学子写过一首诗,鼓励世人苦读六经,科举入朝:“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其实,元昭元年,皇帝登基第一年按理便该开恩科。只是那会儿首辅郑启昌出手稍微压了一下,皇帝似乎也不在意,这事就给搁了下去。所以真算起来,这元昭三年的春闱确实是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恩科,进士又是所谓的天子门生,颇有些意义,也难怪皇帝会格外看重些。 刘尚德面色不变,只恭谨的问道:“陛下,可是这主考人选有什么问题?” 这主考人选乃是内阁一起拟出来的,连刘尚德自己也都在里面,分别是:礼部尚书刘尚德;工部尚书苏为民;户部尚书许耀宗;左都御史薛保宜,全都是朝中资历深厚的人物。 “这倒没有什么,这折子里的几位大人,包括刘卿你都是我大齐重臣,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皇帝语音一转,倒是笑了笑,“只是,朕觉得这到底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开恩科,心里头倒是想要选个年轻些的。” 刘尚德一顿,随即便道:“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皇帝长眉一挑,那漫不经心的笑容里便显出几分锋利来:“吏部左侍郎何宣,如何?” 刘尚德闻言一顿,随即便伏地叩拜,沉声道:“陛下,恩科乃是大事,何宣资历尚浅,何以能当如此重任?” 皇帝的声音倒仍旧不紧不慢:“嗯,他资历是浅了些。不过年轻人嘛,总是要多历练历练,多敲打敲打,这日后才能堪用啊。” 刘尚德还欲再谏,只是抬首对上皇帝的目光,便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桶的冰水,转瞬之间便又明白过来:这主考人选确实重要,可更重要的却是皇帝那句“日后才能堪用”——皇帝现今明里说的是科举,暗里想的只怕还是那个吏部尚书的位置。 自去年底,吏部尚书李诚被皇帝寻了错处,不得不乞骸骨归乡,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吏部乃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任免,号称天官,分量极重。故而这尚书位空下之后,朝中上下包括皇帝也都盯着这位置。首辅郑启昌的妻弟钱子章乃是吏部右侍郎,正是首辅一派力推的人选;而皇帝却属意吏部左侍郎何宣。 两方争持不下,这才把这位置空到了现在。 而皇帝现今要点何宣为春闱主考,只怕也是要给何宣尚浅的资历多添一笔,日后再提要让何宣接吏部尚书位置的时候自然也就显得顺理成章的多了。 刘尚德想透了这一点,心下更添几分凛然,好一会儿才斟酌着道:“陛下,若点何侍郎为主考官,这副主考的人选就更不好选了......”本来嘛,主考选个尚书,副主考选个侍郎,这么个阵容也算是对得起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恩科的架势了。可若是让何侍郎为主考,这副主考的位置只怕还要再考虑——要是来个资历太厚的副主考压了主考官,岂不是要糟。 皇帝笑了一下:“没事,副主考还有其余监考人员,你们内阁接着再议就是了。” 这便是明摆了要选何宣。 刘尚德还欲再说,皇帝便已摆摆手:“行了,你把这折子拿回内阁,和郑首辅说一声,好好再议一议副主考和其余监考人员的名单吧。”说到这里,皇帝的脸色也跟着端正起来,郑重其事的道,“马上就要春闱了,这事可不能再拖了,你们也要加紧处理才是。” 刘尚德不免暗道:这折子上月便递了,还不是皇帝一直压着,这才拖到现在?现今离春闱只剩下十多天,才找人说这事,这不明摆着就是要用情势迫人! 只是,刘尚德倒也不至于为着这事在御书房和皇帝起争执,一丝不苟的起身,行过君臣之礼后便抬步出去了。 第6章 它山之石 待得出了书房,刘尚德这才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自己满脑子的汗:首辅郑启昌乃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极多,不少人暗地里都管他叫“郑半朝”,声势赫赫。虽说刘尚德这礼部尚书还不算郑党但他一向滑头,两边不站。如今皇帝把这事丢在他身上,只怕...... 刘尚德叹口气,心下又添几分感慨:首辅郑启昌确是难得的能臣,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这个次辅也是心服口服的。可皇帝看着倒也是天纵英明,心机可怖,这才登基几年便已经磨利了爪子——只怕日后,首辅与皇帝的争斗还要更加激烈。 刘尚德素是自持,自然也不好在御书房前面长吁短叹,不一时便回了文渊阁,唤人上前来,细细的叮嘱了几句,让人去给首辅还有其余几位阁臣报个信:马上就要春闱了,哪怕主考人选有些疑问,但这副主考还有其余监考人员肯定也要赶快定下了。 ******* 刘尚德想得深远,已经能够预料到接下来那波澜不断的朝局。 然而,眼下,刘尚德眼里那位“天纵英明,心机可怖”的皇帝却是忙里抽闲,顺势搁下了手中的笔,饶有兴趣的用指尖点了点周春海刚刚呈送到御案上的几本硬皮图册,唇角微微扬着,似笑非笑:“这什么?” 周春海垂着头,小心翼翼的道:“陛下这些日子又是替娘娘病情焦心,又是为国事操劳。奴才几个瞧在眼里也替陛下您难啊,听说坊间出了几本有趣儿的本子,早儿就使小子买了几本也好给陛下您解个闷儿。”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也有好多年了,自然是一心向着皇帝。皇帝登基快三年,后宫空置,只独宠皇后一人,至今也没个子嗣。那些不知内情的臣子一个个的劝皇帝纳妃选秀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出在哪里。可周春海这个御前近人却心知肚明:谁能想到啊,帝后成婚也有五年了却是至今都还没圆房! 虽说周春海是个阉人,可他也不是傻子啊:帝后没圆房,没睡过,哪里能生的出孩子?孩子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这时间久了,周春海这御前近人自然也免不了要跟着操起这份心来。 因为垂着头的缘故,周春海自然看不见坐在上首的皇帝的神色,但皇帝这不置可否的态度勉强安了他的心,让他咬咬牙把话给说了下去:“陛下,娘娘大病初愈,眼见着态度也和缓了许多,正是您一鼓作气,打动娘娘芳心的时候啊。”他是个人精,虽说看不出沈采采的真正变化但也多少能够感觉的出皇后比病前更加缓和的态度,这才有胆子把这些东西递到皇帝案头,说这些话。 皇帝沉默了一下,然后才道:“哦?” 语气听上去冷冷淡淡,似乎没什么喜怒来。然而,纵是如此,天子之威依旧是令人心畏。 周春海额上已有薄汗,手心更是滑腻腻的。但他自觉一片忠心,还是勉强提着一口气往下说:“虽说男女之事多看缘分,可也并非不可谋划。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陛下您或许也可以借鉴下旁人经验........” 皇帝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修长的指尖在御案上叩了叩,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透出一种游刃有余的定力。他嘴上却不咸不淡的笑骂了一句:“这男女之事,你倒是很清楚嘛。” 这话,分明是暗讽周春海是个阉人——人若是被戳中心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气那肯定是真正的圣人,皇帝自也不例外。 周春海被皇帝的话堵得喉咙一哽,隐约觉得自己的胯.下发凉,忍不住在皇帝的目光下并紧了双腿。他颇是委屈的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虽说他是个阉人,享不得男女之乐,但皇帝身体健全又有老婆,这都二十几了不还是个童子身?可见着皇帝的经验怕是比他都不如! 当然,这些想法实在有些冒犯,周春海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把话说下去:“奴才特特命人从坊间寻了些话本还有春宫......”他心知皇帝是要脸的人,也没敢说的太细,顿了顿后才小心翼翼的道,“娘娘病中,正需陛下温柔体贴。待得娘娘养好了病,心情也好了,您和娘娘一齐摆驾东奚山,再寻些契机加深一下感情,待得情到深处,那自然.......”就能找机会睡个觉,生个娃了。 皇帝只一眼就能看出周春海的想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是....... 他心念一转。倒没有对周春海的想法表示什么意见,只摆摆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春海估计着皇帝大约是想一个人在书房里翻翻新出的话本或是春宫,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起身告退。 只是,没等他出殿门,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记着,只此一回。”皇帝语气平静,但也这平静之下却是极冰冷森然的杀气,如同冰壁下那择人而噬的火焰,他一字一句的道,“再有下次,那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周春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颇是懊悔:失算了——龙有逆鳞,触之必死,皇后娘娘便是陛下的逆鳞.......这回确是他冒失了。 只盼着下头那些小子找来的话本春宫真能起些作用,好叫帝后早日成就好事,那他大约也能算是半个媒人,将功赎罪了。 ******** 首辅郑启昌正坐在临窗的书桌前,不紧不慢的翻看宫里内应传来的消息。 他毕竟是两朝老臣,经营已久,现今又是首辅之尊,哪怕皇帝防得再严,宫里也总少不了给他报信的眼线内奸——这人心便如水一般始终不定,可水往低处流,人却爱往高处攀。 这第一条消息便是:“后已醒,似无恙。” 郑启昌下意识的收紧手指,指腹按在松鹤延年图样的鎏金镂空手炉上,指尖被手炉上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但他心里还是不漫不经心的想着自己的事情:看样子又是白高兴一场。不过,他的女儿都快十七了,有些事情确实不好再拖下去了...... 只是,这终究是小事,郑启昌很快便又把目光转到下一张去:“上欲以宣为主考。” 郑启昌虽然已是五十许的人,当他还没老到糊涂,心如明镜,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皇帝这是要给何宣铺路,为的自然不是别的,正是那还空着的吏部尚书位置——皇帝这才登基几年啊?这就已经想着要直接踹开旧人,一展宏图了? 郑启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精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随即又有些微的感叹:真是年轻啊,雄心勃勃,手段果决! 恰在此时,府上的幕僚拿着刘尚德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推开书房的门,叫了一声:“元辅,听说皇上点了何宣为春闱主考。” 郑启昌从容不迫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那幕僚不免心急,忍不住又道:“皇上本就属意何宣为吏部尚书,只是咱们用何宣资历尚浅给压了下来。若是再让何宣做一任座师,怕就再压不住了。” 第4节 郑启昌却只是道:“皇上既然点了何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会儿做恶人拦着——再过些日子就要春闱,正要此事争执不下,误了大事,只怕天下士子反倒要把这仇记在你我身上。” “可......”幕僚还欲在说。 “励之,”郑启昌叫了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不紧不慢的提醒他,“不必着急,这主考也不是这么好做的。这一次的春闱若是无事还好,若有事,何宣这个主考自然是难逃其咎。” 幕僚一顿,隐约会过意来:“那,元辅您的意思是.....” “这事你不必管,我自有打算。”郑启昌语气断然,神色却是不动分毫。 幕僚素知自己这位老爷手段过人,听得这话便知他必是胸有成竹,这便放心下来,躬身这礼了礼:“是下官莽撞了。” 郑启昌没有应声,似是另有思绪。他把手里的手炉搁到案上,抬手拢了拢身上厚重的裘袍,起身去把书房的窗户打开,看着外头的凉风不由长长一声叹息:“唉,真是老了......当年我在太,祖手下,随军东征西跑的时候,外头雪都快到膝盖了我也半点不怕。现在倒是吹吹冷风,就要受寒发热......” “年轻真好啊。” 他这般总结了一句,不免又被窗口灌入的冷风呛得咳嗽起来,神色寂渺。 不知是在怀念他“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往日辉煌,还是再感慨皇帝身上那似曾相识的、年轻人才有的勃勃生气和野望雄心。 第7章 白玉羹汤 年轻是挺好的。 皇帝正年轻,春秋鼎盛,精力十足,把周春海赶出去后又把桌案上剩下的半盏凉茶给喝了,就着劲头把御案上要紧的一些折子给批了。 然后,他才抽出空,怀着研究学习、增长见闻的心理,饶有兴趣的翻了些周春海递上来的话本和春宫。 其实,真说起来,宫里也不是没有春宫,甚至比坊间那些更精细精致些,但到底趋于保守和规矩。皇帝也翻过不少,虽然初时很有些好奇,但久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坊间的嘛,就像是周春海说的,确实是“有趣儿”——至少在这之前,皇帝还不知道这些事儿还有这么多的花样儿,可见着还是外头的实干家敢想敢做啊。 怀着对于人体知识的热爱,皇帝颇是认真的研究了一小会儿,等到外头来人提醒快要晚膳了,他这才回过神来,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啊。 哦,是时候去陪老婆吃饭了——皇帝其实不是周春海想得那么不开窍:至少,他是个懂得忙里抽空、陪老婆吃饭的大齐居家好男人。 只是沈采采很嫌弃总爱凑过来的皇帝、很想赶人出去就是了。 不过,托福的是,大约是沈采采中午那顿清粥小菜的午膳用得实在不高兴,皇帝又暗中嘱咐了几句,等到晚膳时,凤来殿的小厨房倒是给沈采采捣鼓了一碗白玉羹,俗称豆腐汤——对于嘴淡的不行的沈采采来说,豆腐汤也是好的。 而且,凤来殿的小厨房还很会来事儿,哪怕是一道豆腐汤也能做出朵花来——这豆腐切丝切成又细又薄的豆腐丝,正好就能攒出一团花来。再以那菠菜汁将一部分白豆腐丝染成绿色垫在下面,看上去好似水绿色的莲叶里开出一团有一团的白莲花。 单是这水波盛莲的意蕴便已是十分之不俗了。 沈采采瞧着也觉得很不错,拿着汤匙舀了舀,那细如毫发的豆腐丝儿也跟着打了个旋儿,热气升腾而起,隐约还带着和些许鲜香。 沈采采被这香气勾动了,也不怕烫,径自舀了一口起来尝了尝:这汤里头显然不止只有豆腐,大约还加了些别的东西,尝着清且鲜,余味无穷。再加上豆腐丝儿,也不知是如何制成的,嫩的出奇、细腻得出奇,入口即化。 沈采采几乎想把一大碗都给喝了。大约是她喝汤喝得太香,一边的皇帝这便上赶着来给人添堵—— 只听皇帝忽然开口道:“皇后既是觉得好,倒不如也让朕尝尝?” 沈采采语调漫不经心:“陛下喜欢,让小厨房的人再做便是了。” 皇帝却只摇了摇头,口吻淡淡的道:“些许小事,何必这般麻烦,这般一折腾,下头还只当朕多喜欢,少不得小事化大,惹出许多来。这,实非明君所为.......” 沈采采倒是没想到皇帝居然能说这话来:懂得自我克制的人已经很少了,懂得自我克制的皇帝那就更少了——怪不得齐史上说齐太宗是明君圣主呢。 结果,皇帝话音一转,便道:“午间,朕给皇后喂了一匙的水果,皇后不若也给朕喂一匙的白玉羹?” 沈采采:“.......”去他妈妈的自我克制!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不过,人家皇帝话都说到这里了,沈采采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只好舀了一汤匙的白玉羹递到皇帝嘴边。 皇帝倒是没有再折腾人,这便张嘴把那汤给咽了下去,然后微微颔首:“确是不错。”他话里赞的是汤,眼睛看的却是沈采采,漆黑的眸子看上去黑沉沉的,神色深深。 沈采采本就很有几分心虚,被他这么一看,不由暗暗的打了个冷噤:该不会.....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这么一想,沈采采自是不敢再和皇帝多说,很是低调的垂头用膳去了。 皇帝凝目看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反应也只好接着用膳。 只是,一直等他用完了晚膳被沈采采明催暗催的起身回寝殿休息,心里还是觉得好奇怪:这和话本上写的不一样啊! 话本上写的是:女人抬手喂汤,男人喝汤后抬起眼,回眸望她。两人依依对视,两情脉脉,一切皆在不言之中,心下甜蜜更胜往日许多。 虽说他不是很信,但今晚正好有一道白玉羹,难免就想顺势试上一试。结果呢?他按着这顺序,喝完汤后抬眼看了看沈采采,沈采采直接就缩脖子不吭声了,连话都不说了...... 实在是气人! 皇帝自是不觉得这问题是出在自己或是沈采采身上,这便把火给烧到了那没用的话本身上,与周春海道:“你去一趟御书房,把那几本本子给处理了,日后少整那些个歪门邪道。” 周春海连忙应是,心里却是又急又慌:看皇上这口吻,都直接说是“歪门邪道”了,只怕是真厌了。他自然再不敢多嘴,心里更只盼着别迁怒到他这个送东西的奴才身上才好。 这般想着,周春海又咬了咬牙,把自己那去买话本和春宫的干儿子高奉给恨了个牙痒痒:必是这小子当差不认真,坑了自己这个干爹! ********* 第二日,风尘仆仆的贺家师兄弟便到了。他们也是可怜,才从皇帝那些心狠手狠的暗卫手底下脱身,这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又给赶去了凤来殿。 沈采采倒不是很计较这些:反正再神的神医那肯定也看不出穿越之事。而且,鉴于懿元皇后史载死期是在十一月,这会儿又是大病初愈,指不定还有什么太医没看出来的隐患旧疾呢,正好一并检查检查。 所以,贺从行上前来诊脉看病,沈采采这个病人倒是十分配合。 结果,贺从行这传说中的神医看上去反倒敷衍得很,他抽了一块丝绸帕子搁在沈采采的手腕上,搭在上面看了下脉,前后不过一分钟,这就把手收了回去。然后,他又拾起盖在沈采采腕上的帕子,强迫症似的又把帕子叠成小小的方块状,接着道:“娘娘,请您吐舌,让我看看舌苔。” 沈采采不大好意思,但还是依言吐了下舌头。 贺从行只瞥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他转过头,向边上侍候的清墨问了几句太医开的药方和沈采采近日来的饮食,然后便微微颔首:“娘娘玉体已无大碍,只是脉象紧浮,舌苔薄白,肌体少汗,显是有些伤寒。宫里的太医在这方面已是经验十足,给娘娘开的麻黄汤和桂枝汤都是对症的,喝上几付便已足够。” 言下之意:这种小病,宫里的太医便已足够了,根本不必劳师动众的把他这神医给叫过来。 沈采采暗道:这逼装的可真是比我还厉害!果真牛人啊! 不过,事关自己小命,沈采采还是耐下心来,多问了几句:“这么快就下结论?要不然还是再仔细看看吧,也许有什么一时看不出来的隐疾呢?” 沈采采这话方才落下,都不必贺从行开口,后边提着医药箱的贺希行便已经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很是为自己那个怀疑的师兄而不平:“娘娘许是不知,我家师兄医术精深,平日里观人气色便能识出些许小病,更别说是诊脉看舌,那便再不会有错。” 沈采采并不想听人继续装逼,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悻悻然的收回自己的手,很是干脆的赶人:“既如此,你们也可以去乾元殿和陛下复命了。” 贺家师兄弟到底是外男确是不好久留后宫,听着沈采采这话反到是如蒙大赦,这便起身行礼,往皇帝乾元殿去了。 反到是清墨,她端了一盏温热的杏仁茶递上来,嘴里忍不住劝一句:“两位贺先生长途跋涉的过来,娘娘怎么不留他们坐一坐?” 沈采采暗道:这两人明显也是认识我的,多说多错,倒不如不说呢。 当然,这种小心思是不好放在明面上,沈采采只对着清墨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也是沈采采才琢磨出来的应对法子:她到底是皇后,很多时候甚至不必开口,只要显出那么一些神色,下头伺候的人自然就会“懂了”。 果然,清墨很快便会意的转开话题,很是贴心的与沈采采道:“听贺先生的意思,过上几日,娘娘便可痊愈。娘娘若是觉得烦闷,倒是可以开个赏梅宴,或是召些夫人小姐入宫来说说话——对了,您先前还很喜欢郑家小姐,常召她进宫说话,说她颇是有趣......” 沈采采一顿:这清墨口中的“郑小姐”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继后郑氏吧? 想到这里,沈采采那看多了小说的脑子不由得开了个天大的脑洞:难不成,历史上,就是懿元皇后给郑氏和齐太宗拉的皮条? 第8章 字帖练字 不过,沈采采这么一点小小的好奇心很快便又没了:算了,无论这位郑小姐是不是历史上的继后郑氏,现在想来也不是她需要关心的要事。 对于现在的沈采采来说大概只有两件事是重要的:一是适应自己当前的身份,瞒过所有人;二是平平安安的活过今年,躲过历史上的“死期”。这两件事勉强算是短期目标,如果这两件事情都做到了的话,倒是可以试着做个长期目标:比如说,甩开皇帝,出宫开辟人生新道路? 沈采采想得虽然挺美,但回头再考虑一下眼前的现实,那才起来的万丈雄心一下子就给塌了:她现在连皇帝都没搞定呢。想起皇帝现在每天都要过来陪她吃饭,沈采采就觉得很有些不对劲:来的这么殷勤,该不会是看出了什么。他这是想要借此麻痹我?或者还想着要试探我? 毕竟,小命还在人家手里,沈采采自然不惮于以最怀的恶意来揣测皇帝。 当然,沈采采这个皇后其实还是很舒服的,简直就跟开了挂似的——上头没太后婆婆,下头没妃妾,宫人全都恭谨小心,除了皇帝之外几乎没人敢给她添堵,各个儿都捧着她.......要不是皇帝时不时的出来显摆存在感,沈采采那点儿忧患意识都快给人磨光了。 想起皇帝,沈采采又凛了凛神,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颓废偷懒下去了。她很快便提起精神,试探着转口问起东奚山的情况来:“赏梅宴倒是不急。我记得东奚山上还有梅花林,等到了东奚山,再在梅林里开宴也不迟......” 清墨倒是没想到皇后还惦记着东奚山的事情,心里不免嘀咕:看皇上的意思,估计还真得等到三月殿试完了才能去东奚山,到时候山上的梅花估计也没剩多少了。不过,她这做奴婢的自然不会扫了主子的兴致,闻言便顺着沈采采的话音,又说起了东奚山别宫里的梅花林和温泉水来。 沈采采本就想听这些,微微挑了挑眉尖,显出有兴趣的模样,鼓励人往下说。 清墨只当皇后是真想去东奚山,于是便绘声绘色的往下说了。她本就是体贴周全的,真要说起话来亦是十分的风趣仔细,时不时的还要扯几个典故和旧事,倒是叫沈采采跟着长了不少见识,也了解不少东奚山的实际情况。 不过,听到一半,沈采采思绪一转却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去替我拿几本字帖来,我想换个练字的字帖。”这样,日后笔迹有所变化也有了合理的理由。 在沈采采想来,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要求,然而清墨却没有立刻起身去拿字帖,反到是有些讶然的问道:“娘娘怎么会突然有这个念头?” 沈采采慢半拍的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之前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说原主和她是一样的性子,那么能够让她这样怠懒的人练出这么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那肯定是需要有足够的动力和决心。这里面,或许还真有什么目前的她不知道的故事.......这要是回应不好,该不会崩人设吧? 这个为了不崩人设,沈采采只好绞尽脑汁的想借口。过了片刻,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鬓角,颊边泛红的道:“其实,我是觉得陛下的行书很是不错,想要临一临陛下的字.......”感谢百家讲坛,她还记得齐太宗对于行书推广而做出的巨大贡献。 听到这个,清墨的目光立刻就变了,既惊且喜,甚至还带了些微的不敢置信:这几日帝后两人三餐多是一起用的,也不似之前那般吵架,看着气氛颇佳。现在,皇后娘娘又主动提出要临陛下的字帖.......该不会,是皇后娘娘真的起意要与皇上示好、缓和夫妻关系? 娘娘她真的想开了? 清墨是皇后身边近人,自是盼着帝后和乐。她心下惊喜交加,忙不迭的应道:“原是如此......陛下的字帖倒是有好几本,奴婢这就去取来。”顿了顿,她又轻轻的加了一句,“娘娘这般有心,陛下知道了怕也是要高兴的。” 沈采采在清墨含笑的目光里也跟着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声音干巴巴的:“......他高兴就好。” 呵呵! ****** 事实上,皇帝现下的心情实在是称不上有多高兴。他听完了贺从行有关沈采采病情的转述,眉心微蹙,语调却是沉沉的:“所以说,皇后前些日子大病一场,真是伤寒之故?” 贺从行哪怕是对着皇帝也依旧冷定得很:“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皇帝就坐在御案后,英俊的面容有一小半浸在暗色里,好似那藏在暗处的凶兽,虽是一动不动但着静默里却孕育着可怕的压迫力。仿佛虽是都可能从阴影里窜出来,把前面的猎物扑倒在地,剥皮拆骨,然后整个儿的吞入腹中。 这样的压力之下,定力不足的贺希行倒是被唬得胆战心惊,主动开口先问了一句:“那,陛下您的意思是?” 皇帝抬手捂着自己的额角,语调里带着难得的迟疑之色,开口问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中毒?” 贺从行倒是难得看见这位从来英明果决的皇帝露出这般的迟疑之色,想了想,还是顺着皇帝的话音往下问道:“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皇帝道:“朕记得以前听你们说过,有种叫毒.药叫百日乐,无色无味,服之亦无法诊出........” 贺从行闻言,额角微抽,忍不住用眼角瞥了身后的贺希行一眼:百日乐这种事,八成是贺希行这漏斗嘴给泄露出去的。 不给过,贺希行还是从容的躬了躬身,温声应道:“陛下,百日乐在药效没有发作之前,确实无法靠诊脉诊断出。但中了百日乐的人往往反应剧烈,特点鲜明,不需诊脉就能看出。据我所见,娘娘并无此状。” 皇帝稍稍放心:“那,除了百日乐之外呢?” 贺从行叹了一口气:“陛下,这世上无色无味的毒很少,能不被诊出的毒更少,而不被诊出却又没有明显特点的毒更是几乎没有。”他淡淡道,“我已仔细看过,如无意外,娘娘确实只是伤寒而已。” 皇帝微微颔首,这才终于转开话题:“既如此,你们便先下去休息吧。”既然只是伤寒,那么具体私隐倒不如去问太医院的太医。 贺家师兄弟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告退却又被皇帝给叫住了—— “等等记得去看看二郎,近来春寒,他那身子朕也不大放心。” 第5节 贺从行素来淡定,神色不变的应了下来。 贺希行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皇帝几句:就因为他们叔祖和小师叔的事情,欠了他们萧家一点人情,皇帝倒还真心安理得的把他们拿板砖来用——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填!简直是要把人榨干了用! 真是萧扒皮! 贺希行心里连骂了好几句“萧扒皮”,心里的怒火却仍旧是半点也不少。 然而,被骂做“萧扒皮”的皇帝毫无半点的心理压力。他不一时便收敛起自己隐秘的想法,接着批起了折子。 当他看见内阁报上来的春闱主考、副主考以及监考人员的名单时倒是扬了扬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仔仔细细的把这张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才抬起笔,沾了沾朱砂,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等批完了这本折子,皇帝这才搁下了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准备起身去凤来殿陪皇后用晚膳。 虽然感觉皇后不是很欢迎自己,不过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直接开口赶人啊。而且,如果他开口要求的话,皇后还能给他喂几口汤呢。 这么一想,皇帝虽然不至于龙颜大悦,这心情却也好得很,仿佛马上就要走上人生巅峰,开始梦想中的“夫妻恩爱、三年抱两”的幸福生活。 临出门,皇帝甚至还很难得的想起来要换一件衣服,侧头吩咐周春海:“把那件紫袍拿出来吧。” 记得皇后还挺喜欢他穿紫色的。 皇帝心念一动,不免又想起少年时的一些事,长眉一展,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第9章 表面夫妻 皇帝出身华洲萧家,少习弓马,也曾与父祖一般上过战场,所以他不仅身量颀长更是肌理坚实,隐隐的便能透出一股肃杀冷厉的气场。哪怕,他现下已经换下了那象征帝王地位的明黄龙袍,穿上颜色较浅的紫色绣云龙纹的便服,依旧不减半分的威仪。 周春海因着前头话本那事心里很是忐忑,这会儿便亲自捧着九龙靴,半跪在地上给皇帝换上,嘴里则是忙不迭的恭维皇帝:“陛下龙章凤姿,果是无人能及。” 脚下的靴子才套进去一半,皇帝听着这话倒是不禁挑了挑眉,顺势便踢了周春海一脚,淡淡的道:“赶紧起来吧!” 这一踢,力度不轻不重,正好顺着这力道把脚套进靴子,穿戴整齐了。 虽然皇帝面色冷淡,但周春海还是从皇帝的声音和态度里微妙的察觉到了:陛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因此,虽是被被踢了一脚,但周春海本人却也好似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这便要扶着皇帝往殿外去,嘴里恰如其分的点头道:“是了是了,这都要晚膳了,娘娘那头怕是正等着陛下呢,奴才要是耽误了时间,岂不误了陛下和娘娘的大事......” 皇帝没有说话,不过周春海这话也算是正好拍着了龙屁,他还是很矜持的扬了扬唇角。 很快便到了凤来殿,因为皇后现下还起不来,是清墨领着一众宫人太监上前来迎驾。 皇帝扶着周春海的手从御辇上下来,见是清墨便又问了问皇后午间做了什么,可吃了药云云。 清墨自是有自己的心思:皇后主动提出要换字帖,自是想要与陛下示好,可皇后毕竟身份尊贵,许多话怕也不好开口,自己做奴婢的少不得要为主子分忧解难,多说几句...... 这般想着,清墨行过礼后便细声说道:“娘娘午间已用了药,还特意嘱奴婢给她拿了陛下的字帖,说是陛下书法精深,堪为典范,想要临摹一二。” 皇帝才下了御辇,身后是傍晚时分的那最后一抹近乎灿然明亮的夕光,因为逆光的缘故,众人皆是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他的声调听上去倒是依旧的从容沉静:“光临字帖又怎么能练得好字?大学士魏让乃是书法大家,若皇后想学书法,倒是可以让魏学士抽空来与皇后说一说。” 说罢,他也不必人扶了,抬步便往殿内去,步履轻快的出奇。 周春海快步跟在后头,只得自个儿在暗自腹诽:高兴就高兴呗,想要亲自教人练字就直说呗,还偏偏要扯上魏学士......要皇后选了魏学士,那人家魏学士怕就是真真的“人在家里坐,祸从天降”了。 ******* 然而,沈采采却全然没有皇帝这般的好心情。 因为皇帝来之前是特意遣人来传过口谕,说是要来凤来宫用晚膳的,沈采采这做皇后的自然也不好提前用膳,只能饿着肚子等人过来。这肚子一饿,心情就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了。 所以,等看看到穿着一身紫袍的皇帝从门口过来的时候,沈采采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好意思学少年人穿骚包紫,真是人老心不老啊。怪不得光是皇后就娶了三个...... 皇帝自是注意到了沈采采看过来的目光,他自我感觉良好,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看皇后这模样,可是朕身上有什么问题?” 沈采采对着皇帝笑了笑,含蓄又体贴的与他道:“这倒没有......只是,这紫袍怕是更适合二郎这般年纪的少年郎。” 皇帝:“.......” 沈采采一时嘴贱堵了人家一句,立刻就后悔了,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惹他做什么?人家可是能诛老婆全家的心机屌好不好!怕死的沈采采又连忙给自己搭了个台阶,柔声道:“陛下可是饿了,小厨房那头的饭菜都已备好了,就等着陛下您呢。” 皇帝正觉窝火:以前还说他穿紫袍好看,现在就说紫袍更适合二郎。真是再没见过比这还善变凉薄的女人了! 虽如此,他一低头便能看见沈采采那大大的杏眸,乌黑的瞳仁上似还映着他的人影,好似夜里那映在水面上的星辰,带着湿漉漉的光。 这气好像又有些生不起来了。 皇帝闷闷的在边上坐下,冷着脸道:“行了,让人摆膳吧。” 沈采采这才松了一口气,唤人进来。 凤来殿的宫人们自是训练有素,听着里面帝后传唤,不一时便又把饭菜端了上来。只是沈采采尚在病中,膳食上还需清淡些,跟前的木几上只摆了珍珠米粥和几样清淡的时蔬以及一盅野山参炖鸡汤。 沈采采试着喝了一口鸡汤,总觉得野山参那味实在是有些冲,倒是连鸡汤都有些不好下口了。不过难得有样荤的,沈采采还是舀了小半碗的鸡汤,端在手里慢慢喝着。别说,这炖的大约也是野鸡,鸡肉鲜嫩的出奇,沈采采光是就着那鸡肉和鸡汤都能喝下小半碗的粥,再捡点儿味道清淡的时蔬吃着,自是觉得很是不错。 然而,她这头自顾自的吃着香,边上的皇帝脸色越发的沉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沈采采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只好开口缓和气氛道:“虽说朝事要紧,可陛下您也得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平日里多喝些羹汤茶水,要不然得了痰疾就不好了......”这时不时的咳嗽一声,也怪吓人的。 皇帝的脸色依旧不大好,但还是顺着这话道:“春闱的监考人选已经定下,下头的安排也都差不多了,接下来会闲一些。”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一些比较高兴的事情,接着道,“你若有什么事想让朕帮忙的也可以与朕说一说,反正接下来也有时间。”比如说练字什么的。 然而,沈采采并没有理解到皇帝的话中之意,差点就要把那句“如果你能离我远点那就是帮我大忙了”脱口而出了。 好在,她还有一二的理智,勉强在心里安慰自己:冷静,沈采采!不能就这么被这个心机屌气到。 她抿了抿唇,笑道:“我这几日卧床养病,又能有什么烦心事?不过,实在是躺的闷了,若是能早些去东奚山也是好的。” 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皇帝却也没有太生气,反到是笑了笑:“朕想过了,你上次说得对,现下春闱才是大事,还是要等三月殿试过后才能去东奚山。这样,你要真觉得闷,等你身体好些了,朕到可以带你出宫逛逛,也好看看我们大齐士子的风采。” 沈采采面上笑眯眯,心里简直有一百个mmp想送给皇帝! 做皇帝了不起啊?好吧,做皇帝确实是了不起!你是皇帝你就能说话不算话?之前明明说的是等我身体好些就带我去东奚山,现在直接就变成了“朕到可以带你出宫逛逛,也好看看我们大齐士子的风采”——简直是出省游和家门口散步消食的区别! 男人的话果然都是不能信的! 沈采采很是艰难的咽下一口气,挤出虚伪的笑容,口上谢恩:“那就先谢过陛下了。” 皇帝脸上并无笑容,但他那语气听上去竟也很是虚伪:“你我夫妻,何须言谢?” 于是,这一顿饭下来,这两个表面夫妻全都很不高兴,都觉得对方实在是太过分了! 第10章 敲打一二 这一对表面夫妻食不下咽的用完了膳,不一时便唤人进来收拾了。 沈采采往后一靠,颇是舒服的靠在背后的软枕上,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她又悄悄的探出手,在被子底下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暗道:虽然说是养病,但总这么吃吃睡睡,会不会有小肚子啊? 沈采采忧心了一下自己的体重问题,很快又抬眼去看皇帝,一副“饭都吃了,你怎么还不走”的赶客模样。 皇帝恍若未觉,神色沉静的回看回去:“反正现今也没什么大事,朕陪你坐坐好了。” 沈采采虽然不好明着哼哼,但暗里却还是忍不住哼了两声,感觉自己算是看透了皇帝这种心机屌了:她才不相信皇帝的鬼话。他嘴上说什么“陪你坐坐”,说不定坐着坐着就变成“都这么晚了,朕还是在你这里歇一晚上吧”——这和“我就蹭蹭不进去”有什么区别? 反正,沈采采是打死也不信男人的鬼话的,打不死另说。但她却并没有立刻开口赶人,只把心里的火气往下压了压,然后眨了眨眼睛去看皇帝,笑着问道:“陛下适才说要带我出宫看看,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皇帝似是没料到沈采采会问这个,怔了怔,然后才道:“等你病好了再说。朕金口玉言,难不成还会骗你不成?” 沈采采听到这里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两声,直截了当的道:“陛下之前还说等我病好了就带我去东奚山呢。” “是啊,”皇帝神色从容,语声徐徐,“可是,你先前劝朕要以社稷百姓为重,劝朕等殿试结束之后再去.....既是皇后你说的,朕自然是要听的。” 天天甩锅甩得飞起,结果忽然被人扣了一顶黑锅的沈采采只好咬了咬牙:我一天能说那么多话你听进去几句啊?!你这断章取义的本事是不是某些现代黑媒体那里学来的啊,还真了不起哦! 皇帝看着沈采采脸上那掠过的神色,倒是不觉一笑,去了不少郁气:倒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她这般生动鲜活的模样了。 他这般想着,便又站起身来:“罢了,你休息吧。”他把事情在心里想了一回,“贺家师兄弟说,再调养几天,你应该就能下床了......到时候,朕应该也能抽出一点空来,带你出宫逛逛。” 沈采采其实还是不怎么相信皇帝的话。只是她自从穿越以来就连凤来殿都没出过,还整天得为着维持人设、不被人怀疑而绞尽脑汁,整天都绷得紧紧的,实在是很需要一个放松散心的机会。所以,东奚山去不了,那出宫逛逛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 沈采采也不觉点了点头,很是认真应道:“嗯”。 皇帝说走就走,沈采采自在了,清墨却总有些不得劲。 沈采采只当什么没看见清墨那欲言又止的脸色,与她道:“晚膳我没怎么吃,现下倒是想吃点甜的,你让人给我端碗糖蒸酥酪来.......”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再来一盏杏仁茶那就更好了。” 清墨闻言一怔,嘴里的话便再忍不住:“娘娘既是想吃点心,何不留陛下一起用呢?” 沈采采暗暗道:这晚膳没吃好还不是因为有了个皇帝。正所谓“世上不可辜负的,除了美食,还是美食”——要是再留皇帝下来吃点心,岂不是可惜了凤来殿那些御厨们特意制出来的美食? 所以,沈采采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马上就要春闱,陛下正忙着呢,我还是不要烦扰陛下,省的误了陛下大事。” 清墨似信非信的看了沈采采一眼。 沈采采面色不变,态度笃定从容,好像自己说的是真话一般——认真说起来她说的确实是真话:她是蛮希望皇帝陛下认真办公,别总往凤来殿这里招惹她的。若不是怕引狼入室危及自己,沈采采都想再给皇帝找几个妃妾来祸水东引了...... 清墨顿了顿,只得试探着道:“娘娘实在想得太多了,在陛下心中怕是再没有什么事会比娘娘您更重要了。再说了,您不是想要临陛下的字帖吗?若是求教于陛下,岂不更好?” 沈采采现在简直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再说吧......”反正,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主动去找皇帝教自己练字的。 不过,清墨提到这个,沈采采心念一转想起了皇帝今日进门时那明显愉悦的态度。她想到一个可能,忍不住抬眼去看清墨:“你该不会把字帖的事情告诉陛下了吧?” 清墨自是听出了沈采采语气里的冷沉,连忙跪下,语声恭谨:“陛下垂问,奴婢不敢不答。” 沈采采本就有几分恼羞成怒,现下听到清墨的话反倒被她给气笑了:“好个‘不敢不答’,难不成陛下直接问你字帖的事情了?” 清墨再不敢辩解,垂首道:“奴婢知错,求娘娘恕罪。” “知错?”沈采采敛了面色的怒色,语声却依旧冷得出奇,好似冬日细雪般的触之生寒,“你嘴上说是知错,心里恐怕却不是这么想的吧?” 清墨心口一跳,立时便端正了态度,叩首认错:“奴婢不该多嘴,还望娘娘恕罪。”她心下害怕,自然没有吝啬,几下子下去光洁白嫩的额角立时便红了起来。 沈采采刚穿越来的时候确实是很惶恐、很害怕,后来发现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对着边上的人也总是没有多大的底气,总害怕被人看出来什么的。为此,她一贯都秉持着“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原则,就这么纵着身边的人。 只是,此时此刻,沈采采却是忽然明白过来:虽然说清墨此时确实是怀着希望帝后和睦的善意多说多做了一点事,但是她要是再这么听之任之的纵下去,只怕养大了清墨的心,日后说不得还会做出更过火的事情,甚至牵连到自己这个做主子的。 所以,沈采采终于下定了决心,暗道:确实是不能再这么纵下去了,必须得给清墨一个教训,让她收一收自己的心,知道谁才是她的主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采采深吸了一口气,语声淡淡接着道:“陛下乃是天下之主,你向着他自然是应有之意,何错之有?” 清墨在皇后身边伺候久了,颇知皇后脾气:若皇后真就发怒或是大骂,脾气过了就好了;可现下这淡淡的态度——只怕皇后是真生气了。清墨心下又惊又怕,眼里的泪水也随之滑落下来,正好砸在下方那猩红色绣金凤的长毯上,嘴上喃喃:“娘娘,奴婢真知道错了.....” 她不敢多做辩解,只是小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奴婢自然是向着娘娘的。娘娘要临陛下字帖,奴婢只当娘娘是有心要与陛下合好,这才多说了几句。日后必是不敢了.......” 沈采采冷笑了两声,反问道:“你只当?这要是皇上身边的周春海只当皇上累了,想着替皇上去批折子,你说这是什么罪?” 这话实在是有些重了。 清墨吓得浑身发颤,只得连连叩首求恕罪,若非下面有毯子垫着,只怕她这么几下下去,额角就要磕出血来不可。 沈采采靠坐在床上,垂眼看着她,这才道:“行了,你也不必在这里磕头。自己回去想一想吧.......” 清墨不敢多言,只得抹了一把脸色泪水,站起身来,正准备出去。 第6节 结果,沈采采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对了,别忘了我的奶蒸酥酪和杏仁茶。” 清墨吸了一下鼻子,连忙道:“奴婢知道了。” 她原只当皇后病了一场性子更好了许多,如今再看却又觉得更高深莫测了,哪里还敢多言多语。 ******* 只可惜,甜食也不能抚慰沈采采被伤害的小心脏。晚上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的居然做了个梦。 在梦里,皇帝与原主都还很小。 那时候,皇帝还只是镇北侯世子。 第11章 午夜梦回 那是很奇怪的感觉。 明知道是梦却又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和思考;明明只是做梦,却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心、出奇的熟稔,就好像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一般。 所以,当她在梦里看到那一大一小的男孩和女孩时,心里立刻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那是皇帝和原主。 此时此刻,沈采采完全代入了原主的角度,像是个害怕的小女孩似得依着身边的大哥哥,奶声奶气的和人说着话:“萧哥哥,我听人说夫人她们是去京城了.......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男孩大约只有十岁左右,可能都没满十岁,看着还小。但是那他那黑沉的眸子、浓且黑的长眉以及英挺的鼻梁已经依稀能够看出皇帝日后的模样。此时的他自然也没有后来的冷淡与从容,稚嫩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些许无法掩藏的不安和忐忑。 但是,对着身边的女孩时,他还是竭力端出大哥哥的模样,轻声的和她说话:“等这一战打完了就好了。” 说着,男孩又伸手摸了摸女孩那细长黑亮的发尾,凑到她的耳边,哄她道:“这几天,城里乱的很,你可别乱跑,乖乖待在府里,好不好?” “可是那很闷啊。”女孩小声嘀咕着道。 男孩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即使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还是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这样的笑容。他用指尖捏了捏女孩的鼻尖,哼声道:“你可以自己看看书,练个字。等我回来.......”他顿了顿,然后续道,“等我回来,就会检查你这几天的功课的。” “你要去哪吗?”女孩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眸看着男孩。 男孩却沉默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轻声道:“别怕,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和北胡也打完了战,就能把母亲从京城接回来,说不定还会多个弟弟呢........” 女孩闻言又惊又喜,眨了眨眼睛,欢喜的捧着自己的脸蛋,笑道:“是哦,等夫人肚子里的小弟弟出生,我也可以做姐姐了!” “嗯,到时候你就是小姐姐了,”男孩低下头,把自己的额角抵在女孩的额上,声音不知不觉的便轻了下去,“所以,你这几天要乖乖的,可别再乱跑了,要照顾好自己.......”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依偎着,头抵着头,亲昵的说着话——就像是鸟窝里的两只雏鸟,暴风雨来临之前,亲密的依偎在一起,以彼此为依靠。 然而,书房外,镇北侯府的亲兵们都已如临大敌一般的换上甲衣,配上弓箭;城墙上,将军与士兵的眼底都布满了血丝,已有数夜未眠,心焦如焚;城外,北胡的人马正如潮水一般的朝着这座大城涌来。 天边的乌云层层叠叠的压下来,好似有大浪铺天盖地的扑来,将要将他们所有人都淹没。 ********** 沈采采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抓着被角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的缘故几乎泛着青色。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灼热中有带着一丝的干涩。 候在茜色鲛绡纱帐外的宫人似乎也被沈采采的动静所惊动,上前几步,轻轻的唤了一声;“娘娘?” “给我倒盏蜜水来。”沈采采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好似烧着一团火,干涩灼热,连说出的话都是反常的干涩。 宫人不一时便用琉璃盏端了温热的蜜水递与沈采采,然后又轻声请示道:“娘娘,可要点灯?” “不必了。”沈采采直接拒绝了。随即,她忍不住抬起手,掌心贴着自己温热的心口,几乎可以感觉到胸膛里那激烈的心跳声。 好一会儿,她才真正的回过神来,低头抿了一口温蜜水。 作为一个看过《齐史》,看过百家讲坛齐太宗全集,欣赏过大量齐初宫廷剧的人,沈采采回过神来后倒是很快便知道了自己那个梦是什么时候——那时候,齐太.祖还只是前朝镇北侯,正在华洲抵御北胡,那是战局最危难之时,整合了草原十八部落的颉利可汗野心勃勃,领军南下,几乎无人可挡。北地人心惶惶,甚至还有狂生当街烧书痛哭,说是‘国运已断,山河将倾’。而当时镇守华洲的镇北侯亦是怀了以死殉国的心思,这才把有孕的妻子送去了京城,华洲城上下全民皆兵,十岁上下的镇北侯世子亦是随父上了战场....... 沈采采用手捧着琉璃盏,思绪飘远,慢慢的想着事:是了,梦里的皇帝说什么“等我回来.....”,想必就是要上战场了。 那时候的皇帝和懿元皇后都还小,都是那样的天真。他们就如所有天真的孩童一般盼望着早日打退北胡,结束战争,期盼着大战结束后的美好生活...... 确实,他们打退了北胡,结束了战争,可大战结束后所迎来的却不是他们翘首以盼的美好生活。 那一战里,懿元皇后沈氏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她唯一的至亲——她生来失母,乃是由父亲一手带大,可是在那一战里,大将军沈钧领着一众死士,以命换命,冒死截杀了颉利可汗,这才引得北胡内乱,提早结束了这一场可怖的战争。 那一战里,皇帝险些就要失去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前朝末帝垂涎元贞皇后的美色,将人虏入宫中,百般凌,辱。元贞皇后因此而早产生子,至此缠绵病榻,早早过世,晋王亦是因先天不足而自小多病。 沈采采往日里只把这些当做是史书上的背景铺垫。作为旁观者,她虽然心知一切的残酷却也不是很在意:一将功成都需要万骨枯,更何况是王朝兴替?历史潮流滚滚,总是少不了牺牲流血之人。 可是,如果牺牲的是你的至亲呢?如果流血的是你的父母呢? 那么,那将是何等的痛?这样的痛此生怕是都不能真正释怀。 手里的琉璃盏尚有几分温热,可是沈采采心里却是冷的出奇。她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是眼底酸涩,有滚烫的液体从她眼底滑落下来。 直到眼泪砸到锦被上,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胡乱的伸手擦了擦眼泪,感觉心里好似堵了一口气,难受的很。 不过,她还是很快便又稍稍冷定下来,抬手将手里那半盏蜜水递给鲛绡纱帐外的宫人,颇是疲惫的道:“端下去吧,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那宫人轻声应是,这便轻手轻脚的将那盏琉璃盏给端了下去。 然而,重新躺回榻上的沈采采却是没有一丝的睡意,她抱着被子,闭着眼睛熬了许久,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眯了眯眼。 不过,作为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沈采采还是有睡懒觉的特权的。她这一睡,直接就睡到了午膳时候。 醒了后,沈采采没什么精神,也懒得折腾,只在宫人的服侍下略略的洗漱了一回,连那一头乌发也没怎么打理,只松松的披撒在肩头。 只是,大约是夜里没睡好,哪怕白日里补了一觉,她的脸色微微有些白,好似易碎的白玉一般,隐约带了些许的憔悴之色。 准时过来陪饭的皇帝入了殿后,见着沈采采眼底的那一抹淡淡黛色,问了一句:“可是昨日没睡好?” 沈采采才做过梦,想起皇帝小时候那模样,竟也觉得皇帝这张脸居然顺眼了不少。也没了往日里的抵触,甚至还有一二的亲近之意。她听到皇帝的问题,不觉抬手捂了捂自己的额角,然后才轻声道:“就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皇帝打量着她面上的神色,倒也没有多问,只是道:“要是实在睡不好,就让太医院开些安神香来——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 沈采采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燕窝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从梦里来看,曾经的懿元皇后和皇帝恐怕还真有几分真感情,那么,曾经那样亲近的两人,曾经以彼此为依靠的两人,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貌合神离的帝后? 是的,貌合神离。 除了懿元皇后病前的那场争吵,沈采采从清墨等身边近人的反应和态度里推测到了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可能:或许,懿元皇后和皇帝甚至都没有行过真正的夫妻之礼......这也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成婚五年却仍旧没有孩子。 想到这里,沈采采放下手中的粥碗,又抬眼看了看皇帝。 皇帝注意到她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来。他眸光沉沉,面容冷淡,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从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沈采采朝他一笑,重又低下头,漫不经心的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的青菜。 然而,沈采采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到: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再加上皇帝那样的心机城府,他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如果,他是装看不出来,那么他的目的呢? 虽然身下的被褥松软温暖,眼前的饭菜清淡可口,但沈采采却觉得自己心下一片冰冷,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来。 第12章 出宫(一)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沈采采起了疑心,再看皇帝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也正因此,沈采采对于自己目下的情况更加的不放心,只想好好养病,至少能把握些主动权。 好在有贺家师兄弟在,她的病倒是养的很快,过了些日子便已能扶着清墨的手下榻走动了。只是躺了这么些时日,双脚终于落了地,沈采采反倒有些不大适应了,只觉得双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清墨等人也不敢叫才养好身子的皇后去外头吹风,只扶着人在铺了毡毯的凤来殿内走动。 沈采采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挺高兴的。 她仗着殿中炭火烧得旺,只在雪色中衣外披了一件淡色凤纹的外裳,脚下趿着软底绣鞋,扶着清墨的手就敢走上一圈,也算是非常积极主动的参与自己病后复健运动了。 可惜,皇帝也表现的十分积极主动。他好似是把这当做是自己业余闲暇的娱乐活动,叫人搬了椅子搁在一边,就坐在那里看着沈采采在殿中来回走动,眸光闪动,颇有些兴趣的模样。 沈采采先时在病中,也曾忧虑过自己就这么躺在床上,整天吃吃睡睡会不会增重。可是,这一场大病来势汹汹,多少也是伤了些底子,她整个人确实是清瘦许多。 从皇帝的角度看去,她一头披散的乌发几乎能把她那张雪色的小脸都遮严了,露出的下颌微尖,线条柔美。再往下,细长的脖颈便如玉雪般,几与中衣一色。 随着她的走动,披在身上的那件宽大外裳也跟着轻轻晃着,依稀可以看见那线条极美的腰线,让人想起春日里风中摇曳的花枝,脆弱的好似轻轻一掐就会被掐断,偏偏又柔嫩多汁,引人采撷。 皇帝的目光隐晦且深沉,偏偏如影随形,自是给沈采采添了许多心理负担。 沈采采那点积极心一下子就给磨光了,她走了小半圈便叫累:“不走了。” 清墨便扶着沈采采回绣榻上坐下,替她脱下半趿的绣鞋,然后又捡了一条薄毯,很是体贴的盖在她膝上。 正坐在一侧紫檀木椅上的皇帝这才抬眼看过来,慢条斯理的说沈采采一句:“半途而废,怕是不大好。” 沈采采只当没听见,鼓着双颊,扭过头去:要不是皇帝这心机屌居心叵测的在边上看着,她怎么可能会只走这么半圈?希望这家伙好歹有点自知之明,早点回去,别再打扰她病后复健了! 然而,让沈采采绝望的是,皇帝好似专门要与她作对,第二天干脆就让人搬了一张小几到凤来殿中,自个儿从御书房打包了一摞子的折子,一边欣赏沈采采殿中走动的模样,一边低头批着折子。 沈采采实在是忍不住了,恼羞成怒的瞪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啊?”她一双乌黑的杏眸瞪得圆圆的,双颊气鼓鼓的,那模样就好似小奶猫冲人喵喵喵,很有一点儿骄娇样。 还真是奶凶奶凶的。 皇帝看在眼里,唇角微扬。 但面上,皇帝还是好整以暇的抬手把自己才批好的折子搁到一边,声调乃是一贯的冷沉:“怎么,这还不能看了?” 沈采采哽了一下,最后只好低头装委屈,试图以柔克刚:“都说仪容不整不见君,我这模样要是都叫陛下看去了,那以后可怎么活啊......” 皇帝很微妙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抬眼看着她,慢慢道:“放心,你小时候为了骑狗,撵着你家狗满院跑,十步摔一跤,最后直接跌坑里哭着叫人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还活得好好的......”言下之意:比起当年的那些事来,现在沈采采扶着人在殿里走几步路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采采这一下是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玛德,青梅竹马就是这点不好——一言不合就翻黑历史,还让不让人活了? 胸口噎了一肚子话的沈采采最后干脆就把那头批折子的皇帝当空气,自顾自的扶着清墨走着路。 皇帝顺手又捡起一本折子,眼角余光却仍旧追着沈采采纤弱的背影,目光里带着连他自己也不曾觉察到的笑意。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一个人抱着书,百无聊赖的站在院边的树荫下,看着才刚学会走路的沈家妹妹蹬着她那小短腿,蹬蹬蹬的追在大狗后面,只把那半人高的大狗给赶的满院子乱窜...... 后来,她掉坑里了,便含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叫他:“萧哥哥,萧哥哥.......” 是啊,她小时候那样淘气,每回惹了事都要眼巴巴的看着他,娇娇的叫一声“萧哥哥”,只把他当做是百求百依、救苦救难、度人出苦海的活菩萨。却没想到,许多年以后,她只会用那清亮的杏眸看着他,平平静静的叫他“陛下”。 皇帝抬起手,用笔沾了沾玉砚里的朱砂,看着那血似的颜色,感觉自己的心情不知怎么的又有些不好了。 ******* 等到二月初,沈采采终于彻底养了好病,若不是身边的宫人太过小心,沈采采觉得她都可以绕着宫城跑上一圈。 只可惜,经了前头那些个事,凤来殿的宫人们只把皇后当做个易碎的瓷娃娃,每回出门都要跟上跟下,还不忘拿裘衣雪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倒是叫沈采采很是郁闷——她本来还想趁着现在还有雪,悄悄堆个雪人什么的过过瘾呢。 好在,皇帝大约也还算是讲信用的,在沈采采憋闷的快要发霉之前,带了一套新制的衣裙来凤仪宫,特意递给她:“出宫了总不好再穿你那一身宫装,换这个吧。” 沈采采立刻就明白了:皇帝之前说了要带她出宫逛逛的,所以说就是今天了? 虽说沈采采对着皇帝尚有几分提防,但她早便想出宫了,现下终于得偿所愿自是免不了的激动。所以,她也不像是往日那般总与皇帝顶着,这便从对方手里接了那件鹅黄色绣缠枝玉兰的斜襟长袄给换上,外披着银白色镶狐狸毛的斗篷,看着倒是低调又精致。 第7节 清墨等人则是仔细的替她将那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绾起,梳了个高髻,衬着耳边的碧玉坠子,更添几分清贵优雅。 皇帝还不忘给她递一顶帷帽过去:“现下街上人多,你要是下车,记得先把帷帽带上。” 沈采采先是还曾想过这回出宫会不会像是电视剧演的那样来个女扮男装什么的,没想到皇帝直接给她递了帷帽。她看了看帷帽的帽檐轻薄柔软的面纱,估量了一下大体长度:呵,这差不多是要连脚上的绣鞋都遮了吧? 亏百家讲坛还说什么大齐民风开放,安北王府出了个掌军务的郡主,民间还有女子穿胡服策马的! 结果呢,她出个门还得从头遮到脚,简直就像是见不得人似的! 不过,毕竟入乡随俗,马上就要出宫了,沈采采不欲在这时候多生事,也就勉勉强强的接受了这顶帷帽。 皇帝见她并无异议,这才接着把说下去:“马车和人也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若喜欢,现下就可以走。” 沈采采自然没有异议,不过她心里顾忌着皇帝,这会儿也就只是矜持的低了低头,一副出嫁随夫的柔顺模样:“我都听陛下的。” 皇帝自然知道她这话假得很,但也只是抬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嘴里嗤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因是要出宫,皇帝倒也不欲张扬,只叫人准备了一辆看着低调的石青色厚帷三驾马车,车里倒是布置的十分精细,着实是称得上另有天地:整个车厢都铺了杏色绒毯,另设木几,木几上摆着一整套的青白色葵瓣式的茶具和鎏金镂空雕瑞兽香炉。 掀开车帘,还能嗅到香炉里那香,很清浅的味道,似有若无,叫人心静。 因着这三驾马车有些高,沈采采仰头估量了下高度,正琢磨着自己要如何上车,便见着有太监上前来,俯身要做人凳。 沈采采见状怔了怔,更是不知该迈哪只脚了——她到底才刚穿越不久,确实做不到这种把人当凳子、踩着人上车的事情。或许以后总会适应,可她现下却总有那么一点的小矫情,不愿意就这么妥协了。 皇帝见沈采采站着不动,倒是挑了挑眉,像是知道她犹豫的是什么。他很干脆的伸出手,道:“算了,你搭我胳膊跳上去吧。” 沈采采睁着眼睛,有些发懵的来回看着皇帝那结实有力的手臂和眼前的马车,但还是有点茫然:这,这怎么搭,怎么跳啊? 帝后二人说话,左右宫人皆是屏息敛声的候在一侧不敢出声,现下一时间便静了下来,几乎万籁俱寂。 在这样的静默里,沈采采试探着伸出手,细长白嫩的指尖搭在皇帝浅蜜色的胳膊上,浅粉色的指甲在上面轻轻抓了一下。因为犹犹豫豫的缘故,那力道更是虚得很。 就好似受了惊的小奶猫正竭力鼓起用去,试探着伸出自己嫩生生的爪子,悄悄的去探老虎的长须。 皇帝心下不知怎的倒是软了软,站着没动,很是耐心的等了她一会儿。 结果,沈采采这乌龟性子却仍旧慢吞吞的琢磨着接下来一二三四的步骤该怎么来。 皇帝等了一会儿,终于耗尽了仅剩的耐心,很是果断的把面前的沈采采打横抱起。 然后,尊贵的皇帝陛下就在一众宫人的目光下抱着自家皇后跳上了马车。 第13章 出宫(二) 沈采采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公主抱,第一时间就懵了,甚至都忘了意思意思的挣扎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马车上,而皇帝则正好坐在她的对面,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张花梨木几。 沈采采试着冷静下来,很可惜,还是没有冷静下来。所以,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辞,觉得自己理直气又壮了,这便开口质问皇帝:“你怎么可以这样?” 皇帝就坐在那里,好似端坐在金殿一般神仪端肃,优雅清贵。 他听到沈采采的质问后也只是挑了挑眉尖,然后便抬手去端茶壶斟茶,随口反问道:“又怎么了?” 沈采采不禁语塞,但很快又气鼓鼓的接口道:“边上那么多人看着,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直接动手动脚,你还要......”要不要脸了! “外头这么多人,你确定要和我吵?”皇帝抬抬眼,示意般的往车帘外看了一下。 沈采采虽然心知驾车的那些人估计是听不到车厢里的动静的,但她被皇帝唬了这么一下后还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只一个人坐在一边鼓着双颊,生闷气。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她那嫩生生又气鼓鼓的雪颊,倒是很想戳上一戳。不过他也知道沈采采现下正生气,这要在戳一下,怕是要直接气炸了。所以,他便端着漫不经心的模样倒了两盏热茶,递了一杯给沈采采:“行了,先喝茶吧。难得出宫一趟,难不成你就坐这儿生闷气,给朕摆脸色?” 沈采采这气本就憋不久,听到皇帝的话后便犹犹豫豫的伸手接了那茶。 这车里茶壶泡的却不是皇帝喝惯了的普洱,而是茉莉花茶,香气极清,清淡怡人。 沈采采本就喜欢花茶,这便低头抿了一口,好奇的道:“是不是加了花蜜啊,甜甜的,味道很不错啊。” 这茉莉花茶大约是特制的,入口甘甜,唇齿留香,正好就对上了她的胃口,叫人心情跟着好了许多。 皇帝不紧不慢的点了点头,又道:“喜欢就多喝点。” 沈采采吃饱喝足了的时候总是更容易说话些,这会儿终于静下心来,别别扭扭的关心起皇帝来:“我们就这么出宫,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现在是元昭三年,皇帝才刚登基不久,还没有日后独掌乾坤的威风,朝上多是前朝老臣,多是和太,祖皇帝一起打过江山的,论辈分都算是皇帝的长辈了。尤其是首辅郑启昌这个“郑半朝”,门生故旧极多,早年亦有许多功劳,对皇帝掣肘颇多。所以,沈采采现今仔细一想,倒是担心他们两人这时候出宫,会被御史言官抓住毛病,当堂谏言,让皇帝也跟着没脸。 皇帝看着倒是比沈采采从容的多,连语气都是一贯的冷沉平静:“能有什么麻烦?” 沈采采抬眼看了看皇帝那张脸,暗道:算了,人家毕竟是史书明证的‘心机屌’,指不定肚子里还有多少算计呢,自己在他面前那就是半个傻子,还是别自作多情的去替人家考虑了。 于是,沈采采也就不瞎操心了,重新捧起茶盏,慢悠悠的喝着茶。当然,她虽然喝茶喝得高兴,心里还是有一二警惕,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对面的皇帝。 所以,当她瞥见皇帝袖口微动,朝她伸手的时候,立时便又搁下了手中茶盏,如临大敌一般的看着对方,警惕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皇帝那手正好越过隔着两人的木几,往下一转,用指尖的碰了碰她腰间的丝络,替她理了理系着玉佩的浅色络子,随口道:“看你这里有点乱,想替你理一理......” 沈采采心下颇有恼羞,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只是一垂眼就能看见皇帝那绣着繁复云纹的浅色衣袖,还有他从衣袖中探出的手掌。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好似玉琢一般的精细,正替她理着丝络和腰带。 非常非常的仔细。非常非常的认真。 按理来说,他这种在人家腰间碰来碰去的动作总是很容易让人反感的,偏偏皇帝就能把这动作做得犹如行云流水一般,不淫不邪,反倒更添几分温柔的旖旎。 沈采采好些话都被堵回了喉咙里,最后只好咳嗽一声,只当什么也没发生,正襟危坐着扭头去研究车帘上的花纹图案。 然而,她的耳颈却好似被火烧着,又热又烫,那玉雪似得耳垂几乎都要红的滴血了。 ******** 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特意挑好的日子,现下正好是二月七日,再过两天就到二月九日的会考了。不少上京赶考的士子大概都在埋头温书,街上倒是空了许多,当然也有出来闲逛、想着要考前放松的士子们出来游乐。 驾车的侍卫大约先时已经得了皇帝的吩咐,从宫门出来后便直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春风楼。 春风楼乃是前朝就有的,据说原本叫做状元楼——这酒楼老板专爱给那些有才有名的士子们提供文会场所,也往往会给自己看中的士子免食宿赠金银,只求对方诗词文墨。好些年下来,居然也真攒了不少状元的文墨,也引得更多的士子往楼里来,想着沾点儿文气或是运气,讨个彩头也是很不错的......后来,朝代更替,这状元楼的这一代老板也是个有想法的,索性便把状元楼改成了春风楼——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寓意自然也是好的。 侍卫停下马车,先与那春风楼的小厮交涉:“我家主人要订你们三楼的春字间。” 那小厮却是摇了摇头:“那春字间已叫人订了。要不然你们换一个吧。” 这侍卫乃是皇帝身边得用的,亦是名门出身,平日里也多有人奉承,想着自己此回是给帝后订包厢,自是要最好的,哪里能够轻易妥协:“这样,我们出双倍的价钱,你让之前定的那个人换一下吧?” 说着,他便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子。 小厮瞧着金子,眼睛都亮了,忍不住舔了舔自己干燥的下唇。可他却还是不敢伸手去接,只是小声与侍卫道:“我,我与你们说实话吧——那是郑首辅家里来人给订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指了指上头,“你说,除了那位之外,哪个敢叫郑首辅家的人让位置啊?” 听说是郑首辅,这侍卫也有了些许的犹豫:真要说起来,便是郑首辅本人来了也是不好与皇帝抢房间的。可皇帝与皇后今日乃是微服出来,本就不欲声张,若真是闹开了似乎也不大好........ 侍卫想了想,只得先起身去报了马车里的皇帝与皇后。 听说是郑首辅的人定了春字间,皇帝倒是把手上的茶盏给搁了下来,挑了挑眉梢,神色极淡。 沈采采瞧了一眼,感觉皇帝这脸色大概可以归类为冷笑。她现下想法还是十分朴素并且平易近人的,觉得既然对方先订了,而这春风楼的厢房也不少,实在是犯不着和人抢来抢去,这就开口问了一句:“除了春字间,还有什么啊?” 侍卫隔着帘子听到皇后的声音,自是不敢轻忽,垂首立着,恭谨禀道:“春风楼分别设了: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八个厢房。属下适才已经问过了,除却郑首辅家里定的春字间外,卫国公府定了秋字间........” 总之,京里那些个王孙贵族也算是把这八个包厢定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夏和冬;梅和兰。 沈采采想了想,便道:“不必麻烦了,就定冬字间吧。”她自顾自的下完了决定,这才想起边上还有皇帝,这便询问似的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正抬手要给沈采采再倒一盏茶,见着沈采采看过来的目光,这便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算是都随她的意思。 立在车帘外的侍卫垂首等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出声也没有别的吩咐,这便起身去与春风楼的小厮交涉,不一时便有人来迎着他们的马车入内。 到下车的时候,沈采采生怕皇帝再动手动脚,抢先起身。 皇帝仍旧坐在后面,不紧不慢的提醒了她一句:“别忘了戴上帷帽。” 沈采采:“........”玛德,他不说自己都忘了! 好在,沈采采到底还是讲理的,虽然生气,但还是气鼓鼓的回过头去,拿起帷帽给自己戴上。 那酒楼负责引路的小厮就候在一边,此时正满肚子的胡思乱想:虽然京中多达官显贵,这三驾马车也不过是普通显贵的标配。但这赶车的下人分明就不是个简单的,不仅仪表不凡,一出手还就是金子。就是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哪家显贵了....... 就在此时,忽然便见着车厢里伸出一只手,正好抓着那石青色的帘子,慢慢的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的暖香也随之车帘晃动而脉脉流出,空中幽香浮动,若有若无。 那小厮几乎看呆了眼睛,他往日里常在酒楼迎来送去,见多了世家闺秀、名门贵女,可是也不知是不是被那车厢里的清香给引的,总觉得这只手却是前所未见的好看,十指纤长,指甲粉嫩,就像是整块的羊脂白玉雕琢出来的。虽只露出一点,却更是勾得人想要多看一些,看看那只手的主人究竟是如何的美丽。 这大概就是楼里那些风流才子常念叨的:“丰盈而不见肉,纤美而不见骨”? 第14章 出宫(三)修 就在那小厮伸着脖子,心下痒痒的想瞧个仔细的时候却见车厢里正好跳下一个带着帷帽的年轻女子。 因对方姿态轻盈,帷帽帽檐的轻纱只晃了晃,从头到脚仍旧是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看见那窈窕娉婷的身姿。 小厮暗自咋舌:大齐民风开放,不大注重男女大防。虽然说那些个世家贵女都格外讲究些,除了一些性格特别、喜欢穿男装或者胡服外,大部分人出门都是戴帷帽的,可一般也就遮个脸,像这种从头遮到脚的还是很少见的。 不过,等看见紧接着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以及男人下车后那强势低调的保护姿态后,他就立刻明白过来了:是了,想来是哪家的公子带着夫人出门玩的。多半是喜欢极了人,生怕别人多瞧了去,这才把人遮得这般严实...... 小厮满肚子的胡思乱想,忽然撞上对面看过来的目光,浑身如置冰窟,冷得醒过神来了:对方既是把自家夫人都遮得严严实实了,自己这些做下人更得小心才是。这位爷一看就是个身份不凡的,可得罪不起。 这小厮既能够在春风楼这儿引路,自然也是个伶俐人,当下便收敛起自己的小心思,再不敢多往那头瞟一眼,只垂头躬身,兢兢业业的把人引入楼中。 因为侍卫给订的是厢房雅座,酒楼对于这些贵客自然是有特别待遇,所以他们也不必像其他人一样从大门穿过人流涌动的大厅上楼而是可以直接从这边的暗门楼梯直入厢房,堪称是一路畅通,幽静无比,少人打搅。 沈采采却觉得十分无趣:她本来还觉得出宫一趟多少也能逛个街,看看外头的人和景色,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结果这才刚从宫里坐着马车过来,这就直接进了人家酒楼的厢房,连大厅都看不见,人就更没见着几个——简直是憋闷死了。 沈采采心里不甚情愿,上楼的时候自然也显得拖拉了些,走了几步便又忍不住去看摆在一边的盆栽,好奇的问了小厮一些酒楼的情况。 小厮正面对着带着帷帽的美人,背后又顶着美人相公那居高临下的冰冷目光,腿软得很,要不是用手扶着楼梯扶手怕就得软着腿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他现下是再没有什么赏美的心情,只盼着这几位主赶紧上楼去厢房坐好,再不必折腾他这小人物了。 沈采采多少也能感觉到小厮的惶恐,问了几句后便兴趣缺缺的顿住了口,只在心里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要主动提议去酒楼大厅上看几眼。 恰在此时,酒楼后院又有一辆马车驶了进来,那马车才刚停下不久就传来了丫鬟惊慌的声音:“小姐,您小心些。” 沈采采闻声,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有人从才停下的马车上一跃而下。 联系起适才那个丫鬟的话语,以及那人纤细高挑的身形,沈采采倒是可以确定,那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年轻女子——她似男子一般束了发,着男装,系着腰带的腰部细的出奇,盈盈不足一握。当她从马车上跃下时,发尾则在空中划出了极优美的弧度,姿态飒然。 沈采采看在眼里,心痒难耐:看看人家,穿着男装多帅啊!偏偏她还得带着这么一顶遮头遮脚的帷帽,这也差太多了吧! 大约是沈采采的目光太过炙热,那穿着男装的年轻女子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院中的阳光照在对方的面上,将那张不施粉黛的面庞照得透亮。这女子虽是生得身形纤细,可那面容竟十分的英气,墨眉英挺,鼻梁高挺,红唇如殷,加上她周身的气派,比起杏眼桃腮、娇俏可人的沈采采来倒是另有一番的气韵。 别说,沈采采还挺羡慕这种手长腿长,长得又帅气的小姐姐的——哦不对,看着对方这年纪大概还比自己小些?约莫都还没出阁吧?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居然就这么直接穿着男装出门了,想必家人也是极开明的....... 第8节 就在沈采采琢磨着这忽然冒出来的小姐是哪家闺秀的时候,站在上首位置等了片刻的皇帝终于出声了:“怎么了?” 皇帝站在上一节楼梯上,大半的阴影落在他的面庞上,使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此时,他的一只手就搭在沈采采瘦削的肩头,不经意的垂首,几乎是贴着沈采采的耳边说话,声音低沉:“你这是见着熟人,想要去打招呼?” 哪怕隔着一层轻纱,沈采采也依旧能够清楚的感觉到皇帝说话时温热的鼻息——如同滚烫的熔浆,贴着她耳颈的一小块皮肤,轻之又轻的滑过。 此时此刻,他们的姿态已近乎耳鬓厮磨。 然而,沈采采却没有察觉到半点的温柔缠绵,反到毛骨悚然:熟人?所以,那是她认识的人? 沈采采极力控制着面部神色,生怕被人看出什么,心里则开始紧张却又不失理智的思考起来:她和皇帝都认得的熟人?难不成是华文大长公主家的小郡主?还是安北王府的郡主又或者....... 人选范围太大,沈采采几乎都要想的头疼了。 好在,皇帝紧接着便又道:“我记得你挺喜欢那位郑小姐的。” 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沈采采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是了,郑首辅家的人订了春字间,而据清墨先前的说法原主也曾召见了郑家小姐......所以,按理来说她确实是认识郑家小姐的,算是熟人没错。 好在沈采采现下带了帷帽,那郑小姐估计一时半会也认不出她人。只是,这位郑小姐又不是皇帝那些常见面的表姐表妹,也不知道皇帝怎么就一眼认了出来人?难不成他们先前认识?那郑小姐呢,她认不认得皇帝? 仔细说起来,这还是沈采采穿越以来第一次见着那位郑家小姐,这位史书上明确记载了将会在明天开春入主凤来殿的继后。她心里多少有些慌乱,不免胡思乱想起来:皇帝这么快就认出人,该不会是早就和人家暗通曲款了吧?怪不得他年底死了老婆,第二天开春就能新娶一个呢——真是天生的渣男!怕不是早就暗中找好备胎了吧? 大概是代入感太强了,沈采采忍不住就抬头瞪了皇帝一眼,暗暗的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渣男! 皇帝被瞪得莫名其妙,沉默片刻才道:“你要是不想和她碰上,那就先上楼吧。” 沈采采确实不想这么快就和那位郑小姐碰上。她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双颊微鼓,泛着薄红,最后还是轻哼了一声:“先上楼吧。” 总不能真堵在这里,当着皇帝来现任和继任的历史性会面吧?! 没了故意拖拉的沈采采,他们一行人不一时便进了楼上的冬字间。 这春风楼的厢房本就是为京中贵胄准备的,一应摆设皆是十分的雅致干净,精巧奢贵。冬字间的墙上正好挂了一首当朝大家所著的咏雪词,正中的绣屏上绣的则是一副色彩明丽的冬日访梅图。果是处处皆应了冬字间的那个“冬”字。 皇帝抬手让那引路的小厮退下,又使侍卫们守在外面,这才起身拉了沈采采入内,推开那正对着大厅的窗户,开口与沈采采解说道:“这春风楼每日都有节目观赏,只是不知今日又是请了哪家的戏班来唱戏.......” 虽然马上就要会试了,但春风楼的大厅里还是挤满了人,甚至还有许多人站在楼梯上朝台上探脖子看戏。 他们这些厢房雅座显然是特意设置过的好位置,八个厢房正好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正对着大厅中央唱戏的台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视野极好,不仅能把台上的人看个清楚,连声音都是极清晰的。 沈采采还是头一回在古代见着唱戏的,很有些兴趣,这便摘下帷帽,解下身上的斗篷,坐在临窗的坐榻上看了起来。 此时的沈采采正是兴趣盎然时,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因为厢房是呈圆形分布的,她们冬字间的对面正好就是郑家小姐订下的春字间。 第15章 出宫(四) 坐榻边的木几上还摆了春风楼特意备好的一大盘点心,各色皆有:甜且脆的金桂蜜糖藕、香且软的糯米红枣、白如细雪的椰丝奶糕,还有颜色各异的蜜饯干果。 沈采采一边目不转睛的瞧着大厅台上的大戏,一边抬手从点心盘里捏了一块椰丝奶糕吃着。 因她此时心情正好,便连这入口的点心似乎也变得格外的香甜起来。 皇帝对于宫外的这些点心并无什么喜好,对于楼下喧闹嘈杂的大戏更是没有什么兴趣。他此回带沈采采出宫,除了另外一件要办的事情之外,更主要的还是要带沈采采散散心....... 所以,见着沈采采高兴,他心里自也是跟着高兴的,转了一圈的目光不由得便又落回了沈采采的面上。 沈采采正凝神看着楼下的戏台,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手里的椰丝奶糕,娇嫩雪白的双颊微微鼓着,粉唇上还沾着些许的椰丝,那模样到好似吃得正欢的小松鼠。哪怕是边上看着的人也都不由跟着食指大动。 皇帝一贯冷淡漠然的目光里不由露出些微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如吹开云雾的微风,使得他面上线条冷硬的五官亦是跟着一缓。 他站在一边,暗自想了一回儿今日的正事,待得回过神来,前头的沈采采已是吃得一嘴椰丝,倒是又想起她少时贪吃好玩的模样。 皇帝一时间又是忍俊不禁,下意识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素色帕子,本欲要给沈采采擦脸,可手伸到半空是却又忽而顿住,只沉着声音开口唤了沈采采一声:“别光顾着看,先擦擦脸。” 沈采采忽然听到皇帝的声音,倒是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她三两下的吃完了自己手里的椰丝奶糕,然后才伸手去接那块帕子,很是仔细的擦了擦自己嘴边的椰丝和糕点碎屑。 那帕子大约是皇帝贴身之物,沈采采拿在手里甚至还能嗅到上面隐约的御香。 这御香的气味与马车上香炉里烧的香却是大不一样,虽然只是淡淡的一缕却厚重沉凝,嗅入鼻中便能叫人不觉想起宫中巍峨宫阙以及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金殿玉楼,人间帝王,尊贵无匹。 沈采采心绪微乱,不一时便把那帕子还给了皇帝,掩饰般的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坐榻,随口道:“你也坐吧?” 皇帝微微颔首,正要拂开袍角坐下却忽然如有所觉,漫不经心的抬起眼,淡淡的扫了对面一眼。他这一眼并无其他意味,平平淡淡,却依旧犹如雷霆,带着万钧之威,令人心生畏惧。 也正是因为他这一眼,春字间那才打开的窗户随之便又合上了。 与此同时,春字间内。 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抬手合窗的自家小姐,小声道:“小姐,怎么好端端的就关窗户了?” 郑婉兮按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面上神色隐约有些复杂,但她的语气却还是淡淡的:“难得出一趟门.......还是莫要惊扰了贵人才好。” 那小丫头才十四五岁,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颊边的婴儿肥甚至都未消去。她有些不大服气,小声嘀咕道:“这天底下,难不成还有比小姐您更尊贵的人?” 郑婉兮只笑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内光线昏暗的缘故,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惨淡。 这笑容甚至不应出现在一个年华正好、美貌高才,人人皆要仰望的首辅千金的脸上。这更像是一个被残酷的命运夺走一切、磨去女人天生的美貌与才华,失去一切骄傲与自尊的幽魂才有的惨淡笑容。 小丫头却犹且不觉,滴溜溜的眼珠子跟着一转,大着胆子往下说:“白云庵的静法师太可是亲口说了,小姐您是九凤命格,堪配天子,当为天下女子之首......” 《山海经·大荒北经》中说:“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句曰九凤”。这九凤又称九头鸟,亦是上古神鸟,九凤命格之尊贵并不下于所谓的凤凰命格,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堪配天子。 然而,郑婉兮听到这些却并无喜色,反倒厌恶般的蹙了蹙眉头,开口打断了丫头的话,呵斥道:“住口!子不语怪力乱神,命格之说虚无缥缈,岂可尽信?!” “可......”那小丫头还欲再说却忽然撞上郑婉兮的目光,不由脸色一白,再不敢胡言乱语。 郑婉兮的言语冷如霜雪:“你年纪也不小了,素日里看着也是个机灵的,想必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那丫头额上已有冷汗,吓得垂首。 郑婉兮声音沉静且清醒,像是一柄抽人的鞭子:“若是再有下次,我会直接让梁嬷嬷给你配个人,也不必再留在我身边惹祸了。” 那丫头闻言,只觉得浑身发颤,连忙垂首告罪,连声道:“奴婢知错,还望小姐恕罪。” 她适才多说几句,原也不过是想着借此奉承自家小姐,讨得对方欢心,眼见着对方反而因此动怒,自然是不敢多说——自家小姐的厉害,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郑首辅郑启昌素来不爱男女之事,后院里也就只有一妻二妾,膝下子息自然也单薄的很,统共也只得了一子一女,皆是嫡出。只是长女郑婉兮乃是原配所出,幼子却是继室所出。 郑婉兮不仅模样肖父,就连性情亦是颇似,自然最得郑启昌的钟爱,常言“惜不为男矣”。 郑婉兮得了郑启昌这般偏爱,自身手段亦是不凡,小小年纪便已管起家事,反把郑夫人这个已育子嗣的继室挤兑成了闲人和蠢人。郑夫人自是把这继女恨得牙痒痒,郑家内院的奴婢下人却是畏惧郑小姐更胜过了郑夫人这位主母。 郑婉兮没把丫头的话放在心上,她正坐在桌边出神的想着事:倒是没有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到皇帝与沈氏......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现今再一次见到皇帝这个手上沾满她郑家之人鲜血的恶魔,她不仅生不出所谓憎恶仇恨,反倒是满满的惧怕——她太清楚那个被世人称作是明君圣主的男人骨子里究竟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残忍狡诈、心如铁石的人了。 豺豹虎狼或许也比毫无心肝的他更好些! 郑婉兮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本就毫无血色的唇上沁出血滴。 她几乎想要大笑出声,可那笑容却是单薄且嘲讽的:多么可笑啊,她终于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终于可以挽回一切,却如同早被驯服的狗一般,甚至不敢对那位“主人”叫一声…… 郑婉兮怔怔得出了一会儿神,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重来的机会是何等的珍贵,她决不能因为自己的畏惧和憎恶而得浪费它,让过去那样惨痛的结局重演! 沈氏乃是将死之人,自是不足以虑,而她也必须在明年入主中宫之前得到皇帝的好感。 哪怕是为了父亲,为了郑家满门的性命,她也必须要竭尽全力去争得那个男人的心。只有如此,才能从这死局中走出唯一的生路。 想到这里,郑婉兮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腹腔里塞满了满满的冰块,入骨的寒凉。但她还是幽幽的站起身来,吩咐身边的丫头:“走吧……” 丫头一脸的无措茫然:“小姐,您是要回府?”她们才刚坐下呢。 郑婉兮摇了摇头,一字一句的道:“自然是去拜见贵人。” 第16章 出宫(五) 郑婉兮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自然不再犹豫徘徊,这便带着身边的小丫头抬步往对面的冬字间去。 虽说暗卫尚在暗处,但冬字间外还有皇帝留下的两个年轻侍卫,他们远远的见着了正往此处走来的二人。 其中一个侍卫上前几步,拦住了穿着男装的郑婉兮,淡淡道:“此处已有人,还请两位改道吧。” 郑婉兮目光往下一移,正好就便能看见侍卫正握在腰间佩刀上的那只手——这侍卫态度客气,说话的语气亦是颇为温和,可郑婉兮却是知道:如果自己有一点异动,对方恐怕就要直接拔刀了。 正因如此,郑婉兮并没有再往里闯,而是抬起手,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轻声道:“见至尊而不拜,此大罪也——还请通禀陛下娘娘,郑家女求见。” 那侍卫倒是不妨来人忽然道破皇帝和皇后的身份,不过听着“郑家女”三个字倒是很快便想起了郑首辅家人定了春字间的事情,暗暗的点了点头:若是郑首辅家的小姐,倒也有拜见的资格。 侍卫上下打量了郑婉兮一眼,这才微微颔首:“还请小姐在此稍后片刻,在下这便去与主子通禀。” 郑婉兮微微颔首,神态从容。她虽只是站在那里,但从颈到肩,肩到到腰,腰再到腿,皆是端正的无可挑剔,线条优美。这样得体又端庄的站姿,哪怕只是看着亦是赏心悦目。 这侍卫亦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老人,看在眼里,不由暗暗称奇:不仅是站姿,连同她先前说话的语调和仪态——恐怕只有最严苛的教养嬷嬷以最高的标准,为期数年的调.教才能有的.......早便听说郑首辅有意把女儿送进宫里,看样子早在几年前郑家那头便已经有所准备了啊。 侍卫这般想着,却也知道郑首辅现下还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这便脚下不停的去禀了皇帝与皇后。 ****** 楼下大厅台上戏班唱的戏正好中场休息整修,又有人搬了琴桌和古琴上来,酒楼的一个年轻琴师适时上台,抬手抚琴。 这琴声极清,自是不及戏曲热闹有趣,但这悦耳的琴声却又如流水行云一般的自然,闻者心静,颇是怡人。 沈采采这才收回目光,捏起一块玫瑰蜜饯丢到嘴里,转口又问皇帝:“午膳也在这里吃吗?”虽然凤来殿的小厨房掌勺的御厨手艺非凡,每道菜都很对沈采采的口味,但是吃久了御膳难免也想尝尝外头的小吃。 皇帝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倒也没有反对,微微颔首:“也可。” 沈采采眨了眨眼睛,得寸进尺的问:“那吃完午膳呢,要出门逛逛吗?” 皇帝想了想,便问她道:“还想去哪?” 沈采采其实还挺想去传说中的穿越女必去之地——青楼逛一逛的。不过考虑到边上还有皇帝,她也不得不先把这个想法给放下,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我还没想好呢,要不去街上走一圈?” 皇帝蹙了蹙眉头,正欲说话,厢房的门却被人敲了两下。皇帝往门口扫了一眼,淡淡开口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陛下,郑小姐求见。” 沈采采自然也听到了这话,忍不住转眸去看皇帝,心里的怀疑就更重了:那位郑小姐主动找上门来求见,那肯定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可她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更甚者,她是认出了自己还是皇帝? 再联系起皇帝适才一眼就认出对方。 沈采采看着皇帝的目光就显得有些古怪起来了:这渣男该不会真的已经和人家勾搭一起了吧?虽然他们两个现在是表面夫妻没错,但是一想到皇帝可能暗中勾搭了别人,沈采采便总觉得心里不大高兴,好像自己头发被染成了绿色似的。别说,这感觉还真是蛮特别的...... 为了了解下自己头上究竟有多绿,沈采采赶在皇帝之前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皇帝原就对于沈采采那意味复杂的目光本就有些莫名其妙,现下听到她这话又微微的挑了一下眉梢,似乎是对她的决定有些惊讶。但是一般情况下,皇帝很少会当面反驳沈采采的决定——既然这次沈采采主动开了口,他自然也就默许了。 外头的侍卫得了皇后的话,很快便把郑婉兮主仆放了进来。 第9节 郑婉兮领着身后那尚有几分懵懂的丫头,上前行礼,恭谨且规矩,语声如珠玉一般的柔润:“臣女郑婉兮,见过陛下、娘娘。” 跟在郑婉兮身后的丫头本还是怔怔的随之上前行礼,待听到郑婉兮口里的“陛下”以及“娘娘”二字,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要软了,忙不迭的跟着叩首行礼,一张小脸吓得雪白雪白。 沈采采见那小丫头年纪尚小,倒也不好把人吓坏了,这便笑着叫起:“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沈采采适才只是隔了一段距离粗粗的看了几眼,颇觉印象深刻。现下人就在眼前,她自是细细的把人打量了一回:诗经里说“有美人兮,清扬婉兮”,这郑婉兮确确实实算是个美人,只是她的美又与一般闺秀不同。她一双长眉浓且黑,眸黑如墨,鼻梁高挺,五官轮廓深刻,少了柔美却又添了几分英气,身量高而纤细,看着倒是颇似古画里的佩剑少女,英姿飒爽。 如果单单是从欣赏的角度来看,沈采采还是很喜欢这样长相的女孩,也难怪清墨会说原主喜欢召这位郑小姐进宫说话....... 不过,沈采采看了眼郑婉兮规规矩矩的站姿,总觉得对方似乎太拘谨小心些了,那刻板的礼仪反倒压住了少女特有的活泼生气。 于是,沈采采便又道:“既是出门在外,也不必这般拘礼,都坐下吧。” 郑婉兮双手交握置于腰间,闻言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下意识的抬眼往坐在沈采采身侧的皇帝看了一眼——从她入屋以来,皇帝便没有朝她看过一眼,更是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的态度始终如同山巅不化的雪石,冷淡的近乎漠然。 这样的态度,郑婉兮实在是太熟悉了:她曾经因为这样视若无睹的冷淡而辗转反侧,也曾经因为这样视若无物的轻蔑而暗自庆幸..... 恍惚间,郑婉兮仿佛又回到了那近乎噩梦的过去,浑身冰冷,如置冰窖……若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只怕她就要直接俯倒在地上了。 过了片刻,郑婉兮才定住神,恭谨的坐下,轻声谢恩:“谢娘娘恩典。”皇后可以说不必拘礼,但现今作为臣女的她却是不能失礼。 直到此时,皇帝方才抬眼扫了郑婉兮一眼,开口点评了一句:“你与你父亲倒是有些不一样。形似而神不似——有些意思。”他嘴里说着有些意思,可声音却仍旧是淡淡的。 郑婉兮闻言,遍体发寒:她明白皇帝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的父亲郑启昌乃是两朝老臣、内阁首辅,功勋显赫,门生众多,对于才登基的新帝自然也不甚心服...... 沈采采适才注意到郑婉兮看向皇帝的目光,本已确定这两人私下是认识的,可皇帝这话听起来又仿佛是第一次见面。 这么琢磨来琢磨去,实在是有些头疼。沈采采也懒得自己折磨自己,索性直接开口去问皇帝这个当事人:“说起来,陛下适才一眼便认出了郑姑娘,可是之前见过人了?” 说着,沈采采又端起了面前的茶盏,准备喝口茶润润喉咙。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反到是顺手把那茶盏从沈采采手里夺了下来,道:“病才好,少喝冷茶!” 沈采采跟前那盏茶是入门时倒的,搁久了自然也就冷了,皇帝索性便亲自抬手端起茶壶给沈采采到了一盏热茶递过去,然后才缓了缓声音解释道,“朕适才说过——她与首辅形似而神不似。” 沈采采心念一转,会意过来:皇帝的意思是,因为这郑婉兮长得像她那个首辅爹,皇帝是认脸认出来的。所以,他们两人现下还不认识了?郑婉兮是因为认出自己才来的? 那,历史上的齐太宗究竟是为什么要娶郑氏做继后?难不成真就是因为郑氏有个做首辅的亲爹? 沈采采手里捧着皇帝才递过来的热茶,倒是若有所思。 而另一头完全被帝后忽视了的郑婉兮却悄悄的握紧了藏在袖下的手掌,勉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镇定与恭谨——她从未想过,似皇帝这般的人竟也会有这样关心对方茶水是冷是热的时候,甚至还会纡尊降贵的给人倒茶、开口解释。 有那么一瞬,郑婉兮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太过惶恐害怕的缘故生出了什么可笑荒唐的幻觉或是臆想。 恰在此时,厢房外忽然又传来敲门声,打断了郑婉兮恍惚的思绪。 随之而来的则是侍卫的沉静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暗卫在楼下抓着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另外还发现了一些东西。” 就像是经验丰富的渔夫发现了咬饵的鱼,皇帝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让他们把东西呈上来吧。” 第17章 出宫(六) 侍卫闻声很快便推开厢房的木门,恭恭敬敬的将暗卫从那两个可疑之人身上搜到的东西递给了皇帝,口称:“请陛下御览。” 沈采采就坐在皇帝身边,心生好奇的探过头去看了一眼,见是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条,不免有些诧异:“这是什么啊?”这纸条上的蝇头小字实在是太小了,又是密密麻麻的,她隔了一些距离看着多少也觉得有些吃力。 皇帝只随意的瞥了两眼,这便将手上的纸条递了过去,好让她看得更仔细些。 沈采采接了纸条,捡着上面的大些的字句,轻轻的念了出来:“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因着后面墨迹洇开,她又看不分明了。 皇帝便顺口替她补充了下去:“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此句出自《中庸》,其意乃是:君子在他当下的地位去做事,不羡慕他职位以外的。” 沈采采作为穿越来的半文盲很艰难的理解了一下皇帝的解说,然后十分识相的掠过这一句,接着看下面的:“如或知耳.......” 这个沈采采好像有点熟悉啊——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语文课本上的论语节选起头就有一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是,孔子考较弟子“如果有人知道你,你打算做什么呢?”,孔子的弟子子路、曾皙等逐一回答,令人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曾皙的那句:“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咏而归”。 沈采采蹙了蹙眉头,思忖过后才转头去看皇帝,出声问道:“先是《中庸》再是《论语》,这纸条上的题目应该都是四书五经里截出来的?总不会是人家的会试复习资料吧?” 皇帝闻言倒是一笑:“若说是复习资料却也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沈采采好奇的追问道。 就在此时,坐在一侧的郑婉兮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此时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元昭三年的会试舞弊案。 是了,今年会试前却被人发现考题泄露,好在发现及时,礼部赶在开考前换了考题,这舞弊案也被捂了下去,没有闹大。便是朝里,恐怕也只有几个当事的当朝重臣知道这事。科举出了舞弊案对于朝廷来说总是丢脸的,而这一场舞弊案又还算补救及时,只有礼部侍郎吕四象事后被寻故罢免,那些了解内情的人无一不是人老成精之辈,自不会没事找事的把这事往外说。 郑婉兮一个闺中女孩便是再得亲长宠爱,按理也是不该知道这些事的,只是那礼部侍郎吕四象也算是首辅郑启昌的同乡,平日里多有往来,故而郑启昌也曾因他被罢职的事情而在家里提了一两句。 不过,这对郑婉兮来说确实是件小事,所以她往日里还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要不是皇帝和沈采采适才的对话,她都差点忘了今年还有这么一桩事的。 郑婉兮既是想起了这舞弊案,心里的想法又跟着变了变:皇帝忽然微服出宫,全京城那么多地方偏偏就挑了士子往来最多的春风楼,而皇家的暗卫又正好在春风楼里抓着两个买卖考题的人.......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只怕,这都是皇帝早便安排好的…… 想到此处,郑婉兮反倒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毕竟,她早便知道皇帝是何等心机深沉之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看上去再如何的寻常无奇却也必有其不可告人的阴谋与目的。 这般想着,郑婉兮看着沈采采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怜悯与讥诮:真是可怜,只怕这位沈皇后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只是皇帝带在身边用来掩饰的幌子吧?真是可怜的无知,难怪早早就死了——指不定,她的死还有皇帝的一份功劳呢..... 沈采采没有注意到郑婉兮意味复杂的目光,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抓着了什么似的,忽然怔怔开口道:“我记得,会试前三题也都是出自四书........” 皇帝抬目看着她,好整以暇的等着她往下说。 沈采采接着道:“你刚刚只看一眼,就没再看.....是因为没兴趣还是没必要看?” 皇帝抬了抬眉梢,这才徐徐然的开口替她解惑:“虽然只看了一眼,不过这题目朕早就看过了,倒也不至于再看第二遍。” 沈采采彻底的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这是今年会试的题目?”会试前三题最为要紧,不仅皆出自四书,还需要皇帝点头,礼部才好登记入案。也难怪皇帝接过纸条后只看一眼就递给沈采采了——他自然知道这题目是礼部拟好的会试考题。 皇帝见沈采采终于会过意来,这便抬手把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纸条递给了边上垂首候着的侍卫:“把这个送去刘卿府上,让他好好看看,好好想想......”他顿了顿,神色威严,语声却甚是平淡,“这是他礼部的事,他这做礼部尚书的,总也得给朕一个说法。” 侍卫的头不由垂得更低了,沉声道:“属下遵旨。” ******** 礼部尚书刘尚德今日正好休沐。 过两日便要会试了,他倒是难得偷闲,把自己两个儿子都捉到自己跟前,仔细的指导起儿子的文章来:“大哥儿你这文章的火候倒也不差,县试倒也过得去。只是到底是京城,人才辈出,若要得个好名次,还得再加把劲......”说着,拎起次子那狗屎不通的文章,怒喝道,“你这写的什么东西?!这狗爬的字,真能丢死个人了!” 刘家二郎正是年幼活泼的时候,小声嘀咕道:“我还小,手都还没长好呢,怎么可能写得好字.....” 刘尚德气得要揍儿子,刘夫人连忙上前来,拦了拦,小声与他说:“老爷莫气,二哥儿这事以后再教训他也是好的。就是现下前头有贵客来了,妾身已令人请去厅上了,老爷还是先去看看罢........” 刘尚德听说是“贵客”,脸色却是端正了起来:“是哪家的?”他是礼部尚书,内阁次辅,能在他家这儿称得上贵客的怕也没有几家了。 刘夫人搂着心爱的小儿子,柳眉弯了弯,压低声音应道:“瞧那信物,到似宫里出来的。” 刘尚德心下已有几分计较,这会儿却也顾不得教训儿子,抬手稍微理了理自己的衣冠,抬步去了厅上。 厅上坐着的正是皇帝派来给刘尚德送纸条传话的侍卫,那侍卫见了刘尚德先是抱拳一礼,然后才正色道:“今日陛下与娘娘出宫游乐,暗卫正好撞上两个形迹可疑之徒,从人身上搜了些东西来。陛下令属下将这些东西交与刘大人,特意交代了——” 侍卫语声一顿,声调冷肃,一字一句的道:“让您好好看看,好好想想......这是礼部的事,您这礼部尚书总也得给陛下一个说法。” 刘尚德听得这话音已觉得有些不对,再伸手去接那纸片。 他仔细的看了几眼,纵是早便见过许多风云,现下依旧是浑身发冷,汗湿布袍:这,这是会试的考题! 这会试试题,乃是由礼部侍郎拟定,他这个礼部尚书过目,经由皇帝点头,这才真正确定下来的。还没开考前,考题是由礼部审核之后密封下发的,连主考官怕也不知道题目。 现下出了泄题之事,这黑锅自然不是皇帝的,只能是他礼部的,是他礼部尚书刘尚德的! 刘尚德到底也是老江湖,一阵的心惊过后,很快又冷静下来,重又细细思忖起目下的情况来:皇帝既然会派人把这东西给他,那就是不打算闹大,所以现下要紧的是赶紧查出是哪里泄题给陛下一个交代,然后加紧换了考题,把事情先掩过去。 也幸好现在距离会试还有两天,正所谓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刘尚德想通了事情,这便立刻正色表示道:“烦请禀告陛下:此事事关重要,老臣必当彻查到底,定会与陛下一个说法。” 说着,刘尚德又唤了管家上前,暗地里使人给这传话的侍卫封了个红包,笑着道:“一路辛苦,全当是茶水钱吧。” 第18章 雄性本能 沈采采一时激动,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一口气都给说了。等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时,不仅没有半点成功解密的兴奋,反倒有些尴尬:厢房里除了自己和皇帝之外还有郑婉兮主仆二人呢。 这就很尴尬了。 沈采采虽然面上还端着,但还是忍不住迁怒般的瞪了皇帝一眼:自己一时没注意,皇帝难道还没注意吗?他居然也就这么配合着把事情说出来了? 皇帝手上还端着青玉茶盏,哪怕是被沈采采这么瞪着,他面上也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记得提醒沈采采一句:“时候也不早了,要是想吃午膳的话,是该叫人上来点菜了。” 沈采采;“吃个.....”个头啊!现在会试试题都满大街传了,还不赶紧去处理! 因为边上还有外人,沈采采多少还记得不能崩人设,只得匆忙的把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暗暗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冷静啊,沈采采!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家伙就是个心机屌,和他生气那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啊! 于是,沈采采轻轻的哼了两声,话锋一转:“算了,不吃了,回宫吧。” 皇帝闻言反到是蹙了蹙眉头:“难得出来一趟......” 事实上,这考题泄露之事本就在皇帝的预料之中,远算不得什么打搅行程的意外。而且,此回出宫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陪沈采采出门逛一圈——她大病初愈又在宫里闷坏了,是该找个机会放松下心情,也有利于他们两人培养感情。至于让暗卫去抓两个买卖考题的人,原也不过是顺带的。毕竟,依着这一次考题泄露的范围来说,想要找点证据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根本不必特意往春风楼这里跑。 不过,沈采采都这么说了,皇帝倒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驳了她的话,犹豫了一瞬后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点头:“那就回宫吧。” 沈采采得了皇帝这话,终于抽空往郑婉兮那头看了一眼。她对于郑婉兮其实还挺有几分好奇,本还打算要与她说几句话,但考虑到会试考题泄露的事情,现今倒也没有什么好心情了,还是觉得应该先回宫。 郑婉兮经了前世那般磨难,自是十分识眼色,见着沈采采那模样便立时起身,俯身一礼,仪态端庄:“臣女恭送陛下和娘娘。” 郑婉兮身后的小丫头反应慢了一拍,见着郑婉兮行礼的动作后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的也跟着行礼:“奴婢恭送陛下和娘娘。” 沈采采一贯都是想一出做一出,朝这两人点了点头,伸手拉了下皇帝的袖子,示意对方别拖拉,赶紧走。 皇帝这才搁下手中的茶盏,从临窗的坐榻上坐起身来,不过他却没有立刻与沈采采一同往门外去,反倒叫住了人:“等等!” 沈采采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不慌不忙的抬步去把沈采采先时挂在一边的斗篷和帷帽取了下来,很是仔细的替她披好斗篷,然后戴上帷帽。 这还不算好。 他手指修长有力,不疾不徐的在帷帽帽檐下缀着的轻纱上理了理,很是耐心的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直到沈采采一身上下都没问题了才颇为满意的勾了勾唇:“可以走了。” 对于皇帝这种类似强迫症的奇葩行为,沈采采内心毫无半点波动,甚至有点想笑:呵呵,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忘这顶帷帽! 待得皇帝牵着沈采采的手,两人一同走出了厢房,一直维持着行礼姿态的郑婉兮主仆二人方才重新立起身。 那丫头想到自己今天居然见着了微服出宫的帝后二人,心下激动不已,忍不住与郑婉兮感叹道:“小姐,我居然亲眼见着皇上和皇后......就,就像是一对天人,被他们扫一眼,我全身都僵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第10节 这也是郑婉兮重生以来第一次与皇帝碰面,她面上虽是不显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绪难平的。所以,听到丫头这话,她难免有些烦躁,语声更冷:“帝后之事,岂是你我可以妄言的?” 丫头吓得吐了下舌头。她素是伶俐,若是往时早便察觉出了郑婉兮的冷淡与不喜,这就住嘴了,可她现下还沉浸在面见至尊的兴奋里,犹自喃喃:“而且,没想到皇上看着冷冷淡淡的,待皇后娘娘却是这样的体贴,居然还亲自给娘娘披斗篷.....” “够了!”郑婉兮断然打断了丫头的话,面色一片铁青。 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愚蠢的人,只会被表面的假象说迷惑,自以为是——郑婉兮自觉自己才是那个唯一真正看破假象的人:皇帝的心是真正不可打动的铁石,上面绝不会有所谓的情感存在。 哪怕郑婉兮得以重来,为了父亲和郑家,竭尽全力的想要得到对方的心,可她所想的也仅仅只是陪伴在他身侧成为他或不可缺的臂膀,在他心里占住一点位置,以求他对郑家的网开一面而已。 所以,郑婉兮是决不会相信皇帝这样的人会喜欢甚至爱上沈氏这种女人,至于适才替人披斗篷戴帷帽的动作在她想来也不过是皇帝在外人面前的故作掩饰罢了。而且,沈氏终究是将死之人,本就无碍大局...... 郑婉兮很快便又想起前世沈氏众说纷纭的死因,心里不由暗暗琢磨:沈氏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而这位世人眼里为了皇后摒弃六宫、情深似海的皇帝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 一直等上了马车,沈采采才终于想起来问皇帝一句:“刚刚我当着郑小姐的面说那些事,没什么吧?”其实,她更想问皇帝为什么不拦着她点,不过想了想后还是稍微的换了个更委婉些的说法。 皇帝摇头:“没什么的。” 他想了想,仔细给人解释了一句:“事情到了这一步,哪怕是郑首辅出手也无济于事了。” 沈采采听着他这口吻,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追问道:“所以,这会试舞弊案,你早就知道了?” “差不多可以猜到吧。”皇帝随口道,“我特意点了吏部侍郎何宣为这次的会试主考,这本是可进可退的一步棋——若郑启昌那头妥协收手,一切顺利,何宣攒够了资历,便可顺理成章的接任吏部尚书的位置。若郑启昌不肯服输,那么对他而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会试上面做文章。” “我看过内阁报上来的会试监考名单,上面根本没有郑党的核心成员,也就是说郑启昌应该已经打定主意要再会试上做些文章。会试能做文章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舞弊、疫病这几样了......对于六部都有人的郑启昌来说,这舞弊反到是最简单的——而且轻轻松松就能把一大批的监考人员直接给拉下台。” 沈采采越听越觉得被这心机屌盯上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所以,你就在这等着了?” 皇帝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道:“本来,这几年内阁一直没进新人,刘尚德这个次辅也只知道装傻和稀泥,我瞧着这内阁就差没有直接姓郑了。这回正好叫刘尚德吃个教训。他也不是傻子,等回过味来自然会知道郑启昌在里头动了什么手脚,也该明白自己这生死荣辱是寄在谁的身上.......” 雄性在追求雌性的过程中总是免不了炫耀的本能,皇帝满心的筹谋多是不能与人道,对着沈采采时却又是毫不隐瞒。 沈采采听着皇帝这些话,细细的想了一会儿,便已了然:对皇帝来说,这会试舞弊确实只是小事,他这样的棋手,看的是整个棋局。 想到这里,沈采采忽然咬了咬唇,笑出声来:“倒是我大题小做了,白担心了一回。果然,还是你最厉害.......”宝珠似的明眸跟着一转,眼波如秋水般醉人,她丰颊边的梨涡甜蜜出奇,粉嫩的舌尖往上一顶,就连吐出的那三个字仿佛也都沾着蜜,“萧哥哥。” “你.....” 皇帝闻言面色微变,才开口又忽然突兀的顿住了声。 他本能的克制住自己心中复杂又激动的情绪,把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你都想起来了”给咽了下去。很快,他冷静了下来,面上神色不动,心下暗自思忖:差点就被骗过去了——如果她真的全都想起来了,根本不可能是现在这种态度。 她应该是用这个称呼来试探自己,试探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失忆的事情。果然,哪怕是看着毫无威胁的小奶猫,一个不小心也是会探爪子挠人的...... 皇帝暗自沉了一口气,眉目冷漠,神态从容。他不紧不慢的把话说了下去:“你怎么忽然想起叫我‘萧哥哥’了?” 沈采采仔细的端详着皇帝的神色变化,可对方神色不动,看不出半点变化。她心里虽还有些怀疑,但面上却也只好顺势接了一句:“就是想要叫一叫嘛——我以前不都是这么叫你的吗?” “萧哥哥?”沈采采颇有些恶趣味的软下声音又叫了一声。 皇帝没理她,冷着脸,抬手捡了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再不盖毯子,他下面的反应就真是遮不住了——他真不想承认:自己就因为这一声酥软娇嫩的“萧哥哥”起了反应。 这可悲的雄性本能! 第19章 暗自炫耀 沈采采全然不知道自己这两声萧哥哥点出了什么火,她见皇帝盖毯子还顺口关心了一句:“很冷吗?” 皇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还好。” 虽然口里说着还好,但皇帝的声音冷的几乎能掉出冰渣子。 纵火犯沈采采毫无半点自觉,反倒耸了耸肩膀,在心里腹诽皇帝真是传说中的“喜怒无常”——刚才还一脸平静的说着他坑郑启昌的事情,现在又一副“非诚勿扰”的模样......怪不得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呢。 沈采采见皇帝这模样,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的想法,索性就转头找了本书,侧过身看书去了。 而在她身后,终于压下心头热火的皇帝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情无比复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听到她这样叫自己了——这几年来,大约也只有在最深的梦里,他才会听到那一声“萧哥哥”...... 有时候,他也会对于这毫无指望、如死水一般波澜不起的现况感到疲倦,想要放弃。毕竟,他已是天下之主,万乘之尊,坐拥江山,富有四海,什么样的美人不可得?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那所谓的“求不得”。 然而...... 皇帝伸出手,指尖微蜷,正好能够将沈采采垂落在背后的乌发勾住。指尖碰到的那一缕乌发柔顺温软,只需要轻轻的往里一勾便会温顺的落在了他的掌心里。柔软的发尾蹭着掌心的软肉,微微有些痒,勾动千般的情思。 然而,每当他看见沈采采,那疲倦的心底又会生出真切的希望与爱,从他少年起便已跋涉过万水千山的爱让他忘记疲倦,如阿芙蓉一般的希望又使他无法放弃。 皇帝慢慢的收拢掌心,握紧了那一缕乌发,在那丝丝萦萦的幽香里眯了眯眼睛:或许,这一次他是真的把希望抓到手里了吧? ***** 回到宫里后,沈采采和皇帝这对表面夫妻就直接分道扬镳了——皇帝回头去处理会考考题泄露这件“意外大事”,沈采采则是回凤来殿去吃午膳。 这一回出宫,皇帝和沈采采身边都没带人,只有暗卫和侍卫跟着,就连清墨也都留在了风来殿里,她本还以为皇后和皇帝难得出宫一趟,要好久才回来,结果没想到沈采采居然这么快就回凤来殿了。 不过,因为前头才被沈采采敲打过,清墨现今倒也不怎么敢过问沈采采和皇帝的事情,只恭恭敬敬的领着人上来服侍沈采采换下了这一身出宫才置办的袄裙,然后又轻手轻脚的扶着人在榻边坐下。 另有两个年轻的宫人抬步上前来,一个替沈采采打散发髻,拿了一柄玉篦子由上而下、轻轻的替她梳着那一头如云般的乌发;另一个则是蹲下身替她脱去鞋袜,用自己白嫩的玉手力道轻柔的给沈采采有些酸软的腿脚按摩。 沈采采浑身的疲倦去了一半,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吩咐边上的清墨:“先叫人备膳吧,我这还没用午膳呢。” 清墨心里对帝后二人的这次出游更是好奇了居然连午膳也没用?不过,她也没敢多问,只恭谨应下。 然而,没等清墨抬步出去,沈采采却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叫住了人—— “等等,”沈采采把背往后靠去,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身后那柔软的缎面引枕上,由着蹲在下面的宫人给她做脚部按摩。大约是十分放松的缘故,她的声音听上去轻轻软软的,隐约间还带着一点娇气的鼻音,“陛下也还没用膳,记得叫人多备一份,送去御书房。” 她估计,皇帝这种人要是进入工作状态,没人提醒的话,说不得还真会把午膳的事情给忘了。 清墨忙不迭的躬身应了:“奴婢遵命。” 她暗暗嘀咕:看样子这出去一趟也不是没有一点进展——至少,娘娘都知道关心陛下了。 ******* 皇帝确实是把午膳的事情给忘了。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他和沈采采可以在春风楼吃顿午膳,然后两人再出门逛逛。他与沈采采自小一同长大,自然也很是了解对方的喜好,甚至都已经令人准备好了游湖的客船,等两人游船一圈回来,沈采采应该也累了,正好一起回凤来殿吃晚膳........ 现在临时赶回来,皇帝只好把预备明天要做的事情拉到今天来做。他把周春海叫上来,吩咐他:“派个人去刘尚书府跑一趟,就说是朕有事要与他商议。” 周春海垂首应下,起身时用眼角余光悄悄的瞥了眼皇帝的神色,琢磨着皇帝的心情:看样子,皇上今天心情不错? 刘尚德正因着会试考题泄露的事情满心忐忑,见着宫里来的天使,哪里敢耽搁,立时便换了朝服,入宫见驾去了。 虽说是皇帝召见,但入宫之后,刘尚德还是需要依礼等在外头,等太监通禀皇帝后方能入内。 守在门边的几个小太监与刘尚德这位次辅倒也算是常见的,很有些交情,见着刘尚德时倒是笑嘻嘻的,忙不迭的给人递了个手炉过去,轻声道:“阁老莫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心情不错?”刘尚德听着这话,心里反倒有些奇怪:这可是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现下出了考题泄露之事,皇帝真的心情不错? 不过,刘尚德自来便会做人,心里也明白这些小太监的提点不是免费的。借着接手炉的功夫,他悄悄的把一张银票塞到了对方手里:人家提点是出于“情分”,可这“情分”多半是要用利益来买的......虽说只是几个小太监,可能到御前伺候的也都不是简单角色,这点钱还是该给的。 那小太监悄悄的收了银票,心里也很是满意,态度自然更是殷勤。 刘尚德却依旧恭谨的立在廊下等着。他心里一时想着重拟考题的事情,一时想着礼部侍郎吕四象私泄考题之事,颇有些七上八下的....... 等到周春海从阁中出来的时候,刘尚德的额上已有涔涔的冷汗。 周春海细着声音,叫了一声:“刘大人,陛下请您进去呢。” 刘尚德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天气尚冷,这口气很快便像是白雾一般的散开。他理了理衣冠,正欲随之入殿,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去问周春海:“听说,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周春海那老狐狸似的眸子眯了眯,笑着点头:“是呀.......” 刘尚德被周春海那微扬的语声勾得更是忐忑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没有功夫去想这些了,待进了御书房,刘尚德便摒弃了杂念,恭恭敬敬的上前与皇帝行了君臣大礼:“臣刘尚德,见过陛下。” 不一时,他便听到皇帝的声音—— “起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尚德发现:皇帝一贯冷沉的声音听上去居然还带着些微的愉悦。 怀着一肚子的疑惑,刘尚德依礼站起身来,悄悄抬眼去看,瞳孔随即因为吃惊而微微缩了缩:皇帝那本该堆满奏折的御案上居然摆满了饭菜,连玉玺都被挤到了桌角。 似乎是注意到了刘尚德意外又吃惊的目光,皇帝搁下手中的筷子,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解释了一句道:“皇后担心朕来不及用膳,特意吩咐人准备的,朕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 虽然语气淡淡,可话语里的炫耀意味显然是掩不住的。 就好像是初春时节,春风过处冒出来的一点绿色——那是坚冰冻土都掩不住的春.色。 第20章 皇后之贤 不过,刘尚德到底久经宦海,立时便反应过来了:皇帝心情好,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 思绪飞转,刘尚德转瞬间便已想好了要如何对答。 只见他微微垂首,就像是个和皇帝关系颇好的近臣,恭谨的姿态中又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真心实意的赞叹道:“此皇后之贤也.......” 说着,他忽然直起身,郑重其事的顿首再拜。 皇帝若有所觉,语声尤显温和:“刘卿此又为何?” 刘尚德一字一句,仿佛是发自肺腑:“臣闻天启兴运,亦不偶然。助兴运,必有贤佐。此天赐贤后于陛下,以全陛下圣德,以致至治。臣敢不贺。” 沈采采随口吩咐人送的一顿饭,经了皇帝的显摆和炫耀、刘尚德的恭维与升华,简直成了后妃之至美,贤后之典范。如果沈采采本人在此,恐怕也要被这谄媚的恭维而羞得面红耳赤,骂一句“好不要脸”。 偏偏,这对厚脸皮的君臣却都半点也不觉肉麻,一个说得认认真真、一个听得浑身舒坦。 皇帝虽然听惯了马屁,但还是很少有人能像刘尚德这样有机会正好拍在了龙臀上,拍得他龙心大悦的。甚至,皇帝还很难得的在心里感叹了一下:怪不得刘尚德四十几便能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入阁为次辅,吕四象那蠢人这都六十多了也只能被压在下面...... 他心念一转,想得稍微远了一点:以后皇后要是生了元子,倒是可以让刘尚德带头上书请封太子,想必还能听得好些好词好句。 感叹了一下刘尚德宛若天成的马屁功底,皇帝面上的神色更缓了几分,说起话来的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还给刘尚德赐了座:“刘卿坐下说话吧。” 刘尚德暗自松了一口气,口上谢恩,小心的在一边坐下。 皇帝一边拿着筷子,漫不经心的捡着跟前那道鱼香肉丝里的肉丝,一边开口进入正题道:“考题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面摆了一桌饭菜的缘故,皇帝说话的语气便好似闲话家常一般。 可刘尚德却很明白要如何摆正自己的姿态:皇帝和你说私事的时候那是他器重你,愿意和你拉一拉家常,你当然也可以配合着拍拍马屁轻松下气氛;但是,当皇帝说到公事,那就不要再人扯私事——否则,他会觉得你这是公私不分、不知轻重。 也正因如此,刘尚德立时便端正了态度,认真禀告:“臣已查实,会试考题确是从礼部泄出。负责拟题的礼部右侍郎吕四象嫌疑最大。” “吕四象啊......”皇帝手持木筷,挑出一根肉丝,抬了抬眉梢,不紧不慢的道,“朕记得他和首辅是同乡?” 刘尚德自然也知道这个:事实上,朝堂之上,好似永远都笼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同乡、同年、同族、师生、姻亲.......所以,只要愿意,很多人之间都能扯出各种各样的关系。如果是以前,刘尚德或许还会给首辅辩解几句,只是现下这种情况,哪怕是刘尚德都不得不怀疑这就是郑启昌给这届会试主考官何宣挖的坑——只可惜,这坑的盖子掀的太早,还没来得及坑到何宣,倒是先把刘尚德这个礼部尚书给坑了。 所以,刘尚德也没想着替郑首辅说话,只是沉声应道:“回皇上的话,吕侍郎确是首辅同乡。” 第11节 皇帝并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肉丝放到嘴里,咀嚼了两下,慢慢吃了下去。然后,他才扬了扬唇,笑了笑,很轻很淡,没有半点的烟火气却带着一种冷酷的血腥味:“也好,吕卿年纪也大了,等会考之后,正好让他上个告老的折子,回家看看孙子吧。” 刘尚德自然也不想把吕四象这个坑人坑己、吃里扒外的东西留在自己礼部,无有不应:“陛下圣明。” ******* 这会试考题泄露之事,虽然传出去是朝廷丢脸,可皇帝却也没有瞒着捂着的意思——至少,他当着郑婉兮的面和沈采采讨论了这事的时候便已做好了首辅郑启昌会直到此事的准备。正如他与沈采采说得“事情到了这一步,哪怕是郑首辅出手也无济于事了。” 不出皇帝所料,郑婉兮回了郑府之后便立刻去了书房,把今日自己在春风楼遇见帝后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按理,她此时还没见过皇帝,所以郑婉兮也没说自己认出皇帝的事情,只说是自己无意间认出皇后,前去拜见后方才得见皇帝,正巧听了这么一桩事。 郑启昌虽然也从宫里内应那里知道了帝后今日出宫游乐的事情,但他还真没想到女儿居然会正好遇上对方,还旁听了这么一件事。比起一知半解的郑婉兮,郑启昌反倒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皇帝只怕早便猜到他要在会试上动手脚,方才能够一抓一个准! 想到此处,郑启昌脸上的神色便不由得沉了沉。 郑婉兮说完了事情,颇有几分忐忑,轻声接着道:“听陛下的口气,此事乃是礼部侍郎吕四象所为.......”她咬了咬唇,对着郑启昌面沉如水的脸庞,还是大着胆子接口道:“父亲,那吕四象虽是您的同乡,可到底不是个好人,咱们家还是需远着点才好,省得因此而触怒陛下。” 虽说皇帝没提吕四象,但郑婉兮因前世之故也知此事乃是吕四象所为,想着此人因为是父亲同乡的缘故与自家多有往来,方才想起来要拿此事劝一劝父亲,免得因此惹了皇帝厌弃。 郑启昌虽不愿太早叫女儿知道这些事情,可听到这里终于还是冷笑了起来:“触怒陛下?”他声音冷如寒冰,一字一句的道,“你以为皇帝为什么由着你在边上听这些?他这是借你的口来敲打我——” “哈,”郑启昌冷笑着道,“是我小瞧了他——他这般年纪,有这般城府心机,实是难得!” 郑婉兮先是怔然,随即才反应过来:难道,这会试试题泄露是父亲授意吕四象所为的?所以,父亲才说皇帝这是‘借你的口来敲打我’........ 哪怕是重生再来,人也不可能因此而变得全知全能。至少,郑婉兮也是直到此刻才隐约接触到了皇帝与郑启昌之间君臣角力而生出的汹涌暗流。她想起皇帝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小脸微白,哀声道:“父亲,陛下他,到底是陛下。您又何苦要与他争这些?” 郑启昌自然不会把郑婉兮这些天真话放在心上——权利乃是世上最甘甜的剧毒,哪怕明知这是饮鸩止渴,也依旧有人不愿就此住手。郑启昌亦是凡人,亦是逃不过这毒。 他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头颈,随口笑道:“父亲知道分寸的.....” 他心下暗道:确实,皇帝毕竟是皇帝。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皇帝的优势只会越来越大。必须要尽快把女儿送到宫里,现下皇帝膝下尚无子嗣,只要女儿能够诞下皇子....... 郑启昌想的深了,不由得便眯了眯眼睛,苍老浑浊的眼中有凶光一闪而过——那是凶兽捕食前的反应。然而,他与女儿说话时的语调却是出奇的轻柔慈爱:“无论如何,父亲我也要亲眼看着你出嫁才能真正安心啊.....” 他抬手抚着郑婉兮柔软的发顶,仿佛自语一般的喃喃道:“白云庵的师太可是说过了的——你命格至贵,乃九凤命格,堪配天子。” 命格至贵,堪配天子......不知,可能为天子之母? 第21章 海棠春睡 皇帝一面与刘尚德说着话,一面吃着午膳。 待得吃完午膳,他也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于是便搁下筷子,道:“先这样吧,剩下的你自己处理便是了。” 刘尚德与皇帝说了许多话,也是感觉心下略定,这就告退下去了。 周春海见状,悄悄的朝后使了个眼色,这便有小太监上去把御案上吃剩的饭菜都端下去。而周春海本人则垂首躬身的立在原地,等着皇帝吩咐。 皇帝蹙了蹙眉,不耐的摆摆手。周春海会意,轻手轻脚的领着人下去了,御书房里只剩了皇帝一人。 皇帝独自伏案批阅奏折,直到眼前一小摞的折子差不多都批完了,他才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唤了一声:“周春海。” 周春海上前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一时沉吟,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见窗外晚霞如火。过了片刻,他才道:“摆驾凤来殿。” 周春海恭敬的垂头:“是。” 然而,等皇帝到凤来殿的时候却只见着清墨领着人上前迎驾。皇帝扫了一眼左右没见着沈采采便问了一句:“皇后呢?” 清墨不敢抬头,只小心的禀道:“陛下容禀,娘娘午睡未起,奴婢不敢轻扰。故而只得先领人接驾。” 按理,皇帝驾到皇后是该起身亲迎的,不过清墨也知道皇帝爱重皇后,想必是不会计较这些虚礼的。若是自己不知轻重的把皇后叫了起来,说不得还要得皇帝责骂。 果然,听到这个,皇帝也跟着微微颔首,语气里颇为赞同:“她到底大病初愈,今日出宫一游,确是该累了,不必吵她。” 想了想,他抬手挥退了自己身后跟着的太监与宫人,使清墨等人止步:“你们也不必跟着了,省得吵醒皇后,朕自进去便是了。” 周春海与清墨皆是躬身应是。 皇帝没再理会这些人,径自抬步入了内殿,果真见着侧卧在绣榻上浅眠的沈采采。 她披着一头如云的乌发,身上则盖了一层薄毯,微微蜷缩着身子,看睡姿似乎乖得很,可那脚却正好把毯子蹬开一角,不经意间露出褪了鞋袜的玉足。脚趾白皙圆润,指甲粉嫩如珠贝,看着就像是琢过的冻玉,又仿佛是馋人的奶豆腐,又白又软,恨不得叫人抓起来,咬上一口才好。 皇帝眸光微暗,上前几步,替她拉了拉毯子,恰好盖住了那露在外头的玉足。 此时,他正站在榻上,终于可以好整以暇的垂头去看榻上海棠春睡的美人:大约是看书的时候睡着的,她右手还抓着书页,柔嫩白皙的面颊正好压在书脊上,落下浅浅的一道红痕。 她睡得极香,呼吸绵长,乌鸦鸦的长睫软软搭在玉雪般的肌肤上,就像是柔软轻盈的蝶翼,雪颊生红晕,饱满的红唇微微张着。 皇帝见着她这模样,不由扬了扬唇,低声自语道:“这都能睡着,可真是.....” 他一时间想起了不少少年时的往事,语声未尽,心下却是极软,这便抬起手,轻手轻脚的把那压在沈采采脸颊边的书卷给拿了起来,索性便坐在榻边一边翻书,一边等着美人醒转。 ******** 沈采采确是能睡,等她醒来的时候,殿上已然掌灯,手臂粗的烛台上明火晃动,将人影拉得长长的。 重重的纱帷后,紫铜香炉里的熏香好似无声无息的水流,在空气中涓涓流动着,干燥又温暖。 沈采采才醒来,尚有几分睡意,一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则掩在唇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她才注意到正坐在绣榻边上的皇帝,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问道:“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她才醒来,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好似小奶猫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哼哼声,那才长好的小嫩抓轻轻挠着人。 皇帝心下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痒,顺手放下书卷,将她身上那条滑落的毯子又拉了拉,随口道:“才来。” 沈采采“唔”了一声,她还有些茫茫然然的,索性便倚在边上的靠枕上,小声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啊?” 皇帝看着她那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有些忍不住,伸出手来替她理了理那睡得凌乱的乌发,低声道:“是不早了。这样,朕让人去摆晚膳,先吃一点?” 沈采采对此并无异议,她属于那种比较珍惜生命的人,一日三餐从来也不落下。不过,她现下才睡醒却也是没有什么的胃口,便道:“叫人给我端碗燕窝粥就好了,我不怎么饿。” 皇帝正以指为梳替她理着一头如云的乌发,指尖是柔软的丝发,叫他不由想起那句“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他不禁代入想象了一下,不知怎的又想起之前周春海从宫外捎带回来的春.宫本上的几个类似姿势,那卷着丝发的指尖都有些发烫了,双腿下意识的并了起来。 此时,听到沈采采的话,他也只是略微定了定神,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嗯”。 过了一会儿,皇帝替沈采采理好了乌发,宫人们也已把晚膳端了上来。 沈采采要的燕窝粥倒是简单,小厨房那头早便备好了,还是热腾腾的,正好便能用。 皇帝瞧着沈采采喝粥时双颊一鼓一鼓的模样,倒也难得起了点胃口,没用其他,而是道:“给朕也来一碗。” 下面的人忙不迭的便又端了一碗燕窝粥上来给皇帝。于是,帝后二人晚膳皆是喝粥,可以说是十分的简朴节约了。 虽说一碗粥少了些,不过皇帝守在绣榻边等沈采采醒来的时候便已就着茶水吃了些点心,这会儿喝了一碗粥米竟也没觉得饿。 沈采采喝过热粥倒是精神了许多,于是便与皇帝说起自己睡前想起的一件事:“对了,我之前生病的时候,多亏了姑母帮着打理宫务。现下我好了,总也得想法子谢一谢姑母她老人家——虽说她做长辈的大约是不会与我计较这些,可我这做晚辈的,这心意总也的尽到才是........” 皇帝倒是没想到沈采采会想到这个,微微抬眼去看着她。 沈采采便接着道:“我想着,要不然请姑母和柔佳一起入宫来,吃顿家宴也是好的。”华文大长公主膝下一儿一女,小女儿才出生便得了先帝封的郡主衔,号柔佳郡主。 皇帝对于这些事自然是支持的,想了想,便微微颔首:“也好。” 沈采采朝皇帝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到时候,陛下也要一起吗?”她杏眸清亮,瞳仁乌黑,清波流转之间却颇有几分调侃挑逗之意。 皇帝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自在。 沈采采又有点想笑,不过这一次她还是忍住了。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她既然已经穿越过来,自然不能就这样得过且过的下去,更不能因为所谓的恐惧和害怕而畏手畏脚——这样恐怕暴露的还要更快。她总也要融入这个时空,融入自己的生活。所以,她不能总缩在凤来殿里装乌龟,是该一点一点的去接触这个世界。 皇帝默默的在心里仔细的把事情想了一回,点了点头:“也好,你病时那段时间,确是麻烦姑姑了。”看着沈采采这得意的小模样,皇帝心下一动,忍不住起了逗她的心思,“你送午膳去御书房的时候,刘尚书也在,见了后倒是与朕夸了你一回……” 这一回却是轮到沈采采无语了——一顿饭而已,皇帝不炫会死吗? 皇帝不免又追问:“你知道他夸你什么了吗?” 沈采采并不很想知道,不过看皇帝这“快来问我”的模样也只好暗暗翻了个白眼,勉强问道:“什么?” 第22章 大长公主 于是,皇帝脸不红气不喘的把刘尚德的话给复述了一遍。 沈采采总算是知道懿元皇后所谓的贤后名声以及齐史上写的“后性仁孝俭素”是怎么来的了——本来嘛,她还想着自己和原主名字、模样、性情都几乎一般,按照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无论如何那也扯不上什么贤后、什么“仁孝俭素”的。 现在想来,果然还是自己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些人的脸皮有多厚、不知道这些人能把牛皮吹得有多高! 此时此刻,沈采采不禁在心中反省了一下自己:果然还是我耻度太底,比不上这些厚脸皮的心机屌!皇帝这种正史和野史都认证过的绝版心机屌还真不是假的! 于是,沈采采看着皇帝的目光就更谨慎了几分。她迟疑了一瞬,委婉的开口赶人:“陛下可还有事?”虽然她打算一点点的融入世界,但也要一步步的来啊,肯定不能一开始就变态难度。所以说,暂时还是别和这种心机屌有太深接触得好。 皇帝却是没有立时应声。 他就坐在绣榻边,不知正思忖着什么,微微垂着眼,眸光沉沉的看了沈采采一眼。 沈采采隐约觉得他那眼里含着什么,使得她心里七上八下,颇有些心慌意乱的,不禁又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挑了挑眉梢,冷沉的面容终于跟着缓了缓,随后开口:“皇后不必担心,今日并无要事。” 说着,他微微抬袖,宽大的袖口上绣着繁复又精致的龙纹,厚重的御香随之缓缓覆了上来,好似无声无息便要将人淹没的浪潮。他干燥温暖的手掌正好握住了沈采采搁在薄毯上的柔荑,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柔嫩的手背上轻轻的蹭了蹭,语声似是意味深长:“再说了,朕忙了许久,好容易等到皇后你病愈,是该多抽些时间出来陪陪你。我们也很久没好好说会儿话了,不若,今晚朕便留在凤来殿.......” 沈采采听到皇帝那话,只觉得心口一跳,几乎便要被吓得从榻上跳起来:皇帝这意思,该不会是想要留下过夜吧? 虽然她是打算接受穿越后的身份,努力适应、融入生活没错,但是这里面却不包括睡男人......就算对方是皇帝也不行啊! 想到这里,沈采采脸色也跟着白了白。她小心的抬眼打量皇帝的神色,因为惊吓而有些迟钝了的脑子慢半拍的跟着转了起来:皇帝先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和原主成婚五年至今都没有圆房,这里面肯定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按理来说,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他们夫妻之间该有隐晦的默契,皇帝本不应该提出这种事的。 所以,皇帝眼下这话,或许是......试探? 沈采采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没有问题,很快便把自己代入原主的角度想了想——如果她因为某件事不愿与皇帝圆房,而现在皇帝又说了这话,那她会怎么做呢? 稍稍平缓了一下心情,沈采采终于彻底冷静下来,还是赶在皇帝说话之前,鼓着双颊,抬眸瞪他,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道:“陛下别开玩笑了!” 她从毯子下伸出腿,用脚蹬了一下人,微微扬起下巴,十分干脆的赶人:“现下确是不早了,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皇帝平白无故被人蹬了一脚却也不气,只顺势抬手,捏住了她软绵绵的玉足,微微沉了一口气,神色不动。 沈采采只觉得心口砰砰乱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的看着皇帝,半点也不愿输了气势。 皇帝看着她瞪大眼睛、强做镇定的骄娇模样,倒是觉得可爱得很,不觉扬了扬唇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捏了捏对方那嫩生生的脚趾头,力道不轻不重,说话时的声音听上去却是十分的温和:“好了,不逗你了,朕这便要回乾元殿了。” 说着,他忍不住又捏了捏沈采采的脚踝,把她的玉足重搁回榻上,拉了薄毯盖好:“小心些,别又着凉了。” 沈采采强自克制着,勉强维持着没动,这才没有把皇帝握着自己脚踝的手给踹开。她在心里气哼哼的腹诽道:呵,说得冠冕堂皇! 有本事,有本事就别抓着人家脚不放啊! 第12节 还不是故意找借口吃人豆腐!真是好不要脸! ******** 因为先时已与皇帝报备过了,没过几日,沈采采这便令人去大长公主府上传诏,请大长公主携一对子女入宫说话。 因为看过许多电视剧和相关小说的缘故,沈采采对于华文大长公主还是有些了解的。 真说起来,现今萧家宗室的人还真不多。 太/祖皇帝原是前朝镇北侯萧家出身,因着阖族上下世镇华洲,常与北胡对战,历经苦战,人丁一直不盛。待得太.祖起兵,改朝换代,萧家那些族人便更没剩下几个。太.祖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去了大半,现今只剩下庄亲王与华文大长公主了。 太.祖统共只有两个姐妹,华文大长公主乃是幼妹,比太.祖小了差不多十岁,因年纪最小,自来最得上头兄姐疼爱。而且,比起嫁去安北王府的长姐,早早过世的丽章大长公主,华文大长公主的运气显然更好了许多——出嫁前有太.祖这做长兄的哄着,嫁的又是镇国公府,出嫁后不仅与镇国公夫妻恩爱,没几年便生了龙凤胎,镇国公府上下都供着她,宗室女眷里头除了庄王妃外便以她为尊。 皇帝也对这位姑姑颇有几分看重,否则也不会在皇后病重之时,托以宫务。 这位大长公主素是个爽利的脾气,现今得了皇后的请,自是不会客气推脱,这便领了自己的一对儿女入宫来,笑着与沈采采道:“先时我便担心得很,想来瞧瞧你了,只是皇帝素是看的紧,我也不好触他霉头。如今见着你大好,可算是放心了......”说着,又把自己边上的一对儿女往前推了推,笑催道,“还不快见过皇后娘娘。” 华文大长公主现今正年轻,因往日里保养得宜,看上去依旧好似双十少女,眉眼端丽,气质雍然。只见她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头簪,耳垂是一对的明珠,圆润饱满,珠光荧荧。珠翠宝光映照在她姣好的面上,尤显得清贵华美,仪态万千。 她那一对儿女现今都只十岁出头,因是龙凤胎的缘故,站在一起便恰似一对金童玉女,粉雕玉琢,惹人怜爱。他们两人皆是国公府出身,礼仪规矩都是极好的,因着常入宫的缘故倒也不慌不惧,这便要依言上来行礼,那小孩学大人模样倒是尤其的可爱。 哪怕是沈采采见着也都喜欢得很,这便伸手免了礼,把这两个孩子拉倒身边来,抬手抚了抚他们的头颈,含笑与华文大长公主道:“左右都是一家人,姑姑何必如此多礼,只和从前一般便是了。” 皇后亲近看重,华文大长公主心里也受用得很,偏嘴里却还是道:“就怕惯坏了这两个小魔星!“ 沈采采摇摇头:“这有什么,我瞧表弟表妹也都是极聪明懂事的........”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击掌声,然后是太监拉长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第23章 会元之属 随即,殿外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通传声:“晋王到——” 沈采采闻言首先起身,领着殿中人迎了上去,果是见着皇帝手里牵着晋王,正阔步自殿外来。 这兄弟二人一人皆是换了常服,一人着紫袍,一人着碧袍,一面走一面说话,看着倒是神采奕奕。 众人见了,也多道这天家兄弟二人皆是龙章凤姿,姿仪不凡,有若天人。 独独只有沈采采一个审美异常的,注意力歪了一下,暗自嘀咕:皇帝怎么又穿起紫袍了?!上次不都和他说了,这紫袍还是得晋王这样的少年郎穿着才好看.....皇帝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总爱穿这种骚包紫啊?! 沈采采心里腹诽了几句,面上倒还是含笑,领着一众的人上前见驾:“妾,拜见陛下。” 皇帝抬起手,一一免了人的礼,然后才当着众人的面抬手握住了沈采采的素手。他一手牵着晋王,一手牵着沈采采,缓步往上首走去。 帝后过处,左右皆是不敢抬首,只屏息凝神。 待得落座后,皇帝方才往下扫了一眼,冷沉的面上似乎也跟着缓了缓,对着华文大长公主微微颔首,语声和煦:“都是一家人,左右也是家宴,姑姑勿要多礼,快坐吧。” 华文大长公主口上笑应了,这才拉着一对儿女入座。 沈采采人前倒是很给皇帝面子,她抬手从清墨手上的小茶盘里接了一盏热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递给皇帝,一副关切的模样:“陛下今日是带二郎去哪儿玩了?先时姑姑也到了,眼见着便要开宴,我派人去乾元殿请人却是连人影都没见着....” 皇帝见着沈采采这少见的殷勤关切的模样,抿了抿唇,冷硬的唇线似乎跟着扬了扬,隐有一丝极浅的笑意。不过,他虽是从沈采采手里接了茶盏却没喝,只用手捧着,随口应了一声;“这几日会试刚结束不久,城里真热闹正热闹着呢,朕带二郎出宫逛了一圈。” “原是如此.....”沈采采面上含笑,沉静的端坐着,看上去还真有几分皇后的端庄姿仪。 然而,在她端庄微笑的同时,心里那火已经往上窜,忍不住想要踹人了:妈的!就知道是个渣男!明知道老婆闷在宫里要发霉,出宫都不知道捎带上!这种老公,要来何用?! 如果不是殿上人多,沈采采真想顺势踹皇帝一脚! 晋王却是没看出自己嫂嫂心里那团火。他亦是难得出宫,颇还有些欢喜,这便兴致勃勃的道:“是啊,现下赌坊正在赌此回会元花落谁家呢。”他尚有些孩子气,忙又与众人笑着炫耀道,“我也跟着压了二十两呢。” 华文大长公主在旁听着,实在是忍俊不禁,拿着帕子掩了掩唇,笑嗔道:“真真是胡闹——人家父兄拦着、管着,就怕自家兄弟进赌坊。皇帝倒好,自个儿带二郎过去,这可真是.....” 华文大长公主一时寻不着形容词,只得笑着摇头,耳边悬着的明珠亦是跟着打了个旋儿。 皇帝端坐着,颇是从容:“正所谓‘堵不如疏’,二郎这般年纪总闷在宫里确是不好,是该多出宫见识见识才好。有了见识,方才不会为旁物所惑。” 华文大长公主听着倒也觉得有些道理,便又转头去看晋王,笑着与小侄子打趣,问他:“那,二郎你这回压了哪个?” 晋王这便认认真真的与华文大长公主这个小姑姑分析起来:“这回会试倒是人才济济,不过京中赌坊里大多都是压在林克华、祝修文还有朱丹这三人身上,其中又以祝修文为最——他是南地才子,已是解元,就等着再得会元、状元,来个大.三.元。”他嘴里把祝修文夸了一遭,话锋一转,却是忽而道,“不过,我压的却是朱丹。” 众人原也不过是说趣,逗一逗晋王,瞧他小孩家学大人说话模样也是有趣而已。只是见着他说得这样有条有理的,倒是有些听进去了。 于是,华文大长公主便又借口问道:“为什么是朱丹?” 晋王板着小脸,声音尚有几分稚气却极有条理:“祝修文早有才名,书文皆佳,文人推崇备至,当下南地文坛年青一代里,确是以他最是名盛。不过,便是他名声再好,书文再佳,那也比不上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这一回,连因为错失了出宫良机而暗自郁闷的沈采采也跟着好奇起来。 晋王却是朝沈采采眨了下眼睛,笑着道:“他名声再好,书文再佳,皇兄不喜欢那也是没用的啊。”说着,他又伸手去抓皇帝宽大的广袖,哼哼着道,“皇兄上回说过的,祝修文虽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但却多是阿世之词,于国无益。且他为人看似清高却贪慕虚名,实不可用.......” 他说到这里,又扯了扯皇帝的袖子,求问道:“所以,皇兄你肯定不会点他做会元的吧?” 皇帝素来神色淡淡,喜怒不形于色,少有大笑或是大怒。他虽正年轻却仿佛已去了年轻人的躁气,总有一种从容不迫、锋利冷然的气场,朝臣们看在眼里多是觉得是君威莫测,暗道此方为人君威仪,自是满心的敬畏。 沈采采却是早便知道他是个心机屌,只当他是装模作样惯了,一向不怎么当回事。 不过,皇帝现下听得晋王这一番颇有孩子气的话亦是不禁搁下手中的茶盏,露出一丝淡笑。他这笑容里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答非所问:“朕有朕的看法,但取还是不取,却是还是要看看阅卷批改的主考官们的意见。” 沈采采暗道皇帝虚伪——那主考官何宣不还是皇帝的人?晋王年纪小小也知道皇帝不喜欢祝修文人品学问,那作为皇帝心腹的何宣会不知道?会不去逢迎上意? 怪不得现代的时候证监会也会严查内部消息呢! 沈采采吐槽了一下真是哪里都有黑.幕,心里却也知道这些事不该在后宫里多说,于是便适时的转开话题:“不说这个了,还是先用膳吧。今日我这儿又新出了几样菜,姑姑先尝尝如何。” 华文大长公主很是捧场:“那倒是我等有口福了。” 沈采采抬手拍了拍,不一时便有穿着锦裙的宫人们手段托盘,鱼贯而入,姿态优雅的将早便准备好了的各色菜肴端了上来。 其中有一道是沈采采回忆《红楼梦》,叫凤来殿里的小厨房试出来的茄鲞——《红楼梦》里食谱众多,可这一道经了凤姐的口,可算是写得最详细的了,沈采采在现代的时候也想着要附庸风雅做一回,可她是个手残,到底没能做成。现今穿越了,想起这些前事,她心里却是颇为怅然,忍不住便试着与凤来殿的小厨房交代了几句。 这年头能做御厨的便没有几个是傻的,虽然沈采采说得有些不大清楚,这时候的时节也不是很合宜,但那些御厨略动了动脑子,改了一些步骤和要求,没几天便已把东西做出来了,尝着倒还真是那么个事儿。 因为有前世情怀加成,沈采采还挺喜欢吃这个的,这回华文大长公主携儿女入宫来,她便吩咐着叫人多加了这一道菜。当然,这么一道小菜,在一桌的御膳里头实在是不大起眼。便是沈采采自己,要没有情怀加成,恐怕也是瞧不上。 想到这个,沈采采倒是颇有些前生今世对比出来的怅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而,她难得伤春悲秋一回,一口气没叹完,皇帝这个心机屌又开始没事找事了—— 趁着诸人垂首用膳,皇帝侧过头来,贴在沈采采耳边,笑问了一句:“皇后适才可是吃醋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原本冷淡的声线因此而染上了些微暧昧的意味,那温热的鼻息更是蹭的耳颈一块的皮肤一寸寸的紧绷起来,好似被热火的火苗烤着。 沈采采闻言微怔,随即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去看皇帝。她一张小脸雪白雪白,杏眸却是又黑又亮,好似朔夜的星辰,一点星光穿破云雾落下。 然而,她脸上的神色却像极了一只忽然间被人捏着后颈拎起来的小奶猫,一脸的懵逼,甚至都忘了伸爪子挠人:吃,吃醋?! 沈采采有些迟钝的想着:我这是吃谁家的醋了啊? 第24章 落水之疑 大概是沈采采的懵逼模样太真实了,皇帝那张冷脸都得缓了缓,笑出了声。 一笑之间,他的眉目随之舒展,好似有天光穿破厚厚的云层落在亘古不化的雪山上,坚硬的冰壁似乎也在光下露出细微的内里,冰冷神秘却又足够的吸引人。 他眉目微垂,眸中似是兴味未消,接着逗人:“朕还以为,你是吃二郎的醋——不高兴朕这次出宫没带上你呢。” 沈采采这才回过神来,明白皇帝说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说话时贴得太紧,她总觉得自己好似被火烧着,那火从颈部攀着往上,烧得她耳颊两侧火辣辣的。但她的嘴上却还是硬得很,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贤后模样,嘴硬着道:“陛下实在是多心了......” 顿了顿,沈采采不得不违心的补充了个理由:“难得今天姑姑今日入宫来,就算陛下要带我出宫,我也是没空的。” 皇帝自是听出了她的口不对心,但也只是笑了笑却也没有揭穿,反到是学着沈采采先前的语气,四字结尾:“原是如此。” 沈采采忍不住磨了磨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厌的男人! 帝后二人在座上又说又笑,下面的人自也是看出来了,只是皇帝和沈采采的说话声小的很,倒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华文大长公主难得好奇,便问:“倒是少见陛下这般高兴,可是娘娘有甚么好事?”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抬起手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垂首抿了一口酒,长指在案上轻轻的叩了叩,竟是颔首应了下来:“好事的话,确也应是不远了。” 华文大长公主的话问的随意,皇帝的回答却仿佛又别有深意。 华文大长公主也算是看着皇帝长大的,多少知道皇帝的性子——他素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此时听到他这话,她不由又惊又喜,连连道:“这可好,这可好......”这般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沈采采的身上。 沈采采没有听明白这对姑侄打的哑谜,满心的莫名其妙:怎么总觉得华文大长公主那目光总在她肚子上转?难不成...... 难不成她胖了?她有小肚子了? 一念及此,沈采采立时便被吓了个透心凉,暗道:这些日子怕死怕的厉害,整天一日三餐补来补去的,估计是真胖了..... 体重简直是天下女人的心病,仙女儿要是重了些怕也要从天上掉下来。沈采采一时间有些食不下咽,连午膳也就只扒了几口。 待得午膳过后,皇帝还有朝事要理,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晋王以及华文大长公主的那一对龙凤胎也都有些坐不住,左扭右扭的。 沈采采也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该拘着,索性便摆摆手,道:“你们要玩的话,便一起去玩吧,只是要小心些,可别摔着碰着了......” 没等她说完,几个孩子便已经起身行礼,由晋王领着出殿去玩了。 于是,殿中便只剩下华文大长公主与沈采采了。按理,这种时候叙叙旧什么的也是好的,可沈采采肚子里又没有原主的记忆,现下自然叙不了旧,只好一个劲儿的与华文大长公主夸孩子——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当着人亲妈夸人还要叫这亲妈高兴的? 华文大长公主虽听惯了这些话,可这会儿到底是皇后夸的,心里自是百倍的受益,嘴里也只是假假的谦道:“那两个魔星儿也就看着乖,一回府啊,那真是能把一府的人都折腾的人仰马翻.......”抱怨到一半,她忽而又想起件要紧事,连忙止住话声,转口笑着道,“不过啊,折腾归折腾,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每每看着他们兄妹两个,再难的事也没了。” 沈采采不由点了点头。 华文大长公主见她这模样,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差点就忘了皇帝皇后还没生孩子,这要是因为自己几句抱怨话害得皇后不想生孩子,那皇帝...... 华文大长公主想着皇帝发火的模样,不仅打了个冷噤,接着又劝沈采采:“我瞧着你也挺喜欢我家才哥儿和宛姐儿的,就连二郎也都疼得很,怎么就没想着自己生一个呢?”她知道这话不好多说,可既已说到这里不免也说了些体己话,“别人孩子再好哪里又能比得上自己家的?我以前没生那两小魔星的时候,看着孩子哭闹也都烦得很,恨不得叫人丢出去才好。可自生了他们兄妹.......” 华文大长公主想起自家那一对龙凤胎,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柔声道:“那可真是怎么看,怎么爱......” 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长辈催要孩子的沈采采感觉心情复杂:她好好的一个未婚女青年,还没谈过恋爱,一穿越,老公有了(再两年就要七年之痒的那种),居然还要被人催着要孩子..... 因为不知道华文大长公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与皇帝的内情,沈采采犹豫了一下,只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许是,缘分未到把。” 华文大长公主不由叹息,语声却是极认真的:“你这总说缘分的,这都好几年了......不是我多事多嘴,只是皇帝终究是皇帝,他一日无嗣,国中便一日不安。寻常人家婚后无子还有人催着纳妾呢,你这儿更是有许多人盯着,满朝文武各个都狼似的,见着个肉沫就咬人——你数一数,为着你这事,多少言官去岭南种地了?” “皇帝现下还能替你顶个一年五年的,可这要是十好几年,那可怎么办?” 沈采采其实也明白得很,甚至想得并不比华文大长公主浅:她和皇帝若是一直不圆房,那肯定是生不出孩子的,现在皇帝勉强还能顶得住,可以后呢?这要一直不生,朝臣肯定是要催皇帝纳妃选秀的,这要是后宫人一多,心思那肯定就更多了,少不得有人要惦记她屁股底下的后位,没学过宅斗和宫斗的沈采采八成药丸...... 不过,沈采采转念一想又看开了:算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呢,这种事还是等自己先活到明年再想吧?实在不行,等以后,她去帮皇帝把那个“当生天子”的孝谨皇后给找过来不就好了? 虽如此,华文大长公主说的这般认真坦诚,沈采采也只好先应了下来:“我知道的。” 华文大长公主见她这模样,不禁嗔了她一眼:“你啊,每回就只会说知道。”然而,沈采采到底不是当初那个寄在萧家的孤女,而是当朝皇后,华文大长公主也知道见好就收、点到即止的道理,她话锋一转,倒是又转口道,“不说这个了.....其实,我这回入宫也是想问问你,上回你落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无缘无故一个人跑去水边了?你可别不当心——你如今这般身份,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算计呢,千万仔细些,便是看着像是意外也得多留个心。” 第13节 落水?无缘无故一个人跑去水边了? 沈采采一顿,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对了,原主先时的那场大病,都说是受寒。沈采采原还以为是没盖好被子或是衣服穿少了什么的,可是现今想来,难不成是因为落水? 可现今这天气,湖水得有多冷啊,要是原主和她一般的性子如何又会自己往水边凑,还一不小心丢落水了? 或者,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总不会是自己跳水寻死吧? 沈采采想到这里,隐约又觉得原主这病似乎也有些问题。可这里有似乎还藏着许多事......就在此时,她忽然一顿,鬼使神差的想起才醒来时皇帝说的话—— “好了好了,不哭了。上回是我不好,我认错。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原主落水前,正好与皇帝吵了一架——所以,原主的“落水”究竟是不是意外? 有那么一刻,沈采采几乎都想要再去跳个水醒醒神,看看能不能找回什么记忆!妈的,人家穿越女一穿越就开挂苏遍天下,谁家穿越像她这样憋屈的?没记忆又短命,还有一摊子不明不白的烂事! 不过,现在想想,虽然皇帝他就是个标准心机屌、长得也不怎么符合她的审美,还整天阴阳怪气折腾人.......但这些缺点还远不至于让一对青梅竹马长大的人反目成仇吧?所以,这么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这地步的? 他们成婚五年,为何一直没有圆房?私下里又为何争执不休?原主的落水究竟是是不是一个意外? 沈采采想得头都疼了,隐约觉得上面这些问题句式有些熟悉,忍不住皮了一下,在心里续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敬请关注今晚八点cctv年度巨献《走进齐史——懿元皇后之死》 第25章 酒醉微醺 其实沈采采之前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问题有多少。 但是,人安逸的时候总是很难想很多的,沈采采每天吃饱喝足又睡足,顶多烦恼下那越来越近的“死期”和眼前越来越烦的皇帝。哪怕她总担心皇帝是不是已经看出了自己或者暗地里谋划着什么,但这种没有证据的担心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安逸的时间可以磨去疑心、可以使人迟钝....... 直到此时,一个个的问题忽然又到了她的面前,就如同贴在颈边的利刃,叫人肌骨泛寒。 沈采采想的头疼,神色间难免也显了一些出来,微微蹙了蹙眉头。 华文大长公主见状不免奇怪:这又怎么了? 其实,华文大长公主提落水这事,也是因为先时沈采采落水大病,几度垂危,皇帝大发雷霆,很是整顿了一番内廷外廷。 当时,华文大长公主代掌宫务,自是比外头的人知道更多。那些日子,她在内廷见的血比她前半辈子加起来还多,回去后还做了好些噩梦。华文大长公主也实在是怕再有这么一遭,这才忍不住提醒沈采采让她多加小心——毕竟,她是皇帝的心尖肉,这要出了什么事,那不就是拿刀剐皇帝的心?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世人又有哪个不畏? 哪怕是华文大长公主,想起当时的天子之怒亦是要为之胆颤。 不过,眼见着沈采采神色倦怠,华文大长公主虽有迟疑但还是关切的问了一句:“怎么了?可是想起了什么难事?” 这些事自然是不好与人多说的,沈采采只摇了摇头,叹道:“无事,就是有些累了。” 说着,沈采采又抬起手,扶了扶自己的额角,细指如葱玉,白皙无暇,倒是更显得她玉面上的那一抹倦色浓重。 华文大长公主暗道:也是,皇后这才病愈不久,想必是身子还有些虚.....她也不敢多作打搅,这便起身要走,温声道:“皇后今日忙了一日,也是该休息休息了,万不可累着了。左右我府上还有事,也是该把那两个小魔星给拎回去了。” 沈采采左右想得头疼自然也没留人,只抬眼唤了清墨进来:“你替我送一送大长公主。” 清墨盈盈一礼,诺诺应了。 华文大长公主也没推脱,先出门把两个孩子拎回来,然后才上车轿出宫。 大约是两刻钟,清墨方才重又回了凤来殿:“大长公主、小世子以及小郡主都已上了车轿,再过一会儿应是就要到宫门口了。” 沈采采此时已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服,正懒懒的倚在凤榻上,顺嘴问了晋王的事。 清墨细声禀道:“晋王玩了半日也有些倦了,已叫宫人服侍着回去歇息了。” 沈采采“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清墨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轻声请示道:“娘娘可要躺会儿?” 沈采采把各种事情在心里转了一圈,感觉暂时没什么事,这便点了点头。 清墨会意,这便上前几步,亲自伸手去替沈采采解开发髻,轻手轻脚将那鸦羽一般的长发打散。 恰在此时,忽而又见着有宫人急忙忙的自外跑来。 不必沈采采开口,清墨便已横了眉头,不悦道:“你这是哪里学的规矩,娘娘面前也敢如此失礼?” 那宫人瑟瑟下拜,语声隐约有些发颤:“奴婢知错。”她咽了一口口水,终于镇定了一些,这才把话说完了,“娘娘,陛下酒醉,乾元殿里派了人来,请您过去。” 沈采采一顿,倒还是坐在榻上没动,只是有些诧异:“怎么就吃醉了?”她还以为皇帝这种人就像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角,除了剧情要求之外都是千杯不醉的。 宫人轻声禀道:“回娘娘的话,午间孙将军入宫见驾,也不知说了什么,他与陛下两人一口气便喝了好几坛酒。后来孙将军走了,陛下便起驾回乾元殿,躺了一会儿倒是醉的更厉害了,好似还有些头疼,醒酒汤不喝,服侍的宫人也近不得身。阖宫上下实在是都慌了......”她咬了咬唇,小声道,“周公公也没法子,只得遣了奴婢等人来与娘娘禀一声,请娘娘过去。” 沈采采越听越觉得惊奇:“听你们这口气,难不成陛下先时都没有喝醉过?”怎么一点应急方案都没有啊,等人都要发酒疯了就抓瞎的来找她? 宫人俯身再拜,语声恭敬:“陛下先时醉后,多是娘娘照顾,确无大事。故而奴婢等实是不知......” 沈采采:......妈的,原来我就是那个醉后应急措施啊。 不过,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似乎也不好不管。 沈采采抬起手,屈指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不过她还是很快的点了点头道:“行了,去乾元殿吧。” 她这发髻都已打散了,索性便只让人绾了个松松的髻儿,这便穿着身上那件玉青色的宽松便服,摆驾往乾元殿去。 因沈采采打的是早去早回的主意,这一趟过去也是动作快得很。 乾元殿里的人见着沈采采简直就像是见着个救星,没有不高兴的。 周春海亲自迎了上来,殷切又恭谨的模样:“陛下素日里少喝酒,喝多酒就要头疼,奴才等早便备好了解酒汤,就等娘娘了.......” 说着,周春海亲自从后头的小太监手里接了托盘,那黑漆雕龙的托盘上正好是一盏温热的解酒汤。 沈采采叹了一口气,伸手接了那盏热汤,抬步入了殿里的暖阁。 阁内并无外人,玄色金丝镂空绣云龙的帘幔下光影朦胧,若有若无。殿室一角,紫铜三足香炉里正烧着龙涎香,香气袅袅而起,好似无声无息的河流在空中流淌而过,厚重无比。 沈采采往里走了几步,一眼便看见了独坐在榻上的皇帝。 大约是酒醉未醒,他用手撑着半边的身子坐在榻上,双目微阖,似醒非醒。 此时的他倒是少见的衣冠不整,披着一头乌漆漆的黑发,身上只着了一件宽大的月白色寝衣,衣襟敞口处正好能够看见他宽敞结实的胸膛,那蜜色的肌肤映着殿中的莹莹烛光,肌理分明。 沈采采虽然知道对方是个心机屌,一向不怎么欣赏对方那张脸,但是此时此刻还是隐隐约约的被那种男女之间天生就有的、无法形容、无需形容的“男色”勾得心头一动。 她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恍恍惚惚的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不知道,他有几块腹肌呢? 六块,还是八块? 第26章 蒹葭采采 不过,这恍惚终究只是短短一瞬的事情,沈采采很快便回过神来,紧接着往前几步,开口唤了一声:“陛下?”因为怕皇帝耍酒疯,沈采采走了几步便又谨慎的顿住脚步,正好与坐在榻上的皇帝隔了一段还算安全的距离。 直到此时,一直坐在榻上不动的皇帝方才闻声抬眼。 他的凤眸仍旧是黑沉沉的,好似无星无月的永夜,又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然而,他的目光却依稀有些恍惚,仿佛认不得人一般怔怔看着沈采采。 过了片刻,他那始终不曾变动的面庞上方才浮出一丝微乎及微的笑意,像是终于认出了来人,干涩的喉中有一声低笑:“是你啊......” 那微冷的声线被温热的酒水浸透了,微微有些哑,仿佛还带着美酒般醉人的意蕴。 沈采采只垂眼打量着他,一时没有应声。 皇帝恍若未觉般的凝视着她,接着笑道:“你怎么......” 大约是醉意沉沉,他说到一半,声音不觉便又低了下去,低不可闻,似乎只是恍惚间的喃喃自语。 沈采采一时没有听清,好奇的往前走了几步,接口问道:“你说什么?”因为步伐迈得太大的缘故,她手里的那盏醒酒汤随之晃了晃,热汤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差点把那盏汤都给摔在地上了。 皇帝却是半点不惊,只坐在那里,抬眼凝视着沈采采,蹙着眉头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沈采采倒是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你怎么不叫我萧哥哥了?” 沈采采一时间颇有些五味交杂,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皇帝他,真喝醉了? 皇帝往日里带给她的压力实在有些大,以至于忽然见着醉成这般模样的皇帝,沈采采反倒有些愣了。她勉强理了理自己混乱又复杂的思绪,端着醒酒汤往前走了几步,顺势在榻边坐下,直截了当的道:“你喝醉了,要不然还是先想喝几口醒酒汤。等等我再叫人上来帮你换身衣服.......” 她这般说着话,握着汤匙的指尖也跟着动了动,准备先舀口汤喂人。只是,她这才刚抬头却又发现自己现下的位置实在是有些不方便——她此时一手端着醒酒汤一手拿着汤匙,正好就坐在皇帝身前,一抬眼便能看见对方那寝衣的敞口处。 蜜色的肌肤和结实光滑的胸膛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甚至,如果皇帝动作大些,襟口开得再大些,她就能看见对方胸膛上褐色的颗粒。 沈采采咽了口口水,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龙涎香厚重的香气也夹杂着皇帝身上温软的酒香,这些混杂的气息入了肺腑、融入血液,仿佛又催生出另一种异样而又燥热的感觉。沈采采很是勉强的压住了自己的心跳,暗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可是个纯洁少女,万不能被皇帝这种心机屌给诱惑了! 这般想着,沈采采便十分干脆的把手上的那碗醒酒汤搁到了一侧,抬起手便欲要替皇帝理一理敞开的衣襟——要不然,一抬头就看见人家胸膛,这汤还怎么喂啊?然而,她的手才刚搭在皇帝的衣襟上,一直坐着不动的皇帝却忽然一动,用手按住她的双臂,正好将她整个人都压在了榻上。 他怔怔然的把头埋在沈采采的肩头,鼻尖正好对着锁骨的位置,好似嗅着什么似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呼吸时的神态像极了深山野岭里低头嚼食血肉的野兽——剥开人类斯文掩饰的表皮,露出内里原始且又野性的本能。 沈采采几乎被他的动作吓得毛骨悚然起来,下意识的便要开口叫人。然而,在她尖叫之前,皇帝却忽然又开口了。 他压低声音,极轻极轻的叫了她一声:“.....采采。” 沈采采很难得的怔了怔,有那么一瞬,她甚至都忘了挣扎。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这是沈采采名字最早的由来。她曾经很嫌弃这个听上去土里土气的名字——每次上学开学时,班里点名,abb的名字排列算是最多的,而沈采采这个名字又算是这里面比较土的。以前沈采采还想着要改名字,结果被家里人拦住了,沈父特意找她谈心,告诉她:“这是你爷爷翻了诗经给你取的名字——‘蒹葭采采,白露未已’。采采,是茂盛的意思,也是灿灿青青、活鲜鲜貌的意思.....” 每一个名字都带着父母殷切的希望,沈采采便是再嫌弃那也只好先将就着用了这个名字。只是,此时,听着皇帝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齿之间,这样轻之又轻的念出来的时候,就连她胸膛里的那颗心也不由得跟着砰砰乱跳,微微有些发烫,好似被人捧在掌心珍之重之的捂着。 就在她发怔的同时,皇帝慢慢的凑上来,他的脸庞离她愈来愈近,竟是直接吻了下去。 双唇相触的同时,沈采采的脑子里只余下一片空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推皇帝,竭力想把对方推开。 很不幸,皇帝比她重得多,此时正好压在她身上,好似山峦沉沉压下一般,不移不动。甚至,因为她这推拒的动作,皇帝反倒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唇舌也似他此时的动作,强硬而有力的叩开了沈采采紧闭的唇齿,一点一点的加深这个吻。 沈采采被他这般搂着吻着,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洒在榻上,鸦黑的长睫则是随着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发颤,原本透白柔嫩的雪颊也泛起一层薄红,好似晕晕的霞光映照于上。 似天上的玉人染了颜色,昳丽非常,清艳已极。 皇帝忍不住的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现下的沈采采一时之间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眼见着推不开皇帝,她这便抬脚去踹。简直是手脚并用,拳打脚踢。 第14节 然而,皇帝皮糙肉厚,哪怕是被沈采采这样踢着踹着都纹丝不动,他搂着人的手臂更是铁铸的一般坚硬。甚至,他还惩罚似的,在沈采采柔嫩的红唇边轻轻的咬了一口。 沈采采被他一咬反倒像是得了什么提醒,她立时便毫不客气的在皇帝的下唇处用力咬了下去。 人的唇舌是全身最柔软的地方之一,沈采采此时又是恼羞成怒到了极点,这一口咬下去立时便尝到了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这几乎便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第27章 一语道破 皇帝吃痛,不由放松了自己搂着人的手臂,抬眼去看怀里的沈采采。 沈采采这才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双黑眸却是恨恨的瞪着自己身前的皇帝:他是野人吗?一言不发就亲亲抱抱的,放在现代都够算是婚内强x了。 因着沈采采那毫不留情的一咬,皇帝的下唇几乎是血肉模糊,甚至还有颤巍巍的血珠,加上他微蹙的眉尖和泛红的面颊,比起沈采采来,他倒更像是那个被人蹂.躏的那一个。然而,他的神色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抬手用指腹拭去了唇边的血迹,蹙着眉头看着怀里的沈采采:“怎么和小狗似的......”还咬人。 沈采采简直要被皇帝这话气笑了:你这臭牛虻居然还有脸说我?!没踢断你那铁棍都算好了! 不过,这气劲过了之后,沈采采还是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皇帝哪怕醉了,力气肯定也比她大得多,自己眼下还是不能跟他硬碰硬的..... 所以,沈采采虽是恼怒已极,可还是很快便压住了心头的燥火,勉强软下声音:“你的醒酒汤还没喝呢,再放就凉了......”她也不确定这种状态下的皇帝究竟能不能把话听进去,生怕对方又发什么酒疯。所以,她也只能一面小心的端详着对方的神色,一面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要不然,你先放开我,让我喂你喝了汤再说?” 这当然是骗醉鬼的——她已经打算好了:等皇帝放开她,她肯定是要赶紧逃的。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就算放着不管皇帝这酒也是要醒的,何必搁这儿死磕?她一时脑抽凑了这个热闹,现在已经是后悔死了好不好! 皇帝与她对视了片刻,随即又低下头,埋首在她丝发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不要!”他声音听上去冷冰冰的,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闷着声音的缘故,听上去居然有一种诡异的撒娇感。 沈采采颇是艰难的磨了磨牙,只剩下两个字:妈的! 被人这么压着,就好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大石,沈采采差点喘不过气来。然而,推又推不开,哄又哄不了,她也有些绝望起来了:虽然丢脸了些,要不然还是叫人进来吧?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叫人进来的时候,忽然心念一转,又想起一件事来:或许,这也是个机会? 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虽然现下的情况难为情了些,可难得碰到皇帝酒醉的时候,或许也是个机会——毕竟,她心里还藏着一堆的问题想要问一问皇帝。这么想着,沈采采倒是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她伸手戳了下还伏在自己身上的皇帝:“我有问题要问你。” 皇帝正抓着她一缕乌发把玩着,听到这话倒是抬起头来,面上还带着酒醉后的茫然和迟钝:“什么问题?” 沈采采紧紧盯着皇帝的面庞,不放过对方面上的半点神色变化,声音听上去微微有些紧绷:“你还记得我落水前我们吵架的事情吗?” 话声落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又开始砰砰的乱跳起来,紧张又期待——这可能是她穿越以来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了。 皇帝与她对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含糊的应道:“嗯。” 沈采采用力的咬住下唇,深呼吸了一下——在人紧张的时候,疼痛和新鲜的氧气更有助于让人快速冷静。然后,她竭力放缓声调,用轻柔的语声,一字一句的问他:“为什么?” 皇帝一时没有应声,只凝目看着他。 沈采采也没有催他,而是紧紧的盯着他的双眸,耐心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片刻,皇帝那被酒水浸软的声音方才缓缓响了起来,轻之又轻:“因为,你不喜欢我啊.....” 其实,这理由听上去倒是不假。 可皇帝话一出口,沈采采便觉得他在说谎——她在现代的时候也看过一些类似《lie to me》一类有关现代心理学微表情的美剧,她还记得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这样一个总结“当人回忆的时候,瞳孔会本能向左翻——因为人的右脑用于记忆而左脑用于思考,每当一个人回忆的时候,瞳孔会因为右脑而向左翻。但如果是撒谎,瞳孔则会向右翻——因为他在编造谎言”。 皇帝适才说这话时,瞳孔转向右侧,如无意外的话,他不是在回忆而是在编造谎言。 那么,真正的问题就来了:一个喝醉的人,他还有编造谎言的意识吗? 沈采采想到这里,忽然就彻底的冷静了下来。她知道皇帝宁愿扯谎都不愿回答的话,那么自己现下根本就不可能从他口中得到真相。所以,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而是紧接着开口问道:“陛下可曾听说过魏武帝的‘吾好梦中杀人’?” 皇帝似是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搂着人的手臂不易察觉的跟着一僵。 果然,沈采采紧接着便道:“魏武帝生性多疑,常恐有人暗中谋害己身,所以便与左右言语‘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其后,有侍从因此而死,左右皆以为魏武帝果真梦中杀人。唯有杨修知其意,为之叹曰‘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 皇帝仍旧没有说话,但他搂着人的手臂却跟着松了松。 于是,沈采采便顺势把人推开,从榻上坐起身来。她甚至没有去整理自己凌乱的乌发和衣襟,只抬起眼,一动不动的看着皇帝,一字一句的道:“魏武好梦中杀人,陛下则好酒醉戏人——古今帝王者,果真神似!只恨我便如那等蠢人一般愚钝,不知‘非陛下醉,乃愚人自欺’的道理。” 皇帝神色微动,凤眸轻阖,眼睫跟着一颤。 过了片刻,他终于重又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他面上所有的醉意已经悉数散去,神情冷然沉静,神仪凛然——果然,他是装醉。 第28章 带伤议事 不过,哪怕是装醉被人叫破,皇帝的神色间也不见半点的不自在。甚至,他神态端肃冷凝,态度从容,就好像刚才装醉耍流氓、出口骗人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哪怕是沈采采也不得不佩服人家这脸皮:不愧是史诗级的心机屌!不愧是城墙厚的脸皮!墙都不扶就服你!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语声沉静的解释道:“并非朕故意装醉。”他顿了顿,“朕素日琐事极多,不得脱身。偶尔也需要寻个时间放松精神,轻松一二......” 沈采采听入耳里,立刻就把皇帝的话翻译了一下:朕不是有意装醉,只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需要有个借酒耍疯的机会..... 呵呵哒,古代人也是会玩啊! 沈采采想起之前的事情,便觉得心口好似烧着一团火,又烫又难受。那火“噗噗噗”往上窜,一定要使劲使劲再使劲才能勉强压下去。 此时此刻,她简直半句话都不想与皇帝说,索性便从榻上起身,冷冷的道:“既然陛下已经酒醒了,那我也就先回去了。” 沈采采又恼又气,自然也顾不得其他,说完话后也不等皇帝应对,一拂袖就走了。 皇帝倒也没有开口拦人,只坐在榻上看着沈采采一步步的出了寝阁,然后才以手扶额,长叹了一口气:玩脱了! 其实,认真想想,如果他知足常乐,亲一口就点到即止的话,说不定也不会露馅,还能享受一下美人喂汤的上好待遇呢.....不过,抱都抱了,亲也亲了,不蹭几下解解馋的话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傻子? 皇帝左右想了一回,最后还是觉得:这错既然不在他身上,不在沈采采身上,那肯定是在给他出主意的孙宗田身上——这家伙就是个光棍,也就会嘴上说说,真论起经验估计也没比周春海个太监好多少。朕果然不该病急乱投医的信了他那什么酒为色媒的鬼话..... 从来也不在自己或是沈采采身上找问题的皇帝为自己的失误寻了个恰当的理由后又开始琢磨起如何哄得沈采采消气:再过些日子便要殿试,等琼林宴结束之后应该也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陪她去东奚山?或许出宫住个几天,她也能消气了? 皇帝思量的差不多了,这才拍了拍手。 候在殿外的周春海立时便领一众手端托盘与各色器具的宫人上前来。 这些宫人早便训练有素,不一时便手脚利落的服侍着皇帝换下那件沾了酒味的寝衣,另换了一身玄色金丝绣龙纹的常服。 另有人替皇帝束发,戴上九龙衔珠的金龙冠,换上金龙靴。 正所谓衣冠正而仪容正。不过片刻,皇帝已然穿戴整齐,没了一丝半分的醉意,俨然便是平日里那端坐金殿、不怒自威的君王仪态。 他站在原地,随手抬起手臂,由着宫人替他整理那绣着繁复龙纹的宽大袖角和袍角。只是,他的眼角余光却易察觉的扫过沈采采适才搁在案上的那碗醒酒汤。 周春海就在近处服侍,见状立时便会过意来,在侧委婉道:“娘娘担心陛下醉后头疼,特特预备了这醒酒汤。陛下不若喝几口,如此方算是不辜负了娘娘这份体贴与周道。” 皇帝闻言挑了一下眉梢,有些想笑:周春海这人精这回却也是猜错了自己的心思....... 不过,皇帝却也不耐解释其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你派个人,去内库那里拿盒玉颜霜,送去凤来殿给皇后。”他记得之前沈采采端汤的时候不小心手上被热汤溅到了,虽不知有没有烫伤,送个烫伤祛疤的药过去也是有备无患。 周春海一怔,随即又连忙点头,这便调派了个做事仔细的小太监去了。 皇帝想了想,顺手还是把那醒酒汤给端了起来,先是抿了一口。他的下唇被沈采采咬的出了血,现下伤口还是血肉模糊,忽然碰着热汤热水,哪怕是他都不由痛得蹙了蹙眉头。 只是这到底是沈采采亲手端来的,虽然有些疼又不合口味,当皇帝还是蹙着眉头把这一整碗的醒酒汤一气喝了。 恰在此时,殿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跪倒在寝阁门口,扬声通报: “启禀陛下,前方急报——巩昌府、固原卫及兰、河、洮、岷四州,地俱震.........”那报信的小太监声音微尖,几乎是喘着气把话说完的,“首辅与几位阁老求见陛下。” 皇帝神色微沉,下意识的抿了抿唇,面部线条绷得紧紧的:地震非小事,尤其是如此大规模的地震,事后要如何处置灾情、安置灾民也是一件大事。 所以,皇帝立时把诸多杂念丢到脑后,沉声开口道:“让首辅和几位阁老先去西暖阁候着,朕这就过去。”说着,他便起身往西暖阁去。 周春海跟在后头,思来想去,还是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陛下,您唇边那伤口,是不是要上个药,或者遮一遮?”他这奴才的看着都替陛下疼呢,偏偏这位主子自己却是半点也不当回事,记得让人去凤来宫送药却不记得自己上个药。 皇帝这才想起来:他下唇被沈采采咬了一口,带着这副仪容去见朝臣,似乎确实是有些不大妥当.....不过,眼下朝事紧急却也顾不得其他,这思绪不过一晃而过,皇帝很快便与周春海摆了摆手示意他止声,自己匆匆抬步上了备好的御辇,径直往西暖阁去。 且不提首辅郑启昌与其余几位阁臣看着皇帝被咬得出血的下唇时心里想的是什么,皇帝与内阁为地震之事,这一议就是大半日。 待得商量出具体的应对方案之后,天色早便已经暗了下来,明月早上中天,其光皎皎,满地流霜盈盈。 皇帝甚至都没能像往常那般去凤来殿陪着用膳,只与内阁的几个人一起粗粗的吃了一点。 不过,看着内阁那几张老头的褶子脸,想着地震灾后处理的事情,皇帝这一顿晚膳实在是有些食不下咽——此时此刻,他真觉得以往在凤来宫和自家皇后对面用膳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 不过,皇帝晚膳的时候没来凤来宫,沈采采反倒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皇帝派人送来的玉颜霜则是由清墨亲自送了进来。 沈采采只看了一眼便叫拿下去了:“先收着吧。”她手上那一点被溅出的热汤烫伤的伤口,小的用水冲一下就差不多了,根本不必敷药什么的。 清墨不好多劝,又见沈采采神色恹恹,只得先服侍着她早早休息了。 沈采采本还以为经历了今天这一整天的折腾,她晚上怕是要一夜难眠了,没想到这一晚她才一躺下便又睡了过去。 只是,她这一觉到底是没有睡好,大约是心情起伏激荡的缘故,又勾动了身体里的某些记忆。 就和上一回一般,她又梦到了原主的一段往事回忆。 一段足以颠覆她先前大部分猜想的回忆。 第29章 三更合一 这一次的梦境似乎有些朦胧, 好似隔着一层摸不着的薄雾。 梦里,她依稀可以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衫裙的少女正坐在湖边。她看上去才十多岁的年纪,双髻如鸦雏, 削肩细腰, 手臂伸长, 素白如玉的手上拿着一根鱼竿, 姿态甚是优美。 她正独自在湖边垂钓。 不过, 她看上去似乎也不奢望自己会钓上什么,那垂钓的姿态里不可避免的带了几分的敷衍和漫不经心,玉雪似的双颊微微鼓着, 嘴里也仿佛正哼着歌。随着她的歌声,拿着鱼竿的手似乎也跟着动了动, 鱼竿不可避免的跟着摇晃起来。 那湖面下正为着鱼饵而左右徘徊的鱼立时便被惊走了大半。 人在做梦的时候,思绪总是会有些迟钝模糊的,沈采采迷迷糊糊的过了好久才隐约意识到这少女应该就是原主。而她现在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这么想着,那悠悠的歌声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 一时是“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我有嘉宾, 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 不可断绝......” 一时是“子之汤兮, 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 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断断续续的, 似乎含着什么特别的意味。 沈采采思绪迟钝,还没来得及想通这两首歌的意思,便觉得梦里近乎静止的画面似乎跟着起了变化。随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穿着紫袍的少年从湖边假山石堆那头缓步走来,朝湖边垂钓的少女走去。 他就像是梦境里的一阵轻风,一瞬间便吹散了梦中的薄雾——甚至,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湖光山色、满园春光,一切一切的美好转瞬间便又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第15节 他就这样含着笑,一步步的朝她走来,远远的唤了人一声:“采采......” 哪怕没有完全看清对方的面容,哪怕只是听了这一声,沈采采还是立刻认出了人:是皇帝——适才在乾元殿里,他亦是用这样的声调,仿佛是把人捧在心尖上一般,珍之重之的唤着她。 与此同时,沈采采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足以颠覆她先前大部分猜想的事情——她一直以为:皇帝的那句“因为,你不喜欢我啊.....”虽然是谎话但也未必全都是假的。也许,懿元皇后真的不爱皇帝,所以他们的夫妻感情才会僵持至此,所以一国帝后才会婚后五年不同房,至今无嗣。 可是,此时此刻,想起适才的歌声以及此时梦中的情景,感同身受的沈采采却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懿元皇后,也就是原主,她是无比真实的爱着皇帝的——至少在梦中的这一刻她是爱着的。 然而,她的爱又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顾虑,是“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哪怕是知道这只是做梦,只是原主的某一段回忆,但是沈采采那本来还迷迷糊糊的心不由自主的跟着急了起来,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往下看下去,迫切的想要知道回忆里两人具体的情景对话,从而推断出这究竟是那一段时间——懿元皇后沈氏,十四为太子妃,十六得皇后正位,现今方才十九。所以,现在梦中,他们彼此相爱着的这一段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 这么想着,梦里回忆的镜头仿佛也跟着转了转,正好能够看见穿着鹅黄衫裙的少女随手丢开手里的鱼竿,抬手与还是少年模样的皇帝招了招手:“萧哥哥!”她杏眸那样明亮,荔颊红深,连声音里都带着欢喜的笑意,嘴里嗔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下,倒是让你在这久等了,是我不好。”他摸了摸少女的头,微凉的声线不知不觉间也跟着软了许多。 少女像是终于想起要生气,这便鼓着荔颊,不大高兴的哼哼了两声:“我都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她别别扭扭的侧过头去不愿理人,可鸦黑的长睫却静悄悄的往一侧扫了扫,暗暗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 她看上去好像是一只被养得极娇的猫咪,被人捉弄的炸了毛,这便要故作气恼的跳到人的面前,趾高气扬的扬着自己漂亮的下巴,等人来挠她的下巴,摸她的脑袋,撸猫消气。 而她那双会说话的杏眸似乎也正催着来人:我都生气了(艹皿艹 )还不快来哄我! 少年瞧着她这娇娇的模样逗得一笑,眼中似有笑意荡开,就连线条冷硬的五官都跟着柔和了一些。他忍不住的又有些手痒起来,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柔声哄她:“知道你闷坏了。不过,再过几月到你十四岁生辰,很快我们就能大婚了。到时候......” 到时候便能够真正的朝朝暮暮、一生一世。 少女闻言,眨了眨眼睛,玉雪般的颊边渐渐泛出欢喜的红晕来。只是,她心里觉得女孩家要矜持,哪怕这般欢喜却还是强作镇定的转开目光,伸手去拉对方的手臂,撒娇着抓开话题:“我们等等吃烤鱼好不好?等等你给我钓几尾......” 她说着说着,这就把自己给说馋了,不仅伸出粉嫩的舌尖,在唇上轻轻舔了舔,似是意犹未尽的样子:“这湖里的鱼都好久都没被人钓过了,又肥又傻的,加点酱料烤着吃一定又鲜又香,好吃得很。要是有多的,那就留着养几天——等去了泥腥味后,清蒸红烧也都是很好的。” 少年闻言,不由又往湖边摆着的鱼篓里看了一眼——那鱼篓是空的,一条鱼也没有。他挑了挑眉梢,神色间似有几分调侃的笑意,伸手在少女光洁白皙的额上轻轻的弹了一下:“又肥又傻你不也没钓上来一条?你说说,这到底是哪个傻.....” 少女被人弹了下额头,这便气鼓鼓的把头扭了开来,嘴里哼哼道:“那是我没认真去钓!我是在认真等你好不好.....” 她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完。 因为,少年已伸手捧住了她的脸蛋,垂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就像是羽毛一样轻盈的吻,湖边湿润的微风和清新的花香味似乎也跟着远去了,在被无限放大的感官里,只有他们两人的心跳声无比的清晰。 砰,砰砰。 情窦初开,心花怒放。 ******** 沈采采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都还未亮。 天色昏昏,整个寝殿都是暗暗的,烛台上那臂粗的巨烛烧了一夜烛光也跟着轻轻摇曳起来,昏黄将尽的烛光映照在平整光滑好似湖面的金砖地面上,便好似夜半湖面上飘过的渔火,让人不由想起那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沈采采还安静的躺在床上,她身上盖着的锦被柔软又温暖,空气中的沉木熏香安神助眠,按理来说是极容易入眠的环境。 可是沈采采却没有一点的睡意。她睁着眼睛,就着那从半透明金丝绣花纹纱帐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细的端详起纱帐上面那用金线绣出来的繁复花纹。 她眯着眼睛盯着那些繁复精致的花纹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复杂的心情似乎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于是开始慢慢总结梦里所得到的信息:懿元皇后的生日正好是八月十五,按照梦中的场景以及对话来看,当时应该是成平六年春,懿元皇后还没过十四生辰。 那是原主与皇帝成婚之前,他们的感情看上去还不错,而且过不了多久便会成婚。 所以,他们婚后没有圆房这件事就显得有些奇怪了——或者说,从梦中那时起到他们成婚这一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导致他们的感情就此破裂,此后五年始终貌合神离? 沈采采阖眼思索着,想的头都开始疼了,忍不住咬了咬唇,叫了一声:“清墨。” 不一时,清墨便闻声上前来。她没有冒然抬手去掀床帐,只躬身站在外面,语声极轻的请示道:“娘娘可是要起了?” 沈采采捂着额角,哑声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的话,现在正是卯时。”清墨立时便应道。 卯时?这个时间点,真的是起来也不是,不起又容易睡过头.....沈采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吩咐道:“罢了,你扶我起来吧。” 虽然没人管她,她想睡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但是这么整天睡懒觉也不是个正事。正好,今天起得早了些,顺便早起练个字也是好的——比起原主那娟秀的簪花小楷,她写的那简直是狗爬字....... 这么想着,沈采采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气,往窗外看了几眼:天还灰蒙蒙的,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 沈采采还有闲情雅致想着会不会下雨的事情,皇帝却苦逼得多——他本人的职业注定了他要全年无休、起早贪黑的忙活。哪怕是昨天为着地震的事情连晚膳都没用好,但是第二日他还是得天不亮就来早朝。 最要命的是,昨夜又来了急报——泰山也跟着地震了。 泰山乃五岳之首,又是古来帝王封禅之所,意义重大,这泰山地震之事所造成的政治影响力哪怕是皇帝也不能不仔细。 所以,这一日的早朝一直拖到了辰时都没能停下,好容易议得差不多了,太监那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那句话即将出口,站在群臣之首的首辅郑启昌暗暗的垂下眼,掩下了眼中那冷然如刀刃的神色,后侧一位言官忽然出列,开口禀道:“启禀陛下,臣有奏。”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言官,国字脸,额角生得宽,身形高大魁梧,看上去便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他出列后,昂首挺胸,说起话来更是响亮出奇:“臣以为:泰山为五岳之宗,接连地动,灾尤异常,必应于帝——” 皇帝已然隐约能够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垂眸看他,面色渐渐得跟着沉了下去。 然而,那位年轻的言官却还是梗着脖子,斟酌着往下说:“臣闻陛下一日之间,在凤来宫之时多,乾元宫之时少........值此之际,臣下莫不忧惶,徒以事涉宫禁,不敢颂言。臣谓人臣之义,知而不言,当死;言而触讳,亦当死。臣今日固不惜死,愿陛下采听臣言——” 说到此处,那言官亦是不觉的又深吸了一口气。在皇帝近乎森然的目光下,他郑重其事的叩首再拜,一字一句的道:“愿陛下采听臣言,立复六宫之制,广选淑女,以绵子嗣,以正国本。臣虽死尤贤于生。” 自皇帝登基以来,不是没有言官御史为着皇帝六宫无人、膝下尚空之事而当堂谏言,可这还是第一次有泰山地动这等天象做靠山,连说出来的话都显得那么的掷地有声。大约是有感于此,随着这言官的话声落下,又有许多朝臣也跟着跪下,以头叩首,异口同声的道: “愿陛下采听臣言,立复六宫之制,广选淑女,以绵子嗣,以正国本。” 其声如雷,春雷初响,满朝皆动。 郑启昌作为首辅就站在文臣之首,现下的他仍旧是稳稳当当、恭恭敬敬的站在原处不动,唇角不易察觉的扬了起来,心下暗动:哪怕是天子,也不能不顾眼下的异常的天象和满堂的舆议。除非,他是要做个似殷纣一般的独夫——独夫者,人得而诛之。 与此同时,御座上的皇帝终于有了动作。他冷笑了一声,缓缓的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些跪倒在地上的臣子。他心里很清楚:这里面或许有真心为国的,也有为名为利的。他长袖微拂,绣着腾龙图案的袖角在赤金龙椅上摩挲而过,衣声窸窣。 只听他言语轻缓,声音极冷,犹如冰雪:“泰山地动,应在朕身?难不成,卿等是要朕下罪己诏?” 正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帝这般一说,所有的朝臣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跟着跪了下来,不得不道:“臣惶恐。” 皇帝沉默片刻,薄唇微动,叫了一声道:“吕四象!” 礼部侍郎吕四象忙不迭的出列,恭恭敬敬的与上首的皇帝行了君臣大礼:“臣在。” 皇帝淡淡道:“既然是泰山地动,上苍是警,那你就代朕去一趟泰山,祭告上苍,以祈神贶、安人心。”礼部又称春官,祭礼之事亦在份内,所以皇帝点了吕四象过去自然也没问题。 不过吕四象心里却明白得很:皇帝怕是因为会试考题之事看他不顺眼,想着要拿他最后再废物利用一次。要有个什么差错,他这替罪羊正好就能被皇帝丢出去......只是,哪怕他心里这般清楚,面上却还是不得不恭谨应道:“臣领命。” 皇帝重又开口:“至于选秀纳妃......”他短促的冷笑了一声,笑声就像是刀片一般几乎能将人一刀刀的凌迟,“朕常闻,臣事帝后,犹子事父母——宁有为人子而言纳妾者?皇后。乃先帝所选,贤淑贞静,是宗庙社稷之内主,岂是尔等能够轻议?” 皇帝这话简直是半点也不讲理,就差没有当面给人两耳光,他的意思是:你们做臣子的不都说侍奉帝后就像是儿子侍奉父母,那怎么还有做儿子的劝父亲纳妾的? 那殿下的臣子皆是面红耳赤,一时应不得声,就连郑启昌都被皇帝这不讲理的话给堵得面红耳赤。待得下了朝,郑启昌冷着脸撇开一众同僚,揣着一肚子的火,坐车轿出了宫直往家里去。 郑婉兮本还有事想与郑启昌说,正遇着含怒而归的父亲,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关切问道:“父亲怎的这般生气?” 郑启昌从宫里出来,一路上也已消了许多火。且他到底城府极深,养气功夫好,待得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他立时便调整了心绪,端着忧国忧民的模样,寻了个正经的理由:“没什么,只是泰山地动,为父我心下甚忧罢了。” 郑婉兮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了是了,她怎么就光顾着盯宫里了?虽然沈皇后是年底十一月里过世,而她自己则是明年开春入宫,但这一年里的事情可不少,其中也有不少能够被她拿来做文章的——尤其是地震这一类的天灾。 这么一想,郑婉兮越发觉得之前的自己太傻太天真,平白错失了许多良机。而泰山地震这一件事,很快便又让她想起了另一桩大事:她已错过泰山地震,这三月的大事可再不能忘了!是该想一想要如何在这上面做文章了! 郑婉兮越想越是出神,那攥着自己袖角的指腹忍不住跟着摩挲了两下。 ******* 皇帝才在朝上发了一趟火,随即便转回暖阁。 早便有伶俐的小太监,端了早膳上来服侍着他用。 因着早朝时间拖得太久,又添了许多烦人的事,皇帝现下其实也没多大的胃口。所以,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早膳,顺便在心里琢磨着一件当前第一要紧的大事:皇后她估计还在生昨天装醉那事的气,现在可怎么好过去? 想了一会儿,皇帝越发觉得棘手,心里更是迁怒起昨天乱出主意的孙宗田——人家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他身边都什么人啊,不是太监就是光棍,没几个靠谱的,事事都得他自己琢磨。这么下去,怕是下辈子都没办法过上老婆儿子热炕头的好日子了...... 皇帝越想越觉得心头泛凉,忍不住便将手上端着的粥碗又给搁回了案上。薄如蝉翼的瓷碗在木案上轻轻的碰了一下,发出极清越的“砰”声。 皇帝脑中似有游丝般的灵感转瞬而过,他终于想起了个不好不坏的主意:“摆驾,朕去看看二郎......” 都说孩子是夫妻感情的润滑剂,他和皇后现下还没个孩子,只好拿弟弟凑数了。 因着晋王乃是皇帝唯一的胞弟,同父同母,长兄为父,素来爱重,皇帝这般吩咐,左右倒是立时便应了。 ******* 沈采采早起练字,直接就练废了一大摞的宣纸,幸好边上就是香炉,她写废了就直接丢香炉里毁尸灭迹,倒也不必当心别的——反正下面伺候的那些人也都精得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不过,练字确实是一件能够集中注意力并且放松心情的事情。 她手里抓着笔,不知不觉间便把梦里梦见的那几句诗用毛笔默了出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如果说前面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等人时顺口唱出来迎宾的歌,那么那句“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又是什么意思呢?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我诚然倾心恋慕,却不敢存有奢望。 难不成,原主她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正当沈采采凝神细思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通禀声—— “皇上驾到” “晋王驾到” 沈采采慌忙间甚至都顾不得吐槽皇帝来的不合时宜,只能赶忙把自己身前的那张宣纸揉成一团给丢到香炉里去。香炉里的火光因为风和纸片的缘故跟着盛了起来,随即又渐渐的暗了下去,只有火星仍旧一闪一闪。 香炉里那沉水香也被烧得厉害,浓重干燥的香气就像是一阵的热风直接扑面而来,差点没把人呛到。 沈采采忙不迭的合上香炉的盖子,指尖都被那盖子烫得微红。不过,她还是动作极快的站起身来,故作无事的迎了上去。 当然,她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皇帝几句:真是臭不要脸!昨天借酒装疯的动手动脚,现在居然还有脸自己跑上门!哦,还带了个弟弟——也不怕污染了人家未成年! 沈采采满肚子的腹诽,可当着外人时却也不好崩人设,只盈盈与皇帝一礼:“见过陛下。” 皇帝上前几步,欲要伸手扶她:“不必多礼。” 然而,就在皇帝抬步上前的同时,沈采采却是顺势往后退了几步,有意无意的避开了皇帝那伸过来的手。 皇帝的手落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方才收了回来。他凤眸极沉,神色深深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有那握着晋王的手跟着紧了紧。 沈采采站在那里,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她在宫里待了这么许多天,还有皇帝这个古代逼王作为学习模范,看上去还是很有点样子的。她与皇帝点了点头,看着竟还有几分关心模样:“陛下可要用茶?” 皇帝沉默片刻,然后才跟着颔首,拉了晋王一同在上首坐下。 沈采采便转头吩咐清墨去端茶,自己则是跟着上前坐下,顺嘴去问晋王:“你今日怎么也来了?”晋王毕竟是男孩儿,现在年纪尚小,还是要听大学士讲课学习的,每日里功课也多得很,平时这个时候也多是在温书或是做功课。 晋王眨了下眼,转头就卖了亲哥:“皇兄拉我来的。” 沈采采忍不住斜了皇帝一眼。 皇帝端坐在正中,神色不动,仍旧淡漠沉静,好像什么也没听见,端凝的好似一尊神像。 第16节 于是,晋王再接再厉,又凑上来,用大家都可以听见的声音来和沈采采说“悄悄话”——“皇兄说他惹你生气了,让我来帮他说几句话呢......” 这一下,皇帝再绷不住脸,不甚自在的咳嗽了两声,抬起手把乱窜的晋王又给拉回位置上,挤出两个字来:“坐好。” 沈采采目光在这两兄弟的脸上一转,那满肚子的气不知怎么的又去了不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好清墨端着茶上来了,沈采采便从茶盘里接了茶盏,把那张温热的普洱茶递给皇帝,那碗新沏的碧螺春递给晋王,自己则是端了一杯玫瑰花蜜茶喝着。 不过,她喝茶时瞧了眼皇帝这脸色,倒是又有些想笑:“看陛下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惹你生气了呢。” 皇帝正接了茶,低头喝茶,听到沈采采这话,他险些又呛出来,好在他素是端肃,此时也能端着茶盏掩了掩面上的神色,厚着脸皮转口问道:“你不生气了?” 沈采采瞪他一眼,想起昨日的事以及梦中的事情,她的心情多少还是有些复杂的。要说不气,那是不可能的,可若说真气好像又发不出火来...... 想了片刻,沈采采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陛下昨日究竟为何要如此。” 皇帝闻言,终于找着了甩锅的机会,立时便毫不犹豫的把锅甩给了孙宗田:“昨日朕与孙卿说事,正好去岁说了要赏他几坛御酒,索性便陪他喝了几杯。他也是酒后胡言惯了,多说了几句。朕喝得有些晕头,就信了他的鬼话......” 沈采采没有说话,皇帝便厚着脸皮凑过去,贴着沈采采的耳边,低声认错道:“好了,这回是我错了,下回一定不再做这种事了。你再信我一回?” 皇帝的鼻息贴得太紧,那温热的气息几乎便似熔岩,能将人给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采采稍稍出了下神,下意识的往边上退了退,待反应过来才又扯出虚伪的笑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陛下金口玉言,我又怎敢不信。” 虽然沈采采这话有些口不应心,但她这话也是默认了揭过此事。 皇帝松了一口气,又在心里道:虽然不能再装醉,可是听孙宗田那日的话,装病装伤什么的似乎也不错?皇帝心里琢磨着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面上倒是越发的沉静莫测。 晋王憋了一会儿,眼见着皇兄和皇嫂也不吵了,这便又欢欢喜喜的说起了他的事情:“对了,明天就要会考贴榜了,到时候我要去赌坊看看——上回我压了二十两银子,指不定能赢回一百两呢。” 沈采采暗道:就你手上那端着的茶盏怕都不止一百两呢。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晋王怕是不在乎这些的——晋王一出生就长在宫里,怕还没有真正接触过银钱之类的事情。虽说,因为前朝末帝的缘故,他三岁前还与元贞皇后一同在末帝后宫里熬日子,但也正因如此,待得太.祖皇帝登基,对着幼子自是百倍的愧疚痛爱,就连皇帝这做哥哥的也格外顾惜他.......所以,晋王大约也就是整日里闷在宫里无聊,难得出一趟宫,这才得了些兴趣。 这般想着,沈采采不由逗他:“就算那祝修文考不中会元,那也不一定就是你选的朱丹啊。” 晋王这便鼓了腮帮,带了点难得的孩子气,哼哼道:“反正,到了明天,肯定是我赢的!” 沈采采不禁一笑,笑过了之后又往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按理来说,会试排名肯定是需要先在御前过眼的,既然是明日张榜,那现今皇帝八成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皇帝自是注意到了沈采采那看过来的目光。可他面色不动,依旧是眼睑低垂,垂眸看着手中茶盏,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沈采采总觉得他看上去有点欠揍,那模样活似在引诱人“想提早知道答案?来问朕啊\(^o^)/~” 沈采采哼了两声,只端着茶盏喝茶,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往他身上扫——反正又不是她在赌坊压了银子,有她什么事?哼! ******** 第二日,礼部果是准时把会试的名次榜单贴了上去。 虽说天气不大好,外头还有些小雨,但这么一点小雨实在是一点也不影响礼部公布会试名次时街头热火朝天的盛况。 先前虽有会试考题泄露之事,但因为皇帝的缘故,礼部临时换了考题,这考题泄露之事也就这样半遮半掩的过去了。那些买了考题的士子也只是暗地里骂几句——毕竟,哪怕是他们心存侥幸的掏钱买了所谓的会试真题,心里也不是完全相信这就是真的。眼见着买来的题目对不上,除却那寥寥几个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之外,有钱的在肚里骂自己傻;没钱的在肚里骂奸商骗钱..... 不过,这作弊的事总是不好与外说的,这些人便是吃了苦头也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只有礼部侍郎吕四象比较倒霉,郑启昌视他为棋子,刘尚德把他当做吃里扒外的内奸,皇帝拿他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好在,吕四象也都六十好几了,虽然有些不大甘心,但回头想想自己这年纪也确实是不小了,现下又恶了顶头上司刘尚德和皇帝,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的认了命,收拾下行李准备去泰山祭天——要是没啥大事,这也可能是他最后一趟差事了,等完了回来,也该请辞回家...... 然而,眼下满街的人都盯着那新鲜出炉的会试名次榜单,就连前头地震的灾情悲况都被冲淡了许多。报喜的人冒着雨在大街小巷里跑着贺喜,乐呵呵的从这些新鲜出炉的贡士手里得了许多赏钱。还有不少似晋王一般,在赌坊里下过注的人,也都紧张的等着最后的结果。 这一场会试,有人喜自然也有忧,不少没考中的当街痛哭,还有考中的喜不自禁的在雨中狂奔,哪怕是踩着了水坑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本次会试的会元居然还真让晋王给猜中了,真是朱丹——他生父早逝,乃是随着寡母长大,一路苦读终得今日之喜,得喜报时几乎喜极而泣,忙不迭叩谢天恩,而排在他后面的正好便是早有才名的南地才子祝修文。 祝修文少有才名,被称神童,先时还中了解元,正想着得个大三.元显名于天下,没成想这会元却被个没甚名气的穷小子给抢了去,心里多有几分不甘,嘴里虽是笑着与人骑马游街,可夜里却是喝了个酩酊大醉。就在他醉的迷迷糊糊间,忽而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叫人:“祝公子?” 祝修文懒懒的抬起眼去看来人。 那人倒是十分客气的与他礼了礼,然后才道:“我家主人素是怜才,久闻祝公子之才,正有一桩大事想要托于公子。”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却充满了诡异的诱惑力,紧接着问道,“不知公子可愿一试?” 祝修文冷笑了一声,一把丢开手里的酒壶。 那铜制的酒壶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满地酒液流淌,那酒香更是醉人。 祝修文却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打量着这人,冷笑了两声:“这等好事,你何不去找新晋出炉的会元公?” 那人却是一笑,每一个字仿佛都正好能入人心:“会元公?他算什么?” 那人轻蔑而冷淡的笑了一声,然后才轻之又轻的续道:“我家主人这桩事可是不小,若祝公子愿依我家主人之意,那么,别说是会元、哪怕是未来的状元公也要被公子你比下去......” 祝修文的呼吸渐渐粗了起来,他被酒水泡的微微有些哑的嗓音不觉又低了几分,问道:“到底什么事?”话声还未落下,祝修文又警觉的眯起眼睛,看着来人,紧接着问了一句,“你家主人又是哪一位?” 那人顿了顿,侧头往后扫了一眼——小巷巷口不远处停了一架马车,那是郑家的马车,郑首辅家的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午安,这肥肥的一章终于码出来了,好激动\(^o^)/~ 另外,蟹蟹第一页,序的地雷,也蟹蟹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们,本章留言送红包哦~ ps.文中言官谏言参考引用詹仰庇谏穆宗 第30章 募资赈灾 这会试榜单出来, 名次定下后,晋王自是另有一番欢喜。 他惦记着自己压在赌坊里的那二十两银子,想着翻了几倍后就是一百两, 这便又与沈采采这个嫂嫂道:“虽然这钱不多可到底也是我自己赚的, 等拿了银子, 正好也能给皇嫂和皇兄买些东西.....”说到这里, 他又拉了拉沈采采的袖子, 轻软的声音听着到好似撒娇一般,“不过,要是我买的东西不好, 皇兄和皇嫂可不能嫌弃。” 沈采采虽然有些怀疑皇帝为了哄弟弟高兴可能会玩一把暗箱操作,但是见着晋王这般贴心的却还是觉得十分的妥帖, 甚至还在心里稍微的想了一下:要是以后养个儿子也能这么贴心就好了。 皇帝看着倒是淡定的很。他不紧不慢的扫了弟弟一眼,语声淡淡的接口道:“别整日里给人灌迷魂汤,说什么买东西,你这是要寻借口出宫吧?” 晋王被人戳中心思却也不应, 只抿了抿唇, 仰着头去看边上的沈采采,小声叫了一声“皇嫂”。 被“灌迷魂汤”的沈采采勉强挣扎了一小下, 最后还是心软的顺口哄了他几句:“要不然, 你就把钱留下, 再过一些日子就是殿试,你正好还能拿这一百两赌个状元榜眼什么的......”会试终究还是比不上殿试的,赌坊里赌殿试排名肯定更加热闹, 说不得还能赚一笔大的。 晋王听着话音便知道自己大约是出不了宫了,于是便老实的摇了摇头,道:“本就是压着玩儿的,偶尔玩一次凑个趣罢了,要是追着玩岂不是落了下乘。” 沈采采见他模样认真,反倒有些感慨:不得不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至少晋王和皇帝这两兄弟都属于从小就有主见,能从各方面碾压同龄人的存在。虽然,以沈采采独特的审美来说不是很欣赏皇帝那张脸,但是还是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人很会装模作样,如果放在旁人眼里约莫就是个能文能武、高深莫测的男神级别人物了。 想到皇帝,沈采采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皇帝先前还说殿试结束之后带她去东奚山小住的呢。虽然皇帝看着也不像是个说话算数的,可现今马上就要殿试了,还是得提醒下他才好。 于是,沈采采语声一顿,伸手抚了抚晋王的头顶,笑着与他说道:“二郎你要出宫也不是不可以——先时你皇兄还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东奚山小住几日呢,到时候你再与我们一起去就好了。” 说完这话,她又抬眼去看皇帝,在她想来皇帝八成已经忘了这事,正打算看着死不要脸的家伙要如何应对。 然而,皇帝看上去竟是没有半点讶异,像是早有所料的模样。他挑了挑眉,侧头与沈采采道:“是了,这事朕也正打算与皇后说一声。” 沈采采见状,不觉有些讶然,瞪大了杏眸,一双滴溜溜的眸子正盯着皇帝。 皇帝看她那娇俏的小模样,颇有些忍俊不禁,手上痒得很,倒是真想要去摸摸她的鬓角。只是,他也知道沈采采现下对他警惕得很,这便忍了下来没动,端着一张清风朗月的面容,慢条斯理的接口解释道:“朕前些日子已令人去行宫那头整备了,事情也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待得三月中旬,我们便可起身。” 沈采采简直没想到皇帝这次居然是真的——记得她才醒来的时候皇帝就说要带她去东奚山,结果过了两天又变卦,她早就不信皇帝的话了。所以,她一开始就当皇帝是要赖账或者拖延时间的,没想到他居然还真上了心..... 这么想着,沈采采嘴上还是十分口是心非的说了几句:“三月中旬的话,大概也差不多暖和起来了,再去东奚山是不是不大适合?” 毕竟,去东奚山多半是泡汤或是赏梅,多是冬日里去的,这三月中旬摆驾去东奚山,倒并不如再等一两个月,直接去西山的避暑山庄得了...... 皇帝蹙了蹙眉头,还是道:“既是朕应了皇后的事情又怎么好反悔。索性只是住几日罢了,不碍事。” 听着皇帝这话,沈采采不免也有几分向往,只是面上还是别别扭扭的,一副被迫答应的模样:“既然陛下都已安排好了,那就先这样吧。” 她嘴上说的不甚情愿,心里却还是欢喜的:她自穿越以来就闷在宫里,也就勉强被皇帝带着去逛了一会酒楼,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出京城去外头看看,自然是极好的。 皇帝心里亦是十分欢喜:奚山别宫今年还没来得及修,皇后往年惯住的那座寝殿也有些旧了,加上前几日皇帝还特意派人去做了些‘手脚’..... 到时候,帝后二人去了行宫,皇帝正好便能寻借口拉人住一个寝殿。这都住一个寝殿了,那啥的机会不就有了? 这两个表面夫妻想得高兴了,不禁对视了一眼,难得的你高兴、我也高兴。 一时间,他们两人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其乐融融的模样。 ****** 不过,沈采采这点小高兴也没持续多久。 清墨作为凤来殿的管事大宫女,自是很快便知道了地震与朝堂上言官谏言之事。虽说因着前头才被皇后敲打过,她平日里多了几分小心,可这回眼见着皇帝为着皇后力排众议,她忍了两日,还是没忍住,多嘴说了几句,想叫皇后知道皇帝的用心,也想叫皇后知道皇帝的压力,也好叫帝后二人早日和好。 只是,待得清墨禀完了事,却是一时也没听得皇后的声音。 她迟疑了一下,悄悄抬眼去看上首,却见年轻的皇后披着一头鸦羽似的乌发,正懒懒的倚在凤榻上似是出神。她以手托腮,秀眉微蹙,神色淡淡,也不知有没有将清墨的话听进去。 清墨心下一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娘娘?” 沈采采这才回过神来,想了想适才清墨说的事,便开口道:“既是外头地震,这灾后救济以及防疫皆是需钱。我虽是身在内廷,也应以身作则,减些用度,省出银钱来救济灾民才是。” 清墨倒是没想到沈采采听了这么许多竟是只听了个地震的事。不过,听得皇后主动说要减少救济灾民,她还是不免多说了几句:“娘娘自是一片慈心。只是,您素日里亦是节俭,便是现下减少用度,想必也省不得许多,于前方灾情更是杯水车薪。” 沈采采却只是摇了摇头道:“能有一点也是一点。本宫既是皇后,母仪天下,总也得做点事。”她在现代的时候也曾见过地震灾后的惨况,现下又是医疗条件不好的古代,只是想想便觉得那些地震灾区的百姓甚是可怜。所以,虽然不想多管闲事,可现下却还是下定了决心能帮的还是要帮。 沈采采决心一定,清墨也只得应了。回头了,清墨也只好自己安慰自己:皇后此举也算是为陛下分忧了,想必陛下知道了也是心里妥帖的。 其实,真要论起来,皇后虽然只说了自己要减用度,可皇后乃后宫之主,她都减了,后宫其余人哪有敢不减的?便是皇帝听说之后也主动跟着减了。只是,因着皇帝没有妃妾,这后宫只有一个皇后,人也比前朝少了许多,这么一点时间里,再怎么减也减不了许多。 沈采采回头看了下账,倒是有心想办一场小宴,就像现代的慈善宴会一般,募集一点赈灾资金。 只是,想着古代似乎没有慈善宴会这么一出,沈采采还是转头先与皇帝说了这事:“听说前头地震灾情紧急,我总觉得我也得做些事才好......” 皇帝倒是听说了沈采采以身作则自减用度的事情,虽说这么几天没省出许多钱来,但他还是不免有些欣慰。现下听得沈采采这话,他倒是不由应道:“你前头主动减了用度,已是尽了心意。前朝那里朕自有安排,你却也不必太过担心。” 沈采采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就是觉得,这赈灾和防疫到底是大事,前朝户部哪里怕也正头疼。偏我这省钱怕也省不了许多,倒不如开场宴会,募集些赈灾银子。” 皇帝没想到沈采采还有这主意,便主动问道:“这么募?” 沈采采想了一下现代慈善晚会的流程,斟酌着说道:“我看了下凤来宫的内库,倒有许多东西堆着也是无用,放久了怕也要坏,倒不如拿出来在宴上由着人用银子来买,价高者得。自然,其他的人也可以主动出东西或是钱。” 皇帝想了想,倒是觉得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这大约也算是皇后病后第一次在宫中设宴,来的多半都是显贵人家,想必还是有很多人乐得出些银子在皇后出个头。而且,这种时候,这事也算是给皇后博些贤名...... 皇帝思忖过了,倒也点头,只是格外叮嘱了沈采采一番:“内库里许多东西是不好拿出去的,尤其是一些是皇后御用的,别人用了就是逾制,你心里也要有些数......” 沈采采连忙记下了:“我知道了。” 她这闲了许多日,终于找着了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由很是卖力,几乎便是亲力亲为的,就连宴客请人的名单都是仔细看过的——虽然大多她都不认识。 于是,在皇帝的琼林宴开始前,皇后的慈善宴倒是先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午安么么哒~ 蟹蟹第一页,序的地雷,还有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们。爱你们哦~ 第31章 皇上驾到 第17节 按理来说, 皇后久居深宫,无聊了就召几个命妇或是小姐进宫说说话,偶尔在宫里开个小宴乐一乐, 这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只是, 沈采采才穿越不久, 两眼一抹黑更没几个认识的人, 生怕被人发现穿越的事情, 实在是没有开宴请人的勇气,这才整天闷宫里吃吃睡睡,诸事不管。 只是, 现下外头出了地震的事情,遍地灾民还不知有多苦, 要她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在宫里享福,那她肯定是心里过意不去的。所以,沈采采便是再胆怯也只得硬着头皮说要开宴。 好在,因着事前与皇帝说了几句, 得了皇帝的点头, 沈采采心里不免多了些底气——说来也怪,她心里最怕最防的人是皇帝, 可遇着事她第一个求助的也是皇帝。 那种感觉, 有点像是书里说的“与君初相识, 犹如故人归”,就好像她也与原主一般也曾与皇帝相识相知,多年信赖, 对着人时不知不觉间便去了不少防备心。 有时候,沈采采都觉得自己怕不是要精神分裂了...... 不过,精神分不分裂且不提,现今马上就要开宴,沈采采还是忙里偷闲,悄悄出宫去寻华文大长公主这个做姑姑的说话——这到底是她头一回办宴,还是仿现代慈善晚会办的,估计不少人都不懂这个,开场指不定要冷场,还是得要有个够身份又有钱的人来炒热下气氛,现代多管这叫‘托儿’。 当然,沈采采与华文大长公主说的话也是再三思量过的:“按理,若有姑姑你有喜欢的,我自然应该先给您送来,更不能要您的钱。只是这回开宴,我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想着起头几样东西总也得有人帮着叫个价才好。” 说着,她又细细的与华文大长公主说了宴上拍卖的规矩等等。 华文大长公主行事做派上亦是个少见的明白人——要不然沈采采病重之时,皇帝也不会把宫务托给她。 而且,华文大长公主心里也清楚得很:她姓萧,这萧家江山稳当,才有她的荣华富贵。所以,在这些方面她却是从来也不小气的,往日里也多在京里做些施粥赠衣的慈善事儿,现下听得皇后说了这些,自是捧场得很,不一时便笑着应了下来道:“这没什么,听说连着几州都出了事,朝廷里头也头疼得很。皇后便是不说,这银子我也是要捐的。” 沈采采听她应得干脆,不由松了一口气,眸中含笑:“有姑姑这话,我倒是能放一半心了。” 华文大长公主不由失笑,想了想,还是另外提点了一句:“对了,皇后难得出宫,若是有暇倒是可以去庄王府看看庄王嫂。” 沈采采一顿,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是了,她既是找了华文大长公主这个姑姑,自然也该与庄王妃这个叔母说几句.....便是华文大长公主见着庄王妃也要叫一声“嫂子”,若是沈采采真把人给漏了,庄王妃便是面上不说,心里必也是要有疙瘩的。 一念及此,沈采采心下已是十分明白,微微颔首:“我这忙了一圈,确是忙的糊涂了,竟是都忘了叔母那里。”说着,又谢了华文大长公主一回,“亏得姑姑提醒,我迟些就去叔母那瞧瞧。” 华文大长公主这样的性子,见皇后回过味来便也只是微微一笑,红唇微扬:“我就随口一说罢了。” 沈采采又与华文大长公主说了些话,这才起身去庄王府寻庄王妃这个叔母说话。这么一转儿下来,倒是又多了托儿。 说来,无论这慈善宴的名头是怎样的,这到底是皇后大病初愈后第一回在宫里开宴,得了帖子的没有不沾沾自喜,翘首以盼的。 自然,依着郑家的地位,也得了两张帖子,特特给郑夫人与郑小姐的。 郑启昌这做首辅的平生只爱权势,自身处事上自是克制自持,不仅不好女色,衣食住行亦是十分节俭,外人全都挑不出半点毛病——便是太,祖当年也是因此看走了眼,说他持身极正,人品不错。 郑夫人这做妻子的自然也只得出嫁随夫,只一径儿的跟着节俭,可她心里却不怎么服气:这首辅夫人不穿金戴银,岂不就是锦衣夜行?所以,每逢出门宴饮交际,郑夫人都是很高兴的——也就这种时候,她才好借着交际的借口把压在箱笼里的好东西给穿上带上。 这回是宫宴,郑夫人自是要好生的打扮一番。她在首饰匣里挑拣了一番仍旧不是十分满意,于是便特特吩咐身边丫鬟:“把上回曾夫人送的那套翡翠头面拿出来.....”虽然郑首辅对外一贯清廉不收礼,可那曾大人乃是他的学生,这学生夫人给老师家里送些东西那是再合理不过的,反正郑夫人是收得心安理得。 丫鬟从郑夫人手里接了钥匙,亲自从箱底里取了那套翡翠头面来。 这头面用的是极品翡翠,颜色极好,一眼望去便好似春日里那一抹水润润的翠色,葱翠欲滴,水头十足,清莹剔透。只看这用料便知道这一整套头面是如何的贵重稀罕了。 那丫鬟小心翼翼的将这套翡翠头面摆上梳妆台,想了想,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到底是宫宴,可要给姑娘那头送些东西去?” 郑夫人心里真是腻烦死了郑婉兮这个继女——哪家的姑娘会似郑婉兮这般不要脸皮的和当家主母抢管家的?哪家的姑娘十多岁还赖在家里不出嫁的?偏偏郑启昌这个当家的就是喜欢这个女儿,郑夫人也只得面上做些样子,闻言便道:“这样,你派个人去,问问兮姐儿可有什么缺的。” 丫鬟略松了一口气,抬眼给身后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这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郑婉兮这头亦是正在梳妆,她素知自己长相偏于英气,也不学那些女孩家涂脂抹粉强做娇柔模样,只画眉点朱,略作修饰,倒是更见俊眉修目,飞扬神采。 现下,她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青春静好的面容,心下却是暗暗叹息:前一世,这慈善宴她也是去了的,那时候她还在自己心里感叹过沈皇后慈悲心肠、玲珑心思。然而,越是这般的人越是不长命,便是她自己也是如此...... 郑婉兮想了一回自己前世的凄苦,转过念来却又觉得似沈皇后这种早早死了的或者反到是命好——反正无论什么人,落到皇帝这等冷心冷肺的人手里没一个有好下场,哪怕是后来那个运气好的小贱人也是一样! 正感叹着,又见着郑夫人屋里的小丫头跑来说事,郑婉兮不免厌恶的蹙了蹙眉头,心下暗道:真真是个蠢妇,整日里只知道穿戴首饰却不知道这慈善宴究竟是为了什么?郑婉兮一心想要在宴上博个好名声,就连身上的穿戴也都是朴素得很,而且还早早的准备了大笔的银两宴上在捐——虽说最好的名声都叫沈皇后得了去,可沈皇后在她眼里已是半个死人,自然不值一提。 只是,郑婉兮从来只把郑夫人这个继母看作是庸人蠢妇,也不耐与她多说,转过头后便只是让人把那来说话的丫头给打发出去了事。 ******** 郑婉兮心里想着沈采采的事,忙昏了头的沈采采却是宴上见着人了才又忆起她的事——啊,都忘了还有个继任在这等着呢。 说真的,沈采采某方面对郑婉兮还是很好奇的,毕竟这是她死了之后会入主凤来殿的人。如果沈采采现下不是活不过明年的懿元皇后的话,她甚至还很乐意探究一下这位郑姑娘是怎么和皇帝勾搭成奸的呢。 以沈采采现今这个地位,哪怕是略多看了郑婉兮几眼,也有不少人跟着注意到了。 庄王妃就坐在沈采采身侧,见状也跟着看了几眼,见是郑婉兮却又不觉一笑,赞道:“这郑姑娘的仪态规矩确是极好,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怕是这满殿人里都是出挑的。” 沈采采现下也多了些眼力,听了庄王妃的话也仔细看了几眼,见郑婉兮那端坐的姿仪亦是跟着点了点头:“可见郑家是请了好先生,仔细学过的。”这么一想,说不得郑家早就打定主意要送女儿入宫呢。 庄王妃现下喝了几盏酒,心情正好,不免与沈采采说了几句闲话:“皇后许是不知,您前些日子病着的时候,这郑家姑娘也跟着病了一场。现今看着,这大病果是易移性情,这郑姑娘看着却也比原先稳重了不少。“ 沈采采在庄王妃这个长辈面前还是乐得装个乖的,眨了眨眼跟着道:“我也觉得我病了一场,看着都稳重了许多呢。” 庄王妃被逗得笑了起来,抬眼嗔她:“你啊,病了一场,看着倒好似小了几岁似的。” 沈采采听到这话也只是笑,端了茶盏喝了口茶,顺势掩了掩面上微变的神色。 正好,沈采采从凤来宫内库里理出来的那些东西也跟着被摆上了台。虽说先时已说过规矩,可到底是第一样东西,才上台的时候一时没人出头,静了一瞬。好在沈采采先时托了华文大长公主和庄王妃。 华文大长公主凤眸一扬,抢先开了口:“我这几日想做件珍珠衫呢,这一匣子的南珠可算是投了巧了!谁也不许和我抢啊......”说着,挑眉环视了一圈。 下首的人自是不敢与华文大长公主抢的,哪怕打定了主意要出风头博才名的郑婉兮也忍了下来——这才开宴,总有她的机会,很不必与华文大长公主争。于是,华文大长公主便用几千两买了一大匣子的南珠。 有华文大长公主起头,接下来果真是顺利得很。下面那些命妇贵人多是心有七窍的,立马便也会意过来,不一时就把沈采采让人理出来的东西买了去——到底是皇后宫里的东西,便是一匣子珍珠或是宝石那也是好的啊。 更何况,这可是在皇后跟前显眼的好机会!便是这买东西的钱也是捐给朝廷赈灾的,说出去名头也好听。大家往日里为着名声也多在京城里施粥赠米的现下也乐得撒些银子出来做做好事,博个慈名,皇后跟前也算是有个面儿。 这般一来,自是诸人争先,各个积极。尤其是早便有了准备的郑婉兮,更是大方得很,买了好些东西。 才到宴半,便已去了大半的东西,沈采采从清墨手里接了单子,略翻了翻,心里亦是不由咋舌:这么算一算,竟也有十几万两。 这十几万两加上前头内廷省下的钱,沈采采自己迟些儿再掏私房凑了一点,大约也能凑出个二十五万两银子捐给朝廷赈灾了,也是不错了。 沈采采心里正开怀,便是跟前的酒水吃着都觉得甜滋滋的,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因着要开宴,她亦是难得的盛装华服,身着大红色织金刺绣凤凰袍,头戴一顶宫中新制的赤金花冠——据说这是去岁皇帝亲自画了样子,让人特意制了送予皇后的生辰礼,原主也就生辰的时候戴了一回,后来就给搁在库里了。这回沈采采清点内库发现了这顶赤金花冠,看着颇是喜欢,这便又拿了出来。 一直到沈采采自己把这花冠戴上了头,这才知道原主为什么把这么好看的东西搁库里——无他,真是太重太沉了,就这么一顶小小的花冠就重过了满头的珠翠。 这花冠乃是纯金打磨,花样极多,精雕细琢。那花冠正中的那牡丹花正是黄金为瓣,红宝石为蕊,栩栩如生。又有许多形状各异的花簇拥着正中那朵牡丹花,各色的宝石嵌于其上,珠光宝华,华贵莫匹。 花冠上宝光流转,沈采采秀美的面上似也带了几分醉人的颜色,因她多饮了几杯酒水,现下唇边似有一点水红,雪颊染霞,好似花蕊中央的伶仃艳色,一点点的绽开来。 如花冠正中的那朵牡丹,娇艳欲滴,艳压群芳。 恰在此时,忽而又听得外头有太监尖着嗓子,扬起声音通报道—— “皇上驾到”。 这声音方才响起,便如凛冬将至,寒冬降临。 原本还有几分热闹的宴会就立时便被这忽如其来的寒意给镇住了,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去。一众的人都不由垂目屏息,准备起身接驾,只是心下还是难免有些嘀咕和诧异:皇上素日里国事繁忙又素是厌烦这些宴饮,怎么就来了啊? 郑婉兮却是不觉将身子坐的更正了许多,搁在案下的手掌悄悄的握紧了,指甲尖就抵在柔嫩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肉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晚,不过明天会多更一点的,如果运气好还能给大家双更呢~ 蟹蟹大家的营养液: 读者“落花流水,空有情”,灌溉营养液+820180704 04:06:32 读者“狐惑非璃”,灌溉营养液+3020180702 19:46:04 读者“二哈的世界”,灌溉营养液+1020180702 13:00:55 第32章 美不自知 坐在最上首的沈采采感觉自己内心全无波动, 甚至有一点想笑:她早就受够了皇帝的神出鬼没和随时随地的发神经——这种时候他不出来显摆一下存在感才奇怪啊。 不过,皇帝既是来了,哪怕是沈采采也不好再坐在坐着, 只得站起身来, 理了理衣冠, 然后领着人起身迎驾。 皇帝却是不知打哪里来的, 现下竟是直接骑了马过来。 只见皇帝头束金冠, 身上一袭玄色的骑装,身下却是一匹白马,通体白如雪玉, 只有马蹄处带了一点墨黑,好似无意染上的一点墨色。 皇帝一路策马而行, 左右之人皆是毕恭毕敬的让开道来,小心翼翼的俯身行礼。一直到了殿门口,见着领人上前行礼的沈采采,他方才从容不迫的拉了拉掌心握着的缰绳, 停下了马步。 然而, 他依旧没有下马,仍旧笔挺的端坐在马上, 腰背极正, 整个人便好似一柄迫人且锋利的长剑要自马上直斩而下。好在, 他终究不是剑也没有动,只用一手握住缰绳,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前下方的人。 因为逆着光的缘故, 众人皆是看不清他的神色,反倒越发的为着莫测的君威而满心忐忑起来。 沈采采不是旁人,反倒在心里腹诽了皇帝一句:不装模作样会死吗?腹诽归腹诽,到底礼不可失,沈采采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行礼:“妾,见过陛下。” 皇帝见她上前,这才动作利落的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抬手扶住了人:“皇后不必多礼。” 说着,皇帝又抬了手,虚扶了一下庄王妃与华文大长公主这两位长辈:“都起来吧。” 骑装要的便是轻便简单,皇帝身上那件玄色骑装也只在襟口和袖角处用金线绣出了五爪金龙的纹样,精致华贵,栩栩如生,显出暗暗的奢贵来。当他抬手扶人时,沈采采正好能够看见那玄色的袖口上金龙跟着一晃儿,好似有厚重的御香从皇帝的身上缓缓的压了过来。 如同皇帝本人一般,就连他身上那香气都极具侵略性。 沈采采亦是勉强才能定住神,与皇帝并肩,缓步往上首走。 皇帝手上牵着人,神色间似有几分漫不经心,一面走一面侧首问了沈采采一句:“今日宴上可好?” 说话间,皇帝却是不易察觉的拿眼细细的打量了一回难得盛装的沈采采,心下不由暗叹:果是女大十八变....... 男人的审美大多都是幼年和少年时养出来的。 皇帝的生母元贞皇后亦是世间罕有的美人,仙姿佚貌,窈窕堪怜,不仅叫当年还是侯府世子的太,祖皇帝一见钟情,一意求娶,更是被那好美色的前朝末帝看中,做下君夺臣妻的恶事,从而惹出后头一连串朝代更替的祸事。然而,元贞皇后的美是柔弱且易碎的,正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 皇帝也曾为这样的美丽而心向往之,想要寻一个似母亲一般的仙侣。只是,他一转头,看着自己怀里那爱娇爱闹的沈采采又觉得这样灵动娇俏的美亦是极好极好。 他是一点点看着沈采采长大的,就像是守财奴看着自家金库一点点的丰盈,那样发自内心的喜爱乃是言语亦无法表明的。而且,他也总有几分守财奴特有的傲慢,总觉得这是自己独有的珍宝,世上无一人能比他更清楚她的美丽之处,她的动人之处——哪怕是沈采采自己也是如此——她便是每日里揽镜自照怕也不曾意识到自己会有那样的美丽,反倒总是倦怠梳妆,素面对人。 美而不自知,美而不自持,美而不自夸,反是至美。 皇帝不觉凝目又看了几眼,心下微动,眸光愈发的深了。 沈采采却是没有注意到皇帝那越来越暗的眸光,反是嫌他没话找话,但在人前她总是要装样子的,于是便又笑应了一句:“都好。” 皇帝只一眼便瞧出了沈采采眼里那未尽的嫌弃之意,忍不住便用了点力气捏了捏沈采采的手——真是惯出来的挑剔性子,这也嫌那也嫌的。 当然,他今日特特策马过来却有另一番原由,捏了人的小手后,这才道:“北边进了一批好马,朕瞧着也是不错,等到东奚山的时候,我们正好一齐在山上跑马。说来,你上回不嫌三月中旬天气暖,去东奚山没个好玩的?三月风暖,山上跑马最是合宜,便是看看春景也是好的。” 这一下,却是轮到沈采采傻眼了:难不成,原主不仅会簪花小楷还会骑马?这书法还能换个字帖练字,这骑马可怎么速成啊? 沈采采一时给愁的,脸上都不觉显了一些出来。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见着沈采采秀眉微蹙,自是知道她愁的是什么,光是瞧她那担惊受怕的小模样心里都不由的暗出了一口气,倍觉舒爽:该! 于是,皇帝面上也只作不知,一派从容的牵着沈采采的手走到上首坐下,然后又笑与她道:“朕特与你挑了几匹好马,迟些儿带你去看看。” 眼见着这都已经到挑马的阶段,随时都可能要上马了,沈采采心里更急了,一时间也顾不得嫌弃装模作样的皇帝了,连忙开口推脱道:“这个,还是算了吧.....” 皇帝挑了挑眉,看她吞吞吐吐的模样,故意吊着人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接口道:“这有什么可怕的?朕早说了要教你,现下好容易抽出空来,也是正好的。” 第18节 沈采采听着话音反倒略松了一口气:原来原主也不会啊。也对,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这个人素来懒得很,九年义务教育培养下来连体育课都是随大流上的,根本没什么喜欢的运动,根本不会主动去学骑马什么。虽然说,骑马看着好似也是一件十分装逼的事情,可是,只要想想学马的辛苦,再想一想骑马可能会导致的意外事故,她连看马的心情都没了...... 于是,沈采采那秀致的眉尖又跟着蹙了蹙,紧接着又轻声推脱:“我整日里闷在宫里,左右也是骑不了几回,还是罢了吧。” 皇帝心里却是已是打定了主意,这便又捏了捏她的手,接着道:“这有什么,八月入秋,正好去御林苑秋狩,到时候皇后与朕一同下场岂不更好?” 皇帝这么一劝,沈采采就更不想学了:就算学了也就是和皇帝这装逼犯一起装逼,有什么意思啊? 不过,沈采采想完了事情倒是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皇帝竟还攥着自己的手。于是,她便很不客气的使了使力气,想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魔爪里抽回来。 结果,皇帝那头却是又加了一份力,握的更紧了。 因着两人都已落了座,下面坐满了人,边上还有华文大长公主与庄王妃这两位长辈,沈采采还真不好弄出太大的动静或是和皇帝吵架,只得暗暗的瞪了皇帝一眼。 皇帝脸皮厚,只拿这软绵绵的眼刀子当做是情人间的眉来眼去,甚至,他心里头其实还很喜欢自家皇后这杏眸微瞪、又羞又恼的娇模样,感觉就跟胸口敲小拳拳那样的撒娇一般。 沈采采瞪了几眼也没见皇帝有半点反应,更是生气,干脆哼哼了两声扭过头去再不理他。 皇帝手里攥着美人又柔又软的玉手,正满心的绮念,再听她又细又软的哼声,心上便似被猫爪抓了似的,又痛又痒,就连那手也跟着痒了起来,情不自禁的拿自己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了捏沈采采嫩葱似的指尖。 触感柔滑,倒是叫他不觉抿了抿唇。 沈采采简直要气炸了,强忍着才没去踹皇帝这个死不要脸的臭流氓:你说我都不招你了,你还捏我做什么?!要不要脸的啊? 她气得狠了,端着酒盏喝了些酒,随即便偏着头与华文大长公主说话,全当自己是少了只手的神雕大侠,皇帝则是那沙雕! 华文大长公主虽是坐下下头,可略抬抬眼还是能看见御案底下,皇帝和皇后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皇帝的手宽大些,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正好能把皇后那素白的小手握在掌中,偶尔用指腹摩挲着。 那样的珍重与亲密,甚至都无需言语。 便是华文大长公主看在眼里都不免在心中暗叹了几句:听宫里人说,近日帝后两人感情缓和,现下看来果真如此。想必,皇帝先时说的“好消息”确也不晚了...... 华文大长公主既是怀了此念,再见沈采采那因着恼怒而涨红的脸颊,倒是越发想笑:皇后倒还和小时一般,爱娇爱羞,还和小女孩似的。 小儿女谈情说爱闹别扭,华文大长公主自持长辈便是看见了也不会多说,反倒顺势捧了皇后几句:“娘娘这慈善宴确实是不错,立意好,心思巧。便是到了前朝,那些个大臣少不得也要赞您慈悲心肠的。” 沈采采想着前头地震灾情,倒也不生皇帝的气了——当然,也实在是她气不过来。 她面上略有几分忧色,低声应道:“我也就只能做点儿小事罢了。只是这回地震范围太广,灾民甚多,这点钱也不知顶不顶用。听说灾后还可能会有疫情,我这只是一想就......”想想古代这医疗条件,也真是够愁人的,要真是有了疫病,怕真是要死不少人。 皇帝在侧听到这话,终于不摸人小手了,端着人君才有的端肃威仪,缓缓应道:“无事,朕已令太医院挑拣一些身体康健、年轻医者去震区历练巡视,以防万一。” 沈采采这才觉得放心了一些,感觉皇帝到底是史书上说好的明君,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上首帝后一路来的又说又笑,看着便恩爱非常,下首的许多人看在眼里,自是另有一番的心思。 便是郑婉兮,看着皇帝那近乎温和的神色,亦是有一瞬的恍惚:上一世,皇帝与沈氏也是这样好的吗? 她竭力回想了一番,可她脑中却全都皇帝冷酷可怖的模样,而满是苦痛悔恨的后半生又占了她回忆的大半,实在是记不起当初那场慈善宴上皇帝与沈氏的形容了......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放宽了心:沈氏年底过世,皇帝开春便下旨再立新后——这是有感情的样子吗? 郑婉兮唇边笑意微冷,自觉是看透了皇帝的虚伪与无情,只恨这满堂座上坐着的却全都是被皇帝蒙骗了的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我老婆天下第一美~ 沈采采:...沙雕皇帝。 皇帝:打是亲骂是爱,老婆她看起来好爱我~ 沈采采:你好,我是皇帝的脸,他不要我了! 蟹蟹第一页,序 的地雷,也谢谢婕婕的5营养液,mua! (*╯3╰) ps.我等等抽空码字,如果能码出一章,那晚上八点还有一更~ 第33章 花冠之重 今日宫宴人多, 郑婉兮心里的那些想法却也没什么人会注意,大部分的人的注意力都搁在了上首的帝后身上。 而此时,帝后二人说的是另一件事—— “对了, 这回防疫, 贺家师兄弟也准备亲自去一趟, 特来与朕请辞, 说是也要为灾民尽一份心力, 过两日就走。”皇帝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一般,主动开口道。 沈采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反应过来:本来, 贺从行和贺希行就是因为她的病被皇帝的暗卫强行拉来的,后来又因为晋王的病多留了一些时日。这两个师兄弟师从当世神医圣手, 自幼习医,讲究的是“悬壶济世”,自然不乐意就这么留在宫里荒废光阴。 现下外头出了这事,他们肯定也是要借机告辞离开的。 沈采采倒也没想强迫人留下, 且她心里也觉得似贺家师兄弟这样的人留在宫里或许也有些浪费。所以, 她闻言便又点了点头:“他们到底不是太医院的太医,确是不好在宫里留太久。” 这般说了一会儿话, 沈采采前头喝的那几盏酒的酒劲也跟着上来了。 皇帝看了一眼, 见她颊边晕红, 眸光盈盈,已有几分醉意,这心思自然也就不放在宴上了。 只是, 有些话若是由他说,沈采采说不得还要倔起脾气逆着来。所以,皇帝便暗暗的与一旁的庄王妃以及华文大长公主使了个眼色。 华文大长公主会意,主动开口说道:“现下时间也不早了,我瞧皇后看着也有些倦了,不若先回去歇会儿。剩下的事便交给我与庄王嫂便是了。” 庄王妃也不傻,笑了笑,温声接口道:“华文说得很是,皇后这才大病初愈,可得小心身子,万不可累着了。” 沈采采虽然觉得自己酒劲上来,确实是有些头晕,但现下听这两人的话还是觉得有些夸张,扶着额角小声道:“我就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哪里就累着了?” 华文大长公主顶着上头皇帝那冷冰冰的催促目光,隐约觉得自己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这夫妻两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非得把她们这些老人家牵扯出来的? 只稍稍的迟疑了一瞬,华文大长公主还是不得不尽最后的努力。她思忖片刻,索性便伸手拉了拉沈采采织金绣凤的长袖,压低声音道:“皇帝现下在这儿,宴上那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这有什么意思?到不若皇后你早些把皇帝拉回去,也省的下头一群人胆战心惊........” 沈采采被酒水泡的有些晕沉的脑子慢慢的会过意来:敢情华文大长公主这明里是劝自己,实际上却是要自己借此把皇帝这个破坏宴饮气氛的心机屌给拉走…… 这般一来,沈采采倒也不好再一意推脱。且这办慈善宴的目的也差不多都已达成,她就算现在就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沈采采不觉往郑婉兮那头扫了一眼——郑婉兮宴上表现出众,她本来还想借机召她上来说几句话,探探底的呢。 当然,这事却也不急...... 沈采采想好了事情,这便抬眼看了皇帝一眼,道:“陛下,我这头有些晕,要不然我们先走?” 皇帝自不会反对:他今日抽空过来,本就是为了自家皇后。现下美人醉意朦胧,眸如春水的看着他,他自然也懒得在这宴席上多呆。 他旋即颔首,姿态从容:“也可。”想了想,他又侧头与边上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才在一众人的目光下,扶着沈采采的手起身,准备先回凤来殿休息。 沈采采本还觉得自己只是喝多了一时晕沉,想必问题不大,坐着等酒劲儿过去就好了。可她才一起身又觉得头重脚轻,自己约莫真有些醉了,走起路来都有些脚软腿软的。 所以,虽然她本人不大想要去靠皇帝,可这么走着走着,才走了一段路便已觉得额上满是细汗,累极了,半个身子都不觉得跌进了皇帝的怀里,双目微微的阖着。 皇帝现下只一垂眼便能看见半倚着自己的美人:她雪白的面上染了一层浅浅的暖红色,水润乌黑的杏眸似合非合,眸光盈盈。 随着鸦黑色的长睫轻轻的颤动,似有三月的春水从她那勾画精致的纤长眼尾处悄无声息的荡出。 无声也能缭乱一池春.心。 皇帝一时情难自禁,用自己空着的手,轻轻的覆在那双明眸上,隐约可以感觉到细细软软的眼睫在他掌心轻轻的蹭了蹭——好像是破茧而出的幼蝶,只会用轻盈无骨的蝶翼软软的蹭着人。 皇帝胸膛里的那颗心似乎也被那只幼蝶蹭到了,又仿佛是落进了被煮得温热的深海里,一时间心软下来,满心的温柔。 只是,在外还要顾着仪态,边上又跟着一群的宫人太监。皇帝只得不甚自在的咳嗽了一声,半抱半扶着人上了御辇。 然后,皇帝方才略有些矜持的伸出手,体贴周到的替沈采采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鬓角。 沈采采朦胧间意识到有人在为自己整理鬓角,不觉蹙了蹙眉头,嘴里不知嘟囔了什么,然后又小声道:“.......先替我把花冠摘下来!” 皇帝闻言却怔住了:他自是认得这顶花冠的——这是他亲自画的图样,亲自盯着匠人做出来送给皇后的生辰礼。在他想来,也只有这样的精致绝伦、独一无二的花冠才配得上他心尖上的人。 只可惜,先前皇后只在生辰宴上戴了一回便又叫人给搁去库里了,他竟是再没有看见过了。以至于,皇帝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恨屋及乌,不喜欢自己送的金冠。所以,今日当他看见沈采采重又带上这顶金冠的时候,他心里自是有另一番不好与人言说的喜悦。 只是没想到,这人都醉了,还记得要摘花冠! 什么仇什么怨啊!我送的东西就这么不讨你喜欢?我就这么不讨你喜欢? 皇帝只觉得那心火噗的往上一窜,那手指忍不住便往她面上去,指尖在她柔嫩白皙好像奶油的面颊上掐了一把。然后,他沉声追问道:“怎么就要摘花冠了?” 沈采采颊边被人掐着,自是不好受的。但她还是有骨气的,气鼓鼓的抿着唇,从鼻子里哼了两声,就是不理人。 皇帝看着她抿着的红唇,眸光微暗,不觉低下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凑到她的耳边,用更轻缓的语气问道:“为什么要摘花冠?嗯?是不喜欢吗?” 沈采采只觉得边上这人烦得要命,苍蝇似的嗡嗡嗡,偏偏她越不理他,他就越得劲。 沈采采觉得自己简直要委屈死了!她被皇帝逼着,眼里含着泪,到底还是不情不愿的开了口:“太重了......” 皇帝闻言一顿,竟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沈采采咬着唇,往皇帝的放心缩了缩,寻了个舒服些的位置靠着,然后才有些委屈的道:“花冠太重了,压得头皮疼。” 皇帝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有些发怔的眨了眨眼看,看着沈采采那张宛如三月桃花的面容,不由暗道:所以,只是因为这花冠太重了,她以前才不喜欢戴它? 这太过简单的理由一时间将他先前的猜忌怀疑全都给推翻了,反倒叫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以前许多事,会不会也是他无意间自己钻了牛角尖,想太多了,误会她了? 皇帝犹自深思,靠坐在对方怀里的沈采采却实在是不高兴极了:话都说了好几句了,这人怎么还不帮忙摘花冠啊? 沈采采本就醉的头晕晕,现下一不高兴,还没想清楚事就先抬起手锤了人几下。可惜她手上没力气,这锤人锤得就跟投怀送抱似的。 皇帝被她一折腾,倒又回过神来,勉强用手按住怀里人:“你别乱动.......” 他先时那气火才消下去,再叫她这么蹭蹭蹭的,另一团火又得给生起来了。 沈采采却听不进去这话。她就像半睡半醒的小奶猫,迷迷糊糊的动手蹬腿。偏她现下正窝在对方怀里,使不上力气,蹬不开又推不开,气得只好掐人。虽她力气不大,可却养了指甲,皇帝吃痛的蹙了蹙眉,觉得自己再冷静也要被她蹭出火来。 然而,此时此刻,皇帝也只得先把身体坐得更正了一点,稍稍掩饰了一下自己下面的反应。然后,他又按住人,哑声道:“你别乱动,我帮你把你头上那顶花冠给摘下来。” 这话却是正好投了沈采采的心思,她听了进去,这就乖乖的坐着不动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耐下心来仔细的研究起眼前的这顶花冠究竟要怎么摘——他也是头一回做这事,生怕扯到沈采采的头发,只得加倍的小心。 先把花冠下面用以固定的几支钗簪取下,然后又把绕在花冠上的头发一股股的取下……最后,他方才将那顶颇为沉重的花冠从沈采采的头上摘了下来。 花冠一摘下,沈采采那一头鸦羽似的乌发也跟着披散下来,松垮垮的散落在脸颊两边,倒是将她那张小脸衬得更白更小了,莹莹如白玉,光下更见透白颜色。 因着怀里还有个不肯安生的沈采采,这么一连串的动作下来,皇帝手上几乎都是滑腻腻的细汗。 他顺势将花冠拿在手上,试着掂了掂重量,倒也觉得这东西是挺重的,都快赶上他头上的九龙冠了,怪不得沈采采不喜欢....... 好在,这花冠到底还是摘了下来,沈采采和皇帝都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 没了花冠的束缚,沈采采轻松许多,忍不住在皇帝胸口靠了靠,秀挺的鼻尖正好抵着对方的衣襟,几乎能嗅到衣带上那浅浅的龙涎香的气息。 她不禁在柔软的衣襟上蹭了蹭,终于觉得舒服了,这才闭着眼准备睡觉。 皇帝手里拿着那顶花冠,半搂着人,身子都是半僵的。 好半天,他才苦笑了一声,几乎是叹息的:“......这可真是够磨人的。” 想想等会儿到凤来殿还得给这活祖宗换身衣服,然后才好安置休息.......偏他还不能乘人之危,这可真是能把人磨死! 第19节 作者有话要说:  欲知凤来宫换衣风波,还看明天~ 大家晚安,没想到我居然真的双更了呢(#^.^#) ps.蟹蟹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们,每天看下你们的评论都觉得好满足、好有动力了呢~给大家挨个举高高,希望我明天还能再接再厉多更点233333 第34章 人心之变(双更合一) 御辇很快便到了凤来宫前。 凤来宫的宫人们远远的便见着了皇帝的御辇, 早早上前候着,预备行礼。 只有殿前的几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仍旧不以为意的在风中摇晃着自己葱翠的枝干。那些叶片在三月春风里渐渐显出浓翠颜色, 随之在风中晃动, 发出细微的声音, 越发衬得此时殿前人声寂静。 一众的人对着御辇, 乌压压的跪倒了一片。 然而, 坐在御辇里的皇帝却看着怀里的沈采采发愁。他垂头看了几眼,见沈采采睡得香甜,不禁伸手在她白嫩嫩的颊边掐了一把。 指尖触感柔滑, 好似真能掐出水来。哪怕是皇帝这般的定力都觉得指尖微微有些酥麻,一时都收不回手来。 沈采采雪颊被人捏着, 吃痛的蹙了蹙眉头,鸦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但她现下睡得颇沉,虽是眼睫轻颤但到底还是没有睁开眼,只不自觉的抿了抿唇, 带着鼻音哼了两声。然后, 她又舒舒服服的在人怀里蹭了两下,皱了皱小鼻子。 就像是小猫撒娇似的, 娇软软的。 皇帝垂目瞧着她的睡颜, 神色微微有了些变化,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竟是出了神。 躬身候在御辇外的周春海提醒似的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回过神来,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 这才一把将沈采采抱起,径自从御辇上下来了。 他就这样神色不变的抱着人,在两边伏跪的宫人和太监面前阔步走过,径自入了凤来宫内殿。 入殿前,他扫了一眼一直跟在身后的清墨,淡淡吩咐道:“打盆水来,顺便再拿一身衣服。” 清墨再不敢抬头去看,但她心里却也明白得很:这水和衣服,自然不是要给皇帝用的,而是要给皇后用的。 她垂着头,诺诺应了,也没敢吩咐别的什么人而是亲自去端了水、拿了衣服准备送过去。 周春海却是个老人精,只耸拉着眉眼看着清墨端水送衣服进去,自己却是脚上生了根似的立在殿外候着,反而教训起身边那几个没眼色想要跟进去的小太监:“主子既没叫你,你就老实候着好了,瞎起什么劲儿......” 站周春海左下边的是一个身量瘦小些的小太监,他也姓周,叫周进儿。 这周进儿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年纪尚轻。他是前两年调到御前的,随后便入了周春海的眼——毕竟姓周的八百年是一家人,他和周春海同一个姓,算一算还是很有有缘儿的。周春海瞧他模样也好,心思一动便收了人做干儿子,偶尔也提点一二,交代些体己活——前段时间给皇帝找话本和春宫这活儿,周春海就是交代周进儿这几个干儿子去干的。 周进儿闻言还有些不放心,偷偷的往里张望了两眼,犹豫着道:“这.....里头就陛下和娘娘两个人,边上没个人伺候可怎么好?” 周春海不免暗道:那也用不着你!陛下一个人怕就能把皇后娘娘伺候的妥妥当当了..... 不过,到底是干儿子,周春海还是有点耐心的,开口教他:“真是个傻的!这要真有事,陛下不会叫人?陛下既是不叫,那就是不必你去。” 周进儿却是慢半拍的会过意来,忙不迭的垂头下去:“还是干爹教导的是,是儿子先时想岔了。” 周春海正说得起劲,这便借题发挥道:“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最要紧的是一个忠字。这什么是忠?”他拍了下周进儿的胸膛,手指戳了下,戳着人心肝往下说,“可不得替主子尽心尽力,你这心就得急主子之急,想主子........” 正说话间,方才端水送衣服进殿的清墨也已悄悄的从殿内退了出来,然后又抬手准备合门。 周春海立时便顿住了声,半点也不磕巴的接口道:“......瞧瞧人家清墨姑娘,这才是真正的懂规矩,真正的忠心为主!” 清墨正好合上殿门,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瞪了周春海一眼,冷冷道:“噤声。” ******* 此时此刻,凤来殿内却是安静得出奇。 皇帝方才把沈采采扶上凤榻,这才空出手来,抬起手从清墨送来的那一盆温水里拧了一张帕子,替沈采采擦了擦脸。 湿热的帕子捂在面上,便是正睡着的沈采采都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微微张了张唇,好似舒服极了,眉间跟着舒展开来。 看她这享受的模样,皇帝反倒没好气,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淡声道:“.......真该叫你也这么伺候我一回!” 沈采采犹自睡着,好似毫无所觉,只不适应的蹬了下腿。 皇帝忙伸手抓住她的脚腕——鞋子还没脱呢,这要是把榻上的锦衾给蹬脏了可怎么好。这会儿,皇帝也顾不得气,只得一手握着那细伶伶的脚腕,一手替人将那一双精致出奇的金缕鞋给脱了下去。 待得脱完了鞋子,皇帝一手拎着金缕鞋,一手抓着沈采采那还套着罗袜的脚踝,不由想起李煜那诗——“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绮念只是一晃而过,他随即便将那双鞋子往地上一丢,顺手替沈采采褪了罗袜。 没了鞋袜,纤巧的玉足便空落落的搁在了外边。榻上的沈采采似乎是觉得有些冷,玉贝似的粉嫩脚趾下意识的往里蜷了蜷,细白的脚背挺直了,愈见的纤巧玲珑,好似美玉雕出的一般,没有一丝的瑕疵。 皇帝捏了捏那软绵绵的脚心,又把被子往边上拉了拉,很是妥帖的替她盖好了,心里暗暗叹气:什么时候自家皇后也能偎在自己怀里,说出“教君恣意怜”这样的话,他这几番辛劳才不算是白费了——以皇帝这近乎枯燥平淡的想象力,这已算是极好的梦想了。 坐在榻边做了一会儿白日梦,皇帝到底还是很快回过神来,重又抬眼去看榻上的沈采采。 她现下正躺着,一头如云的长发乌鸦鸦的,全给压在了脑后枕边,越发衬得一张小脸透白似雪,只那被热帕子捂过的颊边和眼角处渐渐的泛出一丝丝的红晕来,颜色似醉,仿佛抹了胭脂一般,透着骨子里的艳色。 皇帝瞧着她这模样,不觉消了些气,这便又拿着帕子,仔细的她擦了几把,把那小脸还有略有湿汗的脖颈给擦了一回,这才抬起手,颇是随意的把帕子给丢回盛着热水的金盆里。 本来,皇帝倒还想要替沈采采换身衣服,可他生来便是侯府世子,再后来是太子、现今更是皇帝,实在是没太多伺候人的经验。且他想着自己先时宴上也喝了几杯酒,现下又是脱鞋袜又是擦脸,已是口干舌燥,还真不好再火上添油。 所以,皇帝私下思量了一番后,也就只伸手给沈采采解了衣带,脱了外衣,然后便很有自知之明的打住了——寝衣什么的,等她醒了再寻宫人另换就是了,现下就先将就将就着吧。 一鼓作气的做完了这一连串的事情,皇帝这才有空收拾起自己。当然,轮到他自己的时候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穷讲究。 皇帝三两下的就将自己身上的骑装还有靴子给脱了,身上也只剩下了贴身的寝衣。 然后,他便毫不客气的掀开锦被,伸手推了推把正躺着的沈采采。 沈采采睡得正沉,顺着他的力道往里挪了挪,正好让出床边的位置来。 皇帝理所当然的挤上了榻,先把床前的帘幔放下,然后才又手痒的摸了摸沈采采洒落在枕边的乌发。 手下发丝轻软,他的声音不觉也轻了一些,像是和榻上的人商量一般:“我这辛苦了这么一路,在你这儿躺一躺总是没事的吧?” 沈采采正睡得舒服,呼吸绵长,粉颊生晕,丰唇微微张开,自是不会应声。 “你不说,我便当你是应了。”皇帝看着她这模样倒是不禁一笑,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头微微有些热。他不甚自在的抿了抿干燥的薄唇,厚着脸皮问道,“......要不然,再亲一口?” 垂落的床帐将他们与外界隔了开来,榻上静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和鼓噪的心跳声。 皇帝自然是等不到回答的。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动作迅速的在她微张的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这模样就像是才学会亲人的毛头小子一般,甚至都没敢伸舌头,只轻轻碰了碰就分开了。然后,他又不觉舔了舔自己干燥的薄唇,好似就适才那么轻轻一碰,唇上便沾了蜜似的。 皇帝手上还抓着柔软的锦被,舔了舔唇,看着还睡着的沈采采,感觉自己的良心在火海里挣扎。 不过片刻之后,皇帝仅剩的良心就剁吧剁吧给做成夫妻肺片给端出去了。 他眸光微暗,指尖勾着一缕柔软丝滑的乌发,喉结动了动,哑声道:“....就,再亲一下?” 恰在此时,半合着的窗扇外有微风趁隙而入,在殿上打了个旋儿,正好将床前的帘幔吹动开来。帘幔间散开一线,有明亮的阳光从这间隙照进来,好似凭空的在空茫茫的半空中洒落细细的金粉,无声无息的落在榻上,落在沈采采的面上,将她那张脸照得清透明亮,就连她额上鬓角细细的绒毛都显得如此的清楚。 皇帝一言不发的看着榻上的人,只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又跟着砰砰砰的跳了起来,热血顺着心跳往四肢百骸流去,滚热沸腾。 他下定了决心,又垂头吻了下去。 这一回,皇帝却是吻得更认真了,他轻轻的吮吸着那两片薄薄的红唇,一点点的勾着唇齿里那嫩生生的舌尖,勾出甜滋滋的涎水,几乎能够听到两人接吻时那啧啧的水声。 直到正睡着的沈采采不甚自在的扭了扭头,皇帝这才做贼心虚的放开人,拉起锦被躺了下去。 然而,他这才躺下不久,忍不住又翻了个身,如百爪挠心一般的想着:要不然,最后再吻一下? 真的,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 郑婉兮从宫里回去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茫然,她是去过一次慈善宴的人,所以早便知道今日皇帝会来。她本以为自己此回在宴上的这一番表现必能入了皇帝的眼,至少也能在皇帝面前显一回眼,留个好印象才是。只是,她却实在没想到,皇帝与沈皇后这一次亦是和上回一般,宴半就走了。皇帝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 郑婉兮正满心懊恼时,边上的郑夫人却是又叫了她一声:“兮姐儿,我说话你有在听吗?” 满腹心事的郑婉兮这才抬眼扫了扫眼前的郑夫人,眼中掠过一丝的轻蔑,淡淡问道:“什么事?”她自来看不起这个继母,也就是面上恭谨罢了。 郑夫人亦是含怒,只是抬眼看着端端正正坐在自己面前的郑婉兮又只得勉强咬咬牙忍了这口气,问道:“你今日在宴上买了这么些东西,花的银子可不少,怎的就不与我商量一二。” 郑婉兮抿了抿唇,有些不耐的应道:“夫人,我花的是我的钱。”言下之意是郑夫人管不着。 郑夫人本还准备忍一忍便过去了,听得这话不由秀眉一横,怒道:“你的钱还不是家里的钱?你拿家里的钱装大方,难不成我还不能说了?” 马车正好停在垂花门边,郑婉兮深深的看了郑夫人一眼,语声却是极轻的:“夫人还是把心多放在弟弟身上,少管我的事。” 说着,她便抬手掀开车帘,动作轻盈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的仪态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是先前坐在马车上与郑夫人说话还是现下跳下马车,那动作与仪态依旧高贵且优雅,令人赏心悦目。 郑夫人却是又急又怒——郑婉兮那几句轻之又轻的话语便如同鞭子一般抽在她的脸上,叫她羞愤交加:她是郑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就管不了郑婉兮了?! 郑夫人一时急怒,紧接着便气冲冲的掀开了车帘,恨声叫道:“郑婉兮!”话声还未落下,她一眼便撞上了正立在前方的郑首辅郑启昌。 郑启昌一身石青色布袍,身姿笔挺的立在影壁前,神色莫测,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而适才下车的郑婉兮亦是立在郑启昌的身侧一侧,随之抬目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那塞满了怒火的心里仿佛又被人倒了一桶的冰块,冷冰冰的,彻骨森寒。她现今再顾不得生气,只暗暗的打了个冷噤,然后低眉顺眼的叫了一声:“夫君。”她这般叫着,很快便动作僵硬的从马车上下来,勉强挤出笑容来与郑启昌道,“你怎么来了?” 郑启昌的目光在郑夫人头上那套翡翠头面上一掠而过,有些不悦的蹙了蹙眉头。 郑夫人自是注意到了郑启昌的目光,她心下更慌了,掩饰一般的抬手理了理鬓角,又唤了一声:“......夫君?” 郑启昌终于开口:“你这一家主母,在门前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他的语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郑夫人却是连忙垂首认错:“适才一时情急,是我不对......”她眼角余光掠过郑启昌身侧那面容沉静的郑婉兮,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忍不住又道,“实在是兮姐儿她.......” “她怎么了?”郑启昌淡淡的问道。 郑夫人咬咬牙,还是委婉的把话说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兮姐儿她小孩家心肠太软,这回慈善宴上竟是一气就花了五万了。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花不起,可到底不好这样招眼......”说道招眼两个字的时候,郑夫人不由想起自己头上的翡翠头面,牙齿打了个颤,嘴里勉强续道,“夫君一向以身作则,节俭自持,我这做母亲的怎么也该与兮姐儿说几句俭以养德的道理。” 郑启昌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有道理。” 郑夫人面上露出些微的喜色。 然而,郑启昌转瞬便又道:“我会说她的。你这一身也怪重的,先回去收拾收拾吧,我这儿还有话与兮姐儿说。” 郑夫人心知郑启昌这是不喜欢自己一身奢贵打扮,自也不敢多嘴,这便温顺的应了,回屋另换一身布衣去了。 而郑婉兮却只得起身随着郑启昌去了书房。 待得到了书房,郑启昌屏退了一边伺候的人,亲自合上了门,然后才转过头,淡淡的与郑婉兮道:“跪下!” 郑婉兮面上掠过一丝不敢置信的神色,但还是咬着牙抓着自己的裙裾,笔直的跪了下来。只是她心里委屈,不免又低低的叫了一声:“父亲。” 郑启昌却是神色不动,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负手于后的站在原地,问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郑婉兮确是不知,只当郑启昌此回是听信了郑夫人的话为慈善宴的事而气恼,这便小声辩解着道:“父亲,慈善宴的事情女儿可以解释的.......” “不是慈善宴的事情,”郑启昌语声冷淡,“是你派去南边买卖米粮的那些人。” 第20节 郑婉兮神色一动,闪过一丝的慌张,抓着裙裾的手指也跟着颤了颤:那,那是为了三月下旬江边桃花汛的事儿派去的人——上回听说了地震之事,她又忆起了三月月底南边桃花汛的事情,想着靠这事赚笔银钱也好。毕竟,她明年便要入宫,宫里处处皆要银钱,花费颇多,可不得多攒一点?只是她实在没想到,这事竟是这么快就被自己的父亲给发现了...... 郑启昌却是冷笑:“自你病好之后,我便觉得你这精神有些不对。原还觉得大病移性情,养养便好,至于那些内宅之事左右也不是大事,随你便是。可现下看来你这行事却是越发的荒唐了!竟然还敢插手外头的事!还有你母亲适才说的慈善宴上的五万两银子——你明知道现今我们郑家现今正该小心,怎么还在御前折腾出这么许多打眼的事?” 郑婉兮身上一颤,面庞一时都白了,薄唇微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启昌含怒拂袖,冷冷的凝目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女儿,一字一句的道:“你是我的女儿,我也不想与你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所以,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就好好的给我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 郑婉兮咬着唇,强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了下来,打湿了衣襟。 然而,郑启昌却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只负手于后站在那里,冷静的等着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郑婉兮方才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珠,眼睫微颤,垂首低声道:“不知父亲信不信,我先时病中做了个梦......” 她用细齿咬住唇,竭力维持镇定,但她的下唇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语声更是颤抖轻微,甚至都惊不起半点的尘埃。 哪怕是现在,只要闭上眼睛,郑婉兮便能看见回忆里那望不到边际的鲜血,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都躺在血海里,隔着漫长的光阴长河抬起头,与她对望——那么多的鲜血,那么多人的人命,几乎能把苟活下来的人压得再起不来身,几乎能把人压死。 郑婉兮泪痕满面,神色恍惚,几乎是梦呓一般的开口把话说了下去:“我梦见,皇上下旨将郑家满门族诛........” ********* 沈采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酒醉初醒,头疼加头晕,感觉就连嘴唇好似都有些肿了。 她有气无力的在床上躺了好久,待得精神稍微好些了,这才终于睁开眼来。熟悉的床帐和被褥让她立时便意识到了:自己这是在凤来宫。沈采采略松了一口气,正欲唤人,忽又反应过来:等等,她身边好像还有人...... 她不敢置信的转过身,侧头去看,然后就发现了躺在自己身侧的皇帝。 皇帝看上去睡得颇沉,就连原来线条冷硬的五官都因此而渐渐柔和了下去,薄唇微抿,睡颜沉静。 他就像是个警觉的野兽终于寻到了叫他安心的地方,这便收起爪子,放松身体,毫无防备的睡过去了。 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无数酒后乱性的故事情节都在沈采采的脑中闪过........ 沈采采几乎是下意识的抱紧了身上的被子,再顾不得其他,这就往床内又挪了挪,然后又用脚踹了尚闭眼睡觉的皇帝一脚,咬着牙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就亲一下... 皇帝:就,就最后一下.... ..... 沈采采:我大概酒精过敏,喝酒居然都能喝得嘴肿! ***** 昨天被锁的章节已经解了,没看的可以去看(其实我都吓了一跳,感觉什么都没写啊....)本来这章是要今天晚上发的,不过想了下还是早点发吧,这样大家也能早点看见~ 蟹蟹第一页,序的地雷(*  ̄3)(e ̄ *),抱抱大家~ 第35章 醉酒初醒 皇帝这回确实是真睡着了。 他在宴会之前就骑着马在宫里跑了一圈, 宴上又陪着沈采采喝了点酒,虽然没到喝醉的地步但也确实有那么一点酒后微醺。最要紧的是,宴半扶着沈采采回了凤来殿, 他这一路的折腾实实在在是有些劳心劳力。所以, 当他躺在凤来宫的榻上, 盖着柔软的锦衾, 嗅着被褥枕边那若隐若现的幽香, 想着一直以来的心上人就在身侧时,原本有些认床的他竟是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然而,收了爪牙的野兽依旧是野兽, 哪怕这只野兽身心放松的趴在那里惬意酣睡,当他受到攻击或是打搅的时候依旧会本能的露出爪牙。 沈采采气急之下踢了皇帝一脚, 然而这才刚踢到人,还没来得及叫她接着一踢二踢,她那踢出去的脚便被抓着收不回来了。 皇帝本就是半睡半醒间,手臂莫名其妙的被人踹了一脚。他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意识的抬手抓着那只玉足, 然后迷迷糊糊的用自己略带薄茧的手指扣住那纤细的脚踝,本能的捏了一下, 制住了那正在乱动的脚丫。 沈采采一时又痒又痛, 很是艰难的忍了忍这才没有叫出来。她动不了脚, 只好开口叫人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她这一踢一叫的,便是个死人都能给弄醒了,皇帝慢半拍的醒过神来, 缓缓睁开眼睛,抬起眼本能的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第一眼见着的是床榻内侧抱着被子恨恨瞪着自己的沈采采,混沌的神思似乎也渐渐的清明起来,哑着声问道:“你又怎么了?” 说话间,他的手掌仍旧惯性的抓着沈采采的脚没放,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拨弄了一下粉嫩的脚趾。 沈采采羞愤已极,颊边泛着红晕,连眼睛都染了一层水雾。她气得双颊都跟着鼓了起来,活似一只河豚,气鼓鼓的瞪着皇帝,道:“你先放开我的脚!” 皇帝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松手。 他的心思一小半还留在适才手上那柔嫩的触感上,另一半则是略理了理当前的局面,然后才勉强辩解了一句道:“.......是你先踢我的!” 沈采采真想再踢他一脚才好,可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眼下也只得暂时的忍下了踹人的冲动,气哼哼的接着问道:“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里呢?” 皇帝已经彻底醒过神来了,神色间也渐渐从容起来。听到这话,他倒是挑了挑长眉,双目凝视着涨红了脸的沈采采,不紧不慢的反问回去:“朕怎么就不能在这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皇宫里又有哪里是朕不能呆的。” 沈采采看着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忍不住又想踹人:妈的,一吵架就说“朕”,皇帝了不起哦?!好吧,封建社会皇帝确实是了不起...... 她越想越气,想着自己无缘无故的穿越过来,前有越来越近的死期,后有原主留下的一大笔烂摊子,本来就很可怜了.....现在,就因为喝了点酒还可能被皇帝这臭流氓...... 想着想着,沈采采忍不住就红了眼睛,只是不愿意在皇帝面前示弱,这才用力的咬了咬下唇,强忍着眼泪,这才没有哭出来。 皇帝本还想着拿话逗一逗人,只是见着沈采采现下这眼眶泛红的模样,他自己反到是先心疼了。于是,他不甚自在的咳嗽了一声,沉声安慰人道:“别想太多,你先时喝醉了,朕扶你回来的,就只是帮你脱了外衣,你这寝衣还在呢......” 沈采采被恼羞冲昏了的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她渐渐的反应过来:是啊,她好像还是穿着寝衣的......而且,据说第一次做那事的时候身体会有点痛,但她好像就只是头有点疼——这个应该是酒醉后的后遗症。 所以,皇帝应该就只是躺边上睡了一觉? 这么想着,沈采采的惊慌去了大半,倒是不气不恼了,反到是下意识的眨了下眼。 她还穿着那件雪色的丝绸寝衣,因为一连串动作的缘故,本就睡皱的寝衣跟着往下一滑,露出与那雪色丝绸几如一色的雪肤,香肩瘦削,再往下甚至能看见蝴蝶似的锁骨。只是,那点春.色确实被她披散下来的乌发遮了大半。 此时听到皇帝的话,她微微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杏眸睁得大大的,好似两颗黑水银浸在白水里,黑白分明,只纤长的眼角处还泛着桃花似的洇红。她大约是真有些懵住了,丰唇微张,看着倒像是忽然睡懵了的小猫,直愣愣的看着人,一副不知该怎么办的无措模样。 皇帝的手心又跟着痒了起来,真想顺势抬手去揉一揉她还有些凌乱的发顶。只是,对上沈采采警惕的目光,他也只好勉勉强强的收回视线,转开话题:“你适才宴上喝了许多酒,现在应该也渴了吧?” 沈采采原还不觉得,现下被皇帝这么一说,果真是有些渴了,不觉抿了抿唇:“是有点渴了......”顿了顿,她又觉得有些奇怪,小声喃喃道,“感觉嘴好像也有点肿了,有点疼.......” 皇帝端着一张端肃冷淡的面庞,看不出半点的心虚,反到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大概是喝多了?”说着,他伸手从榻边的案几上到了一盏茶,递到了沈采采的嘴边。 沈采采思忖过后却也想不出什么,最后也当是这具身体有点酒精过敏,没有再追究。不过,她现下确实是渴极了,见着皇帝端到自己唇边的那杯酒,忍不住便垂头喝了一大口。 这茶搁在案上许久,早便凉了,然而对于酒醉初醒的沈采采来说这凉茶反倒更醒神。 就这样,她就着皇帝的手,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喝去半盏茶这才抬眼去看皇帝,道:“够了。” 皇帝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定,眼角余光却悄悄的看着她那两瓣红唇。那微肿的红唇沾着茶水,湿润润的,嫣红丰满,好似初绽的娇嫩花蕊,使人不禁又想起它内里那甜美的滋味来...... 正当皇帝口干舌燥间,耳边听得沈采采那句“够了”,索性便端着手里的茶盏,将那剩下的半盏茶一气给喝了。 凉茶入喉,倒是去了不少燥意。 沈采采在侧见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提醒他:“.....这是我喝过的。” 皇帝眉目冷峻,神色不动的将那茶盏搁回案上,淡淡道:“你我乃是夫妻,夫妻一体,何必计较这些。” 沈采采懒得与他辩驳:算了,就算是吃口水,那也是皇帝吃口水,管她什么事?!喝了凉茶,沈采采也精神了许多,这便扬声叫了人进来,服侍着自己和皇帝另换一身衣服。 因着现下已是傍晚,天边的霞光明艳艳的照在云层上,就连挂在廊下的鸟雀的叫声都显得有些倦怠了,脆嫩的鸣啼声也渐渐低了去。 清墨服侍着沈采采换了衣衫后又扶着人在梳妆台前坐下。她知道沈采采生性怠懒,不喜欢太麻烦或是太贵重的,这便动作轻巧的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子给沈采采绾了个松松的发髻。 然后,清墨方才柔声请示道:“娘娘,您和陛下睡了许久,现下时候也是不早了......可要叫人传膳?” 沈采采看着镜中尚有几分倦色的自己,揉了揉还有些抽痛的额角,随口应道:“嗯,叫人传膳吧。”虽说先时灌了大半盏的凉茶,可晚膳肯定还是要用的。 清墨轻快的应了一声,正欲转头吩咐身后的宫人,忽而又听得沈采采紧接着加了一句—— “我午间宴上吃了些酒食,现下胃里还不大舒坦,这晚膳也不必弄什么大鱼大肉,尽量清淡些便是了。最好弄些养脾胃的热粥来,粥要熬得粘稠软糯些,这样也好入口。” “至于陛下那里,”沈采采犹豫着道,“你们再问问他要吃什么便是了。” 清墨连忙应了,转又寻人去问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在这上面左右都是不在意的,故而也只是道:“和皇后一般的就好。” 凤来宫小厨房里的那些御厨很是伤了一番脑筋,最后也只得备了甜粥咸粥各两份:红豆莲子粥、椰汁燕窝粥;菌菇鸭肉粥和山药鸡茸粥。另外,他们还依着皇后的吩咐,又备了好些口味清淡的小菜。考虑到皇帝皇后午间用了酒,还备了几样口味酸甜爽口的。 果然,晚膳的时候,沈采采吃着也觉得不错,还叫人赏了一回厨房。 不过,哪怕吃饱喝足了,沈采采却也没忘了赶人这回事。她饭后端着热茶漱过了口,含着一片茉莉香片,这便转头看了皇帝一眼,委婉道:“陛下明日要早朝,不若还是早些回乾元殿歇息,养养精神也好。” 皇帝抬了抬眉梢,看着沈采采脸上那略有点假的关切神色,不由冷笑了一声:“倒是没想到,皇后竟也这般关心朕?” 沈采采闻言不由垂首,鸦青色的发髻衬得她露出的那一段脖颈更加的柔软白皙。 她姿态恭顺,言语更是温柔,全然一副贤后劝谏君王的模样:“世间女子皆是以夫为天,陛下不仅是妾的天,更是大齐的天。妾,自然是关心的。” 皇帝的眸光却渐渐的冷了下来。他终究也是有脾气的人,到底还是一句话没说,猛地拂袖起身要往殿外去。因为力道太大、动作太快的缘故,他甚至还差点把边上的椅子都给带倒了。 沈采采见状,也只得匆忙起身,恭送圣驾,心里总算是大松了一口气——虽不知皇帝的耐心究竟还剩下多少,可她这种情况下,也只好能拖则拖了。 站在沈采采身后的清墨原还想说几句“既是时候已晚,娘娘何不留陛下殿中休息”云云的,只是瞧着沈采采的脸色,想着先时受到的敲打,她也只得抿了抿唇,暂且忍了下来。 却说皇帝独自一人回了乾元殿,也不知是不是午间睡得太足了,躺在御榻上翻来覆去竟是半点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顶部那条用金线绣出来的飞龙,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这乾元殿的床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啊? 说起来,哪怕是个种田的汉子,晚上回来都能有个暖被窝的媳妇。偏他这个一国之君,明明有了皇后却还得这么孤灯冷衾的呆着,未免也太可怜了点吧? 皇帝越想越觉心下不平,这就扬声叫了一声:“周春海。” 外头候着的周春海忙不迭的上前来,候在帘外:“奴才在......” 皇帝沉吟片刻,才道:“上回派去奚山别宫的人回来了吗?” 周春海想了想才道:“还没呢,不过算算日子也快了......”隔着帘子,他也看不清皇帝的神色,只得绞尽脑汁的揣摩着圣意,“若陛下不放心,再派几个伶俐的过去?” 皇帝心里想着事,过了半晌,才听得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就先这样吧.......” 让人去拆别宫里皇后的寝殿已经是不要脸了,总不能真叫人把其余的寝殿也都给拆了,就留一座给自己和皇后吧?这也太丢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人家夫妻吵架拆房子都是嘴上说说,你还真拆啊? 皇帝:人家老婆关心老公都是身体力行,你就嘴上说说啊? 作者:行了行了,你们半斤八两,什么锅配什么盖,别吵了! ...... ps.蟹蟹蜡笔小新的3营养液和爱看书的小女子的1灌溉营养液 pps.晚上还有一更,大概是八点或者九点的时候吧~ 第36章 临行关头 第21节 当然, 皇帝的生活并不是只有吃饭、睡觉、想睡老婆这三件事的。 哪怕他再如何的孤枕难眠,第二日天不亮又得从床上爬起来去上朝,听着那些老头子在朝上吵吵吵。 不过, 没几天就到了殿试的日子。 有首诗是“天子重英豪, 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 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 尽是读书人。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自小多才学, 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 能进殿试的士子,多少已经可以叫一声“天子门生”。而且这还是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殿试,哪怕是皇帝也多少有些重视,倒还是提起精神与堂下的那些士子说了一些场面话, 倒是把下头许多没见过天颜的士子们感动的痛哭流涕。 好在郑首辅这一日告了假, 不必跟着在一边憋气顺便肚里冷嘲。 沈采采和晋王这日自然也没什么事,索性便叫小厨房做了点心, 一边吃茶吃点心, 一边聊着这回殿试的事情。 其实, 经过上次会试,晋王从赌坊里得了自己赢来的一百两银子后,对于这回的殿试倒也不是特别的在意。不过因为皇帝先前已经许诺过, 等着殿试结束,开完这次的琼林宴,他们差不多就准备起行去东奚山了。 事实上,无论是皇帝、晋王或是沈采采这样的人来说,他们身份尊贵,万人之上,享受天下供奉,几乎可以是天下大部分人仰望向往的存在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尊贵反倒导致了他们受到约束的自由——毕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比如晋王——太.祖皇帝因为元贞皇后的缘故只有二子,而皇帝眼下又无子嗣,某种程度上来说晋王就是皇帝目下的第一继承人。所以,沈采采还能说是被皇帝强行管着,晋王这就是出于安全考量不得不加倍小心了。 也正因如此,皇帝说了要去东奚山,难得可以出京城,老婆和弟弟全都高兴的很,家庭大后方可以算是其乐融融。 甚至,沈采采与晋王现下也有心情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讨论殿试排名的事情了。 晋王对于皇帝倒是了解得很,索性便直接与沈采采道:“皇兄选拔人才素来不拘一格,这回的状元想必就是朱丹了。”其实,他上次会试会元押了朱丹也不是因为瞎蒙的,现下心情好而且也没必要瞒着,这便眨了眨眼,笑着解释道,“朱丹是可选择范围内的人里唯一一个寒门出身、家世清白并且人品还行的。所以,如无意外,这回的状元应该就是朱丹了。而且,听说朱丹还没娶妻,到时候皇兄再给他赐一门好亲事,正好就能把这个人好好的用起来了——这种人,只要给他一点可以利用的筹码和台子,他肯定就能做一柄好用的好刀。” 沈采采看着晋王面上闪过的狡黠之色,不免打趣道:“看样子,赌坊老板是该庆幸你没有接着再光顾。” 顿了顿,沈采采又道:“那祝修文呢,他这样的才子,我看若是半点面子不给,南边那些穷酸书生少不得要说嘴。” 沈采采看过的齐初宫廷剧或者历史剧大部分讲的都是在帝王将相的爱恨情仇、政斗暗谋,甚至齐史也有“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嫌疑。所以,沈采采能背出皇帝一整个户口本却也不知道这一届三甲。也正因此如此,上回会试之后,沈采采便稍微了解了一下朱丹、祝修文这些人。后来,她才发现祝修文在南地文坛里还真的很有些名声,他从小就是个神童很有些名声,而且他本人目光精准,善于鉴赏临摹古籍古画,不少人捧着银子排着队求他鉴赏古董真假。所以,沈采采也明白,这样的才子主动参加殿试,皇帝多少也要给点面子,好叫天下士子归心。 晋王顺手拿了一块山药糕。他各人喜欢山药糕里面的豆沙馅,于是便掰开一小半从里面吃起。 听到沈采采的问题,他便又眨了眨眼睛:“祝修文年少风流,长得不错,给他弄个探花自然是很不错的,说出去也未必没有面子。” 沈采采转念一想也觉得这么安排没什么问题,晋王到底与皇帝一母同胞,想必还真是摸透了皇帝在这上头的心思。不过,既然意思意思的说过了殿试,沈采采和晋王对视一眼,不由又开始愉快的谈论起了马上就要到来的东奚山之行。 沈采采比较矜持的谈了一下她比较向往的温泉浴——虽然宫里也有浴池,可在山上林间泡温泉那氛围就不一样啊,尤其是现在的她还可以享受封建社会特权,一个人独享温泉汤池而不必和人挤(她已经本能的把可能会来和人挤的皇帝给排除出去了)。 晋王看上去也高兴,还和沈采采小小的炫耀了一下:“皇兄前两天送了我几匹好马,到时候正好一齐带去,在山上跑一跑——总是闷在宫里跑,一点意思也没有。”说着,他又兴奋的拉了拉沈采采的袖子,“嫂嫂你是不是还不会骑马,要不然我教你吧?这个真的很好玩的。” 很显然,沈采采不会骑马这事还真不是秘密。 沈采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开始考虑着如何委婉的拒绝对方:反正她一点也不想学,先前皇帝要教她都不学呢...... 正当沈采采在肚子里斟酌着委婉的拒绝词,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声—— “这可不行,教你皇嫂骑马可是朕的事。”皇帝掀开帘子,阔步自殿外来,看上去似乎也听了一点他们的谈话,顺势便朝沈采采挑了挑眉,“朕还特意给你皇嫂留了几匹温顺的母马,到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皇帝身上还穿着朝服,连头上的金冠都还没解下,显然是才下朝就赶过来了,赶场赶的行色匆匆。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辛苦锻炼,沈采采最近终于钻磨出了所谓“贤妻良母式微笑”。她顺势起身与皇帝礼了礼,十分贤妻良母的朝皇帝笑了笑,婉拒道:“陛下国事繁忙,我又怎好累着陛下。” 如同沈采采预料的那样,皇帝看到她这笑容,虽然面色不变,依旧神仪端肃。但是,他的目光却还是不易察觉的往边上稍稍移了移——显然,他还是有些不大适应沈采采这种“贤妻良母式微笑”。 沈采采见了,心里不由微微有些暗爽,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天可怜见的,对上皇帝,她如今也就剩下这点地方能出气了。 不过,皇帝既然来了,沈采采索性便正正经经的和他说了一会儿摆驾去东奚山的一应安排,说过随行宫人等等安排之后,她又问了一句:“我听人说,东奚山的别宫今年还未修葺,也不知是不是有宫殿有损,说不得还得派人过去想看看才好......” 此时此刻,皇帝显然是拿出了他在朝堂上锻炼出来的演技。他连眼皮都没抬,只轻描淡写的道:“别宫里自有留守的宫人,若真有损毁必是早就上报了。” 沈采采也觉得是这个理,于是也就没有再说下去,反倒又与皇帝商量了一下随行人员的名单——皇帝摆驾去了东奚山,那肯定不是一家子去,少不得要有一群的人跟着过去。而这时候能够跟着过去的人,不是重臣就是宠臣了,女眷这头自然也得由沈采采这个皇后来操心把门。 然而,沈采采没想到的是,眼见着就要去东奚山了,京里却又发生了一件连皇帝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的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能猜到是什么大事吗233333 虽然二更有点短,但是总算还是赶上了,大家么么哒,晚上早点休息哦~ 第37章 你来我往 郑首辅告病了。 原本,殿试那日, 郑首辅身子不适告了假, 其余人倒也不是很在意——毕竟郑首辅也是五十许的人了, 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偶尔有个头疼脑热那也是常有的事情。更何况郑首辅当年也曾跟着太.祖皇帝在军中过了苦日子, 这东征西战的,多少也有点旧疾。所以,皇帝与内阁也都没说什么, 只当他养几日就好了。 结果, 没几日, 郑家里就传出消息说是郑首辅病重,据说几度昏迷,差点醒不过来。到了这种情况, 皇帝到底不好装不知道, 只得寻了个空, 带着沈采采一同出宫去郑家探病。 虽是出宫,但皇帝却也不想大张旗鼓,还和上回带沈采采出宫时一般的换了身简单轻便的衣服, 轻车简行,只令侍卫与暗卫等在后随行护卫。 等到马车到了郑府, 皇帝与沈采采坐在车上, 只派了周春海上去叫门。 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话本里总爱编些门房没眼力狗眼看人低的情节,但实际上能在高门大户里做门房,每日里迎来送去, 那肯定是很有些眼力价的。至少,这郑家门房却也是个有眼力的,只听着周春海那略有些尖细的声音时便已醒过神来,再看看周春海面白无须,心里头便略有了一些底:这怕不是宫里出来的公公吧? 再想一想什么人能叫公公过来叫门,这门房立刻便端正了神色,恭恭敬敬的与周春海还了一礼,小心道:“我家老爷正病着,还请贵客入内稍后,小的这就去禀告上头。” 他自是不敢叫皇帝一行人坐在在马车里等着,暗暗的派了人去通禀上头主事的人,自己则是毕恭毕敬的把皇帝与沈采采两人引入了前厅,特意叫丫鬟端了上好的茶点上来待客。 虽说现今郑首辅尚在病中,不过郑家上下看着倒也依旧有条不紊,显然内院理事的人是下过心思的,很有几分本事。 沈采采看在眼里倒是暗暗点头:怪不得皇帝娶了人家女儿做继后呢,看着模样,想必那郑姑娘管家能力也不错。她一面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面伸手端起丫鬟奉上来的茶盏,掀开茶盖看了一眼:这是上好的龙井茶,茶香极清,茶汤香醇。 沈采采并没有喝反到是很有兴趣的抬眼打量起一旁案几上的才端上来的小点心。 别说,郑家的点心做的居然还挺好看的:金制的小碟上盛着几个玲珑小巧的粉团,白如酥雪,上缀一点殷红的红豆;枣泥馅儿的山药糕一排的在方形的金碟子上,是动物的模样,栩栩如生;另有一碟子半透明的梅子糕,晶莹剔透,上面还浇了一层酸甜温软的梅子蜜酱。 沈采采虽是吃惯了凤来宫里小厨房做的点心但看着这些点心还是有些心动,看了眼边上不动的皇帝,她便径自捏了一块猫爪模样的山药糕吃着。 这山药糕大约是新做的,里头的枣泥馅竟也是热腾腾的,才入口便觉得酥软甜蜜,虽说吃多了有些甜腻,但再配一口热茶解腻,可算极好的享受,便是沈采采都挑不出什么不好来,一面吃着山药糕一面想着等会儿再吃个红豆馅的粉团儿...... 然而,没等她再接再厉,忽而便听见身边的皇帝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沈采采稍稍端正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感觉自己这种来了就喝茶吃点心闲事不管的态度不大好,要是被人瞧见了那就更不好了。 果然,不过片刻,便见着厅内转出来一个身量高挑瘦削的年轻少女,正是郑婉兮。 不过,今日的郑婉兮却也没有似过往那般作男装打扮,而是十分规矩的穿了一身藕荷色上袄和翠色长裙,看上去倒是家常的装扮,只是比起宫宴那日倒是略有些憔悴,眼底也微微有些黛青色,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只见她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松松的绾在脑后,肌肤似雪,眉眼乌黑,倒是比往日里更添了几分楚楚来——似她这般容貌英气的女子,偶尔显出这样罕见的柔弱来,竟是更有几分奇异且动人的意蕴。 沈采采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思,本能的朝皇帝看了一眼。 皇帝手上还端着茶盏,淡定的坐着,神色漠然冷静,面上看不出半点的情绪波动。 郑婉兮却是一眼便认出了皇帝与皇后。她缓步上前,盈盈一拜,低声道:“臣女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皇帝神色从容,略抬了抬手:“便不必多礼,起来吧。”说着,他又抬了抬眉梢,似有几分关切之色,问,“元辅身子如何?” 郑婉兮起了身,但仍旧是半垂着头,恭谨且小心的道:“家父此回旧疾复发,每日里多是昏昏沉沉的起不来身。家母这几日亦是为家父的病情日夜忧心,心力交瘁,累得病倒,只得遣了臣女来见驾,实是.......” 皇帝做了个手势,止住了郑婉兮的话声,紧接着便道:“都说了不必多礼。” 他越是这般态度温和,郑婉兮面上的忐忑便越盛。 沈采采在边上瞧着,虽然面上也是一副端正模样,心里却忍不住皮了一下,开了个小剧场: 【皇帝:朕亲来探病,感动吗? 郑婉兮:不敢动,不敢动......】 开完了脑内小剧场,沈采采还是主动笑着开口:“郑姑娘实是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郑婉兮只得小心坐下,然后又抬眼去看皇帝。 皇帝沉吟片刻,便起了身,道:“这样,朕既然都来了,正好去看看元辅,说几句话。”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对了,朕还特意带了几个御医来——元辅乃是我大齐重臣,往往不容有失。有他们在郑家照看病情,朕也能够放心些......” 郑婉兮神色微变,但还是柔声道:“陛下隆恩,臣女代家父先行谢过。”说着,便要起身给皇帝引路。 皇帝却是摆了摆手:“这样,你留在这里陪着皇后说说话,派个人带朕去元辅房里便是了。” 郑婉兮连忙应了,招手唤了个穿着青色袄裙的小丫头来,叫人领了皇帝去郑首辅的屋子。 皇帝心里疑心郑首辅这是装病,只是面上却也不好说,反到是带了太医过来,另赐了许多药材以示厚恩。 如今进了郑首辅的屋子,掀开湘妃竹帘,闻着里头那被银丝炭火烘的若有若无的药味,皇帝心里不免有了些疑惑:看样子,这装病倒是装的认真? 待得看见双鬓发白的郑启昌被人从榻上扶起,身后靠着引枕,气喘吁吁的颓老病弱模样,皇帝心头的疑惑几乎到了极点:郑启昌这究竟是想要玩什么把戏? 皇帝自然是不会相信郑首辅郑启昌是真病的——这人才五十许,野心勃勃,人老成精,哪里是说病就病的?以他对郑启昌的了解,哪怕他真病了,恐怕也是要遮遮掩掩藏着不叫人知道。如果真藏不住了,他肯定还会端出大义凛然的模样还政于帝,然后风风光光的告老还乡,断断不会显出自己半点的狼狈和颓老来。 这般思索着,皇帝面上神色却仍旧不动,反倒快步上前几步,唤了一声:“元辅?” 郑启昌抬目看着他,浑浊乌黑的眸子跟着一转,倒是缓缓露出一个诚惶诚恐的笑容来:“陛下亲至,老臣有失远迎,实是失礼......” 皇帝抬手按了按郑启昌身上盖着的被褥,道:“元辅这些年为着国事操劳,现下病中就不要讲究这些了。”他抬手按着被角的时候,虽只是一瞬的功夫却也顺势试了温度,知道这屋里的炭火和被褥都不是一时半会儿才摆出来的。这又厚又热的被褥盖在身上,若是换了个身体强健的怕还真是要出一身的汗。可郑启昌面上并无汗水,反倒略有些苍白,说不得真是有些体虚体寒的症状....... 这些心念不过一转而过,皇帝转瞬间便又显出几分关切沉痛的模样:“元辅怎的就病成这样了?” 郑启昌略喘了一口气,然后才道:“老臣当年随先帝左右,东征西跑的却也落下不少旧疾。那会儿年轻却也没觉得什么,现在老了,一身的老病,想来也是天不假年啊......”感慨了一番当年的艰辛,郑启昌却抬目去看皇帝,殷切的言道,“好在如今天下大安,陛下又是圣明之君,老臣便是即刻去了那也可以去告慰先帝了。” 皇帝握着郑启昌的手,陪着叹气:“元辅何出此言?朕和朝廷目下还都缺不得元辅,您还是要赶紧养好病,继续为国尽忠才是。” 郑启昌连忙又谢皇帝大恩。 君臣这般你来我往的说了一会儿话,见着郑启昌面露倦色,皇帝这便起身:“朕也该回宫了,元辅好好养病,朕还等着元辅病好后主持内阁呢。” 郑启昌喃喃着又谢了一回,忙不迭的叫人恭送圣驾。 等着皇帝与沈采采坐着马车离开后,方才见到郑婉兮屏退左右,亲自去厨下端了才煎好的滚热汤药,缓步往郑启昌的屋子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家常的藕荷色袄子,面上似乎还带着几分不好言说的忧色,英气的浓眉微微蹙着,只是薄唇紧抿着。 郑启昌似乎并没有听到开门声,仍旧半靠着床,阖目养神。 窗扇外金色的光线折入屋内,照在郑启昌的半边脸上,将他脸上那一道道沟壑一般的皱纹照得越发清楚,而他的另外半张脸却是浸在暗色里,看不清楚。 郑婉兮端着汤药的手微微颤了颤,但还是竭力维持镇定,小心的端着药上前去,低声道:“父亲,您该喝药了。” 郑启昌这才睁开眼,他淡淡的扫了郑婉兮一眼,然后抬手接过汤药,问了一句:“听说,皇上带了太医来?” “是,”郑婉兮的声音不觉压得更低了,“是太医院的程太医和徐太医,都说是奉了圣命就近照顾看护您的病情。我推脱不得,只得先把人安排住下,又使人暗中看着些。但他们也说了,等到晚间就来给您请脉,您看这........” 郑启昌闻言只是冷笑了两声,眉间的折痕也因为这笑容而显得更加深刻了:“让他们来好了。”他神态间颇是从容,虽有几分苍白却已让没了之前面对皇帝时的苍老颓然,目中更有冷锐的精光一闪而过。 郑婉兮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不过,她到底还是另有心事,犹豫了一下,出声问道:“父亲,看陛下这样子恐怕还是不怎么相信您的病......” “他当然不可能会完全相信,”郑启昌挑了挑唇角,笑意讥诮又冷淡,“之前是我小瞧了他,总觉得他年纪还轻,没经过太多的事,多半还是会投胎有个好爹。可自听了你说的那些事后,我倒是想清楚了——他能坐稳这个位置确实不仅仅是因为他姓萧是太.祖的儿子,还因为他也有些本事。” “只是这样人多是聪明的,尤其容易聪明太过........”郑启昌的语声听上去就像是手上的汤药一般的寡淡苦涩。 郑婉兮却是有些不大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郑启昌才见了皇帝,心情竟还不错。所以,他一面慢慢的喝着药,一面耐心的与郑婉兮说着话:“聪明的人总是容易想得太多,说好听点是谨慎缜密,说难听点就是多疑多思。我这病来得突然,以他的性子来说肯定是不会全信的。不过,我也没打算真叫他信全了——我要的就是他半信半疑,正好拿我和我这病牵扯住他的主意力。这样后面的人才好下手。” 说着,郑启昌一口气喝完了手里的汤药,顺手把白瓷药碗往边上一搁。 第22节 郑婉兮闻言心下微宽,但总也觉得还有许多不安,不禁又问了一句:“若,若陛下真像您说的那样多疑,他因此起了疑心,为着安全起见而不去东奚山,那您安排的那些事岂不白费了?” 郑启昌唇角微翘,目中神色极冷:“放心吧,我活了这么久,也见了不少人自是多少能猜到些他的脾气:他是聪明,聪明得过了头,而且还这样年轻。他这一路走来也多是顺风顺水,居高位掌大权,几乎也没吃过大亏,想必是自信得很。也正是因为自信,他极度信任自己的判断与能力,处事果断,堪称杀伐决断。但也因为这自信,他断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东奚山,自然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改变。” 说到这里,郑启昌不由又抬了抬眼皮,看着自己的女儿,面上虽是不显但心下还是不由暗叹:还是太晚了......若是自己女儿这梦能再早一点就好了。 眼下的情况还远没有他想象的乐观:吏部马上就要落入何宣手里,礼部尚书刘尚德已经渐渐倒向皇帝,并且在内阁里想着法儿和他这首辅找茬。而这一次的科举也给他提了个醒——一朝天子一朝臣,往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新人涌入朝廷,皇帝手里可用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自己的优势只会越来越少,甚至真可能会落到郑婉兮梦中那般下场....... 只可惜,他自当了首辅之后难免重文轻武,军中的势力反倒没怎么接触,现下真要想做什么事反倒缺少人手,不得不去找别的人。 郑启昌一面用手捻着被角,一面垂目深思,神色沉沉。 郑婉兮看在眼里,仍旧是有些害怕和紧张。她双手紧紧的绞在一起,竭力的想着词:“父亲,那些前朝余孽真的可靠吗?他们会不会暗地里阴奉阳违做些什么......” “够了!”郑启昌看着郑婉兮这被皇帝吓得惶惶然的模样,不免有些气怒,用手拍了一下床板,恨铁不成钢的道,“你镇定些!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你这丧气模样又是摆给谁看?!”话虽如此,他却也知道自家女儿怕是在皇帝手里真受了不少磋磨,一时儿转不过来也是有的。 想到这里,再看看郑婉兮那面色苍白的可怜模样,郑启昌不由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自然不可靠。但他们现下与我们目标一致,还是可以合作一二,派上一点用场的.......”至于用过之后,目标不一致的时候,那就是各显手段的时候了。 郑启昌想了想还是没有与郑婉兮多说,只是道:“你把药碗端出去,记得迟些派个车去请祝修文来,我有事与他商量。”顿了顿,又自己否了这个决定,道,“罢了,还是暂时不要动祝修文这颗棋子——皇帝现下正是起疑心的时候,只怕还派了人盯着咱们府上,还是省些事情吧。” 郑婉兮柔顺的应了,端着空了的药碗这便起身离开了。 其实,郑启昌把事情安排的十分周全,哪怕是她也觉得自己的担忧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可不知怎的她心里总也觉得有些不放心....... 想着想着,郑婉兮不由露出苦笑来: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重活一回究竟是好运还是命运的捉弄。 就在郑家父女说话时,沈采采与皇帝坐在回宫的马车上亦是开始说起话来。 沈采采适才只是坐在厅上和郑婉兮说话,没有跟着过去看人倒也不知详情,索性便转头去问皇帝:“郑首辅的病究竟如何了?” 皇帝神色冷淡,思忖片刻才道:“看他的样子,估计是七分真三分假——虽然的确是有些旧疾但肯定也远没有到起不来身的时候。而且........”而且,郑启昌选在这个时候装病实在是有些奇怪。 皇帝想了一路,却还是想不通郑启昌这种时候装病的动机:他近来也没做什么会刺激到那老狐狸的事情啊——连何宣的位置都还没来得及往上提呢。 “而且什么?”沈采采颇有些好奇,转头去看皇帝。 皇帝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把事情说出来,而是摇了摇头:“郑家这种情况,怕是去不成东奚山了,你把人从名单上划去就是了。” 沈采采倒是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不去东奚山了呢......”内阁首辅病倒了,这种时候摆驾去东奚山不是添乱嘛。 皇帝摇摇头:“现下朝中无事,去东奚山小住几日也无妨。再说了,这也是朕早便答应你的,你和二郎这些日子都心心念念的,倒也不至于忽然又改日子。” 沈采采还真没想到皇帝这回竟还真就说话算话了,虽然她很想表现的贤惠点说几句“再过几月就到避暑的日子了,下回再去也一样”的话,但是听到皇帝的话,她的杏眸还是忍不住亮了亮,就像是寒夜里的星辰一样熠熠生辉,明亮出奇。 皇帝在侧看着,心中那些烦心的思虑不由也跟着去了一些,伸手在她鬓角揉了揉:“看你这样子,还真是想去东奚山啊......” 他手指修长且有力,骨节分明,但力道却是极轻的,撸猫的话怕是能把猫咪撸得喵喵喵。 沈采采却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一时避不开皇帝的手,只好勉勉强强的梗着脖子由他揉,嘴里哼道:“是谁当初说我病好了就带我去的?”她总觉得这事皇帝应该付一半的责任——要不是刚穿越的时候,皇帝顺口哄了她一句“要不然,过几天带你去东奚山?”而且后来又反悔拖了一段时间,她估计连东奚山在哪都不知道,哪里还会有这种执念? 皇帝看着她白玉似的耳尖渐渐泛红,忍不住又用指尖捏了捏。手下触感柔滑,他这心下自然也跟着软了许多,只是嘴里却是淡淡的:“这不是要带你去了?还是说你的病没好?” 沈采采气得真想把他搁在自己头上的那五根手指一根根的都给咬下来才好。 ********* 沈采采心心念念盼着要去东奚山,去过几天泡汤赏花的山间生活。 结果,等她真到了东奚山却忽然发现这东奚山上的别宫真的是个坑——她要下榻的寝殿居然也能塌了! 所以,她晚上睡哪啊?!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你寝宫都塌了,朕让一半床位给你吧.....感动吗? 沈采采:不敢动不敢动。 坑坑巴巴终于写完了这章,等等还得去理后面的细纲,只好抱住大家使劲的么一个了(*  ̄3)(e ̄ *) 大家晚上也早点休息啊~ ps.谢谢莫言流觞的10营养液mua! (*╯3╰) 第38章 温泉水滑 现下正是三月中旬,天气渐暖, 冰雪消融, 碧空如洗, 就连拂面的微风都带着清新湿润的花草气息, 令人不由熏熏然。 东奚山离京并不十分的远,哪怕是站在皇城上也能就近看着那一片的远山起伏, 山林绵延,葱葱翠翠。这般暖春时节,东奚山上早已草长莺飞, 绿满春山, 一丛丛的山花开得正是烂漫,那不知留了多少年的树木则是冠盖亭亭,用翠绿欲滴的枝叶洒落一片片的绿荫。 那花草的清香便如山腰间那条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流, 轻轻柔柔的在空中流淌着。 若是放在后世,这还真是春游或是避暑的好地方,估计早已人头济济。可现下是古代, 套句皇帝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整个山头都是皇帝的,除去奚山别宫之外,能在这儿有宅子的要么就是皇亲贵胄,要么就是朝中重臣。因着人少,这地方自是越见的清幽,就连,密林深处的莺啼声仿佛也更婉转娇嫩了些, 一声声清越出奇。 沈采采自出了京城,便觉得心上好似松了一大口的气,待得车轿上了东奚山,她心头更是跃跃起来,好几次悄悄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看着车窗外那清幽静谧的山景,她便开始在心里琢磨起来:这赶路赶了大半天,等等到了地方就先去泡个温汤,松一松筋骨.......唔,泡完了吃顿晚膳,到时候再在山上逛一逛.....也不知道山上有什么果树没有,都说樱桃是“春来百果第一支”,要是有樱桃的话,她也可以去摘一篮子的樱桃凑个野趣....... 沈采采心里想了一回樱桃的二三种吃法,想得口中生津,终于见着车轿落地,这便立时下了车轿,准备先去寝宫休整下后就去泡温泉。 结果,才下地就见着别宫里的人上来告罪,说是她的寝殿塌了。 沈采采听着都跟天塌了一般,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那管事太监面上越发的白了,只得跪在地上,胆战心惊的应道:“前些日子天有雷雨,正好有雷,劈着了庭中梧桐,压坏了寝殿.......” 沈采采作为穿越党虽然过了一段封建腐败的日子,但她的思想其实也还没有完全适应目下的地位。所以,以她贫瘠的想象力还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暗搓搓的派人去拆房子....... 当然,即使是想不到皇帝会派人拆房子,但此刻听着那管事太监的话,沈采采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听故事一般。她的面上青了又白,好容易才挤出话来:“既是寝殿出事,何不早报?” 那管事太监满头皆是凉汗,一面磕头一面道:“告罪折子是前几日写的,许是才入宫不久,陛下和娘娘还未御览。” 沈采采:“......” 深藏功与名的皇帝站在边上听了一会儿,此时方才开口,语声淡淡的劝了沈采采一句:“罢了,你先与朕一处便是了。” 沈采采有些犹豫,秀眉微蹙,下意识的抿了抿花瓣似的粉唇。 皇帝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总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下头那些人都在瞧着,指不定还要跟着胆战心惊呢。再者,难得来一回,倒也不必为着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沈采采听着这话倒也醒了神:她是皇后,她的一举一动,下面都有许多人看着。她这才刚来就要发脾气,下面跟着来的人少不得也要提心吊胆。正如皇帝所说的“难得来一回,倒也不必为着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于是,沈采采便又点了点头,只是心里还是觉得这和皇帝住一个寝殿有些不自在,便又道:“要不然,还是另外收拾个偏殿?反正也只是暂住几日。” 皇帝一句话堵了她的嘴:“这是宫外,不比宫里,下面指不定有多少眼睛看着——朕现在若是真叫你去住偏殿,立时便有人怀疑朕这是想要另立新后。” 沈采采被皇帝一堵二堵的,一时没了反驳的话,只低了头,有些闷闷的模样。 皇帝便哄她:“好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你就别和自己赌气了......” 沈采采想了一回,只得恹恹的点了点头:“罢了,就这样吧。”想了想,她还是先吩咐清墨等人随着周春海一起去寝殿收拾收拾。 皇帝心愿得偿,虽是面上不怎么显,但言语行动上却是百倍的体贴。他思忖片刻,还与沈采采道:“朕寝殿后头那处的泉眼是山上最好的,你这赶了一路,怕也累了,先去泡一泡吧?” 沈采采倒是也想,只是考虑到自己目下与皇帝一个寝殿,自己去泡温泉,那皇帝......沈采采不由又抬眼去看皇帝面色:倒也不是不是她疑心太重,太多心,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皇帝以往耍流氓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皇帝此时却是端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摆手说道:“这几日郑首辅告病,积了些事情,朕还得去看几本折子,就不能陪你了。等忙完了,再一起用晚膳便是了。” 沈采采这才放心下来,于是便又与皇帝说了几句话,收拾收拾就去泡温泉了。 清墨甚是体贴,她见着沈采采泡温泉,还特意使人拿了些山里新鲜的鲜果儿和冰镇过的果酒,搁在红漆雕凤的木盘子上送去温汤那头。 温泉泉眼不断的往外冒着水,沈采采只觉得这水温微烫,正好泡的人浑身舒坦,那一丝丝的慵懒也从骨子里冒了出来。她靠坐在一边的圆石上,看着水雾蒸腾,白茫茫的一片,于是便就着浮在水上的木盘啃几颗酸甜脆口的鲜果,再喝几杯果酒,一时间疲倦尽去,简直觉得这是神仙日子。 不过,因着上回慈善宴酒醉之事,沈采采也知道自己现下这身体怕也喝不得许多酒,只意思意思的抿了几杯果酒便是了。 她一个人慢悠悠的泡了小半个时辰,清墨等人才来服侍着她起来。 她们动作娴熟的拿着柔软干燥的白棉布替沈采采裹住身体,扶着她在一盘的美人榻上躺下,这才重又解开那棉布,拿着香膏与玉片替她涂抹按摩。另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宫人,手里拿着细棉帕子,半跪在榻边替沈采采被温泉打湿的乌发一点点的绞干了。 沈采采那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被温泉水泡了小半个时辰,现今倒是泛着微微的粉红,羊脂白玉片压在上面便好似压在粉白娇嫩的桃花花瓣上似的。因为这按摩的动作太过轻柔,先头的温泉又泡的实在是舒服得很,沈采采趴着趴着险些都睡了过去。 还是清墨在边上提醒了一句:“娘娘,陛下正等着您过去用膳呢。” 沈采采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她还沾着水汽的乌黑长睫刚跟着往上一扬,宝珠似的乌黑眸子跟着一转儿,略提了点精神,这才扶着清墨的手从美人榻上起来。 清墨很快便又从身后宫人的手上接了细白寝衣给沈采采换上,然后又给她披了一件宽大的浅紫色袍子,腰上系着的金缕腰带却是紧了一些,越发显得柳腰盈盈,不堪一握。 沈采采那一头鸦青色的长发发尾现今还还略有些湿,只用一支玳瑁簪子松松的绾了起来,另有几缕散落下来,落在颊边。有那几缕鸦色的长发衬着,她被温泉水泡得微微泛粉的娇面不经意间便透出几分妩媚,似极了那花苞绽开后那一点儿娇嫩嫩的花蕊,带着漫不经心的艳色。 待得沈采采收拾妥当,趿着雪缎软底鞋子去用膳的时候,皇帝已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平素的耐心都是极好的,这回又是等沈采采一同用膳,更是连筷子都没动,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与骨节一般颜色的碧玉酒杯,眉眼微微低垂,神色沉静,偶尔低头抿一口酒水,不知正想着什么事。 听到脚步声,他这才略略的抬了抬眼皮,似是不经意的打量了一番才出浴的沈采采,看着她抬手时无意露出的一小节手臂,还有那白腻犹如霜糖冻玉的肌肤,眼神微微暗了暗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缓声言道:“坐吧,朕都等你许久了。” 沈采采见着皇帝,那被热汤泡得有些迷糊了的脑子倒是醒过神来:.......等等!她今天和皇帝一个寝殿,那睡觉怎么办?能分床吗? 想到分床还是不分床的问题,沈采采虽是依言在皇帝对面落了座,但现下看着这一桌子的晚膳却没了胃口,反到是觉得心口处跟着砰砰的跳了起来,紧张中又夹杂着羞恼、担忧等等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皇帝多少也能猜着沈采采的心思,但他却也只作不知,反倒给沈采采夹了一筷子的菌菇,道:“朕特意让人寻了山里的野味和山珍做的晚膳,你素日里便喜欢吃这些,倒是可以尝尝味道,看看可是合你的口味。” 沈采采听着,也只得食不知味的吃了几筷子——其实,这菌菇肥嫩鲜爽,吃着确实是不错。可她心里存着事,吃着美食也觉得不放心。 皇帝见她吃菜,这便又给她倒酒。 沈采采这下却是再不敢喝酒了,只与皇帝笑了一笑,婉拒道:“我适才泡汤的时候便已喝了几口,想着晚上不宜多饮,陛下也少喝些吧。” 皇帝挑了挑眉梢却也没有力劝,反倒是笑了笑:“唔,这酒确是不好多喝。”说着,便依言搁下了青玉酒杯。 皇帝的态度越是这般的从容不迫,沈采采这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好容易等到用过晚膳,沈采采端着清茶漱了口,甚至连清口的香片都没含,这便忙不迭的起身,预备先下手为强:“我去让人理一理床榻被褥......” 皇帝却拦住了她,道:“这些小事只管吩咐下头的人便是了,却也不必皇后操心。” 他跟着起身,微微侧身,玄色绣龙的长袖拂过桌案,恍若不经意的凑近沈采采的耳颊,语声极清:“说来,朕这里却有一桩事要托于皇后......” 随着皇帝的靠近,沈采采玉雪般的耳颊上渐渐泛起薄红,好似染了胭脂一般,白里透红,越发显得娇艳欲滴,清艳难描。 皇帝看在眼里,心头微痒,只是面上不显,仍旧是清风朗月一般。 他薄唇微动着,压低了声音逗着身前的人:“那温汤朕还没泡,不若皇后陪朕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画外音:天打雷,劈了梧桐树,正好压坏了皇后的寝殿。 皇帝:计划通(^o^)/~ 沈采采:...天打雷劈的心机屌!╭(╯^╰)╮ 大家午安,么么哒mua! (*╯3╰) 第39章 撩完就跑 第23节 因为皇帝凑的太近,沈采采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贴在自己颊边。 就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般, 颊边的皮肤先是一紧, 随即又缓缓松开, 生出一中无法形容的复杂感觉来。 她下意识的避开了一些, 然后才应道:“我才泡过,陛下自去便是了。” 皇帝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 轻之又轻的道:“上回皇后醉酒,还是朕亲自服侍了一回。礼尚往来,这回总是轮到皇后来服侍朕了吧?” 沈采采:好, 好不要脸! 如果可以, 她真想来指着皇帝的鼻子来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薄耻之徒”。 然而,情势比人强,她在心里考虑了一下, 觉得这去一趟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主要还是晚上的分床问题更加严重点...... 仔细的考虑了一下后,沈采采心里另外有了计较, 这便跟着点了点头, 应道:“陛下说的很是,是妾疏忽了。” 她应得实在是太轻松了一点,皇帝听着反倒有些诧异,抬眼打量了一番。 沈采采心里已是另有主意,此时注意到皇帝投来的目光,这便抬着眼朝他一笑。她本就生得眉目娇俏,此时眼波流转, 恰似春水潺潺,极是动人。 甚至,连她的语声亦是极轻柔的:“陛下,走吧。” 对方反常的积极,皇帝反倒有些奇怪了——这就好比采花大盗强抢民女,对方又哭又闹自是情理之中,可对方不仅不哭不闹居然还主动贴上来......这不怕不是有诈吧? 皇帝一时捉摸不透沈采采的心思,只得压下其他心思,先与她一同往温泉浴池去了。 待得到了浴池,沈采采这便主动上前,殷切体贴的开口道:“陛下,妾替你宽衣吧?” 虽然皇帝心里想的是:你突然这么主动,朕好担心会被家暴......但他的面上仍旧还是眉眼不抬,神色不动,只冷冷淡淡的点了点头。 沈采采这便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那条腰带,柔嫩细长的指尖如蹁跹的蝴蝶般灵活,不一时便解开了那条腰带,连同腰带上系着的各色饰物一同交给了身后的宫人拿着。 皇帝看着她白嫩指腹上浅浅的红痕,隐约有些口干舌燥,但还是强作镇定,伸开手臂由着沈采采替他脱下外衣。 这还是沈采采第一回做这事,不免有些毛糙,不小心蹭了几下。 虽说这都是隔着衣衫,但是当沈采采的指尖蹭过的时候,皇帝仍觉微微有些酥麻。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对方的指尖正抚着自己的神经,好似拨弄琴弦一般的轻轻拨过。 皇帝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感觉手臂几乎都僵住了,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更是既期待又担忧——里面就是亵衣亵裤了,这要是没了遮掩,起了反应叫人看见可怎么好? 皇帝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甜蜜的烦恼,目光下意识的往沈采采手上看,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然而,沈采采却在此时停了手。她神态间依旧柔和,眉目盈盈,柔声道:“陛下上回亦是替妾褪了外衣,如今妾亦如此。这剩下的,想必也不需妾动手了吧?” 皇帝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骂脏话:艹!衣服脱了就可以不脱裤子的吗?怎么可以做事就做一半,有始有终懂不懂?! 然而,边上的沈采采那模样却更见无辜,她似乎没看到皇帝眼里烧着的燥火,反倒眨了眨明眸,嘴里解释道:“这样,陛下您先泡汤,妾这便去瞧瞧床榻收拾的如何了......”顿了顿,她又委婉的加了一句,“妾这几日有些累,就怕睡沉了会打搅到陛下安眠,想必还是要让人加一张榻才好。” 皇帝:“.......” 说完话,沈采采这便礼了礼,丢下还站在一边的皇帝,转身离开了。 皇后走了,在侧的宫人悄悄去看皇帝的脸色,见他神态冷峻,犹如霜雪一般凝着厚厚的冷怒。 一时间吓得左右宫人都跪倒了一地。 “罢了.......”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目然后又睁开。他平复了胸中的郁火,声音却跟着冷了下去,就好像是心火冷了下去,只淡淡的扫了一眼左右,缓缓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必跟着伺候了。” 那些宫人连头都不敢抬,这便把手上的各色器具东西都搁在温泉浴池一侧,动作迅速的退下了。 待得人都走了,皇帝这才径自伸手脱了自己身上的亵衣。 他出身华洲萧家,少习弓马,也曾与父祖一般上过战场。所以他不仅生得身量颀长,宽肩窄腰,身上更是肌理分明——哪怕此刻温泉汤浴升腾而起的朦胧水雾也依旧遮不住他身上那线条凌厉、比例匀称的肌肉。这是是力与美的结合,哪怕只是看着都叫人不觉心动,面红耳赤。 白茫茫的水雾间,蜜色的肌肤若隐若现,如同染了一层细釉般的光滑细腻。 只是左右无人,皇帝本人也心下烦躁,这便随手又把脱下来的衣物都给丢了出去,径自跨入温泉水中。 他兴致缺缺的泡了一会儿的温汤,从池壁边捡起一块细布帕子擦了擦脸,只是方才擦了脸便又忍不住想起适才的事,含着怒火将手中的那块帕子往水里丢去。 微湿的帕子顺着皇帝的力道被丢了出去,正好拍打在温热的水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声,然后又慢慢的往下沉。 皇帝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道:总有一天要叫她把今天没做完的活儿全做了! 温泉水在他结实的胸膛边轻轻的滑过,皇帝不免又生出几分绮念来,转念又想道:脱衣服肯定还是还不够的,还要让她拿着布巾,在浴池边上给我擦背....... ......话说起来,都擦背了,要不然再叫她全身擦一遍? 这都擦过了,要不然再叫她按摩一回儿? 皇帝泡在浴池里,双臂舒展,精神放松,白日里发一回儿美梦,取得了精神上的胜利,一时间也不生气了,这便松松快快的自己从温汤里头起来,唤了人进来更衣,准备回去睡觉。 甚至,待得入了内殿,看到那张沈采采叫人搬来凑数的木榻,他都不必别人再劝,自己就把自己开解好了:算了,分榻睡就分榻睡吧,左右都是一个屋子,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是一张床了....吧? 沈采采其实心里头也不如面上表现的那样从容:她也知道自己这些行为是钢丝上走路,要是一个不好惹了皇帝,皇帝生气不讲理,她真是哭也没地哭去。 只是,她隐隐约约的也能感觉到皇帝对于自己或者说原主的纵容,心里又实在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和人睡一起,这便也只好大着胆子让人另搬了榻来——反正,皇帝和原主五年都没圆房,想必夫妻间肯定还有没解决的问题。 眼下见着皇帝沐浴回来,沈采采生怕对方生气,不免略殷勤了些:“陛下才泡完温汤,想来也是口干,可要用茶?” 皇帝看着沈采采这隐约带了点讨好的模样,心头那口气又散了一些。但他并不想要这么快就给人好脸色——这要是随便一哄就算了,那沈采采岂不是更要蹬鼻子上脸? 他以往已是把人纵得就差上天了,好容易现今能够重来,重振夫纲,可不能再似从前那般纵容了,可得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这般一想,皇帝的脸色也淡了下去,只随口道:“不必了,朕适才在温汤里便已用过些酒水了。” 虽说才泡过热汤,但皇帝面上却不见红,依旧好似冷玉一般的白,神色漠然,不透半点的喜怒,颇有几分莫测君威。好似雪山山巅的白雪一般高且冷。 沈采采闻言不由眨了眨眼睛,那乌鸦鸦的眼睫随即往下一扫,眉眼低垂,似乎有些失望的模样:“可是我都已经叫人备了热茶了。” 皇帝见她这发愁的模样不免又在肚里想着:如果就这么拒绝的话,会不会打击她的积极性啊?说起来这也算是她也是好心关心朕,这要不应的话似乎也不好....... 没等沈采采转口叫清墨把备好的热茶端下去,皇帝忽然又咳嗽了一声,改了口:“罢了,你既是都备好了,那就端上来吧。” 沈采采连忙从小茶盘里端起茶盏,双手捧着递给皇帝。她递茶时凑得极近,脸颊便要贴到皇帝面上,两人的眉睫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近的只能看见彼此放大后的脸庞,近的能够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和心跳。 皇帝不甚自在的避开了些,接了她递来的茶盏,淡声道:“你又作什么怪?” 沈采采一双杏眸定定的凝视着皇帝那张冷脸,一时间面上已是笑意盈盈,两颊梨涡浅浅,柔声问道:“所以,陛下不生气了?” 皇帝沉默片刻,然后才缓缓的道:“.....朕什么时候生气了。” 听得皇帝这话,沈采采不禁又眨了眨眼睛,俏生生的。 她杏眸乌黑,好似会说话一般,眸光更是亮的出奇,恰似被人细细裁剪出来的一缕春.光,明亮温暖,融融潺潺的照入人心。 皇帝被她这般含笑看了一眼,不禁又低头,掩饰般的抿了一口热茶,感觉口舌都干得很。 得了皇帝这话的沈采采却是彻底放下心来。她动作轻盈的跳了开来,随口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先去睡了,陛下也早些休息吧。” 被丢下的皇帝:......这才两个月不到,大概又快上天了。 难不成,这又是朕宠出来的? 皇帝坐在原地,喝着茶,不由自主的陷入深深的思绪中。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撩完就跑,炒鸡刺激哒~ 皇帝:艹 作者:→_→谁叫你只会说不会干啊~ 先和大家说晚安啦,感觉写这种甜甜甜的情节就好欢乐~ 第40章 夜梦旧人 皇帝坐在原地思考完了人生, 好容易喝完了手里的热茶, 这便准备起身休息了。 其实, 他们这一路从京城往东奚山赶, 虽说帝后车轿安稳但也少不了颠簸烦闷, 且这所费的时间也足有大半天, 多少还是有些累的。更何况他现下也才刚泡过温汤,骨子里的疲倦似乎也跟着泡了出来, 想着现下无事早些休息也好。 他抬步到了榻边, 倒是先见着了沈采采令人搬来自己睡的小榻——她约莫也知道分床睡是自己理亏,自己主动的挑了外头那张小榻,半侧着身子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薄被躺着, 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沉了, 呼吸匀称, 安静出奇。 皇帝不禁顿住脚步, 站在榻边, 就着一侧昏昏的烛光,垂目看着正闭眼的沈采采。 她原本微湿的鸦青色长发似是都已经干了,发尾看上去有些毛躁,但还是柔柔软软的披散下来,正好盖住了大半张脸颊,只有面颊小半块的皮肤裸露在外,映着烛火, 莹莹如玉,净白如雪。 烛光摇曳,榻上的美人似乎也随时都会似冬雪一般消融而去。 皇帝凝目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似是想要去抚沈采采的面颊。 恰在此时,正闭着眼的沈采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睁开眼来,清凌凌的杏眸乌黑明亮,显是清醒的。她就像是警惕心十分强的小动物,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皇帝,嘴上道:“陛下可是要安置了?” 皇帝并不言语,就连神色也不变,甚至都没有收回那伸出去的手。他顺势伸手替沈采采拉了拉身上的被子,然后又用指尖将她盖住面颊的乌发全都理顺了。 哪怕是在沈采采的目光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也依旧犹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流畅自然,从容不迫。待得做完了事,他才若无事的解释了一句道:“你这睡法,朕倒是真怕你会憋死。” 沈采采:“.......” 对上一侧的皇帝幽深的眸光,她本能的想要拉被子遮住自己羞红的脸,可随即又想起了皇帝的那句“你这睡法,朕倒是真怕你会憋死”。 最后,她也只得哼了两声,挤出话来:“时候不早,陛下还是早些安歇吧。” 她有点气鼓鼓的,看上去就像是只抱着被子的河豚。要是能抱被子滚两圈,许是会更可爱。 皇帝看着她这小模样,看着她那微鼓的面颊,真有些想要伸手去戳一戳,或是再揉一揉她那柔软的发顶。可是这都临到睡的时候了,确实是不好再惹她...... 皇帝心念转了一转,只好暂时作罢,这便先伸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宽大外袍给解开,挂到一边去。 沈采采原本正抬眼去看皇帝,见状却呆住了,一双杏眸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惊诧:皇帝外袍下面居然没有穿亵衣,这外袍一脱,她都能看见对方蜜色的肌肤、结实光滑的胸膛、肌理分明的腹肌还有流畅的腰线....... 唔,之前还猜过他腹肌有几块,现在倒是知道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八块腹肌呢,平常看皇帝那衣冠禽兽的模样,还真没看出来。 沈采采本能的咽了咽口水,然后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连忙闭上眼睛。 却在此时,耳边传来了皇帝的笑声—— “不看了?”皇帝想必是一直都在注意着她的反应,这笑声里多少也带了些调侃意味。 沈采采颇有几分羞恼,稍稍的扭过头去。 虽然,人家穿不穿衣服都跟她没关系,但是沈采采哽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与皇帝说道:“山间夜里本就寒凉,陛下现下穿得这般单薄,要是受凉了可怎么好?” 因为闭着眼睛,她也看不清皇帝的神态,只听他用那轻缓的语调不紧不慢的应了一句:“......朕若是受凉了,自是要召皇后侍疾的。“ 沈采采:“......”妈的,不要脸的心机屌。 你死了是不是还要我给你陪葬啊?! 对于皇帝,沈采采实在是无言以对,最后只好闷了一口气,抱着被子闭嘴。 偏偏皇帝的话倒还很多:“说来,朕瞧皇后适才那目光到还以为......” 第24节 他忽然顿住声音,笑了一声。 “以为什么?”沈采采听出他话里有话,这便反问了一句。 皇帝抬步上了床榻,顺手扯了扯那被人熏暖的锦被,随口应道:“朕还以为你是觊觎朕的美色呢。”说着,他终于拉起锦被,盖到了自己的身上。 正闭着眼的沈采采却是被皇帝这厚颜无耻的话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觊觎他的美色?天啦,他有个屁的美色?! 气死她了!今晚上怕是不用睡了! 沈采采攥着被子,忍不住又翻了个身,拿背对着皇帝,感觉有这么个人和自己一个屋子,今晚怕是真睡不着了。 不过,待得熄了灯,她靠着那柔软的枕头,躺在静谧的黑暗中,终于还是渐渐的酝酿出了些许的睡意。 就这样,她躺在与皇帝只隔了一尺之隔的小榻上,闷着一口气,竟也睡过去了,居然也睡得颇香。甚至,因为临睡前心情起伏的缘故她又做了个梦,或者说她又梦见了原主的一段回忆。 最先出现在梦里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身上穿着银白甲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长.枪。这是个极高大,极英武的男人,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依旧犹如山峦一般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种凌厉且一往无前的气势,令人不由望而生畏。 而在梦里,男人正微微仰着头,似是正望着天边的落日。看不见面容,更是看不出神态,只是夕阳的如血的余晖照在他那身银白甲衣上,好似溅上了滚热的鲜血。 这还是沈采采第一次在回忆里看见除了皇帝之外的人,对于这人的身份十分好奇,心里不禁生出些许的急迫来,想要对方转过头,想要早些看到对方的面容。 就在她心生此念时,梦境的画面果然也跟着一转,那马上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手上的缰绳微微一动,这便调转着马头转过身来。 他的整张脸背对着光,依旧还有些模糊,但沈采采现下已经能够看个大概了。 那是一张熟悉并且陌生的脸容。 然而,只是看着他略有些模糊的面庞,沈采采便觉得心上好似生出一种既酸楚又孺慕的感情来,几乎便要落下泪了,隐隐的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在梦里,那骑在马上的男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忽然翻身从马上下来,然后快步走了几步。随着他的步伐,沈采采也很快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抱着个小女孩的老嬷嬷。 因为先前已梦见过原主小时候的模样,沈采采只一眼便认出来了:此时穿着大红袄子被人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便是原主。 果然,那男人哈哈一笑,长臂一伸将人搂入怀里,这便含笑叫了一声:“采采。” 而小女孩的反应也确定了沈采采心中另一个猜测—— 那穿着大红羽纱袄子的女孩生得粉雕玉琢,此时正乖乖的伏在男人的怀里,甚至都不嫌弃对方甲衣硌人,反倒把头在人肩头蹭了蹭,甜滋滋又脆生生的叫了一声:“爹爹。” 果然,这男人就是原主懿元皇后的生父——大将军沈钧。 沈钧拿着自己还有青色胡茬的面庞在女儿柔嫩的颊边蹭了蹭,面上虽是笑着,可嘴里却还是道:“上回我是怎么说的?让你好好呆在侯府里,怎的还敢怂恿窦嬷嬷带你出来?” 女孩嘟了嘟嘴,面颊粉嘟嘟的,看上去还带着些许的天真稚气。她眨巴了一下黑葡萄似的眸子,哼哼着道:“可是,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了,爹爹你说了要陪我的!” 沈钧不由又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小小的鼻尖,道:“你这小机灵鬼。”他顺势把女儿举起来,叫她骑在自己肩头。 沈采采并不是天真无知的孩童,从她的角度来看反倒能够清晰的发现沈钧爽朗笑容下那隐约的忧色——看原主这个模样,似乎第一段回忆里相差不大,虽然现在看着好像十分安宁,不过应该很快便到北胡压境的时候了吧? 就在沈采采琢磨着这段回忆正处于什么时间段的时候,沈钧忽然开口与肩头的女儿说道:“可是爹爹晚上就要清点人马去前线了,这可怎么办呀?” 小女孩大约是被人宠惯了的,突然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那神态有些懵然。随即,她便又委屈又气闷的控诉道:“你说了要陪我过生辰的.....” 话声还未落下,她明亮的杏眸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细长的眼睫跟着垂下来,就像是蔫了的小奶猫,看上去又委屈又可怜。 她瘪瘪嘴,哼哧着道:“爹爹骗子!” 沈钧被女儿骂作骗子却也不恼,反倒很有些歉疚,连忙又哄她道:“是爹爹不好,这样,等爹爹回来就.......”他稍微顿了一下,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待得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那匹马,便顺嘴接着哄人道,“等爹爹回来就教你骑马,好不好?” 小女孩却不买账,哼哼着把头别过去,鼓着白嫩嫩的面颊,嘟嘴道:“我才不学呢,这么累!” 沈钧既好笑又好气,只好接着哄她:“其实骑马很有意思的,爹爹带你去马上跑一圈好不好?” 他说到做到,这便先把小女孩抱上了马背,然后又小心翼翼的将人搂在自己的怀里,搂紧了后才低头与女儿道:“这事墨骊,是爹爹的好朋友,你和它打声招呼好不好?” 小女孩在沈钧鼓励的目光下,试探着伸出手,用自己花瓣似的小手在骏马的头顶小心的摸了一下然后又触电般的收回手。她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故作镇定的道:“墨骊,你好啊,我是采采。” 沈钧看着女儿稚嫩的面庞,不禁又露出笑容,随即逗她道:“墨骊跑起来特别快,你来和它说说话,叫它带我们跑一圈吧?” 小女孩愣了愣,然后在沈钧的示意下又拿自己的小手拍了拍墨骊的头顶。她歪了歪头,像是再想着要怎么和墨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眨巴了一下眼睛,小小声的道:“墨骊,你跑一下好不好......” 沈钧垂眼看着怀里的女儿,趁她喃喃说话间,忽然悄悄的夹了一下马肚子。 墨骊立时便领会了主人的用意,撒开马蹄跑了起来。 小女孩被这忽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的笑出声来,忍不住搂住沈钧的脖子,激动的道:“爹爹,爹爹,它跑了!墨骊它跑起来了.......” 那确实是一匹极神骏的骏马,一跑起来便是速度极快,风驰电击一般。甚至连小女孩的欢呼声都被带动的风吹得远远的,散了开去。 然而,没等这一对聚少离多的父女高高兴兴的来个来回,便听到远远的有一队兵士策马往这里赶来,领头的兵士声音急促又焦急,嗓音便像是马上就要被扯碎了的破布: “将军,将军!”那兵士用慌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喊着话,“前线告急,怕是不日便要失守!军情如火,侯爷令您即刻出发!” 沈钧听到这话,蓦然拉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因为这马听得太仓促,小女孩险些因为惯性的缘故被甩出去。她又惊又慌的去抓沈钧的衣襟,小声叫他:“爹爹!” 沈钧的面容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就连他那总是含笑的眸里也似乎藏着一柄雪亮的刀刃。听到女儿的呼叫声,他很快又回过神来,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什么。他只停顿了一瞬,然后便俯下身,轻轻的在女儿光洁白皙的额上落下一吻。 他压低声音,哄着怀里的女孩儿:“爹爹有事要走了,等办完了事情再给你补过生辰好不好?” 小女孩还是有些委屈,蹙着秀气的眉头,鼓着双颊,气哼哼的瞪他。 沈钧却是不舍的看着她,仔仔细细的把她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像是想把女儿的模样都印在心上。随即,他收紧手臂,将女儿整个儿的搂到自己怀里——他戎马一生,至今也只得了这一个女儿,自是视若宝珠。 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独一无二,珍贵无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说道:“等等让窦嬷嬷送你侯府,可别再乱跑了.....等爹爹这头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去侯府接你。”他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语声不觉低了下去,歉疚又低沉,“到时候爹爹再给你补过生辰。爹爹还教你骑马,带你骑着墨骊跑一大圈,你说好不好?” 小女孩的思想简单,思绪不知不觉间便被沈钧的带开了,不觉又开始考虑起学骑马的事情来了。其实,她适才在墨骊马背上也玩得很是高兴,倒也不像是开始那般一口拒绝了,只是别别扭扭的和沈钧道:“可是,可是骑马很累的。” 沈钧哄她:“有爹爹在,不累的。” 小女孩皱着鼻子想了一回,然后才道:“那好吧。” 她像是个小小的女王,扬着下巴看着沈钧,一副你很荣幸的模样:“等爹爹回来,爹爹你就教我骑马吧。” 沈钧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哈哈笑起来:“嗯,那我们说定了。” 小女孩看着他英气勃发的笑颜,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说定了,我们拉钩。” ........ 沈采采从梦中惊醒过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那或许就是懿元皇后与父亲沈钧最后一次的见面。 他们在那里分开,沈钧令军令前往前线抵御北胡。然而,他遇上的是一统草原十八部落的草原雄鹰——颉利可汗。颉利可汗野心勃勃,剑指中原,他领军所过之处焦土寸寸,血流成河,几乎无可抵挡。 最后,是沈钧亲自率领一众死士,以命换命,冒死截杀了颉利可汗,这才引得北胡内乱,提早结束了这一场可怖的战争。 沈钧以自己的性命守住了他从军时的诺言,以自己的血肉守住了那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 可是,他终究还是对自己女儿失诺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回来,终究还是没能给女儿补过五岁生辰,终究还是没能回来教女儿骑马。 此时此刻,沈采采似乎也有些明白原主这种将门之女为什么不会骑马了:或许,她并不是想自己这样懒得学,而是一直一直的记着父亲当初的承诺,哪怕是知道当初那个说了要教她骑马的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她也依旧想要等下去...... 沈采采咬着唇,想起梦中那个将女儿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的哄着女儿的沈钧,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似被戳破了,激烈的情绪似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忽然很想哭。 那种感觉就像是又细针扎着眼皮,又酸又涩,又热又辣,眼泪冷不丁的就往下流。 沈采采开始还是抓着被角,把头抵着枕边流泪,可是哭着哭着,心里那酸涩悲伤反倒越涌越多,使得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就连那低低的哽咽声都有些压不住了。 她在这埋头哭,这动静自是很快便惊动了边上床榻上躺着的皇帝。 皇帝睡得虽沉可心里仍旧惦记着沈采采这头,多少有些警醒,听到声响便稍稍醒过神来,待得发现哭声是从沈采采那头传来的,自是立刻便起了身。 他抬手掀开被子,甚至都没来得及给自己披上外衣,这便匆匆的往沈采采这头来,伸手握住沈采采微微发颤的肩头,试探般的叫了一声:“采采.......” 沈采采也不知有没有听见,犹自呜咽着。 她的眼睛仍旧闭着,乌黑的长睫湿漉漉的,软软的搭在奶白色的肌肤上,滚烫的眼泪止不住的从紧闭的眼里流下去。大约是不想发出太大的声响,她大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枕头上,极力的压住哽咽声,连锦被下的身子都跟着发颤。 皇帝见她哭得这样厉害,已是吃了一惊,那握着沈采采肩头的手掌往下探了探,顺势将人半搂到怀里。 怀里的人现下却是少见的脆弱,乖顺的出奇,不仅没有用力挣扎,反倒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 就像是被暴风雨吓傻了的幼兽,本能的朝着干燥温暖的怀抱钻去。 皇帝的手掌按在她纤细柔弱的脊背上,力道轻柔的抚了抚,极力缓和她的情绪:“是做噩梦了?别怕,梦里都是假的......” 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试探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面颊。指腹才触到她脸上便先沾着了冰凉的泪水,她的面颊像极了沾着雨露的花瓣——娇嫩易碎,湿漉漉的。 也不知她这样蒙着头哭了多久..... 皇帝动作轻柔的替她擦了颊边的泪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垂头低声问道:“.....你是梦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也有些紧绷,似是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紧张与复杂。 沈采采却并不想要与他说这些,只哽咽着摇了摇头。 皇帝却像是联想起了某种不大好的回忆。他勉强按捺住心下的烦躁,用指尖捏了捏自己的眉间,开口道:“要不然,我叫人进来,先替你擦个脸,醒醒神?” 沈采采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下意识的蹭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 皇帝安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脊背,不知怎的忽然又叹了口气。 床榻边的烛光昏昏,皇帝的黑眸映着那晕黄的光,神色深深。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的记忆会一点一点的回来,许多事也会慢慢讲清楚的。 ps.先提前说下好了,这是甜文,所以男主女主没啥不可调节的深仇大恨,沈钧的死也没什么阴谋。大家可以放心~ 第41章 山中(一) 在皇帝叫人进殿前, 哭得黑天昏地的沈采采倒是先缓了一口气。 那些如同针刺一般疼痛, 如浪潮一般激烈的情绪终于缓缓退了下去, 而她的理智也因此渐渐回来了。 就是此时, 她才发现自己现下半个身体都伏在皇帝的怀里。 比较尴尬的是, 大约是因为起身的时候太过匆忙的缘故, 皇帝本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披上外袍....... 更更尴尬的是,沈采采本人哭得两眼发黑, 脑子迷糊的时候还在皇帝怀里蹭了好几下, 估计还蹭了不少眼泪上去。 皇帝适才没推开她、没掐死她也是很了不起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采采更是连哭都顾不上哭了。她慌慌张张的从皇帝的怀里挣脱开来,径自擦了擦眼泪,反倒催促起了没穿外袍的皇帝:“陛下还是先披件外袍吧?要不然叫人进来看见了, 岂不是有失人君威仪?” 第25节 皇帝看她那微红的面庞和沾在颊边的几缕湿发,本想伸手抚一抚却还是没动, 只默然的叹了一口气, 先是拾了帕子擦了擦胸膛上粘着的泪水, 然后才起身从边上拣了一件湖蓝色云锦绣龙外袍披上。 沈采采大约仍旧十分尴尬, 为了缓解这样的尴尬,她便开始叨叨叨的和他说话:“正所谓是‘言辞信,动作庄,衣冠正,则臣下肃’,陛下要不然还是把袍子的衣襟拉紧一点,腰带系上?” “呵!”皇帝现在听着沈采采这话只想冷笑。 他挑了下眉头, 索性转过身对着沈采采,开始整理起自己身上那件才披上的外袍。 他那件湖蓝色的外袍甚是宽松,才披上的时候敞口处开得极大,露出大片的胸膛,肌肉线条流利,叫旁人看得心如鹿撞、面红耳赤。 然而,皇帝的动作却是不紧不慢的,他就当着沈采采的面,一点点的收紧衣襟敞口,系上腰带。 这根本就是光明正大的耍流氓。 沈采采:“......”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是要瞎了,救命! 皇帝享受了一下沈采采那面染薄霞和欲言又止的羞赧模样,这才扬声叫了人进来,吩咐左右给沈采采打水净面,顺便把沈采采那个哭湿了的枕头和被褥也给换一换。 寝阁中的动静,候在外面的宫人自然也是注意到的,只是里面的帝后不出声,他们自然也不好就这么直愣愣的闯进去,只得压着担忧现在外面等着传唤。 现今得了皇帝传唤,宫人们一时间鱼贯而入,一色的裙摆轻盈的绽开,就像是夜里无声开出的一朵朵花。 随着宫人们的脚步,寝阁内一盏盏的烛光也跟着亮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与殿上镶嵌的珠光融在一起,好似极轻薄的雪花一般落下,落在光滑平整的黑砖地面上,流光莹莹,明明暗暗,幽幽静静。 清墨正好今日守夜,就在就站在宫人领头的位置。她满心的忧虑,虽是低着头却还是本能的用眼角余光悄悄的打量着只披了外袍的皇帝与哭红了脸的沈采采。 这种情景实在是不由得清墨这般还未经过人事的女子不脸红、不多想:难不成是皇上夜里忽然起了意想要霸王那什么弓,娘娘不依,所以这两人方才哭闹起来了? 就是不知道皇上霸王那什么弓成功了没有? 虽然清墨一直以来最大的希望就是皇上和皇后娘娘能够早日同床,可是这种方式似乎也不是很好....... 这般想着,清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皇帝成功还是不成功。 不过,虽然心里纠结无比,但听着皇帝的吩咐后,清墨也不敢耽搁,听这便立刻起身去隔间打了热水来,双手端着金盆小步上前去。 只是,正当清墨从金盆里拧了湿帕准备提皇后净面的时候却又被皇帝给叫住了。 “还是朕来吧。”皇帝用指甲抚平了自己略有着褶皱的宽大的袖角,姿态间似有几分的漫不经心。他用那空出手来后便朝清墨伸出了手。 清墨立时恭谨垂首,毕恭毕敬的将那块帕子双手递了上去,然后径直往后退了几步。 皇帝接了帕子,这才抬手在沈采采那满是泪痕的面上仔细的擦拭了起来。 沈采采哭懵了的脑子早便清醒了许多,见着皇帝越来越近多少有些尴尬,连忙说道:“要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她有些心虚,说话时也不敢去看皇帝,只低着头。 然而,这一次,皇帝却没有与她发脾气或是冷眼嘲讽,他只是深深的看了人一眼,眸光微冷,但还是很快便把手上的那块帕子直接丢给沈采采。 沈采采哭了半天其实也是又困又倦,但当着皇帝的面她还是强撑起精神,有一下没一下的擦了擦自己的面颊,将脸上的泪痕一点点的擦去。 等着脸上干爽了,沈采采这才把帕子又递回到清墨的手上,道:“没事了,你们也下去吧。” 清墨正欲行礼告退却又瞧见了沈采采略有些红肿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由道:“要不然,奴婢给娘娘点一炉安神香,这样您晚上也睡得安稳些。” 沈采采略一思忖便点了头:其实偶尔梦到些回忆也是好的,可要是每次都是这么激烈的,她怕是也要神经衰竭了。今晚上还是好好睡一觉比较好...... 清墨不一时便领着人替沈采采换了一床新的被褥,然后她又亲自在赤金镂雕的香炉里点了新制的安神香,香雾袅袅而起,幽香脉脉,令人不由得心静了下去。 诸事完备之后,她们这才恭敬的行了礼,轻手轻脚的退开去。 待得清墨等人退去,寝阁一时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皇帝与沈采采。 皇帝方才状若无意的看了沈采采一眼,开口问道:“你适才梦着什么了,怎么就哭成那样?” 沈采采这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但想了想沈钧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人,于是便十分坦然的道:“我梦到我爹了。” 皇帝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然而,他的眉目依旧冷淡,语气听上去倒像是讥诮:“那你还哭成这样?” 沈采采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适才的那一场大哭——事实上,现在冷静下来后,她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十分的难为情。 只是,皇帝这都问起来,她也只好敷衍的回答道:“我好久都没梦到他了,忽然想起以前的事,难免有些感慨......”说到这里,她不免又想起梦里骑马的事情,顿了顿后便转头去看皇帝,“陛下先前还说要教我骑马,是真的吗?” 皇帝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先是一怔,然后轻轻颔首,用淡淡的声音应道:“自然。” 沈采采这便点了点头:“嗯,那明天早上起来,就先去挑马吧.......”她不觉又回忆着梦里墨骊的模样,神情有些微的恍惚,不禁又加了一句,“我要一匹黑马,全身乌黑的那种。” 皇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随口应了下来:“也好。” 他记得沈大将军当初确实是有一匹黑马,那是一匹好马——只可惜也和主人一般将生命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 看样子,皇后确实没有骗他,她今晚的确只是梦见了沈大将军。 但是这种不可控的情况依旧让皇帝觉得无比棘手和不悦........就好像他现今所为之竭尽努力的一切都只是泥沙堆砌而成的,只要一点的风波意外便会毁于一旦,而他却无能为力。 沈采采并不知道皇帝此时复杂的心情。 她抬起手掩在唇边,懒懒得打了个哈欠。然后,她才伸手拉起刚换好的被褥,低声道:“那就先睡吧,感觉离天亮还有好久呢。等天亮了,再去挑马.......” 梦境和哭泣耗去了她许多的力量。此时的她又累又困,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知不觉的弱了下去,说到最后便好似梦呓一般。 她强撑起精神说完话,便觉得困倦又涌了上来,不觉的轻轻蹭了下颊边那柔软的新枕头,缓缓闭上了眼睛,抱着温暖的被子睡着了。 皇帝并没有应声,只面无表情的站在一侧。 此时此刻,他的面容便如窗外那高远的夜空一般,深沉冷漠,埋藏着无数的秘密和情感。 波澜不动却更为可怖。 他静静的看着沈采采近乎无暇的睡颜,沉默许久,想要伸手却还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年轻的帝王伸手拢紧了身上的袍子,抬步出了寝殿。 ******** 沈采采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是大亮,照在一侧插着花枝的白玉花囊上,就连上面花卉蕊中的露珠都是明亮的。 沈采采甚至都能听到窗外鸟雀清脆婉转的啼叫声。 她下意识的往里看了一眼,结果发现皇帝的床榻上是空的。于是,她又伸手试了试榻上被褥的温度:这上面已然没有一丝暖意,皇帝估计真的是很早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一面琢磨着皇帝离开的时间,一面打着哈欠,沈采采终于出声唤了人进来:“清墨。” 很快,清墨便闻声推门。她瞧着沈采采的脸色,小心的服侍着她换上衣裳,然后轻声贴在沈采采耳侧禀道:“陛下去书房了,临去前特意吩咐了,说是您要是醒了可以去寻他,一起去挑匹好马。” 沈采采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很慢的点了点头,但还是道:“嗯,那还是先用早膳吧。” 第42章 山中(二) 比起正在吃早膳的沈采采, 大半夜起床去书房翻书的皇帝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好。 周春海知道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呆着, 故而也没敢啰嗦, 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候在书房外头, 等着传唤与吩咐。待得寝阁那头传膳的消息来了, 他这才悄悄的推门进去与皇帝通禀了一声。 皇帝的檀木书案便设在临窗的位置上, 窗外是天然生成的湖泊,山风送凉, 拂动一侧的素色帘幔, 一室凉爽。 此时正值春时,窗外湖泊里的那一汪春水便如最上等的翡翠,带着一抹极温柔明亮的碧色,清透莹然, 令人望之而觉舒爽。时有微风自湖面掠过,水纹粼粼, 波光潋滟, 就连那微风都带了几分熏人的暖意和花草水木的清香。 晨间的阳光就着这一片动人的湖光山色从镂空雕花大窗折入, 照在皇帝的侧脸上, 使得他一张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周春海只看了一眼便恭谨的垂下头,低声禀道:“陛下,娘娘醒了,现在正在用早膳。” 从现下的周春海的角度,只能看见檀木书案上面铺着一层玄色绣腾龙模样的锦缎,玉砚、笔架、镇纸一应俱全, 还堆着几本从京里送来的折子。只是,皇帝却没有动笔,只拿了本书,漫不经心的翻着。 听到周春海的禀告后,他头也不抬,不紧不慢的又翻了一页书卷,淡声道:“知道了。” 书卷翻动时细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书房里竟是无比的清晰。 周春海虽是看不清皇帝的神色,但是只是听着皇帝这声调,心头便警醒了许多:看样子,皇上这心情可不是一般的不好。 既如此,周春海更是不敢多嘴,躬着身子等了一会儿,见着上首的皇帝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顺便还将书房的门小心合上。 待得合了门,他这才略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见书房外探头探脑的周进儿,不由抬手敲了对方脑门一下:“你这贼头贼脑的是什么样子?“ 周进儿忙不迭的赔笑,忙与周春海道:“干爹不知道,我早儿领了陛下谕旨去马厩给娘娘挑马,这会儿正要进门与陛下回复.......只是,陛下今日心情不好,我这里少不得也得小心几分呀。” 周春海就是见不得他这一肚子的小心思——该小心的时候不小心,不该小心的时候却是小心过头。他正欲教训几句却又瞥见了不远处的人影,忙收了脸上的神色,低声道:“马厩的事先等等,皇后娘娘到了,还是先接驾吧......” 周进儿闻言亦是吓了一跳,顺着周春海的目光看去,果是见着沈采采与清墨一行人。 周春海素是会做人,这才远远见着人影便已领着周进儿等人上去行礼了。 沈采采才用过早膳,也算是吃饱喝足,精神不错也乐得与周春海几分好颜色,只温声问他:“陛下可是用过早膳了?” 其实,沈采采才吃了早膳就赶来书房也是因为听清墨说皇帝半夜起身去了书房至今没有传膳,她想着自己昨晚上半夜的“扰民”行为也觉得很是对皇帝不起,觉得他许是半夜被自己吵醒后睡不着,心情不好才躲去书房的。既是因自己而起,沈采采的心里多少也有些心虚,这便匆匆的吃了早膳,主动上门来关心皇帝了。 周春海自是不敢瞒着皇后,便恭谨应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还未传膳。” 沈采采叹了一口气,便道:“行了,你进去传个话吧,就说我让人炖了一盅燕窝粥,送来给陛下。” 周春海不由又惊又喜,悄悄看了一眼,果是清墨手里提着个食盒子。他这就应了:“奴才这便去与陛下通禀。”他当下便进门与皇帝禀了一声,不一时便出来了,“陛下请娘娘进去。” 沈采采想了想,从清墨手里接了食盒,径自进了书房。 皇帝仍旧坐在书案后面没动,神色淡淡,只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沈采采道:“周春海没说吗?我是来给陛下您说粥的呀——听说您还没用早膳,我也不放心,只好亲自来一趟了。” 皇帝不禁挑了一下眉头,又看了她一眼。 虽然对方面上的神色仍旧很淡,但沈采采发现自己现下已经能够稍微的读出皇帝的潜台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知怎么的,对上他那目光,沈采采心里就更心虚了:唔,她以前确实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哪一种..... 犹豫了一下,沈采采还是习惯性的扯了个借口:“而且,陛下昨晚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挑匹好马,教我骑马的吗?总也得等用了早膳才好起身吧?” 皇帝抬抬眼,看了她一眼,似是不置可否。 沈采采见他不反对,这便先把自己手上的食盒搁下,端了燕窝粥还有几样小菜出来,顺嘴道:“我出来急,只让人随便准备了一些,陛下可别嫌弃。” 皇帝素是不挑剔这些吃食,更何况这还是沈采采亲自送来的,他更是不会挑剔,反倒主动的把自己书案上的东西往边上推了推,空出位置,好让她能把东西摆上来。 大概是温暖的食物真的能叫人放松心情。 皇帝用手端起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燕窝粥,眉目间的冷意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口上道:“朕已让人按着你的要求挑了几匹马,都是黑马,颇是神骏。等等再带你去看看,你自挑一匹喜欢的就是了。” 这过了一晚,沈采采现下对于挑马骑马也是兴致缺缺,现下瞥见皇帝眼底的那一抹青色,反倒说道:“昨晚上是我扰了陛下安眠......我瞧陛下约莫也没睡足,不若再躺会儿补个眠,养足了精神再说挑马的事吧?” 皇帝抬起眼,透过手上热粥腾起的白雾对上她那关切的目光,那才套上盔甲的心不由又软了下去,就连昨夜里积出的郁气不觉也散了许多。 皇帝终于露出了今晨的第一个笑容,轻轻的道:“不碍事的。”说着,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燕窝粥。 滚热的粥米入了胃里,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皇帝心上亦觉妥帖。 第26节 ******* 京中。郑府。 郑婉兮此时已用过了早膳,看了看时间,这便准备去给郑启昌送药。 药是才煎出来的,还是热腾腾的,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郑婉兮亲自端着药去了郑启昌的房里,推开门后叫了一声:“爹爹?” 郑启昌正靠在榻边想着事,见是她便微微点了点头,道:“过来吧。” 郑婉兮便端着药往榻边去,见郑启昌面上神色深深不免多问了一句:“爹爹在想什么?” 郑启昌似是正想着事,面上沉沉的。他听到郑婉兮的问话却也没有瞒着,只蹙了蹙眉头,沉吟着应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我与皇帝说到底也不过是权力之争,真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还没到祸及家人的地步。若是我输了,他杀我一个便已足够?何必还要拖上郑家满门,何必还要用那等手段磋磨折辱于你?” 是的,一直以来,他和皇帝之间仅仅只是权利之争而已。 他之前是觉得皇帝年纪太轻,不怎么愿意就这么轻易的让出自己手里的权利,处处压着皇帝,与皇帝作对。可他到底也没想过造/反一类的事情,对着朝政也算是兢兢业业、诚诚恳恳,大体上也是给足了皇帝面子的。 按理来说:皇帝就算是恨他却也不至于真就恨到要杀郑家满门的地步?也不至于恨到要把自己的女儿娶进宫去折磨的地步...... 郑婉兮听着这话,心中隐约生出几分奇怪又复杂的情绪,不由抿了抿唇,问道:“那,爹爹您想到什么了吗?” 郑启昌微微阖着眼,似是有些犹疑但还是低声应道:“我这些天都在想你之前说的那个梦,也确实是想起了一件事......一件我以为已经失败了的事情。现今想来,那事虽是中间出了些差错可也未必真的完全失败了。” 郑启昌用指腹捏了捏自己的被角,并没有把话说透而是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喃喃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 他小声的嘟囔了两声,口齿之间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糊,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楚。 郑婉兮没听清后半句话,不由十分好奇追问道:“什么事?” 只是,这一次郑启昌却没有满足她的好奇心,而是摇了摇头,恰如其分的转开话题:“那边有消息了吗?” 郑婉兮知道郑启昌口里的“那边”指的是什么,她心头一凛,微微垂下眉眼,低声道:“那些人都已经混进东奚山,也和我们安插在御前的眼线联系上了。” 郑启昌点点头,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锐利的精光,断然道:“那好。从现在开始,你不必再和那边的人联系,这次动过的眼线也都全都弃了——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我们都要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半点也不能沾上。该怎么做,你都知道了吧?” 郑婉兮连忙垂首,认真的道:“是,父亲。我知道了。”虽说那些眼线人脉都是费了郑家这些年来费了许多心力人脉经营出来的。但她也清楚,这种时候,这些用过的人肯定是不能再用,只能壮士断腕的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午安~ 晚上还有一章,算是比较重要的情节,我得琢磨下这么写。 第43章 山中(三) 虽然皇帝说了不碍事, 但是沈采采还是把挑马的事情安排在了傍晚时候, 也好让皇帝在午间的时候稍稍休息了大半个时辰, 养好精神。 待得傍晚时分, 天边浮云烧红了半边, 霞光如丝如缕的照在山林之上, 那绚丽明亮的余晖是如此的轻盈动人,便如清晨的薄雾一般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开来。 沈采采站在窗边, 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这难得的晚景, 方才起身与皇帝一同出门去马厩挑马。 马厩离寝宫有一段距离,不过沈采采和皇帝都没让人备辇,只慢慢的踱着步子走过去。在这样的时候,沈采采与皇帝的心情都是少有的沉静。 他们都很享受这种沉静, 很享受这种“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感觉。 所以, 他们两人难得的有了些默契, 一路上甚至都没有多说什么, 只并肩走着, 听着廊下系着的金笼里的鸟雀随着金铃一起出声,看着金色的夕阳自树梢一点点的滑落,嗅着那泥里蒸发而出的新鲜香气。 有那么一刻,沈采采都觉得自己仿佛也为这静谧温柔的氛围所沉醉,要沉醉不知归路了。好在,路到尽头,马厩也到了。 因着皇帝提前吩咐人去准备了, 现下的马厩里果是已经提前备好了几匹沈采采想要的黑色骏马。 另有一个专门管这事的小太监在边上,仔细的与沈采采说了这几匹马的名字与性情,还有一应的事宜。 其实,以沈采采的眼力来说,这些马看上去实在是相差不大——都是一般的通体乌黑,一般的高大神骏,只有那大大的眸子或是灵动、或是温顺...... 皇帝立在沈采采身侧,随着她一匹匹的看过去,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很沉静的问她:“有你喜欢的吗?” 沈采采不禁犹豫起来:一时之间叫她在这些看上去差不多的马匹里选一匹,还真有些难度。略一思忖,她便试探着伸手往里探去,想要去摸一摸马头。 因着她第一次来,大部分的马都本能的避开了她的手,只有一匹较为亲人的马不只因为何故,竟是主动凑过头来用自己的额角抵着沈采采的掌心,轻轻的蹭了蹭。 见状,沈采采不禁讶异的瞪大了杏眸,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昨夜梦里那在墨骊头上轻轻抚摸时的触觉:柔软,温暖,亲近。 那种怅然又怀恋的情感不觉的又从心底涌了出来。 沈采采顿了顿,顺势又在那匹黑马的额角上揉了揉,对上那匹黑马乌溜溜的眼睛,颇有兴趣的问道:“这匹马叫什么来着?” 边上管马的小太监适才已经介绍过一回了,但是此时听得皇后问起,自然也还是耐下心来,重又恭谨的垂首回答了一遍:“回娘娘的话,它叫乌蹄。” 沈采采扬了扬眉梢,神态间有些惊讶:“是‘月落乌啼霜满天’的乌啼?” 一个是乌蹄,一个是乌啼。 发音上倒是没什么差别,小太监只顿了一下,立时便反应过来,笑着应道:“回娘娘的话,就是这个乌啼。”反正,无论原先是叫什么,既是皇后这般叫了,那自然就是这样了。 沈采采果是很喜欢,又揉了揉这匹马的额角,觉得这马性情温顺,名字也颇合自己心意。 皇帝站在一侧,看她神色便知道她是喜欢这一匹马,于是便道:“那就这匹吧?” 顿了顿,皇帝又转头去看沈采采,“要骑上试一试吗?” 沈采采反倒有些有些犹豫:“......我还不会呢。” 皇帝看了她一眼,这便转头与左右使了个眼色。 左右立时会过意来,这就把那匹乌啼给牵了出来,马鞍缰绳等等都是早便备好了的,立时便都套上了。周春海亲自从管马的太监手里将那匹装饰一新的乌啼牵上了手,然后小心的将缰绳递与皇帝:“陛下.....” 皇帝重又回头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这匹马,然后翻身上马。他坐在马上,身姿笔挺犹如一柄利剑,然而他却主动的朝沈采采伸出手来,轻声道:“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朕带你跑一圈吧?” 因为皇帝坐在马上的缘故,沈采采此时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夕阳金色的余晖落在他的面庞上,乌黑的眉睫几乎被染作了金色,就连墨似的瞳仁也微微的带了些许的金光,那是一种奇特而动人的俊美。 当他垂目往来,朝人伸出手的时候,沈采采忽然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急促的跳了一下,滚热的血液因此涌了上来,颊边微微发烫。 那是很微妙的感觉,无法形容的感觉。 沈采采仍旧仰着头,杏眸却是不觉跟着眨了眨。然后,她依言握住了皇帝朝她伸出的那只手。 那宽大有力的手掌立时就将她白皙纤小的手掌握住。如同并蒂双生的莲花。 然后,皇帝手上微微使力,顺势便将人拉上了马背。他让沈采采坐在自己身前的位置,正好能够将她整个人半搂在怀里护住。 待得沈采采坐稳了身子,皇帝方才侧首吩咐下面的周春海等人:“朕带皇后去边上跑一圈,你们也不必跟着了.......” 若是往日里,皇帝出门在外,少不得左右要跟着几个暗卫或是侍卫。 但是东奚山下早就叫禁军围住了,再没有半个闲人能进,这里或许及不上铜墙铁壁的宫城却也算是十分安全了。所以,皇帝这声吩咐下来,左右也都垂首应了,站在原地候着——帝后难得出宫一趟,有个独处的时间也是好的。 皇帝话声方才落下,这就策马往前方那片无人的山林跑去。 沈采采原还想要矜持些的直起身子,不往皇帝怀里靠,可是乌啼越跑越快,脚下大片大片的草地被跨过,就连耳边的风声也越发急促。她挺直腰板坐了一会儿后到底还是撑不住,最后只得偷懒般的顺势靠近了皇帝的怀里。 风声呼呼的从她耳边过去,拂动发丝,轻柔的在她面颊摩挲而过。皇帝衣袖间那淡淡的御香一阵阵的涌上来,无声无息间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住了。 沈采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胸膛里那跳的越来越快的心脏究竟是因为乌啼越来越快的速度还是自己身后的皇帝。 就在此时,风里传来皇帝略有些沉凝的声音—— “不对,这马有问题。” 几乎是在说出这话的同一时刻,皇帝已然抱紧了身前的沈采采,有了决断:“我们必须立刻弃马。”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不过还是想要求个抱抱~ 大家晚安,么么哒(#^.^#) 第44章 山中(四) 没等沈采采反应过来, 素来果决的皇帝已经当机立断的抱着她从马上跳了下来。 这几乎是千钧一发的关头, 他们两人从马背上跳下来, 乌啼便已飞窜着奔入了前方的树林, 如同一道乌黑迅疾的闪电。 然而, 沈采采此时已经顾不得乌啼的事情了——乌啼跑得太快了, 以至于从马背上跳下来的两人被它那冲势一带,不仅没能在地上立足反到是不可避免的顺着往前的惯性在草地上滚了下去。 最可怕的是他们正好就在一个小坡上, 直接就从上面滚了下去。好在, 沈采采身形较小,皇帝又是早有准备,将她整个儿的抱在自己怀里,首先护住了她的头部和身体。 他们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坡地上滚了几圈。虽然这一次几乎是他们两人贴的最紧密的一次, 但沈采采甚至都抽不出什么心思来考虑距离什么的——人在往下滚动的时候,眩晕感和坠落感都是无法避免的, 哪怕沈采采被皇帝护在怀里没受多大罪, 但她也依旧因为滚动而颠簸头昏眼花, 两眼发黑, 差点出喘不过气来直接晕厥过去。 待得沈采采缓过神来,略喘了一口气后方才发现他们两人此时的状况:他们从上方的坡地滚了下来,大约是中途绊了几下,又正好撞上了树干,这才停了下来。 她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自我感觉了一下, 发现除了因为适才的经历而鼓噪不停的心跳外自己倒是没有别的问题,最多就是衣服被刮破了一些。反到是皇帝—— 沈采采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连忙从皇帝的怀里挣扎出来,问他:“陛下,您没事吧?” 皇帝看上去确实是少有的狼狈:他头上的发冠已不见踪影,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披散着,身上的外袍则是被地上的树枝或是石块什么的划破出了一道道的痕迹,就连面颊都被划破皮,显出几道血痕来。 不过,皇帝的态度依旧十分的冷定,甚至连语调都是一贯的冷淡清醒,不带半点的波澜:“无事,不过这里不能久留。” 沈采采连忙点头:“是,我们马上回去。” 只是,先前乌啼跑的太快,以他们两人这两脚走路的速度估计还得走好久的路才能走回马厩那头,可现在天都快要黑了...... 沈采采情不自禁的往来时的方向看了几眼,在肚里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你身上有什么信号烟什么的吗?要不然还是先用信号烟叫暗卫或是其他什么过来吧?” “不行,不能用这个。” 皇帝摇了摇头。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往后伸出手,用手撑着身后的那株巨木,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语声淡淡的解释道,“那马被动过手脚,这东奚山上必是混入了刺客。这时候用信号烟,说不定刺客反倒比暗卫来得更快。” 沈采采闻言又想起了那越跑越快几近疯狂的乌啼,不禁打了个寒噤,小声道:“那马是我随便挑的,他们究竟是怎么下手的?” 皇帝想必已想过这事,随口道:“马是随便挑的,但马鞍却是早就备好的。要是那些人有心,只要在马鞍上做些手脚,骑马的时候自然会发生一些可以预见的‘意外’。” 沈采采顺着皇帝的思路想了一回,越发觉得自己这种傻白甜在这种世界上活着也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情。不过人傻就要多听聪明人的,既然皇帝说了这里不能久留,沈采采这就要伸手扶他起来离开,顺嘴问道:“陛下您没事吧,还能走吗?” 比起被护在怀里没碰没撞、完好无缺的沈采采,皇帝看上去简直连站都站不稳。 皇帝稍微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是诚实的道:“左腿之前撞了几下,大约有些骨裂,现在不能太用力;右腿还行。腰部被树干撞了一下,不过也还好.......” 皇帝这么凄凄惨惨戚戚,再对比一下完好无损的自己,沈采采越发觉得心虚,顺势扶住他的左臂,很是小心的道:“既然左腿不能使力,那你靠着我点吧,反正我还有点力气。” 皇帝并没有说话,只垂下眼,深深的看了沈采采一眼。 沈采采却是故作不觉,侧头避开了他沉沉的目光,转口问他:“所以,我们现在往回走?”毕竟周春海还有那些暗卫侍卫都留在马厩那边,为着安全起见也该早些回去和这些人汇合。 皇帝沉吟片刻,反倒摇了摇头:“不行。” 沈采采一向都是虚心听讲的,这便仰头看他,耐心的等着他的解释。 皇帝看着她,很认真的道:“回去的路太远了,如果往回走,碰到刺客的可能性反倒比安全回去的可能性更大。” 想着随时都可能冒出来的刺客,沈采采感觉自己的神经都快绷断了,可她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必须冷静再冷静。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又咬着牙问皇帝:“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往哪里走?” 第27节 皇帝显然已经考虑过了,语气冷定的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藏身的山洞,很隐秘,只有少数几个可靠的人知道,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时躲一段时间——这比在敌暗我明的树林里和刺客你追我赶或许还好些......”他仰头看了看天色,估量着时间,“而且,很快就天黑了,那些侍卫等不到我们回去,肯定也会出来寻人的,只要我们能撑到他们找过来便好了。” 沈采采想了想也觉得只能如此,这便搀着皇帝的左臂,道:“山洞在哪里?”这种时候,沈采采也顾不得避嫌或是羞恼,她径自把皇帝的手臂拉了上来,让那手臂绕过脖颈按在自己的左肩头,这样才好替皇帝受伤的左腿承受大半的负重。 皇帝沉默片刻,很快便说了个方向。 于是,他们两人便已现下的姿态,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坡上走——别说,从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还没觉得,等往上走的时候,沈采采便又觉得这小坡实在是有些陡。沈采采本就没什么力气,现下还要扶着皇帝,没走几步就觉得要喘不过气来了。 皇帝垂目看着她泛红的面颊、落在颊边的湿发以及那冒着细汗的鼻尖,心里情不自禁的软一下,难免道:“要不然,你先歇口气再接着走?” 沈采采却是恶狠狠的咬了咬牙,恨声道:“不行,谁知道那些刺客会不会忽然就冒出来了。” 说话间,又有汗珠从她光洁的额角滚落下来,落在干燥丰满的唇上,就像是落在花蕊里的露珠儿。 皇帝没再多说,只靠着她一步步的往上,待得两人终于爬上小坡的时候,沈采采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嘴里吐出的气都是灼热的,烧得咽喉和肺部都在发烫。甚至,就连她撑着身体的小腿都开始有些打颤了——说到底,还是她这身体太弱,没啥力气。 不过,这小坡都爬过去了,剩下的路应该会轻松许多...... 沈采采悄悄的给自己打了个气,然后又抽了一口气,抓着皇帝的左臂,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那我们接着走?” 皇帝静静的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嗯。” 说话间,他用自己还空着的右手将黏在沈采采颊边的几缕湿发拂开,拂至耳后,然后才又加了一句:“走吧。” 沈采采只觉得自己的面颊都在发烫,甚至都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过度还是羞赧。只是,这种情况下,她也有胡思乱想的时间,很快便调整了一下呼吸,扶着皇帝的身子往他之前说的山洞走去。 比起之前的小坡,眼下的路自然更好走些。 可脚下踩着才冒头的春草,软绵绵的不着力,沈采采本就有些腿软,撑着皇帝半边身体走了一小段路就脚下一崴,面朝地摔了下去。 皇帝被她这么一带,亦是猝不及防的往下摔,不过他反应更快,用手撑了一下勉强还算是维持住了仪态。 沈采采:“......”人家说的“摔个狗啃泥”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沈采采简直都要被自己给蠢哭了,感觉又气又恼,眼皮也跟着酸涩起来,几乎便要哭出来了。 皇帝却是立刻伸手将她捞了起来。他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角替她擦拭这脸色的泥土和草屑,下意识问道:“没事吧?”看到了沈采采微红的眼眶,紧接着就又问:“很疼吗?” 他的语调不由软了几分,像是冰块融化成了水。 听上去就像是哄人。 沈采采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本来是想忍一忍,撑过去就是了——反正她也不是那种没事就哭的人。可是,现在这种时候,忽然听着皇帝这话,她才忍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就像是下雨一样簌簌的往下掉,再也忍不住了。 沈采采干脆便不忍了,哭着抽了抽鼻子,自嘲着想:果然,有人哄着反倒更矫情了..... 皇帝看着她的眼泪,似乎也有些慌了,一面抬着袖子给她擦脸,一面匆忙的道:“.....真这么疼?要不然我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沈采采睁着杏眸看他,看着他那张一贯表情冷淡的脸上显出担忧又焦急的模样,心尖好似被细针扎了一下似的,疼痛中隐约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伸手擦了把眼泪,故意扭过头去避开皇帝关切的目光,哼哼道:“不好!不用你揉.......” 说着,她目光往下一移,正好看见了皇帝之前撑过地的手掌,又哼了两声,“你手全是泥好嘛。” 皇帝看她还有空嫌弃自己手脏,想是没摔出问题,倒是略松了一口气。 沈采采抽了一下鼻子,觉得哭过的眼睛酸涩难受,那哭得有些发热的面颊则被山风吹得微微泛凉。脑子里的水哭出来之后,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这里不是他们的行宫,刺客虽时都可能会冒出来——那些刺客可不会管皇帝是不是断手断脚,她哭不哭的...... 她和皇帝现在还真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 生存的压力之下,沈采采很快便又提起精神,拉着皇帝的手臂,一面强撑着起来,一面小声给自己和皇帝打气:“就摔一下而已,又没事。我们还是快走吧。” 皇帝看着她这灰头土脸的疲惫模样倒是心疼的很,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后还是抿了抿线条冷硬的薄唇,沉默了下去。 好在,皇帝说的山洞确实离这里不远,他们两人互相搀着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到了。 不过,沈采采看着那山洞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这山洞能装下两个人?” 拨开山洞外面的藤蔓,倒是能够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看清眼前的这个山洞:这山洞略有些低矮,内壁厚实,这山洞或许能勉强装两个身形瘦小的孩童,但要是换做两个成年人那肯定是有些问题的..... 反正沈采采是觉得这山洞装不下自己和皇帝两个人的。 皇帝看着那山洞的目光也很复杂。他听到沈采采的话后,很微妙的沉默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也好几年没来了,上次还是......”他突然顿住口,转而道,“这样,我先进去,你靠在我怀里,两个人靠一起挤挤应该没问题的。” 都这种时候了,沈采采还真没有矫情到要嫌弃皇帝的怀抱,只是她实在是有些嫌弃这个山洞的大小问题:“这山洞这么小,就算两个人真挤进去了,就算有上面树藤遮着,外面一眼就看见了吧?” 皇帝沉了一口气:“情况紧急,先不说我们还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就算能找到,再找也是要费时费力,而且.......” 而且刺客随时都可能追过来。 皇帝的话不必说完,沈采采便能自己把皇帝的后半句话给补上了。她不由叹了一口气感觉真是人生多艰,世道艰难:“好吧,那就挤一挤吧,希望能挤下。” 说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又道,“我去扒点树藤过来,等等堵在洞口那里,多少也能遮一遮。” 皇帝不置可否,沈采采却终于觉得自己比皇帝聪明了一回,这便先扶着皇帝在山洞里坐下,自己则是兴冲冲的去扒树藤。 只可惜,这些树藤也不知长了多久,不是太滑就是扎人,拔起来更是费力。 沈采采拔了半天,手都红了才勉勉强强的拔了几根,最后只好冷着脸把那几根树藤一口气丢山洞口,感觉真是丢脸极了:早知道就不拔了,这树藤挂又不好挂,丢山洞口不仅遮不了什么,反倒感觉有些欲盖弥彰似的..... 皇帝眼观鼻鼻观眼,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只在沈采采临进山洞前和她说了一句:“这山洞主要是比较低矮,其实搬块石头在洞口外边遮一遮也是可以的.......” 沈采采:“......”明明我才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为什么你就比我聪明这么多?! 虽然一口气堵着很不想搬石头,但命是自己的,沈采采冷静的想了下,还是去搬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来——这石头正好能把山洞下半边遮住,而山洞上方则是天然垂落的树藤,正好就能遮住大半的空间,不仔细看的话确实是看不出里面躲着的人。 饶是如此,沈采采为着安全起见还是往皇帝的怀里使劲挤了挤,尽量的把自己的两条纤长的小腿从外边往里缩。 这山洞狭小阴凉,两人交叠着挤在里面反倒多了些安全感。 沈采采靠坐在皇帝怀里,眼睁睁的看着洞穴外面外本就被石头挡住了大半的光线越来越暗,显然马上就要入夜。这时候,山洞里的光线就更少了,几乎已然陷入了黑沉沉的暗色里,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总是能够勾出更多的恐惧,沈采采也跟着害怕起来,没话找话的问道:“你说那些侍卫什么时候才会找来啊?”她心里担心得很,忍不住又道,“要是那些刺客先找过来那怎么办?” 他们贴得极近,皇帝几乎能够听到沈采采紧张的呼吸声,可以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就贴在自己的颈部,就像是滚烫的熔浆在皮肤上流淌着,那热度几乎可以从皮肤表层一直烧到骨髓里。 他全身都跟着僵硬起来。 好半天,皇帝才慢慢的道:“那些刺客要杀的是我,要是真找来了,也是我死在你前头.....” 沈采采听着这话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忍不住道:“.....说得好听,看我们现在这姿势,要是有人从前面刺一剑过来,肯定是我先死好不好?” 皇帝听着她这天真的话语,反倒一笑,笑声拂动的气流轻轻的吹动沈采采的发丝。他用下颚抵着沈采采柔软的发顶,低声道:“反正早死晚死都是一起死的。” 这话听着简直就是诅咒好不好! 沈采采气得都想揍人。可这山洞实在是狭小的很,她现下整个人差不多都是缩在皇帝的怀里,还真动不了手脚,只好仰起头,摸索着在皇帝的颈部用力咬了一口:“什么死不死的,你别咒我好不好?!” 她咬的倒不是很用力,那力道更像是恼羞的猫咪用嫩生生的爪子抓人。 皇帝被她一咬,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加僵硬起来,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别乱动。” 沈采采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蜷缩的腿根好似蹭着了什么又热又硬的东西。她先时还有些奇怪,随即就反应过来了,也跟着僵住了:“.....你,你也别乱动啊。”她还是纯洁的少女好不好,为什么要在这里面对这种衣冠禽兽啊! 皇帝冷笑了两声,一字一句的道:“你要再乱动、再乱说,我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什么。” 这一下子,沈采采真就乖得像只猫咪了。 她乖乖的维持着原本的动作靠在皇帝怀里,度秒如年的坚持了一会儿,但是还是没觉得下面的东西有半点软化的迹象。沈采采几乎都要哭出来了,终于还是忍不出用哭腔,委屈巴巴的道:“.....你就不能快一点?” 皇帝也很想骂人,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冷冷淡淡的道:“闭嘴。”他发誓,等下回在床上自家皇后要是再说这话,他就让她知道什么是“快”。 沈采采生怕这家伙直接不要脸了,只得委委屈屈的闭上嘴。 皇帝其实也难受的很,但他现在也不愿在这上面多想——他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他们的第一次:他和皇后的第一次可能会在温暖的床榻上,或者是在温暖宽大的温泉浴池里......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在这阴暗潮湿又狭小的山洞里。 他怀里抱着的是他渴望已久的爱人,他恨不得将世上一切一切的美好都堆在她的脚下,如何能让她有半点的委屈? 想到这里,皇帝很快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慢慢的冷静了下来,反倒安慰沈采采:“反正这种情况也只能等了,你先闭会儿眼睛吧,要是来人了我再叫你。” 沈采采小声嘟囔了几句,但她这小半天精神紧绷,体力消耗巨大,现下靠在皇帝的怀里,稍稍放松一些,困倦与疲惫一下子便如眼前的黑暗般的一阵阵的往上涌。 她强撑着精神道:“....那,我就睡一会儿。” 话声还未落下,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难掩疲惫。 皇帝抱着她,用自己的下颚轻轻的蹭了蹭她的头顶,以无声的行动安慰她:“睡吧,等等我再叫你。” 沈采采没再应声,只靠着他,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皇帝一动不动的抱着她,听着她渐渐匀称的呼吸声,脊背则是抵着长满了青苔的冰凉岩壁。面对着越来越沉的寂静黑暗以及随时都可能寻来的刺客,他竟然反倒觉出几分难得的轻松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抱着人的手臂都有些僵硬起来,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男声。 “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你刚刚好像撞到腰了,该不会不行了吧? 皇帝:.....呵呵,你很快就知道了 沈采采:qaq救命! 蟹蟹坏小兔紫紫的1营养液,也蟹蟹死宅的1营养液 第45章 山中(五)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 皇帝的第一反应是往怀里看去。 现下已是入夜, 山洞里光线极暗, 皇帝凝神细看亦是只能隐约看见沈采采那安静的睡颜——她先前是真的是累坏了, 哪怕心里头还担心着刺客, 可一闭上眼睛就不自觉的睡沉了, 这点声响估计是没办法惊醒她的。 皇帝稍稍松了一口气,面上的神色却冷淡了下来, 淡淡的与外头的人“嗯”了一声。然后, 他方才顺势将堵在山洞外的石头踢开,抬手拂开山洞上方挂着的藤蔓,稍微调整了用一下自己和沈采采的姿态,抱着人走了出去。 事实上, 皇帝左腿仍旧还没好全,但他一贯不喜欢在沈采采之外的人面前示弱, 所以只能以绝对的意志力和忍耐力控制着自己受伤的左腿, 行动上尽量不露分毫。他就这样抱着沈采采从山洞里走出来, 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不远处跪在自己身前行礼的孙宗田, 语调沉静的叫了他一声:“孙将军。” 孙宗田深深垂下头,恭谨而小心的道:“臣救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又问了一句道:“其他人呢?” 孙宗田立时便道:“臣已让他们留在了外边。”情况未明,他自是不敢就这么直愣愣的带人来面圣,故而此时也只是垂首低应道,“依陛下先前所定, 一应人等皆已扣下。车马亦已备好。只等陛下移驾。” “起来吧,顺便去叫马车过来,让那些人动作轻些。”皇帝看着怀里还睡着的沈采采,声音也不觉的轻了一些,一贯冷漠的语调听上去竟是有那么几分微不可察的柔和,“莫要惊到了皇后。” 孙宗田此时自然也已经注意到了皇帝怀里的沈采采,忙也压低了声音:“臣明白。” 孙宗田本就是个聪明人,虽说当初喝醉了的时候也给皇帝出过什么装醉成事的馊主意,但正事上头却是从来也不糊涂的。他得了皇帝的吩咐,这便起身去寻人,不一时便让人把马车使了过来。 皇帝好容易抱着沈采采上了马车,这才重又坐下,只觉得自己的左腿又开始疼了起来。但他只是蹙了蹙眉头,重又考虑起此回刺客的事情——事实上,早在他去郑家探病之后便有些怀疑郑启昌是起了什么别的心思。 故而,此回来东奚山后,他便有意用某人“钓”了一“钓”,结果没想到居然还真钓了一尾大鱼出来——郑家竟敢和那些前朝余孽勾结。郑启昌这胆子却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皇帝正想着郑启昌的事情,手上一紧,倒是不小心蹭着了沈采采的鬓角,勾着了几根头发,扯着了头皮。 沈采采的头皮被扯疼了,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半边眼,似是有些茫然,好半天才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的小声问道:“刺客来了吗?” 第28节 皇帝瞧她这睡眼朦胧又强打起精神的模样,便觉得心头好似被人戳了一戳,里头有热腾腾又甜蜜蜜的蜂蜜往外冒,又甜又软的。 他心里暗道:就你这迷糊模样,就算给刺客整个儿抱走了怕也是反应不过来了。 皇帝心里这般想着,差点便想要顺嘴说一句“是啊,刺客来抓你了”的话唬一唬人。不过念及前事,皇帝又觉得自家皇后这回很是受了一番累,自是更不舍得吓她,这便顺势抚了抚她的鬓角,安慰人道:“没事,刺客已经都抓起来了,现在我们是回行宫,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沈采采睡得迷迷糊糊,就连思绪都是不成段的,皇帝的这些话她也就听进去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吧”,她那点儿困倦又跟着涌了上来,甚至都来不及说几句话,不一时就又闭上了眼睛,重又转回了黑沉沉的梦乡里。大约是惊醒过一次,她这一次倒是比之前睡得更浅了些,隐约间仿佛又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狭小的山洞里。 她的身体似乎变小了一些,那个山洞虽然仍旧狭小阴暗但也勉强能够挤得下人。而她则是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埋头哭着, 穿着紫袍的少年在她身边,一面伸手抚着她哭得微微发颤的双肩,一面低声与她说话:“怎么说着说着又哭了?” 她觉得自己心里难受极了,抽抽搭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那含着水雾的眸子去看少年:“我,我就是难受啊。”她小声抽噎着,乌鸦鸦的眼睫湿漉漉的,通红的小脸更是沾着晶莹的露珠,可怜巴巴的道,“娘娘她人这么好,为什么就.......” 少年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替她擦眼泪,很仔细很认真的样子。但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很沉,仿佛是深冬的积雪,所有的情绪都被埋在最下面。 他只是挑了挑眉,玩笑似的与女孩说道:“你再这么哭下去,我也要忍不住了。”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闻言便又呆呆的抬起头,正好看见了少年微红的眼眶,忍不住也拿自己沾着泪珠的手指去抚对方的面颊,哑着声音道:“萧哥哥,你别难过.....” 少年抿了抿唇,他面上五官线条冷硬的出奇,看上去英俊又漠然。 但是,他的眼角却是微微有些红,仿佛是坚硬的石头被敲开,石缝里透出的一点柔软和悲伤。 女孩看着他的面容,忍不住又咬了咬唇,眼泪顺着湿漉漉的眼睫簌簌往下掉。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去抱住对方的脖子:“我,我不哭了,萧哥哥你也别难过了。好不好......”她用自己的手臂紧紧的抱着少年的脖子,埋着头在对方的肩头蹭了蹭,把脸上的眼泪都蹭去了,一面哽咽一面安慰对方,“我们都不难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伸出手按住了她,用力的将眼前的女孩抱在自己的怀里,似是想要把人整个儿的嵌入体内。 那是带着泪水的咸湿味的拥抱。可是,许多的悲伤似乎也因为这样的一个拥抱而消散开去。 就像许多年前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那样,他们仍旧是鸟窝里的两只贴得极紧的雏鸟,只有彼此才是最亲密的存在,只有彼此才是依靠,只有依偎在一起时才能感觉到真正的安全。 ........ 沈采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行宫的床榻上了,床榻柔软温暖,就连盖在身上的锦被都是熏过的,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让本来就有些懒洋洋的人更是不想起来了。 沈采采勉强提起精神左右看了看:现下正是夜里,有银白的月光从雕花木窗外折入殿中,瑟瑟荧光落了一地,烛台上的烛光却又比月光热了许多,灼灼烧着光与热,倒是将整个寝阁都照得犹如白日一般。不过眼下殿上却没看见皇帝的踪影,好似只有她一个人在躺在榻上。 这倒是叫沈采采略松了松心:既然都在寝阁了,想必是没有大问题了。她刚醒来的时候,思绪还有些迷糊,这一放下心来便忍不住又开始琢磨起梦里的事情:刚刚的那个梦,大概又是原主的回忆? 看梦里的情形,原主那时候大概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还有,原主那句“娘娘她人这么好,为什么就.......”说的是元贞皇后?所以,应该是元贞皇后出什么事了,原主和皇帝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男孩方才躲去那个山洞的又哭又抱,互相安慰的? 沈采采不由联想起前不久,她和皇帝两人躲刺客,皇帝看到山洞时说的那句“我也好几年没来了,上次还是......”以及自己当时的反应。 妈的,又露馅了! 沈采采心情复杂的叹了一口气:看那样子,那山洞应该是原主和皇帝都认得的,皇帝看她反应估计也能猜到她有问题.....不过,以原主和皇帝的感情,指不定她不知不觉间早漏了百八十次的馅了。只是,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为什么装不知道?他看起来竟还一派从容,甚至帮着自己遮掩? 这事想起来也是头疼,不过沈采采心里多少也已经有了些准备,故而眼下虽是头疼却也不是特别担心害怕:说到底,斗心眼肯定是斗不过皇帝那个心机屌,还是别没事找死、自寻烦恼的好..... 沈采采自欺欺人的把这事给丢到脑后,重又开始琢磨起自己之前的那个梦,慢慢的回想着元贞皇后是哪一年过世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元贞皇后应该是成平三年死的......成平三年,皇帝那时候,估计也才十五岁?看上去比现在嫩了许多啊,都会红眼睛..... 沈采采情不自禁的回忆了一下梦里皇帝略有些青涩的面庞,心情有些微妙起来:虽然她一直不怎么欣赏皇帝那张脸,但是这做了几场梦,居然也有那么一点体会到了他的帅....... 沈采采一直都以自己独特的审美而自傲,感觉自己和那些庸俗的凡人大不相同。所以,她还真没想着自己居然会因为几个梦而被掰弯了审美,不由很是郁闷,不禁抱着被子哼了两声暗道:等抽出空来,还是得找几个长得清秀的小太监,哪怕只是搁在边上养养眼、掰正审美也是好的啊。 有一下没一下的想着梦里梦外的事,沈采采很快又把这点小郁闷给丢开了,重又回归到了当前的现实:对了,也不知道那些刺客抓住了没?东奚山上混了这么些人进来,岂不是喝口水都不放心! 想到这里,沈采采因为睡意而有些懒洋洋的脑子便如同被浇了一桶的碎冰,凉彻入骨,一下子就醒过神来了。 她连忙从榻上起来,又叫人:“清墨。” 清墨想必是就候在殿外,很快便闻声推开殿门,上前来见礼,柔声道:“娘娘,您醒了?” 沈采采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感觉问题太多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索性便先问了一句:“陛下呢?” 清墨虽觉得自家娘娘和陛下此回很是吃了一番苦,可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想来经了这一回,陛下和娘娘的感情又好了许多——这不,娘娘一醒来别的不问,反倒先问起陛下来了,果是情深! 想到这里,清墨心里固有几分欢喜却又很为吃苦受累的皇后娘娘心疼,再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道:“奴婢听人说,那些刺客都已被孙将军带人抓住了,据说这些人都是前朝余孽,陛下想来也是正为这事忙着。” 沈采采听清墨说那些刺客都是前朝余孽倒也不是很奇怪了:也对,这大齐开国才几年,记得齐初这些年那些前朝余孽还是很有些势力的。以前在晋江看的言情还有好些作者爱搞些前朝公主什么的设定....... 于是,沈采采又问了一句:“陛下伤势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的要吐血,没有断更真是要感谢上苍和亲爱哒们~ 蟹蟹第一页,序的地雷,也蟹蟹大家的营养液: 读者“假装美少女的战?+”,灌溉营养液+320180713 22:47:33 读者“雪如尘”,灌溉营养液+120180713 21:10:10 读者“坏小兔紫紫”,灌溉营养液+120180713 20:59:56 读者“死宅”,灌溉营养液+120180713 18:02:46 第46章 山中(六) 沈采采的这个问题却是不怎么好回答——事关皇帝伤势, 无论是太医还是周春海都是个蚌壳嘴, 撬也撬不开。 所以, 现今听着沈采采这话, 清墨也只得小心的应一句:“奴婢听说陛下传了太医去, 现今也没听这有什么大动静, 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沈采采抱着被子,靠着枕头回想了一下皇帝之前的狼狈模样, 暗道:怕是很有些大碍吧?哪怕不提皇帝那受伤的左腿, 她记得先前从小坡上滚下来的时候皇帝的腰背好像就正好撞在树干上——听说男人的腰可重要可重要了...... 苦中作乐的想想了下皇帝捂着腰叫疼的模样,沈采采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鼓作气的抬手掀开被子准备起身:“行了,叫人进来给我换身衣衫, 我正好去瞧瞧陛下伤势如何。” 清墨却是有些犹豫:“娘娘,现下三更天, 这会儿过去是不是太仓促了些......”这三更半夜的凑过去, 若是扰了皇帝就不好了。 沈采采抬了抬眉梢, 只看了清墨一眼, 倒是没说什么。 清墨这便垂下了头,不再说话,扬声唤了人来替沈采采更衣。 沈采采从床上下来,这才觉得自己两腿酸痛,想是以往运动太少而今日却又撑着皇帝走了好长一段路的缘故。这么想着,沈采采倒是琢磨着以后是不是也得给自己安排点运动的时间,要不然这么懒下去, 身体反倒要更不好了。 清墨拿了干净的中衣替她换上,见着沈采采膝盖上的两团淤青不由讶然,连忙道:“娘娘这伤.....可要叫太医看看?” 沈采采这一身皮肤都养得极是娇嫩白腻,好似羊脂白玉一般,光下几有细光。也正因如此,她膝盖上这两团淤青也更是触目惊心,好似白玉中间沾了一点泥渍一般,叫人又痛又惋。 沈采采却是不在意的模样,只摆了摆手:“无事,就是摔伤的。”她想起之前上坡后摔的那一跤以及皇帝给她擦眼泪时那焦急担心的模样,心头不知怎的跟着顿了顿,连声音也显得更加的漫不经心起来,“你迟些去寻人那点膏药替我揉一揉就好了。” 清墨还要再劝,沈采采却已穿戴整齐,起身往摆在一侧的铜镜那头走去。 寝阁里摆着的铜镜足有一人高,正好便将沈采采整个人都照了进去,就连她脚下雪缎软底绣鞋也能照得清清楚楚。 说来,沈采采往日里多是喜欢穿些简单的素色衣衫,清墨这回却是给她另寻了一身颜色鲜艳些的衣裙:海棠红金线暗绣牡丹的轻罗纱袄和玫瑰色长裙,明亮鲜艳的颜色如同灼热的火光,更衬得面色姣好。 沈采采本就是才睡醒,面上白里透红,丰唇饱满,看着便好似悄悄绽开的牡丹花苞,鲜嫩娇妍。 若是换了往日里,沈采采还真不喜欢穿得这般鲜艳去招惹皇帝——皇帝已经够流氓了,穿着这模样去找他,这不是没事找死吗?不过,她现下转念一想又放心许多:皇帝还是个伤患,指不定连爬都不爬不起来呢....... 这么一想,沈采采倒也不犹豫了,她动作轻快的扶了下鬓上的那支金累丝镶红宝凤凰于飞发簪,这便抬步往外去。 清墨小步跟着,嘴里道:“陛下现下应是在书房。” 皇帝夜里抱了沈采采回来,倒是难得大方,主动把这寝阁让给了沈采采,自己倒是先挪去了书房理事。 沈采采嘴里“唔”了一声,心里不知怎的就又起了一点疑心:话说起来,那些刺客混进东奚山,皇帝这个心机屌真就半点也不知情?别是将计就计,想搞什么大事吧? 想到这里,沈采采的步子倒是又快了许多,不一时便到了书房外头。 周春海远远的瞧见了沈采采一行人,忙不迭的上来请安行礼,又道:“夜里风凉,娘娘怎的来了?”瞧沈采采身上只穿了纱袄,他更是一百一千个不放心起来,连忙道,“要不然,奴才让人给娘娘取件斗篷来披着?” 沈采采摇摇头:“不必了,这样还凉爽些,倒省的闷出一身汗来。” 周春海还欲多劝却又听沈采采道:“陛下可是歇了?我这有话想与陛下说,你去通禀一声吧。” 周春海心里暗道:估计也只有皇后娘娘有这样的底气——这三更半夜的过来,直接便开口让人通禀。不过,周春海却也知道帝后两人的感情,想着皇后这时候过来皇帝怕也只有高兴的,立时便应了:“奴才这就去通禀一声。” 也不敢叫沈采采站着等,周春海另还吩咐了周进儿伺候着沈采采去隔间略坐一会儿。 沈采采御前的人也只认得几个,现下见着周进儿却也觉得面熟,便问了几句。 周进儿年轻不经事,倒是被问的一头细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好似真是被沈采采吓了一跳。 沈采采本还觉得他模样清秀,感觉也算是合她的审美,想着要是不错也倒也可以调人过来,不过现下看着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又觉得无趣,想着人家都混到御前伺候了还有个周春海这般的干爹,堪称是前途无量,自己就算要选人也不该选他。 这么想着,沈采采这便又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几口,没再说话。 周进儿悄悄松了一口气,用湿滑的掌心在袍角上蹭了蹭,更是盼着周春海这个干爹早些回来。好在,不一会儿,周春海便又跑了回来,笑着道:“陛下请娘娘过去说话呢。” 沈采采起身出门,正好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书房里面出来。那男人远远见着沈采采一行人的身影,这便忙不迭的垂首见礼,悄悄的避开了一些,看着倒是十分恭谨知礼。 周春海甚是殷勤,主动与沈采采解释了几句道:“是孙将军,想是与陛下商议刺客的事情呢。” 沈采采抿了抿唇,更是怀疑皇帝是不是将计就计,故意以身为饵引刺客出来了。只是这事实在不好与人说,沈采采面上也只是淡淡的,径自推了门进书房,顺嘴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正独自一人坐在临窗大炕上。 炕上铺着明黄色金丝绣腾龙纹的软毯,正中是紫檀雕花小几,上面摆了茶水和几样鲜果点心,看上去倒是没有被人动过。皇帝先前那件被树枝石头钩破了的衣袍自然是早就另换了新的,现今穿着的是一件竹青色的便服,里面是雪色的中衣,看上去轻便简单,烛光之下倒是更衬得皇帝面容冷淡。 他背后靠了个杏黄色的引枕,此时正闻声朝着沈采采看去。月光正好洒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神态看上去也似月光一般的冷而淡,只见他此时微微拧了拧眉头,蹙眉看着从门口进来的沈采采,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他的语气听上去不轻不重,就连那仪态看上去也和往日里一般无二,好似还是金殿上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只是,他侧脸上还未好全的擦痕倒是又叫沈采采回忆起了前不久两人一同经历的那一场“患难”。 沈采采并不吃皇帝装模作样这套,看着垫在皇帝腰部的枕头更是忍不住想笑:别真撞坏腰了吧? 皇帝自是注意到了沈采采的目光,他多少有些不太自在,略动了动身体又想起太医叮嘱自己小心的话,只得重又坐稳了,问了一句:“有事?” 沈采采抿了抿唇,忍了笑,上前道:“没什么,我就是想来看看陛下您这伤怎么样了。”说着,她不由上前几步,正好在榻边坐下,目光从皇帝的腰间到他的左腿,倒还真有几分关心。 皇帝自是不会把自己及逞强而导致左腿伤势加重的事情告诉沈采采的,所以他沉默片刻后方才道:“已叫太医看过,养几日便是了。”当然,接下来几天他还得拄着拐杖走路——只是这事他目下却是不怎么愿意与沈采采多说。 “那就好。”沈采采听了却也放下一些心来,心里念头一转儿却又转口说起适才见到的孙宗田:“适才看见孙将军从这里出去,可是已经抓着刺客了?” 皇帝何等的心思,他听到沈采采这话已是有了些计较,但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不紧不慢的应了一句:“是抓着了。” 果然,沈采采下一句试探便来了—— “这可真够快的.......” 皇帝心中暗叹她实在太过警觉,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他抬手从小几上端起一盏热茶,缓缓道:“是还不慢。” 垂首抿了一口茶,皇帝的声音听上去却是和茶水一般的冷淡清苦,沉静出奇:“怎么,皇后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不过我得先去吃个饭~ 我们迟点再见,么么哒mua! (*╯3╰) 第29节 第47章 山中(七) 沈采采:“......”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 沈采采干脆也不绕着弯子试探来试探去了,她直截了当的把自己的怀疑与皇帝说了:“陛下思虑深远,明照万里, 此回刺客之事想必也是瞒不过陛下的。想来, 陛下应是早有定计?” 皇帝闻言不由挑眉。 然后,他忽然抬手将手上的茶盏搁在了小几上。虽然他的力道并不是很重, 但青瓷茶盏磕在小几上时依旧还是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因着书房极静, 这“啪”的一声更是清晰可闻。 沈采采却还是维持着镇定,抬目端详着皇帝神色, 等着他的回答。 直到此时,皇帝终于又抬眼去看沈采采。他线条冷硬的唇角微挑,似有几分讥诮:“都已经说到这里了,你倒不如直接说朕是为了讨你欢心使苦肉计好了.......” 沈采采:“......”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沈采采便是再厚脸皮也不至于怀疑皇帝这是用苦肉计讨自己欢心。她只是觉得这刺客抓得太快,而且皇帝又是个史书认证过的心机屌,故而才疑心皇帝是将计就计, 借此引蛇出洞。只是, 听着皇帝说什么“为了讨你欢心使苦肉计”, 沈采采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辩起, 一张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心下又羞又恼,差点都抬不起头。 皇帝却好似余怒未消,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 紧接着便道:“太医说朕这腿伤要好全至少也要半个月——你觉得:朕便是要使苦肉计,至于对自己下这般重手吗?” “不至于不至于。”沈采采被皇帝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仿佛真成了那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连忙低头忏悔道,“是我多心,一时想多了。” 皇帝冷着脸,微微侧过头去不理她,黑沉沉的眸中却仿佛仍旧含着火。与此同时,他心里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糊弄过去了。 若是换做往日里,皇帝又何尝不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便是要将计就计引人出来那肯定也是要让暗卫暗中跟着以防万一,断不会叫自己或是沈采采置身险地。可前夜里正好碰上沈采采夜里做梦惊哭,他念及旧事,深知不能自己眼下决不能再想着什么细水长流、日久生情,他与沈采采这关系不温不火,确实还得加紧多下几副重药——英雄救美、患难与共、生死与共什么的都可以试一试...... 当然,他当时肯定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真就这么倒霉,摔了腿又撞了腰,最后竟是来了个美救英雄..... 皇帝想着当时那情况,心下多少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算,脸色更冷了几分。 沈采采反倒心虚得很,看着皇帝生闷气的模样更觉得自己此回是冤枉了好人。 其实,哪怕不说别的,当时两人从马上滚下来,也是多亏了皇帝抱着她替她挡了许多。她现下完好无损,皇帝却是得腰伤加腿伤.......她居然还怀疑对方,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沈采采又心虚又愧疚,连忙端了皇帝先前搁在小几上的茶盏,双手捧着递上去,软声道:“是我想错了,陛下先喝口茶消消气?” 皇帝吃苦受累又演戏,这会儿终于咬着了甜饵,自是不肯这么轻易就被人哄了去的,只得勉力绷紧了脸,趁着自己还占理,义正言辞的接着问她:“......你想错了?你倒是说一说,在你心里,朕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连遇着几个刺客都叫你疑心是朕使计?” “在我心里,你当然就是个史书级的心机屌啊”——沈采采差点就要把那句这句话脱口而出了。 好在,她还记得这是皇帝,只好咽了几口口水,勉勉强强的把那话又给咽了下去。她持着脸上的笑容,脸不红心不跳的给皇帝拍了个马屁:“陛下英明神武,少有人及。实是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未陛下莫要与妾计较。” 皇帝看着她,冷笑了两声,只把这马屁当笑话,颇有几分“你编、你再编”的模样。 沈采采更是尴尬,思来想去也只好把手上的茶盏又往前递了递,正好就递到皇帝嘴边,讨好着道:“陛下身上还有伤,莫要气坏了身子,不若还是先喝口茶吧.....” 她鸦色的眼睫往上扬着,杏眸睁得大大的,眸光清亮,尤其看人的时候神态间格外认真,好似眼里就只眼前一个人似的。 皇帝被她看得险些心下一软,不过想想自己先时的打算,这又勉强沉了脸,顺理成章的把话往下说:“怎么,你把朕审了一回,现下递个茶就想要一笔勾销了?” 沈采采自是十分的有觉悟。她听着皇帝这话,立时便反应过来,连忙自我反省道:“这哪里能够?陛下您为着救我还受了伤,我竟然还疑心您,现下想来也是实在惭愧得很.......”她顿了顿,便道,“要不然,陛下养伤的这几日,我便在边上给您端茶送水,也算是将功补过?” 皇帝脸色淡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他这时候总算是纡尊降贵的伸了手,从沈采采的手里接了那盏茶。当然,他这架子还是端得高高的:“朕救你,原也不是施恩望报,哪里就要你去抢太监宫人的活了?” 沈采采也顾不得计较对方把自己比作太监宫人的事情,勉强挤出笑容来:“.....那,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用指腹在茶盏上摩挲了两下,语声不紧不慢:“不过,仔细想想,朕忽然受了伤,这两日倒是少些东西。” 沈采采闻弦而知雅意,连忙道:“陛下若是少了什么,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皇帝终于重又抬眼看她,目光沉沉,不紧不慢的道:“朕左腿的伤还未好全,正好少根拐杖。” 沈采采:“......”你要想要拐杖直说啊!榆木的?沉香木的?楠木的?哪怕你想要一根金镶玉的怕也是立刻就能有啊! 不过,沈采采到底还是明白皇帝的话中之意,她深吸了一口气,端出早前练出来的贤妻良母式微笑,温温柔柔的应:“没事,陛下要是想去哪里,我来扶着陛下便是了。” 皇帝挑了挑眉,看上去倒是颇有兴致:“那好,朕正好想如厕。” 沈采采:“........” 妈的,臭流氓,不要脸!真想打断你三条腿!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卡文期间还望大家莫怪。 大家晚安,么么哒(#^.^#) 第48章 回京(一) 虽然气起来很想打断对方三条腿, 但沈采采终究还是只在心里想想,面上还是兢兢业业的给人做拐杖。 当然,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原则的:如厕什么的是不可能去扶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扶人去如厕! 偏偏沈采采和皇帝现下住一个寝殿, 虽然不同榻但早晚都是见得着的。皇帝心情好了或是心情不好了,时不时的便要逗她几句, 只把沈采采折磨得心力交猝, 简直半点山间游乐的心情都没了:说什么出宫游乐,她刚来没几天就遇着刺客, 然后身边就多了个要求特多的伤残患者,每日里过得水深火热,根本就是自己被人游乐嘛! 所以,哪怕东奚山条件再好,沈采采这会儿都不想再呆下去了,就盼着自己能够早点回宫,然后回凤来宫好好的躺上几天歇一歇。 然而,皇帝却是与她恰相反——他简直是乐不思蜀, 真想做个昏君在山上住到明年才好。 只可惜天不如人愿, 月底的时候, 朝里却是来了急报:今春多雨, 南边春汛,受灾甚广,灾民遍地。 南边素来是鱼米之乡,富裕已久, 但是再如何的富裕也是要看天吃饭的,讲究个“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这春汛一来,淹了田地屋舍且不提,怕还会误了今年的春耕播种。最最要紧的是:前头的地震才刚过去,户部上下都已是紧着银根过日子,现下还不知要从哪里调派银钱米粮去赈济南边那些灾民....... 皇帝心里急着南边灾情,一时间也顾不得去逗沈采采,这便收了收心情,摆驾回宫去了——虽说东奚山上也可以处理朝政,但眼下出了大事,人心惶惶,他为人君只当回京定一定人心。 沈采采:虽然我也很担心灾民,但是这种情况还是不得不说一句“谢天谢地”。 ****** 皇帝回了宫,召内阁议事,只缺了个久病的郑首辅。 只是此时却也顾不得郑首辅,内阁上下议了大半日,这才初步拿出章程:京城到底离得远,现下只能先从南边储量教丰的几个粮仓调粮,还得使人严控当地粮价,以免无良粮商以此牟利...... 议事议到一半,众人又为着是不是要派钦差、派什么人而争论——说到底,没郑启昌这么个首辅镇着,内阁里群龙无首,遇着大事,各人都难免要为着自己的利益而争执不休。 皇帝面色不变的端坐在上首位置,似是漫不经心的听着下头人吵着。过了片刻,他抬了抬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是早便凉了的,因为阁内议事的缘故,周春海等人自是不敢随意进来,自然也没人添茶倒水。而这凉了的茶汤倒是更见清苦,皇帝一气喝了大半盏,凉水入了脾胃,他那被阁内炭火热气烧得有些晕沉的脑子终于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他略沉了沉声音,淡淡的道:“够了。” 皇帝的声音并不算高,也只有短短两个字,但却犹如轰隆隆在人头顶掠过的雷霆,震得左右再不敢多说。 几个阁老都不由的垂了头,恭恭敬敬的模样。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低垂的头顶扫了过去,微妙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徐徐道:“钦差的事情明日早朝再议,其余的事便按先前所议的来吧。” “臣等遵旨。”几个老臣自是知道皇帝手段,当下也不敢再有什么异议,这便俯首应是。 皇帝略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行了,时候也不早,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余光瞥见皇帝那不甚好看的脸色,连忙依礼告退。 暖阁里头便又只剩下皇帝一人,他从边上捡起摆放在一边的拐杖,从位置上起来,拄着拐杖慢悠悠的走到了窗边然后抬手打开那扇紧闭着的木窗。 窗外尚有伶仃花枝,枝头花苞还未绽开,但那暗香已与暗影一般的动人。而花枝之上则是皎皎月色,如轻纱一般缓缓的笼罩下来,一地水银流淌。 因着暖阁之中烧着银丝炭,里外两个温度。窗外的凉风拂面而过,倒是叫人面上一凉,脑中更是醒了几分。 皇帝心下略宽了宽,正欲回去闭会儿眼睛,好准备明日早朝。恰在此时,周春海忽而从外头进来,他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份密折。 他在皇帝身前不远处停住脚步,恭谨一礼,然后方才小心的将那托盘往前举了举,低声道:“陛下,您之前吩咐暗卫去查的事已有了回应。” 皇帝原还没反应过来——他整日里事情太多,平日里吩咐暗卫去查的事情也多,这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这说的是哪一件事。 不过,看到密折上面的“郑”字时,皇帝倒是会意过来。他眯了眯眼睛,抬手拾起那封密折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皇帝眸光微变,唇角线条冷硬,不一时便冷笑了出声:“这可真是......”他感叹般的摇了摇头,神色间颇有几分复杂意味,语声却是讥诮冷漠的,“朕原还想着再留他些时日,多少也算全了这一场君臣情谊,如今看来确是不好好多留了。” 郑启昌两朝老臣,在朝中经营已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所以皇帝准备未全前也不动他,哪怕此回东奚山上出了刺客,他心里明知此事与郑家有关但也只打算按下不提,来日再一并算账。 不过,既然郑启昌自己不要脸,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那也怪不得他不给这个首辅留面子了。 皇帝转瞬之间便已有了决断,立时便道:“叫人备车,朕要去郑府探病。” “陛下,”周春海不由惊诧,连忙劝道,“这个时辰过去,是不是太仓促了?您明日还要早朝呢。”皇帝今日议事议得太晚,这个时候宫门都已落了钥,宫门出入也不甚方便,就连郑家那头怕也是猝不及防,接驾不及。而且这来来回回的少不得要耽搁不少时间,若是因此耽误了明日的早朝才是真正的麻烦。 皇帝却是决心已下,抬手合上半开的门窗,淡淡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周春海见状也没多说,这就去安排了。 好在郑府正好就在中心位置,皇帝从宫里出去的时候虽晚了些,但到郑府的时候正好是一更天,郑家的灯火还没完全熄了。 听说是圣驾驾到,郑家上下的灯火又全都亮了起来,庭中犹如白日。无论是睡了没睡的人全都不得不起来接驾,也就只有郑启昌这一个起不来的病人还躺着。 皇帝只摆了摆手叫人起来,嘴上说道:“朕在东奚山这些日子一直担心首辅病情,原是想着一回京就过来看看的。但是眼下南边出了灾事,朕回朝后便忙个不停,如今好容易抽出空来,自然便带人来看看首辅了。” 说着,皇帝还很关切的问了一句:“朕来得急,倒是不知是不是打搅府上休息了?” 皇帝这都拄着拐杖,连夜过来了,态度又这般温和,郑家上下自是不敢说这是打搅的,眼下也只能诚惶诚恐的谢了皇帝对郑首辅的“关心”。 皇帝略说了两句,很快便进入了正题:“首辅身子如何了?” 郑婉兮看了眼手足无措的郑夫人,固然心下对着皇帝仍旧有些许惊惧但还是不得不接过皇帝这话:“多亏陛下上回派了太医过来,家父这几日精心调养已好了许多,平日里清醒的时候也比之前要多。” 皇帝挑了挑眉:“不知首辅现下可还醒着?” 郑婉兮低垂着眉眼,恭谨小心的道:“家父一贯睡得晚,现下大约是醒的。” 皇帝微微颔首,便道:“正好,朕有些话要与首辅说。” 郑婉兮大着胆子去看皇帝面色,会意的让一众接驾的下人们都下去了,亲自起身替皇帝引路去郑首辅的屋子:“陛下这里走。” 其实,皇帝上回已去过一次,现下再去也是认得路的。不过郑婉兮主动引路,皇帝自然也懒得多说,一行人穿过弯弯绕绕的游廊,倒是很快便到了郑首辅门前。 皇帝摆手让一应人都候在外面,径自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记得之前女配记忆里的桃花汛吧,终于来了~皇帝这里老婆老婆睡不到,地震水灾连着来,可以评选年度悲情人物了23333 另外,蟹蟹一面瑶镜的地雷mua! (*╯3╰) ps.晚上还有一更,我尽量赶在九点前更新。 pps.有几个伏笔接下来几章会揭开,女主和男主真正交心的契机也快要到了。有点小慌,我理一下简纲啊~ 第49章 回京(二) 第30节 皇帝夜至郑府, 这么大的动静,郑启昌只要还没死那肯定是知道的。 故而,皇帝一进房门, 郑启昌这便要强撑着身子准备行礼:“陛下.....” 皇帝抬手扶住了人, 道:“郑卿还病着,莫要多礼。朕今日过来, 也是有几句话想要与郑卿说。” 郑启昌微微蹙眉, 倒是端出恭谨的模样:“陛下直言便是,臣洗耳恭听。” 话虽然如此, 郑启昌心里却不免生出些许的疑惑来:若是为着东奚山遇刺之事,皇帝早该在刺客抓住的当时就发作才是,既然皇帝按下不提那便是不打算为此而与他翻脸——他在朝上多年,再如何的争权夺利,自问自己与皇帝之间多少也是有些默契在的。可若不是为着东奚山之事,皇帝又是为什么深夜来此? 皇帝神色微沉,垂目看着病榻上的郑启昌,忽然一笑:“当年先帝病榻之上, 再三与朕说起当年艰辛, 屡屡叮嘱朕要善待老臣, 莫要寒了人心。朕也一直觉得:君臣一场, 便是看在当年的情谊上,青史之上也应有一场君臣相得的佳话。” 郑启昌闻言,心下不由一顿,指腹捻着被角, 面上勉强作出镇定模样,亦是与皇帝追忆起了太,祖皇帝来:“先帝仁善!臣这些日子病中多思,亦是常回想起当年在先帝麾下时的日子。那时候的年景可没现在这般好,军中供应时不时的便要缺点儿,有时候到了寒冬大雪天还得穿秋袄,外头再披一层寒森森的甲衣,真是能把人冻得哆嗦。那会儿真是把先帝给愁坏了,每日关起门来与我算账,额上的褶子都能夹蚊子了........” “唉,只可惜先帝去得早,当年那些老伙计也都去的去、病的病,没剩下几个了.......”说着,郑启昌不由垂泪,似是无比感伤。 皇帝神色不动,只静静的应了一句:“先帝当年亦是常与我道郑卿往日辛劳,说是多亏您在后方几番调度,费尽苦心,方才不缺饷馈,不绝粮道......” 郑启昌听着这话音,心中更是警觉起来:臣子与皇帝说旧情,那是想要以情动人;可要是一个皇帝忽然与臣子说起旧情,那做臣子的可就要小心了。 有句话说得好“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起头也是要说一句“我非尔曹力,不及此”,意思是:我若不是靠你们出力,是到不了这个地位的。然而,回忆完了旧情,宋太.祖紧接着便是说“吾终夕未尝高枕卧也”——我整日里不能安枕。最后,这位宋太.祖就以此借题发挥、威逼利诱这臣下交兵权。 皇帝忽而夜至郑家,说起旧事论起旧情,便是郑启昌都有些怀疑皇帝这是打算对自己下手了。可他左右一想却又不知皇帝这又是为何——连东奚山刺客那事皇帝都压下了没提,那就是为着什么事竟是叫皇帝提前翻脸? 郑启昌正满肚子狐疑,却见皇帝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丢到他的榻上,淡淡道:“月底南边春汛,你们府上却是早早去了南地买卖米粮,正好遇着灾事,这来回几笔买卖,想必是赚了不少吧?” 皇帝眉心微蹙,似是冷笑,又仿佛是讥讽:“这可真是‘未卜先知’。” 郑启昌终于知道是哪里出错了:郑婉兮梦里梦见前世,提前知道了南边春汛之事,为着赚些银钱便派家人去南地采买米粮,低买高卖,正好赚笔银钱以供日后用度。因着这事,自己觉出不对,严审女儿,这才得知了她梦中之谜。后来这事亦是郑启昌给她收的尾。 然而,自己固是心知这买卖米粮之事乃是女儿胡闹,可外人看来:这般大手笔肯定是有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授意。 偏偏,这事实在太巧,买粮是赶在春汛之前,买完了也没立刻走而是正好在月底水灾之时卖出。这般情况被皇帝看在眼里,自是不会去考虑什么梦中之事,说不得立时便要怀疑是他这个做首辅的背地里使人毁坏堤坝,引发水灾,借此发财赚钱....... 郑启昌想通了关节,一时却是不知该从何处讲起。说来说去,他还是没法子解释郑家怎么就忽然突发奇想派人去南地买粮,而且还是那么一大笔数目,正好又是赶在水灾粮价上涨之前。即便他现下真说出郑婉兮梦中之事,且不提皇帝信或是不信,必是要更惹皇帝疑心。 事已至此,郑启昌也只得咬住了巧合之事:“不过是碰巧罢了——臣女正是论及婚嫁的年纪,近年来也学着管家,今年初正好听说了地震之事,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是想起要做米粮生意。此事,臣却是后来才知道的。” 皇帝听着郑启昌这干巴巴的解释,也不知信了没有,嘴里只是淡淡道:“确是很巧。” 顿了顿,皇帝这才缓缓接口道:“本来,朕原是觉得你这些年来在朝政上亦是用了心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上先帝时的旧情,朕是想给你一二的颜面,叫你我君臣二人有个好收场。纵是心知你勾结前朝余孽欲行谋逆之事,朕也只当你是病中糊涂,压下不提,想着日后功过相抵便是了。没想到你现今为着几个银钱竟是连倒行逆施至此。似你这般,目无君上,不顾百姓,岂堪相辅之位?” 郑启昌听着这话,竟有几分心惊肉跳。只是,东奚山之事,他多是推给了前朝余孽,手尾亦是处理的极干净,没留下什么证据,所以此时听皇帝这般说起,自然是不肯就这么应下这“谋逆”之事的。 所以,郑启昌便红着眼睛道:“陛下,老臣已是这般年纪,指不定立时便要去见先帝。陛下何必以谋逆之事辱我清名?臣对陛下、对大齐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明啊!” 皇帝拂了拂袖,淡淡道:“怎么,郑卿这是要朕拿证据出来?” 郑启昌面色一白,随即又冷声道:“陛下若有证据,只管拿出来便是。反正,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再不怕那些奸人污蔑。” 皇帝点点头:“也罢。”他一顿,随即扬声,“让周进儿进来。” 郑启昌听到“周进儿”三字,神色微顿,但还是维持镇定,不露声色。 不一时,房门便被人推开,周进儿小心的从门口进来,上前行礼,神色间亦是有几分掩不住的无措与仓皇。 只郑启昌神色镇定,似还有几分疑惑:“陛下叫这人进来是做什么?” 皇帝随口把人叫起来,侧头与郑启昌道:“怎么?这可是郑卿两年前安排到御前的人,这是不认识了?” 郑启昌却仍旧是半点不动:“陛下,这位小周公公我确是见过几次,可若说这是我安排在陛下面前的人,这就实在是太过了——内廷之事,我一外臣岂敢、岂能插手?” 皇帝抬了抬眉梢,目光在周进儿仓皇的面庞以及郑启昌淡定从容的面上一掠而过,然后才道:“郑卿果然还是不应吗?”他很淡很淡的笑了笑,“果然,还是要把这些年你们府上与周进儿的往来字条都拿出来给郑卿看一看,郑卿才能想起来啊........” 听到这里,郑启昌不由的用手攥住了被角,眉间终于沉了下去。 皇帝却是不紧不慢的道:“当年,朕才登基不久,御前少不了要有别家安插的眼线。不过这几年下来,这些人大多都一个个挑出去了,只留了个周进儿。朕知道他是郑卿你的人,这才特特留了下来,私下里还暗示周春海收了他做干儿子。朕平日里偶尔给他派个活,多是能够顺心如意的——比如此回东奚山上,朕让他去马厩给皇后挑马,他去了一趟后,刺客可不就立刻知道了朕要去马厩的事?” 周进儿再撑不住,青白着一张脸跪在地上,浑身是汗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抖如筛糠一般。 郑启昌冷着一张脸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然,既是知道了这是郑卿你的人,你们往来的纸条传递朕自然也都是寻了专人提前先看过,再按着字迹临摹,然后才用临摹后的纸条给你们二人传递。这些纸条的原件朕都让人留着,多少也算是个物证。郑卿可是要看?”皇帝的语气仍旧是慢条斯理,神态间甚至还有几分关切模样。 郑启昌却只觉得身上发冷。 他也曾听女儿说起皇帝手段,因此对这位少年天子提高了警惕,多有提防,再不敢看对方不起。但是,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的明白了女儿为什么会对这人有那样深的恐惧,甚至连他自己都为此感到了胆寒:皇帝的这张网恐怕早在登基之时便已布下,平日里不动声色,甚至对他这个老臣多有忍让,只把他捧得高高的。等到收网的时候,人证物证俱全,真能把他整个人都兜在网里,再挣扎不动。 听说,蜘蛛便是这般捕虫的——先布好网,只安静的等在旁边,等着虫子傻愣愣的自己撞进来,越挣扎缠得越深,最后那虫子奄奄一息,这便入了蜘蛛腹内。 郑启昌往日里自视甚高,甚至都看不起皇帝,觉得皇帝到底年轻没经过事,不及他这样的老人家深思熟虑。如今,他蓦然回首,发现自己身上的这张网,只觉自己果是可悲可笑,活成了别人眼里的丑角儿。 他胸中仿佛烧着一团火,那火越烧越烈,烧得他胸膛里心脏鼓噪,烧得他的冷静、他的理智全都烧成了灰烬。 也正是在这气火之下,郑启昌失去了冷静与理智,冷笑了一声,将面上虚掩的恭谨一并撇开,一字一句宛如刀刃:“既然,陛下如此英明,早便将臣看作是瓮中之鳖......” 他的话就像是最锋利的刀,直直的戳进皇帝的心肝—— “那么,英明如陛下,如何会不知道皇后深中剧毒,性命垂危?” 作者有话要说:  郑婉兮大概是真.坑爹,不过提早说开这事其实反而比较好。 谢谢第一页,序的地雷(#^.^#) 大家晚安,早点休息,么么哒~ ps.34章提到周进儿是两年前调到御前 42章皇帝让周进儿去马厩给皇后挑马; 45章写的是“有意用某人‘钓’了一‘钓’” 46章沈采采看周进儿面熟,周进儿怕她,也是有原因的,后面会说。 第50章 百日之乐 也不知皇帝与郑首辅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皇帝便独自一人推门出来了。 周春海原就候在门外等着,见状连忙上前见礼, 然而当他下意识的抬头去看皇帝却是吓了一跳:皇帝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到了极点。 周春海在皇帝身边服侍已久, 素知皇帝喜怒不形于声,这还是周春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鲜明的怒意——就像是被人激怒到了极点的野兽, 突然之间撕去了冷淡漠然的外表, 须发贲张,爪牙锋锐, 似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开来。 人对于生存、对于危险的本能认知催生出真切的恐惧,那恐惧便似森然的凉意,一点一点的从骨头里慢慢的冒了出来。周春海不由自主的垂下头去,退开了几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甚至都不敢去问周进儿的事情该如何处置。 然而,冷怒中的皇帝似乎还有理智。 他抬步从屋内出来,才走到石阶处忽然便顿住了脚。然后, 他终于在众人的肃静中开口说道:“把周进儿送去给孙宗田, 让他好好审一审.....”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口, 抬目扫了一眼周侧的人, 终究没有立时处置郑家,而是道,“都不必送了。” 说着,皇帝漠然转头, 半步不停的拂袖而去。 待得皇帝去后,待得皇帝身边的侍卫压着周进儿离开了,待得身侧重又安静下来,郑婉兮方才回过神来,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跟着软了下来,双膝一软,这便跪倒在了地上。 左右的丫鬟吓了一跳,忙不迭的伸手去扶郑婉兮。 然而,郑婉兮却是推开了这些人的手,自己慢慢的站起身来。她就像是一缕突然见到了光的幽魂,恐惧与惊慌之下只能全凭本能动作,原本英气的面庞仿佛是一戳就破的宣纸,光下都能看见皮肤底下的血管。 “你们都下去吧,不必留这伺候。”郑婉兮咬着唇,用虚弱却冷淡的语气道,“我有话要与父亲说。” 那些丫鬟下人瞧着郑婉兮那张神情异样的面庞,一时间也有些犹疑。 郑婉兮此时却忽然竖起浓眉,厉声道:“怎么,你们这是连我的话都不准备听了?” 一时间,左右的丫鬟下人连忙告罪,胆战心惊的退了下去。 而郑婉兮则独自在房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潮:适才皇帝的神情与眼神和她回忆里的实在是太像了,几乎重合。也正是因此,当皇帝那冷到极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所以,她现在更加想要知道父亲与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是什么让皇帝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等到胸口心跳渐渐平静下来,郑婉兮这才开口:“父亲,我进来了?”屋内没有回音,郑婉兮大着胆子推门进去,然后就看见了靠在床上喘息的郑启昌。 郑启昌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皇帝走了?” 郑婉兮点了点头,看着郑启昌那难掩颓败的面容,不禁问道:“父亲,你们究竟说了什么?陛下他怎么就......怎么就忽然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郑启昌只缓缓的阖目,并不应声。 屋内静的只能听到父女两人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哪怕地上掉了一根针都清晰可闻。 郑婉兮等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等不住,急切又慌张的叫了一声:“父亲!” 郑启昌终于垂下了他始终昂着的头,他花白的鬓发在室内的灯火下如同银丝一般清晰,仿佛一根根都能数出来一般。而他脸上、脖子上的那一道道皱纹仿佛是刀刻出来的,沟壑难补。 此时此刻,他的衰老与颓然是如此的明显,如此的不可掩饰。 叫人不觉想起孔子那句“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郑婉兮为人女,看在眼里,更是心如刀割,眼中酸涩,几乎落下泪来:她的父亲年轻时也曾是踌躇满志的书生,一腔报国热血,不幸得罪奸人,被贬华洲。后又入太.祖麾下,他为太,祖呕心沥血、耗尽苦心,历经兵戈铁马,落下一身旧伤,这才有了他今日的首辅之位。 而今,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被人叫做“郑半朝”,本该是何等的风光? 然而,就在今日,这位本该骄傲一辈子的老人却似一个寻常的老人一般垂下头,把自己早生的白发、满面的皱纹、苍老的容颜全都展露在人前。如同终于向命运、向人认输一般。 就在此时,沉默许久的郑启昌终于缓缓出声:“年初的时候,我密令宫内眼线给皇后下药,想要为你入宫铺平道路。不巧的是,皇后那日意外落水,因此大病了一场,病愈后并无异状。我本以为那事是哪里出了问题,叫皇后无意间躲了过去。可后来听你说起梦中之事,我才知道皇后她确实是中了毒——所以,她才会恰好死在十一月。” 郑婉兮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冷的发抖,但她还是竭力稳住声调,反问道:“是,是什么毒?” 郑启昌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百日乐。”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毒,很少有人听过。它无色无味,服之亦无法诊出。但是,在药效没有发作之前,中毒之人往往反应剧烈,具有极其鲜明的特点——” ****** 与此同时,贺家师兄弟听说了南地水灾之事,这便手脚利落的收拾了行李准备过去看看,是不是有需要诊治的灾民。 贺希行这些日子在灾地吃苦受累,累得不轻,感觉自己都瘦了不少。故而,他免不了稍微想念一下宫里的安逸日子,嘴里与师兄说道:“也不知道晋王还有皇后娘娘的身子如何了......” 贺从行闻言蹙了蹙眉头,收拾行李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其实,皇后娘娘那里,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贺希行连忙转头安慰自家师兄:“走时不是特意看过脉嘛,这不都好好的嘛。我这人的性子师兄也是知道的,真就是随口一说,师兄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贺从行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反到是沉声道:“记得当时陛下怀疑皇后中毒,还特意问起百日乐之事.......” 贺希行想起这百日乐这名字还是自己以前闲得无聊的时候和皇帝科普的。所以,他不免心虚的笑了两声,干巴巴的道:“可是,百日乐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那就是中了百日乐的人无一例外都会丧失记忆,痴傻如初生婴孩,只会在最后的一百日里想起全部的记忆,所以这药才叫‘百日乐’。我们都已看过:皇后娘娘神智清明,还和从前一般模样,自然不可能中什么百日乐。” “正是如此,我方才一口回绝了陛下的怀疑。”贺从行说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现今想来,世间奇毒何止万千,各人体质皆有不同,说不得服毒后的反应也有许多差别。我当时为着陛下急召之事而生恼,又自持高才,一言决断,实在是有欠妥当。若真有万一,我是万死难辞其咎.......” 贺希行又连忙劝他宽心:“师兄实在是多心了。”他是真心觉得自家师兄想得太多了:要是不傻不失忆,那还叫百日乐吗? 贺从行只是一眼就能看出贺希行的心声。他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是实在安不下来。 ******* 皇帝从郑府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 第31节 夜色沉沉,乌云蔽月,就连星光都是淡淡的。便是有身姿窈窕的年轻宫人手抬琉璃灯在御辇边上照明,也只能照亮眼前一片地方。 皇帝坐在御辇上,不知在想什么,始终沉默着。自他从郑启昌的屋子里出来后,便沉着一张脸,就像是以沉默压着自己胸腹里那滔天的怒火,可是哪怕是极力的压着,那怒火的火星依旧会在不起眼间从他身上冒出来。那怒火是如此的可怖,以至于左右哪怕是沾着一点儿也觉得心惊胆战,犹自屏息敛神,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周春海亦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戳皇帝的心肝,只是他是御前得用的大太监,有些话就是得他来说。所以,哪怕他现在怕的双腿发颤,眼下却也不得不咽了一口唾沫,上前问道:“陛下,现在三更天,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早朝了。您是打算回乾元殿,还是.......?” 皇帝语声极冷,只淡淡道:“回乾元殿。” 说着,皇帝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木柄上叩了两下,轻之又轻,但是在深夜里却是叫人立时便醒过神来。 下头抬着御辇的小太监得了令,这便抬腿往乾元殿去。只是路才走了一半,皇帝却忽然又改了主意—— “罢了,还是去凤来殿。” 皇帝的语声极沉,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了的:“只是时候也不早了,只怕皇后已经睡下。你们动作小些,莫要惊着皇后。” 下面的宫人太监皆是诺诺应是,周春海心里亦是忽而明白过来:皇上今日这般异样,怕是也与皇后有关? 这般一想,周春海也只得在心里念几句佛,盼着皇后这位活菩萨能够救苦救难,能把皇帝给哄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妈的,前面水灾没解决,后院又着火,据说还要死老婆.....我这是摊上了什么样的后妈啊? 下章等晚上吧,抱抱大家~也谢谢第一页,序的地雷mua! (*╯3╰) 第51章 夜半私语 其实, 除开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以及偶尔情绪激动做梦回忆过去的时候,沈采采的睡眠质量一直都挺好的。 最重要的是:东奚山上,她为着皇帝那条伤腿心力交瘁, 如今好容易从东奚山回了凤来殿, 沈采采简直是头靠着枕头就立时睡过去了。 正因如此,她半夜里觉得胸闷, 迷迷糊糊的挣扎着醒来的时候, 那睡得有些糊涂了的脑子里还有许多古古怪怪的疑问:是殿内的银丝炭烧得太热?怎么睡着睡着就热起来了?好想踢被子.....话说起来,她就盖了一条被子怎么就觉得胸口好似压了重物?难不成...... 难不成, 是鬼压床?! 沈采采本来有几分迷糊的脑子一下子就被自己吓醒了过来。然后,她睁开眼睛去看此时压在她胸前,害得她胸闷惊醒的罪魁祸首——某人的手臂。 看着那条横胸而过的手臂,沈采采差点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顺着这手臂往后去看,终于看见了躺在自己身侧的皇帝—— “你怎么在这里?!”沈采采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的伸腿要去踹人。 可是,她这腿才伸到一半却又不得不顿住了:皇帝腰伤和腿伤都没好全,她要是一个不留神弄出个伤上加伤就不好了——她可不想回宫后再被抓着把柄,又被拖去给人做拐杖...... 所以, 沈采采只得憋屈的收回自己踹到一半的腿, 用力的把横在自己身前、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给摔开, 然后开始叫醒服务:“醒醒!” 好在皇帝似乎也没睡太沉, 沈采采又叫又拉,倒是很快就把他给弄醒了。 皇帝才醒来的时候似乎还有些茫然,黑如点墨的眸子漫无目的的落在床帐上面绣着的凤凰图案上,然后,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重又将目光转向自己身前,正好看见了正俯身戳他胸口的沈采采身上。 看到沈采采时,他的瞳仁本能的跟着一缩,似是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他下意识的又眨了眨眼,似是在确认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假。 然而,不等他再次确认眼前人是真是假。满腹怨气的沈采采已经又用自己续了指甲的指尖用力戳了一下皇帝的左胸膛,一字一句的谴责他:“你有病吧?!大半夜来爬床吓唬人?!”沈采采想起自己之前梦中惊醒时候出的那一身冷汗,简直是想张嘴咬他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半夜三更醒过来,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是什么感觉?!简直被你吓出一身冷汗好嘛!” 她每说一个字,手指尖就要戳皇帝心口一下。话才说完,皇帝便已觉得心口疼的厉害,简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也正是因此,皇帝终于彻底从折磨了他小半晚的各色噩梦里醒过神来。他很轻很轻的拧了拧眉头,然后用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朕是有话要与你说。” 沈采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点也不客气的嘲讽回去:“......你所谓的有话要和我说,是打呼噜还是说梦话?” 皇帝沉默片刻,有些疲倦的垂下乌黑的眉睫,低声道:“朕在你榻边坐了许久,想了许久,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他说到这里,语声一凝,不由回想起前不久自己在榻边的纠结。他那因为睡眠而微微放松的面容又跟着紧绷起来,面沉如水,语声也跟着冷了下去,“后来,看你睡得太沉,朕也不忍心将你吵醒,便打算合衣躺一会儿就去上早朝。” 说到这里,沈采采方才注意道:皇帝确实是和衣而睡——看样子也是想着躺躺就起来,没什么歪心。这么一想,她恼羞的神色也跟着缓了缓,想了想后便顺势接口问道:“到底什么事?我现在都醒了,你可以说了吧?” 皇帝闻言抬起眼,静静望了过来。他的目光轻缓的落在沈采采的面上。 轻柔的像是一片细羽;滚烫的又仿佛是一块烙铁。那样的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藏着太多无法诉于口舌的话语。 沈采采几乎以为皇帝要哭了。随即,她又被自己这荒谬到极点的错觉而感到可笑,不甚自在的侧过头,恰好避开了那道含义复杂的目光。 然后,她才听到皇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似是斟酌着言辞,停顿过了片刻才缓缓言语道:“朕,我知道你失忆了,采采。” 有那么一刻,就好像是九天玄雷从天而降,正好劈在太阳穴上,那种焦麻的感觉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沈采采整个人都有些呆住了,差点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才转头去看皇帝,怔怔然的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虽然对此早有准备可也没想到皇帝会忽然戳破,而且还是这么直截了当,毫无转圜或者否认的余地。不过,皇帝眼下的说法是“失忆”,沈采采自然也不会自己脑抽说什么“穿越”又或者“借尸还魂”。 皇帝沉默片刻,紧接着道:“你醒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沈采采:“......”简直是一穿越就被扒皮,亏得她为了穿越后的开场白想了那么久.....呵呵,还有比她更惨的穿越者吗?站出来,她保证不打死这替她垫底的! 沈采采心里弹屏吐槽无数,面上的神色也有些崩。但是她还是很坚强的撑住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好奇又紧张的紧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皇帝看着倒是很诚实:“本来,我听说你醒了时确是十分的兴奋,一见面又见着你的眼泪,一时关心则乱倒还真是没发现你的异常。不过,你睡着之后我又隐约觉出一些不对来:其实,你性子好强,一直都很少在我面前哭的......我心里既是存了疑,后来又问了清墨几句你醒来时的情景,心里便已多半有了底。” 沈采采咬了咬唇,紧紧的盯着皇帝的那张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一时情绪变化,似是在琢磨着他说的是真是假。 皇帝坦然得很,反倒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抬起脸来。 大约是没睡好的缘故,他那张英俊漠然的面容在烛光下微微有些苍白,眼底的黛青更是掩不住。 沈采采看了几眼便移开目光,接着问道:“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失忆了,那么为什么又装不知道?逗我玩很有意思吗?” 皇帝乌黑浓密的眼睫跟着颤了颤,指尖抓着锦被一角,轻之又轻的应道:“你落水生病之前,我们吵过一架......当时我们吵得很厉害,所以听说你失忆之后我便松了一口气,想着或许这是我们重新开始、再次来过的机会。” 说到这里,皇帝抓着被角的手指跟着紧了紧,青玉一般的骨节绷得更紧了。 是啊,他当时猜到沈采采失忆的时候还松了一口气,觉得那是重新开始,再次来过的机会。他本以为那是上苍垂怜,要将他的姻缘重又连上。便是从来不信鬼神的他都为此沾沾自喜,感激天地神灵。 多么可笑啊——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人下毒。 多么愚蠢啊——所有的一切早有预兆,可他自以为是的把那不幸的开端当做是上苍的垂怜。 多么可悲啊——自以为算尽人心可以重续旧缘却不知将亲眼看爱人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枯萎。 皇帝慢慢的阖上眼,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撑不住,会在沈采采面前痛哭出声,将自己的可笑、愚蠢、可悲同滚烫的眼泪一并说出。 然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半滴眼泪可流。 而坐在他对面的沈采采却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残酷命运。 她仍旧像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天真纯善,不知人世丑恶,还和从前一般的信赖着自己,睁着一双明亮又动人的杏眸认真的看着他,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此时的她就用那双圆圆的杏眸瞪着他,故作凶狠的问道:“那,你怎么忽然又要说了?” 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故意朝人亮爪子的小兽。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炒鸡惨的,作为亲妈只好偷偷顶锅盖给他喊声“加油么么哒~” 大家晚安,早点休息~ 第52章 灵光一闪 沈采采本还以为皇帝会装傻到底却没想到对方三更半夜的跑过来居然是来坦白的..... 这可真是蛇精病一样的行为啊。 所以, 沈采采这才没忍住,多问了一句“那,你怎么忽然又要说了?” 皇帝的神色仍旧十分寡淡, 大约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他的样子很是疲倦,抬手虚虚的撑着额角, 就连声音听上去也微微有些沙哑:“采采, 人的一生有时候是很短很短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不想再把我们这样珍贵的时间浪费在彼此防备或者你猜我猜上面了。毕竟.....” 他顿了顿, 抬眼看着沈采采:“毕竟我是真的爱你,采采。” 他的眼眸颜色很深,像是窗外黎明将至的夜空,将明未明,高远深沉。 几乎可以打动人心。 沈采采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不觉一悸。她掩饰般的转开话题:“所以,我落水那天,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吵架?” 这一次, 皇帝仍旧十分的诚实, 甚至十分的果断:“这个我不想说。” 沈采采:“.......” 好半天, 她才干巴巴的道:“你之前不是说了, 不想再把我们珍贵的时间浪费在你猜我猜上面?那为什么还不想说?” 皇帝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梢,然后才语声复杂的道:“我不想说,但是如果你总会自己想起来的.....”百日乐会在最后一百日里彻底毒发,而中毒者也会因此而想起所有的记忆, 完完全全的想起来。 皇帝说着话的神情实在是有些古怪,沈采采看在眼里,心里也不由生出些许古怪而又复杂的感觉:“你就这么确定我能想起来?” 她胸膛里仿佛蕴含着某种冲动,那种冲动就像是一柄尖尖的小刀,抵着她的喉咙,让她不由自主的接着问道:“你既然第一天就看出我是失忆,那就没有别的什么怀疑吗?” 比如借尸还魂什么的...... 话一出口,沈采采自己便先后悔了,感觉自己现今可真是什么都敢说......皇帝既然不提那她干嘛要找死的提起这些?要是因此反倒提醒了对方,没命的还不是自己? 然而,皇帝听到这话却是一怔。他那模样看上去像是想笑,但是大约是真的太疲倦了,最后只是简单的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看着沈采采,朝她伸出手去。 沈采采看那他架势,多少有些疑心他这是要掐死自己,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然而,皇帝却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揉,力道轻柔,不紧不慢,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抚慰与温柔。 沈采采那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睡了一晚早就乱了,现下再被皇帝这么一揉,更是乱的可以,都快媲美鸟窝了。她也被皇帝的动作弄得有些懵,下意识的抬眼看对方,睁大了一双水润的杏眸。 她看上去但是有些像被撸傻了的猫咪,又乖又懵的。 皇帝垂目看着她,正要开口解释,门外又传来周春海小心翼翼的声音—— “陛下,快五更了,该上早朝了。您该起了......” 沈采采这才反应过来:虽然她嘴里说的三更半夜,但现下确实是快五更了——换句话说:皇帝得去上早班了。 皇帝倒也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他的眉头跟着一蹙,下意识的便要起身出门去。 不过,他才掀开被子起身,又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紧接着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最后揉了一下沈采采的发顶,顺势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他用自己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的掐了掐沈采采白玉般的耳垂,然后又轻之又轻的覆在她柔嫩白皙的面颊上。 沈采采只觉得自己耳颊上烧得厉害,火辣辣的,一时间甚至都忘了把他那手给甩开。 皇帝终于出声,他的声音听上去极低却极认真:“采采,我还不至于傻到连自己的皇后都认错了。” 说着,他收回手,用自己的指尖略理了理睡得有些乱的衣襟,然后才踩着靴子往门外走,额外叮咛了一句:“天还早,你再睡会儿吧,不必这么早起来。我还要上早朝,便去隔间洗漱,也不吵你了......” 不等沈采采回应,皇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出了门,顺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沈采采独自一人抱着有些凉了的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头疼起来:所以,皇帝这是认定了她是原主? 还是说..... 第32节 还是说她真就只是失忆了? 这是沈采采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当然,她现在的怀疑也是基于她对皇帝这个心机屌的某种程度上的信任:皇帝甚至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失忆的事情,难道真就一点都看不出她和原主之间的区别吗? 与其说是没看出来,倒不如说是她和原主之间并无区别,又或者说她其实就是原主..... ****** 皇帝在偏殿换下了那一身早便睡皱了的常服,重又换上明黄色的龙袍。 一左一右两个年轻宫人半跪在地上替他整理袍角,皇帝则是舒展双臂,微微阖目,径自在心里想着事:郑启昌和郑家肯定都不能留了,正好东奚山上那刺客和郑启昌有些关系,倒不如直接把这谋反大罪扣上去,如此也算是让郑启昌“求仁得仁”,也省得再多事。不过,郑启昌到底是首辅,朝中也有不少人,这事真要办可能也不能太急。 至于百日乐这毒..... 其实,他也想过把百日乐的毒直截了当的告诉沈采采。但是,他舍不得。 如果这毒能解,那是再好不过,自然也不必把这事告诉沈采采,让她跟着提心吊胆;如果这毒解不了,那他也希望沈采采在最后的这一段时间里能够过得自在快活些,不必为着生死之事而惶恐。如果可以,他宁愿让自己一个人去承担那些烦恼与痛苦,只求沈采采这一辈子都过得快快乐乐,再无烦忧。 更何况,哪怕自己不说,沈采采总有一天也会自己想起来的——如果百日乐的药效没有变的话,八月左右她应该就能全都记起来了...... 想到这里皇帝阖着的双目终于重又睁了开来,他侧头看了边上的周春海一眼,冷冷道:“让暗卫出京跑一趟,把贺家师兄弟给接回来,朕有事要吩咐他们。” 周春海立时便垂首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是暗暗的算了算时间:贺家师兄弟之前为着地震防疫的事情离京,现下人都不知哪里去了,若是真要叫人回来,且不提找人耗费的功夫,这路上来回,最快也要四月底了。 想到这里,周春海又悄悄的看了眼皇帝波澜不动的的神色,暗暗的吞了一口唾沫,心下隐约有些担心:也不知道昨日里郑首辅与皇帝究竟说了什么,陛下这都和皇后娘娘睡了一晚,虽说没“那事”,可按着以往的经验来说也应该高兴些了啊。怎么,皇上这模样看着反倒像是压着一肚子的火? 因着马上就要早朝,一行人也没有多耽搁,周春海不敢多想,只得拿出千般的小心来,先服侍着皇帝上朝去了。 ****** 很快便是天亮了,郑家上下却因着皇帝夜里驾临郑家的事而一夜都没休息好。 不仅是郑启昌和郑夫人,就连之后从郑启昌嘴里得了真相的郑婉兮都跟着一晚上没睡好。 直到此时此刻,郑婉兮才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皇帝那样厌恶郑家,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皇帝那样厌恶郑家却会在沈氏时候娶她入宫的真正原因——父亲为了皇后之位而谋害沈氏,所以皇帝干脆便成全他,把他最想要的给他。然后,在父亲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再抽身拿走父亲的一切,将郑家满门族诛,用郑家所有人的血来平息他的愤怒。 自然,这还是不够的,匹夫之怒尚且要流血五步,更何况天子之怒呢? 所以,他还要把郑婉兮这个郑家的罪人放在身边,用郑婉兮来提醒自己曾经的失去,用折磨郑婉兮来饮鸩止渴。 想到这里,郑婉兮不由苦笑起来:她曾经还怜悯沈氏,觉得她是被皇帝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装出来的模样给蒙骗住了,那样可怜可笑。可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真正可怜可笑的只有自己而已。皇帝他或许是真的爱沈氏,爱到了疯魔的地步,以至于沈氏死后他便再没有真正走出来。 郑婉兮心知:哪怕自己现今重生来过,但沈氏也早已经中了毒,也就是说郑家一直走在原先的道路上,一条注定通往血海和刀山的道路。 郑婉兮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梦里那望不见边际的血海,情不自禁的喃喃道:“不行.......”她有幸重生,绝不是为了再一次目睹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的死在自己面前,绝不是为了再经历一回那样的痛苦。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百日乐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毒,而且现在还没到最后的一百日,也就是说还没有道真正毒发的时候,百日乐并不是不可解决。 郑婉兮用力的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唇瓣上血肉模糊,但她的眼睛却忽然亮了一下。 对了,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一定可以解百日乐的毒!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听说家里正在给老婆烧便当,我也不干了,要罢工! 作者:别呀,你看女配的重生还是有点用处的啦~ 下面一章感觉有点卡,希望今晚不会太迟吧。建议大家早睡早休息,明早起来看。 第53章 却话当年 皇帝下朝之后便去寻沈采采吃早膳。 沈采采回笼觉才睡醒, 不过还是有些懵,由着清墨把自己从榻上拉起来,然后又被一群宫人服侍着换了一身素色的便服, 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 一直等到收拾整齐了的她在皇帝对面坐下的时候, 那飘到九霄云外的神志重又回来了。 沈采采打了个哈欠,用手托着腮, 然后才抬起眼去看对面正抬手替自己舀热汤的皇帝。她困得很, 忍不住嘟囔着和皇帝抱怨了两句道;“你走之后我闭着眼睛躺了好久才睡着,这才没睡多久, 又被你吵起来了!” 皇帝看着她那细细长长的眼睫轻轻颤着,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不过,他嘴里却没什么好话,淡淡的回了一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难不成是打算睡醒了吃午膳?” 沈采采被噎了一下,只好用那又圆又亮的杏眸去瞪皇帝。 皇帝神色从容,似是半点也不在意,顺手便把手上才舀出来的一小碗野山参炖鸡汤递过去:“喝点热汤暖一暖,朕特意叫人给你炖的。” 沈采采起床气还没消, 矫情得很, 半点也不肯令皇帝的好意, 一撇头就道:“早上喝什么鸡汤啊?腻腻的......” 皇帝一顿, 这便转手端了一碗菌菇鲜鸡粥递到沈采采面前:“那就喝鸡粥吧。” 沈采采哼了两声,鸡蛋里挑骨头:“心情不好,想吃甜的。” 皇帝从善如流,这便将红豆莲子粥递给她:“那就喝粥吧。” 这下, 沈采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推拒的词句,只得恹恹的接了那碗红豆莲子粥,一口两口的喝着,感觉心好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皇帝倒是很体贴的模样:“这回为着南地水灾的事情提早回来,倒是有些对你不住。这样,这次南地的事情解决之后,你要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朕再带你去便是了。” 沈采采听到这里,忍不住又把手上的瓷碗搁了下来,托着腮叹了一口气:“可我现在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当初她天天想去东奚山,每天掰着指头算日子,结果去了一趟东奚山,第二天就遇着刺客,皇帝的腿也摔断了,她还得天天给人做活拐杖。现在想想,正所谓是“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好,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为了她这条小命着想,还是安安稳稳的待在宫里过日子好了。 皇帝见状也没有多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山药糕,道:“朕记得你挺喜欢这个的。” 沈采采喝了小半碗的热粥,起床气也渐渐消了一些,这会儿再见着皇帝这做派,真是十分的不自在:“你怎么忽然就......”她斟酌了一下,觉得说温柔或是古怪不足以完全概括皇帝此时的行为,于是便道,“忽然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这般说着,心里不由也想到了:要是以前的话,说不定皇帝看她一大早就矫情撒气的模样,就算不训一顿,那也是要饿一顿好叫她长长记性的。 等等!......以前? 她和皇帝难不成还有什么以前吗? 沈采采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块浇了桂花蜜的山药糕,看着皇帝:“可以和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吗?”想起皇帝今天早上那干脆果断的“不想说”,沈采采顿了一下,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就说说你想说的好了。” 皇帝听到这话,不由搁下了手中的筷子。他抬眼看着面前的沈采采,看入她那好奇的眸子,不觉扬了扬唇角:“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是难产,早早过世,沈将军又是个男人,拿得住刀剑却又抱不稳孩子。母后那会儿瞧这你家这日子过得实在难,偶尔看不下去也会抱你去侯府照看一段时日,能帮一把是一把。那会儿,母后与父皇成婚多年也只得了我一个儿子,心里确是盼女儿盼得紧,便拿你当半个女儿养着,还总爱与你做些好看的小衣裙,或是教你练字,甚至还与沈将军开玩笑说是要给我们定娃娃亲,结两家之好。你也很是喜欢母后,总爱往侯府跑,也爱缠着我胡闹说话......” 直到此时,皇帝闭着眼睛,也依旧能够想起当年那个总爱穿着红袄的小女孩。 她那时候头发少,梳两个包包头,脸蛋白嫩嫩的好像是才出炉的糯米糖糕。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梨涡,看上去又甜又软,总是爱围着他,萧哥哥长萧哥哥短的,有时候得了什么好东西便要凑上来给他。 “萧哥哥,我这里有糖,你要不要吃?” “萧哥哥,你陪我骑竹马好不好?” “萧哥哥,我这里有茯苓糕,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 皇帝说到这里,不由陷入了回忆,许久没有说话。 沈采采的重点倒是和皇帝很不一样,若有所思的问道:“所以,我的簪花小楷是先皇后教我的?” 皇帝满腔柔情全给没心没肺的沈采采堵了回去,他心情很糟糕,于是嘴上便很敷衍的“嗯”了一声。 沈采采倒是恍然大怒:她才穿越的时候就觉得好奇怪,自己这么懒的人怎么还会练出这么一手好字来,看样子果然还是因为有个名师的缘故啊。不过,想到这里,沈采采忍不住又去看皇帝:“小时候的事情你简略说一下就好,后来怎么样了?”她其实更想知道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是怎么闹翻的。 皇帝便是早打定了主意要对她好些,依着她一些,被她这么一堵二堵的也忍不住有点气了。于是,他便按照沈采采的要求,用三言两语把接下来的事情言简意赅的总结了一遍:“后来,北地打战,沈将军牺牲,父皇便彻底把我们的婚事定了下来。后来父皇起兵,我们也跟着进了京城,我成了太子,你成了太子妃。再然后你也知道了......” 沈采采:“......你这也太简略了吧?” 皇帝很冷淡的哼了一声,看上去像是在冷笑。 沈采采终于在这个冷笑里找回了一点皇帝过去的影子,居然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跟着暗道:也是贱的!然后,她就很怂的道:“算了,食不言寝不语,还是先用早膳吧。” 皇帝其实也不想多说:过去越是美好就越是能够显出现今的残酷。他现今正对着沈采采,实在是不想显出会令她起疑的悲伤或是用自己的情绪影响对方。 无论百日乐能不能解,他都是真的、真的想要和沈采采过好这一段时间。 这么想着,皇帝忍不住又给沈采采端了一碗燕窝粥过去:“再喝一点,你这都廋了好多。” 沈采采再次重点歪:“真的吗?真的有廋吗?” 她看上去有点惊喜的模样,“马上就要入夏了,我还想着到时候要穿一些掐腰的裙子,还是要瘦一点才好。” 皇帝实在搞不懂女人对于体重的执着,他看了眼沈采采那有些平的胸部,含蓄的提出自己的意见:“太瘦也不好看。” 沈采采才不理他那直男审美呢,铁石心肠的把他递过来的那碗粥给推开了:“我都喝了一碗红豆粥了,真喝不下去了。” “就喝几口。”皇帝把莲花样的粥碗递到沈采采嘴边。 沈采采只得勉为其难的喝了一口,然后鸦黑的眼睫轻轻一扫,乌黑的眸子看着皇帝,好似会说话一般:你看我都已经喝了。 皇帝很是耐心的举着手上的粥碗,说她:“你那只算是半口。” 沈采采鼓着腮帮生了一会儿气,见皇帝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只得嘟着嘴又喝了两口,然后撇开头在不肯喝了:“我!撑!了!”她撑得都快有三个月的小肚子了好嘛! 皇帝见她真是喝不下去了,这才端着粥碗,用汤匙舀了舀,慢条斯理的把沈采采吃剩下的大半碗粥给吃完了。 已经对此将怪不怪的沈采采现在也懒得去说他,只能装看不见,但耳尖还是忍不住跟着红了红。 ****** 吃过了早膳,皇帝本还想要赖在凤来殿和沈采采再说一会儿话,但是南地的灾情还没解决,皇帝坐了一会儿后也只得起身去暖阁,召内阁诸臣接着商议。 没了皇帝,沈采采倒是略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正考虑着要接着回床上躺着,还是出门走一圈的时候,忽而听到有人进来通禀了一声—— “皇后娘娘,郑家大姑娘求见。” 沈采采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郑家大姑娘说的应该就是郑婉兮? 其实,郑婉兮身上没有没有诰命,等闲是不好入宫的。但原主好似很喜欢这位郑姑娘,偶尔也常召她入宫说话,倒是给了她一二的特权。不过,哪怕如此,郑婉兮要入宫求见,还是要先提前通禀,得了皇后的允许,再由宫中安排时间,才能入宫。 沈采采现今对于郑婉兮的好奇已经被磨去了大半——无论郑婉兮会不会是皇帝的继后,那都肯定是她死后的事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没道理再去管郑婉兮和皇帝的闲事。当然,沈采采也不想为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而为难郑婉兮,所以她考虑了一下,便道:“她难得求见,想来也是有事。这样,午间我也没事,让她进宫陪我说说话也好。” 那通禀的宫人轻轻的应了一声,这便退下去安排这事了。 沈采采说完话,索性便也起了身,扶着清墨的手往外间走去,准备饭后散步消消食。 如今正是暮春,园中花草繁茂,就连空气里也飘着那清新甜蜜的花香。沈采采一面走一面看,随口与清墨说了几句闲话:“殿里总烧着香,怪闷的,你下回去搬几盆花来摆着,还是花香闻着更好些。” 清墨轻轻的应了一声是,见着日头渐渐起了,这便又扶着沈采采绕回了殿里去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每天都要冒着死老婆的风险过日子,不想活了.... 皇帝:听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后妈或者亲妈都可以一起来啊~ 作者:别,别呀,马上就好了.... 这里是每天心情都好糟糕、每天都在罢工的皇帝陛下23333 大家晚安,早点休息么么么哒 第33节 第54章 华枝春满 一行人走到一半, 沈采采往外扫了几眼, 正好又看见了看见不远处的桃花树。 此时已是四月, 然而御花园里的桃花树依旧是枝繁叶茂,那粉白的桃花一簇簇的开着,压得青翠的枝丫微微下折, 香溢满园。花蕊娇嫩,引得一阵蜂飞蝶舞,生气勃勃。 忽而, 有轻风在园中穿过,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 如同一阵无声无息的花瓣雨,还有不少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碧池里的,那是一池活水, 水面上有花瓣浮动,飘飘荡荡的随着水流往城外护城河去。 沈采采这样的俗人,看着那花枝都不由的想起弘一法师的那几句诗——“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这可真是华枝春满。 沈采采很是难得的生出些许的逸趣来,便吩咐左右:“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这都四月初了, 想必桃花也开不了多久,不若折几枝插在瓶里,放在殿里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这便有宫人应了一声,捧了个瓷白玉润的美人觚上前去, 折了几枝桃花插上。待得沈采采重又回了凤来殿,那插着桃花的美人觚也被摆上了乌檀木案上。 清墨还与沈采采笑语:“娘娘千秋正好是八月十五,那是金桂花开的好时候,也可以在殿里多插几枝桂花.......” 沈采采闻言摇摇头,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可别!桂花香气太盛,要是插多了,闻着熏人......” 清墨伶俐的很又甚是清楚沈采采的性子,接口便道:“若是娘娘不喜,折些桂花来做桂花糕或是桂花蜜也是好的。”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约莫是更喜欢做些桂花花露,闻着也是香香的。但沈采采好吃,偶尔兴致来了还要指点小厨房来点新菜式,所以采花做菜还真是投了沈采采的兴趣。她忍不住也跟着点了点头:“这也不错。” 这么一说,她对于自己八月十五的生辰倒也有了些向往。不过皇帝早膳时倒也说过原主的生母好似是难产过世的,她这生辰便是生母忌日,若是要大办似乎也不大好...... 沈采采左右想了一回,不知怎么的又想起自己早前梦到过的沈大将军沈钧,不免更添了几分怅然,连饭后小点心都没胃口吃了。她这身子大约是病中亏了许多,也容易累,坐着翻了一会儿书后便又回去躺着补觉去了。 一直躺倒午间日头起了,清墨这才上来叫人:“娘娘,该用午膳了。” 沈采采素来爱惜身体,一日三餐无事都是不会落下的,听说要吃午膳,虽还有些疲倦但还是撑着身子从榻上起来了。她早上才梳好的发髻又给睡乱了,一手压着身上的薄被,一手作梳的理了理乌油油的绿鬓。 因着是才起来的缘故,沈采采的雪颊边还有软枕压出来的红痕,像是粉白花瓣上细细的折痕,倒是越发显得她肌肤细白娇嫩。另有几缕乌发不经意的从鬓角滑落下来,衬着她垂落下来的乌黑长睫,微蹙的纤眉,不觉平添了几分慵懒的丽色。 便是这清墨见惯了的也得暗暗感叹,不过这会儿倒也不是感叹的功夫:“陛下之前派了人来,说是迟些要过来一起用膳。” 沈采采顿了一下,待得反应过来,不免嘀咕了一句:“他还有完没完啊?”半夜三更过来爬床吓人,早上拉人一起用早膳,现在连午膳都要过来插一脚!这早早晚晚的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啊? 这话却不是清墨能回的。 清墨小心的伸出手,扶着沈采采起来,嘴里恭谨应道:“陛下想必是要来了,娘娘这一身都得再理一理......这发髻怕是要重梳一回。” 沈采采烦透了没事就来的皇帝,也懒得多理他,嘴里只是道:“就把头发打散了重新绾一下就是了。” 清墨也没多劝,只提醒了一句:“您午间还要见郑小姐呢,要不然还是换一身颜色亮些的衣衫?” 沈采采:“......哦,那就换一身吧。” 沈采采这便换了一身海棠红的纱袄。 为着配这袄子,清墨还从匣中拿了一支镶红宝鎏金白玉簪子,簪头镶着的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宝光烁烁。沈采采嫌这簪子有些沉,索性便从美人觚取了早上才折来的一枝桃花簪在绿鬓上。 清墨嘴甜,恭维了一句:“都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娘娘簪着桃花,倒是人比花娇。” 沈采采呵呵了一下,起身出去用午膳。 好在,皇帝今日也没叫她久等,正好卡着时间过来,不一时便叫人摆膳上桌。 皇帝就坐在沈采采的对面位置,见着她这打扮,虽没有自作多情但也十分好奇,于是便多问了一句:“你午间是有什么安排?”他还以为沈采采才从东奚山回来,是要在宫里躺几天才能养足精神见人做事呢。 沈采采抬起手给自己舀了一碗奶白色的骨头汤,手里捏着一根汤匙搅了搅。她一面慢悠悠的喝着汤一面悄悄去打量皇帝的神色,恍若无意的道:“郑家姑娘求见,我想着没什么事就正好见一见她,说几句话解解闷好了。” 皇帝现下简直是听不得半个郑字,尤其还是从沈采采嘴里冒出来的郑字。他听到“郑家姑娘”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心已经不易察觉的蹙了蹙,薄唇抿成一线,显然是不怎么高兴。 沈采采原就正打量着皇帝的面色,见着心里也更添几分诧异,心里暗道:难不成皇帝真和郑婉兮有什么?虽然皇帝娶郑婉兮那肯定是她死后的事情,她想管也管不了。但是,她现在可还是活着的,要是这两人真有什么,那她岂不是头顶青青草原? 这么一想,沈采采不禁搁下了手里的汤匙,紧接着又问了皇帝一句:“那郑姑娘,陛下也是见过的,应该还记得吧?” 皇帝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怕是要叫沈采采起疑心。所以,他面上的神色很快便又冷淡了下去。 只见他漫不经心的抬手夹了一块松鼠桂鱼的鱼肉,垂头仔细的挑着鱼刺,嘴里只懒懒的应道:“不记得了。她又不是哪个铭牌上的人,还得朕费神去记.......” 皇帝这话听着颇有几分冷嘲讥诮的意味,若是郑婉兮人在此处,说不得就要被羞的钻进地里去不可。但是,沈采采听在耳里却更觉得皇帝有问题了:明明记得非要说不记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正当沈采采还想多问几句的时候,皇帝正好挑完了鱼刺,他将那块鱼肉夹到沈采采面前的小碟子上,温声道:“特意为你挑的,先吃吧。” 沈采采才到喉咙里的话又给堵了回去:唉,她确实是挺喜欢吃鱼肉的,尤其是不用自己挑鱼刺的鱼肉...... 看在皇帝特特给她挑鱼刺的份上,沈采采也只好先闭嘴吃饭了。 皇帝垂眼看着她,见她红唇艳艳,雪腮鼓鼓,吃得香甜的模样,忍不住也扬了扬唇角,语声轻了一点:“还要吗?” 沈采采朝他眨了眨杏眸,眼尾微翘,眼睛亮亮的。 于是,皇帝这顿饭也没怎么吃,就光给沈采采挑鱼刺去了。 沈采采难得吃的高兴了也不烦皇帝了。甚至,她还投桃报李的给皇帝舀了小半碗的骨头汤递过去,关切的道:“陛下您这腿还没好全呢,就得多喝点骨头汤,正好也补补骨头。” 皇帝:“......”也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 吃饱喝足,沈采采一时间倒是把郑婉兮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 ****** 郑婉兮今日入宫,穿得却是素雅,葱绿色的上袄配柳黄色的长裙,薄施脂粉,倒是掩了她面上的憔悴与仓皇。她端端正正的站在那里,整个人便是初春时节枝头最先冒头的一掐嫩芽,脆嫩嫩的惹人怜惜。 其实,这也不是郑婉兮头一回入宫了,前一世时她虽是受了许多磋磨但到底还是皇后,至少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自然对內宫十分熟悉。按理来说,她此回入宫也是轻车熟路,却也不必似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般忐忑不安。 但是,因为此回入宫之事顺利与否却关系着郑家满门的性命,郑婉兮却也不得不更加小心几分。现在的她只要一想起前世那般惨痛的结局,想起记忆里那满地的鲜血便觉得心头沉沉的,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安心下来——毕竟,生死实在是太重了,尤其是家人的生死。 郑婉兮心里压着事,难免出了一会儿神,待得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前头引路的宫人好似有些不对—— “.......这好像不是去凤来殿的路吧,没走错吗?”郑婉兮看着前头那神色严肃的女官,略有些迟疑的问了一句。 那女官闻声回头,笑了笑:“没错,就快到了。”说着,那女官便抬步引着郑婉兮入了一个偏殿,温声道:“郑姑娘稍坐片刻,主子应该很快就到了。” 郑婉兮有些不自在,但也知道宫里不是自己任性发脾气的地方。所以,她勉强镇定下来,依言在位置上坐了下来,还与那女官微微颔首。 那女官也端正的与郑婉兮礼了礼,细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只剩下了郑婉兮一人,左右安静的出奇,甚至还能听见窗外传来的鸟雀清脆婉转的啼叫声。郑婉兮独坐在木椅上,素手抓着光滑的椅柄,看着午日的阳光从窗外折入,在地上落下一片明晃晃的金色,眼前也微微有些晃。 这座偏殿实在是太静太静了。 这样的静谧并不能叫她心安,放到叫她想起自己的前世——在她濒临绝望的日日夜夜,也是这样的安静,静的听不到人声,静的没有一点指望。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奢侈无比,让人只恨不得就这么闭上眼睛,在这样的死寂里停止呼吸。 郑婉兮此时满心里只有焦躁和忐忑,她只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脏也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整个人坐立不安。她勉强压着焦虑等了一会儿,等得心都焦了,这才终于听到门口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郑婉兮想着应是沈皇后来了,连忙跟着起身,正欲上前去与沈皇后见礼,可她垂头时先看见的却是那敲在金砖上的手杖。 那握着手杖的人一步步的从殿外进来,手杖敲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 那声音很轻,但那一声声却仿佛敲在人心头,叫人心惊肉跳。 郑婉兮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微微发白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恭谨,抬手抓着自己柳黄色的裙裾,郑重其事的对着那人行了个大礼,一字一句的道:“臣女郑婉兮拜见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下章是不是我去抓奸了?人家有点小鸡冻呢o(* ̄▽ ̄*)o 晚上还有一更,思路比较顺畅,所以大概九点前应该能更上~ 另外,蟹蟹一面瑶镜的地雷,还有各位小天使的营养液 读者“死宅”,灌溉营养液 +1 20180719 05:22:22 读者“坏小兔紫紫”,灌溉营养液 +1 20180719 00:29:15 读者“死宅”,灌溉营养液 +1 20180717 15:51:40 读者“小汤圆”,灌溉营养液 +1 20180717 15:48:24 第55章 爱是绿光 以郑婉兮的身份, 求见皇后倒还算是顺理成章, 若是要见皇帝那就更要麻烦许多了。 当然, 郑婉兮选择求见皇后而不是皇帝却也不是为了少些麻烦,而是因为她从前世带来的,那埋在骨子里的深深恐惧。而且, 在郑婉兮想来:沈皇后性情温和,自然也比铁石心肠的皇帝要好说话的多。柿子尚且还要选软的捏,这事想要顺利些, 自然也要从沈皇后入手才好。只要得了沈皇后的宽恕, 或许皇帝那头也不会一意要郑家满门赔命。 所以, 郑婉兮这才选择求见沈皇后。可是,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郑婉兮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还没等来沈皇后却是先等到了皇帝。 这实在是....... 郑婉兮抓着裙裾的手指跟着紧了紧, 染了蔻丹的细长指甲几乎嵌入肉里,指关节微微泛着青色,几乎如同一段易碎的青玉。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只垂着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婉兮,饶有兴趣的端详着她的神色,淡淡道:“你很怕朕。”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 郑婉兮跪在地上没动,嘴里恭恭敬敬的回道:“陛下乃天子, 天威赫赫,臣女自是望之而生畏。” 皇帝听着她这话倒是一笑,意味深长的道:“原是如此...朕还以为,你是知道了你父亲做下的事情, 这才‘望朕而生畏’。” 郑婉兮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克制力,这才能够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端正的跪在原地。 皇帝的目光重又落在她的身上,接着问道:“所以,你今日究竟是为何求见皇后。” 郑婉兮咬了咬唇,双手交叠抬起,垂头叩首。她郑重的与皇帝行了大礼,然后才缓缓言道:“陛下,臣女是想要为您和娘娘分忧。” “分忧?”皇帝像是在慢慢的咀嚼着这两个字,神色间似笑非笑,“哦,你是准备怎么为朕和皇后分忧?” 郑婉兮沉默片刻,然后才低声道:“臣女知道如何解百日乐。” 她的话声还未落下,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抵在她的下颚。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皇帝手杖。 那手杖的底部冰冷坚硬,抵在下颚的时候更是让郑婉兮想起毒蛇的毒牙。她就好像真被毒蛇用牙抵着,一张脸白得出奇,牙关都跟着打起颤来,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却用那手杖抵着郑婉兮的下颚,迫她抬起头来。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似有不可言说的冷怒,但他脸上的神色却还是十分的冰冷沉静。他紧紧盯着郑婉兮,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神色,一字一句的追问说:“你说,你知道如何解百日乐?” 郑婉兮犹豫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认真的道:“是。”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收回手杖。 他用手杖在殿上铺着的金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咸不淡的命令道:“接着说下去。” ***** 沈采采正在练字——既然上回和皇帝开诚布公之后,她也不再厚着脸皮去临皇帝的字帖,而是把以前原主练字的字帖寻了出来,准备好好练练簪花小楷。她都已经打算好了:先练个字,等郑婉兮来了再和人说说话,然后再睡个午觉。等睡醒之后出去逛一圈,最后再回来用晚膳。 只是,她一个在凤来殿的小书房里练了一会儿字,一直没等着郑婉兮,不免有些诧异。她没再低头看字帖,反到是转眼看向边上服侍笔墨的清墨,随口问道:“郑姑娘人呢,是还没到?” 第34节 清墨一直服侍在沈采采身侧,对此倒也不是很了解。不过,她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也觉得郑婉兮应该到了,只是不知这里头又出了什么问题......于是,清墨便主动道:“应是快到了,奴婢这就令人去问一问。” 沈采采随意的“嗯”了一声,正欲接着练字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喊住了要往外头走的清墨:“等等!” 清墨一怔,回头去看沈采采。 沈采采手里拿着毛笔,一不留神,便有乌黑滚圆的墨滴从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浓重漆黑的点。她蹙着眉头,像是考虑着什么,好一会儿才道:“先别管郑姑娘,你先找个人去问问陛下现在哪里.......” 她记得午膳的时候,皇帝听说郑婉兮要来的时候可是立刻就变了脸色。她问起来后,皇帝居然还一口否认,说什么不记得郑婉兮! 现在,郑婉兮又是迟迟不见踪影。 正所谓是“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沈采采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不禁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爱是一道绿光——皇帝该不会是半道拦住了郑婉兮,现在这两人正背着她这个傻白甜在某处酿酿酱酱吧? 怪不得历史上,懿元皇后一死,皇帝次年立刻就娶新后呢!这两人肯定是暗地里早就偷偷勾搭上了! 沈采采想着想着,思路都快拐到十八禁去了,这时候哪里还静得下心、哪里还练得下字? 沈采采当机立断的将手上的毛笔一丢,又改了主意,拦住了欲要出门的清墨道:“罢了,你这时候去问也是打草惊蛇。皇帝身边的人各个都精的像鬼似的,还是要换个法子找人......” 清墨便是再傻,现下也听出了沈采采这是怀疑的是什么。她的红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皇上对皇后的感情,她这个做奴婢都看在眼里。反正她是绝对不相信皇帝会看上郑婉兮这种连皇后娘娘脚趾头都比不上的小姑娘! 当然,清墨也知道皇后娘娘现下已起了疑心,自己要是为皇上说话反驳说不得还要加重疑心。所以,清墨只得闭紧了嘴巴等着沈采采想出查证的主意。 片刻之后,沈采采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主意,便道:“现在小厨房里有什么汤或者点心吗?正好可以派个人去给皇上送去的那种.....” 清墨回想了一下,便小心的应了一句道:“厨下炖了一盅血燕,原是打算给娘娘您午间饿了的时候用的。” 沈采采抚掌:“就那个了,你找个伶俐的宫人,让人把血燕送去乾元殿,就说是我给皇上送的。” 她眼珠子一转,紧接着便道:“如果皇上现下不在乾元殿,乾元殿里肯定也会有人跑去给周春海这样的御前近人报个信儿。到时候跟着那个报信儿的人寻过去,就知道陛下现在在哪里了。” 清墨听着,忍不住道:“娘娘,您这法子也太.....”她斟酌着道,“太费事了吧?您要是想知道陛下在哪儿,派个人去问一声不就好了?” 沈采采瞥了她一眼,觉得她好傻:“要是直接派人去问,岂不打草惊蛇——真要有什么事,陛下那头肯定也会有了准备。” 清墨没敢再劝,只是心里嘀咕:就凭陛下待您这心,能有什么事啊? 沈采采主意一定,左右也没人再劝,这便寻了个宫人去乾元殿送血燕,然后另外挑了两个机灵又腿脚好的小太监悄悄跟上去盯着乾元殿那可能会去报信的人。 沈采采在凤来殿等了一会儿,果是等到了消息—— “陛下现在不在乾元殿,好似是在福元殿。” 沈采采递给清墨一个眼神,颇有一种“看吧”的意思,嘴里却是琢磨着:“福元殿离这倒是近的很,只是位置有点偏,陛下倒是会选。” 清墨一时无言以对,只得跟着一心要抓奸的沈采采往福元殿去。 她们一行人才到福元殿的门口,果是见着了守在外头的周春海。周春海见着沈采采一行人却是十分的惊讶,紧张的迎了上来,行过礼后不禁多问了一句:“娘娘怎的来了?” 沈采采心里窜着要抓奸的火儿,神色和语气倒是很沉静的样子。她抬眼盯着周春海看了几眼,只把人盯出了满头的细汗,这才不紧不慢的加了一句:“我是来寻陛下的。” 周春海那张有些圆的脸很快便笑得跟团菊花似的,喜庆得很。只是,趁着沈采采不注意,他又悄悄的将自己滑腻腻的手心在袖角蹭了蹭,笑着应道:“那好,奴才这就去给陛下通禀一声。” 沈采采却拦住了他,很是平静的道:“不必了,我自己进去就是了。” “这,这不合规矩吧?”周春海小声道。 沈采采看着他,挑了一下眉头:“哪里不合规矩了?” 周春海顿了一下,好半天才扬声道:“娘娘您请。” 沈采采听着他忽然扬起的声音不免怀疑他是故意大声给里头提示。不过抓奸讲究的就是“快准狠”,沈采采也没在门口多耽搁,这便推开了周春海,推门往里走了进去。 结果,她一入内殿,最先看见的却是被人丢在地上的外衣。 沈采采:天啊,这两人难道已经脱衣上床了?!真是神一般的速度啊!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我不是,我没有,我是清白的! 沈采采:....老实点! 大家晚安,早点休息么么哒~ 第56章 拈酸吃醋 不过沈采采很快便又觉出不对来了:这地上, 怎么就只有皇帝的外衣啊?郑婉兮的衣服呢?其他衣服呢? 还是说, 她冤枉皇帝了? 这么想着, 沈采采又往里走了几步。有风从开着的木窗外吹了进来,殿中的帘幔跟着拂动起来,隐约可以看见殿内的人影。 沈采采顿了一下, 然后试探着叫了一声:“陛下?” 里面倒是很快便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采采?”皇帝似乎有些惊讶,但他的语调还和平时一般,很快便接口道, “正好, 你先过来吧。” 沈采采虽然知道皇帝不是那等荒淫之人, 但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回想起来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小黄文:......该不会是要双飞吧?不不不不,她还是个纯洁的女孩,根本不知道这些..... 沈采采一脑子的胡思乱想, 脚下却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殿内的情景却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皇帝衣冠整齐,正笔挺的站在临窗的案前,似是正看着什么。他听到沈采采的脚步声,这便回过头来朝着沈采采招了招手:“朕画了几个花样,你来看看喜欢哪个。” 沈采采眼角的余光下意识的往左右看了一圈:然而,这里只有皇帝一个人。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依言上前走去。 皇帝正好退开几步,让出位置, 好叫她站在案前看着。 沈采采见皇帝态度郑重,这便压了心头的怀疑,定下神来低头看了几眼:案上的几张宣纸上画的都是木簪的图样,凤凰样的、牡丹样的、蝴蝶样的等等, 或华贵或精致或灵巧,样式不一,各有千秋。 “这是什么?”沈采采忍不住问了一句。 皇帝道:“木簪的图样啊......再过几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朕想着给你雕根木簪,只是一时选不出样子。正巧你来了,倒是可以看看到底喜欢哪个。” 沈采采不是很相信的看着他:“你怎么就突然想到要雕木簪。” 皇帝挑了挑眉梢:“父皇当年特意给母后雕了一支沉香木簪,你不是一直很羡慕很喜欢的吗?” 只是,皇帝难得喜欢一个人,自是想要把最好的给她,之前便亲自画了样子,让工匠打了一定精致绝伦的花冠来给沈采采做生辰礼。只可惜沈采采收了之后直接就给丢库里了。还是上回慈善宴回去的路上,沈采采酒后吐真言,他才明白:沈采采那是嫌花冠太重,压得头皮疼,所以平日里也不喜欢戴。皇帝回头一想,这回也不自作聪明了,这便打算亲手给沈采采雕根木簪出来——他也是想明白了:无论木簪贵不贵重,这都是他亲手画的样子,亲手雕出来的,这样的心意或许才是沈采采真正想要的。 沈采采听到这个倒是怔了怔,掩饰一般的抬手将落在颊边的一缕乌发捋到耳后,透白如雪玉的颊边隐隐的透出一抹淡淡的霞色来。她重又垂下头去看案上的宣纸,小声道:“难不成就为着这事,陛下还特意跑来福元殿这样偏僻的地方,还把周春海这些人都赶了出去?” 皇帝点点头,神色不动,只不咸不淡的道:“算是吧.....” 沈采采闻言,这便抬起头,细细长长的眼睫往上一扬,一双杏眸就这么盯着皇帝,很是耐心的等着他的解释——她倒是想看皇帝这心机屌是不是真能说出朵花来。 皇帝道:“这木簪原就是朕给你的生辰礼,是朕要给你准备的惊喜。要不是你今儿撞上来,朕连你也不会说的。既然如此,朕自然也不会叫那些外人比你更早瞧见。所以,也只得寻个僻静的地方自己画样子,自己雕簪子了。” 沈采采:“.......”听上去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听着皇帝徐徐道来,沈采采发现自己还真的有些信了。她忍不住又咬了咬唇,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撑住啊沈采采,你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男人是靠不住的啊! 想到这里,沈采采紧接着又问道:“那,我入门前还看见地上的外衣——陛下就算是要画簪子,也用不着把外衣都脱了吧?” 皇帝听到这话,眉梢又跟着挑了挑,冷淡的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来:“我原还道你今日怎么急匆匆的就跑进来了,原来是要‘抓人’啊.......”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贴在沈采采伸手,一抬手这边把身前的沈采采搂在了怀里,垂首伏在她耳边细声道,“看你这样子,是吃醋了?” 沈采采的脸更红了:“谁吃醋了?!”她下意识的踩了皇帝一脚,可皇帝抱着她的手臂仍旧和铁铸一般的挣脱不开,那衣带间厚重的御香更似一重又一重的浪潮朝她压了上来。 沈采采只得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的接着问道:“你别转移话题,先说地上衣服的事情!” 皇帝便道:“那外衣的袖子不小心沾了墨,朕便顺手给脱了......”他顿了顿,又道,“不信的话,你也可以看看。” 说着,皇帝便抬手搂着沈采采往外走了一段,用手上的手杖将地上那件外衣的衣袖部分给挑了出来:“你看......” 还真是! 话都说到这里了,沈采采都觉得自己简直是无理取闹,羞得整张脸都红了,恨不得把脸都遮起来才好。 皇帝看她这羞不自胜的模样倒是不觉一笑,伏在她耳边接着道:“其实,朕倒是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他看着沈采采那红的好似滴血的耳尖,又嫩又红,像是糖渍樱桃。他忍不住咬了一口,轻轻含在嘴里,含糊的接着往下说,“像个爱拈酸吃醋的小娇妻,可爱又可怜。” 她瞪圆了一双杏眸,嘟着红艳艳的唇,咬牙切齿的反问道:“谁吃醋了?!” 沈采采又羞又恼,偏皇帝搂得紧,她挣不开又怕动作太大反倒牵动皇帝腿上的旧伤,伤上加伤。最后,她气的很了,这便低头就往皇帝的手臂咬,咬得牙酸了都不肯松口。 皇帝手臂上肌肉坚实,沈采采这么轻轻一咬还真是连皮都破不了,倒像是被小猫用毛茸茸的尾巴蹭了一下,心头痒痒的。而且,他垂眼瞧着沈采采这恼羞模样,心里更是添了许多欢喜,手臂收紧,把人搂得更紧了几分:“吃醋才好呢,你心里有我,才会吃醋。你说对不对,采采?” 沈采采闻言一怔,不禁抬眼去看皇帝。 此时此刻,她心里生出了几分罕见的自我怀疑来:是啊,她好端端的怎么就想起要抓奸呢?她最开始穿越的时候,烦皇帝烦得很,巴不得给皇帝找几个妃子转移一下注意力,甚至在知道郑婉兮的时候还在心里玩笑似的编排过这两人的事情。她今天怎么就突然突发奇想似的来了动力要抓奸?要是换做以前的她,不是应该避得远远的,巴不得皇帝和郑婉兮两个人百年好合别来烦她的吗? 或者说,她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变的? 眼见着沈采采陷入思考,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皇帝忍不住又亲了亲沈采采的鬓角,然后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压。 他的手掌按在沈采采的后脑勺位置,将她压在自己的左心口,哑声道:“采采,你听听我的心脏。”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引诱夏娃去摘禁果的那条蛇,每一个字都带着沾蜜般的诱惑力:“它跳得这么快.....” “因为,它和我一样,只喜欢你,最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这种心机屌也是可啪 皇帝:好啊好啊,我们来啪一下嘛~ 对不起,今天好忙,第一更又短又晚。不过很甜对不对?至于脱外衣的真正原因下章再告诉你们。 第二更可能更晚,早睡的小天使们可以明天早上起来再看。mua! (*╯3╰) 第57章 于史不合 沈采采就靠在皇帝的心口处, 头还有些晕乎乎的, 耳边却是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 清晰有力。 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心跳,热烈又急促。 似擂鼓, 似鹿撞,似烟花..... 在这一声声的心跳里,皇帝适才的的话仿佛重又响起——“因为, 它和我一样, 只喜欢你, 最喜欢你。” 沈采采抓着皇帝衣襟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跟着紧了紧,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一根浮木。她用力咬着唇,用力深呼吸, 可是她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仍旧像是受到感染了一般,不争气的跟着跳了起来。 砰,砰砰。 好了,现在是二重奏了...... 沈采采恼羞交加,干脆破罐子破摔,抓着皇帝的衣襟,将头埋在对方胸膛口, 做一只不理世事的鸵鸟了。 第35节 只可惜,沈采采想做鸵鸟,皇帝却是不肯,他按着沈采采听了一会儿心跳, 这又把埋在自己怀里的沈采采挖了出来。 沈采采瞪了皇帝一眼,但她一双杏眸水润润的,眼尾泛着桃花似的薄红,瞪人的模样到更似娇嗔。 皇帝情不自禁的亲了亲她的额角,然后一路往下,落下细细的吻,如同虔诚的信徒以唇膜拜他的神祇。 最后,他才在沈采采红润的丰唇上嘬了一口,一脸认真的点评道:“嗯,不酸,很甜。” 沈采采:“......” 她只觉得心脏跳得越发厉害,滚热的血液直往脑门涌,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炸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清墨通禀的声音—— “娘娘,刚刚宫里传了消息来,说是郑姑娘人已经到凤来殿了。” 沈采采反应过来,一把便将自己身前动手动脚的皇帝给推了开来,一副正经模样:“我还要见人,不和你说了........” 她多少也知道自己现下这模样不好见人,她强作镇定的抬手理了一下自己的鬓角,然后又垂头将衣襟和袖角也跟着理了理,调整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 皇帝好整以暇的站在边上,只笑着看她,不拦着也不帮忙。 沈采采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脸颊微微发烫,随即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只当对方不存在。过了一会儿,她胸膛里急促的心跳终于渐渐平稳下去。沈采采这才抬步往外走。 皇帝却是跟着她一齐走了几步,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你还没回答朕刚刚的问题呢。” 沈采采顿住脚步,顺着皇帝的话音认真的往回想了想,很快便想起了对方先前那句——“吃醋才好呢,你心里有我,才会吃醋。你说对不对,采采?” 她才刚刚褪下红晕的小脸又开始涨红了,真想骂皇帝一句“不要脸”。 皇帝却是很喜欢她红着脸的模样,不过他也不是要故意惹恼人,这便赶在沈采采恼羞成怒开口:“朕是想问你,你之前看过的那几样簪子款式,你比较喜欢哪个?” 沈采采怔了一下,略微回忆了一下宣纸上的木簪。然后,她便刻意选了个最难的:“要凤凰样子的。” 她浓密乌黑眼睫往上一扫,好似蹁跹的蝶翼一般,越发显得一对杏眸明若宝珠。她只挑着眼尾瞥了皇帝一眼,颇有几分骄娇轻慢的模样:“不过,先说好了,你要是把凤凰雕成山鸡,可别指望我会收!” 皇帝见着这模样反倒更像去揉一揉她的发顶,只是面上还忍着笑,颔首应了:“朕知道了。” 沈采采得了皇帝这话,感觉自己总算是出了一口气,这便细细的哼了一声,扬着下巴,甩袖走了。 等到沈采采离开后,皇帝独自站在殿内,透过殿中那扇开着的木窗看着她带着清墨一行人渐渐走远了。一直到沈采采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皇帝脸上的笑容才渐渐的敛起,他的神色重又变得冷淡起来。 过了片刻,他沉了沉声音,开口叫了一声:“周春海!” 周春海闻声,立时便从门口推门进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陛下可有吩咐?” 皇帝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虽是一言不发但神色里却似有几分不悦。 周春海甚是乖觉,脑子一转倒是很快便猜着了皇帝不悦的原因。他低着头,小心请罪道:“先时没能拦住娘娘,险些出岔,是奴才没用,求陛下恕罪。” 皇帝原就只有三分气儿,先时和沈采采又抱又亲,肚里那气也早便散了两分去,只是嘴里还是免不了要敲打下边人几句罢了。现下听得周春海主动请罪,皇帝自然也不怎么气了,这便顺着这台阶往下道:“罢了,皇后原就是拦不住的人。” 皇帝语声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便用手杖指了指地上那件外衣,语气里隐有几分嫌恶,“正好,把这衣服一并处理了。” 周春海连忙应是,蹲下身子去捡那件外衣,眼角余光略一扫立时便发现了问题:这外衣的袖角上站着墨水且不提,下摆出还有一些血迹......再一联想起郑家那位姑娘出殿时的形容,周春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怪不得陛下当机立断,一声不吭就把外衣给脱了呢...... ******* 沈采采回凤来殿的路上倒是问了清墨一声:“郑姑娘今日来得这样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墨先时已经问了几句情况,此时便也应道:“听说路上,郑姑娘脚上一滑,一不小心就给摔着了.......好似摔得挺厉害的,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沈采采听着这原因,简直无话可说:她光顾着怀疑皇帝和郑婉兮可能会有的奸情,倒是忘了路上还可能出些意外。不过话说起来,郑婉兮走路也能摔着? 这么想着,沈采采心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犹疑。 不过,待得她回了凤来宫,见着头破血流的郑婉兮,心里的疑惑倒是全都去了:郑婉兮这一跤估计还真是摔得很重,而且是头着地摔得,那额头一块都流血了,伤口还挺大的...... 见着对方这般模样,沈采采连忙便抬手免了郑婉兮的礼,拉着人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因为离得近,沈采采瞧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是替郑婉兮疼,心下暗道:伤得这么厉害,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啊......她蹙了蹙眉,紧接着问郑婉兮:“这是怎么摔的呀,竟是摔得这样重......” 郑婉兮脸上神色不大好看,但精神似乎还行。她听着沈采采问起,这便恭谨的半垂着头,声音又轻又细:“是臣女自己不小心,没看清路,一时脚滑,正好磕在地上了。” “怎么这样不小心啊,”沈采采看着她额上那伤口,又关切的道,“看过御医了吗?” 郑婉兮的声音更轻了几分:“还未。毕竟,此回乃是娘娘召见,臣女岂敢耽搁。” 虽说沈采采和郑婉兮统共也就见过几次,真论起来关系也有点复杂,但沈采采还真不至于在这些事上为难这么个小姑娘。所以,沈采采立时便吩咐清墨去请太医过来给郑婉兮看看,顺便又叫人拿了一盒子祛疤的玉清膏来。 她握着郑婉兮的手,倒是有几分真心的关切:“我召见人不好耽搁,可这脸面上的事情更是不能耽搁——你一个女孩家,虽说性子要强,成日里风风火火,可这上头还是要自己仔细些才好。” 郑婉兮听着沈采采那轻柔温和的话语,只觉得心上一软,随即又倍觉酸楚辛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其实,虽然她今日来时便已下定决心要来与沈皇后忏悔讨饶,但对着沈皇后这个人,她心里面却也不没有半点的嫉恨——毕竟,这是她最恐惧、最敬畏、最不敢妄想的男人所爱着的女人。她本以为那是世上最铁石心肠、最无情的男人,可却没想到他竟然也会那样爱着一个人。 郑婉兮前世在皇帝的手底下受过太多太多的罪,郑家满门的死算起来也多是因为沈皇后。自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父亲权欲熏心寻人给沈皇后下毒,但大多数人都是帮亲不帮理,原谅自己总比体谅别人更容易些。更何况,为着沈皇后一人的性命而赔上郑家满门的性命,在郑婉兮想来却也不是真正的公平。 可是,此时听着沈皇后温柔轻语,郑婉兮却又觉得负疚又惭愧:是了,沈皇后从来也没对不起她,反到是郑家..... 就在郑婉兮心下忏悔的时候,沈采采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你今日怎的就想起来要进宫?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郑婉兮顿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看上去毫无血色。但她还是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温声应道:“许久没见娘娘,心里想得很,这便忍不住想着来一趟了。” 沈采采却挑了一下眉头:“真就只是这样?” “自然,还有别的事。”郑婉兮低着头,像是有些犹豫,然后才细声道,“娘娘,臣女现今也快十七了,至今都还没订下亲事......” 沈采采虽然也知道不好想太多,可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暗自腹诽:天啊,该不会是来毛遂自荐要进后宫的吧? 郑婉兮咬着唇,声音轻轻的,像是少女含羞一般的接口道:“臣女生母去得早,不过外家倒是常走动的。臣女与外家的三表哥自小一起长大,只是父亲那头一直不许,故而才耽搁了下来。如今,臣女年纪渐渐大了,这便只得大着胆子,来娘娘这里求个恩典。求娘娘为臣女赐婚。” 沈采采:“......” 沈采采听着郑婉兮这话,简直比听她毛遂自荐要进后宫还要来得惊讶——不对,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也和齐史里写的不一样! 按照齐史,明年开春,郑婉兮就会嫁入宫中,成为皇帝的继后......如果现在就给她赐婚的话,那岂不就是和历史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我去洗洗睡啦,评论等明早醒了再回~ 抱抱大家(#^.^#) 也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读者“蜡笔小新”,灌溉营养液+320180720 20:17:30 读者“第一页,序”,灌溉营养液+1020180719 23:02:24 读者“南良”,灌溉营养液+120180719 18:57:55 第58章 交易条件 沈采采到底没有立刻就答应下来。 人对于历史和未知总是有着一二的敬畏。 沈采采上过历史课, 看过齐史,也看过百家讲坛和齐朝宫廷剧, 甚至还在晋江上看过许多穿越齐朝的。看的时候, 她自然很喜欢看到书里的那些主角苏到天下,改变历史。 可是, 如今历史的岔道就在眼前, 沈采采到底只是个普通人, 终究还是没有那个勇气能够立刻就做出选择。 所以,思忖再三, 沈采采还是没有立刻应下, 反到是缓下声调与郑婉兮说道:“这并不是什么小事,你父亲那里也正病着, 真论起来也不是谈婚嫁的好时候。这样, 这事我记下了, 你自己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总是不能轻忽的。更何况, 我便是要赐婚,总也得赐一桩良缘才好.......” 郑婉兮倒是没想到皇后竟是这般关照,心下一软,随即便要行礼谢恩。 沈采采看她额上还有伤, 还是扶了一下:“你还有伤,都说不必多礼了。” 恰在此时,外头有宫人进来通禀,说是太医到了。 沈采采便让太医进来, 先给郑婉兮看伤,特意交代了要多加仔细,不要留疤。 太医自是小心应了,特特给郑婉兮额上的伤口做了一些初步的处理。他是此道中人,看了郑婉兮这伤口自是心里免不了要生出旁的心思来:郑姑娘这伤口可不似摔出来的......倒更像是,磕头磕出来的? 太医想到这里,随即便又想起自己来凤来宫前皇帝派来传话的两个小太监说的那几句话。他转瞬之间便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不易察觉的颤了颤,随即便又冷静下来,强作镇定的给郑婉兮上了药。 郑婉兮头上的伤口很快便被太医包扎好了,她倒也识眼色,见着沈采采略有倦意,这便要起身告退了。 沈采采想着话也说的差不多了,主要是她先前和皇帝闹了一出,又碰着郑婉兮这种历史大改变,多少有些心累,这便摆摆手让人送郑婉兮出宫去了。 ******* 郑婉兮胆战心惊的在宫里熬了许久。 当她从出宫的马车上下来,呼吸到宫外新鲜的空气,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这一回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随即,她又想起之前福元殿里自己与皇帝的对峙,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噤: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活着从宫里回来了。她竟然真的从皇帝的手底下活了过来,甚至还得到了皇帝某种程度上的承诺。 比起这些,她额头上的伤口根本便算不得什么。 郑婉兮想到这里,更有了些精神,很快便又冷静下来,转头去问垂首侍立在最后的仆妇们:“父亲那里怎么样了?” 郑家的这些仆妇久居内宅,许久未经大事,眼下见着郑婉兮额上的伤,脸都吓白了,心里正嘀咕着:该不会,自家大姑娘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吧? 不过,她们的胆子都小的很,现下正好撞着郑婉兮冷厉的目光,立时便收拾起了心思,颤着声音道:“老爷今日用了药,精神还好。对了,他听说小姐您进宫之后便让我们在门边守着,说是让您回来后就去他房里,他有话要与您说。” 郑婉兮微微颔首,心里暗道:正好,她也有话要与她的父亲说。 想到这里,郑婉兮也没再耽搁,这便抬步去了郑启昌的屋子。 其实,郑启昌的病原也不碍事,本只是那他的旧疾做个样子、设计皇帝的一个法子罢了。后来,被皇帝戳穿,把话说开之后,郑启昌这病却是越养越厉害,头发也都全白了,整个人都老了十岁不止。 郑婉兮入了屋子,鼻尖嗅着熏香与药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隐约还能从里面嗅出老人特有的暮气来。她对于郑启昌这位父亲自是敬爱的很,可是自从知道了是他下毒害死沈皇后惹来前世那样的灾祸后,她的这份敬爱里又夹杂了许多其他的情绪....... 郑启昌病中神志昏昏,不过,当他听到从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后还是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婉兮?” 郑婉兮抬步上前。 她的脸上一时间闪过心疼、犹豫、愧疚等等情绪,不过很快这些情绪又如同易散的云雾一般从她脸上散了开去。她很快便又将自己的情绪一一收敛了起来,重又坚定下来。听见郑启昌的声音,她也轻之又轻的应了一声:“是我,父亲。” 郑启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挣扎着从榻上起来,那张颓老的脸上神色亦是十分复杂:“......你能活着从宫里出来,想必是已经和皇帝谈好了活命的条件?” 郑婉兮倒是没想到郑启昌竟是这般一针见血,不过她也没想着要瞒着父亲,这便点了点头:“我知道,总是瞒不过父亲您的。” 郑启昌听到这话却是不觉苦笑,一字一句的反问道:“所以,你究竟是拿什么来与皇帝谈条件,让他收回那一柄正好要落在郑家的屠刀?” 郑婉兮轻声道:“我告诉了陛下一种解毒的法子。陛下答应我,若是此法有用,那面绕过郑家上下的性命。” 听到这里,郑启昌不由冷笑:“郑家上下的性命?想必,这里面应该不包括我吧?” 郑婉兮的脸色有些白,但她还是坚定的道:“是。” 郑启昌脸上的冷笑更盛,讥诮且漠然:“果真是我养出来的好女儿,倒是知道拿亲爹的性命去和人做交易了.......” “为人女,我确是有些不孝。”郑婉兮乌黑的眉睫跟着垂落下来,但声音还是平稳且有力,“但是,父亲,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36节 郑启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时没有说话。 郑婉兮的眼角却微微泛红,她仍旧用那平稳有力的声调往下说:“在我的那个梦里,您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吗?郑家阖族几百个人,妇孺老弱,青壮少年......您知道看着那么多人的人头落在地上,满地鲜血横流时是什么样子吗?还有小弟——他比我还小些,那么小就要去面对死亡........” 她说到这里,终于跪了下来,看着床榻上的郑启昌:“父亲,那个噩梦太可怕了。我一闭眼,想起那样的情形都觉浑身发冷,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一般........” “所以,求您了,求您至少给郑家,给女儿,给小弟,还有夫人他们留一条路吧?”说到这里,郑婉兮再不顾惜自己额上才包扎过的伤口,这便重重的叩了几个头。 她额上才包扎好的伤口立时便渗出了血迹。 郑启昌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的目光虚虚的停驻在半空中,正好能够看见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自窗口折入,仿佛凭空撒了一层金灿灿的粉末,那细细小小的金色粉末犹如静止一般的停在半空中。如同他被中途这段了的辉煌...... 在郑婉兮问他“您知道看着那么多人的人头落在地上,满地鲜血横流时是什么样子吗”的时候,他本想反讽回去——他见的太多了,无论是战场上还是政治斗争中。但是,那些人与他无亲无故,自然是不一样的。如果,是换了他的家人呢?他真的铁石心肠到对于家人的死都无动于衷? 犹记得,他当年年少轻狂,得罪奸臣,因而仕途艰难,成婚甚晚。眼前的长女甚至都没满十七,而唯一的儿子更是小的可怜...... 还有郑家族中曾经与他有恩的故旧长辈...... 郑启昌慢慢的阖上眼,疲倦与麻木重又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后悔当初为着一时权欲而令人给沈氏下药了。 ******* 晚上的时候,皇帝又来陪吃晚膳。 沈采采已经见惯不惯,索性便趁这次吃饭的功夫把今日郑婉兮说的话又与皇帝说了一遍,顺便感慨了一声:“倒是没想到,郑姑娘居然是为了来求赐婚的。” 皇帝漫不经心的听着,低着头认认真真的给沈采采挑鱼刺。 然而,这一回,沈采采却是没再被他转开注意力,反到是问了他一句:“你说,我该不该应了她的要求啊?” 皇帝沉默片刻,才道:“她既然都求到你的跟前,随你便是了。” 沈采采却是想把这个问题彻底问清楚——经过今天这场玩笑似的抓奸之后,她真的是厌烦透了去猜皇帝和郑婉兮的关系,所以她也早便打定了主意要问清楚皇帝对郑婉兮的想法。而且,改变历史这种事对她来说多少也有些沉重,总也要寻个人和她一起做抉择。 沈采采紧接着便问道:“你的想法呢?” 皇帝挑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试探,很快便扬了扬唇:“那便应了吧。”顿了顿,他才顺口解释了一句道,“她与她那个表哥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便与我们一般,想必也是有些感情的。” 说着,皇帝便把挑过鱼刺的鱼肉夹到了沈采采跟前的小碟子上,含笑道:“便是朕,心里也多是盼着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皇帝的目光涵义实在是太复杂,就如同最锋利的刀,可以破开虚伪的皮肉和软弱的骨头,直直的看入她心底。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沈采采不由侧过头去,颊边也生出些许的红晕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一更吧.... 我这个又要卡文的废柴,忍不住想要抱着大家痛哭..... 第59章 意外迭出 沈采采情不自禁的想起两人午间的亲吻。 那些温柔又细碎的亲吻。 甚至, 她的思绪还因此飘得远了一些:或许,在她所不知道的过去, 他们也曾那样亲吻过? 方才想到这里, 沈采采不自觉的又怔了一下。她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思绪上的转变:她这是真相信皇帝的话,真把自己当原主了? 思绪太多太杂, 沈采采忍不住也搁下了手中的筷子, 抬眼回看过去, 有些好奇的问他:“可以多和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情吗?”如果她真就是原主,那么她和皇帝的过去, 她确实是想要知道的更多一点。 皇帝倒是没想到她竟然会问这个。他怔了怔, 随即抬手又给沈采采夹了一块鱼肉,不置可否的道:“先吃饭......” 沈采采听了这话, 果是立刻便又拾起筷子, 就着鱼肉扒了几口饭, 然后又眼巴巴的抬眼去看皇帝。 皇帝瞧着她那模样倒是有些忍俊不禁,随即又沉吟着道:“你想听什么?” 沈采采想了想, 便斟酌着道:“你随便说点嘛。”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正欲开口,周春海却是悄悄的从后面上来,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皇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当他还是十分自然的抬起手夹了些脆嫩嫩的青菜放在沈采采面前:“别总吃肉,也多吃些蔬菜。” 沈采采不大高兴撅起嘴,哼了一声,并不很想理他。 皇帝却只当没看见没听见, 径自站起身来:“有点事,朕得出去一趟,你自己把这菜给吃了。”不待沈采采回答,皇帝略理了理衣冠,这便起身出去了。 沈采采看着皇帝的背影,气鼓鼓的回头扒了一口米饭,顺便又吃了一口青菜:“......”好气哦。 ****** 皇帝这回匆匆出来,倒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他先前派去接贺家师兄弟的暗卫几番周折,终于在今晚传了消息回来—— “你说他们失踪了?”皇帝看了密报,脸色不大好看,重又冷声问了一遍。 暗卫跪在地上,腰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柄利剑。但他还是恭谨的垂着头,小心的应声道:“是,根据前面传来的消息,两位贺先生是听说南地灾情的事情,忧心灾民所以匆匆起身往南地赶。只是他们路上正巧碰见水灾,一时便被水冲没了身影。暗卫以沿途去寻,只是那两位贺先生皆是不通武艺,只怕是凶多吉少.....” 皇帝听着暗卫的话,脸色越发难看起来:郑婉兮的话,他至多只信了五成——若她的法子真有用,依着她的意思饶了郑家其余人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原是打算等贺家师兄弟回来了,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再做决定,哪里知道贺家师兄弟这头便直接就失踪了..... 皇帝一时没有声音,跪在地上的暗卫心下更是忐忑,只觉得手心滑腻腻的,脊背更有冷汗涔涔而下。他是知道这两位贺先生有多重要的——为了把人接回来,皇帝一口气便派了那么些人出,生怕出岔子。现下前头真出了岔子,他自是满心的惶恐,生怕会因此而被迁怒责罚。 好在,等了一会儿,暗卫终于等到了皇帝的话—— “再派人,”皇帝沉着声音,一字一句的道,“务必要找到人。自然,这事也不可能全靠他们,你们在挑几个人去药谷,纵是请不来高神医也必要让他派几个能用的人过来。” 暗卫闻言立时便应了“是”。 皇帝想了想,又道:“还有,你们去南地,正好再去找个人。”他沉吟了片刻,回忆着慢慢道,“她姓顾,顾沅沅......” 说着,又把这人的具体信息说了一遍。 暗卫连忙把皇帝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若是沈采采此时就在此处,听到“顾沅沅”这三个字,肯定是要大吃一惊的:这位顾沅沅不是别人,是齐太宗最后一位皇后。是那位最为神秘,极具传奇色彩,甚至还被山野道人断言过“当生天子”的孝谨皇后。 皇帝吩咐完了事情,挥手让暗卫退下,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心情多少有些沉郁:现下已是四月,再过四个月就是百日乐毒发的时候了。而百日乐一旦毒发,沈采采恢复记忆,那么便是真正的药石无灵,他们就真的只剩下百日了....... 想到这里,皇帝只觉得拂面的凉风都是彻骨的寒,他终于还是回过神来,重又抬步往凤来殿内殿去,只是眉间尚有几分还未褪去的忧色。 沈采采才刚吃完晚膳,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猜测着皇帝吃饭吃到一半就匆匆离去是为了什么。她见着皇帝回来,这便眨了眨眼睛,顺口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难事?” 皇帝挑了挑眉梢,朝沈采采的方向走了几步,嘴里却像是玩笑一般的反问她道:“这也能看得出来?” 沈采采此时正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走到自己的面前的皇帝。她闻言一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在皇帝的眉心处轻轻的抚了抚。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轻,尾音微扬,好似不自觉的娇嗔:“你这里都快成川字了,怎么就看不出来?” 说着,她用自己那好似白玉琢出的细指,一点一点的抚平了皇帝眉间的折痕。 皇帝先是一怔,有那么一刻,他一向冷淡的面上显出几分难以形容的神色——就好像一直覆在脸上的面具破了开来,裂痕一点点扩大,终于露出了面具后面那一丝真实的内里。 但是很快,皇帝便反应过来。他抬手握住了沈采采抚在自己眉心的手指,掩饰一般的低着头在她指腹上亲了一下:“没什么难事......”他的薄唇贴着沈采采的指腹,声音有些含糊,“只是下头人做错了些事,气着我了,见着你后就觉得好多了。” 沈采采的手指还被人家握着,哪里还能听得进他那些解释的话?她脸上微微染霞,瞪了皇帝一眼,用了用力,总算是把自己的手指从皇帝的那里抽了出来。她故作镇定的坐好,转口道:“快吃饭吧,我都已经吃好了,你再不吃就饭菜都要凉了......” 皇帝面上原本还有几分紧绷的神色终于又轻松了下来。他顺势在沈采采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嘴里调侃道:“凉了也没什么,左右都有皇后在。” 沈采采恼羞交加,虽知道最好别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在又怎么了?” 皇帝抬了抬眉梢,那张冷淡的脸色带了些笑意,如冰雪消融一般的动人:“秀色可餐嘛。” 沈采采:“......”真想把眼前的饭碗扣在他脸上! 皇帝调侃完了自家皇后,这便见好就收的低头扒饭。沈采采磨了磨牙,终究还是没把饭碗扣上去。 然而,她很快就后悔了——皇帝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吃完了晚膳居然还不肯走!还要留在凤来殿过夜! 大约是已经半夜三更爬过床了,皇帝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就连脸皮也厚了很多。他说起那些不要脸的话来都是理直气壮得很:“离了皇后,朕这几日都没睡好,再这么下去耽误了朝事可怎么好?” 他看了下沈采采的脸色,语声一顿,主动让了一步道:“实在不行,这次换朕睡小榻?” 沈采采:“......”我刚刚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没把饭碗扣在你脸上呢? 反正你脸都已经这么大了,脸皮更是厚的不怕烫!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但我终于还是把文案上白莲花写出来了~ 大家晚安,我要睡了(#^.^#) 另外,非常蟹蟹顾念未晚的营养液~ 读者“顾念未晚”,灌溉营养液 +10 20180721 12:11:58 读者“顾念未晚”,灌溉营养液 +1 20180721 12:11:46 读者“顾念未晚”,灌溉营养液 +1 20180721 12:11:42 第60章 榻上擦发 沈采采这要脸的终究还是拗不过皇帝这种不要脸的。 最后, 在沈采采不甘不愿的目光下,还是清墨使人搬了一张小榻过来摆在床榻一边以供皇帝安歇, 还劝沈采采:“娘娘今日也是累了半日, 不若早些沐浴,早早安置吧?” 沈采采心里想着的是眼不见心不烦, 这会儿听着清墨的话, 也没多说, 这便起身去沐浴了。只留皇帝一人留在殿里等着。 沐浴的净房就在隔间,因着怕皇后着凉, 这暮春的时节也依旧烧着地龙, 又有浴池里那一池子热腾腾的水,整个净室都是热气蒸腾, 白茫茫的一片, 如置身山中云雾间。沐浴的人便是褪了衣裙, 就这么置身其中也是不觉寒凉。 待得沈采采进了净室,便有几个宫人掀开厚厚的锦帘上前服侍, 手里皆是端着花瓣花露皂豆干巾等等各色用具。 沈采采往日里只是在殿里歪着,今日却是又逛园子又“捉奸”,倒是累的一身汗。故而,索性便让人连着那一头的乌发也一并的洗了。 这一洗倒是费时的很。 而皇帝却是正坐在内殿的临窗的小榻上, 捡了一卷书翻着,心不在焉的看着。他手里虽是拿着书卷,可这心神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往窗外飘了飘,琢磨着从这里走去净室是多少步的路;不自觉的想着此时净室里那旖旎的景致....... 这般出了一会儿神, 纵是皇帝这般自觉自己有定力的也觉得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深受折磨。 好容易,他才熬到沈采采从净室出来。 沈采采身上穿着的一件轻薄且质地柔软的碧色寝衣,那淡淡一抹碧色,越发衬得那才出浴的肌肤白如细雪,在光下莹莹透粉。她脚下趿着一双轻便的雪缎绣鞋,绣鞋上面缀着莲子大的明珠,上面则恰好露出一段纤巧白皙的脚踝。她的脚踝本就白的很,映着光,那白腻的颜色几与雪缎一般。 她整个人看上去便好似一尊无暇的玉人,光下更添几分动人颜色。 宫人约莫是怕她着凉,特意又给沈采采加了一身浅色的外衣御寒,外衣宽大,正好便将她身上的线条遮了去,只能依稀看出那纤侬有度的曲线。 皇帝的目光从下往上,很快便看见了沈采采拧做一股垂落在颈侧的湿发和因为才出浴而微微泛着薄粉的面颊。就连她那双杏眸,好似也染了一层轻盈的水雾,看上去雾蒙蒙的,恰似隔着一层水光的蒙蒙星光。 第37节 皇帝虽是没能看见美人沐浴图却是终于见着了美人出浴的景致,忍不住喉结微动,眸光暗了暗。好在,皇帝人前素来能装个样子,此时眸光微暗,看着亦是神仪凛然。只见他神色不动,反倒朝着边上侍立的宫人抬了抬手。 那些宫人却是一时不知圣意,没反应过来,楞了一下。 还是清墨伶俐,见状这便将自己手上的棉布巾,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皇帝果是顺手接了过来,冷峻的眉梢挑了挑,那双黑眸在灯下越发显得幽深。他与沈采采招了招手:“过来,朕替你擦一擦头发。” 沈采采却不是很情愿,站着没动:“这种事又哪里好劳烦陛下,让宫人们来就是了。”皇帝一看就是粗手粗脚的,哪里比得上心细周到、做惯了的宫人们? 皇帝却是不容置喙的又接了一句:“过来。” 沈采采只得小步的往皇帝那头挪了过去。 皇帝正好让出一些位置,好叫沈采采坐在自己的身前。 沈采采想了想,也没客气,这便直接坐在了皇帝身前,背过身去,正好很有骨气的拿着脊背对着皇帝。 皇帝瞧她这赌气的小模样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却也是难得的好耐心,这便拿着手上的棉布巾裹着那一股的乌发,从上往下的吸着发上的水痕。他的动作甚是轻柔,用布巾包裹头部的时候还会就着穴位按摩。 沈采采背对着人,虽是一开始提心吊胆、满心的不高兴但还是被他这么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服侍”了一番,居然还真是觉出了几分轻松与束缚,还酝酿出了些微的困倦来。 她终于心服口服了,这便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打趣的和皇帝道:“陛下这手艺可真不错。”前世理发店里专业的洗头小妹都没皇帝好手艺好嘛! 皇帝却是笑了一声。 他和沈采采离得近,那笑声也仿佛是擦着耳边过去的,好似猫咪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的蹭着耳朵,叫人不觉心痒起来。 不过,皇帝的声音却仍旧是淡淡的:“以前做惯了,倒是这几年生疏了一些。” 沈采采暗道:这还算是生疏了? 皇帝正好又换了一块棉布巾,开始一缕一缕的擦着,嘴里缓缓道:“你以前总爱和我钻一个被窝,每回沐浴完了便慌忙忙的窜过来,头发上的水都还滴着,差点就把被褥给弄湿了。久而久之,每回你沐浴完了,我便先替你擦了头发,然后再去自己去沐浴。” “钻一个被窝?” 不,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沈采采一激动,差点转过头去,偏她发尾还被皇帝攥在手里轻轻擦着。她这忽然一转头,那一缕丝发差点就要因此而被扯下来了,头皮更是被扯得生疼。 不过,她头皮被扯得一痛,倒是很快就清醒了过来,重又问了个重点:“那会儿我还小吧?” 皇帝挑了挑眉梢:“是挺小的。” 皇帝回忆了一下,倒是想起晚膳的时候答应沈采采要告诉她一些过去的事,索性便顺着这话往下说道:“那时候你才六岁,只那么大一点.......”他本想放下棉布巾和人比划一下,可看着沈采采这正对着自己的后脑勺却又意识到便是比划了对方估计也看不见,所以他便不动声色的接着往下道,“那会儿,沈将军才刚去了,你怕得很,不肯一个人睡,母后又在京城,只得赖在我身边了。” 沈采采深觉皇帝这个“赖”字很有些问题,不过介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只得由他说去了。 皇帝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的也轻柔了一些。他带着薄茧的的长指不经意的在沈采采的耳侧擦了一下,随即又将一小缕的湿发包裹在掌心,仔细的擦着,像是陷入了回忆里:“你那时候的头发可没有现在这么长,这么黑........” “那时候,你的头发,只到这里。”说着,皇帝正好用指尖在沈采采的脊背处比了个位置。 沈采采本就穿得极轻薄,身上披着的那件浅色外衣背部也被湿发上带着的水滴打湿了一大片,水迹洇开,柔软湿润的衣料只这么软软的贴着皮肤。而脊椎亦是人的要害处,背部又是神经分布较多的地方,所以,冷不丁的被皇帝用手指戳了一下脊椎位置,便是沈采采这般粗神经的都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酥麻——就像是正好戳着神经末梢,那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柱往上。有点痒、有点麻,又仿佛是从骨头里窜出来的酥软。 沈采采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克制力,这才坐住了,没往外窜。她嘴里却是掩饰一般的抱怨道:“你别总动手动脚好不好。” 皇帝素来认错认得十分干脆:“好了,是朕错了。” 沈采采好些话都给堵了回去,只好哼了两声,又挺直了腰背坐好。 皇帝却是想起了她小时候那雪团似的模样,笑着道:“你那时候的头发又细又软,还有点黄,看着到还真有些黄毛小丫头的模样。” 沈采采有点羞恼:“.......你能不能说点好的啊?” 皇帝“唔”了一声,一面回忆一面道:“那时候,我每回都是给你擦完了头发后才能抽身去沐浴。你一开始黏我黏的厉害,还叫人给你搬凳子,非要坐在净室外头等着.......” 他想起当初那个坐在椅子上托着腮,时不时的便要和他说句话的粉团子便觉得心里甜得很,随即又生出些许复杂的感觉来——其实,他也知道,沈采采那时候那样黏着他,主要也是因为沈将军才去。那是小女孩第一次面临至亲的死亡,第一次认识到了什么是死别。心有余悸的她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的萧哥哥也会像是父亲一样的一去不回。所以,没有安全感的她那时候出奇的黏着人,重要跟进跟出,见不着人便心里慌张。 就好像是家养的猫咪,时不时的便要围着主人绕一圈,确定主人还活着。 沈采采不知内情,听着这话都有些恍惚了,有点虚弱的反问道:“骗人的吧......”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这种时候,就差没有来个“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否认三连了。 皇帝的语调却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骗你做什么?那时候你还缠着我要我给你说睡前故事,不说就不睡,还要掀被子!对了,你还不喜欢听重样的故事.....” 现在想想,他当时编故事也是编的头疼,感觉头发都掉了好些,好在沈采采好糊弄,一个套路换个主角、换个说法,她也听不怎么出来——比如女鬼报恩的故事,换成个狐狸精报恩、再换成个鲤鱼精报恩.......反正那些志怪奇谈总也差不离,沈采采那时候年纪小,好糊弄得很。 想到当初,再看看现在,便是皇帝都有些疑心这是不是自己骗人骗太多,反倒遭了报应:现在的沈采采疑心重还总爱怀疑人,总爱试探他,可真是一点也不好糊弄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见着眼前的一头乌发都擦得差不多了,这便顺手把棉布巾丢到一边去,然后又从一侧的案上拾起一柄木梳,一手抓着几缕乌发,一手拿着梳子,由上而下的将那一头乌发梳理了一番。 待得梳完了头,皇帝这才拍了拍沈采采的肩头示意她可以起身了,顺便与她道:“你先歇吧,朕去沐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你要是古穿今到现代了,做不成皇帝也可以去开理发店哒 皇帝:.....谢谢!朕还不至于混到那地步。 还有一更,有点晚,早睡的姑娘先休息吧,明早起来看也是一样哒~ 另外,蟹蟹大家的营养液 读者“”,灌溉营养液+120180722 00:57:24 读者“蜡笔小新”,灌溉营养液+320180721 23:37:35 第61章 梦中约定 皇帝沐浴回来之后, 沈采采已经躺回榻上,背对着他,抱着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甜卷饼儿。 “别装睡, ”皇帝看的好笑, 干脆便凑过去揪了揪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发尾,笑着道, “赶紧起来, 替朕擦一擦头发。” 床上的“卷饼儿”滚了一下, 有闷闷的声音从里面出来, 就和那发丝一样的细细软软:“我要睡了.....” 皇帝忍不住又用手揪了揪她的发尾。 沈采采抱着被子滚了滚, 就是不肯起来。 皇帝也没法子,深觉这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只得放了这没良心的,自己拿着布巾去擦——好在,他原就只是湿了发尾, 随手擦一擦便是了。只是,待得他在榻上躺下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睡着了么?” 殿中寂无人声, 烛光摇曳, 只有绵长轻柔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边。 皇帝磨了磨牙, 真想从榻上起来,直接把卷饼里头的沈采采给挖出来,结结实实的揍一顿屁股才好!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然而,皇帝却是不知道:卷在被子里的沈采采现下正在梦里——大概是被子抱得太紧, 她睡得也不甚安稳,就连梦境都是断断续续的。 ******** 沈采采依稀的可以感觉到自己又是在做梦,或者说又是梦见了过去的回忆。 她梦见自己正趴在一个人怀里哭,断断续续的哭着。 “......爹爹他真的不回来了吗?”她用有些短的手臂吃力的抱着那人的脖子,滚热的眼泪顺着眼睫往下淌,很快又被蹭在对方的脖颈上。她哽咽着道,“.......他从来也不骗我的,萧哥哥,他说了要回来给我过生辰的!” 只比她大了几岁的少年耐心的抚着她的脊背,低声哄人道:“别哭了好不好,你哭成这样,沈叔叔看见了也会心疼的。” 她的声音哭得也有些哑了,一张小脸更是涨得通红,闻言便抽噎着道:“他,他都不回来了,才看不到我哭,更不会心疼我呢。” 少年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将那苦涩的眼泪吻去,语声极轻缓:“谁说他看不见的.......”他说着,有些吃力的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小步小步的出了门,一齐坐在房间外的石阶上,回忆着母亲当年哄劝自己的话语,一字一句的道,“你看,沈叔叔他在天上呢。” 夜凉如洗,石阶上还有银白色的月光和星光,犹如水银静静流淌着。 女孩有些懵懂的抬起头,正好看见夜空高远,明星荧荧,高悬于上,在人间落下一层薄薄的星辉。 少年抱着她,认真的道:“你看,沈叔叔他在天上呢。他就在天上看着我们,等着我们呢。” “所以,我们以后也会去天上吗?”女孩仰头看着星空,一时忘了哭,连声音都不自觉的小了许多。 少年点点头,他的语调竟是十分的自然且从容:“是啊,我们都会去天上的。” 女孩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重又把自己的头埋在少年怀里,忍不住又哭了:“萧哥哥,你迟一点去好不好?你要是先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女孩年纪正小,头发也不多,头上扎着两个包包头,摸上去软软的、毛茸茸的。 少年忍不住在那包包头上摸了一下,声音也不觉低了许多:“嗯,我迟一点去,不留采采一个人。” 女孩不由破涕为笑,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少年,又道:“晚上我们一起睡好不好?我一个人睡,好黑好怕的。” 少年不由一怔,随即便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睡。” ........ 也不知过了多久,梦里的场景跟着一转。 女孩和少年并肩躺在床上,靠着一个枕头,亲密又自然。 女孩大约是躺不住的,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忍不住便又睁了开来,乌黑纤长的眼睫就像是才飞动的蝴蝶,眸子更是如宝珠一般的明亮。 她嘟着嘴,抱怨道:“可是,我就是睡不着嘛......” 少年替她拉了拉被子,耐心的哄道:“你闭着眼睛,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到后面自然就会睡着了。” 女孩不大高兴的瞪着他:“可是,我先前已经数过了。” “那就在数一遍。”少年连眼睛都没睁开,懒懒的应了一声。 女孩便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我们说说话嘛,萧哥哥。说几句话,我困了就会想睡了。” 说着,她又悄悄的在被子底下,用自己的脚趾头轻轻的戳了戳少年的腿部。 少年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撑住,只得睁开眼睛,无奈的道:“你又想说什么?” 女孩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他笑了起来,雪白如玉的颊边隐约有两个甜蜜的梨涡。她把头依在对方肩头,一头半长不短的乌发垂落下来,像是和人说悄悄话一样的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只有夫妻是睡在一起的。我们这样也算是夫妻吗?” 少年却是没想到她竟会说这个,险些被口水呛到,脸上也不由泛出薄红来:“谁,谁和你说这个的?” 女孩嘟着嘴:“我听丫头们说话时说的!”说着,她又抓了一下少年的袖子,撒娇似的哼哼道,“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少年苦笑了一下,一面想一面应声道:“我们这样自然不算。” 女孩滴溜溜的眸子跟着一转,看上去却是泫然欲泣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丫头们都说,不是夫妻睡在一起那就是奸......” 少年多少猜着她要说的话,连忙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小嘴,无奈的和她道:“我们和她们说的情况不一样,我们还小呢。而且,我们已经定过亲了。” 女孩用微微有些瘦削的尖下巴戳着他的肩头,噘着嘴哼哼道:“那,就是我们以后成亲了,也会像现在这样一起睡?” 少年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腮帮,也学着她的样子哼哼道:“是啊,等我们成亲了,也会像现在这样一起睡。” 女孩气哼哼的一口咬住少年的指尖,然后又忍不住笑开了。她重又躺回了枕头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得到了糖果一样的心满意足:“真好,我真想快一点长大,这样我们就能成亲了。然后我们还和现在一样,睡一个被窝.......” 少年却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没事的,采采,你可以慢慢来。”他用手为身边的女孩捏了捏被角,动作轻柔且小心。 而他的声音听上去亦是十分的清朗,那是少年特有的声调。哪怕他刻意的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但在那只属于两个人的夜色里仿佛也带着许多温柔的意味:“你可以慢慢的长大,我总是会等着你的。” 第38节 ****** 沈采采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少年特有的晴朗声调,一字一句的道“你可以慢慢的长大,我总是会等着你的。” 她抓着被子,不自觉的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大口的喘着气,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跳似乎也在砰砰的乱跳着。 天还未亮,皇帝却是已起了,正在一侧由着左右宫人服侍着洗漱更衣,准备上朝。 他素是五感敏锐,立时便听到了身后声响,于是也跟着回过头去看了几眼。见是沈采采醒了,他倒是关切的问了一句:“是朕吵着你了?” 沈采采摇了摇头,总觉得头涨得有些疼——大约是这一次,她心里隐隐的将自己当做了原主,梦里的回忆仿佛也变得更加的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够感觉到回忆时的情感。 那是那样鲜明且真实的感情,历历在目,如若昨日。 她甚至还能清晰的感觉到,但她说出“真好,我真想快一点长大,这样我们就能成亲了。然后我们还和现在一样,睡一个被窝.......”时,那种溢满胸膛的喜悦——她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的萧哥哥,她是真的为两个人以后能在一起而感到欢喜。 皇帝似乎注意到了沈采采的异常,他推开正替他整理十二旒冕冠的宫人,上前几步,轻轻的抚了抚沈采采的肩头,道:“怎么了?” 沈采采看着他,仿佛能够透过他而看见记忆里的少年,那种激烈的感情从心口涌出来,“萧哥哥”这三个字仿佛也已经到了舌尖。 好在,她还有理智,到底还是将那冲动压了下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低声道:“我又梦见我们小时候了。” 皇帝闻言一顿。他的眉间甚至有那么一刻的怔然。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越拖越晚真的不行,明天我尽量早点更。 晚安么么哒mua! (*╯3╰) 第62章 山中来人 “我又梦见我们小时候了。” 一个“又”字便说明了这并不是第一次。 皇帝听得这十个字, 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过往的许多被忽视的细节也被跟着被记了起来:东奚山上,沈采采夜里也曾做梦梦见沈将军, 哭着醒来....... 皇帝了解过百日乐的毒性——中毒者会失去所有记忆, 浑浑噩噩直到最后百日毒发,然后才会真正想起全部的记忆。而沈采采却是与众不同, 她神智清明且保留部分记忆, 导致贺家师兄弟一直都没想到她是中了百日乐之毒。在知道沈采采中毒之后, 皇帝已暗自把情况反复思量过了, 心里也一直怀疑这中间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 竟是导致了沈采采中毒之后与众不同的症状。 思来想去,皇帝还是觉得约莫是沈采采那日只沾了一点百日乐, 随后落水大病,几番变故正好冲去了百日乐的小部分药性,这才让她保留部分记忆和神志, 或许这百日乐的毒性也没有想象中的激烈。他私心里以为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现在想起来却又觉得自己太过乐观——沈采采的与众不同或许并不是幸运,她保留了部分的记忆和神志, 因此她恢复记忆的速度也会加快, 而恢复记忆的速度加快则会导致百日乐毒性发作的加快....... 他本以为距离百日乐毒发至少还有四个月, 本还觉得这四个月太短太短。可是,现今想来:或许他们剩下的时间连四个月都不到! 皇帝第一次感觉到了那近在眼前的死亡和恐惧。 他一直冷淡且漠然的面容徒然的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在灯影和昏沉的天光下,那张脸更是白如宣纸。而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却是定定的看这儿榻上抱被坐起的沈采采。 沈采采原本正垂头回忆着梦中情景, 沉浸在那些从梦里带出来的激烈情绪里,但她还是很快便注意到了皇帝不同寻常的反应。她抬起头去看皇帝,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怎么了?” 皇帝近乎仓促的避开了她那近乎天真的目光,缓缓阖上眼,尽量用平稳声调回答:“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你想起了什么。”他神色淡定从容,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几乎已经刺破血肉。 沈采采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抿了抿唇,眨巴着眼睛试探道:“所以呢?你该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怕我想起来吧?” 皇帝只虚虚的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移开目光去看窗外那隐隐泛白的天空,低声道:“快五更了,朕要去上朝,你便再睡会儿吧,莫要累着。” 沈采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隐约感觉到了他复杂且不同寻常的心绪,还欲多说,一侧的皇帝却仿佛已经没了耐心,这便领着一众的太监宫人匆匆离开。 沈采采没法子,只得瞪着皇帝的背影嘀咕几句,然后她又打了个哈欠,困倦重又席卷而上。她左右也是无事,这便抱着被子躺回床上,准备接着再睡。 ******* 沈采采这回笼觉一睡便是到天亮,醒来的时候还是头晕晕的,靠坐在榻上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不过,结合她之前做过的梦以及皇帝告诉过自己的一些话语联系在一起,将原主十四岁之前的经历大概的梳理了一遍: 她生来失母却幸有沈钧这个慈父疼爱,倒是不缺衣食,更有元贞皇后也就是当时的镇北侯夫人怜惜,因此常入镇北侯府,与皇帝这个镇北侯世子少小相识。在她四岁的时候,正逢北胡犯境,沈钧为此都没能回来陪她过五岁生辰。再后来,沈钧战场牺牲,她孤苦无依,因此入了镇北侯府又与镇北侯世子朝夕相处,原本的口头婚约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真正的定了下来。再后来,为着元贞皇后之事,太,祖皇帝终于举兵,登基为帝,她也成了准太子妃,就等她过完十四岁生辰,嫁入东宫。事实上,她十四岁生辰之后也确实是加入了东宫,成为了太子妃,如今更是皇后。 她的前半生脉络已然清晰无比,那青梅竹马的情谊亦是真挚且隽永。所以,她唯一不清楚的便只剩下十四岁之后,嫁入东宫之后那一段时日了。 不过,依着这梦境越来越频繁的规律,想必也很快就能记起来。 沈采采这般想着,倒是靠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清墨上前提醒,她才强撑起精神去用早膳。等用过了早膳,沈采采这才想起来问一句:“陛下呢?”皇帝平时总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现下都在她殿内加了榻,可今日却是大半天没见着人,实在是有些奇怪。 清墨细声禀道:“听说是郑首辅上折乞骸骨,前朝险些闹翻了天,陛下才下朝便又召见了诸位阁老议事。” 沈采采回忆了一下齐史,总觉得郑启昌乞骸骨这事很是不对:按照齐史记载,明天开春郑婉兮入宫为后时郑启昌这个做父亲的仍旧是郑首辅、仍旧是权倾半朝的郑半朝。现在,先有郑婉兮入宫求她赐婚,后有郑启昌乞骸骨请辞.......这郑家父女究竟搞什么鬼?又或者说,她穿越以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竟是让历史发生了这样大的转折?而这转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采采想得出了神,一时没有说话,只垂着头,秀眉微微蹙着。 清墨在旁见着,见皇后犹自出神,不禁轻声提醒了一句:“娘娘,陛下今日国事繁忙,想必现今都还未用早膳呢......” 沈采采这才回过神来,立时便明白了清墨的话中之意——哦,她这会儿都吃饱喝足了,是该叫人给皇帝送个饭? 这么想着,沈采采也微微颔首,侧头吩咐道:“叫人备点热粥送去给陛下吧。”顿了一下,倒是又想起那些大清早赶来上朝然后又给皇帝拉去议论的朝臣,沈采采估计那些大臣也都没来得及用早膳,干脆便好人做到底的接了一句,“让厨房那些人多备点粥点,正好给那些大人也送一份——便是国事要紧,也不能不顾身子。” 宫人应声去了,沈采采便又开始琢磨起来:她的梦境回忆大部分都是有规律的,一般是什么地方受到了刺激便会回忆起一些相关的。比如说上次在东奚山上提到骑马想起沈钧带着她骑马,在山洞里避难便又想起当初小时在山洞里和皇帝说话;昨日皇帝说起沈钧逝世之后两人的日常,她也跟着想起了一些......既然她现在好奇嫁入东宫后的日子,或许可以去东宫看看,是不是能触景生情,想起什么? 沈采采想到哪便是哪,这便与清墨道:“到底是刚用过早膳,久坐也不好。正好出去走走,多少也算是消消食。” 清墨倒是巴不得沈采采多走动走动,哪里会不依,这便扶着沈采采出了凤来殿。 沈采采有心要去东宫看看,这便一面走一面与清墨闲话:“我记得,东宫是往这条路走的?” 清墨没想到沈采采是要去东宫,不免劝了一句:“自陛下登基,东宫便空了几年,便是有宫人洒扫守着多半也荒废许多.......”说到这里,清墨心里头暗暗又琢磨着日后若是皇后生了太子,东宫少不得要重新修缮,嘴里则是好奇的问了一句,“娘娘这会儿怎的想起要过去?” 沈采采和皇帝处久了,倒也有些学会了对方那不动声色的本事,这便道:“没什么,只是昨日和陛下说了些旧时的事情,倒是难得起了一些故地重游的兴致。” 清墨回忆了一下东宫生涯,实在没能想出有什么好事值得故地重游,但她也不好拦着便抬手扶着沈采采过了石桥,轻轻的道:“娘娘小心脚下。” ******** 南方。 凤凰山下的平林村。 白家娘子从窗口看见从山里下来的年轻姑娘,这便扯着嗓子招呼着:“阿顾,有人找你呢。” 那被唤作“阿顾”的姑娘是村里猎户顾老头的独女,方才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却是难得的好模样,乃南地山水灵秀所钟,灵动娇俏,别有天真意味。因她年纪小,颊边的婴儿肥还未褪去,白嫩嫩的雪肤好似能掐出水来,一袭单红衫子,从山林里缓缓行过,便好似山中未长大的精怪艳鬼。 只见她生了一双纤细的柳眉,杏眸眼尾微挑,眸光盈盈,顾盼含笑时,雪玉颊边梨涡一显,灵动娇俏到了极点。 而正在顾家等着这位“阿顾”姑娘的暗卫不错眼的看着来人,眸光微动,难掩讶色:这位顾姑娘生得实在是太像......太像皇后了。 阿顾手里此时拎着一只才从山上逮着的山鸡,像是吃惊极了似的,瞪大了杏眸,用南地特有的绵软声音问道:“谁找我呀?”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感觉要理一下后面的线,要不然都不好收尾了~ 晚上还有一更,等等再见~ 第63章 沅有芷兮 离得近了, 暗卫也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不由在心中暗叹,倒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位顾姑娘年纪尚小, 面容里还有几分青涩稚气, 若是再大一些说不得便要与皇后更像了。 不过,这容貌终究只是小事, 重要的是陛下的交代。 这位暗卫很快便收拾了心里纷乱的思绪, 敛起了面上的神色, 只沉了沉声音, 半真半假的说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他本还以为这顾沅沅顾姑娘年纪小, 连平林村都没出过,想来是不肯轻易离家的。只是却是没想到, 他只一说,这位顾沅沅便点头了,就连语声都是清脆脆的, 利落得出奇:“您先稍后,我把山鸡送去隔壁,这就去收拾行李随您走。” 暗卫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重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顾姑娘, 隐有几分疑惑:这位顾姑娘的反应实是出人意料...... 顾沅沅却仍旧是一派天真模样, 反倒眨着眼睛朝着暗卫笑了笑。她原本生得娇俏灵动,此时一笑,杏眸圆圆的,眼尾跟着挑起, 好似三月桃李一般烂漫动人。 暗卫却是因为思及皇后,不敢多看,只故作无意的侧过头去,免得失礼于人。 顾沅沅笑过之后也只当这人不存在,鼓着雪颊,嘴里哼着歌,三步并作两步的拎着山鸡去与隔壁家的白大娘说话。她与白大娘说了一会儿话又告了别,这便又转回了屋子,径自舀了一瓢水洗了手,果真就回屋收拾自己的行李去了。 暗卫虽是站着没动,但眼角余光却还是紧紧盯着她,只怕她忽然生了什么异动或是要逃跑什么的。只是他凝神注意了许久,这位顾沅沅顾姑娘却仿佛真就毫无杂念,就连收拾行李也都是欢欢喜喜的模样,一面收拾一面笑,就连嘴里哼的歌都没停下——就像是初春丛林里窜出来的小鹿,探头探脑,活泼自然。 暗卫凝神细听了片刻,倒是听出了她此时嘴里唱的是什么: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她唱的是《九歌》,那句“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正是顾沅沅的沅。 暗卫听出这歌的来历之后,心头却是不觉一凛,他来前曾与村里打听过了:这顾沅沅的父亲乃是村里猎户顾老头。这顾老头原是独门独户的一个人,老大年纪也没成亲,后来也不知从哪儿寻了个婆娘来,那婆娘生了个顾沅沅就去了。顾老头只这么个独生女儿,疼得如眼珠子一般,一个人拉扯着姑娘,总想给女儿多攒些嫁妆家底。有一年大雪天,顾老头冒雪上山打猎,一不小心摔了一大跤,因他年纪颇大有些个旧病,竟是没治好就死了。好在那时候顾沅沅已经十岁上,又有村里人照顾,本人也会打点野味,竟也平平安安的过到了如今。 可是,一个普通猎户的女儿,那必是不会知道《九歌》的。 暗卫心里有了提防却还是故作不觉,只是耐心的等着顾沅沅收拾了东西,这才带她坐上了早便备好的马车,出村往京城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皇帝这头借着郑启昌乞骸骨的事情躲了沈采采大半日,心里的郁气却是不减反增。他心里头到底还是拗不过,晚膳的时候又故作无事的摆驾去了凤来殿蹭饭。 沈采采却是不知皇帝那满肚子的复杂思绪,还当皇帝真是为郑启昌的事情忙了大半日,特意叫人做了一盅淮山百合炖白鳝,亲自捧了递给皇帝。她难得好心,自然也要说与皇帝听:“这是养心安神的,我特叫小厨房给你备好的。” 皇帝心里想着许多事,嘴里“唔”了一声,这便从她手里接了那一盅的淮山百合炖白鳝,掀开盅盖,用勺子舀了一口鲜汤喝了,看着倒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采采见状,以为他还是担心国事,不免又问了一句:“郑首辅的病真就这么厉害?” 听她提起郑首辅,皇帝捏着汤匙的手指也跟着紧了紧,指尖微微有些泛白,但他的声音听上去仍旧是不经意的,淡淡的:“大约也就这几天的事了.......”皇帝现下真就已把郑启昌恨到了骨头里,恨不得将这人挫骨扬灰才好。若郑启昌到这地步还不肯识相的自去死,皇帝怕也要出手,亲手送郑启昌一程! 沈采采听着皇帝这话,眉间拧了拧,心里跟着一沉:她仍旧有些不大明白这历史究竟是从哪里出了错....... 不过,这事想了一圈也没个原由,沈采采索性便不想了。她见皇帝面色沉闷,这便又转口说起今日去东宫时遇见的事情,想要逗一逗人:“我今日去东宫的时候,正好遇着个小太监拿这个扫帚在廊下打瞌睡,人到了眼前也不知道。好容易惊醒了,见着我与清墨还当是自己做梦呢,竟是打了自己两耳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小太监模样生得清秀,倒是颇合沈采采眼缘,尤其是那迷糊模样,倒是叫她现今一想起来便有些想笑,后来干脆就把人调到凤仪宫来了。 皇帝的关注点却一向与沈采采很是不同,他转口问道:“你怎的想去要去东宫?” 沈采采笑了一下,一副不经意的模样:“就是逛着逛着不小心就逛过去了呗。” 皇帝却是一针见血:“凤来殿和东宫隔得可不近。”换而言之,若非沈采采有意要去,根本不可能凭着两条腿就这么逛过去。 沈采采眼见着糊弄不过去,只好半真半假的道:“我就想去看看以前住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皇帝听着这话便又想起了她身上那不同寻常的百日乐,一时间脸色又难看起来。 沈采采见他这反应,不禁瞥他,疑道:“你该不会真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瞒着我吧?” 皇帝抿了抿唇,神色不动,十分淡定的否认道:“没有。” 沈采采不大相信,瞪大了杏眸看着他。 皇帝索性便转开话题,说起另一桩事:“马上便是你的千秋节,到时候想来也是要大办一场的。朕虽是已准备了要给你送木簪,但那到底不好显耀人前,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沈采采果是被他引开了注意力。不过她感觉自己还真没什么想要的,听到皇帝问起来也只是道:“真没什么想要的,想着我这生辰就是我娘过世的日子,我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顿了顿,她又托着腮,轻声道,“不过,若说我最近最想的,约莫也就是能够早些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皇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搁下了手中的那一盅淮山百合炖白鳝,然后才朝沈采采笑了笑:“到了八月,你应该就能想起来了......”他适时的止住这话,又与沈采采道,“不过,朕这儿倒是又给你备了一份新礼,是要送你的,过些日子应是就能到了。说不得你会喜欢呢。” 沈采采闻言还真有些好奇了,不免追问:“什么?” 皇帝却是故作神秘的与她摇了摇头,淡淡的道:“暂时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39节 沈采采只作不在意的模样:“......不说就不说呗,谁稀罕?!” 好在沈采采对于礼物什么的也太大的执念,皇帝既是不说,她也没有追着问,反倒很快便又提起精神,挑高了眉梢抬眼去看皇帝,气鼓鼓的问他:“该不会是你雕木簪雕得不好看,想拿东西抵吧?” 皇帝被她这气鼓鼓的样子逗得失笑,忍不住抬手,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弹了一下:“那木簪,你就等着看好了.....” 话声未尽,他胸口堵着的气却已经跟着一散,到底还是去了许多的忧色与郁气。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沈采采,皇帝眸光微沉,心里忽而生出许多复杂的心绪来:真是奇怪——他正为着她的事情而忧虑,可一见着她、和她略说几句话便又觉得开怀。 可谓是忧从中来,喜从中来。 想到这里,皇帝不觉又是一叹,不知怎的又有些琢磨出了百日乐这名字的意义了——人若无了记忆,那自然是无忧无愁,可那亦是真的无知无觉,又岂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乐”?只有当人想起一切,知道什么是苦与痛,知道什么是生与死,才会为着临死前的最后的清明而乐。 真是刁钻的毒,药,连害人都要这么刁钻。 ******** 沈采采虽是对皇帝所谓的新礼物只作不在意,但心里到底还是念着的,偶尔也在心里想想那会是什么。所以,到了四月底,皇帝忽而告诉她“礼物到了”的时候,她心里也实在是有几分的好奇,这便与皇帝一起去看了一下。 结果,皇帝把那个酷似沈采采的少女带到了沈采采的面前,还一脸正经的与她介绍道:“这是顾沅沅,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 沈采采:“.......” 虽然沈采采一向不提倡骂人,但是此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皇帝一句:你他妈的一道雷不够,直接劈我两道雷啊! 说真的,沈采采见着顾沅沅那一刻的感觉,那可真就只有“如遭雷劈”这四个字可以形容。 作者有话要说:  顾沅沅大致上算是朵真正白莲花,是很白的那种,不黑。前世,她和皇帝的事也比较复杂,我后面会一点点写到的。 大家晚安,早点休息(#^.^#)的 另外,蟹蟹大大们的营养液~ 读者“画画的猴子?”,灌溉营养液 +1 20180722 21:30:06 读者“小璇璇”,灌溉营养液 +1 20180722 00:57:24 读者“蜡笔小新”,灌溉营养液 +3 20180721 23:37:35 第64章 身份来历 然而, 皇帝下面那句话却又给她放了第三个雷:“她是你姨母的女儿,你倒是能叫她一声表妹。” 沈采采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心里简直要疑惑死了:她还有个姨母?沈采采梦到过沈钧这个亲爹, 但对于难产早逝的亲娘却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也正因此,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姨母并且还有个表妹....... 不过, 这样的话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对方和自己长得这么像了——她在梦里见过沈钧, 他是标准的英武大汉, 沈采采生得倒是不太像他, 想来应该是更像自己早逝的亲娘。如果这顾沅沅也似母的话, 两人长得像倒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像不像还是其次, 现在最要紧的是:这是顾沅沅啊!这是未来的孝谨皇后啊!为什么她会是自己的表妹?别说是齐史了,连野史都没说过好嘛!晋江的穿越都不敢这么瞎写! 她是不是穿越错了?她穿的是假的齐朝吧?这历史和人物关系都乱七八糟的........ 沈采采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满脑子胡思乱想, 一脸无语,连话都不想多说了。 顾沅沅大约比沈采采更早知道情况。她看起来很是很欢喜的样子,杏眸亮亮的, 正好奇的看着沈采采。听到皇帝的介绍后, 她也不怕生, 笑着往前走了几步,似是想要去挽沈采采的手臂,声音脆脆的:“姐姐,我们真的好像啊.......” 见沈采采不应声, 她便鼓起勇气,试探着去挽住沈采采的手,态度亲近又自然,小声的叫了一声人:“......姐姐?” 沈采采的接受能力却比顾沅沅差了许多,她只得勉强回了顾沅沅一个笑,侧过头去看皇帝,问他:“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姨母,陛下究竟是怎么找到人的?” 皇帝口上道:“你姨母少时与家人失散,找了许久也没有半点消息,家里人也都当她是遭了难,却没想到她竟是有另有一遭缘法......”他顿了顿,对于如何找着顾沅沅这事只含糊的带过,“朕本只是派了暗卫在南地寻人,正巧碰着了她,后来又查了她的身世,想着到底与你有些因缘便让人带了她来见你,也算是你千秋节前的一份礼吧。” 其实吧,这里头确也巧得很,因着暗卫觉得顾沅沅实在有些奇怪之处,尤其是与皇后生得这样像,回头后不免仔细查了一遍,后来又对比过顾沅沅生母留下的信物,这才真正确定了顾沅沅的身份。 沈采采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谢谢来:“多谢陛下。”可真是谢谢你送我的三个大雷! 话虽如此,便是沈采采现下满肚子不好与人说的心绪,但这顾沅沅确实是她的表妹,这是否认不得的。所以,沈采采略回了神之后也没多说,只想着带人去凤来宫,想说几句话问问情况,看看这人究竟是什么路数,究竟是不是历史上的那位孝谨皇后。 好在,皇帝顾虑到她们姐妹久别重逢要说话,这便借口说是有事,没有跟来。 待得回了凤来殿,清墨领着宫人来迎,见着被沈采采带回来的顾沅沅后亦是吃了一惊:无他,顾沅沅和沈采采生得实在是像,若非顾沅沅年纪还小几岁,怕都要以为是双生姐妹了。不过,纵是现在这般,两人站在一起也确实是有些姐妹模样。 沈采采的介绍也很简单:“这是我姨家表妹,顾沅沅。你让人收拾下偏殿,她要住些日子。”至于住多久,之后要不要叫人帮出宫,要如何安置这位表妹......这些问题沈采采暂时都还没来得及多想,只打算先和顾沅沅聊了再说。 清墨楞了一下,听说这是沈采采的表妹倒是回过神来,连忙依言唤人去给顾沅沅收拾偏殿。 沈采采又拉着顾沅沅入了内殿,让她和自己一起坐下,待得宫人们上了热茶和点心,这便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顾姑娘说几句话。” 清墨用眼角余光看了看顾沅沅和沈采采的脸色,什么也没看出来,最后只得恭谨一礼,先领了人走。 待得边上没人,沈采采这才又把目光转回了顾沅沅身上,没话找话的道:“喝茶吗?我让人上的玫瑰蜜茶,喝着倒还算甜。” 顾沅沅手里捧着茶盏,小小的抿了一口,一下子就笑了,眉目盈盈的模样:“谢谢姐姐,是很甜。” 沈采采心里虽有许多想法,可是看着她这毫无城府的天真模样又添了些好感——更何况,顾沅沅与她生得像,对着一张和自己类似的脸,总是生不出什么恶意的。所以,沈采采的心情不知不觉也缓和了一些,转口问了点具体情况:“能和我说说你的事吗?” 顾沅沅点了点头,并不防备的样子:“我听我爹说,他是在山上发现我娘的。我们那的山并不怎么高,但是山里头林木深,便是村里的男人也没敢真往里头走,毕竟深山老林里多得是吃人的东西,一不小心就没命。我爹说,他发现我娘时还吓了一跳,想着:姑娘家家一个人昏倒在山上,竟也没病没伤的,倒是好运气。我爹自是不会见死不救,这便将我娘救下了山。后来,我娘醒了,我爹便问她家里的事,想送她回去。可我娘却不知是不是砸着头了,竟是有好些事都想不起来,只得暂时留在了村子里。再后来,他们两人处久了,也有了感情,后来就生了我.......” 说到这里,顾沅沅大约也是想起了自己过世的娘,眼眶红了红,妙目盈盈,仿佛随时都要掉下眼泪来。不过,她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得,从自己的腰间取了一对玉铃铛出来,递给沈采采看:“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爹一直让我留着,说是日后指不定能碰着我外祖一家.......姐姐应该也有一对吧?” 沈采采看着这玉铃铛,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但她对此没有记忆,只得击掌唤了清墨上来,问了几句玉铃铛的事情。 清墨见着那玉铃铛亦是十分眼熟,回头在库里找了一回,果是寻着了那一对玉铃铛出来。她原还有些怀疑顾沅沅的身份,现下将两对近乎一样的玉铃铛,心里头却也有些信了顾沅沅的身份,只是另有几分不好言说的想法。 顾沅沅见着那对玉铃铛,眼睛便更红了,抱着沈采采的手再不肯放,又笑又哭的道:“姐姐,我终于也有姐姐了。以后我再不和姐姐分开了......” 沈采采便是再多的心思,看着她这眼泪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得替她擦了眼泪,见顾沅沅哭得眼红鼻子红倒也生出许多感慨来:“莫哭了,先去擦把脸吧,看你着花猫模样......” 顾沅沅害羞似的眨了眨眼睛,眼睫湿漉漉的。然后,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细细的“嗯”了一声。 宫人悄悄瞧了皇后的神色,这便恭恭敬敬的扶着顾沅沅去隔间净面。有两个宫人轻手轻脚的上前,将她的双髻打散了,重又梳了一回。另有人去取了新衣,服侍着顾沅沅另换了一身衣裙。 还有机灵的宫人,小心的拿了脂粉替她擦了擦,倒是掩去了泪容。 顾沅沅睁大眸子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露出笑容来。 然而,她盯着镜子,心里却不知怎的又想起先前见到的皇帝皇后,还有更早以前的事情,暗暗的在心里嘀咕道:原来,姐姐是这个样子的呀.....不过,皇帝看起来,倒是和以前不大一样..... ****** 而另一头,待得顾沅沅出了门,清墨却还是忍不住轻声与沈采采道:“这顾姑娘虽是娘娘您的表妹可也不好久留宫里,娘娘可是想好了要如何安置她?” 沈采采抬手扶着额角,觉得有些头疼:“我也是才知道有这么个妹妹,她现下除了我之外也没旁的亲人,若是不管实在不好......” 沈采采自然不会为着历史上还没影的事情难为人家小丫头,便是之前的郑婉兮她也只是有些好奇和兴趣,有机会的时候和人略说几句话罢了。可顾沅沅却是她的表妹,远不得近不得的,倒是有些麻烦。 虽然她已经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对于皇帝也有了一些信任基础,可顾沅沅乃是史书上的孝谨皇后,记得当初晋江好些穿越都爱把孝谨皇后视作是齐太宗真爱。沈采采即便不信真爱一说,可真要把顾沅沅留在宫里,若是时间久了,只恐会再闹出似小周后和李煜那般的事..... 沈采采想的头疼,实在不知道皇帝怎么就突然想起要给自己备这么一份礼。 没等沈采采想出要如何安置顾沅沅,晚膳的时候倒是先到了。 然而,这次和往常不一样,沈采采和皇帝之间正好多了个顾沅沅。 这一下子,便是皇帝都觉出有些不自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我知道了,你是想学李煜玩小姨子... 皇帝: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牺牲了午睡时间,今天终于早了一点点(#^.^#) 第65章 相看两厌 不过, 皇帝毕竟是皇帝, 虽然他确实不甚自在, 但面上还是很能端得住,只是少了些话,安安稳稳的在凤来殿吃完了这一顿晚膳。 待到饭后, 沈采采就着宫人递来的清茶漱了口,又含了一片香片。 顾沅沅正眼巴巴的看着沈采采,见状便也有样学样的做了一遍, 做完了又不禁笑起来, 感叹道:“我以前听隔壁大娘说外头人家规矩多, 吃饭喝水也讲究,饭后还要拿漱口用的都是茶水。没想到竟是真的........” 沈采采听着她这声调倒是又看了她一眼:“想家了?” 顾沅沅眨巴了下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什么的, 现在我有姐姐了呀。” 沈采采被逗得一笑,边上的皇帝却是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 一众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沈采采便起身去净室沐浴了,殿里只留了皇帝与顾沅沅。一个人坐在榻上喝茶,一人坐在椅子上发带——不知怎的,顾沅沅倒是有些怵皇帝,特特挑了离皇帝最远的椅子坐着。 皇帝却只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喝了半盏茶后便把茶盏搁在桌子上,寻了个借口将身边伺候的宫人打发出去。待得左右无人了,他才开口问了顾沅沅一句:“这回接你来京城是为了什么,暗卫应该已经与你说了吧?” 顾沅沅紧张的绞着自己白皙的手指头, 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知道的,你们接我过来,是为了给姐姐治病。”她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但还是赶在皇帝再次开口之前,鼓着雪腮,认真的道:“我现下只有姐姐一个亲人,若是能帮她,自然是愿意的。” 皇帝听到她这话倒是略松了一口气:无论顾沅沅究竟愿不愿意,他总是有手段叫她愿意。但是。便是他也没想到顾沅沅竟是沈采采的表妹,既如此,顾沅沅自己真心愿意那自然更好。 皇帝抬手拧了拧鼻根,正觉欣慰,净室那头却又有声响,想必是皇后快出来了。故而,皇帝也只来得及叮嘱顾沅沅一声:“此事万不可告诉皇后。” 顾沅沅点了点头,随即看见沈采采入殿来,一双杏眸又亮了亮,又惊又喜的迎了上去。 沈采采只朝她点了点头。 顾沅沅便笑盈盈的提议道:“姐姐,今晚我们一起睡吧——白大娘家的姊妹也都是一起说话睡觉的——我都想好久了........”她说的一派天真,还另外指了指里面摆在床边的小榻,“而且,这里还有小榻呢。” 皇帝本还端坐着,听到顾沅沅狗胆包天的想抢他好容易才争取来的床榻和福利时,终于还是咳嗽了一声以作提醒。 他这一咳嗽,却是正好提醒了沈采采:也对,还不如留顾沅沅一起睡,省的皇帝整日里的想东想西的——自从皇帝在凤来殿赖下之后,除了开始几天还算安稳,接下来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觉。要么,就是三更半夜想爬床,要么就是想要在她跟前更衣色.诱....... 然而,沈采采心里却还是没想好,在她想来:自己的记忆终究不甚完整,在没想起自己究竟是不是原主以及原主和皇帝闹翻的原因之前,要是她真就一时受不住诱惑和皇帝睡了,那日后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呢。所以,她和皇帝还是暂时先保持下距离才好。 这般想着,沈采采此时竟还真心觉得顾沅沅的提议十分的不错,点了点头:“也好。” 皇帝在后面听着,忍不住又咳嗽了一下。 沈采采终于回过头去看皇帝,状若关切的道:“陛下今日怎的咳个不停?可是嗓子不舒服?现下天气渐渐热了,燥得很,是要注意些才好。这样,厨房有炖梨,不若叫人端一盅来给您喝点?” 皇帝现下连咳嗽都咳不出来了,薄唇微微抿了抿,线条冷硬,显是有些不悦。 偏沈采采只当没看见不知,还真要转头去吩咐人去端炖梨来。 皇帝的目光在沈采采单薄的寝衣上一掠而过,眸光一暗,恼怒却被心里头的另一团火给冲去了。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发火,只是道:“罢了,不必叫厨房再折腾,朕也是要回乾元殿了。”顿了顿,到底还是与沈采采说道,“夜里风凉,你也早些休息,莫要着了凉。” 说罢,皇帝这就起身抬步出去了。 殿上的宫人皆是俯身行礼,只是心里多少也对那位一来就挤走了皇帝的顾姑娘有些迁怒和不喜。 这一殿的人各个都是机灵的,只顾沅沅一个有些傻,倒像是撞着树干也不回头的楞兔子。她全然不觉皇帝的恼怒和殿中宫人的不喜,自顾自的上前来与沈采采撒娇:“姐姐,你等我啊,我先去洗洗.....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睡觉,一起说话。” 她仰头看着沈采采,双眼亮亮的:“我一直都好想有个姐姐,有好多话要与姐姐你说呢......” 沈采采多少有些倦意,用手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就和哄孩子似的拍了下她的发顶,道:“嗯,你先去沐浴吧。” 第40节 对于忽然冒出来的小表妹,沈采采自然不可能真生出什么姐妹情,但对着这么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她还是愿意态度温和些的。 ******* 自从顾沅沅来了之后,皇帝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和皇后的二人世界多了个人——就因为多了个顾沅沅,亲亲抱抱是没以前方便了,好容易放下架子说几句情话都觉得有些羞耻感...... 皇帝素来心思深沉,运筹帷幄,这还是他第一次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还是顾沅沅这么一块大石头! 好在,也不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 南地找人的暗卫传来消息,说是终于找到了贺从行和贺希行,两人运气好并无事,暗卫已带了这两位神医加急往京里赶。 皇帝看完了暗卫用特殊管道传来的密信,很快便用指尖夹着那片写满了字的纸片,点着烛火,一点点的烧了。 那火苗先是很小,随即“刺啦”一声冒了起来,烧得纸片卷起,一下子便烧了大半。 皇帝这便将这丢了开去,只是眸光仍旧看着那火,一直吊在心头的最后一口气总算是松了。他想:现在人都快要齐了,这百日乐总也可以着手开始解了吧? 事情顺利,皇帝心情也好了许多,午膳的时候还特意与沈采采说了几句有关顾沅沅的事:“总叫她待在你这儿也不好。实在不行,让她在宫外置个宅院,再让姑姑或是谁带着交际一圈,也能多认识几个人。而且,朕看二郎平日里多要进学,她一个姑娘家虽是不比男孩儿但也要学点儿规矩或是认几个字,这些对她日后都有好处。” 沈采采觉得也有道理:顾沅沅总不能真在她身边留一辈子,转头便问了顾沅沅。 顾沅沅却很不怎么愿意。她就像是只黏人的猫咪,一入宫便认准了沈采采,总也不愿意离得太远。听到皇帝的话,她便委屈的眨了眨眼睛:“可我就想留在姐姐身边嘛......” 她眼巴巴的看着沈采采,撒娇似的摇了摇沈采采的手臂,求道:“姐姐不要赶我走啦。” 皇帝端出做人姐夫的架子,气定神闲的回了一句道:“这是为你好,别任性。” 顾沅沅嘟着嘴,哼哼道:“你就是想赶我走,想和我抢姐姐!”她仗着有沈采采撑腰,现在倒也敢和皇帝呛声了 皇帝不以为忤,只淡淡的道:“不必抢,这都是朕的皇后。” 顾沅沅:“这是我姐姐。” 沈采采:“.......” 眼见着身边这两人越吵越冒火,而且越吵越幼稚,沈采采也只得出面拉架:“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还有,我不是谁的,我是我自己的。” 沈采采来回看了看皇帝和顾沅沅,就这两人现今相看两厌的模样,她还真的很难想象他们日后会在一起。 不过,再想一想前不久才给郑启昌办过丧仪的郑家,沈采采又觉得历史大约早就歪了,这两人或许还真不一定会像齐史上写的那样。甚至,她自己也或许真能摆脱历史原定轨迹,安安稳稳的活到明年,乃至于更久以后...... 想到这里,沈采采的心情不知怎么的也好了许多,仿佛是压在肩头的无形压力也去了许多。她看了下身边的顾沅沅,倒也觉得让顾沅沅这么个小姑娘整日里黏着自己不大好,便道:“她这个年纪,确是应该多认识几个年纪相近的小姑娘才好......” 想着自己这些天也无聊的很,沈采采便想着要不然开个花宴,请些夫人和闺秀入宫,既能解闷也可以给顾沅沅介绍些年纪相近的朋友。 自然,此时的沈采采是真没想到:这开花宴也能惹出麻烦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顾沅沅更喜欢姐姐啦~ 大家晚安,今天好早哦,我看看能不能多码点存稿,明天早点更(#^.^#) 第66章 当年旧礼 沈采采也不是没有开过宫宴, 不过她总觉得这一次的宫宴和以往不大一样。 以往开宴, 那些诰命夫人带着女儿, 都是规规矩矩的,端庄又得体的模样,真是一点也挑不出错来;而这一回, 年轻的姑娘各个都是精心打扮,雪肤花貌,娉婷袅娜, 倒是把御花园里花木都比了下去。 沈采采原还以为这是天气渐热, 衣裙款式和颜色渐多了的缘故——就连沈采采她自己先前还想过要瘦一些, 毕竟身姿轻盈,纤腰盈盈,这裙子穿起来才好看。 只是, 看着那一个个比往日热情了许多的姑娘们争先恐后的在自己面前争奇斗艳,好似现代选美盛会一般。沈采采作为宴会的主办方还是忍不住的生出了些微的茫然:这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这些人的态度怎么就变了这么多?就连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带了些许不可言说的热切和期盼。 沈采采疑惑不解,华文大长公主便主动的替她解了谜底。 华文大长公主与沈采采说道:“皇后久居宫中,许是不知外头的传言。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是皇后你有意为陛下选纳妃妾,以延子嗣呢。” 沈采采:“.....” 沈采采实在是不知道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但她也知道无风不起浪的道理。所以,她还是先问了一句:“这话却又是何处来的?” 华文大长公主手里端着茶盏,眼角一瞥,看了立在沈采采身侧的顾沅沅。 顾沅沅今日也是好好打扮过了的, 穿了一身玫瑰粉绣缠枝玉兰的衫子,雪玉般的肌肤似也透出淡淡的粉色来,头上插一支玉蝴蝶簪子,如她本人一般的娇俏灵动。她本就与皇后生得像,虽是年纪、性情多不一样,但两人立在一处还是如并蒂莲花,姐妹成双。 华文大长公主倒也不是个吊人胃口的人,顿了顿,便接口道:“顾姑娘上月底入了宫,一入宫便进了凤来殿。虽说是安分得很,也没怎么见人,可这凭空多了个人,京里耳目通明的哪个又不知道她的?皇后你想啊:宫里头忽然冒出了这么个人——与皇后你生得像,还是你表妹,一来就住进了凤来殿没出来........其他人,他们会怎么想。” 华文大长公主说得婉转,但沈采采听入耳里还是有些明白过来了:那些世家豪门的人精向来都是生了一副玲珑心肠,九曲十八弯的复杂,最爱揣摩圣心。他们知道了顾沅沅的事情,自然会往深了想:比如说,皇后说不定已经确定无法生育,为着子嗣着想才会从犄角旮旯里找了这么个以前听都没听过的表妹来借腹生子。 既如此,那些人才死了的心自然就又起来了——毕竟,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皇后难得想通了事,说不得过些日子便会松口,从京里给皇帝选几个绵延子嗣的姑娘。所以,他们可不得找机会让女儿在皇后面前先露个脸? 这般一来,也怪不得这满园的适龄少女都精心打扮,争先恐后的来献殷勤——人家这打的是“一朝选在君王侧”的好主意呢。 沈采采知道了这个,再看那满院子的妙龄美人,心里头也怪不是滋味的:若是她刚穿越的时候,她说不得也就顺水推舟给皇帝选几个女人送去了。可现在,她还真不怎么愿意...... 沈采采心知自己的“不愿意”,可是此时却也没再往里想,只叹了一口气,学着华文大长公主的模样也端了一盏茶喝着。 华文大长公主正悄悄端详着沈采采的面色,见她模样便知道帝后二人之间现下还是插不下人的。她也不傻,自然不会故意去讨这个嫌,于是便笑着和沈采采道:“说来,顾姑娘和皇后果真是姐妹,看这模样也像的很.......” 顾沅沅难得见着这么多人,多少有些怕羞,见着华文大长公主看过来,这便躲在沈采采身后,朝她腼腆的笑了笑,只是抓着沈采采的手却又紧了紧。 华文大长公主瞧着顾沅沅这模样也不似个有坏心的,倒也乐得与皇后帮个忙,又道:“我知道皇后眼下得了这么个可人疼的妹妹,心里大概也疼得很,怕也是很想让她在自己身边多留几年。可这女孩家嘛,总是要嫁人的。不若先选了人,订了婚事,这样也安心些。” 确实,如今后宫无人,皇帝与皇后膝下有无子嗣,只顾沅沅一个还未婚配、年纪正好的姑娘家住在宫里总是容易叫人浮想联翩的。如果早些给顾沅沅定了亲事,自然也就明面上的否认了什么借腹生子、选姐妹入宫的荒唐说法。 虽说,顾沅沅大字不识,乡野出身,见识也有限,可这有什么?顾沅沅到底是皇后亲表妹——皇后生父沈钧沈将军战场牺牲,沈家族里也七零八落,只剩了个安北王那么个远房叔父,关系远、离得也远,旁的人便是想要讨好也无处讨好。现下,忽然多了这么个表妹,长得也与皇后有些像,多得是人愿意娶这么尊菩萨回去供着,便是能和皇后搭个关系也是好的。 所以,华文大长公主说了一箩筐的话,眼下自也愿意分忧:“皇后若是信我,我倒是乐得做个媒人。” 沈采采和顾沅沅处了些日子,还是有些个情面的,这便转头去看顾沅沅,想问问顾沅沅的意思。 顾沅沅却是立时摇头。她现在已经很会撒娇了,这会儿便撅了噘嘴,抱着沈采采的胳膊撒娇道:“我不想嫁人......” 华文大长公主听着有趣,掩唇一笑:“真是孩子话,这女孩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沈采采虽然本心里也是是偏向于现代那种男女自由婚恋的想法,但是这到底是古代,顾沅沅也已经十四了——原主这个年纪都已经嫁入东宫了。所以,真要是拖久了,把人拖成老姑娘,反倒对顾沅沅日后不好。 当然,沈采采还是多加了一句:“姑姑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她拉了顾沅沅的手起来,温声道,“到底还是这丫头自己过日子,最要紧的还是得选一个她能看入了眼的人才好。” 顾沅沅还欲再说几句“不嫁人,就要姐姐”的话,沈采采先看了她一眼。 顾沅沅只好委委屈屈的闭了嘴,只是不甚甘愿的咬了下粉嫩的唇瓣。 华文大长公主也是有女儿的人,还是把沈采采的话听了进去,点了点头附和道:“也是,这过日子,也要她自己合心意才好。” 好容易开一场花宴,沈采采没赏几朵花却是听了一耳朵的京城流言,另外又被提醒了一回顾沅沅的亲事,再看看边上那些个年纪正好的美人,实在是连喝茶的兴致都没了,没多久就叫散了。 等到晚上的时候,皇帝瞧她神色,倒是问了一句:“这又怎么了?” 沈采采自是不好与皇帝说外面的那些闲言的,要不然皇帝指不定还要笑她爱吃醋什么的——当然,皇帝也未必不知道。 所以,沈采采也只是随口和皇帝说道:“大约是午间日头大,晒得人头疼.......” 皇帝还当真了,道:“实在不行,让太医开个去暑气的药方子吧?” 沈采采才不想和那苦药汁呢,这便只得与皇帝说了顾沅沅婚事的事情:“其实吧,是姑姑与我说了沅沅的事——她也十四了,真论起来也是该说一门婚事了。” 不过,关于给顾沅沅相看定亲这事,皇帝却是举双手赞成的——若非还有用得着顾沅沅的地方,他早就把顾沅沅这么个碍眼的电灯泡给丢出宫去了。所以,皇帝听到这事,也顺势与沈采采道:“倒是朕疏忽了,还是姑姑妥当。确是该考虑考虑她的亲事了。” 说罢,皇帝还端出做人姐夫的好模样,淡淡的和顾沅沅道,“这样,若是有喜欢的人,只管与朕说,朕自是要给你们赐婚的。” 顾沅沅气鼓鼓的瞪大了眼睛去瞪皇帝。她那模样就像只小奶狗,泪眼汪汪的,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皇帝一口才好。 沈采采只得又上去给这两人拉架,感觉也是心累。 ****** 也不知是不是婚事闹得,顾沅沅当天晚上就做了个噩梦。 沈采采便睡在她边上不远,却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说来,顾沅沅做噩梦还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做噩梦,还会说几句梦话,叫几声什么的。顾沅沅倒好,她就只默默流泪,哭个不停,枕头都被打湿了半边,她自己却是咬着枕角没醒。 沈采采半夜里被人抽噎声给吵醒,头疼得厉害,原还以为是做梦呢,结果回头一看自然是吓了一跳。她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这便亲自下了榻,趿着鞋子把咬着被角哭得一塌糊涂的顾沅沅给叫了起来。 殿内这么一番动静,守在外头的宫人亦是警醒过来,悄悄的请示了一声:“娘娘?” 沈采采看了看还没从梦里回过神的顾沅沅,只得叹了一口气,与外头的人吩咐道:“去打一盆热水来。”说着,又叫人把殿上的烛台又给点亮了,一时间内殿灯火明亮,犹如白昼。 顾沅沅却是还未回过神来,一对乌沉沉的眸子染着水光,茫茫然的样子,巴掌大的小脸哭得通红,贝齿咬着唇小声哽咽,好像连哭声都不敢放得太大。 沈采采看她哭成这样也是不是滋味,难得的把人搂在怀里,自己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又哄她道:“别怕,梦里都是假的。” 顾沅沅好似回了一些神,仰着头去看沈采采,眨了下眼睛。她墨色的墨色的眸子更是湿漉漉的,眼睫也是濡湿,那看人的模样就好像是忽然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兽,又茫然又害怕还有一点的无措。好半天,她才哑着声音,小小声的道:“姐姐,我是真的怕。” 恰在此时,殿外宫人打了热水来,轻轻的扣了扣门,叫了一声“娘娘”。 沈采采扬声道:“进来。” 宫人手里端着个盛着热水的金盆,上前几步,这才见着了正哭得满脸是泪的顾沅沅,连忙拧了一块湿热的帕子递上去。 沈采采抬手接了过来,小心的替顾沅沅擦着眼泪,问她:“你怕什么?” 顾沅沅纤瘦的身子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咬着唇,小声与沈采采道:“........嫁人,还有生孩子,都很疼的......” 沈采采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是连给顾沅沅擦脸的手都顿住了。 顾沅沅还以为沈采采是不相信自己的话,这便抓着沈采采的手,小声道:“姐姐,我不嫁人,我就陪着你好不好?”顾沅沅的情绪渐渐稳定,眼泪也渐渐的止住了,便又安静了下来。她咬了咬唇,重又小声叫了一声道:“姐姐?” 沈采采真没想到顾沅沅怕的是这事,她却是不知道顾沅沅这样的恐惧是从何而来,不由问道:“这些都是谁与你说的?” 顾沅沅垂下眼,濡湿的眼睫好似映着光,声音仍旧是轻轻的:“没有谁,就是我自己知道的。” 沈采采见问不出什么,只得转开话题,问她:“那,你适才梦见什么了?” 顾沅沅脸上显出几分惊惶来,忍不住又看了看左右。 沈采采怕她话里有什么不好与人说的,于是便摆了摆手,让那端着水的宫人先下去,然后再问她:“难不成,连我也不能说?” 顾沅沅像是为难极了,用力的咬了咬唇,好像都想咬指甲了。好半天,才听她应道:“我,我梦见姐姐不在了......我,我被坏人骗了,疼死了.......”她没把话说完,整个人便已经仓皇如受惊的小兔,可怜巴巴的扑到了沈采采怀里。 沈采采听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只当是梦里没个逻辑,就只拍了拍她的脊背,叹气道:“好了,你要真怕,那就再等几年吧。等你大一些再说.......” 顾沅沅抽噎了几声,本还想要再说什么,可她适才哭了许久,早便倦极了,现下靠着沈采采说了一会儿话,眼皮早就撑不住了。最后,顾沅沅还是靠在沈采采怀里,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沈采采是等人睡稳了,这才刚叫了人灭灯,接着回床去睡。 这么一番折腾,沈采采和顾沅沅第二日的精神都不大好。 沈采采心里存着事,午间的时候便寻了个折花的借口让顾沅沅随清墨去园里折花。待得顾沅沅走了,沈采采这才悄悄的问皇帝:“那个,沅沅她当初一个人在平林村,没有被人那什么吧?”顾沅沅昨日哭得那么厉害,沈采采心里也多少不放心,担心她是有什么旧事旧伤。 皇帝忽然被她这么一问,怔了怔,竟是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那什么’是什么?” 沈采采脸颊微红,到底还是不好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最后也只得把昨晚上的事情删删减减的说了一回,然后才道:“就只是说了婚事,偏她反应还这么大,夜里做噩梦不说,还哭着和我说了那些话......”顿了顿,忍不住又叹,“你先前不是和我说过,说她父母去得早,只她一个人在村里住吗?怕不是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被什么人欺负了吧?” 第41节 皇帝会过意来,笑叹着摇头:“怎么可能,暗卫先时已经查过,她虽是吃了些苦,可还真没那些肮脏事。而且,她入宫前也是让人瞧过了的,还是处子。” 沈采采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奇怪:“那,她这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皇帝没说话,心里也有些疑惑:顾沅沅身上确实是很有些捉摸不透的地方——比如说她是由老猎户养大的,没上过一天学竟还会唱《九歌》;比如说她一提起婚事便夜半噩梦,反应剧烈....... 只是,顾沅沅到底关系着沈采采身上的百日乐,而贺家师兄弟再过几日便要入京了,皇帝此时也不欲多生枝节,此时便只是含糊的安慰了两句:“要不然朕帮你问她几句.......其实吧,就是个梦,你也莫要太操心了。” 沈采采瞪他一眼:“算了,还是我找时间和她说吧。还是不指望你了,你和她多说几句怕是又要吵起来了。” 皇帝不大高兴的挑了下眉头,嘴里道:“但凡她识眼色,朕也不至于和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这几日顾沅沅总爱缠着沈采采,皇帝都快给烦死了。如今没了烦人的,他这才说了几句话,位置倒是往沈采采处挪了好些,说着说着便已经和沈采采贴着坐了,附在沈采采耳边,压低声音道:“为着她那事,你昨晚怕也没睡好吧?要不然朕抱你回去补个觉?” 沈采采真想踹他一脚——这人真是什么都能扯到亲亲抱抱上。 只是,皇帝现下离她这样近,近的能够嗅到他身上的御香气息,近的能够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沈采采不知怎么的心下一软,又不想推人了。她一时也说不准自己这矛盾的心思,索性半靠着皇帝,和他道:“那日花宴,还有人和我说起七夕节的事情......我们,以前也过七夕节吗?” “过,怎么不过?”皇帝伸出手握住沈采采搁在膝上的素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姿态极是亲密,“以前你最喜欢过节了,每年都要掰着指头算,什么时候是七夕、什么时候是你生辰、什么时候是元宵.......反正啊,过个节儿,我就得给你备份礼,你哪有不高兴的。” 沈采采听他说的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旋即,她又忍不住问道:“那我应该也给你送了些回礼吧?” 皇帝点了点头:“是啊,要不送我,你那些东西怕是半辈子都送不出手了。” 沈采采听他说的有趣,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她好奇的不得了,忍不住道:“真的假的,我都送了你什么呀?能看看吗?” 皇帝沉默片刻,才把殿外候着的周春海叫进来,让他去御书房那书架上最顶层的那几个紫檀木盒拿一个过来。周春海自是知道皇帝多宝贝那几个木盒子,也不敢吩咐下人,更不敢耽搁,自己亲自跑了一个来回,气喘吁吁的抱着那紫檀木盒回来赴命,真心觉得累出半条命来。 沈采采好奇得很,亲自从周春海手里接了那紫檀木盒,打开来看。 这木盒并不重,里面也都是些零碎的东西,看着便不是值钱的:一块帕子,半块镜子,一个香囊....... 便是沈采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给皇帝,最后只好捡了那块帕子到手里仔细看了看,指着上面绣出来的鸭子,勉强和皇帝道:“这是我亲自绣的吧?这几只鸭子还挺活泼、挺可爱的啊......”有点可达鸭的模样,萌萌哒,不愧是她绣的! 皇帝眉梢微挑,抬目去看沈采采,不动声色的道:“你也觉得是鸭子?” 沈采采隐约觉得皇帝这目光里头含着些什么,有些不大对劲。她只顿了一下,不敢咬定,只含糊的道:“我就顺口.....” 皇帝显然颇有怨气:“我当初也觉得这是鸭子,可你非揪着我,死活说是鸳鸯!就为了我说这是鸭子的事,你还生了好半天的气!” 沈采采:“.......”也对,她确实是一个能把鸳鸯绣成鸭子的人。 沈采采咽了一口气,感觉不能再说下去了,连忙把帕子丢下去,重新拿起里面最无害的香囊:“这个呢?是什么?” 皇帝顿了一下,示意沈采采打开香囊看看里面。 沈采采便打开了香囊,发现里面竟不是香料,而是红豆。这香囊小的很,里面正好装了一小袋的红豆。 皇帝眉目间的冷淡稍稍缓了缓,倒也没有再刻薄讥讽,只轻声道:“这倒是不错。” 确实是不错的礼物——“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一袋子的红豆,可不就是一袋子的相思意?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也暗示过了,顾沅沅她也是重生的,这文唯二的重生者都是女配。关于前世的一些事情,后面会通过顾沅沅说清楚的,也不算替身什么的,反正皇帝死了老婆后也蛮惨的就是了.... 啦啦啦,这章很厚,算是双更啦~ 第67章 同榻而眠 沈采采心里隐约生出几分的复杂情绪来, 不由得又把那个香囊重又丢了回去, 然后捡起半面镜子:“这镜子怎么只有半面?难不成摔坏了?” 皇帝瞥她一眼, 不疾不徐的道:“哦,那是你听了破镜重圆的故事后,一时心血来潮把自己的镜子给摔了, 死活非要塞给我的。” 沈采采不得不又把那面镜子给放回去,勉强呵呵了两声:“其实心意还是很好的,就是寓意有点那什么......”还没做夫妻呢, 就先想着要摔镜子了, 这兆头其实是有些不祥的, 也亏得皇帝竟也真依着她留了下来。 之前皇帝说她送的那些东西是“要不送我,你那些东西怕是半辈子都送不出手了”,她还有些怀疑, 觉得皇帝夸张了,现在再看这些,她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亏得皇帝还特意留着这些,现在翻起黑历史也是溜溜的...... 亏得沈采采厚脸皮,很快便又缓过神来。她神色如常的抬手合上那紫檀木盒,笑着与皇帝道:“陛下只管放心, 这回七夕,我一定备份好礼。” 皇帝挑了挑眉,淡淡的道:“好礼?” 沈采采虽然还没想好要送什么,但这个时候还是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脆生生的说了几句大话:“是啊,你就等着好了。” 皇帝面上不动,心里却不由暗道:你要是把自己打个包送给朕,那才是好礼呢。 虽然心里想的是这样那样,皇帝脸上却还是一派的冷淡漠然,一副清风明月的模样。甚至,他还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梢,抬目看了沈采采一眼,缓缓道:“好,朕等着你的好礼。” 两人靠着说了一会儿话,因着昨夜里本就没有睡好,沈采采也渐渐有些困倦了,她半靠着皇帝的臂膀,只觉得靠着一个暖烘烘的暖炉,又温暖又舒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一回倒是没再与她闲话,这便抬起手,将人拦腰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沈采采吓了一跳,才涌起的困倦都给吓去了好些。她连忙抬手按住皇帝的手臂,慌忙道:“你做什么?” 皇帝从容应道:“自然是抱你去睡觉。” 不等沈采采反应过来,皇帝便已步履轻快的抱着人到了内室的床榻边。他轻手轻脚的把怀里的沈采采安放在榻上,这才开口问道:“睡不睡?” 说话间,他自己已坐在了榻边,顺势拉了拉锦被,一副你不睡我睡的模样。 沈采采颇有些哭笑不得:“.....这怎么睡?” 外衣没脱,发髻还在,连鞋子都还没来得及脱呢。 不过,沈采采某些时候还是挺吃皇帝这一套的,虽然嘴上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强行起身,而是先褪了脚上的鞋袜,然后半坐起身子,伸手将自己发上的钗环都褪了,她今日原就只是松松绾发,不一时乌发便如云一般的披撒下来,柔软的搭在她的肩头。 这么一收拾,除了外衣没脱外,其他倒也都收拾完了。 皇帝这头才刚刚把脚下的靴子给脱了,见状便也不动了,只把头凑过去,靠在沈采采肩头,嗅着她发间的淡香,腻歪着道:“要不然,你帮朕摘了发冠吧.......” 沈采采瞪他一眼,真是不想理他。 可皇帝却是贴得更近了,还用指尖绕着沈采采的乌发,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模样。 因为离得近,沈采采都能感觉到皇帝那温热的气息,她颇有些不自在的伸手将皇帝靠着那侧的乌发撇到一边,然后推了一下人:“你先坐直好不好!”总这么动不动的靠过来,真是考验别人的动力。 皇帝这才坐直了一些,沈采采也没有再推脱,这便半跪在榻上,伸手替他将发上的金冠取了下来。 皇帝的头发生得颇是好,浓密乌黑,乌鸦鸦的披撒下来,好似上好的绸缎,光可鉴人。 沈采采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又软又凉。 皇帝只作不觉,顺手将自己的金冠从沈采采手里接了过来,丢到一边去,正欲抬手把外衣给脱了,倒是叫沈采采拦了一下。 沈采采现下已觉出自己对皇帝底线越来越低——偏偏原主和皇帝两人吵架的原由她还不知道,终究放不下心去,无法真正毫无芥蒂的与皇帝恩爱着。这些日子也是亏得又顾沅沅在身边,沈采采这才能平心静气、克制许多。眼下,他们两人已经在一张床上,沈采采哪里还敢叫皇帝脱外衣,连忙按住他的手,小声道:“就躺一会儿,哪里至于还要脱外衣?” 皇帝看她颊边微红,好似白玉染霞,竟有几分艳色。他原是心疼沈采采昨夜里没睡好,想着抱美人补个眠,不欲逗人,可眼下见她这模样却又觉得心下痒痒的,不禁逗她道:“就脱个外衣,你怕什么?” 沈采采忍不住瞪他。 皇帝伸手抱住她,把人往怀里压了压,笑着道:“好了好了,都依你便是了.......”顿了一下,他又低声道,“朕抱你睡吧?” 沈采采还要推他,可皇帝的手臂却和铁铸似的,一时也推不开。 皇帝这头搂着人在枕边躺下,又伸手把被子拉起来,盖在沈采采肩头,抚了抚她披散下来的乌发,哄孩子似的道:“睡吧......” 沈采采一时气不过,忍不住仰起头,张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皇帝神色淡淡,眉间却有几分纵容的笑意,只由着她咬:“要咬就咬重些,留个印记就再好不过了。朕晚上还要和人议事,到时候整好能给那些儿人开个眼见......” 沈采采:“.......”好,好不要脸! 正所谓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沈采采到底是要脸的,听说皇帝这么说,她哪里还能咬的下去,只好恨恨的背过身去,拿自己的后脑勺对这皇帝。 皇帝逗完了美人,正欲阖眼休息,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沈采采那落在枕边的乌发,心下一软,倒是用指尖将两人的乌发都拢在了一处。看着他们两人交缠在一起的乌发,皇帝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他和沈采采折腾了这么多年,每回都是心累时又见些微曙光,而未至黎明却又有变故......如此循环反复,仿佛是把人的一颗心放在油水里煎熬,把心头最后的一点希冀都煎出来——似皇帝他这样的聪明人,自然是能够感觉到沈采采对着自己时那日渐软和的态度。可贺家师兄弟马上便要入京,接着便是要解百日乐。待得解了百日乐之后,沈采采必是会想起之前的一切...... 到时候,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是放下往日里那些争执与猜忌,重又合好?还是,重新回到最开始那相敬如冰的时候? ....... 皇帝心里想着事,虽身下是软榻高枕可依旧满心的烦闷,便是阖眼睡着时都是微蹙着眉头,微微绷紧了面容。 ********* 皇帝与沈采采在屋内歇下,左右服侍的宫人太监们早便由周春海领头带了出去。周春海最是机灵,听着里头床榻那儿的动静,这便主动守在了门边,只怕外头有人扰了皇帝与皇后的好眠。 恰好清墨与顾沅沅从园里折了花回来,看到守在门外的宫人太监们们却是有些吃惊。清墨心里有些计较,赶在顾沅沅之前上去,低声问周春海道:“你们怎么都在外头,陛下和娘娘呢?” 周春海往内室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正午睡呢。” 清墨听了这个,自是不敢再带顾沅沅进去,这便转头与顾沅沅道:“陛下和娘娘都睡了,顾姑娘昨夜里也没睡好,不若也去偏殿躺一会儿?” 顾沅沅噘着嘴,有些不大乐意。 清墨生怕她闹腾起来吵着里面的皇帝与皇后——这两人可都好久没安安静静的一起睡过了。她这便把手上的捧着的插花瓶儿都递到身后宫人的手里,拉着顾沅沅的手,半扶半推的把人推偏殿里,小声劝她道:“顾姑娘便是为了娘娘好,也该给娘娘和陛下留些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才是。娘娘与陛下毕竟是夫妻——夫妻两个总有些话是要避着外人的.....” 顾沅沅心里也知道自己总缠着沈采采不好,可仍旧有些委屈:“我,我又不是外人。” 清墨听着这话,不禁暗道:你又哪里算是内人了? 不过,这毕竟是皇后的亲表妹,清墨也只得耐下心来劝她道:“顾姑娘自然不是外人,可再好的姐妹也没有时时都黏在一起的道理。这会儿娘娘和陛下已是睡了,自是不好再去吵的。顾姑娘不若也躺一会儿?“ 顾沅沅还欲再说,清墨已经把人拉去榻上,哄她去睡了。 顾沅沅有点儿气,可她又不是个能发脾气的人,被人一拉一按,也只得委委屈屈的躺下要睡了。只是,她这头才躺下不久,不知怎的又想起昨晚上的梦来,不禁又转过头来去看清墨。 清墨真有点拿这顾姑娘没辙,只得问她:“可还有什么事?” 顾沅沅犹豫了一下,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这就抱着被子,问了清墨一句:“凤来宫里,是不是有个叫拾翠的宫人啊?” 清墨虽然是凤来宫里的掌事大宫女,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认得的,她听到顾沅沅这问题像是怔了一下,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却也不敢很确定,所以便先问顾沅沅道:“顾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顾沅沅咬了下唇,迟疑着道:“我,我就问一下。” 清墨敷衍了她一句:“这样,我回头翻翻名册,到时候再告诉你。” 顾沅沅听清墨这样说,倒是放心了许多:“那你要记得呀。”她与清墨说了这个,心里也觉得安心了许多,又因着昨夜噩梦没睡好,不一时便又觉得眼皮沉甸甸的,抱着被子也睡了过去。 清墨本还想着回头翻翻名册,可她手里事情多,这又实在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转头竟又给忘在了脑后。 倒是顾沅沅,她记着清墨的话,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清墨的消息。顾沅沅心里存着事,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过了两日后,她主动开口问了清墨一句:“上回,你说要翻名册帮我看看的,看过了么?” 第42节 清墨一怔,听她这样问,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 顾沅沅见状,多少有些生气,但还是便道:“就是那个拾翠,你说要帮我翻翻名册的。” 沈采采在边上听见了,不由好奇:“怎么了?”她看顾沅沅那模样,倒觉有趣,“哪个叫拾翠的欺负你了?看你这气鼓鼓的样子.......” 顾沅沅嘟着嘴,看着沈采采的笑脸,堵了一会儿气,最后还是有些丧气的:“......没有。” 因着是第二回 提着这事,清墨这回确是没耽搁,转头就去翻了名册,果是看见拾翠的名姓。可是,她倒是没有立刻去与顾沅沅说,反到是先禀了沈采采:“顾姑娘说的那个拾翠确实是有的。只是,才入宫没多久,年前才调到凤来殿的,平日里也只在外头做些洒扫的活计,连内殿都进不来。按理来说,顾姑娘成日里与娘娘在一起,自然是不可能见过这人,更不会听过她的名字.......” 所以说,顾沅沅忽然的就想要去查这么个小宫人,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沈采采听清墨这么说,也觉出些许的奇怪来。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顾沅沅先前夜里的噩梦与梦话。她到底是穿越来的,早前也看过许多穿越重生的,此时心里冷不丁的便掠过一个猜测....... 沈采采下意识的伸手摩挲了一下椅子光滑的椅柄,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和找时间与沅沅说的。” 清墨隐约听出皇后不同以往的声调,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却见皇后神色淡淡,不露分毫。她也没多话,恭谨的礼了礼,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沈采采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想了许多,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打算转头去寻顾沅沅把话说清楚。 因为听说八月里是沈采采生辰,顾沅沅这些日子正与一些宫人学着针线活,这会儿正拿着花样子仔细看着。她听着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沈采采,不由笑了起来,脆脆的叫了一声:“姐姐!” 宫人们也都起身要与皇后行礼。 沈采采只是朝顾沅沅笑了笑,随即便摆了摆手,吩咐一侧的宫人:“都下去吧,我有话要与顾姑娘说。” 宫人们行过礼,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殿里又只剩下了顾沅沅与沈采采。 沈采采叹了一口气,在一边的美人榻上坐下,又与顾沅沅招了招手:“过来坐,我们两个正好说几句话。” 顾沅沅依言起身,正好坐到了美人榻边。她仰头看着沈采采,白净的面庞上似有几分天真和好奇:“姐姐,要说什么吗?” 沈采采沉默了一下,才道:“沅沅,你相信我吗?” 顾沅沅一怔,随即又笑起来,眉目舒展。她认真的应道:“我自然是相信姐姐的。” 沈采采伸手握紧了顾沅沅搁在榻上的手,看入她的眼底,一字一句的道:“那,你能和我说说你那日的那个梦,还有那个叫拾翠的宫人吗?” 顾沅沅闻言一怔,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一张脸茫茫然的。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又渐渐的白了下去,眼眶一红,下意识的想要把自己的手往回缩:“姐姐,我不想说.......” 沈采采见着她这样子,心里多少也有些心疼。但她知道顾沅沅的事情怕是不简单,所以还是握紧了她的手,耐心的与她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姐姐也相信你。你要实在不想说,那我来问,你就听听是不是我说的那样——是的话就点头,不是就摇头,这样可以吗?” 顾沅沅咬了咬唇,一张脸雪白雪白的,还是说不出话来。但是,听得沈采采这话,她还是慢慢的点了点头。 沈采采松了一口气,这才试探着问了第一句:“你是不是梦着前世的事了?” 顾沅沅抿了抿唇,沉默着点了点头。 沈采采暗暗叹了一口气,想起顾沅沅那日噩梦醒来后说的那句话——“我,我梦见姐姐不在了......我,我被坏人骗了,疼死了.......” 她想着顾沅沅那句话,这便斟酌着接口问道:“上辈子,你进宫之后,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顾沅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 沈采采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头以作抚慰。联系起顾沅沅那日含含糊糊的“嫁人,还有生孩子,都很疼的......”,她眉心微蹙,心里有些不大是滋味,但还是问道:“所以,你是被坏人骗进了宫,然后嫁了人,生了孩子?” 顾沅沅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用力的咬着自己的下唇,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沈采采看她这模样,连忙给她擦泪,倒是有些不忍再问下去了。 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着嘴不开口的顾沅沅终于开了口:“没有,我进宫是自愿的.......” 沈采采听到这话却是一怔,她原本还觉得:前世顾沅沅该不会是皇帝巧取豪夺或者找替身什么的,怪不得顾沅沅现在和皇帝两个相看两厌的样子......她看过的言情多,知道的套路也多,一时间脑子里不知转过多少个猜测,脸色也是变来变去。 好在,顾沅沅这会儿开了口,倒也不再闷着了。她一面擦泪一面与沈采采说着话:“我,我是进宫给皇上治病的。” 沈采采:“......” 沈采采有些懵,但她还是下意识的反问了顾沅沅一句:“治病?” 顾沅沅用手擦着眼泪,声音小的很:“我听人说过——我很小的时候吃过一味奇药,叫什么我忘了,据说可解百毒、治百病。”她说到这里,轻轻的抽噎着道,“所以他们找了我做药引,我,我也是愿意的。” 沈采采回忆了一下齐史里,有关孝谨皇后的记载: “孝谨皇后顾氏,长洲人。时太宗未有子,及顾氏得幸,得真宗,乃立为后......” 关于孝谨皇后的来历,正史上没写,不过正统史学家们大致上还是觉得她能被齐太宗临幸,八成是当时宫里的宫人或是妃嫔,至于怎么进的宫,那就众说纷纭了。不过野史上倒是说了许多,有说她是地方官员进献上去的绝世美人;有说她是太宗自民间选美出来的美人;还有说她是因为山野道人一句“当生天子”身怀壮志,自己入宫争宠的....... 结果,事实证明,人家是入宫来给皇帝治病的。 沈采采虽然有点好奇顾沅沅上一世和皇帝究竟是什么回事。但,看着顾沅沅哭成这样,再想一想她往日里和皇帝争锋相对的模样,也觉得这两人上辈子大约还真算不得真爱什么的,指不定还是什么怨侣呢...... 她勉强压下了这么一点好奇心,正要问顾沅沅她嘴里说的那个骗她的坏人究竟是谁又骗了她什么时,心里隐约掠过游丝一般的想法:等等!顾沅沅上一世是入宫治病的,所以这一世呢?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有个表妹,皇帝肯定也不知道。 所以,皇帝找人找到顾沅沅头上,最根本的原因肯定不是为了给自己找表妹........可皇帝这生龙活虎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有病....... 沈采采心上一顿,抬头去看顾沅沅:“所以,这次你入宫,也是为了治病?” 顾沅沅连前世的事都说了,头也哭得晕晕的,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这便抽抽搭搭的把事情全给说了:“是啊,他们说是找我给姐姐你治病的。” 沈采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自觉的想起史书上那句“元昭三年十一月,懿元皇后薨”——所以,她的命途还是没变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晚,和大家说下晚安,么么哒mua! (*╯3╰) 另外,蟹蟹读者“水晶烧卖”,灌溉营养液+320180724 09:04:34 第68章 几成把握 皇帝却是不知顾沅沅一转头就把自己给卖了的事情。 他这日终于等到了贺家师兄弟两人——他现在最着急的便是沈采采身上的百日乐。因为沈采采中毒后异于常人的表现, 皇帝甚至不敢肯定百日乐最后毒发的时间是不是真在八月。 所以, 他一直想着要在八月前寻出解毒的办法, 现在眼下见着贺家师兄弟入京,皇帝甚至都顾不得去和他们计较当初没能查出百日乐的事情,方一见面便直截了当的开口问他们道:“具体事情暗卫应该也与你们说过了, 这毒要如何解,你们可有思路?” 贺从行和贺希行在南地水灾出诊的时候差点叫水给淹死,颇是吃了一番苦头, 乃是真正的险死还生。如今这两人又是随着暗卫连日里的赶路, 好容易才终于到了京城, 却是一口水都没喝就来面圣了。这两人眼下灰头土脸、心力交瘁且不提,心里其实也不好受,颇有些悔愧自责:虽说皇后中毒后的情形异于常人, 但是他们事先没能诊出这毒亦是他们的失责。 只是,悔愧自责也是无济于事,要紧的是要如何处理—— 贺从行是师兄,也是当初一口断定皇后无事的人,他这心情如何复杂自是不用提。然而,此时他先理了理自己复杂的心情,主动应声道:“如果真有陛下所说的药引, 或可一试。” 皇帝听到这话,略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道:“还有什么要求,你们都可与朕提。太医院里也有不少医术精深的老太医, 若有疑难处,你们亦是可以彼此商量,彼此帮衬。” 贺从行点头:“谢陛下。” 皇帝沉吟片刻,这才略有些沉重的问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如此,你有几成把握?” 贺从行顿了一下,但还是认真且诚恳的道:“百日乐乃是无解奇毒,若说有万象芝这般可解百毒百病的灵药倒也无妨,可眼下仓促之间也只得了顾姑娘这样服过万象芝的人以作药引,只能算是有六成把握。好在,顾姑娘和皇后乃是表姐妹,有血脉之亲,又可再添一成把握.......”他思忖片刻,又加一句,“自然,陛下居中筹谋,还有宫里的奇珍灵药和老太医们,万事齐备,却也可再添半成把握。” 皇帝脸上的神色有点冷淡,薄唇微动,问了一声:“所以,至多也只有七成半的把握?” 贺从行心里亦是有些不是滋味,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一贯是一是一二是二,此时也还是认真的回了一句道:“陛下,古来中百日乐者,从无活者。七成半已是极大的把握了。” 皇帝一时没有应声,只微微阖眼,静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不开口,御书房里一时间静了下来,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是清晰可闻。 贺希行见着皇帝这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只觉得额上的汗水更是要往下掉,他本还想要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又叫一侧的贺从行拉住了,只得闭紧嘴巴等着皇帝的话,喉干舌燥兼心烦气躁,真觉得自己也快晕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终于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用指尖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几乎落下红痕。直到此时,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转口问道:“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动手?” “还要做些准备。另外,百日乐是□□,拔毒的过程可能会很磨人,也很漫长,这对人的身体来说也会有很大的损害。所以,皇后和那位顾姑娘的身体事先也都需要先调理一二,一切妥当了才可。”贺从行一面说这话,一面估量着时间,“我估摸着,少则是十多日,若是情况不顺,一两个月也是可能的。” 现下已经五月了,再拖就是六月、七月了....... 皇帝心里算了算时间,只能郑重的与他们提醒道:“皇后身上的百日乐实在是有些古怪,甚至很可能在八月前就毒发,所以你们要抓紧时间,必须要快,不能拖到毒发。” 贺从行与贺希行皆是小心的应了。 皇帝的心情其实已经糟糕透了,实在不耐与人多说,这便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去做准备吧,朕会吩咐下面的人配合你们的。” 贺从行和贺希行赶了许久的路却也是累了,好容易拖到皇帝赶人,这便赶紧行了礼,起身告退要走。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门边又被皇帝出声叫了下来。 “记着,”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难以想象的力度,“此事不容有失。” 贺从行和贺希行想着皇后身上那百日乐还有皇帝的决心,心里也都沉甸甸的,深觉自己两人的命大约也都快要给赔进去了。然而,正当他们满腹心事的推开门,预备要去做些准备的时候,正好就遇着了刚到御书房门口的沈采采。 ——这可真真是有一个惊吓。 贺从行和贺希行的脸色都有些变了,亏得贺从行这个做师兄的见惯了世面,此时还勉强能够撑着一些,端着脸上前行礼,叫了一声:“皇后娘娘。” 沈采采原还有几分怀疑,眼下见着从御书房里出来的贺家师兄弟,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若非真有事,皇帝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把这两人叫来?只怕,她不仅仅是病了,还病的不轻啊....... 沈采采想到这里,面上却不露分毫,反到是与贺家师兄弟笑了一笑,温声与他们寒暄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不是都说了要悬壶济世,去灾区做义诊、救人命去的吗?” 贺希行性子跳脱些,便是这会儿了,也忍不住暗暗的在心里腹诽两句:呵,还救人命呢?这回要是出了差错,也不知道哪个能救一救我和师兄的命呢!不得不说,虽然古代没有医闹,可贺希行遇着的却是比医闹还要命的,简直是一想起来就觉得心肝儿泡在黄连苦水里。 好在贺从行还端得住,沉静的与沈采采应了一声:“只是先前诊断出了问题,回京看一看罢了——既是回来了,少不得要来拜见一下陛下。”他这话大半都是真的,只是最要紧的没与沈采采说——虽然他也觉得都这时候了,把事情告诉沈采采,让她提前有个准备也没什么不好的,可做主的却是皇帝。既然皇帝眼下是一副要瞒到底的样子,他也只得帮着瞒了。 沈采采看他们师兄弟的模样便知道估计是套不出什么话的,暗叹了一口气,便道:“看你们这样子,一路上也是辛苦了,先去歇会儿吧。都说医者不自医,可莫要累坏了自己身体才好。” 贺从行和贺希行口上谢了沈采采的关心,又行了一礼,这才规规矩矩的退了下去。 沈采采目送着这两人离开之后,顺手便又拦下了要进去给皇帝通报的小太监,径自便要推门进去,又与后头跟着的周春海等人道:“我与陛下有话要说,你们也都不必跟了。” 周春海听得皇后这话也不敢再跟着来了,只小声的道:“这天气渐渐热起来了,陛下的胃口也不大好,午膳只略用了几口就叫人端下去了.......”他是知道皇帝这些日子私下里的心情有多坏,眼下也是盼着沈采采这位救星能多劝几句,好叫皇帝略用一点。 沈采采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推门进去,一抬手就把门合上了,顺便也把一脸殷勤期盼的周春海等人直接给关在了门外。 周春海:“.......” ******* 皇帝赶走了贺家师兄弟却还是站在书桌边没动,只独自出了一会儿神,想着事情。因他难得想事想得投入,这一次竟是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一直等到沈采采到了他身后,叫了一声“陛下”。皇帝这才反应过来,略惊了惊神,回头看了沈采采一眼,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沈采采看他模样,倒也露出个笑容来,软软的道:“来看你啊。” 皇帝在一边的长榻上坐下,他可算是清楚极了沈采采的脾气,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语气渐渐的便缓了下来,与往常一般的声调:“平日里也没见你来,今儿难得来一趟,倒是会给朕灌迷魂汤。”他说着,又伸出手顺势拉了住沈采采的手,把人拉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直接道,“说吧,有什么事要与朕说?” 沈采采真心觉得皇帝就是个心机屌——她但凡有点心思变化都瞒不过他。偏他瞒着沈采采时却又是丝毫不漏,若非有顾沅沅这么个漏嘴的,沈采采直到现在估计还得被皇帝瞒得死死的。 这样鲜明的对比,沈采采都没了兜圈子的心情。她叹了一口气,这便道:“沅沅都与我说了。” 皇帝心理素质好得不得了,便是听到这话也依旧不动声色,反倒是自然而然的反问了沈采采一句:“说什么了?” 若非心里早便猜到大概,适才又在门口撞见了贺家师兄弟,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沈采采都要被皇帝这从容不迫的态度给糊弄过去。她垂下眼避开皇帝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和皇帝交握在一起的手,不觉又叹了一口气:“我刚刚在门口都看见贺家师兄弟了。他们都到京城了,都已经这个时候了,陛下难道还想着要瞒我吗?” 第43节 皇帝的脸紧绷着,他五官依旧深刻,线条冷硬,面容英俊无比,只是脸色微微有些白,透着一丝的冷意。他抿了抿薄唇,还是没有说话。 沈采采看他模样便知道他这是想要瞒到底了。然而,事到如今,沈采采却是死也要死个明白:“陛下,你是打算要瞒我到死吗?” 这个时候提“死”字,无论是对于沈采采还是对于皇帝,都实在是太过残忍。 便是皇帝,听到沈采采这话都不由得变了变脸色,看着她的目光里都不觉的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痛色。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今天只有一更了 qaq大姨妈来了,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少更一点了..... 第69章 堂前教妻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皇帝冷着声开口。 不过, 事已至此, 皇帝也只得把事情都与沈采采说了一遍。 沈采采了解了一下百日乐的药效后倒还真有些相信自己就是原主了——说不得她就是因为中了百日乐而失忆, 又因为失忆而回想起穿越前记忆的人。自来便有“胎中迷”一说,沈采采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自己这穿越究竟是这么回事,索性便先略过不想, 只实事求是的问起当前这关系自己性命的要紧事来:“贺家师兄弟他们要准备多久?” 皇帝把贺从行的话重复了一回,想了想又道:“若是真拖到六七月,那时候天气热, 为着环境考虑倒是可以先去行宫避暑。”行宫不仅气候宜人, 清幽静谧, 也少有打搅,安排起来也方便许多,便是养病也都是十分适合的。 沈采采从穿越以来就很清楚历史的走向, 也一直为着齐史上的那一句“元昭三年十一月,懿元皇后薨”而提心吊胆、惶恐不安,甚至还想过会不会到时候突然冒出个刺客来弄死她,连乱七八糟的噩梦都做过几次。大概也正因如此,此时从皇帝嘴里听说了这些事后她反到是略松了一口气:未知才是真正的恐怖,知道了之后反倒放心了一些。 于她而言:与其为着一柄悬于头顶却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担心,倒不如提前做好准备去面对挑战, 至少按照贺从行的话来说也有七成半的把握,已经是很高了——哪怕是现代做手术,这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功率也已经算很不错了。 也正因如此,沈采采略松了一口气, 心态上反而比皇帝这个家属还要来得轻松许多。她甚至还饶有兴趣的用小指头轻轻的挠了一下皇帝的手心,轻松自然的调侃了皇帝一句:“你朝政繁忙,前不久才陪我去了一趟东奚山,这回又陪我去行宫,是不是不大好啊?”她本就怕热,也不大喜欢宫里头沉闷的气氛,倒是更喜欢去山间轻松一下。只是皇帝这头正是朝事繁忙的时候,前一段时间地震水灾的接连不断,便是沈采采都忍不住为他同情一把,很担心他抽不开身。 皇帝没有沈采采这样的轻松心情,脸庞仍旧绷得有些紧。沈采采挠他手心,他便顺势握紧了那还有力气作怪的手掌,把那玉白色的素手握在掌心裹紧,然后认真与她道:“无事,到了行宫里一样也是要批折子理事,落不下什么大事。更何况,眼下也没有什么比你身子更重要的了。” 听他说“眼下也没有什么比你身子更重要的了”,沈采采还真有那么一点的小心动。她颊边有些热,微微的撇过头去,故作轻松的转开话题道:“话说起来,我之前还说要给你送七夕礼,这么一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提前先准备了.......” 皇帝看着她颊边的薄红,神色缓了缓,声音却仍旧低沉且有力,一字一句的道:“只要你安安生生的拔完了毒,养好了身体,那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他说着,将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举了起来,语调认真且恳切,字字如切金断玉:“采采,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礼物又或者一朝一夕......我是想要我们长长久久,相伴余生,白头偕老。” 沈采采从未有那么一刻如此真实的感觉到什么是“盛情难却”——她能感觉到皇帝言语之间的真心和真情,也正因此,她也为自己没办法回馈同等的真心和真情而心生愧疚。 她看着自己和皇帝握在一起的手掌,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如果,这次我真解了毒........”此时此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到时候,我有话要和你说。” 皇帝自然是意识到了她前所未有的郑重,但他并没有多问,而是点了点头:“好。” 顿了一下,皇帝也补充了一句:“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在他想来,解完了毒,那么沈采采也应该想起了一切。到时候,他们也确实是该放下自己的自以为是,好好的谈一谈彼此的事情——百日乐的事情到底还是提醒了他: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爱与生命一样的珍贵脆弱,都需要郑重以待。 ***** 皇帝与沈采采说了话,再看看外头的天色,又是到了要吃晚膳的时候。 依着皇帝的心思,自然是想借机撇开顾沅沅那个亮的不得了的大电灯泡,抱着自家皇后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在腻歪一下。 结果,沈采采却是挂念顾沅沅那头:“我和她话才说到一半就赶过来找你,她那头指不定要多担心呢,还是先回去再说吧......”其实,她还想回去问问顾沅沅和皇帝前世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沈采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皇帝,试探着道:“人家都说爱屋及乌,沅沅与我长得也挺像的,你对着她时怎么就总端着一张臭脸啊?” 她记得前世在晋江看,经常看到那么一个套路:白月光死了之后找替身,然后替着替着就替成真爱了。按照一把逻辑来说,她这种死在开头的就是传说中的白月光,顾沅沅这种活到最后生下儿子的反倒很符合“笑到最后的才是真爱”这一定律啊...... 皇帝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眉梢一挑,有些冷淡,简言意骇的道:“朕又不看脸。” 沈采采不大相信的看着皇帝。 皇帝冷笑了一声:“朕不是你。” 沈采采:说得好像我看脸似的。 沈.看脸.采采有点虚弱的反驳道:“......我又怎么了?” 说到这里,皇帝的心情便不大好了,索性现在也不必瞒着沈采采这个病患了,直接便和沈采采翻起了黑账:“你不总嫌朕长得不合你眼缘?” 说起来,那日沈采采落水后醒来,皇帝赶过去撞上那她惨不忍睹的眼神就知道那肯定是他家皇后——天下那么多人,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又敬又畏,便是再没眼睛的也不至于否认他的仪容!也就沈采采了,也就她敢拿那种嫌弃的眼神看他!弄得皇帝每回都觉得很奇怪:记得沈采采小时候也没这毛病,这审美究竟是怎么长歪的? 沈采采:“......” 虽然沈采采一直觉得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眼里,但眼下皇帝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道:“那是我以前还没看清陛下的内涵呢,这男人还是要看内涵.........”她绞尽脑汁的想着词来哄人,终于灵光一闪想起了现代网络上十分流行的一句话,“有句话说得好‘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我与陛下相交越深,便越是觉得陛下可亲可爱......” 皇帝听着她那“可亲可爱”这四个字,虽然理智上知道沈采采八成就是随口一说,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不太理智的想了一下亲亲和爱爱.......心里头这么想了一回,他的气倒也不知不觉去了许多。 只是,夫妻两人难得说起这事,皇帝还是不大乐意就这么让沈采采轻易过关,紧接着便又道:“你能知道‘内涵’这两个字却也不错,不过你这看脸的毛病确实也该改改了——动不动的就把长得顺你眼的小太监调到身边,像什么样子?还有,这里头要是出了有坏心的,你便是再后悔怕也是来不及了!” 沈采采本还想回一句“我就摆着看看,养养眼睛而已,能有什么后不后悔的”,可她瞥了眼皇帝那长篇大论的架势,忍不住便又收住了嘴,暗暗的翻了个白眼——算了,皇帝八成是对她的审美积怨已久,让他多说几句消消气好了,反正听几句话又不会少一个耳朵。 果然,皇帝紧接着又道:“像是这回百日乐,那周进儿倒是长得很合你眼缘,偏那毒就是他给你端来的——都吃了这么个大亏,竟也是半点都不长心........” 沈采采听他越骂越起劲,最后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于是便道:“.......我们一开始不是在说吃晚膳的事情吗?”怎么就歪题歪到了教训她的审美上头。 皇帝却是很难得的有机会教训沈采采一回——男人嘛,讲究个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有生之年能瞧见自家皇后乖乖的站在自己身前听训,那种成就感真是不必提了。所以,他忽然被沈采采这么一提醒,倒还真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感觉:“算了,先去凤来宫吧。” 沈采采终于松了一口气,看了眼皇帝那两片薄唇,心有余悸的暗道:真看不出来皇帝这么能骂人。怪不得,那些大臣见着皇帝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别的不说,单皇帝骂起人这架势——扯旧账、举实例、翻黑历史,这本事,估计已经是骂遍朝中无敌手了,那些大臣能不怕吗?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给老婆取了个外号:沈看脸。 皇后给老公取了个外号:萧骂神。 中午睡了一觉,有点精神了,晚上应该还有一更,大概啊~ 早休息的姑娘明天起来看也是好哒~ 第70章 五人晚膳 等到了凤来宫, 沈采采才发现贺家师兄弟也已经到了, 甚至都已经和顾沅沅说上话了。 顾沅沅哭过了一场,又与沈采采说了许多自己埋在心里许久的事情,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只是哭过的杏眸还有些肿,倒是显得下颔尖尖,像是才露头的小荷角。她见着沈采采和皇帝一起回来,先是有些担心不安,随即又强忍了那点儿担心与不安, 上前去行礼。 贺家师兄弟自然也是随着顾沅沅一起上前。 因着左右伺候的人都被留在了殿外, 贺家师兄弟行过礼后又小心的解释了一句:“我们之前只听陛下说过顾姑娘的情况, 多少有些不放心, 还是要亲自过来看看。而且,接下来的事情也需要顾姑娘的配合,自是要先替顾姑娘看看脉。”因为不知道皇帝到底有没有和皇后说清楚, 他们自然也不好说的太清楚,只得隐晦的提了一句。 皇帝不觉扫了眼说漏嘴的顾沅沅, 真心觉得这就是来克自己的! 不过, 既然都与皇后说清楚了,皇帝也就直截了当的开口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你们也给皇后看一看脉吧。正好给她们两人拟个调理身体的方案和准确时间,朕这里过一过目,也好有个准备。” 贺家师兄弟一听这话便知道皇帝多半是与皇后说开了,倒是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大嘴巴的贺希行也不必再提心吊胆自己会不会说漏嘴了。 贺从行微微颔首应了下来,请沈采采坐了,然后才从袖子里取出帕子覆在沈采采的手腕上,指尖按在帕子上面,仔细的看了一下脉。 他这一次倒是比上一次谨慎了许多,看过之后才点头:“娘娘的身体倒是比我等上次离京时要好些,想来这些日子是有好好调理的。” 沈采采听着这话也不由跟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怕死如沈采采,整日里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偶尔还给自己弄点药膳补补,早睡晚起,睡眠充足。除了太宅缺少运动之外,这生活还真是挺健康的。 贺从行看过了脉,不一时便又收起帕子,叠成小方块收回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又转过头去与贺希行商量了一下。 他们两师兄弟商量完了,然后才与皇帝道:“皇后和顾姑娘的身体都无太大问题,如果顺利的话,下月应该就可以进行拔毒了。” 皇帝隐约松了一口气:因为沈采采中毒后的情况有些特别,他总担心她会在八月前毒发,所以真要拖到七月份他也不放心.......如果是下个月的话,时间上倒也赶得上。 皇帝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说着,又把准备去行宫的事情说了一回,顺便问了这两人的意见。 贺从行和贺希行倒也没有反对,只是道:“到时候,还得请几位老太医一起过去,多几个人帮把手,方才妥当。”他们倒也不是自视甚高、敝扫自珍的人,也知道那些能进宫的太医都是有几把手的,如此情况自然是多个人多一份力。 皇帝点头应了下来。 诸人商量完了事情,倒也都觉出几分饿来。 沈采采这才唤了人进来,叫人把早便准备好的晚膳端进来,顺便留了贺家师兄弟一起用膳:“你们这一路怕也赶的辛苦,也别再跑来跑去了,先在这儿用顿晚膳吧。吃饱了才好做事。” 贺家师兄弟瞧了下皇帝的脸色。 皇帝想着都已经有了顾沅沅这么个大灯泡,多两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这便默默的点了点头。 贺家师兄弟这才点头应了下来:“多谢娘娘。” 沈采采留了人后,顺便说皇帝:“周春海和我说,你午膳都没怎么用.......”这要是换了别人,指不定还要轻言细语的叫皇帝多吃一点,只沈采采没心没肺,还要慢悠悠的加一句,“晚膳可别吃太多,一饥一饱的,对你的胃不大好。” 皇帝冷着脸看了周春海一眼。 周春海才入门就得此待遇,简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才好:娘娘哦,你要卖人,怎么就不先提前说一声呢?!就,就算是被卖了,奴才也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才好啊..... 好在,皇帝也就看了人一眼,并未多说,只淡淡的和沈采采“唔”了一声——其实,他一直都是纵着身边的人去与沈采采互通有无的,自然也不会轻易在身边这些人面前扫了沈采采的面子。 沈采采瞧着皇帝的脸色,再想想皇帝翻旧账时那出人意料的好记性,求生欲立刻就上来了:“对了,是该喝点热粥养一养脾胃。”说着,她往皇帝身边走了几步,正好借着袖子的遮掩,用指尖轻轻的勾了勾皇帝的指尖,轻声道,“我陪你喝好不好?” 皇帝看着沈采采,脸色不觉缓了缓,虽没说话,但也没有先时的冷淡了。 正在把一侧注意帝后神色的人此时倒是终于可以安心下来,觉得这顿晚膳倒也能够吃得安心些了。 等到晚膳的时候,沈采采果是陪着皇帝一起用粥。不过,皇帝吃的是鸡丝肉粥,沈采采吃的却是牛乳粥。 沈采采吃着牛乳粥,虽也觉得香甜软糯,但心里头却忍不住又惦念起了园子里的桂花树,眨眨眼道:“这天气转眼就热了,也不知道桂花什么时候开,到时候却是可以做点儿桂花藕粉粥。” 这可真真是吃着碗里的望着几个月后锅里的。 皇帝瞧着沈采采吃的香甜,颊边一鼓一鼓的,那白嫩嫩的皮肤好似也带着牛乳似的甜香,倒是很想去掐一把。只可惜,身边不仅有个顾沅沅,连贺家师兄弟都还在,他也只得冷着脸端坐着....... 皇帝克制了一下,这才应道:“要等桂花开,至少也要八.九月了......”说到一半,他又想起沈采采下月便要解毒的事情,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便又瞥了人一眼,转开话题道,“要吃便叫人去做,哪里还要等桂花开。” 沈采采搁了汤匙,用手撑着雪腮,杏眸往皇帝那处一斜,倒是有些顾盼神采。她很有点矫情的叹了一口气:“这你就不知道了——还是要吃当季新鲜的才有滋味呢。” 皇帝真是再不想与她说。 待得晚膳过后,贺家师兄弟要去太医院与太医商量如何尽快调理沈采采和顾沅沅的身体以及拔毒所需要准备的一些事物要点。而皇帝则是给沈采采赶回了乾元殿,一时间又只剩下沈采采与顾沅沅两人坐在靠窗的榻上说话。 因是饭后,清墨特意洗了些鲜果,用碧玉磨出来的莲瓣大碗装着,放在两人之间的木几上。她是个伶俐的,见着沈采采与顾沅沅好似还有话要说,端了东西后便又安安静静的退了下去。 沈采采顺手拿了个桃子递到顾沅沅的面前,问她:“吃吗?” 顾沅沅看着那桃子,犹豫了一下,迟疑着去看沈采采道:“姐姐,你该不会是想.......”她眨了下眼睛,小脸看着有点儿白,“......你该不会是想和我分桃吧?” 分桃一词出自《韩非子.说难》,虽然少用,但意思倒是和断袖差不多的。 沈采采差点没被呛到,连忙把那桃子给塞顾沅沅手里,解释道:“谁和你分桃了,就是让你吃点东西,稍微安下心。” 顾沅沅这才缓了缓口气。她用纤细的手指抓着那软软的桃子,捏了一下,倒是没有吃,只是有点儿不安的看着沈采采,等着沈采采接下来的话。 沈采采见她这样子都觉得自己是哄骗小白兔的大灰狼了。她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先安抚顾沅沅,开口道:“你放心,我之前答应过你,所以,你的事我不会告诉皇帝,也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顾沅沅脸上的不安这才少了一些,随即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怀疑姐姐不大好,连忙又解释道:“我知道不该瞒着姐姐的,只是这些事,说出来也不一定有人相信,我实在是怕得很......” 沈采采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顾沅沅,然后又试探着问她:“你之前和我说,你进宫是来治病的,然后呢?” 第44节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么么哒(*  ̄3)(e ̄ *) 另外,蟹蟹大家的营养液mua! (*╯3╰) 读者“蜡笔小新”,灌溉营养液+320180728 00:33:04 读者“死宅”,灌溉营养液+1620180726 22:08:53 第71章 诉说前情 顾沅沅似乎不解其意, 只怔了怔就道:“然后, 然后皇上的病就治好了啊。” 沈采采:“........”她本来还想要再问问顾沅沅和皇帝的关系,可是想着上回顾沅沅晚上做的那个噩梦便又不觉的止住了声音。 沈采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想:算了,反正都过去了,何必就为着自己的一点好奇心而揪人伤疤呢? 想到这里,沈采采八卦的心情也没了,十分干脆的拍了下顾沅沅的肩膀:“算了,吃你的桃子吧......”她才起身, 又想起之前顾沅沅让清墨去找的那个拾翠, 忍不住便道, “对了, 你之前让清墨去查的那个叫做拾翠的宫人,她可有什么干系?” 顾沅沅正捏着桃子,犹豫着该从何处下口。她听到沈采采说起拾翠, 神色变了变,咬了咬牙道:“她不安好心!” 沈采采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垂眸去看顾沅沅, 斟字酌句的问她:“所以,上辈子是她骗了你?” 顾沅沅的眼睛一下子又红了,她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用她那一双和沈采采极相似的眸子看着沈采采。她的杏眸里闪过一抹水色,像是愧疚、像是自惭又仿佛是后悔, 几乎分辨不出,过了一会儿才见她低下头,哽咽着说道:“......是我自己傻,才会被她骗了。对不起,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沈采采听得她这哽咽声,更是隐约觉出几分不对来,便是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的复杂来。但她也知道这些事大约是顾沅沅前世最不堪的记忆,并没有直接追问,而是重又坐回了顾沅沅身侧,一手抚着她的脊背,一手替她擦泪,轻声细语着安抚她的情绪:“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如今什么也没发生,你更不必这样记在心上。” 就如同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顾沅沅伸手抓住了沈采采的袖子,紧紧的抓着不放,指尖几乎都要泛白了。 沈采采只是动作轻缓的替她擦着眼泪,看着她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耐心的等她冷静下来。 果然,顾沅沅的眼泪渐渐的止住了,她很快便又镇定了下去,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微微有些哑:“上一辈子,那时候,我被人从平林村接出来,送入宫里的时候,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从平林村出来,也是我第一次进宫,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第一次看见皇帝........” 沈采采几乎能从顾沅沅的话语里想象出上一世的情景:山村乡野里长大的孤女,从生下来起便没出过几次村落,去过最远的地方大约也就是离平林村最近的县城,从来也没见过什么时间,更没有见过什么出众人物。突然之间,她被人从那茫茫的山野里寻了出来,送入宫中,一下子便从人间最微之处到了人间至高之所,甚至见到了天子。 一个普通少女,必然是如置云中雾里,茫然无措。 顾沅沅的声音也微微有些茫然起来:“后来,我才知道,皇上会见我,是因为我和姐姐的关系。而且,皇上当时病得很厉害,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所以他有时候会让我坐在帘幔后面和他说几句话,他有时候也会和我说一些关于姐姐你的事情........” 便是沈采采不得不承认,哪怕她熟知齐史,知道顾沅沅死了皇帝都没死,但是听到顾沅沅说起皇帝前世病重的事情,心里依旧有些滋味。 顾沅沅说到此处的时候,忍不住便又侧头去看沈采采,声音小了下去:“姐姐,皇上他是真的喜欢你。”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一日。 ...... 当时,她就跪在榻边,听着帘幔后那一声声的咳嗽。 皇帝就躺在榻上,隔着低垂的帘幔,慢慢的开口与她道:“其实,你和她长得很像。隔远了看,更像......每次看到你,朕都会忍不住想起她。” 其实,那些教她规矩的嬷嬷与宫人们也都叮咛过顾沅沅,让她只管跪坐在那里,不必开口,只管听皇帝说话便是了。可是,那一日天气有些热,室内的药香和龙涎香亦是熏人得很,顾沅沅跪的有些久了,膝盖有些酸,头也昏沉沉的,忍不住便想起以前在县城里听过的一些爱情故事,情不自禁的开口问了一句道:“陛下和姐姐,当初也一定很相爱吧?” 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是见过那些因为只言片语的疏漏而被拉出去责罚的宫人。 而皇帝却是出人意料的沉默了下去。 顾沅沅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有汗水滑落,也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 在她这难熬的等待里,皇帝终于结束了沉默。他用一种讥诮的声调,轻缓而又冷淡的道:“相爱?她到死都不肯与朕说一个‘爱’字.......”说到此处,皇帝又咳嗽了起来。 顾沅沅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跑着出去,把外面候着的贺希行叫进来。 恰在此时,她隐隐约约的听到皇帝自语似的声音—— “........可是,不说就不爱了么?” 不说,就是不爱了么? 那时候,顾沅沅还是个没经过太多事的小姑娘,她对自己的感情都懵懵懂懂,哪里又会知道什么爱不爱的?她只是隐约觉得姐姐和皇帝的事情大约是十分复杂的,也是她这个旁观者了解不了的。 直到后来,当她要死了的时候,她才从另一个角度明白了皇帝的话....... 那时候,她在产房里,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黑暗里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随着鲜血一点一点的离开。她那时候真得恨极了皇帝的冷漠、恨极了拾翠的怂恿欺骗、最恨的却是自己的愚蠢。她是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悔恨,满腹的不甘,可在茫茫的黑暗里,听到孩子的清脆的哭声时,她却又觉得干涩的眼里仿佛有眼泪想要流出来。 那是她的孩子,哪怕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抱过。她曾经想过,如果孩子出生,一定要抱着他和他说一百遍一千遍的“母亲爱你”,还要把自己怀着他时的重重艰难全都告诉他。可是,真到了死的那一刻,所有的设想又被她自己推翻了——她马上就要死了,反倒希望孩子能够早早的忘记自己这个命薄的母亲,能够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 她爱那个孩子,所以更加盼着他能好。 直到那一刻,顾沅沅才隐约猜到了:或许,她的姐姐也不是不爱皇帝,只是人在将死的那一刻,总是希望能把更宽广更自由的未来留给爱人。她情愿爱人不被自己的爱所束缚。 ......... 想到此处,顾沅沅抓着沈采采衣袖的手指颤了颤,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扑到了沈采采的怀里,小兽一般呜咽着出声:“姐姐,这一次,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眼泪滚烫灼热,一滴滴的掉在沈采采的衣襟上,含着泪接着往下说:“上一世,皇上病好了,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那时候太傻了,既喜欢宫里的繁华也羡慕皇上和姐姐的感情。拾翠那时候正好在我身边服侍,早早便哄骗我,说是皇上膝下一直没有子嗣,现在又很是喜欢我,若是我能够替皇上诞下子嗣,不仅是天下的福分,亦是我的福分,说不定我还能母凭子贵成为皇后.......所以,当皇上那么问我的时候,问我那时候一时脑子糊涂,就鬼使神差的告诉他:我想要个孩子........” 沈采采能够感觉到顾沅沅的眼泪就正好贴在她的心口处,那湿漉漉的泪水原本该是冰凉的,可对于沈采采来说却更像是柔软的火焰,静静的烧着她的心口,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然而,顾沅沅的话还是在继续:“皇上一开始没有答应,但是我那时候问了他‘您不是说,一直想要个像姐姐的孩子吗’.......” 她说到这里,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负罪感和羞耻感几乎折磨得她无法说下去。 便是沈采采都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才没有作出什么动作来,只强自镇定的听着顾沅沅往下说。 顾沅沅咬了咬自己毫无血色的薄唇,这才接着开口道:“后来,皇上和贺先生商量过后,终于答应了我........不过,我和皇上,我们没有.......” 沈采采一怔,低头去看扑在自己怀里的顾沅沅,几乎是不敢置信的重复问了一句:“你们没有什么?” 这样的事情终究是有些羞耻的,但顾沅沅也知道事到如今还是要把最后的一点事情说清楚。所以,她还是强忍着羞耻,急忙忙的把话往下说了下去:“我们并没有行房。”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沈采采,只轻之又轻的道,“贺先生告诉我,其实,男女之间,不必行房也是可以有子嗣的。”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卡,后来想想还是要小红花的,所以赶在十二点前发出来了qaq 第72章 避暑(一) 沈采采都没想到他们这些古代人也这么能玩, 还能玩这么一出——亏现代还有人怀疑齐太宗弱精症, 要不然怎么一辈子就真宗一个儿子,而且真宗身体好似也不大好。 现在想想,虽然精子在常温状态能够保持短时间的活性,但是古代这么玩都能有孩子,那不是弱精症,那是精子活性太强了好不好! 不过,不可否认,听到这个, 沈采采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 这是前世的事, 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而且, 设身处地的来说,如果她真的马上就要死了,她肯定也是希望皇帝能够在这之后重新找到喜欢的人, 生儿育女,一辈子幸福圆满的。女人总是矛盾的, 这就好像黄蓉那样爱着郭靖, 当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时,也会和郭靖说的“我死了以后,你要娶华筝为妻,因为她是真心喜欢你......我要你为我伤心一阵子,不要为我伤心一辈子”。 可问题是,沈采采现在还活着, 自然还没有情操高尚到要让男人。所以,听说了真宗的来历后,沈采采自然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仍旧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可这到底还是在她承受范围之内,毕竟现代还有代孕的。 当然,毕竟是前世之事,沈采采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不该太执着于此,反因噎废食。所以,沈采采便伸手拍了拍顾沅沅的后背,顺嘴哄她道:“这不是都过去了么?” 顾沅沅人就抽泣着,瘦削的双肩微微颤着。 沈采采便又抬手将埋在自己怀里的顾沅沅拉了起来,重又替她擦了擦眼泪,道:“你放心。若我此回真有万一,你要是不愿意,陛下肯定也是不会为难你的。” 顾沅沅到底眼界有限,她以为是她的话打动了皇帝,可在沈采采看来,皇帝那时候会点头,多半也是因为正在为继承人的问题而发愁。 皇帝只晋王一个弟弟,晋王与晋王妃亦是史书上闻名的恩爱夫妻,身无二色。晋王和王妃婚后先有一女,过了几年才又得了一子。皇帝考虑的那会儿,晋王嫡子估计都还没影子,便是要过继都没人选——当然,他也不能去抢弟弟唯一的嫡子。可若是要立皇太弟,晋王也不一定合适,元贞皇后当年怀着晋王时便受过些罪,早产生子,这才使得晋王幼时体弱多病,父兄也都纵着他,只盼着他一生太太平平,平安长大。虽说晋王身子后来养好了许多,与常人无异,可皇帝心里大约也总觉得弟弟体弱。世人多道天子之位何等之贵,可皇帝却深知天子身系家国,要担何等重任,再无半点自由。皇帝是做长兄的,亲眼看着弟弟长大,他未必真愿意叫自小体弱的弟弟因为这个哥哥的任性而去担这份重责........ 皇帝那时候正犹豫呢,顾沅沅凑了上去,倒是正好提醒了皇帝,让他生出试一试的意思——当然,在古代这种条件下用这种方法,她这个现代人尚且觉得有些夸张,皇帝这古代人估计也没真抱多大的希望。以沈采采对皇帝了解,他肯定是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一次不成便是天意如此,便只得立皇太弟。 结果,也不知是不是顾沅沅狗屎运,竟是真成了。当然,顾沅沅也因为这个难产死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倒霉了。 沈采采把事情从头想了一遍,联系起皇帝告诉她的百日乐这毒的来历,倒也可以确定皇帝与郑婉兮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她甚至隐约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虚荣心和一点肯定:他是真的爱我。 而这种与历史记载和后人猜测全然不同的经过,也让她清醒的意识到:她所面对的不是从来不是历史上那寥寥数字写出来的纸片人,而是真正的人,活生生的人。无论是顾沅沅还是皇帝,他们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的选择,她原就不该去用固有的印象去看待他们——当然,皇帝心机屌这一点还是和史书上写得一模一样! ********* 到了五月中旬,天气果是渐渐的便热了起来,虽然沈采采整日里缩在殿里没怎么动弹但还是觉得外面日头颇热。更要命的是,因为贺家师兄弟开了药方给她调理身体,她每天还得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苦药汁,简直是苦心苦肺的。 好在,皇帝把朝里的事情略理了理,果真便又要摆驾要去行宫避暑。 因着如今内阁里少了个郑启昌,现今内阁首辅刘尚德又是皇帝的人,各个都是服服帖帖的,哪里还有什么异议,都道这上半年朝事繁忙,皇帝是应该好好歇一歇。 比起上一回去东奚山时的帝后一人一车,这一回沈采采倒是与皇帝同坐一车。 因着身边没了一个两个的电灯泡,皇帝倒是觉得轻松许多,这便与沈采采说了些避暑行宫的事情。虽说上回东奚山上皇帝一不做二不休的叫人拆了房子,可这事却是可一不可二,皇帝实在没脸再叫人去拆自己房子。 所以,皇帝也只得厚着脸皮试探了一句:“这回出来是也是有事,真要叫你一个人住着,朕也不放心,不若便随朕一道住凉风殿吧?”避暑行宫里头,皇帝住的主殿便是凉风殿。 沈采采现今也没一开始那样排斥了,想了想也应了,只是有些犹豫:“那沅沅呢,她住哪儿啊?” 皇帝真想回一句“管她呢”,不过想了想,还是道:“叫下面的人去安排个近些的地方便是了。”毕竟,拔毒之前,顾沅沅也不好出意外。 沈采采也跟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山路一颠,她整个人顺着惯性上前倾了一下,正好扑到了皇帝的怀里,撞了上去。因为猝不及防的缘故,这一撞还真没收住,额头正好撞在皇帝的心口处,鼻尖都撞得疼了。 沈采采伸手揉着自己的鼻子,感觉自己本来就不高的鼻梁都要被撞得更矮了。因这事不好怪人,她便迁怒似的嗔了皇帝一眼:“你怎么都不避一下,这么直直的撞一下,疼死我了。” 皇帝自然不是任打任骂的那等人,立时便回了她一句:“自己撞上来的,还要怪别人?” 沈采采白嫩的雪颊微微鼓着,似是哼了两声,不愿理人。 皇帝越发不满意她这态度,说她道:“你这么撞上来,也不问问撞疼朕了没?” 沈采采闻言,只好敷衍般的问了一句:“我撞疼你了?要不,我给你揉揉?” 皇帝立时便毫不客气的点头:“也好,朕被你撞得心口疼,是该叫你给朕揉揉。” 沈采采被他这话逗得一笑,想要骂他却又觉得心尖实是一点恼火也无反倒心软得很,最后干脆便借着上山时的那一点颠簸半伏在了皇帝的怀里,气哼哼的哼了一声:“谁管你!” 皇帝看着她的笑颜,亦是难得的好心情,伸手抚了抚她鸦色的鬓角,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丝滑柔软的乌发上捋过,语声极低:“还有一段路,你闭眼睡一会儿吧,若是到了地方,朕再叫你起来。” 被他这么一说,沈采采其实也有了些困倦,不由侧头往外看几眼眼,见外面郁郁葱葱,山林茂密,显然离行宫还有一段距离。 她不由抬起手,白如凝霜的皓腕从石榴红的袖口露了出来,越发显得肌肤玉白。只见她抬手掩着唇,纤指搭在嫩红色的唇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皇帝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红唇微张,几乎便想低头在那一块鲜嫩的红肉上咬上一口才好。 他喉结微动,声音不由的便更低柔了许多,宽大手掌不紧不慢的抚了抚她的发顶,重又说了一遍道:“睡吧......” 也不知怎的,听着他这样低沉的声音,嗅着那若隐若现的御香,沈采采竟是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上一章会有那么多的议论,实际上我觉得这很符合皇帝的人设啊。 还有一更,大概吧~ 另外,谢谢第一页,序的地雷(#^.^#) 第73章 避暑(二) 第45节 等到了避暑行宫的时候, 天色将晚, 昏沉沉的。 从山上遥遥的望过去,天际那淡淡的霞光映照在薄云上,彤云如火,晚霞颜色极艳,越发衬得层峦叠翠,山林茂密,碧草如茵。 沈采采被皇帝叫醒的时候还有点儿起床气,气哼哼的踹了他一脚, 最后又抱着车里一个杏黄色的引枕, 坐着不起来。 皇帝以为她闹脾气, 便与她道:“后面还有许多人呢, 你这里拖着,再没有人刚下车休息了。” 沈采采才睡醒,颊边还有两团淡淡的晕红, 好似粉白花蕊处不经意露出的些微艳色。听着皇帝这话,她便懒懒的垂下眼, 乌黑浓密的眼睫就像是轻盈的蝶翼, 软软的搭在奶白色的肌肤上,神容越发静美。 然而,这位眉目皆可入画的美人儿却是抱着枕头,恹恹的回了一句:“......踢你的时候,脚抽筋了,起不来。” 此时此刻, 皇帝才是真想把人给踢下车才好。只是,到底是自己娶来的皇后 ,最后也只好忍了一口气,一手按住她的腰,一手托着下面,正好把人抱起来,准备就这么抱着人下车。 偏沈采采该要脸的时候不要脸,不该要脸的时候又特别要脸,还推他:“.....你这样被人看到怎么办。” 皇帝冷哼了一声:“那好,我数一二三,把你丢下车?” 沈采采立刻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皇帝却是犹自没消气,掂了掂怀里的人,数了一下:“一、二.......” 沈采采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真把自己丢下去,可是听着他这么念着,感觉到他微微晃动的手臂,亦是被吓得闭紧了眼睛,两只素白的小手也下意识的抓紧了皇帝的手臂。 结果,皇帝数到三时,正好便抱着她从车上跳了下来。因他自幼习武,便是抱着个人,落地的时候依旧是十分的安稳。 周春海与清墨等人早便识趣的避开了几步,垂首不敢多看。 沈采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给皇帝戏弄了。 她多少有些羞恼,加上那还没消下去的起床气,借着衣袖的遮掩,在人手臂上拧了一吧。 只可惜,皇帝皮糙肉厚,沈采采使了劲的拧一把就像是给人挠痒痒,根本不疼不痒。 皇帝自是不以为意,只这么抱着沈采采去了凉风殿。 因着一路上过来,多少也是出了些汗,沈采采到了殿里后第一件事不是用晚膳,而是先叫人备了水,把那一身的汗和尘灰都渐渐洗了去,便是她那有些抽筋的腿,泡了一会儿热水也觉得舒服了许多。 沐浴过后,沈采采感觉自己整个人简直称得上是脱胎换骨,便是心情都好了许多。所以,她这就欢欢喜喜的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家常衫子,趿着缀着珠玉的月白色绣鞋,溜溜达达的从殿里出去,去与皇帝一起用晚膳。 因是山里,夜里又是风凉时,皇帝索性便叫人在殿外设席,把晚膳摆在了殿外。 顾沅沅本来也是要凑过来的,只是贺家师兄弟有事要与顾沅沅商量,这便拉了顾沅沅去说话。这一晚的晚膳也便只有沈采采与皇帝两人对面用着。 提着琉璃灯的宫人恭谨的立在左右,灯光盈盈如流水,将整个庭院都照得犹如白日。另有两个穿着碧色衫子的宫人在侧设了一座竹几,一人用白铜三足香炉点香,一人手持纱扇轻轻拂香,清淡的香雾便袅袅的升起。据说,这还是贺家师兄弟为着驱蚊虫特意配好的香料。因着夜里凉风里本就多有晚香盈盈,眼下又掺了这么一点清淡的香气,闻着倒是有些特别。 沈采采在车上时闲得无聊,便已吃了许多点心和茶水,这会儿用晚膳也没什么胃口,索性便只端了一碗胭脂红米粥,慢悠悠的吃了小半,然后便搁下了碗筷。她以手托腮,一时儿去看庭中盛开如火的榴花,一时儿抬头去看晴朗的夜空,倒也觉得颇是宁静,连心都不觉静了下来。 山间的天空仿佛格外的蓝,那样的深蓝色,原是有些沉甸甸的,只是因着今夜晴空往里无云,明月高悬,星光盈盈,那深蓝色的夜空被皎皎的月光一照,倒好似被擦亮的蓝水晶,透着亮,仿佛又生出一抹神秘的黛蓝色。 夜空如此高远深沉,越发显得凡人渺小,便是千年万年的历史仿佛也仅仅只是这苍穹下的一瞬。 沈采采看得有些出神。 皇帝自是没有多出来的诗情画意,见沈采采只吃了半碗粥,这便也搁下筷子,把她剩下的那半碗粥往前推了推:“多吃点。” 沈采采嘟了嘟嘴:“吃不下。” 皇帝又把碗往前推了推:“......再吃两口。” 沈采采见着皇帝那眼神,只好重又捧起粥碗,敷衍似的喝了两口。 等她喝完粥要放下碗的时候,皇帝又给她夹了几筷子的时蔬:“别总喝粥,吃点菜。” 沈采采:“......” 因着左右都有宫人,沈采采也不好不给皇帝面子,只好又吃了几筷子时蔬。 结果,她好容易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了碟子里的菜叶子,皇帝又给她舀了一小碗的菌菇鱼翅汤,道:“这是山里新鲜的菌菇,鲜的很,倒是和宫里炖的有些不大一样。你尝一口便知道了........” 沈采采差点就要拍案而起了——这还有完没完啊?他当是喂猪呢?! 皇帝端着碗的手平稳有力,半点也不动,显然是很有点喂猪的决心。 沈采采额角跳了一下,忍了忍才伸手接了过来,不过还是提前与他道:“我真吃不下了,就喝几口。” 话虽如此,沈采采也明白,皇帝这是担心她的身子:这段时间贺家师兄弟正给她调理身体,虽说也是开了药,但也特意叮嘱了皇帝要照顾好她的三餐,食补也是要配合好的。皇帝估计也是打算着,先把沈采采喂的胖些、结实些,拔毒的时候也能更撑得住。 所以,沈采采虽然吃着吃着就给他喂撑了,最后捂着肚子叫疼,也实在是对皇帝生不出大气来。最后,她只得坐在躺椅上,气鼓鼓的指派皇帝给她给她倒消食的八宝茶。偏她吃得撑了,便是喝茶也得小口小口喝,一边喝着茶一边气哼哼的去瞪皇帝,嘴里嘟囔着抱怨道:“我都说我吃不下了,你非得给我倒那么一大碗的汤!” 要不是她还有那么点矜持,她真想抓着皇帝的手,让他感受下自己这快三个月的小肚子! 皇帝其实也有点后悔,看她这气鼓鼓的模样又觉得很是可爱,这便端着茶给她喂了几口,见她好些了才道:“好了,下次我注意些。” 他说着,搁下茶盏,目光下意识的往下一挪,正好又见了沈采采褪了鞋袜的纤巧玲珑的素白玉足,顺口便问她:“腿还抽筋吗?” 沈采采注意到他的目光,脚趾跟着蜷了一下,下意识的把盖在身上的薄毯又拉了一下,然后才道:“早就不抽了啦。”说着,她又觉得自己颊边有些烧,索性便催皇帝,“你赶紧去沐浴啦,今天累了一整日,还是早点歇息吧。” 皇帝顺势抬手替她拉了拉毯子,盖得严实了些,这才点头,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虽说是赶了皇帝去沐浴,可沈采采眼下正撑着,躺着不舒服,坐着不舒服,哪里又能睡得着。她托着腮往窗口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外面的庭院像是缺了什么似的,下意识的叫住了走到殿门口的皇帝—— “这外面,以前是不是.......”沈采采想了想,最后才斟酌着问道,“是不是有一架秋千呀?” 皇帝闻言,神色却是动了动,眉心微锁的看着沈采采。 作者有话要说:  沈采采:听说好多读者们都嫌弃你是初哥呢。 皇帝:朕这叫脱离了低级趣味 沈采采:有本事这辈子你也做一辈子初哥啊 皇帝:.....别啊! 有点短,不过要早睡早起才能好精神,所以先和大家说晚安啦(#^.^#) 第74章 口是心非 皇帝曾经希望过沈采采能够提前想起一些美好的记忆, 但在他知道沈采采中的是百日乐之后, 便再也没有了这样愚蠢的念头——他情愿沈采采永远也想不起来这些记忆也不希望百日乐提早发作。 现在的情况已经够麻烦了,对于皇帝来说,能赶在百日乐彻底毒发前顺利拔出毒素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皇帝听到沈采采这话,眉间不觉便锁了起来。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沈采采的问题,而是用微微有些冷沉的声音反问道:“你又想起什么了?” 沈采采闭着眼睛想了一下,感觉脑子还是有点空,什么也没想起来, 所以便耸了耸肩道:“什么也没想起来......”她本来就是灵光一动, 随口问的, 自然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答。所以, 她很快便又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角,若有所思的道,“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外面这场景有点眼熟,如果真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东西, 大概晚上睡一觉就能梦到了吧。” 反正, 每次只要有个触碰到过去记忆的点,如果这一段记忆真就比较重要并且印象深刻的话,晚上应该就能梦见什么了——她现在其实也已经大致上摸清楚这回忆的规律了。 皇帝却不希望她这个想起太多,横生枝节,神色微微变了变,本还想要再劝几句。 沈采采却已经重新扭过头去, 没再理会皇帝,口上道:“这事本来也是随缘,不是你或者我可以控制的。下个月就要拔毒,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啦.......”她摆摆手,赶人道,“都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去沐浴吧?” 皇帝也知道这种事确实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只得重又耐下性子嘱咐了沈采采几句:“要真有什么事,记得和我说。” 沈采采躺在躺椅上,捂着自己撑成三个月大的小肚子,懒懒的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皇帝听着她这声调便知道她是没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如果可以,他倒是真想绕道回去,先把沈采采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教训一顿,再去沐浴。只是,他一回头却又见美人月下小憩这样难得的美景: 花梨木躺椅就摆在窗边,有银白的月光从窗口折入,轻薄微凉,好似细白的流霜,静静的落在沈采采那鸦黑的长发上,丝发上映着光,流光瑟瑟,清晰可见。 她就那么懒洋洋的躺着,一头乌发也跟着滑落下来,甚至还有些许的发丝滑落在了地上,乌黑柔软如丝缎。她身上只盖了一条秋香色的薄毯,素白的手就漫不经心的搭在上面,染着蔻丹的指甲在光下似乎带了一抹莹莹的红。秋香色的薄毯从躺椅上滑下一小块,小腿不免跟着露出一截,原就细白的皮肤在月光下似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白腻光滑,尤其显得那腿部线条纤细优美,就连那圆润的指甲尖似乎都映着光。 从侧面看去,皇帝几乎可以看见她近乎沉静的侧颜,比只开一夕的月昙还要的美丽。 可是,过于美丽柔弱的事物总是容易勾起人更粗暴的欲念,乃至于要将美丽毁灭的想法。至少,有那么一刻,便是皇帝亦不禁生出折断花枝、揉碎花叶,将人整个儿吞入腹中的想法。 他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冲动,艰难自己的转开头。 他想:真是糟糕,又要洗冷水澡。 等皇帝洗完冷水澡回来的时候,沈采采已经靠在躺椅上睡熟了。皇帝也不好叫她起来,索性便抬手把人抱了起来,一路的抱上床。 约莫今日是真累了,晚上又吃的撑,温饱之后困倦也是加倍的,沈采采睡得很熟。哪怕是被人抱起来了她都只是迷迷糊糊的在人怀里蹭了蹭,顺势用自己的鼻尖在人肌理分明的手臂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蹭着解痒似的。 皇帝倒是被她蹭的有些心痒,强自忍着把人抱到榻上,这便准备便直接熄灯,就这么抱着美人睡了。 至于分床、分被子睡什么的——反正沈采采都睡熟了,连梦话都不说,皇帝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虽然皇帝一晚上憋了不少气,但是当他放下床帐,抱着美人,拉上锦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很是难得的感觉到了一丝轻松。 然而,被他抱在怀里的沈采采却并不轻松——正如同她先前所想象的那样,她很难得的又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 这一次的梦很模糊,是少年时候的她和皇帝正趴在长榻上说话。 他们两人似乎都才沐浴过,皆是披了一头半湿的乌黑长发,正亲密的靠在一起说着话。 沈采采那时候的模样,看上去也就十多岁的样子,身量倒是长开了些,身上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衬着那一头鸦羽似的乌发,肌肤白得如雪。她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手肘推了一下身边的少年,然后又指了指窗外的庭院:“你看,是不是有点空?”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便道:“你是想再栽几株梧桐?” 不等沈采采回答,似乎已经认真思考过的少年便又道:“不行的,要是再栽几株梧桐,庭中的光照也要被遮了大半,这样......”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一侧的沈采采已经气哼哼的抬手去揪他的发尾:“笨蛋,我是说秋千啦!秋千!” 少年倒是难得的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 沈采采揪了一下人家的头发后便又缩回手,一个人趴在榻上,鼓着双颊生闷气:“那里空着一大块地方,不是正好可以设个秋千?” 少年便道:“凉风殿是父皇的寝殿,这事还得和父皇商量........” 沈采采一下子就蔫了:“哦,那还是以后再说吧。” 少年被她这模样逗得一笑,伸手戳了戳她有些婴儿肥的面颊,笑着道:“好了,既然你喜欢秋千的话,等下次来避暑行宫的时候,一定让你玩的尽兴。” ......... 梦境只一眨眼的功夫,仿佛又变了场景。 从凉风殿里又到了避暑行宫的殿门口。 适才场景里的少年少女似乎也都长大了一些,只是看模样倒不似先时那样的亲密。 少年模样的皇帝已经有了现今的冷淡神色。他冷着脸去牵沈采采的手,问她道:“我让人在凉风殿外设了秋千,你要不要.......” 他话还没说完,沈采采已经避开了对方的手,语声淡淡的道:“不用了。” 她话声才落下,少年便很干脆的道:“那就算了。”说着,他便转身吩咐人去把那秋千给拆了。 沈采采背对着他,眼睛微微泛了红。 ........ 第46节 等梦醒的时候,沈采采都能感觉到梦里自己那种又后悔又委屈又生气还有一点灰心的感觉——虽然我是有一点无理取闹,但是你他妈的都不会哄一哄自己老婆的吗?! 沈采采感觉自己都是给气醒了,胸口都是闷闷的。 等她看到睡在自己枕头边的皇帝时那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她像是梦里那样,伸手揪了一下他的发尾。 皇帝这晚抱着人睡,自是心满意足,倒是难得的安眠,竟是一时没有醒来。 余怒未消的沈采采便只好又伸手戳了几下皇帝的脸颊,然后又掐了掐他挺立的鼻尖。 她这么折腾着,皇帝倒是醒了。不过,他还是有些困倦,睁开眼看了看边上,见是沈采采在作怪,便下意识的伸手按住她的手,含糊的哄人道:“别乱来,先睡吧?” 沈采采却是大梦初醒,还带着点梦里出来的意气,哼哼的问他:“睡什么睡,我的秋千呢?” 皇帝闻言一顿,倒是醒了些神来。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眉心隐有点红印,真心感觉自己心好累:既要愁心沈采采身上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毒发的百日乐;还得对付沈采采这时不时就上头的臭脾气。 他沉了口气,还是觉得这事是自己占理,于是便不紧不慢的回了一句:“是你自己说不用的。”她都说了不用,那自然是要拆了的,难不成还得把那秋千摆着碍自己的眼? 沈采采睁大眼睛,一双杏眸圆圆的,看上去到有几分稚气的可爱。 她瞪着皇帝,气鼓鼓的:“我说不用又不是真不用.....” 皇帝:“......” 沈采采却是觉得自己有理得很:“你应该先考虑下我说的是口是心非的气话还是真心话再决定拆不拆秋千啊。再说了,那时候你要是直接拉我过去,我肯定是不会强硬拒绝的好不好。” 皇帝沉默了许久,忽然一转身,正好翻身压住了睡在自己身边的沈采采。 沈采采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她被皇帝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懵,忍不住问道:“你干什么?” 皇帝用手半撑住身子,半压在沈采采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眯了眯眼睛,乌黑的瞳仁微微一缩。 就如同凶兽用爪牙按住猎物,琢磨着那一块肉最嫩最甜最易下口。 沈采采被他那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 只听皇帝语声淡淡的道:“哦,我在考虑:你先前拒绝了我那么多次,是口是心非呢,还是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你以前拒绝和我困觉肯定是口是心非吧 沈采采:... 作者:先别调情了,我也中百日乐了,快忘记男主名字了... 大概还有一更,等我吃完饭后看看有没有时间~ 第75章 耳鬓厮磨 沈采采终于有了一种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痛苦, 真是恨不得把才说出口的话又给吞回去。 天啊, 他不会真要玩霸王硬上弓这一套吧? 沈采采多少有些欺软怕硬的脾气, 这会儿被皇帝一吓,本就玉白的小脸也跟着白了白,乌黑如墨的眉睫也跟着垂了下来, 黑白分明。她一时间倒是顾不上生气了,连忙道:“你别乱来啊......”她细白的指尖儿抓着被子往上扯,绞尽脑汁的想着借口, “下月就要拔毒了, 我现在正在养身体呢, 要是出什么问题了可怎么办?” 她说的可怜,还朝皇帝眨了眨眼睛,一双杏眸好似还含着水雾, 可怜巴巴的模样。 皇帝被她那眼巴巴的模样看得更来火,可他心里也知道这种时候确实不是做这事的良机。他咬了咬牙,只得低下头,将头埋在沈采采的肩头,在那如云的绿鬓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那若隐若现的幽香。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了口气, 用下颚抵着沈采采的肩头,微微仰起头,张嘴咬住了她的耳垂:“那秋千呢,还要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说话时却故意在沈采采嫩生生的耳垂咬了一口,然后又含着耳珠吮吸。 耳边温热的触感比传入耳中的话语更令人无法忽视。 沈采采的大半注意力都给被咬着的耳垂给引走了,脑子有些迷糊,慢了半拍才小声道:“......不用了。”这都被人咬上了,哪里还有计较秋千的功夫。 皇帝却是被她这委屈巴巴的声调逗得一笑,松开耳垂,顺着耳颈一路的往下吻。随着细碎而温柔的亲吻落下,他的声音也是轻之又轻,贴着肌肤的鼻息更是温热的好像一点就着的熔岩:“唔,听你这话音,朕倒是可以确认:这回确实是口是心非了......” 要不是被人给压着,沈采采真是能窜起来咬死他。 皇帝贴在她颈边又亲又吮的,好似吃肉前先尝味道一般,沈采采虽也被他勾得起了些火,可终究还是有些怕他动真格,身子先是酥了酥随即便又绷紧了。 好在,皇帝好似真就只是亲几口,顺着脖颈一路吻下去,然后便又把头埋在了她的肩头绿鬓里,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等拔了毒,呵......” 他无声的呵了一下,沈采采简直被他笑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来:妈惹,忽然感觉拔了毒之后好危险——很可能会被翻过来、翻过去的酿酿酱酱..... 皇帝亲也亲过了,说也说完了,倒是也怕继续下去会擦枪走火,这便重又翻身回去,叹道:“睡吧,明早起来,我再叫人给你架秋千。” 沈采采梦里带出来的那点儿气早便消了,又因为先前被皇帝被吓了一回,心口还砰砰跳着,一时之间哪里睡得着。不过,这种时候,她可不敢再去惹皇帝,嘴里含糊的“唔”了一声,这就赶紧扯了被子把自己盖得跟严实了些,然后背过身去,闭眼酝酿睡意。 话虽如此,在这样静谧而又黑暗的空间里,哪怕是背着皇帝躺着,皇帝的存在感依旧强的很,就连那轻的不能再轻的呼吸声都似丝线在皮肤上摩挲,叫人无法忽视。而她的脑子也总不能完全放空,一时儿想起皇帝适才令人脸红耳赤的亲吻,一时儿又想起梦里的那些事....... 过了许久,她才真正的睡了过去。 比起沈采采,皇帝亦是无法完全如睡,他克制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装作睡熟了的样子,耐心的等着一侧的沈采采睡沉了,这才悄悄伸长手臂,重又把人搂在怀里。 这一低头,他就又能看见沈采采丰润嫣红的双唇。只是,因着怕吵醒她,皇帝也就只轻轻的在上面嘬了一口,然后才磨了磨牙把适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等拔了毒......” 沈采采现下已睡得沉了,自然是没法子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 皇帝抱着人,怨念十足的想了一回儿拔完毒之后要做什么,想得浑身发热,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过去。 大约是皇帝睡得比较迟,第二日反到是沈采采先醒了。 真说起来,他们这对夫妻同榻而眠的机会真的很少,皇帝平日里又要上早朝、早起惯了,所以沈采采还是很少能够有机会看见皇帝这样安静的睡颜的。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仔仔细细的端详起皇帝那张脸。 真奇怪,她以前一直都觉得皇帝这张脸特别伤眼睛,可是现在看着看着竟也觉得很顺眼。 墨眉入鬓,长睫乌黑,鼻梁也挺直着,就连那颜色浅淡的薄唇看上去也是软软的。 沈采采不知怎的,第一次看人看得有些呆了,差点便要伸手去戳皇帝的面颊。好在她很快便回过神来,随即又想起自己昨晚把这人吵醒后吃的苦头,连忙又红着脸把手收了回来,轻手轻脚的捏起被角,从床上跳了下去,趿着绣鞋往外走。 沈采采生怕吵醒了皇帝,一直走到门边,这才压低声音叫了两声,唤了清墨等人进来服侍自己更衣洗漱。 这些服侍的宫人太监都是再伶俐不过的了,进门后见着床帐低垂,殿上又只有皇后一人下了榻便猜着皇帝约莫还在睡,动作越发的小心起来,几乎连丁点儿的声音都不透出,行动之间也如行云流水一般的熟练顺畅。 洗漱过后,清墨捡了件浅紫色绣葡萄纹的裙衫给沈采采换上,然后便扶着沈采采去了外间的梳妆台前坐下。她伸手替沈采采拢了拢那披撒在两肩的乌黑长发,心里想着今日要给皇后梳什么髻儿。 只是不想:这一头乌发方才拢起,玉白色的脖颈上被乌发遮了大半的红痕便再也掩不住了,雪肤如玉,自是把那红痕衬得如雪中红梅一般的清楚。 因沈采采皮肤娇嫩,皇帝昨晚饿狼一般,又是又亲又吮,便是已经过了一晚,那痕迹也没消去多少,还有不少地方反透出淡青来,想必是要好些天才能褪去。 沈采采正对着菱花铜镜,自然也看到了自己脖颈上的痕迹。她面颊一红,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得故作从容的道:“你拿些粉儿把这些遮一遮吧。” 清墨连忙应是,也不敢多问,不一时便从一边拣出个宣窑瓷盒,拿着根玉簪花棒,仔仔细细的把沈采采颈边落下的痕迹一点点的遮了去。虽说清墨低眉顺眼的服侍着,再没有半句闲话,可她这心里却几乎是要好奇死了:昨晚上里头好似有些个动静,娘娘这儿也添了这么多痕迹,按理应该是有些事情的。可...... 待得清墨替沈采采上了粉之后便又垂下眼,轻手轻脚的合上瓷盒,心里简直就跟猫爪子抓了似的:可,就算真成了事,按理也该是皇后娘娘躺着起不来啊,怎么偏偏是皇上累得起不来床?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清墨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面薄得很,自己想着想着就先红了脸,连忙转开话题问道:“娘娘,可要叫人备膳?” 沈采采对着镜子看了下自己已经抹了粉的脖颈,心头略安,这才道:“算了,先去看看沅沅吧——昨儿贺从行说是有事要与她商量,也不知商量的怎么样了。我正好去她那儿与她说几句话,想来她也还没用早膳,正好两人一起用好了。” 清墨点头称是,这便扶了沈采采起来,又说了顾沅沅安置在那一处,一路儿的引着沈采采过去了。 顾沅沅这时候果是才起不久,也还没用早膳。她正坐在床边的榻上想事情,远远的见着沈采采便不由喜动颜色,连忙从屋里出来,上前挽住了沈采采的手,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姐姐。”她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皇帝,脸上的笑便更盛了些,笑盈盈的说道,“我方才正想姐姐呢,这才想着是不是要去寻姐姐吃早膳,没想到姐姐人就来了。” 她如今与皇帝也算是相见两厌,现下没了皇帝,连胃口都好了许多,忙让厨下多做了些东西端上来。 沈采采随她一同入屋坐下,想了想便又问她:“对了,昨日贺从行与你说什么呢?” 顾沅沅眨了眨眼睛,漫不经心的模样:“没什么,就是给我说了下拔毒的过程,开了些药膳方子,让我多补补血。” 正说话间,早膳便叫人端了上来,椰汁燕窝粥、胭脂红米粥、红豆红米枣粥和鸡丝菌菇粥一共四样粥米,解释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气儿。还有红豆发糕、糯米红枣糕、鸡油卷儿、葱丝花卷等等都是摆在一式的粉白瓷碟上,精致小巧,甜咸皆有,也都是热的。 顾沅沅想来也是把贺从行补血的话给放在了心上,这便端了一碗红豆红米枣粥到自己面前吃着。 沈采采今儿却是不想吃甜的,于是便端着碗鸡丝菌菇粥,顺嘴问道:“拔毒过程?这个贺从行倒是还没与我说呢......” 顾沅沅喝了一口热粥,嘴里嘟嘟囔囔的回道:“说是还没完全定下,想必是今日要与皇上还有姐姐说的。” 沈采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再问下去,只端着热粥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 与此同时,一觉方醒的皇帝下意识的往边上探了探手: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看了看左右,再摸了摸一边早便冷了的被褥,不由呵呵:一早起来,本来睡怀里的老婆就没了,早起的好心情也全都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其实皇帝的名字就在大纲里写了一下,不说我都忘了(其实我连小太子的名字都想好了23333) 午安,第二更在晚上,到时候再见~ 第76章 荷叶清汤 皇帝心情不好, 这脸就更臭了。 周春海虽没有清墨那样旺盛的好奇心, 可是服侍着皇帝洗漱更衣的时候悄悄瞧了眼皇帝那结了冰的脸庞, 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暗自嘀咕:昨晚上,皇后娘娘到底是把皇上怎么着了?皇上往日里都是天不亮便起了的,今日竟是一觉睡到这会儿.......而且, 一大早的还摆着这么一张脸....... 周春海心里嘀咕着,面上却是加倍恭谨,动作上也小心了许多,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迁怒了。 不一时, 皇帝已洗漱完了, 然后便笔挺的站在那里,由着宫人替自己更衣。他冷着脸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有眼色的人来与他说起沈采采的去向,最后也只得纡尊降贵一般的主动开口问了一句:“皇后呢?” 周春海正从身后小太监手里端着的黑漆托盘里给皇帝取腰带, 听到这话便不觉的把头垂下去了一些,就连声音不觉间也低了许多:“娘娘早起时惦记顾姑娘那头,这便去顾姑娘那用早膳了。” 皇帝:“......”朕就知道会是这样!就每一件顺心事! 周春海说完话后便小心的替皇帝系上腰带,静静的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皇帝的回应,这便又请示道:“陛下,可要传膳?” 皇帝一早起来便没个好心情,现下又知道自家皇后被顾沅沅勾走, 更是丁点儿的胃口也没了。只是,便是真叫他放下架子去顾沅沅那儿找沈采采又是不可能的,所以皇帝略顿了顿,很快便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道:“传膳吧。” 周春海连忙给下面的人使了个眼色, 借着替皇帝整理袖角与袍角的功夫半垂下头,轻声劝了一句道:“下面煮了鸡丝菌菇粥,娘娘吃着也觉得好,陛下可得尝一口。” 有了周春海这般的劝,皇帝虽是没有什么胃口却也勉强喝了一小碗的鸡丝菌菇粥,另外还用了两个花卷。 待得用过膳后,皇帝方才想起本还想着在殿里坐一会儿,看看沈采采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只是他方才坐了一会儿便又想起正事来:折子还没批呢——虽说现今他人在避暑行宫里,不必再似往日里那般早起上早朝,可这折子还是要批的,要不然指不定还要误多少的事。 所以,皇帝眼下也只得先把沈采采的事放下,预备起身去书房批折子。临去前,皇帝倒是侧头吩咐了周春海一句:“对了,你迟些叫几个人,正好在面外置个秋千。” 周春海倒是没想到皇帝忽然想起这么一出,不过还是面色不变的应了下来。 皇帝用指尖在下颔处摩挲了一下,倒是想起了沈采采当初的要求:“就安在梧桐树那儿好了,对窗的位置。” 周春海一一应下,转头寻了个妥当的人安排好了,这才起身去书房服侍皇帝笔墨。 这加个秋千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等沈采采从顾沅沅处回来的时候,殿外的秋千已经备好了,下面人心细得很,那秋千座虽是精致小巧却正好是两人宽,约莫是考虑到了皇帝与皇后并坐的情况。 第47节 沈采采看了一眼,心里不免感慨了下皇帝的行动速度,多少也有些跃跃欲试。于是,她便挑了挑眉,转头问了一句:“陛下人呢?” 一边伺候的小太监不敢抬头,只低着头,恭谨回道:“陛下去书房批折子了,说是午膳时候便回来.....” 沈采采这才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带公休假,还是要办公的。 想到这里,沈采采也没了去打搅人家的心情——说到底,皇帝五月里就带人来避暑行宫,口上说是避暑,实际上大半都是因为她。沈采采已经颇有些红颜祸水的压力了,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去打搅皇帝办公? ********* 好在,午膳的时候,皇帝果是依言回来陪饭了。 不巧的是,贺家师兄弟和顾沅沅也都在,这又是一回五人午膳。 皇帝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的脸色在看到在场几个电灯泡的时候还是又冷了下去:怎么回回都有碍眼的人?真真是吃顿饭都不得清闲! 贺家师兄弟不是没瞧见皇帝的眼刀子,他们虽没有顾沅沅那么大的胆子,但这一次却是真有正事,故而说起话来也还是有些底的:“我们已经和几位太医商量过了,依着皇后娘娘和顾姑娘的身体状态,若是要拔毒,大体上有两个办法,还需陛下和娘娘定夺。” 沈采采先时已经从顾沅沅处听了一些风声,此时听到贺从行的话却也在意料之中,神色不动的等着他们的话。 皇帝倒是敛了敛神色,收起脸上的不悦和冷意,紧接着道:“说下去。” 贺从行便道:“一是从稳从缓,用顾姑娘的血加上一些解毒.药物正好制成初步解毒剂,皇后娘娘每日服上一剂,如此一月下来,若是顺利或许能够清除体内的百日乐;二是从根处入手,先用药刺激娘娘体内的百日乐毒素,再以顾姑娘鲜血合成的初步解毒剂压制解毒,如此几回反复,想必能够将体内余毒尽数清除。” 皇帝若有所得:“你们私下无法取舍,想必这两个法子是各有优劣?” 贺从行点了点头:“确是如此。第一种方法讲究的是徐徐图之,用药剂量微弱,一点一点的解毒,按理算是极稳当的。但每日服用的剂量少,过程又太慢,时间一长很容易会导致人体产生抗药性或者余毒不清,甚至还有微弱的可能会导致娘娘体内的百日乐异变,如此反是更加麻烦;而二种法子是激烈了些但这样更容易根除毒素,只是这法子讲究的是先扬后抑,若是剂量控制不当,真就刺激得百日乐提早发作就是得不偿失了。“ 听到这里,沈采采不由垂下眼睫,暗暗细思起来:这两种方法确实是各有优劣,怪不得贺家师兄弟特特的说出来让皇帝和她自己选。她顿了顿,便道:“那我选.......” 没等沈采采把自己的选择说出口,皇帝忽然便抬手按住了沈采采放在桌面上的手掌。他用自己宽大的手掌盖住了沈采采的玉手,掌心滚烫得如一块烧人的烙铁。 皇帝冷静的打断了沈采采的话,与她道:“先等等。” 顿了顿,皇帝才抬眼去看贺家师兄弟:“这不是小事,朕和皇后都需要好好考虑一二,左右下月才开始拔毒,倒也不急。” 贺从行和贺希行对视了一眼,果是没有立刻催促皇帝下决定,反到是跟着点了点头:“这事,陛下和娘娘确实是需要好好考虑一二。” 沈采采左右瞧了瞧,见皇帝脸色不大好看,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关照下皇帝这个病人家属的心理健康,这便舀了一小碗的荷叶汤递上去:“这会儿的荷叶荷花都是正新鲜,这汤又是山鸡汤做的底儿,算得上是鲜香兼得,陛下尝一口试试?” 皇帝心知沈采采这是有意缓和氛围,略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那荷叶样式的碧玉汤碗,慢慢的抿了一小口,微微点头,亦是难得的赞了一句:“确是不错。” 这汤主要使用野山鸡煮的,里面又加了新鲜的笋丁、火腿丁以及玉兰片,光是一个汤底便已足够的鲜了。因是入夏,厨房里怕人嫌油腻,另外又过了一层油,那汤水澄亮,莹莹透亮,确是十分清爽。虽说,这叫荷叶汤可汤上确是不见半片叶子,只是用荷叶蒸出了香,在汤上撒了些鲜嫩的荷花瓣做点缀。这荷叶汤一口下去,确是唇齿留香。 沈采采便又给顾沅沅也舀了一碗,招呼众人喝汤。 顾沅沅嘴里喝着汤,眼睛却往沈采采的脖颈看,不一时便又眨了眨眼睛,关切的道:“姐姐,你昨晚儿是不是被蚊子咬了,脖子这里还有红点呢......”说着,她还伸出手,像是想要替沈采采指出脖颈上那几个红点。 沈采采立时反应过来,连忙撇开了顾沅沅的手,低声道:“喝你的汤。” 顾沅沅见状也只好端起汤碗喝汤,只是眼睛仍旧好奇的看着沈采采脖颈上那小红点。 贺希行自觉体贴,连忙道:“我这儿有防治蚊虫咬伤的膏药,娘娘若是需要,迟些就叫人送来........” “哎呀.....师兄你踢我做什么?”贺希行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侧的贺从行踢了一脚,一时间简直是莫名其妙死了。 贺从行冷着脸,也给这说话不过脑的师弟舀了一碗汤:“你也喝汤。” 贺希行便闭上嘴,乖乖喝汤去了。 虽说这桌上最没眼色的两人都已低头喝汤,可沈采采仍旧觉得颊边一阵阵火辣辣的烧着。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用力踢了皇帝一脚,咬牙切齿的道:“......都怪你!” 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晚了,大家晚安么么哒mua! (*╯3╰) 第77章 秋千(一) 皇帝深觉自己这是无妄之灾, 只是沈采采脖颈上的那些红点到底是他咬出来的, 终究还是没有脸皮厚到踢回去。 所以, 皇帝顿了顿,最后还是端着那一张冷峻端肃的脸,默不作声的低头喝汤去了。 一时之间, 案几上只余下诸人的用膳声,竟是没了半点的说话声,安静得出奇。 然而, 这样诡异的安静里, 沈采采仍旧余怒未消——她想起昨晚上皇帝那又亲又抱的模样便觉得说不出的羞恼, 凝脂般透白的秀面上烧出了两团彤云,就连脖子都要跟着红了。 偏偏这事又不好开口,她便是要寻借口迁怒都迁不到人——皇帝都已经低头喝汤了。 沈采采忍了又忍, 最后也只得气鼓鼓的用完了一顿午膳,然后便起身要回殿里,口上说是有些累了要躺一会儿。 夫纲不振的皇帝抬眼看着沈采采离开,眼见着对方头也不回的入了殿,这便把手上的汤碗往案上一搁,面上隐有不豫之色,语声淡淡的道:“真是惯出来的脾气。” 皇帝这话, 在场的人再没有哪个敢接。 便是最大嘴巴的贺希行都只是暗暗的在心里腹诽:呵呵,说的好像不是你惯出来似的?!再说了,你在我们面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要真不怕老婆,真有胆子, 到她面前说去啊?!你要真敢当着自己老婆的面说她,我倒敬你是条汉子! 不过,皇帝脸色不好,左右的人也不敢多留,贺家师兄弟不一时便又拉着顾沅沅走了。 一直等离远了些,贺希行这才忍不住开口问了自家师兄一句:“师兄,你适才为什么踢我?”他说到这里都有些不大高兴起来,嘟囔着道,“那治蚊虫咬伤的膏药左右也不值几个钱,拿去送了皇后娘娘,多少也算是个面子啊。” 贺从行简直不想和自己这个脑子少根筋的师弟说话。他也不欲在人后多说帝后夫妻间的那点事儿,故而只淡定的回了一句:“我踢你,那是因为药不对症。”人咬的和蚊虫咬的,哪里能用一样的药? “怎么就不对症了?”贺希行一肚子的不高兴。 眼见着贺希行这一问二问的追问到底,贺从行便干脆端出师兄的架势,给他分派起任务来:“那拔毒方案还有许多要斟酌的地方,你还是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回去看看医书长点见识吧。” 贺希行对着师兄到底还是很有几分敬畏的,闻言便又住了嘴,老老实实的想着回去翻医书的事情了。 倒是顾沅沅,她对男女之事一直都是半懂半不懂的,现下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回头一琢磨倒是很快回过神来。她再想起沈采采脖颈上那红点儿,脸颊一时间全都红了:她好像,知道那红点儿是什么了...... ****** 沈采采憋着一口气,回殿里躺了一会儿,倒是好好的睡了个觉。 她这一觉睡足了小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便看见皇帝正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有条不紊的翻着手里的书卷。 皇帝听到动静,若有所觉的抬起头往沈采采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是沈采采醒了,他便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明知故问的问了一句:“醒了?” 沈采采虽是已经醒了,但脑子还是昏沉沉的,一双杏眸更是睡眼朦胧。她抬起软绵绵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按住了有些发昏的额角,软软的道:“.....有点渴。”她才睡醒,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尾音微翘,听上去软软糯糯,好像撒娇一般。 皇帝:“......”这才刚醒呢,就已经开始使唤人了。 虽然肚子里还有些不高兴,但皇帝还是叹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的书,从椅子上在站起身来,亲自给沈采采到了一盏热茶递上去:“喝一口。” 沈采采仍旧坐在榻上,只微微仰起头,露出那张还带了点红晕的巴掌小脸。她乌黑的长发还有些凌乱,松松的披在肩后,只有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左颊上甚至都还有没有褪去的枕印,那睡眼惺忪的模样倒好像是才从被窝里被人拎出来的小奶猫,叫人很想摸上一把,蹭一把。 看着上前来的皇帝,沈采采下意识的眨巴了下眼睛,根本没有抬手去接茶盏的意思,然后嘟了嘟自己嫣红饱满的红唇。 她连话都懒得说,圆溜溜的杏眸里只有两个字:求喂。 呵,这可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活祖宗。 皇帝拧了拧眉头,只得把青玉茶盏递到人嘴边,不免说她道:“你这是没手了不成?”他虽是说得毫不客气,可动作却与语气截然相反的轻柔小心。 沈采采睡了一觉,先前的恼火倒是消了许多,这会儿又就着皇帝的手喝了些茶水,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只把皇帝的抱怨当做耳边风,听过就算。 不过,既然有了精神,她倒是没忘了要与皇帝商量正事:“贺家师兄弟说的拔毒两种法子,你觉得哪种更好?” 听到这个,皇帝端着茶盏的手指略紧绷了一些,但他的面色依旧沉稳平静。见沈采采不喝茶了,他便把手中的茶盏搁了下去,然后不动声色的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沈采采掩着唇,软绵绵的打了个哈欠:“其实我倒觉得第二种先扬后抑的法子不错。” 她在现代时就知道药吃多了可能会有抗药性,这嗑药嗑一个月,真要说能够安安稳稳把余毒全清了,沈采采也不抱太大希望。最要紧的是,沈采采她是穿越的,她保持着前世的记忆,这从根本上导致了自己回复记忆的速度加快不少,从某种程度上已经刺激了百日乐的毒性,指不定什么时候这颗炸.弹就爆了。这种时候再想拿水磨工夫徐徐图之,估计是不会太顺利的。 所以,沈采采想着:倒不如用第二种法子,先刺激毒性再用解毒剂解毒压制,虽然过程激烈危险了点,但反而更有根治的可能性。 毕竟,如贺从行所言:百日乐本就是剧毒,古来中毒者就没有一个真能活下来的。 在沈采采看来:这种情况下,保守治疗法还不如激进治疗法呢。 只是,沈采采这么说着,皇帝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还是隐约带了点不敢苟同的意思:“你体内的百日乐本就已经蠢蠢欲动,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要发作了,要是再用手段刺激毒素,毒发的可能性太大,太危险了。” 沈采采知道皇帝说的也有些道理。 事实上,沈采采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够完整,而“穿越”后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月,导致她至今都有些代入感不足。对于解毒这件事,她也不够的投入认真,反倒不像是皇帝这样的谨慎。她这种没心没肺的态度,反倒更像是再玩一个游戏,单纯的拿着“风险大收益大”的思路来解题。 想到了这里,沈采采都有点为自己的没心没肺而觉得隐隐有些愧疚。所以,她便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用第一种法子也好,毕竟更安稳些。” 皇帝叹了一口气,上前揽住她的肩头,终于还是先下了个结论:“先用第一种法子吧,如果真有什么不好的,到时候或者还能改用第二种法子。” 沈采采现下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往后一靠,正好便靠进了皇帝的怀里,然后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很是干脆的应了下来:“好,就听你的了。” 皇帝抬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不知怎的忽而又想起殿外那新置的秋千,面上的神色略缓了缓,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来:“既是醒了,不若随朕去外头打秋千?” 沈采采眨了眨眼睛,纤长浓密的眼睫往上一扬,眸光一转。 她朝皇帝笑了笑,用指尖在皇帝的胸口处轻轻的画了一下,然后道:“那好,萧哥哥你可得帮我推高一点。” 说话间,她纤长白皙的长指正好戳着皇帝的左心口,染着蔻丹的指甲圆润染光,那力道不轻不重。 可是,那么一瞬,皇帝真觉得自己的心尖那块嫩肉好似被她戳着了,整颗心都有些酥了。 第78章 秋千(二) 既然说了要去打秋千,沈采采便也打着哈气从榻上下来。 因她午睡时是和衣而眠的, 衣裙睡得有些皱了, 这便又让人拿了一身新的裙子。清墨想着皇后与皇帝两人要去打秋千, 这便拿了一件新制的襦裙来,上襦是梨花白,下裙却是青蓝色。 沈采采倒是很喜欢裙子的颜色,觉得有一种“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意境, 且这裙子外面还有一层极薄极透的绡纱, 行动间绡纱跟着微微晃动,纱面上映着一点薄薄的细光,好似金色。而绡纱后青蓝色的裙摆也跟着微微晃动,那一抹深深浅浅的青蓝色像极了春水潮涨——她都能想象:穿着这裙子打秋千, 那绡纱和裙摆一齐在风上下拂动,那应当是如何的美景。 所以, 沈采采换了裙子后便又添了几分兴致, 倒是赶在皇帝之前出了殿门, 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秋千。 然后, 她一手抓着吊绳, 一手朝着皇帝的方向招了招。她悬在半空的双腿跟着摇晃了一下,青蓝色的裙裾摇摆之间, 绣鞋尖缀着的珍珠也露了出来。 只见那莲子大小的珍珠随着她脚尖的动作一晃一晃,时不时的点着地面。倒是引得人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的晃着。 皇帝虽然心知沈采采或许是为着宽自己的心才作出这般欢快模样,但是此时见着她这般笑容还是不由的回忆起两人少时玩闹的情景。他心上不由跟着一软,亦是被沈采采引得露出笑容, 口上却还是不疾不徐的道:“你倒是跑得快。” 沈采采把头靠在秋千吊绳上,黛眉轻轻一挑,杏眸微翘的眼尾也跟着扬起,眼里好似含着一弯水。她含笑睨了皇帝一眼,声音仍旧是懒洋洋的,只是面上笑意不减:“又不是不等你......” 她年纪正好,正是容貌盛时,面颊本就又白又嫩好似奶油一般。此时,她漫不经心的倚在略有些粗糙的秋千吊绳上,反倒要让人担心这吊绳会不会在她玉白的颊边留下痕迹。 皇帝眸光一动,上前几步,一只手正好隔着沈采采握着吊绳的手握了上去。 沈采采抬起头去看他,催道:“你倒是推.......”啊! 没等沈采采嘴里的那个“啊”字出口,皇帝空着的另一只手忽而使力,直接便把沈采采往上推了一把。 坐在秋千上的沈采采一时没有防备,忽然被人这么一推自是顺着力道往上,猝不及防之间,她只能紧紧抓着绳子,闭上眼睛,险些便要尖叫出声了。 第48节 皇帝却是半点也不客气,等着她落下后便又用力推了一把,秋千座带着沈采采飞的更高了。 这一下子,沈采采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便与皇帝嚷嚷了一声:“......你够了啊!” 秋千一时间飞得太高,她在半空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都能看见梧桐树的茂盛的树冠和树梢上跳动的阳光。而下落时,风声呼呼从她耳边而过,她总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心口砰砰乱跳,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睛。 皇帝见好就收的抓稳了吊绳,把秋千的摇摆弧度维持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一上一下的晃着。 沈采采这才犹有余悸的吐出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去瞪皇帝,鼓起双颊:“你就是故意吓我的对不对?” 皇帝端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道:“我是想看看,这些年过去,你这胆子究竟有没有好一点。” 他还记得小时候,沈采采便很喜欢打秋千。她那时候还小的很,手上和脚下都挂着铃铛作响的镯子,细白的小手紧张的攥着秋千吊绳,眼巴巴的看着他,一派认真的催他:“萧哥哥,我这次真的抓紧了,你别总这么轻轻的推,要用力一点,要高高高的!” 只是,等他依言用力推了,沈采采便又吓得尖叫起来,闭着眼睛叫他:“萧哥哥,这太高了啦!” 她那胆子简直就跟兔子似的,好似再高一点便会吓晕过去。 最后,秋千好容易停下来了,她还要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样:“萧哥哥,我腿好软,你抱我下来好不好?” 那时候的皇帝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只好上前去,伸手把她从秋千上抱了下来。不过,他那时候年纪还小,脾气也不小,忍不住又伸手在她嫩生生的颊边掐了一把,说她:“你这么怕高,做什么还非要高高高的?胆子这么小,话倒是说得很大吗?” 其实,那时候的他也还小,又只比沈采采大几岁,虽说已是随着家里人习武锻炼,但是真把这么个活宝贝抱在怀里,也实在是有些吃力。 偏沈采采还不自觉,被人说了后还不肯认错,在他怀里扭了好几下才哼哼着道:“其实,我也不怎么怕的啦......”她全然忘了是谁怕的连腿都软了,反倒脆生生的给人拍马屁,“反正有萧哥哥在,就算真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萧哥哥也一定会接住我的。有萧哥哥在,我才不怕高呢......” 那时候,他嘴上嫌着沈采采这见人就说甜言蜜语的臭习惯,心里却又暗暗的觉得妥帖。 然而,当初粉团儿似的软糯可爱,整日里会与人说甜言蜜语、灌迷魂汤的小姑娘长大了,脾气也长了好多,不仅连句甜甜的“萧哥哥”都不肯多叫,甚至都不会说几句好话。 皇帝想想过去,再看看眼前拿后脑勺对着自己的沈采采,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沧桑与感慨。 秋千座上的沈采采却不知皇帝的心思,反到是哼了好几声,气鼓鼓的样子。 皇帝见她这模样,便如记忆里一般,顺嘴哄了一句:“放心,便是再高,总也有朕在下面接着。” 沈采采:“.....你倒是说得好听!” 皇帝:“.......”你倒是说句好听的给我听听啊?!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皇帝的心声,沈采采坐在秋千上摇晃了一下,忍不住便与皇帝道:“刚刚真的荡得好高,我都能看到梧桐树冠了。你说,要不然改天把这梧桐树移开,换成樱桃树或者其他什么果树吧?” 皇帝早便习惯了沈采采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臭脾气,对此只是不置可否,听她接着往下胡扯。 沈采采却犹自雀跃:“到时候荡得高了,说不定一伸手就能摘到果子呢.......”想想就觉得很浪漫,浪漫得不得了。 皇帝斟酌着道:“先不说你够不够得到果子,真要借着荡秋千那一会儿时间摘果子......要是一不小心失去平衡感从秋千上栽下来怎么办?” 沈采采闻言噎了一下,然后敷衍似的拿皇帝适才的话来回答他:“你不是说你在下面接着的吗?” 她说着,斜晲了皇帝一眼,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还是说,这些都是你哄我的?” 皇帝:“.......” 皇帝只得掠过这个问题,紧接着道:“.......要是你摘果子的时候被树枝划到呢?说不定,一个不好,那树枝就直接把你手掌给戳穿了。” “没那么严重吧?”沈采采被皇帝的话吓了一跳,最后还是不得不点头承认皇帝的话,“这个确实是有点危险。” 随着秋千起伏速度渐缓,沈采采重又把头靠在了吊绳上,颇有些遗憾的感慨了一声:“我本来还想着,如果种了果树,以后还能让孩子去爬树摘果子,我就站在树下等着接果子.......” “哪有叫孩子爬树的?”皇帝顺嘴回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他素来淡定从容,但是此时此刻依旧是免不了生出几分的怔然,甚至都有些不敢置信起来。他顿了顿,好不容易才平稳了情绪,紧接着问道,“你是说,我们的孩子?” 沈采采朝他眨了眨眼睛,露出笑容。 她原就生得明眸皓齿,此时顾盼一笑,颊边梨涡浅浅,便好似明珠生晕一般的动人。 皇帝简直要被她这一笑笑软了心肠,但他还是不得不硬起心肠看着沈采采,等着她的回答。 沈采采并没有立刻应声。她低下头,用足尖抵着地面轻轻的一顶,借着这力道往后荡去,整个人也随着秋千向后。她顺势把头也往后仰了仰,这才开口回答道:“当然是我们的孩子,要不然我做什么还要在树下接果子?” 秋千荡到最高点又开始下落,沈采采青蓝色的裙裾跟着一晃,上面的那一层轻薄透明的绡纱上似乎缀着梧桐树梢滑落下来的细光,那是如真似幻的美。 令人无比的心动。 皇帝再一次的感觉到了胸膛里无比清晰的心跳声和那从心底涌上来的喜悦与希望。他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神色,看着秋千上的沈采采,一字一句的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孩子呢。” 秋千回荡的弧度渐渐小了,沈采采终于坐稳了一些。她抓着吊绳,回头去看皇帝,笑了一笑:“没有,我很喜欢。”她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等我拔了毒,我们或许也可以再试一试。” 说话间,她乌黑浓密的眼睫像轻盈的蝶翼般上扬着,一双杏眸盈盈如春水,轻之又轻的道:“我想起来的不多,但是我知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很喜欢你。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下这段感情。” 皇帝定定的看着沈采采,看着她那仿佛沾着蜜的红唇,心口又热又烫,一时间又忍不住生出些许甜蜜的抱怨:她这嘴怎么比以前还甜了? 与此同时,沈采采终于从秋千上跳了下来,郑重其事的总结道:“总之,无论有什么问题,总是能够解决的。” 说着,沈采采像是想起什么似得,有些苦恼的垂下头,然后又问了皇帝一句:“对了,有个问题差点忘了问你.....” “什么?”皇帝险些没回过神来,全凭本能回应。 沈采采便顺口道:“忘了问你,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现在确实是有点喜欢皇帝,之前是想要在记忆全部想起后再决定两人的事情。但现在,她知道拔毒并不一定会顺利,她有可能会死,心里对皇帝有些愧疚,所以才会想要在拔毒前和皇帝说开一些事情,安一下皇帝的心。 还有一更,迟点再见~ 第79章 夫妻对弈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这个问题在现代都很可能是个送命题——你要是回答个不好很容易发生家庭内部革命,轻则吵架, 重则离婚。 好在, 皇帝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 他看了下沈采采的神色,没有半点犹豫,下意识的应了一句:“都好。”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皇帝肯定需要一个继承人,最好还是先要个皇子, 只要有了皇子也就是有了继承人, 朝内朝外的人心也能够真正的定下来,于国于民皆是好事。可是,从感情上,皇帝还是很想要个像沈采采一样的小公主的——虽然他对和沈采采颇为相似的顾沅沅不屑一顾但想着若是有个如沈采采一般的女儿, 亲眼看着那么个小粉团儿一点点的长大,那亦是一件令人十分向往的事情。 所以, 皇帝下意识的便应了一声“都好。” 沈采采瞧了皇帝一眼, 想了想还是道:“算了, 虽然我也都还好, 不过最好还是儿子吧。”她到底年纪轻, 现在想想生孩子这事都觉得又麻烦又累人,心里还是觉得干脆一鼓作气生个儿子, 以后就不必再为生孩子的事烦恼了。 皇帝很快便应道:“也好,儿子都像母亲。”说着,他素来冷淡的面容上也显出淡淡的笑意来,犹如冰雪消融。看他那眸光微微发亮的模样, 好似儿子真就很快有了似的。 沈采采也只得与皇帝回了一笑,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如果真是儿子,还是像爹比较好——沈采采还是蛮有自知之明的,如果真有儿子那就是未来的太子乃至于皇帝,还是像他那个心机屌的爹比较好...... 帝后二人虽然想得不大一样,但面上都还带着笑,看上去好似心情都很是不错。 当然,皇后平日里也是常笑的,宫人见了倒也不怎么意外,只是皇帝那素来冷淡端肃的面上带了笑那就很有些反常了,甚至都称得上是吓人的反常。 至少,周春海看着自己这个含笑的主子就觉得自己心里头怎么也安不下去,甚至情不自禁的便生出一种“这怕不是个假皇帝吧”的想法。 而且,皇帝入殿前,见着殿门口候着的周春海竟然还特意顿下步子,缓和声调,格外交代了一句:“过几日你安排人来看看,叫人在殿外种几株樱桃树。”都说樱桃是春来第一果,皇帝觉得若是以后自家小太子出生了,在凉风殿外爬树摘樱桃的时候想必是会很喜欢的。 周春海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应了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再一次感慨:这怕不是个假皇帝吧。 好在,皇帝现今也没工夫去关心周春海的想法,他可是有好些事要考虑——以前他虽然也曾做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梦,但是想想沈采采那连床也不让他爬的模样,也就只是偶尔发下梦罢了。如今得了沈采采的话,皇帝非凡的想象力简直就跟插了翅膀一般,思来想去,差不多都快替未来儿子把太傅人选、伴读人选给定下来了...... 还是沈采采入了殿后回头看了一眼,见皇帝一副白日发梦的模样,只得提醒他道:“那你也别多想,这些现在都还是没影的事情呢......” 皇帝“唔”了一声,显然没把沈采采的话给听进去。 沈采采只好认真与他分说:“下个月就要拔毒了,顺利的话七月里就能拔完毒。不过听贺家师兄弟说,这个过程很伤身体,生孩子前还得调理身体.......” 沈采采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我看最早也要明年吧?”便是一切顺利,等十月怀胎下来,皇帝想要儿子至少也得等到后年。 皇帝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没事,朕就是提前想想,有个心理准备,日后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沈采采看着他那“想想”的模样,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再多说,只指了指一侧的临窗大炕,建议道:“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要不然我们下盘棋吧?” 她的围棋还是她和皇帝说开后,闲得无聊才现学的,棋艺臭的不行,每回要皇帝陪她下棋,皇帝那脸色都不大好看。 只是,皇帝今日心情实在是好,哪怕是陪沈采采这么个臭棋篓子下棋,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到是含笑点了点头:“也好。” 沈采采第一次对着这么好说话的皇帝,心里感慨了一番,这才转头吩咐清墨去拿棋盘。然后,她与皇帝两人一前一后的在临窗大炕上坐下,身前小几上则摆了榧木棋盘和装着白玉棋子和墨玉棋子的两个棋笥。 沈采采抬眼去看皇帝:“和以前一样,让我五个子?” 其实吧,以沈采采这棋艺,让五个子和让十个子甚至都没大区别,只是她很有些自尊不愿“多占人便宜”。 皇帝略挑了下眉头,微微颔首:“可以。” 沈采采得了皇帝的话后便兴致勃勃的拿了白玉棋子开始摆弄,皇帝看着她那不标准的抓棋子动作便暗暗道:以后要是有了儿子,倒是可以先教他下棋,这样陪沈采采下棋这种破事就能交给儿子了——这也算是培养母子感情的一种方式吧? 于是,皇帝便一边思考着儿子教育问题,一边耐下心来陪着沈采采下了一盘无比艰难的“指导棋”。 大约也是报应,以往皇帝与人下棋,便是再耿直再傻的也知道要让皇帝赢得开心。因着皇帝本人棋力出众,那些人不必费劲便能叫皇帝赢得开开心心,每一回对弈都是一件乐事。 而到了沈采采这里,皇帝便是有心让她赢棋那也是艰难无比——沈采采总有办法乱走一气,然后用自己的方法把自己坑死,哪怕是皇帝都猜不到她下一步是要如何作死。 皇帝下的心力交瘁,好容易熬到天色昏昏,这便抬手止住了还要往下放棋子的沈采采,轻声道:“先到这里吧,该用晚膳了。”说真的,他看了眼乱七八糟的棋盘,简直连晚膳的胃口都快没了。 沈采采却是意犹未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感觉我今天状态不错啊,说不定能赢你呢......” 皇帝面无表情的回复她:“.......你高兴就好。” 呵呵!皇帝简直都快不认识状态不错这四个字了。 好在,沈采采三餐一贯准时,也没有再留恋棋局,这便拍拍手让清墨把棋盘收起来,顺便叮嘱清墨道:“别弄乱了,下回我和陛下还要继续的。” 皇帝:“......” 正好,因为商量好了拔毒的方法,沈采采索性便令人把贺家师兄弟还有顾沅沅一起请来用膳,顺便把自己和皇帝的决定告诉了他们:“我和陛下午间想了想,还是觉得先用第一个法子,若真有万一,再试试第二个法子。” 贺从行并无异议,反倒点了点头:“也好,此事确实应该稳妥为主。”他顿了顿,便道,“我与师弟会与太医再仔细商量,待有了更细致的章程后再来回禀陛下和娘娘。” 便是贺希行,见着皇帝与皇后定下了法子也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娘娘尽管放宽心,这两种法子虽然各有优劣,过程可能也有些艰难,但总的来说成功把握也都是很高的......” 百日乐乃是奇毒,古来中此毒者没一个能够解毒,无一例外都中毒而亡。贺希行到底还年轻,想着自己和师兄可能会是第一个解开百日乐之毒的人便不觉生出一种创造历史的感觉——对他们医者来说,有什么能比解开奇毒,拯救人命,创造历史来得更有成就感? 反正贺希行只是想想,就算是扒白饭都是喜孜孜的。 沈采采看着贺希行的模样,倒也略松了一口气:某种程度上,贺希行这种大夫还是很能宽病人的心的,至少看着贺希行的模样,沈采采也对拔毒这事有了些底。 只是,沈采采对贺希行这么一点儿的好感至持续到晚膳后。 等众人用过膳后,脑子少根筋的贺希行冷不丁的便拿了防治蚊虫的膏药出来,预备递给了沈采采,一脸诚恳模样:“虽说师兄说这药不对症,不过我觉得如今入夏,山里蚊虫也不少,娘娘多备点膏药也是好的。” 沈采采听得那一句“药不对症”,忍不住又想去踢皇帝了。 亏得皇帝反应更快,倒是先避了开去,然后一脸泰然的替沈采采接了那防治蚊虫的膏药,淡淡一笑:“你到有心。” 贺希行隐约觉得皇帝说话时那语调略有些冷,只好低着头谦虚道:“陛下过奖了,我这人略有些傻,只得心细些。” 顾沅沅看着傻子自谦有些傻,差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太子:粑粑,你都不爱我的嘛,我还没生出来就想坑我qaq 第49节 作者:小天使们都不爱我的嘛,居然都不留言qaq 大家晚安,明天见,么么哒~ 另外,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读者“玲珑红豆”,灌溉营养液+120180801 23:43:04 读者“二哈的世界”,灌溉营养液+1020180801 20:04:05 读者“”,灌溉营养液+6020180731 22:49:00 有位读者的名字后台显示不出来,只能统一说下感谢啦~ 第80章 湖边意外 贺希行自是注意到了顾沅沅看过来的目光,看着她那憋笑憋出来的古怪模样, 想了想后才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顾姑娘, 你也想要?” “不, ”顾沅沅本欲拒绝,可是瞧见一侧沈采采那脸色,倒是颇为体贴的又转了口音,“算了, 也给我一点吧。” 贺希行便道:“这忽然之间的, 我这儿也没多带,不过顾姑娘既是都说了,不若迟些儿随我去我房里取?” 顾沅沅素来不招蚊虫,对于这膏药之事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只是想着提早结束这个话题免得沈采采难为情,这才敷衍似的与贺希行这个傻子应了两声。 正好现今已经用过晚膳, 贺希行略说了几句话, 便要带顾沅沅去自己房里取药膏。贺从行则是惦记着解毒药剂的分量问题, 想着晚间要去翻几本医书, 顺便与那些有经验的老太医商量几句。 一行人这便起身行礼告退, 凉风殿中也跟着静了下来,只余下皇帝与沈采采两人对坐着。 沈采采转了一圈, 实在是闲得无聊了,于是便转头与皇帝道:“适才那局棋还没下完,要不我们还是继续来一盘吧?” 皇帝:“.......”此时此刻,他不由回想起午间被那盘棋支配的痛苦! 沈采采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皇帝的回答, 这便顿下步子,回头去看皇帝,便眨了下眼睛,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怎么了?” 皇帝顿了顿,忽然伸手握住了沈采采的手掌,淡淡的转开话题:“才刚用过膳,别总是坐在屋里,正好可以出去走一圈,消消食。” 沈采采在现代时便是个宅女,现下也差不多,听说要出门走便忍不住抿了抿颜色微淡的双唇,双颊微鼓,一副不大情愿的模样。 皇帝只当没看见她这不情愿的模样,握着人的手,半拖半牵着往外走,顺嘴教训她:“你适才没听贺从行说么——平日里也要多走动走动,总这么吃吃睡睡反倒不好.......” 沈采采听他说什么“吃吃睡睡”便已有些难为情了。她也没忍着,纤长的黛眉微微扬起,玉白色的脸颊都涨得微微有些红,忍不住哼哼着反驳道:“谁吃吃睡睡了,我这不就是想和你下盘棋解个闷吗?” 她平时虽然懒得出门走动但也还是会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比如说看书、练字、摆棋谱什么的......反正,她自觉自己也不是真就闲着无事,整日里吃吃睡睡的闲人。 皇帝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显然是没把沈采采的话放在心上,抓着她的手一路走出了凉风殿。 帝后二人过处,左右宫人太监皆是起身,一一行礼。周春海等人则是小心的跟在皇帝身后,刻意的落后几步跟着,生怕惊扰了帝后二人说话。 此时天色已经昏昏,白日里金色的阳光与迫人的热气都跟着散了去,只余下些许单薄的霞光映照在天际,不远处的山林已大半沉浸在昏沉的暗色里,站在石阶上往远处看,深绿、浅绿、黄绿等等深浅不一的颜色交错在一起,依稀还能嗅到入夜前山林清新自然、站着露水湿润气息的香味。 左右宫人跟着走了一段路,不知何时也已悄悄的提上了用以照明的灯笼。 沈采采走了一段路,瞧着这天色便不大乐意走远,便道:“怕是要入夜了,夜深林茂的,山路也不好走。要不然就先这儿,回去休息吧?” 皇帝却是另有打算,与她道:“这里离湖不远,正好可以一路走过去,看看湖边景致。” 沈采采没想到皇帝居然还这么有诗情画意,都快天黑了居然还想着要去湖边走动。不过到底是在外面,又有人跟着,沈采采还是很给皇帝面子的,想了想后便也点头,道:“那好吧.....” 她说着,忍不住又抬眼去看皇帝,那双乌溜溜的眸子好似会说话一般,把她要说的后半句话也给补全了——“就逛一下下啊”。 皇帝看着她那模样,颇有些忍俊不禁,只是轻轻的在她掌心掐了一把以作回应。 避暑行宫便建在山间,虽说山林深远,但还是修了不少便于行走的山道,皆是以白石铺就。因着日暮西山,鸟雀归巢,沈采采与皇帝两人在这山林中一路走来竟也觉得左右幽静非常。 待得穿过茂林,果是见着皇帝口上说的湖泊。虽然此时天色已经全都黑了下来,只有月光盈盈落下,但是沈采采远远见着这么大的天然湖泊时仍旧还是免不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深觉自然造物之美,亦有几分心旷神怡。 夜风习习,才冒尖的翠嫩草茎在风里微微晃动,静谧宁静的湖面上还有些鳞片似的波纹,映着水银一般的月光,一层层荡漾开来。 皇帝侧头吩咐了周春海一句:“你们在这候着。” 说着,皇帝便伸手从周春海的手里接了顶灯笼,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拉着沈采采,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那草地往湖畔去。 他一面走一面与沈采采道:“记得么,你以前还总与我说待得入秋,秋水澄澈,一定要在这湖边搭个帐篷,枕着山风过上几夜才好。” 沈采采倒是没想到自己以前还有这样的闲情与逸致。而且,这话听着便像是随口说出的玩笑话,皇帝能够郑重其事的把这话记在心上,自是因为他真就把沈采采放在了心上。便是如沈采采这般没心没肺的都不由有些动容。 不过,她心里略有动容,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反到是笑了一下,握着皇帝的手摇了摇,接口道:“要说搭帐篷,还不如叫人备一艘船,也不必太大,就搁在湖上。到了晚上,人躺在船上,听着水声看着月色和满湖的星光,那才美呢.......” 皇帝走在沈采采的前面,闻言便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山间夜凉,沈采采出来前,清墨特意给她披了一件银红色羽纱斗篷,这一抹红色在山林间竟是出奇的明艳照人。此时她便亭亭立在湖畔,微微仰着头,含笑望着人,眼中还是含着静谧又柔和的秋水。 银白色月光如极轻极薄的柔纱,轻轻的落在她鸦色的云发上,落在她白皙灵秀的脸上,莹莹然,便如美玉生辉。 那简直是月色与湖光外的另一种美。 皇帝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心中温软到了极点却又酸楚到了极点。他用极低沉的声音,轻轻应道:“嗯,帐篷要搭,船也要准备.......”说着,他一抬手,从沈采采肩头那几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给拂开了些,低声道:“到时候,我们带孩子一起来。” 沈采采正想拿皇帝那个还不知何年何月会有的儿子逗一逗人,只是这才刚要开口,她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了湖面上那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一刻按理来说是极快的,但是从沈采采的感觉来说又仿佛是极慢的,就像是电影放慢后的特写镜头一般——是一帧一帧的闪过。她的目光掠过皇帝的肩头,正好可以看见皇帝身后那本来静谧光滑如镜面的湖面忽然剧烈的荡漾开来,然后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湖水里面窜了上来,立时便把手上的匕首往前掷去,匕首去势疾如雷光,直直的便往皇帝的心口去。 事实上,那一刻确实也是极快的。沈采采来不及把这事前后起因想明白,甚至都没能把话说清楚,只来得及说一声:“小心!” 她下意识的推开了身前的皇帝,而那柄匕首则已经到了她的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要日三更,虽然有大纲但可能还是会有点赶,要是有写不好的地方大家一定要和我说呀~ 还有两更会晚点,(*  ̄3)(e ̄ *) 第81章 事后余波 那匕首原就是朝着皇帝心口去的,沈采采的身量却是比皇帝矮了一些, 偏她站的位置有些巧, 把皇帝推开之后, 那匕首正好就是对着她的脸来的。 人的肢体动作很多时候都是慢半拍的,眼见着这直接往自己脸上戳来的匕首,沈采采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手脚都僵住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匕首直飞而来,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激烈跳动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跳出来一般。 然而,边上的一道劲风推开了她,匕首似乎也被劲风带偏, 正好在她颊边划过,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沈采采晕厥前的最后一点记忆便是自己颊边伤口处滴落下来的鲜红到黑的血珠, 自己摔在草地上时那从草地土壤深处回荡到耳边的沉闷撞击声, 以及匆忙赶来的脚步声。 她闭眼的时候, 甚至还苦中作乐的想着:她早说了要回去的, 偏皇帝非要玩诗情画意, 非得要大晚上的来湖边说话。现在好了,人家守株待兔, 可不就等到了两个送上门的大傻子? 怪不得人家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她回去后一定啃两个猪蹄子压惊! ******** 这一晕便是许久。 等沈采采的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伤痕好似已经被处理过了,伤口处清凉舒服。只是,她全身隐隐作痛, 整个人昏沉沉的,一丝丝的疲倦仿佛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令人不觉犯懒,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抬起来、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被褥温软舒适,还带着甜暖的香气,她仿佛也要顺着那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倦,就这样睡过去了。 然而,就算是沈采采有心继续睡,耳边那如丝如缕的哭声也不许她继续睡下去。 是的,哭声。 从沈采采重又有了意识起,她耳边那哭声那哭声就没有停下来过,断断续续的折磨着沈采采的耳朵。渐渐的,沈采采也听出这是顾沅沅的哭声——她是真不知道顾沅沅那么个小姑娘,哪来的那么多眼泪——哭这么久都不会脱水的吗? 还是说,这世界上真有和孟姜女那样靠哭就能把长城哭倒了的人? 在哭声的作用下,沈采采的心情越来越烦躁,脑中一个个的想法随之而过,自然而然的从昏昏沉沉的境地里清醒了过来。 只是,当沈采采千辛万苦、挣扎着睁开眼,看到正趴在自己耳边哭着的顾沅沅时,终于还是忍无可忍的叫了一声:“别哭了!” 顾沅沅正是满心惊慌的时候,她把头埋在沈采采枕边位置,哭得厉害,就连那瘦削的香肩都被哭得一颤一颤。听到沈采采的声音,她的身子跟着一僵,像是吓了一跳一般,下意识的抬起头往床上看。 顾沅沅生了一双和沈采采极相似的杏仁眼,此时却是肿的好似两枚烂杏子。她呆呆的看着榻上已经睁开眼的沈采采,濡湿的长睫上还有泪珠顺着眼睫往下流,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就连那沙哑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些呆怔怔的:“姐姐,你醒了呀?” 沈采采看着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觉得头又开始疼,她才刚醒来,身上有些难受,心情多少有些烦躁,自然没有心情去哄顾沅沅。所以,她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便不大高兴的瞪她道:“我还没死呢,你哭得这么惨做什么?”她简直是被顾沅沅给哭醒的好不好! 顾沅沅大约也是欠说的,被沈采采这么没好气的说了一通,那哭肿的杏眸反到是跟着亮了起来。她整个人看上去似乎都轻松了不少,忙不迭的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转瞬便破涕为笑:“我,我就是担心姐姐.......”她手忙脚乱的替沈采采拉了拉被子,小声道,“姐姐你醒了就好。” 沈采采自然是听出了顾沅沅话中真切的感情,心里不免跟着软了一下——其实,她心里也很明白:顾沅沅最开始的时候那样亲近她,除了她们如今是彼此血缘最近的亲人之外,可能也是因为上一世在皇帝的口里听了她不少好话,心里对自己这个姐姐十分向往.......只是,人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顾沅沅真将她做姐姐看待,这样真诚小心,沈采采也不是没有一丝感动的心情...... 看着顾沅沅脸上那笑容,沈采采还是略缓了缓神色,微微颔首,轻声道:“这样,你先扶我坐起来吧。” 顾沅沅这会儿巴不得能替姐姐做点儿事,听到沈采采的话后便连忙伸手,小心翼翼的扶着沈采采从榻上坐了起来。然后她又从边上拣了两个藕荷色的缎面软枕垫在沈采采的身后,仔细的替沈采采调整了下角度。 待得一切收拾妥当了,顾沅沅这才又问:“姐姐,你感觉好点了没有?”她实在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连忙道,“要不要我出去把清墨她们叫进来?对了,姐姐你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倒水......” “先等等,你安静一会儿,我先缓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醒来的缘故,沈采采的头还有些晕沉沉的,脑子也乱的很,只能先打断了顾沅沅那一连串的问题。 顾沅沅连忙拿手掩住唇,安安静静的坐在榻边,眼巴巴的看着沈采采。 沈采采把头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睛,然后才慢慢睁开。她的目光掠过一侧的顾沅沅,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熟悉的摆设和景致后倒是略缓了一口气:这里是凉风殿没错。既然她现在安安稳稳的躺在凉风殿中,想必她和皇帝是安然无恙的从湖畔回来了,那个穿着夜行衣的该死刺客估计也已经被抓起来了...... 沈采采脑中仿佛有什么一掠而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她一时也抓不着思绪。想了想,沈采采还是先问了顾沅沅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昏了多久了?”她记得昏过去之前,天还是黑的,现在是大白天,她估计自己至少也昏了一整个晚上...... 顾沅沅算了一下:“大约八个时辰吧......” 沈采采紧接着换算了一下,这差不多都十六个小时了,足有大半天!哪怕是沈采采自己,也不免觉得自己这身体有够娇弱的:不过只是面颊被划了一刀,受了点惊吓,摔了一跤,就这样也能昏大半天? 沈采采感叹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然后便又转头去看顾沅沅:“有点渴,你帮我倒杯水,然后再叫清墨她们进来吧。” 顾沅沅连忙起身要去倒水。 沈采采看着手忙脚乱做着事的顾沅沅,适才那一点怪异的感觉又出来了。不过,这一次,她倒是反应了过来,开口问道:“对了,陛下人呢?”按理,这种时候皇帝不都是守在她身边,怎么如今她身边放到只剩下了这么个哭得天昏地暗、能把死人哭活了的顾沅沅? 顾沅沅闻言一怔,然后才端着那一盏盛着温热蜜水的琉璃盏往榻边走。她默不作声的把琉璃盏递给沈采采,低下头去绞着自己细嫩纤长的手指,声音听上去细细小小的道:“我,我也不知道。” 顾沅沅实在不是啥能说谎的人才,反正她这么一开口,沈采采越发觉得有问题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顾沅沅脸都涨红了,双唇却还是抿着,没说话。 沈采采见她这模样,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该不会是那个刺客刺伤了皇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几乎都想掀开被子去看看皇帝的情况了,语声也紧张了一些,“皇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顾沅沅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还是撑不住了:“不是皇上......” 她眼眶一红,乌黑的眼睫跟着往下一垂,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那模样,仿佛马上就又要哭出来了,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是姐姐,姐姐你......” ******** 顾沅沅与沈采采说话的时候,皇帝正在偏殿与贺家师兄弟说话。 皇帝就坐在临窗的榻上,因为背对着窗外阳光的原因,他英俊冷峻的面容大半都浸在沉沉暗色里,神色越发的冷然。他的薄唇抿成一线,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好似刀片一般的冷且单薄,就连说出口的言辞亦是有如刀刃锋利:“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贺从行和贺希行便站在皇帝的身前,他们两人的脸色也都不大好。便是一贯冷定从容如贺从行、乐观自在如贺希行,两人的额上都带着薄薄的细汗。 第50节 贺从行叹了一口气,还是主动先开了口:“陛下,您也知道,昨日那刺客的匕首上是掺了毒的。一山都难容二虎,而百日乐又是天下少见的奇毒,哪里能够容得下新毒?娘娘已中百日乐,此时再添新毒,便是暂时无恙,也会激起百日乐的毒性。换句话说:百日乐现在随时都可能发作,到时候毒入肺腑才是真正的无救。所以,我们必须赶在百日乐生变之前,开始我们预定的解毒计划.......” 皇帝的手就抓在紫檀木机的边角上,手指紧绷,因为用力太过的缘故发出轻微的声音,似乎只差一点就要将那小角都捏碎了。但是,他的面色却仍旧是极冷定的,他很快便收回手,重又端起木几上的一盏茶,低头喝了一口略润了润喉咙,然后才缓缓道:“如果现在就开始解毒,那之前做的努力岂不白费了大半?” 贺从行心知皇帝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但他还是认真的回答道:“陛下,现在解毒,或许只是白废了大半的努力;可若是再拖下去,百日乐毒发,那便是再也救治不及了。” 皇帝听到这话,终于抬眼看入了贺从行的眼里:“朕记得,你先前和朕说过,你有七成半的把握?” 贺从行顿了一下,他自然是知道皇帝此时说起这个是因为什么,但是他作为医者,哪怕有些残忍但也必须要将实话告诉对方:“现今仓促解毒,不仅皇后和顾姑娘的身体都还没来得及调整到最佳状态,解毒剂的配比和服用时的剂量问题也还没有真正解决。陛下,现在解毒,至多只有五成把握.......” 话声还未落下,皇帝已经把手上的茶盏丢了出来。 好在,皇帝还有一二的理智,至少没把茶盏丢贺从行和贺希行的身上,那茶盏落在地毯上,虽然地毯柔软但薄如蝉翼的瓷壁还是立时便碎了开来,茶水和茶叶一起流了出来,在猩红色织金地毯上留下水痕,茶香袅袅却无端端的叫人心惊肉跳。 贺从行紧绷着脸,尽量维持镇定,一侧的贺希行却是险些吓得跳起来。 贺希行到底还是傻人胆子大,他用眼角余光瞧了瞧自家师兄的脸色,再瞧一瞧皇帝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娘娘那里估计也是快要醒了,您要不然先过去看看娘娘?”他小心翼翼的道,“不过,解毒这事您肯定还是要早点作出准备,最迟今晚......” “行了!”皇帝终于出声打断了贺希行的话,忽而从榻上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皇帝那如同刀片一般锋利雪亮的目光沉沉的在贺从行还有贺希行身上掠过,仿佛是要穿透皮肉,直直的戳进心头。 贺从行和贺希行只觉得脊背都要被汗水打湿了。 好在,皇帝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他面如冰雪,负手于后,淡淡道:“朕知道了,既然你们都说了宜早不宜迟,那么朕便信你们一次。”说罢,他抬步往外走去,声音如凉彻肌骨的冷风,又冷又沉,“你们先去准备吧,别让朕失望.......” 贺从行和贺希行目送着皇帝离开,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贺希行简直想要骂娘,但他想着皇帝那冷得要冻死人的气场还是焉了吧唧的把脏话什么的都收了回去,反到是心情复杂的叹了一口气:“师兄,你说皇后娘娘这运气......也真是够倒霉的!” 这倒霉二字,也不知道说的是沈采采这位皇后,还是贺希行自己。 贺从行已缓过神来,反倒教训起多嘴多舌的师弟:“少说闲话!”他语声一凝,又道,“既然陛下已经同意并且让我们着手准备,你去顾姑娘那里跑一趟——这解毒剂,最重要的药引还是她。” 贺希行连忙点头,这才跑了两步又苦着脸回头去看贺从行:“师兄你又坑我!”他简直是痛彻心扉,“顾姑娘现在肯定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我这时候过去,岂不是又和陛下撞上了?!”他好不容易才从虎口逃生,怎么又要跑着去虎口? 这不就是送死吗?! 贺从行凉凉的扫了贺希行一眼,铁石心肠的道:“快去!” 师兄有命,贺希行只好咬咬牙,嘤嘤嘤的去送死了。 ******** 皇帝回内殿的时候,沈采采已经缓过神来了,正靠坐在床头喝着她的粥——她毕竟是刚醒来不久,喝了半盏蜜水后又觉得肚里饥饿,这就让顾沅沅把清墨等人叫了进来。有了清墨,沈采采不一时便吃上了厨房那儿才出来的热粥。 沈采采饿得很,一气儿喝了大半碗的加了椰奶和冰糖的燕窝粥。她见着皇帝来了,倒是先把粥碗搁了下来,没话找话的问皇帝道:“你早膳用了没?” 此时此刻,皇帝的心情简直是糟糕到了极点。但是,他也不愿因此而对沈采采摆脸色。又或者说,他看着沈采采时也摆不出什么脸色。 皇帝免了众人的礼,抬步往榻边走了几步,勉强扯出一点笑容来,轻声与沈采采说道:“还没。”这样糟糕的心情,他哪里还能够用的下什么早膳? 沈采采闻言一顿,随即便挑了挑眉。她原就生的眉目盈盈,这秀眉一挑,越发显得眸光灵动,好似一弯春水往人脸上去。她似是没有察觉到皇帝这糟糕的心情,反到是笑盈盈的与他说道:“那正好,你陪我一起喝粥吧。” 说罢,她也没征求皇帝的意见,侧头与清墨吩咐了几句:“给陛下也端碗粥吧......”她想了下,“要咸的......算了,要有鸭子肉粥的话就那个吧。” 清墨恭谨的垂下头,细声应了下来。她也不敢假手旁人,这便亲自起身去厨房走了一趟,很快便又端了碗鸭子肉粥来。 待得把粥端上后,沈采采便与清墨还有顾沅沅等人摆了摆手,道:“你们也都下去吧,我和陛下说会儿话。” 顾沅沅心里极不放心沈采采,不愿在此时离开。只是见着沈采采那神色,她也只得不甘不愿的随着清墨这些个宫人都下去了。 等人都下去了,沈采采才又看了眼一动不动的皇帝道:“你不喝粥吗?” 皇帝现今想着的却是沈采采身上的百日乐还有解毒之事,实在是一肚心事,毫无胃口。可他看着沈采采正关切的看着自己,便也把心事略压了压,从善如流的将搁在案几一侧的那碗鸭子肉粥端了起来。他用汤匙舀了舀,捡了块炖的软软的鸭子肉吃了,肚子里则是斟酌着要如何与沈采采说解毒的事情。 沈采采见他低头吃着鸭子肉粥,心里头倒是放心了一些。于是,她又端起自己的粥碗,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顺便问了刺客的事情:“对了,我都忘记问你了,那刺客抓住了吗?”她真心觉得自己和皇帝也是倒霉的命,每回出宫玩一会儿,要么就是意外要么就是刺客......这都什么事啊?! 皇帝听她提起刺客,神色微微一顿,随即便又接口道:“当场抓住的。只可惜,看他那样子应该是特意培养出来的死士,当场便药破毒囊自尽了.......”这确实是一件可惜的事情,若是能抓着活着,皇帝必是要让那该死的刺客把刑部那一样样的刑罚一一试过去,把人活剐了不可! 沈采采却是回错了意,以为皇帝是可惜刺客死了追查不出来历,不免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也对,这要是能抓着活口,就能问出他的底细,也省的日后提防了。” 皇帝闻言倒是冷笑了一声:“这刺客虽是死了,可来历便是不查,那也是清清楚楚的。” 沈采采一怔,抬眼去看皇帝:“什么来历?” 皇帝用手中的汤匙轻轻的搅了搅手里的粥,神色冷峻:“还不是那些前朝余孽。” 这已经是沈采采第二次听说前朝余孽的事情了——上一回还是东奚山上,据说有前朝余孽混了进来,在她的马上做了手脚,皇帝中途抱着她跳下马,还摔断了腿;这一次倒好,直接来了个刺客....... 沈采采本还想说这都什么仇什么怨啊,可是想想这也算是夺人家国的仇怨,确实是大仇大怨。所以,沈采采也只好重又感慨:“怎么哪哪都有他们?这也太嚣张了吧?” 皇帝却是叹了一口气:“因母后之故,父皇去得也早,朕这几年大多心思也都是放在朝政上,没工夫管他们。且南边天高皇帝远,尚有不少前朝豪族世家与前朝余孽勾结.......朝廷这边,多少也有些鞭长莫及。” 顿了顿,皇帝的语声不觉又沉了下去,他搁下粥碗,极认真的看向沈采采:“采采,我不想骗你,只要站在这个位置上,总也是少不了刀光剑影和腥风血雨。这天底下总是有许多人都盯着这个位置,想要伸手将我拉下去.......你在我身边,亦是会有许多的危险。” 沈采采吃了一口冰糖椰奶燕窝粥,双颊一鼓一鼓的。她含糊的应道:“这个我知道呀。”可惜古代也不好离婚,老公又不能真不要,就算真危险也只能认了啊。 皇帝看着她,又道:“所以,下一回你再遇见这种事,别总想着挡在我前面什么的,最重要的是先保护住你自己。” 沈采采就知道他会说这个,忍不住便道:“那是本能好不好——要是换了你,难不成你就不会推开我挡在我前面了?” 皇帝看着她澄澈如秋水的目光,心中仿佛被细针扎着,针扎在肉上,血肉模糊,那是无法形容的疼痛。也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疼痛。 他的脸绷得有点紧,五官轮廓深刻,一字一句如同切金断玉:“我情愿是自己挡在你前面。”刺客匕首上涂的毒固然难缠,可也不是真治不了,若是那匕首是插在他身上或许还好些。偏偏沈采采身上已有百日乐,再添一新毒却是激出了百日乐的毒性,反倒更添难题。 沈采采早便从顾沅沅嘴里问出了解毒之事。所以,此时听到皇帝的话,立时便明白了皇帝的的话中之意。 她眸光微动,顿了顿,许久才轻轻的应声道:“陛下真的不必如此。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的,就是提前解毒而已——反正不都是要解毒的?” 真说起来,沈采采本来还对皇帝有些迁怒,觉得都是他没事找事非要往湖边走,这才撞上刺客。可真出了事,沈采采反倒不舍得去怪皇帝了——只怕再没有人比他更难受更后悔了。 所以,沈采采此时此刻也只是故作轻松的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现在开始的话,解完毒之后,说不定还能赶上七夕呢。”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十二点码出来了,这章很肥,算是双更了~ 大家晚安,我们明天再见啦~~~ 第82章 起因由来 皇帝没有说话。 他安静的垂下眼,他的睫毛长而浓密, 在阳光的照映下带着瑰丽的金色, 而他的两片薄唇却抿得紧紧的, 几乎抿成一线。 从沈采采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看上去是前所未有的冷肃。 很显然,他是一点也没被沈采采安慰到。 沈采采只好转开话题问他道:“你说行宫里会不会还有刺客什么的?”她才遇过刺客,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然, 我们还是收拾收拾, 先回宫吧。” 沈采采原来也觉得自己整日待在皇宫,简直是又闷又无聊,所以才总是想着出宫逛一逛什么的。可是,她去一趟东奚山就遇见了刺客;来一趟避暑行宫也遇见了刺客.......便是沈采采这种得过且过的性子都忍不住生出一种:“外面都是刺客, 一点也不安全,要不然还是回宫去洗洗睡睡吧”的想法。 “无事, ”皇帝抬起手, 很是仔细的替她理了理被角, 冷沉的语声微微一凝, 然后才道, “此回是我疏忽——本还以为经了东奚山一回,郑启昌也死了, 这些人会长点记性,暂且安静些......这一次出了这事,我已经派人排查行宫上下,再不会有这种事, 你大可以放心。” 说到一半,皇帝倒是想起自己还未将东奚山上回遇刺的事情仔细说给沈采采听,想了想,还是从头到尾的与她说了一回郑启昌暗中与前朝余孽勾结的事情——自然,他故意用周进儿引蛇出洞,最后换来了一个“美女救英雄”的机会那便不必多说了。 只是,说起这些前情,皇帝都不免蹙眉:“郑启昌坏事做尽,倒是死得干脆.......”他原还没空去想郑家的事情,只是现今再提起来,不免有些厌憎,连声音都是冷如霜雪,“真是便宜他们了。” 若不是之前先应了郑婉兮的话,皇帝早就已经想着法儿把郑家一家子全都拖出去一个个的弄死了。 沈采采看着皇帝提起郑家时的模样,忍不住又在心里怀疑了一回皇帝前世娶郑婉兮入宫为后的真正原因——如果说,顾沅沅这孝谨皇后是因为诞下真宗,皇帝和真宗后来追封的,那么郑婉兮呢?皇帝这般厌憎郑家,怎么就非要把这么一个娶进宫来?而且,前世郑婉兮入宫不久,郑家一家子确实也全都被皇帝给弄死了。便是沈采采都有些不大明白:前世的皇帝,这一番神操作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这是折磨郑家呢,还是他自己...... 等等! 折磨自己? 难不成,皇帝前世是因为发现百日乐的时候已经太迟,不得不亲眼看着她过世,为自己的失察与无能而悔愧,特意把郑婉兮留在身边,提醒他自己、折磨他自己? 沈采采端着只剩下小半碗粥米的瓷碗靠坐在床榻上,一转瞬间便已想了许多,一时间五味交杂。然而,这种有关前世或是历史的事情全都是现在没有发生的,自然也不可能去问皇帝。沈采采咽了一口口水,想了想,还是顺着皇帝的话音道:“听你的话,那些前朝余孽这些年一直在南边暗中发展,这么就忽然的和郑启昌混在了一起?甚至,现在郑启昌都死了,他们竟然还不肯死心?” 皇帝闻言一顿,抬眼去看沈采采,微微蹙了蹙眉头。 沈采采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在犹豫要不要说,隔着被子踢了他一下,用脚趾间戳了戳他的尾椎:“你就不能一口气把事情说清楚吗?” 皇帝不由叹气:“那些前朝余孽初时大约还是想着复国,自然是想着要慢慢发展,图谋以后。可是,十多年转瞬即逝,如今嘛.......”他眉梢微挑,似乎有几分讥诮,“我原先因着你的事情整日担心,一时没有去一时没有细想,如今再想想,倒是有些明白了。” 皇帝没有直接说结论,沈采采便眨了眨眼睛,自己坐在床上捧着粥碗思考了一下:十几年过去,无论是太.祖皇帝还是当今都并非庸才,哪怕偶有天灾人祸可百姓的日子却也比前朝过得好多了,人总是善忘的,如今的人怕是早已把前朝忘在了脑后。所以,那些前朝余孽是觉得复国无望,干脆就做恐怖分子,玩刺杀,杀几个萧家人来泄愤? 沈采采想到这里,便也问道:“所以,那些前朝余孽是觉得复国无望,所以才想换个法子,直接行刺你,以此复仇?” “这是其一。”皇帝摇了摇头,语声轻轻的顿了顿,紧接着又道,“更重要的是,如今我膝下无嗣,若有万一,继位的必是二郎——当初郑启昌和那些前朝余孽虽然是各怀心思,但在刺杀我这件事上还是一致的。郑启昌是想在我死后,扶持二郎登位,再送女入宫,如此他郑家满门自是尊荣莫匹;至于那些前朝余孽,他们也是盼着二郎登位,然后把他们的‘公主’送去做新后,若是那位‘公主’能够诞下未来的皇帝,那么也算是另一种的复国了。” 沈采采简直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种史书上都没有写的隐秘之事,她忍不住追问道:“前朝皇嗣不是全叫安北王被杀光了吗?怎么,还剩下一位公主吗?” 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前朝旧臣,他之后起兵,固然是情非得已,但多少也算是以臣谋君位,哪怕是为了民生也对着前朝皇室时也不好下重手。所以后来带兵攻进前朝皇宫的倒也不是太,祖皇帝,而是安北王,他是出了名的杀将,把前朝皇室大大小小全都抓到一起,全给杀了。据说事后太,祖皇帝也因此而责骂安北王,但是之后论功行赏,安北王却成了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封地北境,世袭罔替。 不少史学家后来考究,都说安北王当时肯定是受到了齐太,祖暗中的吩咐,这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光前朝皇室之人。不过,这些终究也没什么证据,沈采采现下也不好多问,只是十分好奇究竟是哪一位公主居然这么有本事,能从安北王的屠刀下活下来? 提起这个,皇帝的脸色也颇有些难以形容。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失忆了,想必也没想起来,母后当年是替二郎定了门亲事,便是临去前也始终念念不忘。二郎的那位订婚对象,就是那位前朝公主——也正是因此,那些前朝余孽才会起此心。” 沈采采想起齐史上关于晋王妃的的记载,隐约生出一点儿的怀疑来。 她情不自禁的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的道:“你说的那位‘公主’,该不会就是唐家姑娘?” 皇帝长眉一拧,不觉抬眼去看沈采采,下意识的问道:“.......你都想起来了?”他本还以为沈采采如今只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这些儿旁枝细节必是想不起来的。 沈采采含糊的应了一句:“.....就,就想起一点。” 事实上,听到这些事情后,她感觉自己的认知再一次受到重创:齐史上记载,晋王妃乃出身唐家,其父不过是六品小官,可她本人莫名其妙的就得到了皇帝赐婚嫁入王府,最后还与晋王夫妻恩爱,一生一世——这简直是古代版灰姑娘童话。结果,皇帝现在告诉她,这位未来的晋王妃并不是什么灰姑娘,她是前朝公主,而这位公主和晋王更是早就已经定下了亲事........ 穿越都没有这样的想象力吧? 沈采采忍不住在心里又一次骂了历史那个表里不一的小婊砸。 难得有一次如此贴近历史真相,沈采采还是忍不住问道:“母后当年怎么就定下了这么一门亲事?”前朝灭亡,有这么一位公主居然能够活下来已经算是很神奇了,更神奇的是这位公主居然还和晋王订了亲.......最要紧的是,元贞皇后当年被前朝末帝侮辱,想必是早便恨其入骨,如何又会让心爱的幼子与其女定亲? 这些事到底是关系着元贞皇后这位生母,皇帝显然不愿多说。但是沈采采问起来,皇帝便也回道:“母后与那位唐夫人亲如姐妹,当年那位唐夫人意外有孕,两人便约定,若是得女便结两姓之好,若得子......”他眯了眯眼睛:“当年,唐夫人虽是难产而去,母后也为之哀痛,但母后心里其实也一直庆幸唐夫人只生了一女。只是,我和父皇却始终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 沈采采隐约觉出不对,心头一动,不由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自是看见了她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神色不觉也缓了缓,语声却还是淡淡的,不疾不徐的往下说道:“这些年,我其实也暗中派了人去南地追查,虽然因为当地世族豪门屡屡阻拦进度缓慢,但大概也可以确定,当年唐夫人生的应该是龙凤胎,只不过那男孩一生下来便被前朝遗臣带去了南地。那些人大约原本是想借着这位‘皇子’复国,只不过如今过了十多年,想必不少人也现实了许多,不再去做那些复国美梦,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另一位‘公主’还有二郎身上......” 沈采采这才终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前朝余孽矢志不渝的要刺杀皇帝——能蒙蔽人眼令其奋不顾身的,除仇恨外只有利益。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浪了好久,只能回来后生死时速了qaq 还有两更要很晚了,不过我会赶在十二点前更新的,爱你们,么么哒~ 第83章 执子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