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大队》 第1页 《迁坟大队》作者:朝邶【完结+番外】 文案: 陈家有块地,上风上水,阴宅首选。 继承山头后,陈岭想来想去,打算搞点特殊产业,在网上挂出了一则广告: ——风水福地,顶级物业,高端配套,尊享奢华墓地。(免费迁坟) * 江家地位显赫,万事顺遂,最近却愁云惨淡。 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祖宗,突然托梦说想换坟。 陈岭接下这笔单子,成功将骨灰埋进墓地当晚,就遇见了怪事。 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迁了我的坟,就是我的人,你跑不掉了。” 注意: 1、心眼比针小鬼界大佬攻x胆比天肥半吊子神棍受 2、单元故事,灵异文,不恐怖,开文后日更。 3、一切都是虚构的,别和现实挂钩,请勿较真么么哒。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岭,江域┃配角:七七八八 一句话简介:动了我的坟,就是我的人 立意:善恶有报,当个好人 vip强推奖章:陈家有块地,上风上水,阴宅首选。陈岭在继承山头后,思来想去,打算搞点特殊产业,在网上挂出了一则广告:风水福地,顶级物业,高端配套,尊享奢华墓地。不久后,他接到一笔来自显赫世家的单子。让他没想到的是,迁坟成功的当天,他不仅收到大额支票,还收获了一只千年老攻。本文故事新颖流畅,人物性格突出生动。主角在一个又一个诡谲案件中挖掘真相,告慰亡者,将作恶的邪祟绳之以法。并在成长过程中收获了亲情、友情、爱情。万物皆有灵,万事皆有因果,让我们走进这个故事,和主角一起体会不一样的世界。 第1章 一座孤坟01 烈日炎炎,空气被炙烤得滚烫,即便是站在树荫下也是大汗淋漓。 陈岭抬头看了眼前方恢宏的欧式石拱大门,几辆高档轿车从下方经过,门口两侧的保安整齐敬礼。 直到汽车转过弯道,再也看不见,保安们这才放下手,恢复笔挺的站姿。 陈岭用手扇了几下风,低头掏出手机,核对自己所处的位置与手机上记录的是否一致。 没错,是鸿景路一号。 陈岭揣上手机,低头整理身上的白色衬衣,想了想,又把兜里的青铜小铃掏出来,用卫生纸塞住底部,以免走路时当啷作响,影响他沉稳可靠的形象。 毕竟是创业以来接到的第一个有意向的客户电话,能不能打响宏伟事业的第一炮,全看今天。 门口的保安似乎早就接到访客通知,见一直站在树荫下的青年抬脚走近,其中一人忙从伞下出来,笑容相迎。 “请问是陈先生吗?” “我是。”猜到客户可能提前打好了招呼,陈岭笑着说,“我来找江太太。” 保安:“我们老早就接到通知了,这就带您过去。” 陈岭面上不显,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片别墅区的安保和警备的严格程度众所周知,没有住户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为此,在来之前,他在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混进去的可能性,包括偷偷摸摸绕到后山翻墙。 谁成想,第一位客户居然如此善解人意,考虑周到。 江宅位于别墅区最好的位置,尚未走近,陈岭已经看见宅子正背后的人工小湖,一条涓涓溪流从中延伸而出,自房屋西面流过,两条小鱼畅游其中,背部金色的鳞片在阳光和水波下光芒闪烁。 陈岭的目光随着溪流方向而动,落在远处绿茵茵的山峰上,忍不住小声感叹:“这房子位置真好。” 保安挑眉:“可不是,开窗就能见山见水,这样的房子在现今可是不多了。” 他看了眼左右两边,一副满腹八卦的样子:“咱们别墅区可是获得过市环境好评的,对了,还获得过什么园林设计奖,不过价格也是高得令人发指,咱们这一辈子是没指望能住上了。” 陈岭笑了笑,没说话,视线已经停在距离两人不远的江家门外。 入户大门正下方的石阶左右两边,各蹲着一只憨头憨脑的两头身石狮子,石狮的卷毛也不知道是被人摸的,还是被风雨打磨的,被阳光一照,光滑的顶部铮亮得像是打了发油,脖子上戴着大红色的蝴蝶领结。 陈岭心想,这两头狮子看着还挺洋气。 收回目光,随着保安一起上了石阶。保安帮忙按铃后,一句“这里是江宅”传从通话器传出来。 保安:“管家您好,之前江太太交代我帮忙接的客人到了。” 话刚落,别墅门自里面打开,一名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走出来,笑容和煦的拉住陈岭的一只手:“陈先生,我可总算是把你等来了。” 听出女人的声音正是之前和自己通过电话联系的江太太,陈岭点头问候一声,不动声色的挣开对方的手,歉意道:“实在抱歉,我迟到了。” “是堵车吧?”江太太很好说话,完全没有某些富家太太的趾高气昂,“没关系的,这个点正好是道路高峰,堵起来简直要命,我理解。” 陈岭顺着话说:“是有点堵。” 其实不是堵车,是差点出车祸。 他当时好端端地站在路边等出租,刚一招手,一辆面包车突然转向直直撞来,要不是反应迅速,惊险避开,这会儿怕是已经手残脚残的躺在医院里了。 第2页 江太太朝保安道了声谢,热情地邀请陈岭进门,两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寒暄两句后,转入正题。 “迁坟的事,我之前已经在电话里简单跟你提过,是一个衣冠冢,不需要捡骨或者搬骨灰盒,也不需要做法事。” 俗话说,穷不改门,富不迁坟。 “不迁”不是说的不能迁,而是不能随意迁,各项仪式缺一不可。 而据陈岭所知,江家要迁的是江家老祖宗的坟,一个处理不好,江家老小受到波及不说,就是他自己也要跟着倒霉。 按道理讲,更要慎之又慎的对待才是。 察觉到青年的眼神不大对,江太太脸上一僵,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 她端起茶杯,掩饰性的喝了口茶,按捺住面上的慌乱:“陈先生,我知道这有些不合规矩,可,可这是老祖宗托梦自己要求的,我们也没办法。” 小的不能跟老的杠,杠了就是不孝子。 没毛病。 陈岭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说:“江太太,我能先四处看看吗?” “当然可以。”江太太连忙起身,亲自带陈岭在别墅里到处转悠。 别墅很大,上下四层加起来足有上千平,装修风格偏向奢华简约。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使得整栋房子明净透亮,没有一丝阴晦的气息。 两人将楼上楼下转了个遍,很快就回到一楼客厅。 陈岭借口上厕所,去了卫生间。 进门后,他背抵住门,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自家师父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中气十足,低沉浑厚,在听了徒弟的讲述后,他一锤定音:“没事儿,安心接吧。” 陈岭对师父无所谓的态度表示怀疑:“不做法事真的没问题?” 怎么着也要念叨几句经文安抚亡魂,或者驱个邪啥的吧。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忙,快速而敷衍的说:“人家老祖宗都说一切从简,咱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按照江太太说的办就行。” 陈岭嘟囔:“万一江太太是骗人的,根本没有老祖宗托梦的事呢。”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小,却还是被对面听得清清楚楚。 “江家兴盛不衰靠的不只是江家族人的能力手腕,还因江家的气运从来就没断过。放心吧,只要不是脑子进水,他们不可能故意毁坏祖坟,破了自家顶好的风水。” 师父说完一顿,催促道:“对了,办完事儿赶紧回来,刚才来了好多工人,这会儿正坐在山头上等你回来安排呢。” 山头指的并不是什么小山坡,而是一座名为昱和的荒山,距离市郊三十公里。 陈岭握着电话想,师父跟他这个半吊子不一样,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天师传人,既然他老人家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更何况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得尽快赶回去才行。 收起电话,陈岭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衣领子,昂起下巴端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这才踩着镇定的步伐走出去。 江太太似乎也才跟人通过电话,手机正被握在手里,见到青年那张俊逸清隽的脸,她蹙眉靠近。 “陈先生,我老公刚刚来了电话,说我们家的事情办起来比较急,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出于诚意,价格我们翻倍。” 陈岭心动不已,笑容灿烂了几分:“您放心,这个单子我接下了,如果方便的话,能先带我去看看江家老祖宗的旧坟吗?” 青年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笑起来眼睛微眯,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亲切感十足。 被这笑容一晃,江太太心里那股焦躁被安抚下来:“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江家老祖宗的坟不在任何一座陵园内,而是在江氏旗下一间工厂附近。 工厂位于市区边缘,紧靠着江流景观大道,四周绿植苍翠,景色宜人。 陈岭跟在江太太身后,沿着景观大道一路前行,在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时,两人撇下司机,步行拐进一片密集的树林。 林中鸦雀无声,聒噪的知了成了闭口蝉,阳光被繁盛的树枝遮挡得严严实实。 陈岭注意到,江太太的行走的姿势变得有些僵硬,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脑袋小幅度的左右摆动,观察四周情况,踩着高跟鞋的双腿每一次往前迈,都带着一些试探意味。 “江太太,你在害怕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江太太差点喊出声,她抿了抿嘴,装作轻松的姿态:“没有,就是觉得树林里凉嗖嗖的。” 陈岭脸上是信了:“是有点凉,这里的树有好些年了吧。” 江太太放慢速度,与青年并排而行,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吗,前面有棵老槐树,已经五六百年了。” 槐树属阴,一般不会种在坟头附近。也不知道江家留着这棵槐树是想让它成精,还是想让躺在下面的人诈尸蹦起来。 脚下踩过树叶,发出嘎吱的响声,不多时,两人停在了一座孤坟前。 坟头上立简易石碑,上头没有亡者的生时死时,没有立碑人姓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 ——江域。 江流不息,地域无边,名字起真大气。 在心里向墓主问候一声,陈岭悄悄将视线扫向江太太。 雍容华贵的女人此时面如白纸,两只垂落两侧的手不知何时紧紧交握在一起,十指用力纠着,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第3页 显然,这位富家太太正处在极大的恐惧中。 陈岭掏出一包纸巾,取出一张递过去。 江太太缓慢地朝青年看去,目光呆愣,好半天才像如梦惊醒般回过神,讪讪地接过纸巾,擦掉额角滴落的冷汗。 “陈先生,这就是我们家老祖宗的坟。”她声音嘶哑,隐隐发颤,似是想到某件可怕的事,打了个寒颤,“如果方便的话,你看能不能明天就动土起坟?” 陈岭:“……” 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 江太太给他的感觉不像是要给老祖宗搬家,而是在脱手一个烫手山芋。 第2章 一座孤坟02 江家对于迁祖坟的态度着实怪异。 说他们信鬼神吧,在对待迁坟这件事上又过于随意;说不信吧,他们却愿意花重金请他这么一个新手上门,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陈岭记得很清楚,自己贴在网上的广告是昱和山新建陵园的广告,迁坟只是附赠业务,并且在后面注明自己并不专业,介意者可自行联系其他专业人士。 “江太太,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呢?” 江太太的脸紧绷而僵硬,嘴唇上下翕动着,迟迟没有出声。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陈岭嘴角带笑,目光却冷淡下来,“江太太,你有事瞒着我。” 尴尬焦灼的气氛在两人间弥散开,过了良久,江太太用力闭了闭眼,“其实,在找到你之前,我们家曾请过五位大师。”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江太太浑身发寒,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拨弄到耳后,借由这个姿势,缓解内心的恐惧。 半个月前,江家的现任家主江盛行亲自带着重金请来的五位大师前来看坟。 一行六人刚走进树林,树叶就开始沙沙作响,阴风阵阵,整片林子在眨眼间陷入暗淡的光线中,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巨大的东西笼罩着。 越是往前走,光线就越昏暗,甚至于在不久后,江盛行竟然闻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异味,腐朽、血腥,带着深重的戾气。 江盛行头皮发麻,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几位大师,问他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几位大师谁也没有搭腔,但脸色都不太好,严阵以待的模样,其中两个已经掏出了法器和符纸。 随着距离祖坟越来越近,大师们强装的镇定绷不住了,很快就撂了手里的家伙,拽上大金主江盛行一起跑路。 彻底离开树林范围后,其中一位大师语气沉重地告诉江盛行,“江家这座坟太凶,我们束手无策,另请高明吧。” 当天夜里,江盛行发起高烧,被送进了医院。在做了全身检查后,医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下面的江家旁支得知了这件事,纷纷赶到医院看望,其中有位高寿的老爷子猜测说,肯定是因为江盛行贸然带着不三不四的人前去,冲撞了老祖宗,被老祖宗怪罪了。 五位大师都是经熟人介绍的,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对他们的身份产生过怀疑。 闻言,众人纷纷派人去查证。结果令人大跌眼镜,五位高人中的其中两个竟然是资深骗子。 江太太差点气出心脏病,二话不说报了警,发誓要让两人牢底坐穿。 为了让老祖宗消消气,她带着儿子和媳妇去坟前磕头认错,各种好话说尽……一点用也没有。 眼看着丈夫的身体越来越不行,只能抹着眼泪干着急的江太太,突然收到一条由江盛行的特助发来的网络连接。 点开链接,弹出一则简单的广告:【风水福地,顶级物业,高端配套,尊享奢华墓地。(免费迁坟)】 当初可不就是因为迁坟的事情得罪了老祖宗吗,若是能帮他找个合意的墓地,说不定他老人家的气就消了呢?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江太太亲自联系到发布广告的陈岭,为了不把人吓跑,她选择了暂时隐瞒某些情况。 听完小故事,陈岭忍不住嘀咕,“老祖宗的脾气也太暴躁吧,一般人惹不起。” 哦,不止暴躁,还很小气,不喜欢骗子来围观自己坟头可以托梦说一声嘛,干嘛怪罪到小辈身上。 江太太满腹心神都在老公的安危上,没注意去听青年的自言自语,“其实在带你来这里之前,我心里还有诸多不确定,担心遇到跟我老公一样的情况,结果从外面一路走进来,什么怪事也没发生。” 说话间,手伸进皮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支票。 “我相信,老祖宗这是在默许迁坟的事必须交由你来办。陈先生,这是我们两家的缘分,你可千万不能推辞。”怕青年不接活,江太太快速把支票塞进他手里。 克制住不去看支票上的数字,陈岭不动声色道:“江太太,你知道,我们昱和陵园还没有正式动工,而江域先生的墓碑和棺材也要现去定做,最重要的是,据我所知,明天日子不太好。” “再不好的日子,也总有个吉时。”江太太打断青年的话,“墓碑可以后期做,至于棺材,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用被揉成一团的纸巾再次擦掉额角新滚出的汗水,江太太朝某个方向指了下:“陈先生,不是我们着急,而是事情刻不容缓,不信你看看那儿……” 坟头背后,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褐色的泥土竟然凹陷了下去。 第4页 祖坟无故塌陷是大忌,一旦发生,后人诸事不顺,严重者,可能会家破人亡。如今江家这座祖坟的情况还不算严重,但只要下一场雨,整座坟头很可能全部塌下去。 偏偏,最近恰巧是雨季,每隔三两天就下场暴雨,以缓解城市里的炎炎暑气。 难怪江家会这么着急。 可当初五位大师里,至少有三位大师是真的,业内人士都不敢碰的事,没道理他就敢碰。 陈岭惜命,没有当场答应,碍于江太太在,他这次不打电话,选择给师父发信息。 将前因后果发送出去以后,过了半刻钟,有消息回复过来,【卦相大吉。】 仅四个字,陈岭心里有底了,当场跟江太太拍板了起坟的时间,还给列了一张单子,让江太太务必托人准备好。 “你放心,我立刻差人去办。”江太太将便签纸叠好,收进包里,随后走到简陋的坟头前,恭敬作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岭安静等在一旁,目光定格在老槐树上。 槐树茎体遒劲,叶茂如鳞,如今正是它一年中最繁茂的时候,枝干彻底舒展开少说有个十米,苍苍郁郁。这种视觉上的冲击令人震撼,同时亦给人带来一种厚重的压抑感。 “陈先生,我们走吧。”事情谈妥了,江太太一扫之前的低沉,拎着皮包,踩着猫步的模样优雅而自信。 陈岭安静跟在客户身后离开树林,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低头坐进去时,突然从背后刮来一阵寒风。 那阵风凉得刺骨,割裂炎热的空气,直直往汽车里灌。 风太大了,陈岭感觉自己背后像是凭空多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肩,将他直接推进了车里。 还没坐稳,脖子上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划,刺骨的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下意识反手按住颈侧,发现掌心多了一片树叶。 树叶碧绿,脉络清晰,尖上突兀地多出一点殷红,像是虫眼,又像是刺眼的血点。 陈岭条件反射的,第一时间伸手去摸兜里的铜铃,如果真遇上邪物,即便底部被塞住,三清铃也应该震动才对。既然没有反应,就说明刚刚刮的不是什么阴风妖风。 心里松了口气,随手将叶子丢出车门。 司机把主人送回家后,按照吩咐,将陈岭送回到昱和山。 从车上下来,一仰头就看见自家灰扑扑,寸草不生的山头,陈岭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昱和山是陈家的祖产之一,老早以前因为分家,被划分到陈岭爷爷的名下。 人为财死,陈家人为了这点祖产,虽没有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也彻底撕破了脸。 陈岭的爷爷是个老实人,不想参与这场争夺,于是别的兄弟姐妹把旺街铺面和收成好的果园瓜分得干干净净,就给他剩下一座山头。 最初的昱和山因为地势原因不便于耕种,自然生态没有遭到任何破坏,林间树木茂盛,鸟语花香,拂晓时总是罩着一层薄雾,美如仙境。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山上的草木一夕枯败,种什么死什么,山脚下那半圈围绕的湖水成了死水,由清澈变为黢黑,恶臭冲天。 附近的住户因为环境问题,渐渐搬离,只剩下几户经济状况不太好的还住在山脚下。 这些事情,是陈家父母于两个月前向陈岭吐露的。说出来的原因是,他们希望儿子能回去住一段时间。 十八岁生日之前,陈岭是标准的唯物主义好青年。十八岁生日之后,他开始撞邪,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始终潜伏在黑暗中,窥伺他的生命。 二十岁这年,一次道观求签途中,陈家父母巧合结识了陈岭现在的师父。 师父名为赵迅昌,自称是早龙虎山学过术法的正经道士,擅长除煞斩邪,替人排忧解难。 当天晚上,赵迅昌跟陈家父母关起门来,在书房里聊了许久。再出来,茫然无措的陈岭就被父母按着脑袋,磕头认师。 随后又被塞了一张早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就被转到自己名下的地契。 听说只要和赵迅昌去昱和山住一阵就能缓解撞邪的情况,陈岭心里就两个字,扯淡。觉得爹妈肯定又被骗了。 然而,打脸来的很快。 奇迹发生了。 到昱和山不满半个月,陈岭的状况真的有所好转,至少晚上能够睡个安稳觉,不会再在半夜被突然掐醒,或是起夜时撞见披头散发,满脸溃烂的女人。 赵迅昌给出的答案是,小徒弟和昱和山气场相合,最好常住下去。 既然要常住,就不能整天瘫在屋子里荒废时间。可面对死气沉沉的昱和山,陈岭实在想不出,自己在这儿能干什么。最后还是听师父说,昱和山是难得一见的阴宅福地,可为下葬者和其后人添福增寿,同时也能帮陈岭积攒功德,化解身体里失衡的阴阳两气。 这事儿利人利己,没道理不干。 至于恶劣的环境,师父微眯着眼睛,态度高深莫测,说是转机很快就会到来。 就这样,昱和山陵园项目被正式敲定,在陈家父母的运作下,各项手续很快就办了下来。 —— 天上日头不减,陈岭顶着火辣的太阳走进山脚下临时租赁的小院子。 院子里,赵迅昌正拿着瓜子逗他的金刚鹦鹉。 鹦鹉是少见的紫蓝色,属于鹦鹉科中个头最大的一种,爱好模仿,是个话痨。 第5页 还没来得及跟师父打声招呼,就听见鹦鹉尖声尖气的喊:“回来啦,回来啦,陈岭回来啦。” 陈岭经过时摸了把鹦鹉的脑袋,越过以后直接进了里面的卫生间。 解决完生理问题,他一身轻松地凑到镜子前洗手,然后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被热晕的脑袋被水一激,清明不少,随手扯来一张纸巾擦拭脸上的水。 擦着擦着,陈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往镜子方向倾过去,偏着头,仔细观察自己颈侧的皮肤。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抹红痕,仿佛有人用手指用力按压过。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误会!!!攻不是槐树精!!! 第3章 一座孤坟03 陈岭用指甲在皮肤上抠了两下,不疼不痒,也没有因为外部刺激起小疙瘩,应该不是蚊虫叮咬的。 难道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过敏了? 左手边响起一阵敲门声。 赵迅昌见徒弟进卫生间半天不出来,不自觉的担心,扯着嗓子在外头喊:“在里面做什么呢?怎么还不出来!” “好了好了,我马上就出来。” 徒弟的声音被木门阻挡,瓮声瓮气的,听着有些心虚,像在刻意隐瞒什么。 赵迅昌眉头一紧,正在考虑要不要破门而入,紧闭的木门发出“咔”的一声,开了。 陈岭捂住颈侧走出来,“师父,我没事。” 赵迅昌吹胡子瞪眼,“没事你窝在里面磨洋工!” 挪开掌心,陈岭偏着脑袋把脖子上的痕迹露出来:“过敏了,涂了点药。” 他并不知道,起初还只是淡粉的痕迹,如今已经变深成了朱红色,边缘隐隐有变紫的趋势。 没从陈岭身上觉察出任何阴气,赵迅昌松了口气,目光却依旧锐利,将眼前的青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终于察觉到从徒弟进门起,自己心里陡然生出的不和谐。 “给你的三清铃呢,怎么没听见响?”赵迅昌言辞严厉,俨然是要教训人。 “在这儿呢!”陈岭把揣在裤兜里的三清铃掏出来,取出塞在底部的卫生纸,讨好道:“您看,我没弄丢。” 赵迅昌接过铜铃铛,放在耳边摇了声响,铃声脆如玉石相击。 确定小徒弟没被鬼物缠住,将三清铃递还过去,厉声告诫:“任何情况都不准用卫生纸塞住铜铃。”见徒弟蔫了吧唧的“哦”了一声,他自然地转移话题,说起工人们的事。 “我把你画的陵园规划图纸给包工头了,让他先自己研究研究。”赵迅昌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枚叠得厚实饱满的三角符纸,“万一遇到事时我不在,你就把这个丢出去,不说保命,至少能赢得一点逃跑时间。” 陈岭乖乖接过,放在胸口的衬衣口袋里,“谢谢师父。” 赵迅昂起下巴:“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陈岭回房间换下衬衣西裤,将三清铃挂回腰上,揣上师父新给的三角黄符,往头上扣了顶太阳帽,朝山上跑去。 这些年为了不被鬼怪勾命,他练出了一副好耐力,凭着这份耐力,他轻轻松松爬上了山顶。 昱和山到处都是颓败的枯黄,如同被寒冬腊月狠狠摧残过,夺走了一切生机。 包工头带着工人们正坐在硕大的太阳伞下,听见脚步,他抬头望过去,瞧见一名眼熟的青年。 青年样貌出色,剪了一头利落干净的短发,身穿白T恤,卡其色中裤,脚上是一浅色的针织运动鞋,眉宇间尽是张扬的活力。 包工头整理衣服,从石头上站起来,待青年走近,他主动伸手:“不知道陈先生是否还记得我,我是之前跟你签约的杨建民,也是这次陵园项目的带队包工头。” 陈岭与中年男人友好握手,“杨先生你好。” 两人同时松手,坐到伞下,说起了这次的项目。 昱和山不小,前山后山加起来足有二百多亩,但能作为阴宅陵园的,只有前山正对着下方死水湖的区区四十多亩地,而这其中,还包括了陵园内的绿化面积。 陈岭就简略的施工方案和赵迅昌帮忙画的设计图与包工头商讨了近两个小时,临走前,想起江家那位,他停下来,往四周看了一圈,似是在寻找什么。随后大步往斜上方,靠近山顶的方向爬去。 早在确定要将昱和山改造成陵园起,赵迅昌就带着他用双脚一寸寸的丈量了整座山,哪个位置,哪个方位适合安葬,陈岭心里门儿清。为免出错,他还背着师父偷偷做了标记。 距离山顶大概四十米的位置,陈岭停下来,移开标记用的石块,往泥土里插了一根干枯的木棍。 陈岭:“杨先生,今天太阳下山前,请务必在这个位置挖出一个墓坑。” 一般来说,存放骨灰盒的单人墓穴不得超过1平方米,这么小的地儿,实在太委屈金主老祖宗了。 陈岭觉得自己拿了双倍的钱,就该给对方一个理想的舒适的安眠环境,怎么着也该是一座山景豪宅吧,“按照安葬遗体的尺寸来。” 包工头拿笔记下小老板的要求,末了确认道:“也就是长4米,宽2米,净高1.4米?” 这么宽松的居住条件,在别的陵园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陈岭点了点头,叮嘱道:“速度要快,明天正午之前就得用上。” 迁坟不过午,因为正午的太阳过于猛烈,会灼伤尸骨。 第6页 杨包工头不是第一次接这种工程,知道一点相关常识,当即保证自己一定完美完成任务,心里却有些疑惑。 想起之前的一些听闻,包工头拉住想走的青年,问道:“陈先生,这穴到底是给谁用的,怎么着急成这样,不会是城南江家吧?” 陈岭扭头看过去,戒备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包工头瞪大眼珠子:“还真是啊?” 见青年探究的盯着自己,包工头解释道:“我可没有私下调查你的生意。我听说啊,江家那祖坟贼怪,没和其他仙逝的祖先葬在一起,而是单独待在郊区的树林子里。” 陈岭来了兴趣:“你还知道什么?” “嗐,我一个底层小人物,哪能知道豪门秘辛。”包工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也就之前在xx陵园做工的时候,恰巧撞见江家的人看墓,事后好奇听人多八卦了几句。” 陈岭斜睨他一眼,口吻变得老成:“既然知道是江家,干活的时候更要仔细,别糊弄。” “明白,我明白。”包工头连连保证。 江家在北市的根基很深,最远可追溯到几百年前,且至今兴盛不衰,政商两界皆有涉猎。这样一个家族,除非是嫌自己命长想找死,没人敢去招惹。 包工头望了眼小老板远去的背影,摇头晃脑地笑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姓陈的年纪轻轻的竟然能攀上江家这棵大树。 陈岭回到小院,一头扎进临时腾出的简易书房,恶补专业知识。 赵迅昌正在给爱鸟顺毛,抽空看了眼书房半开的小窗户,走了过去。 曲指在玻璃上敲了几下,赵迅昌说:“这次的事情全靠你自己,我不插手,正好检验检验你这两个月学得怎么样。” 陈岭苦着脸:“才两个月就让我出师啊,我心里没底。” “只看书不应用,你永远学不会。” 接近傍晚的时候,已经褪去了毒辣的阳光突然被云层挡住,带着潮气和热度的风刮起来,屋顶上的青瓦随之震动,铛铛作响。 紫蓝鹦鹉尖声叫唤起来:“下雨啦,要下雨啦!” 陈岭丢下书跑去院子里收衣服,刚抱了个满怀,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砸在人身上竟然有点疼。 这场雨下得很大,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整片天呈现出一种反常的阴暗。 陈岭担心江家祖宗的坟出问题,放下衣服,给江太太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一直是占线状态,无论打多少个,结果都是不通。 陈岭心里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头皮发麻,浑身上下冷嗖嗖的……这种感觉只有在他撞鬼的时候才会有! 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里,用力握住里面的三清铃。 铃铛没响,说明四周没有阴邪。 陈岭揉了揉眉心,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明天要独自挑大梁,紧张过度产生了错觉。 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下掏出一本厚厚的刑法,一字一句朗声念起来。 这是他从第一次见鬼后所养出的习惯,害怕的时候背背核心价值观,念念刑法宝典,这样就能将社会主义的正气过渡到自己身上,啥都不怕。 赵迅昌就住在隔壁,听着那包含感情,抑扬顿挫的朗读声抽了几下嘴角,抓起鸡毛掸子敲打两间方中间的那堵墙。 知道自己造成了噪音污染,陈岭委屈的抿了抿嘴,将朗读改为默念。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在风雨的遮挡下,不远处那几座房子的灯火微弱渐熄,犬吠不断,汪汪汪的叫声在漆黑的傍晚里异常清晰,而且越来越密集。 陈岭忽然想起,猫狗能看见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 迅速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一本正经的清清嗓子,握紧手里的书,刚要张嘴继续念,身体陡然僵硬,脖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吐不出一个字。 眼角余光能瞥见的墙角处,站着一个人。 第4章 一座孤坟04 那应该是个男人。 黑色的皮鞋,平整的西裤裤脚,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点外面的泥泞。沿着往上,裤管笔直,不用掀起裤腿,就能想象出下方藏着何等结实修长的大长腿。 那双脚自墙角往窗边走来,停陈岭身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正被一只手轻轻抚弄,触感沿着鬓角往下,停在颈侧那枚过敏的红痕附近。 屋子里一片死寂,奇怪的是,屋外也鸦雀无声。 之前所有的嘈杂,都像是对自己身后那东西的迎接。如今正主到了,纷扰的噪音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陈岭呼吸急促,心里错愕而凌乱,师父对鬼怪一向敏锐,今天怎么还没有动静?三清铃也是,不是驱邪的法器吗!竟然也跟死了一样,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撞鬼撞多了,就成了习惯,胆子被吓多了,就会越来越肥。 陈岭努力从嗓子里挤出一丝音量,想要来一场友好谈判:“你……” 话头刚起,湿漉冷冽的气息喷在了自己脖子正后方,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皮肤上细细的嗅着,像是某种优雅的餐前礼仪。 “你身上好香……”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困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陈岭茫然,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东西也是有嗅觉的,恨不得立刻捞起T恤用力闻一闻到底哪里香! 可惜啊,他动不了,只能飞快转动大脑,寻思如何打破困境,找到解脱方法。 第7页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乍然响起,震动了整片空气。 陈岭下意识从凳子上站起来,整个人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体能动了。 他警惕的转身向后,简陋的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铃声结束,下一瞬又锲而不舍的重新响起,陈岭活动两下僵硬的手指,清了清干巴巴的嗓子,取过电话接通。 电话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和哗啦的雨声,包工头的声音显得模糊:“陈先生,不好啦,今下午刚挖好的墓穴淋了点雨,边缘的泥土垮塌下来了。如果要堆回原样,恐怕得等雨停。可这样一来,就要明天才能往里面砌砖和抹水泥,再加上烘干和暖穴,恐怕会来不及……” 陈岭犯难,跑去隔壁请教赵迅昌。 赵迅昌:“你定的位置是昱和山龙脉的中心位置,对面环水,背靠高山,我们之前也踩过点,那位置下的土壤也不错。既然各方面俱佳,就不用再纠结过多,你先亲自去看看坍塌情况,酌情将墓穴再扩大一些就行。” “那我要先通知江家一声。”陈岭说完给江太太的拨了过去,短促的嘟声像打在心上,令人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电话无法接通。 见小徒弟眉头紧皱,赵迅昌建议道,“可能是天气影响了信号,先按我说的办,等晚点雨停,你再打电话试试看。” 陈岭做事利落,搁下电话带上测量工具,费了老大劲儿才在杂物间内找出一把小花伞。 临走前,他跑去师父窗前觑了两眼,见老爷子正忙着闭眼打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眼下更紧急的事处理完,再找师父反应三清铃遇邪不响的事。 距离山顶下方大概十几米的位置,多了两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五六个工人在左边的棚子里躲雨,而另外三人在包工头的带领下,正愁眉苦脸的蹲在坍塌的坑穴边。 见青年突然亲自上山,包工头提着裤腿站起来,一手挡雨,探出半个脑袋冲前方喊:“陈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亲自上来看看!”陈岭大声回应。 三两步跨进简陋的棚子,一直身,脑袋就碰到往下凹的雨棚,沉甸甸的,全是积攒下来的雨水。 陈岭用手里的尺子往上戳了下,雨水立刻沿着棚子的四个边角流了下去,那水渗入泥土,与泥泞的土壤和被打湿的枯草融为一体。 新穴垮得并不严重,整个墓穴只需要扩宽大概0.3米就行。 陈岭跳下去,反复用尺子测量,定了一个较为吉利的宽度:“照着这个数字扩宽,不能多也不能少。” “是是是,明白。”包工头双手接过青年递来的纸,“现在雨这么大,泥土的湿度太高,实在不宜动工,陈先生,你看咱们能不能等雨停再继续?” “当然可以。”陈岭说,“烘干机你们备好了吗?” “正在送过来的路上,再过半个小时就到。” 陈岭点点头,正想说声辛苦了,头顶雨水的击打声突然变小。又过了三五分钟,下得人心慌意乱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包工头面露喜色,大手一挥,让着兄弟们开工。 陈岭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等到了七点半左右,见已经有工人开始饿得啃自备的干粮,他下山回家,钻进厨房给做了一大锅蛋炒饭,用干净的木桶盛起来,往山上提。 这次的主顾资金稳当,又只请了自己这一个包工队,杨包工头带人干起活来异常卖力。 当天夜里十点过,墓穴掏好了,一个成年人站进去,张开手臂都触不到两头的边界。 包工头笑着跟陈岭打趣:“也就是你这种新开的陵园才能买到这么大的墓,换了别的地方,一平米的单人骨灰墓都很难买到了。” 这年头,阴宅阳宅的价格是看着在涨,一天一个价。 包工头嘴里说的,那是风景优美,配套完善,又距离市区较近的高档陵园,除了墓葬区域,其中还有各种殡葬服务,档次甩了陈岭的昱和山十条街不止。 虽说做陵园项目的提议者是赵迅昌,但陈岭也是真心实意想干一份事业,他打探道:“杨哥,你知道别的陵园大概都什么价吗?” 一问这个,陈岭就忍不住沮丧。 他一直觉得自己演技挺好,可怎么每次装作客户去别的陵园打探价格信息,都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穿。 连续三次以后,他直接上了本地各个殡葬公司的黑名单。 “高档骨灰墓价格不一,看位置和大小,几十上百万的都有。而普通的小型骨灰墓,大概也要十万到十五万。对了,每二十年得缴纳一次管理费,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陈岭说:“按照墓穴价格的百分之十计算。” “对。”包工头给自己点了支烟,又递给陈岭一只,见对方拒绝,他打趣道:“怎么,女朋友不喜欢?” 陈岭摆手否认:“单身狗,哪儿来的女朋友,师父不让抽。” 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躁动,热衷接触新鲜事物的时候,可陈岭自从入门,就再也没沾过烟酒。 用赵迅昌的话来说,沾染太多尘世污垢不太好,影响人的灵气。 当然,这一点只针对陈岭,当师父的没有半点要以身作则的打算,想喝就喝,想抽就抽。美其名曰,师父老了,晚年要及时行乐,太苛待自己,死了要下地狱的。 第8页 快到午夜的时候,今天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陈岭打着电筒,带着工人们下山,经过协商,他暂时把人安置在附近那几户村民家里。 告别了包工头,已经凌晨一点,陈岭知道自己阴阳失衡,很注重养身,生怕生病或者亚健康状态会加重自己的状况。 像今天这样,凌晨还没到家的情况,十八岁之后就再没发生过。 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剩下一栋栋黑漆漆的房子立在原地,像是趴伏在黑暗中的怪兽,虎视眈眈的盯着从前方白色小路上经过的人。 陈岭目不斜视,握着手电的五指微微收紧,掏出兜里的铃铛用力摇晃,用铃声为自己开道。 叮叮当当的脆声搅破了死寂的潮湿空气,给人莫名的安定。 陈岭紧张的心松弛下来,继续往前,但很快,他轻松闭合的嘴唇渐渐抿紧 ——背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远不近的紧缀在后,对于三清铃毫不畏惧,陈岭跑起来,对方速度慢悠悠的,放慢脚步以后,那串脚步依旧不紧不慢,游刃有余,仿佛自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换成阳气旺盛的正常人,这会儿想的肯定是被坏人跟踪了。 轮到陈岭身上,结合对方极具侵略气息的视线,紧跟不放,却又迟迟不肯向他动手的态度……对不起,他只能想到死前压抑到变态,死后放飞自我的痴汉鬼! 想到某种可能,陈岭警铃大作,迅速用手捂住自己被雨水沾湿的脖子。 出门上山前,身体被冰冷触碰的感觉重回大脑,和眼下的的诡异的情况重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岭岭是成长型,不会一开始就很厉害哈 第5章 一座孤坟05 陈岭越走越快,手里的铜铃随之晃动,叮当声不停。 这只三清铃是赵迅昌曾经的贴身法器,使用多年,煞气很重,普通鬼怪一听见铃声就躲得远远的。 今天这个倒好,不但不躲,还一路紧跟。 陈岭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反复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万一慌乱之下没踩稳摔一跤,花钱治疗不说,还影响他扩展业务。 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也没有要害自己的打算,否则早就扑上来了,哪里会这么静悄悄的跟着。 想通以后,陈岭行走的动作不再僵硬,伴着铃声安然无恙的抵达了小院。 院子里留了一盏灯,赵迅昌的窗户内灯火已经熄灭,鼾声放肆地从窗户缝传出来,如同雷震。 短短一天,撞了两次鬼,陈岭没心思再好好打扫个人卫生,草草冲了个热水澡,手脚麻利的爬上床,用毛巾被将自己裹成蝉蛹,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赵迅昌的鼾声,在因为担惊受怕无法入眠的夜里,是最好的催眠良剂,陈岭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困意淹没,变成漆黑的,无法抗拒的梦魇。 梦里,陈岭感觉身体被困缚,四周逼仄,像被困在一个容器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气,带着难言的冰凉,从四面八方侵入皮肤,钻进他的口鼻。一只手,从容磨人的拂过,停在他暴露在外的细颈上。 陈岭瞪大了眼睛,嘴唇和牙齿张开,上下攒动的喉结出卖了他想要开口呼救的意图。 于是那只手骤然移动,近乎凶狠的捂住了他的嘴。 陌生的呼吸擦过下颌和脸颊,一路往上,略过青年的眉心。 一瞬间,陈岭就确定了,此时压制他的就是之前突然出现在书房中的“人”,也是之前跟在自己背后回家的那位。此时此刻,那东西在他身上嗅来嗅去的模样,像一头饥饿过久,着急进食的凶兽。 陈岭意识清醒,却无法睁眼醒来。 这是又遇到鬼压床了。 过了将近两个月勉强算是安稳的日子,陈岭险些就忘了这些东西有多么凶狠嗜血。 他拼命挣扎,手脚刚一动,就被固定住,仿佛有看不见的钉子,将他的四肢牢牢钉在床板上。 陌生可怖的气息盘旋在脸上,陈岭屏住呼吸,用力闭紧眼睛,好像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做这一切都不存在。可自欺欺人的表象,迟早会被戳破。 只听见“嘶啦”一声,挂在锁骨上的T恤领子竟然被撕坏了,那道呼吸沿着他的脖子滑动到了锁骨,隐隐有往心脏去的趋势。 危险正在靠近,陈岭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一下又一下剧烈的搏动猛烈撞击着肋骨,随时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陈岭憋不住了,呼吸变得粗而重,灼热的,带着鲜活的气息,尽数喷在那只看不见的手中。 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嗤,冷冽的男音贴着他的耳朵,语气柔和,“怎么怕成这样?” 陈岭:“……” 人吓人,吓死人。 同理,鬼吓鬼,应该也能吓死鬼。 为什么被吓成这样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岭满心控诉无法说出口,调动一切力量展开自救,他合上牙关,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师父说过,他们专业人士讲究三尖血驱邪,三尖分别指指尖、舌尖、心尖。这三个地方的血是人的精血,蕴含纯阳之气。情况允许的话,取指尖血最方便,疼痛度最小。 在眼下这种不能动弹的情况,陈岭只有中间选项。 舌尖破开,腥甜的血立刻涌出来,还好自己发不出声,否则非得没出息的哎哟一声。 第9页 未免舌尖血被不小心吞咽下去浪费了,陈岭张嘴就要往外喷。 转瞬,张开的嘴唇被两根手指捏住,重新闭合。 陈岭震惊的瞪着眼睛,喉结上下一滚动,嘴里的血被吞下去一半。 最可怕的是,那东西竟然将两根手指挤进他的嘴里,勾着里面还在渗血的舌头不放。 寒气沿着舌根一直往下蔓延,方才说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在正他对面,诡异的吐息,沿着被撬开的唇缝侵虐感极强的,缓慢的往里面流淌。 跟赵迅昌学术法以来,陈岭听过不少小故事,尤其是山间女鬼吸人精气这一类的尤其多。没想到,他今天遇到了一个男鬼版本。 就在他心里大叫“完了完了”的时候,对面的气息突然停止进犯。 紧跟着,空气中轰然一声巨响。 陈岭浑身一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赵迅昌收起踹飞门板的脚,提着一把雷击木七星剑冲到床头,他警惕的观望四周,眉宇间的警惕渐渐变成了疑惑不解。 陈岭抹了把额头的密集的汗水,抓紧被撕坏的领扣,嗓音嘶哑:“师父。” 赵迅昌没搭腔,捏紧剑柄,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蹲在各个墙角闻了闻,什么也发现。 他走回床前,把手里的剑啪一声搁在床头柜上,大马金刀的坐下,“我方才分明感觉到你房间里有东西,怎么一过来就没了。” 陈岭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嘴巴被对方的手指调戏了,挑了两条重点:“鬼压床,可是您给我三清铃似乎没什么作用。” 这么一算,这是三清铃第三次哑火了! 陈岭赶紧将傍晚书房内的事,和雨夜回家被跟的事情说出来。 三清铃一响,鬼怪至。 三清铃再响,驱邪避煞。 赵迅昌对祖师爷用过的,蕴含罡煞之气的法器十分有信心,所以才将它传给自己唯一的小徒弟,眼下这是什么情况,自己被打脸了吗! 伸手去拿过被小徒弟放在枕头边上的铜铃,轻轻一晃,满屋子清脆铃声。 东西没坏,好好的。 赵迅昌揉了揉眉心,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可事实摆在眼前,陈岭眼下的遭遇只有一个可能性—— 邪物深不可测,三清铃对它毫无反应,也毫无作用。 情况有点棘手,让身经百战的赵迅昌重视起来,当即离开小徒弟的房间,将自己那一大推法器搬过来一一试了一遍,见都没有反应后,又将各种驱邪镇宅符贴得满屋子都是。 做完这一切,他将被贴上符纸加持的三清铃放回到小徒弟的枕头旁,“屋子里现在干净,没什么事了,睡吧。” 陈岭哪还有心思睡啊,等师父一走,连忙跪坐起来,按开了床头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线给黑暗中的屋子提供了一丝温暖,陈岭没下床,探身拉开抽屉,取出两本发黄的,订装线已经磨毛的线装古籍。 古籍的深蓝色封面已经腐朽,动作稍微重点就会烂掉。 陈岭翻得小心翼翼,一边看,一边牢牢记下重点内容。知识令人振奋,大半夜了的,他居然越看越清醒,之前心头涌现出的那一丁点的害怕,早就烟消云散。 清晨五点半,远处天边泛出浅淡的红,又过了半个小时,第一缕阳光冲破了地平线。 去厨房给师父蒸上超市买来的小笼包,陈岭推开院门,往山上走。 昱和山上,工人们天不见亮就起来干活了,此时一个两个正光着膀子,将大型烘干机从墓穴中抬出来。 昨天被大雨淋湿的坑穴已经干燥,旁边有人正按照比例搅拌水泥,另外一些人,正往山下去,打算将连夜切好打磨好的天然大理石板往上搬。 上午八点三十分钟,是赵迅昌帮忙算出的吉时。 大理石板被妥帖放进已经做好防水处理的坑穴中,以水泥固定和封住缝隙,瞬间,只有黄土的墓穴颜值蹭蹭往上涨。 陈岭对这座新开发出的山景豪宅十分满意,转头就给江太太打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电话接通得很快。 听说昨晚自己电话不通,江太太在那头道歉,说是自己手机进水,自动关机了。 听青年说坑穴扩大了,但是不加钱,江太太连声说谢,转而问:“陈先生,那你什么时候过来?你让我买的东西我都买好了。” 陈岭说:“九点半吧。”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完呢。 按照小老板的要求,包工头带人去村里弄来了两大捆稻草,然后将其分成七小捆。 陈岭向他借来打火机,点燃一捆丢进墓坑中。 这项仪式叫暖穴,就跟人正式入住新家前,邀请亲朋好友暖房一样。图的是红红火火,住在里面的人能心情愉悦,气运通常。 一捆捆的稻草被焚烧殆尽,陈岭亲自跳下去,将里面的灰烬清扫出来。 正往上爬,包工头看着被大理石装点得亮堂堂的墓穴,突然笑着说了一句:“陈先生,这墓坑真心不错,大气亮堂不说,还这么宽敞,说是单人墓坑,其实躺两个人都绰绰有余吧。” 不知怎么的,陈岭突然想起昨晚的梦。 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空间,可不就像躺在黑漆漆的墓穴里吗! 第6章 一座孤坟06 凭空一股寒意,从脚跟直直窜上天灵盖,陈岭忙伸手要去抓包工头的手,急切的想借用旁人的体温,阻挡正往心里渗入的冷冽。 第10页 包工头握紧那只手,一个用力,将青年拉了上去。 陈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交代包工头要尽快把周边多余的泥土清理干净,按捺住心里突生的异样,快速下山。 包工头接过旁边工人递过来的烟,张嘴咬住,指着青年下山的背影,玩笑道:“你看陈先生走路那着急的样子,怎么跟赶着去投胎似的。” 工人顺着看过去,可不是嘛,小青年腰杆挺直,长腿毫不停留的往前迈,给人一种强装镇定,实则着急逃走的违和感。 陈岭身上那股猛然窜出的寒意不但没散,反而愈演愈烈。 包工头的话魔咒一样,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中,怎么也静不下来。 自我训诫般,用力拍了拍脸,警告自己千万别瞎开脑洞,老祖宗老祖宗,就算没去投胎,阳寿阴寿加在一起至少也有个一两百岁了吧,没道理跟他一个负责迁坟的小年轻这么闹。 但仔细一想,最近的异象,的确是从跟江太太去看那座孤坟开始的。 陈岭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江域老先生,如果晚辈有哪里冒犯了您,您能不能看在我勤勤恳恳帮您布置新家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今后一定每日替您擦拭墓碑,清除杂草,供奉新鲜的水果。” 话说完了,空气中仍旧只有静默,没有回应。可陈岭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却沉淀了下来,这才埋头又复习一遍迁坟的操作流程,拎上背包离开了房间。 刚出院门,就听见屋外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同时伴随着唧唧喳喳的说话声。 绕到屋侧一看,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正埋头看什么。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棵小树苗,孱弱的伸着短小纤细的枝丫,顶上是两片尚未展开的叶片。 叶子是浅淡的色彩,偏向荧光绿,能嫩到人的心坑里。 围观者中有人高喊一声:“看吧,我就说我没眼花吧!真长出小树芽了!” “不对。”另一个人开口。 “怎么就不对了!之前你们说我看错了,如今七八双眼睛一起盯着呢,总不能咱们集体眼睛有毛病吧!” “我不是说这个,我前两天骑摩托车去隔壁村的时候,也看见了这一点绿,当时还以为是看岔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挠着头说,“这苗子怕是已经长出来好几天了。” 昱和山的一团死气,就这么被一根孱弱的小树苗给打破了。 这就是师父所说的转机吗? 自家屋旁边长出了新生命,陈岭心情自然而然跟着而愉悦起来,嘴角翘得老高了。 在大家还没察觉的时候,他悄悄退离了讨论圈,正转身呢,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自己肩上。 那只手指甲略长,涂着鲜红如血的指甲油,手指细长白皙,青色的血管夸张的凸起,分布在皮包骨的手背上。 人的身上有三把火,两肩和头顶各有一把,陈岭这样阴气重的,尤其忌讳这种被突然拍肩的行为。他撇开那只手,看向眼前衣着光鲜,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女人。 女人长得很漂亮,红唇乌发,长发自然的垂在脸颊两侧,先得五官精致小巧。 她微笑着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刚刚正在屋里照顾孩子,突然听见外面吵闹,就跟过来看看。” 说着,漆黑的眼睛好奇的挪向几个还对着小树苗品头论足的村民。 对方说话温温柔柔的,陈岭就按住心头的不悦,用同样友好的语气说:“不毛之地长出了小树,大伙惊讶之余非常高兴。” 女人两只眼睛闪了闪,越过青年跟那群人挤在一起。 陈岭笑着摇了摇头,移开目光时,无意间发现女人短袖下藏着两条淤青,淤青十分短小,就近位置分布着两条已经结痂的细细的疤痕。 这种痕迹,既不像被撞击的,也不像被抓的。 陈岭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没做多想,将背包往上一拽,离开了。 从昱和山进城,再到江家,走的全是主干道。本以为会堵得骂天骂地的路况,今天出奇的顺利,连红灯都没遇见几个。 江太太老早就等在小区门口,见一辆绿色出租车停靠路边,连忙走上前去,主动替里面的人拉开后座车门。 陈岭:“江太太。” 江太太点点头,没心思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东西我让人放在客厅了,咱们江家上下,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也已经等在院子里。你看是直接去祖坟处,还是先跟大伙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陈岭:“大家只要管好嘴,别乱说话就行,别的没什么需要注意的。” 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问:“江先生也在?” “在呢在呢,迁坟不是要嫡长子长孙在场吗,我先生一大早就从医院出来了,就是精神不太好,只能坐在轮椅上。”江太太说话有所保留,江盛行的精神何止是不好,简直要垮了,皮肤蜡黄,眼袋青黑,嘴皮子干出了皮,怎么喝水或是用棉签擦拭都不好使。 江家上下总共八十多口人,开了二十几辆车,末尾跟着一辆超长商务车,里面是给老祖宗定做的棺材。 棺材用的是最好的金丝楠木,放在地下几千年不腐,在古代,这是帝王级别的规格。 车流排列整齐,有条不紊的开到景观道边的树林外。 树林一如陈岭上次来那样,死气沉寂,除了树木,里面好似没有别的活物。 第11页 其实江家人每年清明都会来祭祖,但以往来的时候,树林子不是这样的,不说有多热闹,至少不会一进来就感觉阴森压抑。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毛毛的。 江盛行被妻子推着,老远就看进那座孤零零的坟头,他紧张的抓住轮椅两边的扶手,心里的恐惧无限延伸,紧紧包裹住他的五脏六腑。因为生病而变重的呼吸,此时被压抑到极致,就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又把老祖宗得罪了。 陈岭走在江盛行身侧,快到祖坟的时候,他突然往后伸手:“鸡呢。” 有人觉得这位完全没有高人形象的小青年在作秀,忍不住嗤笑,紧跟像被人捂住了嘴,发出“唔”的一声挣扎。 假装不知道这个小插曲,陈岭往后转,看见一个瘦巴巴的少年拎着一只大公鸡跌跌撞撞跑过来。 大公鸡被红绳绑住了双腿,翅膀委屈的蜷缩着,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服气。 触及到陈岭的眼睛,它“咯咯”两声,负气似的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陈岭把大公鸡丢进江盛行怀中:“公鸡阳出即鸣,纯阳缺阴,抱紧点,别让它跑了,这路上如果遇见阴物挡路,它能帮你们开道。” 江盛行对陈岭的印象有两点:一,太年轻;二,没有底蕴。 之前请来的大师,两个该死的骗子就不提了,单说那三位行家,人家那气度,说话的口吻,再配上一身高档的绸缎练功服,和随手就能掏出的盖着法印的黄符……怎么看都觉得令人安心。 而眼下这位,虽然穿着稳重的白衬衣,可耐不住脸嫩啊。 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冒着一股涉世未深的学生气! 要不是妻子说那天带青年看坟没出任何异状,他怕是不会同意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这样一个年轻人来做。 难道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江盛行对此无解,他病恹恹的看了眼怀里的大公鸡,心里更加惨淡。谁能想到,他堂堂的江家主事人,有一天居然要与一只鸡为伍! 一路走到坟前,安然无事,江盛行被恐惧攥住的心活泛起来,诧异又激动,抱着大公鸡的胳膊收紧,隐隐颤抖。 转头看向走在自己右手边的年轻人,心里为之前的不信任惭愧不已,又有些不可思议,他的神色越发郑重,在青年停下脚步的瞬间,表情收敛,带着内敛而不殷勤的尊敬。 陈岭看向江太太:“让他们把东西拿上来吧。” 便签纸上要买的东西不少,都是设坛所必需的,江太太亲自绕到人群末尾,领着两个旁支小辈,将东西搬出来。 陈岭从中拿出三炷香,递给江盛行,“向老祖宗解释一下为什么迁坟,然后请求老祖宗继续庇佑江家。” 坟头埋得好,能聚气,对通脉相连的子孙后代颇有益处。但若说老祖宗的魂还在里面躺着,那是绝不可能的,早投胎去了。眼下这些,不过就是形式,以表后人对先辈保佑自己的感念和敬重。 江盛行照青年说的办,最终因为腿脚不便,由儿子代为上香焚纸。 这一项完成后,又该陈岭上场了,上场前,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麻烦江盛行的儿媳帮忙拍摄一下自己的操作流程。 江太太好奇:“这是要……” 陈岭有点腼腆,很老实地说:“交作业。” 第7章 一座孤坟07 昨夜下雨的缘故,今天天气晴朗,耀眼的光束穿过紧密的树叶,正好落在陈岭脸上。 看着闭上眼睛,神情肃穆,嘴里念着玄妙咒语的青年,江太太心里感激。 她知道,青年之所以额外加上这些繁复的仪式,只是想确保迁坟万无一失,无论地下是否有知,只要他们礼节到了,就不会遭到怪罪。 这是一份真挚的好心,江家不会不领情。 青年嘴里说的什么,谁也没听清,他们有人恭顺地垂眸,有人目不转睛的望着孤坟前的石碑,神色肃穆。 不知道为什么,当那听不清的咒语响起时,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说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在周遭流转,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咒毕,该破土了。 以江盛行的长子江意风为首,其余旁支按照辈分,依次跟在他后面举起铁锹铲土。 人多力量大,没多久,湿润的泥土被彻底铲开,露出下面漆黑的棺材盖。正欲弯腰揭开棺盖,怪异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东西在棺材两侧的泥土中拱动。 陈岭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散开!” 围聚在坟墓四周的人像被按下开关,步调一致地惊恐后退,眼睛害怕又好奇的盯着松软的泥土。 看啊看,看到最后竟然从土里钻出来一群身体通黑的大蝎子! 蝎子是五毒之首,阴气也是五毒中最重的,而眼前这座坟头中竟然一下子就钻出来这么一大群! 又是老槐树,又是阴湿的毒蝎子……这样一个阴邪之地,也不知道当初埋葬老祖宗的人是怎么想的。 蝎子快速地爬走了,没有一只回头,众人纷纷从惊恐中回过神,不安的望向青年。 陈岭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不自觉的紧张起来,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一点红。 他抿了抿嘴,微微抬高下巴,脸颊微微绷着:“没事,不用在意。现在准备起棺盖,将里面的衣冠双手捧出来,放进托盘中,再用白布盖上。” 第12页 有了刚才那一出,谁都不敢再大意,哆哆嗦嗦的将沉重的棺盖起开。 棺材里,躺着一套黑色的古代长袍,黑色绸缎光滑如水,纯金线描绘出的图案,安静地嵌在衣襟、袖口和腰带上,阳光落上去金光闪烁,华美得不似凡物。 陈岭眨了下眼,拒绝被奢侈品诱惑,转头指挥江意风下去,将长袍取出来。 江意风手心全是汗,他一个出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在外不信西方上帝,回国后自然也不信本土神佛,可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根本无法用科学去解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嘴里念了一句:“老祖宗莫怪。” 棺材陷在泥土中,得跳下去才能将衣冠取出,江意风单手撑住地面,尚未正式往下跳,掌心被边缘泥土中藏匿的石子划了一下。 疼痛沿着小臂往上窜,他下意识抬起手,瞳孔紧紧缩了下。 被划拉出的伤口很大,但不深,贯穿整个掌心,鲜血迅速从皮肉中渗出,沿着手腕往下滴。 陈岭眼疾手快,一张纸巾按上去:“别让血滴进去。” 江意风被眼前的状况砸懵了,脑子里一团浆糊,忘了该作何反应。最后是在陈岭的搀扶下站起来,近乎麻木的走回到老爹江盛行身边。 江太太急得眼睛都红了,心疼的问儿子疼不疼。 江意风摇头说没事,转头愣怔的望向棺材里的衣服,就在他准备踏进棺材的瞬间,好像瞅见自己对面有什么东西。 也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手就受伤了。 江意风的妻子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绢帮他简易包扎了下,随即看向陈岭:“陈先生,眼下这种情况我先生可能没办法进去取出衣冠,你看能不能让其他人代劳。” 按规矩讲,迁坟捡骨或者取出衣冠,应该由长房亲自进行,可如今长房的长子江盛行病恹恹的,行走都成问题,而长孙又恰巧伤了手。 陈岭没想到,第一次接单子就遇到突发状况,有些头疼,转身朝人群中最年长的老人走去。 老人今年九十多岁了,精神头不错,是江盛行的叔爷爷,曾当过一段时间的江氏族长。 想来想去,只有他合适了。 陈岭站定在老人面前,还没开口,老人就摁着额头唉声叹气,嘴里嚷嚷:“头疼,哎哟我头好疼。” 附近的人默契的别开眼,心里都清楚,前任族长这是不想碰那件衣服。 老人“病”了,陈岭总不好再强人所难,只能无奈的把目光转向他人。结果谁都不愿意和他对视,动作一致的别开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说白了,谁都不像沾染晦气。 安静的树林,因为在所有人沉默的抵抗中,变得越发令人不安。 陈岭像是没察觉到大家的态度,声音干脆道:“土已破,棺盖开,就没有择日重来的机会。现在距离正午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如果在这之前,没有将衣冠送到新坟重新葬好,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威胁和警告的意图很明显,于是沉默的人们开始相互推搡,最后竟然吵起来。 微风从林中刮过,树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察觉到不太明显的凉意,陈岭反手按住后颈,转身向后,目光恰好停在老槐树上。 一簇鲜亮的小白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簇白花随着轻风抖动,其中一朵脱离花枝,纷扬飘来。 陈岭看着那朵花由远及近,在自己的视野中放大,最后轻轻触碰到他的眉心。紧跟着,细微的,带着植物香气的微风突地猛烈,树枝摇动,树叶声陡然增大。 令人惊恐的画面再次重现,江盛行险些从轮椅上跳起,扭头想向陈岭求助,却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安静躺在棺材内的衣冠,不知何时被狂风吹起来,朝着青年的方向飞去,最后直接蒙在了他的脑袋上! 陈岭被突如其来的一切砸懵了,一动不敢动,视野被衣袍遮盖住,看不见一丝光亮。 周围一片哗然,大概是意识到嘈杂在这种场合有些冒犯,又连忙噤声。 那一道道惊讶的视线,就连厚重的衣袍都无法挡住,陈岭尴尬得不行,他唇角抿得很紧,闭上眼睛,若无其事的将衣袍从头顶拿下来,又一脸淡定的折叠好,用上手捧着。 无论是遗骨还是衣冠,被生人触碰过后,就得负责拿,不得推来阻去,否则对逝者太过不尊重。 而且,老祖宗现在说不定就在旁边看着呢。 陈岭肃着脸,扫了眼周围,淡声说:“既然衣冠自己到了我手上,就由我来吧。” 江家的人回过神,忙不迭点头,为了化解现场不自然的气氛,前任族长开了口,笑呵呵的说:“看来老祖宗和陈先生有缘,有缘!” 陈岭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步伐很快,他觉得贴着布料的指腹和掌心,正在发烫。 狂风依旧不停,似乎在催促他们离开,有胆小的抱着胳膊就开跑,发誓再也不来这个恐怖的地方。 车队离开了,与之前不同的是,陈岭不再跟江盛行同车,而是自己单独坐在车队的第一辆车内。 这是一辆加长版轿车,衣冠此时被放在对面座位上的楠木托盘中,上面盖着白布。车窗玻璃是墨色的,将阳光和紫外线一并阻挡在外面,昏暗的车内,白布白得刺目。 第13页 陈岭正低头擦手,一包纸巾都快被用完了,可无论擦多少次,布料丝滑的触感依旧残留在皮肤上,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上午十一点四十,车队终于抵达昱和山脚下。 作为手捧祖先衣冠的人,必须走头一个,于是老远,赵迅昌就看见自家小徒弟,双手捧着一个被白布盖住的托盘,一步一个脚印,沉重而恭敬的往山上走。 远处和身后的人都不知道,陈岭此时的双手如同端着秤砣,秤砣的重量就压在他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二百米的山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抢在正午之前,将衣服放进抬来的棺材里。江家人合力,把棺材安放进宽敞的墓坑中,出乎陈岭意料的是,不大不小,竟然刚刚好。 看着嵌得严丝合缝的棺材和墓穴,着实捏了把冷汗。 当初挖掘墓穴的时候,是按照正常棺材的尺寸来的,谁能想到江家定做的棺材竟然这么大,如果当时没将坑穴扩宽,现在大伙肯定只能站在两边干瞪眼。 陈岭在心里严厉地批评自己做事不够仔细,下次再接到类似的单子,一定要事先向客户了解棺材尺寸。 不过……啧,这口棺材也太大了吧,两个人躺进去来回翻身,绝对不挤! 盖上棺盖,封死墓盖,收尾仪式结束时,所有人如释重负,夸张的长吁口气。 陈岭从江意风妻子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保存好视频。江太太感念他的周到,又给塞了一个厚实的大红包。 “陈先生,今天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 “是老祖宗庇佑。”陈岭说着,垂在腿侧的手指忍不住又捻了捻,指腹摩擦,灼烧感还在。 不行,回去得用酒精消消毒! 第8章 傀儡01 江太太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微笑着对青年说:“老祖宗的墓碑,如果可以的话,麻烦陈先生帮忙准备一下。我听说墓碑的尺寸很有讲究,我们也不懂这个。” 墓碑其实是包含在业务范围内的,陈岭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送走了江家人,陈岭顶着火辣的太阳,一路小跑回小院子。院子里,赵迅昌的脸色很差,伸手掐住小徒弟的胳膊,把刚从面前经过的人拽回到面前。 “你给我说说,江家那衣冠怎么会由你捧着!” 师父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陈岭不敢敷衍,连忙把当时的情况仔细交代了一遍。 “你说衣服是自己飞到你头上的?”赵迅昌也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表情惊讶、诧异,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能参与到现场亲自经历一遍。 陈岭无奈道:“既然衣冠到了我的手里,出于规矩,肯定不能再丢给他人。” 赵迅昌打算给同门师兄弟交流交流这种情况,给徒弟灌下一碗去煞的符水,回到自己房间去打视频电话。 陈岭痛苦的吐着舌头,苦着脸跑去厨房拿冰可乐,无论多少次,他都没法将冒着烟灰味道的符水当快乐水喝! 冰凉甜腻的液体淌过喉咙,连续几口后,符水的味道总算是进到肚子里,不再往上反。 陈岭如获新生,放下罐子,满足的的哈了一口气,正想去问师父要不要也来了一罐,院门外响传来一道女声。 “你好,有人在吗?” 脚下一转,陈岭拎着空罐子走出去,丢进大门边的小垃圾桶,顺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她头发粗糙的扎在后面,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脚底穿着一双军绿的胶鞋。 陈岭认出她来,是村子里仅剩的住户之一 ,张晓霞。 “张姐。”他笑着打招呼。 张晓霞点了点头,笑容牵强,她紧张的抓着衣角来回搓,拘谨地问:“我听说,你们要在山上建陵园……我想来问问价钱。” 陈岭哪能想到第二单生意这么快就上门了,赶紧把人请进去。 因为紧张,进入客厅落座后,张晓霞一句话也没说,两腿并拢,双手用力抓着膝盖,近乎恳求的望向正在为自己倒水的青年。 “陈……”良久,她有些结巴道,“陈岭,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陈岭冲他笑了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张晓霞的心情缓解些许,感激的双手捧起温热的水杯,随即想起什么,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吞吞吐吐道:“我没有多少钱,只有两万多块……”近乎卑微的望着对面的人,“我想买一个遗体墓,小孩子用的,要不了多大。如果太贵的话,我可以分期,慢慢付清余款。” “张姐,听你的意思,是要给孩子迁坟?”张晓霞大约半年前才生下一个男孩儿,不幸早夭,孩子死时才三个多月,就埋在距离村子不远的荒地里。 陈岭记得,那天他和师父抵达昱和山的那天,孩子才刚下葬不到一个月,张晓霞整天都在哭她可怜的孩子,不分昼夜的哭。 有那么两天晚上,陈岭生生被那哀怨的哭声给吓醒了。 张晓霞眼里的泪水滚落出来,“我也不想的,可我们家小宝的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掘了,我今早去看他才发现土被破开,棺材翻倒在地面上,尸体就横在旁边,连个遮盖的都没有……” 一想起那画面,张晓霞又气愤,又悲痛。 陈岭追问:“小宝的遗体有损坏吗?” 听到遗体两个字,张晓霞心里的伤口被触动,落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一抓,大声恸哭出声,撕心裂肺,听得人揪心。 第14页 赵迅昌刚放下电话,就听见客厅方向传来声音,带着宠物鹦鹉转悠过去,瞅见张晓霞那张蜡黄的脸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师父。”陈岭仰头喊人,往旁边挪了挪。 赵迅昌坐到小徒弟身边,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岭摇了摇头,从纸巾盒里抽出纸递给张晓霞。 纸巾被泪水打湿,被张晓霞紧紧攥在手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的哭声渐渐停歇。 张晓霞深吸口气,苦笑道:“让你们见笑了。”努力调整一番情绪,继续道,“赵老先生,既然您和陈先生要在这里建陵园,一定懂得一些阴阳术法吧?即便不懂,那也一定认识这方面的人。” 开陵园不是开公园,只负责栽树种草就可以了,没有几把刷子,谁敢沾跟死人有关的晦气生意。 赵迅昌喝了口茶,说:“略懂一二。” “太好了,太好了。”张晓霞激动喃喃自语,随即期盼的望两人,“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们上我家先看看我们小宝?” 赵迅昌最近陪小徒弟再次清修,快闲出屁来了,闻言立刻拉住小徒弟的胳膊站起来:“可以。” 张晓霞家住在西北方向,距离村子里其他住户非常远,令人惊讶的是,她家旁边不知何时起了一栋大别墅。 隔着老远,陈岭就看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趴在顶楼露台的金属栏杆上。 赵迅昌抬手拍在小徒弟后脑勺上,“瞎看什么!” 陈岭小声说:“我怎么不知道村里还有小别墅。” 张晓霞也看见了那个女人,突然停下,只见她两只手用力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紧绷而仇恨的状态。 “那栋刚建好没两天,听说是什么钢结构组装别墅,才不到十天就修好了。”张晓霞用力呼吸,克制着翻涌的情绪,继续道,“住在里面的是一位女士,姓高,听说是身体不好,来这儿静养的。” 陈岭:“……” 静养不去山林别墅,不去疗养院,而是来这荒郊野外? 趴在栏杆上的女人,拉了拉太阳帽,纤细的手臂叉着腰,看见什么,她忽然站直,侧脸朝三人方向看来。 陈岭脑子里精光一闪,这是之前拍过他肩膀的那个陌生女人! “师父,我见过她。”陈岭跟赵迅昌说。 赵迅昌眯了迷眼,没有顺着话问,而是说:“先去张晓霞家看看。” 张晓霞的婆婆身体一直不好,又因为小孙子的夭折心力交瘁,没撑几天就撒手人寰。张晓霞本来打算将家里收拾一番,就去城里找丈夫的,如今小宝的坟突然被毁,家里乱糟糟一团,她也没有闲心收拾,许多东西都散在院子里,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尴尬的将挡路的东西拨到一旁,她领着两人进门,倒了两杯水后便起身去到里屋,抱出一个襁褓。 孩子明明已经死了,她却还当是活的,横抱的动作轻柔如水,生怕惊扰了宝宝。 小心翼翼的将襁褓放到沙发上,将其拆开,露出里面闭着眼,宁静安睡的儿子。 尸体居然没有腐烂,面色青白,嘴唇发黑,脸颊上沾着一点坟地带出的泥土,胳膊和腿上有几条怪异的深紫色痕迹,似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这就是张晓霞悲痛欲绝的原因。 孩子生前遭受病痛,死后仍旧得不到安宁。 死而不腐可不是好现象,陈岭心里疑惑,却不忍多看,总觉得下一秒,那孩子会睁开眼睛,吃痛的大哭出来。 赵迅昌问:“报警了吗?” 张晓霞愣了下,抹着眼泪点头,哽咽道:“报了,村子里没有监控,什么也查不到。警察做了笔录就走了,然后告诉我说,陈先生要在昱和山建陵园,让我来问问,看能不能把孩子重新安葬到陵园内,说是有人看着,比埋在荒地里更安全。” 赵迅昌扭头看向自己的徒弟,“看出什么来了?” 陈岭面颊微红,觉得自己有点太菜了,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暂时没有……” 张晓霞小心翼翼地把襁褓裹回去,重新将孩子抱在臂弯中,“我知道找出掘坟的人是奢望,所以眼下,我只希望两位能帮我安抚一下孩子的亡灵,再重新下葬。” “你孩子死后,魂魄并未离开,这件事你知道吗?”赵迅昌突然开口。 陈岭惊讶,重新看向小宝,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这具死婴会哭出来了,是因为尸体上有浓重的尸气和阴气。 这是魂魄盘踞不散才有的情况。 夭折的婴孩新出生不久,对阳世的好奇和留恋最重,很容易在死后弥留不肯离去,长时间的附在自己尸体上,随着怨气越发深重,就会变成充满煞气的婴鬼。 而阴煞之气滋养了婴鬼的载体,使得尸体长久不腐。 陈岭从兜里掏出三清铃,铃铛虽然没响,但一直在幅度轻微的震动,这说明它感觉到了鬼物的阴气,却没能感觉出能伤人的煞气。 这说明小宝的魂,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域从地位上来说,的确是江家的老祖宗,其他的暂时就不透露啦。不过大家放心,他打光棍很多年了,之前没有其他cp和暧昧对象。 第9章 傀儡02 张晓霞一直以为小宝早早的就去投胎了。 如今听见孩子的魂魄一直没走,她激动地撑住茶几,一面偏头寻找,一面急声追问:“那我的小宝现在在哪儿,在我身边吗?我为什么看不见他!” 第15页 赵迅昌看了眼小徒弟手里的三清铃,给使了个眼色。 陈岭伸手按住张晓霞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张姐,小宝死后心有不甘,魂体不散,一直附在自己的尸体上,如今尸体被毁,魂也失踪了。” 张晓霞脸上扭曲,通红的眼睛里散发着癫狂的喜悦,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宝宝还活着,还活着。 “赵先生,陈先生,求求你们帮帮我,我要我的儿子,无论多少钱,只要你们能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我都愿意给!”张晓霞语无伦次,一激动就要给两人下跪。 陈岭扶住她重新坐回去,保证道:“我们一定尽力。” 这时候,赵迅昌忽然对小徒弟说:“去取引魂幡,试试看招魂。” 引魂幡,顾名思义,用以招引鬼魂。 事情紧急,陈岭立刻返回家取来法器。他摸了摸自然垂下的旗子,嘴唇翕动,默念祖师爷保佑保佑保佑。 “呵”的一声,在场有谁轻笑出声。 陈岭窘迫的看向赵迅昌,心里有点不高兴,小徒弟头一次用引魂幡,当师父的不鼓励就算了,怎么能嘲笑呢! 赵迅昌被徒弟哀怨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虎着脸瞪回去,“盯着我做什么!赶紧开始!” “哦。”陈岭委屈巴拉的,转眼就陷入沉静状态。 他竖起引魂幡,嘴里念咒,指尖夹着能借来五行之力的绿色符纸,随着咒语加深,符纸自燃。 张晓霞看呆了,惊讶得“啊”了一声,她两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目不转睛的看着,然而,符纸烧到一半,灭了。 陈岭尴尬,早不失灵晚不失灵,偏偏这个时候! “我重来。”像刚好被班主任撞见写错题的小学生,他心虚地觑了师父一眼,重新闭上眼睛。 符箓分五行符和灵符,可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皆来自于天地阴阳,且脱不开能震慑邪魔的罡炁和煞炁。这么想着,陈岭的注意力越发集中。 他感觉到,手里的符纸滚烫,却不会灼伤皮肤。 成了。 符纸燃烧完毕的那一刻,陈岭睁开眼睛,瞳孔漆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某个方向,片刻后,诡异的目光从他眼里消失,青年眉眼耷拉下来,神色失落。 “师父,招不到,如果不是魂飞魄散,就是被困在某个地方回不来。” 赵迅昌经验丰富,做主道:“先去坟地看看。” 张晓霞感觉自己从地狱爬上天堂,又从天堂跌进万丈深渊,整颗心被揪得生疼,过了老半天才抹了把脸从凳子上站起来。 陈岭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尖锐的仇恨,脚下踉跄,明显在走神。 三人前后走出张晓霞的家,沿着新建别墅外的小路往小宝的旧坟去。 “哟,张姐,这是要去哪儿呀?”右方传来亲昵的询问,娇俏的女人带着墨镜,提着皮包,精巧的下巴微微抬高,带着几分令人难以忽视的傲气。 陈岭讶异,怎么又是这个女人。 察觉到旁边的打量,女人摘掉墨镜朝陈岭的看过去,鲜艳的红唇勾出漂亮的弧度,语气熟稔:“是你呀,还记得我吗?” 陈岭冷淡的点头:“记得。” 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近,自我介绍:“我姓高,高晴。” 陈岭:“陈岭,那位是我师父。” 高晴自来熟,伸手又要去搭陈岭的肩膀,被避开了。 她笑容不变,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再次看向张晓霞:“张姐,这二位是你亲戚啊,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陈岭皱眉,怎么听都觉得那句“张姐”里隐含着挑衅的意味。 高晴的对面,张晓霞低着头,肩膀和胳膊一起颤抖,掌心显出殷红,是被指甲掐破了皮肉。在场的人谁都看得出来,她在竭尽全力的忍耐,克制。 “啧啧啧,张姐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高晴语气怜悯,眼底奚落。 高晴紧了紧手里的包,红唇一动,到嘴边的话忽然被她咽回去,紧张又焦急的转头看向别墅方向。 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别墅侧面,车内空荡,没有司机和乘客。 “王八蛋!”高晴咬牙低骂一声,抬脚就要返回别墅,头皮上却猛地一紧,漂亮的长发被一只手给用力攥住了! 那只手用了十成的力气,高晴疼得忘了做出反应,紧接着另一条胳膊从后方袭来,精确的卡住她的脖子。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抢走了我的小宝,你把小宝还给我,还给我!”张晓霞疯了一般大声嘶吼,瞪眼呲牙,面部狰狞得扭曲。 陈岭怕闹出人命,跟师父两人一起上前把人拉开。 张晓霞心里的愤怒只发泄出了十分之一,根本无法平静,她朝着高晴的方向又踢又踹,嘴里骂着难以入耳的诅咒。 第一次到张晓霞家,意外看见别墅楼上的高晴时,张晓霞就表现出一种极为克制的情绪。如今看来,两人之间或许有什么过节,而且跟小宝有关。 陈岭攥紧张晓霞的胳膊,对高晴说:“抱歉高女士,张姐最近情绪不太好,还望你多多体谅。” “疯女人!”高晴恶狠狠地瞪了张晓霞一眼,朝别墅跑去。 她前脚进门,后脚陈岭就听见里面爆发出的破音的叫喊:“你不许带人上去!谁都不许进去!高辉你这个畜生,给我滚!带着这个骗子给我滚,滚!” 第16页 屋子里的其他人似乎没有顺高晴的意,于是她开始暴力地打砸,砰砰哐哐的声音不断。 大概是被她的阵势给吓着了,一名身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带着一名头顶梳着发髻,长相清秀的青年从别墅里退出来。 男人脸色难看,他撸了把被弄乱的头发,愤怒的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此时的张晓霞已经平静了,她将自己散乱的发辫重新编好,对陈岭说:“抱歉,我刚刚失态了。” 陈岭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发髻青年说话的男人,问张晓霞:“你刚刚为什么说是高晴挖了小宝的坟?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有亲眼看见……”高晴的名字让张晓霞抑制不住的再次激动,她道,“前天傍晚,我打算去给小宝擦擦墓碑,碰见高女士推着婴儿车出门散步。经过的时候,恰好看见她掀起帘子,往孩子嘴里塞奶嘴。” 张晓霞不确定是否是光线的缘故,反正她当时觉得小孩儿的脸色青白,隐隐发黑,像是得了什么重病呼吸不畅似的。 出于好心,她问了高晴一句,“你孩子是不是病了?如果不舒服,得马上送医院才行。” 高晴像被踩到痛脚,二话不说扯开嗓子咒骂:“谁告诉你我的儿子生病了?!你凭什么这么说,难怪你儿子会死掉,肯定是因为你这个当妈的嘴巴太毒,报应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张晓霞哪受得了这个,当即跟高晴撕起来,好在有其他人路过,将险些打起来的两个女人给拉开了。 陈岭听完琢磨片刻,问:“你觉得,她是在用小宝报复你?” “一定是这样!”张晓霞像是突然找到了确定答案,语速越来越快,“我跟她吵完后,第三天就发现小宝的坟被挖开了,身上还有伤……她一定是趁着我昨天没去偷偷干的!我要报警抓她!” 说完就还真掏出手机报警。 接警赶来的警察正是之前到村里帮张晓霞做笔录的那位,询问几句后,他敲开了高晴家的门。 因为是拼装别墅,室内装修较为刻板,到处冷冷清清的,没有丝毫人气。开门后,高晴就翘着二郎腿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像个假人。 听完警察的问话后,她露出委屈的表情:“警察先生,说话要讲证据,你们不能因为个别人的疯言疯语就来怀疑我一个守法公民,这是对我不公平。” 张晓霞气得快吐血,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陈岭打量着别墅内部情况,别墅上下三层,只住着高晴和她的孩子,孩子没有露面,说是在二楼的婴儿室里睡觉。 警察解释:“这不是怀疑,只是例行问话。”他停顿几秒,看了眼张晓霞,继续问,“高小姐,前天傍晚七点以后,以及昨天一整天,你都在哪里,做些什么?” 高晴柔声说:“自然是在家带孩子。你不知道,我的宝宝身体不好,一刻也离不了人。” 她端起咖啡杯,优雅的抿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入口,眼底隐藏的不耐渐渐泄露出来。 高晴不想再浪费时间,放下杯子站起来,抬眸时她浑身一震,惊讶地望向二楼。 陈岭听见她嘴里喃喃道:“怎么又哭了,肯定是又饿了。” 女人的眼神开始涣散,自言自语说完,拎着裙子跑上二楼,完全忘记背后客厅中还站着四个人。 “你们听见哭声了吗?”陈岭眼神微闪,抿着唇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警察和赵迅昌皆是摇头,而张晓霞却高喊道:“我听见了,是我的小宝!” 第10章 傀儡03 在场的人中,唯有警察不在状况之内,以为张晓霞思子心切,产生了幻听,“张姐,小宝已经不在了。” 张晓霞求助的望向赵迅昌和陈岭,三人间顿时生出一种古怪的气氛,像藏着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警察抬手压了压帽檐,打算将没问完的话进行到底,辗转联系上了高晴的丈夫,想从侧面进一步了解。 巧的是,高晴的丈夫也姓高。 高先生接到电话以后不到二十分钟就驱车赶来,正是之前被高晴轰出门的,衣着体面的年轻男人。 下车后,高先生没有忙着进屋,而是站在别墅外的空地上,与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发髻青年说道什么,手指快速划动,神情颇为暴躁不耐。 陈岭站在窗边,见两人过了三五分钟才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听高先生主动向警察致歉,说自己太太脾气不好,多担待担待。 身旁发出轻蔑的冷哼,侧脸一看,一直默不作声的师父,正似笑非笑的望向那名发髻青年。 青年眼皮子一掀,懒懒扫视过来,随后从左手腕上撸下檀木珠,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朝这边走来。 打从一进门,他就认出那一老一小跟自己是同行,站定后,他掏出一张名片递上。 陈岭接过一瞧,青年姓吴,名不凡。 名片底部写明了业务范围,从堪舆到摸骨算命,就没有他不会的。 全才。 陈岭淡定的揣好名片,联想起师父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觉得眼前的吴大师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高先生十分配合警方工作,警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遇到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礼貌道:“警察同志稍等片刻,我去问一问我太太。” 转过背,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眼里充斥着无可奈何的恼怒,和即将直面的恐惧。这样外放的激烈情绪,让人想忽视都难。 第17页 待高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陈岭的脑袋微微一偏,小声道:“师父,我觉得……” “如果我猜得没错,”黑色的人影迎面打过来,阻断了师徒俩的交谈。陈岭抬头,听见再次站到面前的吴大师说,“想必二位也是奔着高家这个单子来的吧。” 等了半晌,见两人不说话,吴大师心知自己猜对了,侧身挡住背后警察投来的目光,压着声音威胁:“识趣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陈岭:“高女士那个孩子真的那么难办?” “那可是成了气候的东西,道行不够就想动他,简直自寻死路。”吴大师昂着下巴,拨弄手串珠子的速度加快,“别为了钱,连命都不要。” 陈岭:“……” 他不过是根据下午听见的争吵,以及张晓霞对孩子的描述随口一诈,没想到竟然把真相给诈出来了! 赵迅昌摸了摸花白的眉毛,用眼神夸赞小徒弟干得不错,接下来稍安勿躁。 自己的警告居然没起作用,吴大师瞅着面色平淡的师徒俩,只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把人吓走,反而自己满肚子憋屈! 他咬牙丢下一句“伤了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站回到原位,又摆回高先生离开之前的那副站姿。 陈岭无语,这是在艹人设吧,客户在是高冷大师,客户一走就成了个圈地盘的恶霸。他没在外面混过,真的不知道,原来留住客户不只需要心机,还需要演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二楼安静极了,无论是高先生的脚步,还是高晴的尖叫,一个也没传下来。 警察坐不住了:“我上去看看。” 他疾步上到二楼,前方一道紧闭的房门被人用力撞开,高先生从门内惊恐地冲了出来,他的脚像受了伤,没两步就一拐摔到地上。 感觉到一双带着温度的手将自己拉起来,高先生涣散的目光一抖,看清来人,抓住警察的胳膊惊慌失措的喊:“走,快走!” 那副见鬼的表情令人背脊生寒,出于某种莫名的直觉,警察顺着他的力道,跟着一起往楼下跑。 客厅内灯火通明,又有这么多人在,高先生的情绪渐渐稳定,但无论警察如何询问,都对二楼发生的事闭口不谈。 他头痛欲裂的扶着额,对警察说:“警察同志,你之前的问题,我已经转述给我太太了,她说她根本不知道小宝的坟在哪儿。” 警察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知道自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和理由,欲言又止的看着张晓霞。 没有证据就是污蔑、诽谤,张晓霞知道单凭自己一面之词什么也做不了,叹了口气,挤出一抹笑对警察说,“谢谢你能跑这一趟。” 停在别墅外的警车很快就开走了,高先生还有话想单独跟吴大师说,强忍着疲惫,还算好言好语的对其余人下了逐客令。 临出门前,陈岭突然折返回去,给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高先生,这是我画的驱邪符,你带在身上。就当是我们进门打搅的赔礼。” 吴大师站在高先生背后冷笑,驱邪符可是要将自身灵力注入符纸才能画出的灵符,而灵力的强弱除了需要多年的潜心修行,还要看修行者的天赋水平。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能画出来个屁! 分明是骗子! 高先生淡淡的道了声谢,随手把灵符丢到茶几上,大概是被什么给惊着了,他抖了一下,连忙又把三角黄符攥住,胡乱塞进西裤口袋。 陈岭跟师父一起,将张晓霞送到家门口才离开,师徒俩一前一后的漫步在乡间小道上。 赵迅昌忽然开口:“我怎么不知道你能画灵符了?” “前几天刚画的。”陈岭唉声叹气,“画的时候手又麻又酸,下笔滞涩,其中一个笔画差点就写错了!” 赵迅昌心在呕血,想当年,他可是近四十岁才能勉强画出完整的基础灵符! 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无事,勤加练习,没事就多打坐冥想,等你法力再高些,画起来就顺了。”赵迅昌停顿片刻,问起了别的,“还没详细问你,第一次参加工作,表现如何。” 陈岭挺谦虚的说:“可能不太好,我录了视频,你看看吧。” 赵迅昌接过小徒弟递的手机,没有拖进度条,每个细节都仔细看了一遍,除了一些可以忽略的小瑕疵,总体来说相当不错。 瞧见师父的眼神,陈岭知道自己过关了,忍不住挺直腰杆胸,弯着嘴唇等候表扬。 赵迅昌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还行。” 师父多严苛啊,一句“还行”,四舍五入就是很不错的意思! 瞟了眼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徒弟,赵迅昌憋着笑把手机递回去,“不许骄傲。” 陈岭举手保证,自己一定加倍努力,不骄不躁。 赵迅昌欣慰的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背着手臂,一脸高深的开口:“还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这小子一路上偷看了他好几回,心里准憋着事儿。 “被师父你看出来啦。”陈岭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脚尖想了想,把萦绕在心间两天的问题问了出来,“师父,你说江家那位老祖宗,真的已经入了轮回,投胎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就想起那件蒙住他脑袋的宽大衣袍,当时他的视野内只有黑暗,耳边是嗡嗡的说话声。 第18页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到了古代成亲的新娘,可不就蒙着盖头,被人一路围观吗! “你在怀疑什么?”赵迅昌一针见血。 陈岭直说了:“从接下江家的单子起,我身边就又开始发生怪事。而且在场那么多人,那件衣冠怎么就飞到我头上了呢?” 赵迅昌难得面露犹豫:“其实下午的时候,我跟你师叔们就这件事仔细讨论过,他们的答案……” 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陈岭奇怪的睁大眼睛:“师父,师叔们说什么了?” “你……”赵迅昌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他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在乖徒弟单纯的眼神中,艰难开口:“你被江家老祖宗看上了。” 陈岭:“……” 赵迅昌:“严格来说,若是丈夫亡故,必须由还在阳世的妻子为丈夫捧骨灰,若是遗体,妻子则必须端着亡夫牌位,走在棺材正前。迁坟也是这个道理。” 陈岭:“…………” 第11章 傀儡04 陈岭想不明白,自己一个男人,怎么就被看上了呢。 而且那位江家老祖宗不知道死多少年了,老黄瓜刷上绿漆也还是根老黄瓜,可他才满二十呢。 年龄跨度……太大了吧! 陈岭被吓得不轻,声音沙哑了:“他看上我哪儿了,我统统都改了还不行么。” 赵迅昌揪心,他也不想自己的宝贝徒弟被老鬼给拱了,可根据之前的种种情况来看,对方的道行不容小觑。 “或许是和其他邪祟一样,受你身上的阴气的吸引。亦或许……”像是要给予陈岭一份力量,赵迅昌的手在他肩头按了按,“或许是漫长岁月,孤单寂寞,想要找个伴儿吧。” 陈岭觉得师父这张嘴还是闭上的好。 对上那双哀怨的眼睛,赵迅昌恨不得咬了舌头,又改口说:“当然,这些只是我和你师叔们的猜测。对了,你小师叔当时还痛批我们不正经,说那就是个单纯的巧合。” 陈岭完全没被安慰到。 赵迅昌着急了:“别怕别怕,师父再给你一件宝贝,有了它保准任何鬼物都不敢近你的身。谁敢靠近,你就往死里砸他!” “什么宝贝?”陈岭还是提不起精神,整个人丧得像缺水的豆芽菜。 赵迅昌:“……” 赵迅昌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带徒弟进屋后,神神秘秘的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箱子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弯着老腰在里面翻找许久,终于从底部翻出一个老旧的木质法印。细细摩挲几下,不在意的似的,随手丢进小徒弟手中。 陈岭小心握住,仔细一看,晦暗的眼睛微微睁大:“黄神越章!” 黄神越章是道教法印,借中央五帝之一的黄帝之神力,与阴世鬼神越章之鬼力,一同威慑鬼物。单独佩戴可以护身辟邪,沾上红墨汁或者朱砂落于符上,可加持符纸的功效。 被现实击碎的心重新粘合,陈岭捏着小巧的法印翻来覆去的看,眼睛里缀满星光,舍不得撒手。 这是哄好了。 赵迅昌松了口气,心里又开始止不住的滴血。 未免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把法印抢夺回来,他背过身,眼不见心为静,凶巴巴地嚷嚷道:“要研究回自己房间研究去,别在这儿碍我得眼。” 陈岭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双手握着法印回到房间。他一阵翻箱倒柜,找出老妈曾经送的一份生日礼物。 礼物是一条定制项链,链子较长,很结实,曾经用来挂玉佛的,玉佛帮他挡了一次灾,碎了,从此链子就闲置了。 项链从法印顶部的孔洞穿过去,挂上脖子,然后被妥帖地塞进衣服里。 有了这个压箱底的大宝贝,陈岭的心情一秒回春,拿上背心小裤衩,准备进浴室泡澡,解解乏。 浴缸是他们租下小院后,自己找人来装的,为了舒适度,特意选的双人按摩浴缸。 陈岭打开按摩功能,舒舒服服的躺在里面,仰着头,眯起了眼睛,法印下沉,安静的靠在胸口。 氤氲的水汽,渐渐盈满了狭小的浴室,温暖的热度催人入眠。 陈岭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挣扎两下便顺从的闭上了眼睛。 他睡得不沉,只是眯着眼假寐,一墙之隔的虫鸣和浴室里的水声,让人身如同置身于山林野外。 山林中有花有草,有虫有鸟,有惊艳的瀑布,也有潺潺溪水。溪水很凉,冻得人止不住颤抖…… 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陈岭飞快从浴缸中坐起来,攥住垂在胸口的法印,戒备地看向四周。 脚下的水是热的,可之前滑过自己肩头的凉意无比真实,绝不是错觉。 凉意又来了,正对面上方的窗户被风吹得打开,老旧的活页发出“嘎吱”的叫唤。 陈岭吁了口气,好笑的揉着眉心,原来是没关窗户,进了凉风。没心情再继续泡澡,他从浴缸中跨了出去,快速擦干身上的水,抱上衣服小跑离开浴室。 这一夜,平安无事,陈岭睡得很好,没起夜,也没有做梦,却在鸡鸣时分,被一阵尖锐的啼哭惊醒。 啼哭凄惨,声音非常大。 陈岭揉着稀松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很快就辨认出,啼哭声来自于高晴所住的别墅。 哭声太大了,别说是他,就连向来睡着以后雷打不动的赵迅昌都醒了,附近其余几户人家也跟着有了响动。 第19页 陈岭换上衣服,穿上鞋出门查看,快到高家别墅时,见着一个大妈抱着胳膊,烦躁的朝着别墅方向骂了一句什么。 大妈的老伴儿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别骂这么难听,高太太也不想孩子这么哭的。” “我怀疑她根本就不会带孩子!”大妈抱怨,“之前还好点,哭归哭,咱们离得远听不怎么真切。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那声音叫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陈岭走过去:“宋阿姨早啊。” 瞅见是新搬来不久的小青年,大妈语气好了一点,又换一个抱怨对象:“早什么早呀,都要被吵死了,哭得这么凶,孩子肯定是饿坏了。” 陈岭若有所思:“没准被你给说对了。” 啼哭声的分贝高得不正常,陈岭走到高家别墅时,已经被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门外被摧残了大概半分钟,高晴前来开门。随着门被拉开,里面尖利的声音迎面扑出来,裹夹着一阵阴森的冷气。 高晴头发凌乱,气色很差,见是从陈岭,她眼底爆发出精光,嘴角违和弯着,柔声道:“陈先生,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陈岭:“一直听见你家孩子在哭,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说话间,视线将眼前的女人打量了个遍,发现她胳膊上的痕迹又增加了,新鲜的血痕交错的生在白皙的皮肤上,让人想忽略都难。 知道对方在看自己,高晴就把胳膊伸出去:“我家宝宝指甲长了,没来得及剪,等他乖点把指甲剪掉就好了。” 村子里的大公鸡鸣叫一声,太阳从地平线以下冒出了头。 陈岭回头看了眼泛红的天边,淡淡哦了一声,做出要走的样子:“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别。”高晴急声把人叫住,恳切地请求道:“我正想去给宝宝调奶粉,没办法看顾他,如果方便的话,陈先生能帮我去二楼照看一下吗?” 陈岭笑着答应:“好啊。” 昨天是夜里来的,亮着灯,没什么感觉,如今大清晨的亲自上到二楼陈岭才发现,走廊两头的窗户和其余房间的门都被封死,只有一扇敞开的门,无声地邀请客人进入。 哭声就是从其中传出来的。 陈岭走过去,房间里的窗户被遮光窗帘挡住,每个墙角立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显得没被照到的房间中央更加昏暗。 房间正中央的婴儿床是噪音的源头,婴儿床左右摇动,悬挂于顶部的玩具转动着,响着恬静的音乐。 仔细一听,音乐和哭声中,夹杂着嘻嘻的笑声。 “是饿了吗?”陈岭站在原地不动,“你妈在楼下给你调奶粉,很快就上来。” 一双胖乎乎的小手从婴儿床内伸出,朝着陈岭的方向抓挠,因为够不着人,婴儿床的主人发起脾气,故意拔高音量。 可怖的哭声震碎了一盏台灯,房间的一个角瞬间被黑暗侵吞。 陈岭冷漠的看着:“吵死了。” 啼哭声像是专门跟他作对,声音变得越发尖锐,恨不得把人的耳膜穿刺。其中不甚明显的嘻嘻声开始有了重音,仿佛由无数张嘴同时发出来的。 古怪的是,这么大的声音,楼下作为母亲的高晴愣是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陈岭往里面走了两步,婴儿车内的情景,彻底暴露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肤色发青的小婴儿,他的指甲是惨白,眼眶黑色的瞳孔偏大,眼白只占据了很少的部分。张大的发出哭声的嘴里一片腥红,喉头深处颜色发暗。 陈岭仔细看了两眼,无语:“假哭啊?连滴眼泪都没有。” 啼哭声骤然止住,婴儿的嘴夸张地往两边咧开,几乎要到耳根,也不知道张这么大疼不疼。 “小宝在哪儿?”陈岭冷声质问。 婴儿的瞳孔逐渐扩大,占据了全部眼白,悬空的两只手陡然落在婴儿车两边,借着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鼻头皱了皱,嘴里的舌头在搅动,发出沙哑的,怪异的声音:“哥哥,我好饿,好饿……” 陈岭后退半步,掏出兜里不断震动的三清铃,一摇,婴儿尖啸一声,眼眶渗出暗红色的血,眼底阴森怨毒,带着无尽的贪婪。 楼下,高晴将鲜红的肉、肝、心和血浆一起放入破壁机中,按下开关。 锋利的刀片转动,三十秒后,浓稠的红色汁水被倒入奶瓶中,被一只纤细的手小心拿住。 高晴脸上难得挂上真心的笑意,她扭着腰肢,一步一步踩上阶梯。 嘴里喊着:“宝宝乖,妈妈来了。” 陈岭听见外面飘来的说话声,一张符纸从袖子里滑至手心,那小婴儿很狡猾,明明没被符纸拍到,却已经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的哭声和之前不同,每一声啼哭都是哀怨、可怜、惧怕,活像是人捉住狠狠揍了一顿。 陈岭错愕,转瞬就懂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想要栽赃嫁祸! 第12章 傀儡05 二楼走廊上,原本动作慢悠悠的高晴神情突变,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噔噔作响,转眼间冲进门内,用自己的身体撞开陈岭,扑到婴儿床前。 双手快要触碰到孩子时,她的动作轻柔下来,随后才将孩子抱起来护在怀中,哼歌哄着。 啼哭声渐渐小了,彻底停止后,高晴凶狠的瞪向陈岭:“你刚刚想对他做什么!” 第20页 陈岭:“高女士,那不是你的孩子。”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高晴抱着孩子的身体在颤抖,脸上怒气膨胀,举起就近的玻璃水杯,朝着陈岭所在的方向打砸,“想伤害我孩子的人都要不得好死!你给我滚!马上滚!” 陈岭偏头躲开迎面飞来的杯子,将指间的符纸收回袖子里,留下一张名片,“有需要,你随时可以找我。” 高晴现在恨不得撕了他,无比后悔把人引上楼来。 捡起地上的名片走到门口投掷出去,尖利的指甲抓着门板,发出让人厌烦的咯吱声,落在青年背上的目光充斥着怨毒。 片刻后,她转身回到婴儿床前,把脸色诡异的婴儿重新拥入怀中。 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听见嘻嘻的笑声后,她温柔地在孩子冰冷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捡起滚落到地上的奶瓶,把奶嘴放进婴儿的嘴里。 看着那些腥红粘稠的液体,在咕噜的吞咽声中不断变少,高晴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从别墅出来,陈岭一直在想,正常人是无法在同一时间发出哭和笑两种不同的声音的,鬼和人一样,只有一张嘴,自然也不能办到如此奇特的事。 所以刚刚那婴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重叠叠的嘻笑声,在他眼前描绘出无数张嘴,天真之后是潜藏的邪恶。 清晨的微风拂面,已经染上一丝夏日的燥热。 陈岭到家时,赵迅昌已经起床,正在院子里跑圈锻炼身体,见徒弟进门,他老神在在道:“去高家别墅了?” “还是师父最聪明。”承认的同时,还不忘吹彩虹屁。 赵迅昌受用,哼笑一声:“发现什么了?” “高小姐的孩子不是人,但也不是婴鬼。”陈岭说,“我怀疑,那具身体里恐怕不止一道魂。” 更加详细的情况,还得更近距离的观察,最好是能打听出高晴孩子的来历,摸清事情的前后始末。 赵迅昌将脖子上的帕子扯下来,擦了擦汗:“怕吗?” “不怕。”陈岭答得干脆,把之前放进袖子里的符纸重新取出来,拿给赵迅昌看,“我刚刚差点就用白符把他放倒了,可惜高女士突然出现,打断了我。” 白符是五行符中的一种,借冥界鬼怪之力,镇压恶鬼。 赵迅昌赞赏的看着手里笔画漂亮的符纸,嘴里却说:“看着漂亮,罡炁不够,画的时候走神了吧。” 陈岭蔫了,支支吾吾的说:“就那一下……” 小年轻嘛,容易浮躁,可以理解的。赵迅昌表面严格,在课业方面却总是悄悄给徒弟放水。 说白了,他人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徒弟,不宠着能这么办? 哼了一声,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今天的事儿不少,要去给老祖宗找做墓碑的石匠,还要亲自上山看看工程进度,顺便跟包工头聊点事,陈岭很忙。 用过早饭,他拎着一大袋馒头包子上山,杨包工头已经带着兄弟们开工了。 按照规划,整座陵园内除了遗体墓,其余小型的骨灰墓一律按照一字型走势排列,横竖各十座墓为一组,而组与组又呈大波浪形排列。这样一来,每座墓都能面水背山。 陈岭将包子发给工人们,单独把包工头拉到一边,说起伙食问题。 包工头咬了口香喷喷的包子:“做饭师傅今中午之前就能到,今后伙食我们可以自己解决了。” 陈岭放心了,又打听道:“杨大哥,你知道咱们市里除了xx路和xx路那两家,还有其他哪里能做石碑吗?” “那两家不挺好?我之前做工的陵园,都从他们那儿定做。” “昱和山距离那两条路太远,他们要价本来就不低,另算运输费不说,还不准我自己开车去拉,我可不当冤大头。”陈岭有点生气。 “那我可就……”包工头用力一拍大腿,“对了,洛林路有一家雕刻室,我听说里面有老师偶尔会接刻碑的私活。” “雕刻室?”艺术和殡葬之间的跨越有点大吧。 “这家雕刻室挺厉害的,做玉石玛瑙雕刻,也做大型石雕,而且里面还有泥塑和绘画,口碑不错,可奇怪的是生意却不怎么好。” 包工头说着编辑了一条详细的地址信息,发送到陈岭的手机上,“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陈岭是个行动派,当天上午就到了洛林路。 这条街道属于老城区,两边种满了梧桐,房屋不如其他几个区新,大多数墙皮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年代感,更有一些已经剥落,很是萧条。 包工头说的雕刻室名为“繁星”,位于街道尾巴上,门前的梧桐半死不活,大夏天的叶子居然掉了一半,可能是遭虫了。 工作日的缘故,里面一个学生都没有。 陈岭通过前台,找到了一位雕刻师,听说是刻墓碑,师傅一口答应下来,要价也十分合理。看得出,师傅不止胆儿大,还很厚道。 陈岭:“碑料的话,我明天去石场给你运过来。” 师傅:“不用,工作室有合作的花岗岩厂。” “汉白玉的能弄到吗?” 陈岭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老祖宗真的对他有意思,更要对他好才行。 毕竟你吃我的,穿我的,我还天天去给你打扫卫生,就连身份牌都是我托人给你做的,将来要是被拒绝了,念在旧情上,老祖宗说不定会手下留情。 第21页 “能。”师傅拍胸脯保证,“你回去以后把详细的尺寸,墓碑上要刻写的内容一并发给我,一周后再来取。” 事情解决了,陈岭心情不错,恰好附近有菜市场,就顺道进去逛了一圈,打算回去给师父做顿好的。 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树荫下等车,额角上汗水止不住的往下滚。 正想腾出手擦擦汗,眼角的余光一晃,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挺拔高大,身上冒着幽幽寒意。 他朝陈岭靠过来,嘴唇几乎要贴上青年的耳尖:“立碑人,写你的名字。” 陈岭只觉得耳尖发痒,脑子里空茫一瞬,四肢无法动弹。 等身体重获自由,再往右方看去时,身旁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梧桐叶子从半空飘过,无声无息的落入花坛中。 回程路上,陈岭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低头摸一摸胸口的法印,法印微微发烫。 出租车司机大概是经常在附近转的,知道昱和山建了陵园,觉得晦气,在距离山脚一公里的位置就把人给放下了。 望着被太阳照得发白的柏油马路,陈岭终于从怔忪中抽离,苦兮兮的提着大包小包自己走回去。 路过一口干涸池塘时,背后有人叫他。 扭头一看,是高先生。 高先生今天依旧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却也遮不住面上的极度疲惫。 陈岭继续往前,高先生就跟在他身边,好声好气的说:“陈先生,我来是想请你帮忙的。” “我昨天给你的符呢?”陈岭突然问。 高先生脸上微微一僵,然后就激动说:“昨晚正是你给的符救了我一命,陈先生,我知道你深藏不露,是真正的高人,你可一定要救我。” 陈岭问:“那位吴先生是有本事的。 ” “拉倒吧,他就是个骗子。”高先生骂道,昨天还是雇佣关系,今天就成了仇人。 既然知道高晴的孩子有问题,多少应该有几把刷子。陈岭指出:“你敢说他给你的东西从来没灵过?” 高先生语塞,他以为同行是冤家,为了讨好青年才故意这么诋毁的,如今被当面戳破,脸上冷热交替。 “是我失言了。”高先生认了个错,又说,“可他能力确实不够!” 陈岭不关心这个,问:“你儿子昨晚来找你了?” 竟然被猜到了! “你……”高先生惊讶,“你怎么知道?” 陈岭看他一眼:“你带人到别墅砸场子,你儿子不找你找谁?” 高先生连忙否认:“那可不是我儿子!” 昨晚他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客厅有人光着脚丫子在乱跑,起来一看,除了静止的家具,根本没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自己白日里想太多,做噩梦了。高先生回到房间,倒头重新睡下。 没多久,就察觉有东西爬上床,绕着他的身体一圈一圈的走…… 高先生因为昨夜的事心有余悸,嗓音颤抖起来:“陈先生,你是不知道,要不是我在紧要关头找到黄符丢过去,哪可能还有命亲自来找你。” 恰好到了小院,陈岭推开门:“高先生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高先生求之不得,忙说:“我帮您打下手。” 赵迅昌闻声探出头来,只看了一眼,就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研究新的符箓。 小院的厨房用的还是烧火的土灶,需要先把稻草引燃,再放进木料和树枝。 高先生自告奋勇,因为技术不到家,几下子就把脸搞成了花猫脸。不怎么在意的,攥住西装袖子擦了把鼻头。 陈岭递给他一张纸,问:“说吧,你和那个婴儿有什么渊源。” 第13章 傀儡06 高先生和死婴之间的渊源,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 高晴的身体不易受孕,夫妻俩结婚整整六年才怀上孩子。 前几次孕检,高晴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孩子状态都不错,后来有一天,她坐在家里好好的,突然肚子疼。高先生立刻从公司赶回家里,带着妻子去了医院。 检查显示,高晴有出血的情况,胎儿不稳,可能会流产。 高家上下为此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才将孩子保住。也是从那儿开始,高晴变得战战兢兢,走路、落座,就连吃饭和说话,她都小心谨慎,生怕伤到孩子。 怀孕刚满三十三周那天,高晴不见了,高先生发动亲戚朋友和公司员工一起找,同时也报了警。 等大家精疲力尽回到家的时候,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好好的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大盆吃的,有水果,有煎成五分熟的带血牛肉,其中还混着花花绿绿的各种孕妇期使用的保健品。 高先生见她状态不对,急忙冲上去拦下往嘴里塞东西的妻子,焦急的问她怎么了。 高晴像个没事人一样,兀自咯咯笑着说:“我今天又去医院了,医生说宝宝很健康,长得非常漂亮。” 语气怪异,一听就知道出了事。 高先生悄悄给做孕检的医院打了一个电话,却得到一个令人心痛的消息,孩子的胎心已经停了快十天了。 按照高晴的情况,必须马上手术取出死胎,可她死活不愿意,哭闹着说孩子还活着。为了不让孩子受到“伤害”,晚上趁着丈夫不注意,她不顾生命危险偷跑离家。 第22页 那天夜里一直飘着小雨,寒风刺骨,路边到处都是烧纸钱的人。 那一张张惦念仙逝亲人的脸,被明灭的火光映得恐怖阴森,高先生这才想起是寒衣节。 寒衣节,又称送寒衣,鬼头日。在阳世的亲人们,会在这一天为逝去的人祭扫。 高先生心慌意乱,克制住自己的双眼不去乱看。 夜里十二点左右,他终于在一条空荡的马路边找到了自己的昏迷不醒的妻子。 高晴伤心过度,整整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对于手术的事更加抗拒。 实在没办法,高先生只好采取强制手段把妻子送去医院做了手术,并买下墓地,把已经成型的孩子埋葬进去。 第二天,身体还很虚弱的高晴亲自带人到墓地,强势的把孩子又给挖了出来。 从那之后,她的状况越来越不对劲,整天抱着一具死婴唱摇篮曲,喂奶粉,每天夜里还要给他擦身洗澡。 高先生试了无数次想把孩子抢走,可只要他一动手,高晴就发疯尖叫。有一次被逼狠了,她当着全家老小的面用菜刀割破了手腕,险些没救回来。 这些往事让高先生红了眼眶。 “陈先生,我和我妻子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她如今变成这样,我真的很痛心,不知道该怎么办。”高先生不要形象的擤了把鼻涕,“那死婴抱回家快两个月的时候,家里开始出现婴儿的哭声,并且时常听见咀嚼声。佣人们发现,只要是放在冰箱里的新鲜肉类,第二天一早上面准有被啃咬过的痕迹。因为这事儿,佣人们吓得纷纷辞职不说,就连我父母也不敢再住家里,都搬回了老家。” 高先生很痛苦,他清楚的知道,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人了,可是高晴始终不肯面对,固执的沉浸在幻境中不愿意走出来。 陈岭把菜盛进盘子里:“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中午这顿饭吃得陈岭压力很大,高先生太热情了,不停地给师父和他夹菜,要不就是倒酒劝酒。 赵迅昌嗜酒如命,但每次不过量,今天不一样,高先生带来的窖藏好酒酱香醇厚,酒香控制着他的手不停地往嘴里灌。 就连陈岭也没有幸免,小酌了一杯。 他以前只喝过啤酒,根本抵挡不住烈性的白酒。 饭桌结束时酒精正好上头,陈岭只觉得眼皮和脸颊都在发热,耳朵里嗡嗡嗡的,仿佛有人蒙住他的耳朵,不停地往他脸上喷吐热气。 高先生早在各种饭局中练出了好酒量,现在还很清醒,见一老一小一个喝的不省人事,一个迷迷糊糊,顿时懊恼自己没有轻重。 按照陈岭的指示,他把赵迅昌扶进房间,等再出来,小饭厅内的青年已经不见了。 陈岭自己摸回了房间,此时已经扒掉衣服,站到喷头下冲澡。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脑袋热烘烘的,他故意把水温调低,微凉的水冲刷过皮肤,像是温柔的手抚摸而过,引得人舒服的喟叹一声。 冲得差不多了,陈岭关掉花洒,抹了把脸上的水,将玻璃门推开一条缝,手伸出去拿毛巾。 “奇怪……”毛巾明明就挂在外面的架子上,怎么拿不到? 他疑惑一声,准备探出脑袋去看一眼,一根冰凉的手指,突兀地从他掌心挠了一下。 陈岭:“……” 心头微微一跳,陈岭赶紧摁住自己慌乱的情绪,假装不知道,淡定地推门迈出去,一眼就看见架子上的毛巾。 取下来的第一时间,陈岭把下半身紧紧围住,从脏衣服里拿出一张五雷符。 符纸被打飞出去时气势磅礴,可紧跟着就跟没电似的,在空中飘摇两下,贴到了潮湿的地板上。 周身腾升出一股冷空气,尤其是后背那块儿,感觉特别明显。 陈岭睫毛颤了下,低声道:“请问,是江域老先生吗?” 冷空气贴上皮肤,一寸寸的蔓延,快速、急切,宣泄着某种令人费解的怒气。 ……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宛如实质的凉意快速攀升,已经到了脖颈,这使得他不得不被迫抬高下巴,将最脆弱的喉结彻底暴露在危险中。 陈岭清晰地感觉到,几根纤长手指轻轻扼住了他的喉咙,其中拇指刚好摁在侧边的颈部动脉上,危险和杀戮在空气中迸发,脑海中浮现出某种可怕的直觉。 那是对死亡的预知和畏惧。 动脉上的拇指往下按了按,指腹冰凉的温度,冻僵了温热的皮肤,渗透进入血管。从锁骨到面颊,全是被刚刚激出来的鸡皮疙瘩。 陈岭打了个寒颤,浴室内的气温,不知何时降到了冰点。 刀刻般透着冷峻的面庞,渐渐浮现于眼前,狭长的凤眼中嵌着一双淡色的瞳孔,清冷透彻,清晰的映照出陈岭的脸。 陈岭愣怔,目光忍不住从对方的眉眼往下移,滑过挺直的鼻梁和精致的鼻尖,停在下方的嘴唇上。 嘴唇偏薄,如同刚被鲜艳的红酒滋润过,看上去饱满湿润,殷红如四月春花,让人想伸手要去碰一碰,试试看手感是否真的那样柔软又脆弱。 “我很老?”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清雅,不像曾经遇见的鬼怪那样粗嘎,尖厉。 承认了承认了,真的是江域! 即便早有怀疑,当真相摆到面前,陈岭依旧无法控制内心的震荡。 第23页 他嘴唇翕动着想要答话,可稍一张嘴,下巴就顶住那只留在自己喉结处的手上。被刺骨的凉意一激,陈岭奇异的冷静下来,睫毛半垂下来,眼珠子滚动,寻找附近有没有能攻击的法器。 男人的呼吸靠近,冰凌般的视线在青年年轻的脸上描摹,透着不容忽视的侵略和探究。 老祖宗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要是还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生气就是个傻子。 陈岭拼命仰头,好让呼吸顺畅一些:“不老不老,而且颜值超高,特别好看,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 窒息的空气松缓片刻。 陈岭惊讶,夸一夸居然这么有用! 青年的声音太轻缓了,又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看上去胆小柔弱,再配上他始终不停的颤抖…… 江域松开手,完全凝实的身体,如一座雄浑高山屹立在面积不大的浴室中,气氛因此而压抑。 陈岭眼眸转动,发现江域居然穿着一身西装,黑色的布料妥帖笔挺,纽扣板正,袖口处露出的衬衣袖扣是璀璨的蓝宝石,搭在内里的衬衣洁白如雪,没有一丝褶皱。 难怪江家上下对老祖宗那样信奉和惧怕,原来是因为江域一直留在江家享受着供奉。如若不然,这身体面的衣服又是从哪儿来的? 可是江域给他的感觉,又和别的鬼不太一样。 他身上的阴寒之气很重,鬼气和煞气却被收敛的很好,近乎于没有。再加上眼前这具凝实的身体……除了体温,江域和活人没有其他区别。 普通邪祟到了这个地步,不被天收,也肯定早被各路修士追着打了,不会这么闲得发慌现身出来摸他的脖子,更加不会大张旗鼓的操纵江家给他迁坟换地。 陈岭猜不透江域的身份,但他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江先生,你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问得轻言细语,谁让他干不过呢。 第14章 傀儡07 江域清冷的一抬手,指尖拂过刚好从青年发梢滴落的水珠。 他说:“没有。” 陈岭:“……” 那你偷偷摸摸藏在暗处干什么,专程来看我洗澡? 陈岭一言难尽,又想起师父和师叔们不正经的猜测,难道真的被看上了,想要跟他结阴亲…… 嗓子里堵着一口气,提不起来,咽不下去,正烦着呢,恍然间感觉有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 江域俯身靠近,鼻息抚在青年嘴唇上,他轻轻吸了口气,又靠近了一些,细细嗅闻,香醇的酒香味自青年唇间溢出。 男人好看的眉毛微蹙,似是不满。 陈岭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对方的每一次鼻息掠过,他的心脏就忍不住紧缩。 下巴上的桎梏有所松懈,又过了大概几秒钟,江域松开手,拇指暧昧的捻动,清浅,不带温度的笑意自唇角勾勒,衬得浅色的瞳仁深邃冷戾。 陈岭开始紧张,下意识用力靠住背后冰冷的瓷砖。 江域没有再进一步,声音低沉而冷漠:“鸡鸣之前,阴阳交替时动手。” 陈岭茫然,直到男人拉开浴室门走出去,他终于回过味来,刚刚那句话,应该说的是藏匿在高家的恶鬼。 鸡鸣之前,黎明即将出现,夜里的阴气下沉,白日的阳气正要升起。 对于邪祟来说,这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快速从浴室中出去,房间的门窗皆是大开着,没有旁人。 陈岭靠着门框,低头看了眼垂在胸口的法印,被岁月冲刷过的木头带着温润的柔光,灼烧的温度正紧贴着自己的皮肤。 上午的时候离得没有这么近,黄神越章印没有产生太大的威慑作用,牵强点也说得过去。 可刚刚江域靠他那么近,法印就垂在他们之间,对方仍然没有表现出丝毫忌惮。 江域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对天神可以不畏,对阴神可以不惧。 陈岭泄气的瘫坐到凳子上,如今的他就是老祖宗桌上的那盘菜,生死不由人,更加不由己。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出路。 江家供奉江域多年,对他一定有所了解,要是能找到江域纠缠不放的原因,事情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而且陈岭还抱有侥幸,盼望着老祖宗其实早有配偶,最近发生的事不过是场荒诞的误会。 “陈先生,陈先……”着急忙慌的声音一路冲进来,高先生一个抬头就看见青年围着浴巾,毫无形象岔开的双腿。 他平复一下,犹疑的靠近:“陈先生,你没事吧,要是头晕什么的,我这儿有刚刚让人送来的解酒药。” 陈岭摇了摇头:“不用。” 被祖宗那么一吓唬,他比任何时候清醒。 高先生放心了,搓着手一脸讨好恳求:“陈先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动手,我担心再耽搁下去,我的妻子会有生命危险。” 阴阳如果不能达到平衡,就会相互吞噬,所以活人和鬼在一起久了只会有两种结果:鬼被阳气灼伤,或者活人被阴气影响,失了心窍,走向死亡。 那只婴鬼和高晴已经待在一起几个月了,谁也无法估量,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事情刻不容缓,陈岭换上衣服,提上背包,出门前,他趴到师父床头对着他的耳朵说:“师父,我去处理高家的事,你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第24页 赵迅昌喝得两眼一抹黑,被耳朵边的嗡嗡声吵醒后,他抬手抹了把脸,翻身朝向里面,拒绝一切打扰。 高先生尴尬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劝酒的。” 可他也确实没想到赵迅昌会一劝一个准,根本不拒绝。 陈岭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走吧,不过今晚我得留宿在别墅里。” 高先生还留在原地,望着赵迅昌横在床上的背影挪不开眼,师父不跟着坐镇,只派出一个小徒弟真的没问题吗。 看看屋里,又看看已经走至大门口的青年,他咬牙跟上去。 半下午的村子,一个人也没有。因为日头太大,零星的几户人家全躲在屋子里避暑或是睡午觉。 看见有人经过,被链子拴起来的土狗汪汪叫唤,龇牙咧嘴地想往路上扑,铁链子绷得笔直。 高先生牛高马大,此时却如七岁孩童,抓着陈岭的衣服,拼命往后躲,生怕土狗挣开绳子扑出来。 说来也怪,一路走来,那些狗不冲着青年叫唤,只冲着他。无论是走在前面还是后面,那一双双散发着凶光的眼睛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陈岭甩开高先生死死扒住胳膊的手:“你昨晚被鬼袭击,身上有残留的鬼气,所以才冲着你叫。事情结束以后,去庙里观里烧烧香,再多晒晒太阳,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我一定照办。” 感觉到对方不喜欢太过亲密的接触,高先生不好意思再抓住人不放,弯腰驼背,亦步亦趋的跟在身侧。 快到别墅时,他忽然站直,暴躁的加快步伐冲至前方。 昨天跟高先生一起出现的吴大师来了。 两人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高先生火冒三丈,揪住吴大师的衣服领子,将人拽起来:“我今早已经打电话说过,你我之前的雇佣关系已经终止。你最好是马上离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吴大师的力气和他的外表一样斯文,剧烈的挣扎对于高先生来说不痛不痒,眼前一晃,身体被一股力量扔了出去。 陈岭出声制止:“高先生。” 高先生的脾气有所收敛,拍了拍手,整理一番自己的衣服,隔空指着吴大师警告:“再不滚我就报警告你诈骗。” 吴大师疼的五官扭曲,拍拍屁股站起来。他打开斜挎的背包,将之前从高先生处得来的支票还回去。 “钱我不要,你告不着我。” “你!”高先生气得想揍人。 “当初贸然接单,是我太过莽撞小瞧了那东西,虽然没能帮你解决问题,但我至少在前期替你挡过两次小灾。”吴大师说得坦坦荡荡,“如今我把钱一分不差还给你,真要算起来……高先生,是你赚了。” 高先生被说得哑口无言,火气只能往肚子里咽。 一脸镇定的吴大师背地里悄然松口气,望向陈岭的眼睛直放光,脸上涌动着可怕的热情。 人在江湖飘,看多了坑蒙拐骗,昨天见到陈岭师徒俩一个满身都是学生气,一个像饭后遛弯的退休大爷,吴大师的第一反应是,来了两个抢生意的骗子。 然而,现实和他所以为的恰恰相反。当高先生打电话告诉他三角黄符效果惊人时,他知道了,陈岭根本不是骗子,是该请回去供起来的真正的高人! 陈岭对旁人的情绪毫无所觉,正抬眸望向别墅三楼。 露台上,高晴又站在那里,隔着黑黑的墨镜往楼下看。 她的视线游离,将三人扫了个遍,鲜艳的红唇缓慢张开,露出森白的牙齿,被晕染的口红赫然分布在牙齿上,如同刚喝过人血的女鬼。 她的身体如同飘摇的水藻,左右摇晃着,十分危险。 再顾不上跟吴大师间的过节,发现妻子的高先生推开挡路的人冲入别墅,一下子上到三楼,将露台前的女人往后拖。 高晴的状态很不对劲,魂像是被勾走了,眼神涣散,反应迟缓。 她的肢体关节像被锈住了,动作都机械,力气却很大,轻而易举推开高先生的怀抱,缓慢站起来。 “有客人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高晴的声音轻飘得厉害,“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宝宝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一高兴,就会对我笑,会叫我妈妈……” 看着妻子如同被提线木偶般僵硬的背影,高先生好半天站不起来,纯属被吓傻了。好在,陈岭和吴大师这时候跑上来,合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高先生:“陈先生,我太太的状态很不对。” “我知道,你先去找根绳子来,然后把你太太绑到凳子或者柱子上。”高晴明显被鬼迷了心智,万一动起手来,那东西只要张嘴一哭,当母亲的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扑上来阻止。 高先生:“我这就去!”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吴大师突然开口,着急推销自己的样子,“我会简单的五行符,也知道该怎么用墨斗线布阵,对了,我这儿还有几枚五帝钱币,山鬼花钱和……和桃木剑!” 说话间已经把家当全掏了出来。 墨斗是最传统的那种,由墨仓、线轮、墨线、墨签构成。 这本来是木匠干活时常用的小工具,因它能拉出规范的直线,被赋予了正直的含义。这样的含义,随着时间在木匠们的心中加深,成为一种信念。 而这种信念反哺回墨斗,让它有了克制和困缚邪祟的功效。 第25页 陈岭掂了掂墨斗,沾了一手的干涸墨汁:“你去把二楼走廊两头的窗户打开,让正午的阳气流入,再用墨斗线封死婴儿房的门窗。” “好嘞!”吴大师跟打了鸡血似的,收起家当就往楼下跑。 陈岭散步到一楼,高先生已经把高晴捆绑起来,固定在楼梯扶手最下方的柱子上。 高晴嘴里发出低吼的声音,激动地挣扎,目光没有焦距的扫向四周,焦急的寻找什么。 陈岭猜,应该是在找她的孩子。 第15章 傀儡08 吴大师完成了任务,从楼上下来,跟高先生刚打个照面,高先生就暴怒而起,揪着他的衣服要把人推出去。 “高先生,别啊,我是来帮忙的。”吴大师扭动不开,朝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陈岭伸手把高先生拦下来。 高先生立马告状:“陈先生,你不知道,我昨天差点就被他给害死了!他留下来只会帮倒忙。” “话不能这么讲,如果不是你打心里怀疑陈先生,又怎么会随便被我说几句,就把符扔进垃圾桶呢。” 吴大师反唇相讥,面对陈岭时又诚心诚意的认错,“陈先生,我昨天那是有眼无珠,没认出你是有真才实学的,我现在诚恳的给你道个歉。而且你放心,我虽然功夫不到家,但自保逃命还是够的,绝不拖你后腿。” 高先生暗骂自己说话不谨慎,不但让这半吊子把自己丢符的事扯了出来,还倒给了对方制造了在陈岭面前刷好感的机会。 他不安地看了陈岭一眼,怕大师甩脸子走人。 陈岭承认,自己看着的确不像专业人士,也懒得去计较这些。 他面上一派平和,仿佛没听见般,仰头盯住客厅天花板的边缘。 那一块儿对应的,恰好是婴儿房的地板。 陈岭眉梢一动:“有动静。” 其余两人立刻屏息宁神,沿着青年的目光看去。 沙沙的摩擦声,从一头快速的去到另一头,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烦躁暴怒的在地盘内活动。 陈岭越过高晴上楼,二楼的走廊被外部灼热的空气流过,不再像之前那样阴凉。 他不紧不慢的走到婴儿房门外,手指撩开墨斗线钻进去,握住门把转动半圈,推开。 黑色的线挡住了他大半视线,只能从缝隙看见,婴儿车内是空的。 爬行声在有人上楼以后就消失了,陈岭站在门口等了会儿,见那东西还不出来,提议道:“你现在乖乖就范,我可以饶你一命。” 咯吱,咯吱,咯吱。 刺耳的摩擦从房间尽头传来,嘻嘻的笑声从无到有,从单一到嘈杂,满满都是恶意。 陈岭被吵得心态不稳,他闭眼定了定心,说:“寒衣节那天幽冥大开,恩准你们上阳间领取亲人祭扫所烧的祭品,你却看上了高晴肚子里的沾染了阳气的死胎,想借此托生。” 摩擦声突然加速,从地板上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那头疾行而来。 陈岭感受到一股阴森,他抬头,一双漆黑的,只有瞳孔的眼睛出现在他的斜上方。 一个浑身发青,身上分布着大块斑纹的婴儿倒挂在门框内侧,他的嘴没有张开,嘻嘻的笑声却不断。 陈岭只当那是一块儿发霉的腊肉,眼里毫无波动,继续说:“你控制她帮你四处寻找食物,小宝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新死不久,纠缠着怨气的婴灵最容易填补你急需的阴气和逐渐溃烂的身体。” 那双眼睛开始充血,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板上。 陈岭看了眼地上那一小滩,嫌弃的后退一步,“昨天是你让高晴把我骗上来的,怎么,饿疯了?还是说,普通的婴灵已经无法满足你的胃口。” “哥哥,我好饿,你来给我送吃的吗……”倒挂着的婴儿张开嘴,露出暗黑的喉咙,他的舌头鲜红,滴血一般。 陈岭面无表情:“可你看起来真丑。” “……”婴儿暴怒,“闭嘴!” “而且尸臭味很重,让人想吐。” “我让你闭嘴!”婴儿尖啸一声,疯了一般朝陈岭扑去,被横亘的墨斗线阻拦,狠狠弹了回去。 小小的身体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外面的青年,嘴唇一张,刺耳的哭声响起来了。 哭声穿过走廊,一路漫向二楼。 高晴扭曲的神情开始癫狂,她张大嘴嘶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叫我,他在喊妈妈!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 她的力气变得奇大无比,绳子因为剧烈挣扎有所松动,吓了高先生一跳。 没有多加考虑,跑上前去想把绳子再系牢一些,刚靠近,癫狂的妻子忽然温和,她轻声呢喃着高先生的名字,眼睛里满是温情和眷恋。 高先生差点红了眼眶,下意识放松警惕,偏着脑袋将颈侧露了出来,胳膊绕过高晴的身体想要解开绳子重新系上。 “小心!”看到这一幕,吴大师大喊一声,伸手要去揪高先生的衣领子。 晚了。 高先生脸色苍白,吃痛地张开嘴,他的颈侧多出一颗脑袋,而那颗脑袋正张大嘴,死死咬住他颈侧的皮肤不放。 吴大师没想到自己转过背喝口水的功夫,就出了惨烈的事,看着高先生脖子上不断渗出的血,进退两难。 第26页 如果松手,高先生脖子上那块儿肉肯定会被咬下来;不松就更不行了,被咬的地方是颈动脉,伤口越来越深,血越流越多,到最后高先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犹豫也不过三五秒钟,吴大师做了决定,双手按住高先生的肩膀用力往后掰。 高先生疼得半边身体都麻了,提不起一点劲儿,他知道有人在救自己,却没办法提供帮助,只能浑身瘫软的等着被拯救。 高晴的咬合肌力量大得惊人,流进嘴里的血越多,她的眼底就越兴奋。 腥甜的血随着唾沫一起被咽下去,鲜美无比。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咬重一点,再重一点!把他的血吸干,因为他该死,因为他一直想伤害我。 高晴吸了口气,双手已经隐隐有从绳子里挣脱出来的趋势。 眼看着就要重获自由,有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掐住她的两腮,扣住她的脑袋,带着一股狠劲儿将那块儿皮肉从她嘴里解救了出去。 陈岭动作迅速地将高晴背后的麻绳疙瘩拆开,抓紧两端用力勒紧,然后拉着绳子走到客厅边缘的罗马柱前,把人绑上去。 高晴吭哧吭哧地喘息,嘴角全是鲜血,她舌头伸出来沿着嘴唇舔过。 “你们都要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恶毒的诅咒低落下去,变得温柔,“他每天晚上最爱在别墅里玩耍,找东西吃,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陈岭冲吴大师指挥道:“把她嘴堵上。” 吴大师:“没问题。” 高先生五指并拢,忍着剧痛捂住颈侧,血正止不住地流,必须马上去医院才行。 看着地板上越来越多的血,陈岭叹了口气,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盒朱砂液。 沾取少量,指尖悬于伤口之上画符,嘴里默声念咒。 吴大师看呆了,全程竖起耳朵,眼睛死死盯着陈岭的嘴唇不放。脑子快速转动,很快就判断出,这是鲁班书止血法! 鲁班书说是土木建筑类的书籍,但实际其中包含了道术、解法,以及医术。 因为学习此书必须要“缺一门”,即必须符合鳏、寡、孤、独、残任意一个,不符合的人是无法修行的,所以真正学到的人极其稀少。 “鳏”和“寡”,对于陈岭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距离过于遥远。 “残”就更不要说了,眼前的人好手好脚,能说能念。 所以只剩下最后两个,“孤”和“独”。 吴大师自认面相学背得还算可以的,可当他结合脑子里的东西,与眼前这张清隽精致,朝气蓬勃的脸相对比,怎么都无法将其和“亲缘浅薄”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陈岭的面相,怎么看都是福泽深厚,父母长寿,还能旺配偶那种。 奇了怪了,难道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特意给开了后门,不需要遵守祖宗定的规矩? 陈岭的符箓书写完毕,指尖收势,高先生脖子上涓涓外流的血当即止住了。 高先生错愕又惊讶,手指在伤口处蹭来按去,难以置信道:“止住了,血止住了!” 吴大师从思绪中回过神,看了看高先生的脖子,又看了看陈岭,心里满是敬畏,不管怎么样,这大腿他是抱定了! 如今才下午六点,距离黎明还早得很。 高先生打电话命人送来干净的衣物和饭菜,热情的招呼陈岭:“陈先生,你今天受累了,千万要多吃点,咱们凌晨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陈岭今天消耗确实有点大,先是去联系石碑,刚刚又消耗精力画了止血符,肚子早半小时前就饿得咕咕直叫了。 他也不客气,一连吃下去四碗饭,把吴大师给惊住了。 吴大师:“陈先生胃口真好。” 陈岭擦了擦嘴,说:“今天确实有点饿。” 怕是不止有点饿吧,换成是他,就是再饿也吃不下四碗饭啊,这还没算上菜。 腹诽完毕,吴大师也跟着放下碗筷。 他两手郑重其事的撑住膝盖,问:“不知陈先生师从何派?” 陈岭:“乐天派。” 吴大师:“……” 吴大师嘴角一抽,这一听就是在皮,不愿意好好回答问题! 第16章 傀儡09 陈岭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冷,不等吴大师重新发问,主动说:“没有门派。” 赵迅昌和门派师兄弟间的关系一直良好维系着,却不知何故在多年以前就脱离了龙虎山。 非要论门算派的话,他跟师父应该要另成一派。 吴大师:“可你刚刚的止血法……” “哦。”陈岭说,“我平日里学习的东西很杂。” 吴大师羡慕得眼睛快红了,他也看过不少杂书,其中个百分之九十九都学不会。 他想得开,老早之前就面对自己天赋不够的现实,但对于强者的崇拜却是从不减退:“陈先生,你缺打杂的吗?我洗衣做饭,打扫叠被,什么都能干。” 陈岭:“……不缺。” 吴大师急得不知所措:“那,那你缺提包小弟吗?我拎包技术一流。” 旁边的高先生冷哼一声,满满都是轻蔑。 吴大师不理他,见陈岭始终不为所动,开始卖惨:“陈先生,我从小就是孤儿,被一个算命的瞎子捡到才没有在外被冻死饿死,后来养父死了,我只能靠些学来的小伎俩混饭吃。” 第27页 为了烘托自己的不容易,他连声哀叹。 “你也看见了,我的技术实在不到家。而且老实跟你说吧,接高先生的单不是什么我高估自己,而是因为荷包见底,不接我就得流落街头饿肚子了。”他吸了口气,看向高先生,“高先生,我也得向你说声对不起,要是陈先生没出现,咱俩恐怕早就交代在这儿了。” 高先生被他弄得措手不及,讪讪的摆手,“过了的事就不提了,一起患过难,就算是朋友了。” 吴大师冲他笑了一下,脑袋耷拉下来,面子里子都不要了,“陈先生你看着应该比我小,我腆着脸叫你一声哥。不求别的,只求你能让我跟着你,在平时接单的时候可以从旁观摩,学习两招。” 果然是个有故事的人啊,师父当初的眼神一点没错。 像吴大师这样有点专业基础,又不怕鬼的人是陵园的首选招聘对象。可陵园的岗位不多,除了不可能让出来的总负责人的位置,其余职位都不是太好。 陈岭征询问道:“吴先生你介意当保安吗?” 吴大师:“……啊?” “是这样的,我们昱和山陵园大概过几个月就能全部竣工,缺一个保安,对了,还缺外联业务员,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其中任选一个。” 担心自己被误会成剥削劳动人民的丧病资本家,陈岭忙补充自己公司的福利待遇,“底薪这个数,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年中和年终都有奖金。” 吴大师看着青年手里比出的数字,感觉自己太赚了。 捉鬼算命这个行业竞争十分激烈,偶尔甚至会出现因为抢客户而与人大打出手的情况。他孤身一人闯荡社会,不比那些有门派当后台的,大多数时候只能吃别人嚼剩下的馍,捡别人看不上的小单子。 如今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摆在眼前,不要的是傻子。 吴大师激动的喊:“外联,我干外联!”当保安有什么意思,不如出去跑业务。 陈岭严肃的点了点头,他们昱和陵园虽然还没建成,但手续齐全,是个正规单位:“明天先签上岗合约。” 吴大师高兴得恨不得当场表演一段扭秧歌,搓着手憨笑着说:“陈哥,我以后可就跟着你干了,你也别叫我什么吴先生了,就叫我吴伟伟,叠字,伟大的伟。” 陈岭摸出之前得来的那张名片:“你不是叫不凡?” 吴伟伟:“出来混总要有个号吧,不凡是我给自己起的道号。” 陈岭:“……” 听起来好高端,他和师父就没有道号! 号啊名啊都是虚的,陈岭只小小羡慕了一下,更多的是高兴。 昱和山陵园的队伍终于扩充了! 天花板上,沙沙的爬行声又响了起来,陈岭知道,楼上那东西被关烦了。 他淡定的从背包里掏出一盒扑克牌,拆开包装倒出来:“咱们先玩会儿扑克打发打发时间,如果实在熬不住,就轮流眯会儿眼睛。” 高先生干笑两声,没想到陈岭这么接地气。 他主动洗牌,问:“不打钱吧?”他牌技一流,不会装输,万一赢了不该赢的钱,把大师气坏了咋整。 吴伟伟也有同样的顾虑,急忙说:“赌博不好,咱们以娱乐为主。” 玩牌很容易打发时间,你赢一局,我输两局,接二连三下来,很快就到了午夜。 今晚没有月光,乌云遮天蔽日。 别墅周围静谧无声,屋子里死寂一片,掉根针在地上都清晰无比。 天花板上的爬动声早就变了调,婴儿房中不断传出打砸的巨响和骇人的尖啸,整栋别墅都在跟着震颤。 陈岭淡定地掀起眼皮往天花板看了一眼,打出最后张牌:“我又输了。” 高先生很尴尬,“二位承让了。” 陈岭看了眼手机,时间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 零点一到,阴气深重,阴邪多在这个时候出没,楼上那东西只会越发癫狂的冲撞,好借着阴气大盛之时逃出牢笼。 必须要加固封锁,以防万一。 按住高先生正要洗牌的手,陈岭看向吴伟伟:“把你的墨斗线给我。” 吴伟伟忙从包里掏出来,双手递上,殷切的问:“需要封哪处,要我帮忙吗?” “要。”陈岭说完又看向高先生:“高先生的力气大吗?” 高先生一愣:“还算可以吧。” 陈岭放心了,带着两人走出门去,绕到别墅后方,仰头就能看见婴儿房那扇被遮光窗帘挡住的窗户,窗户外纵横的墨斗线有些稀疏。 “高先生,你到这儿来。”陈岭的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待高先生走到又示意他半蹲下去,然后一脚踩上对方的肩头。 高先生身形一晃,好在有吴伟伟扶着才没有摔倒。 陈岭借着高度踩上一楼的窗台,手臂伸长,抓住附近的水管将身体靠过去,同时两条长腿也跟着盘了上去。 看着陈哥笨重的攀爬姿势,吴伟伟被高手碾压的心好过了一些,看来陈哥也不是全能,这一看就是体育不好的。 陈岭爬到二楼,取出挂在腰上的墨斗,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固,让那张网变得更加密实。 紧闭的窗帘被猛地拉开,露出一张脸,紧跟着是一双按在玻璃上的血手。 玻璃碰的一声裂开,婴儿扭曲的脸挤在玻璃上,皮肤被裂开的锋利的玻璃划破,开始流血。 第28页 被血染红的裂纹越来越大,里面的东西发疯似的要把玻璃挤烂。 陈岭抱着水管,一腿盘稳,一脚踩在一二楼衔接处延伸出的窄台上,淡定的说:“我试过了,这墨斗线很结实,你就算是把窗户挤破,玻璃一时半会儿也割不断这张网。” 咔嚓一声,玻璃最大的一条口子破开。 那双按在玻璃上的手,再次用力一拍,黑色诡谲的眼睛瞪大到极致,玻璃碎成的细小碎片迸射而出。 墨斗线把大部分玻璃都挡回到窗内,只有极一小部分过于细碎的玻璃渣从网上的孔洞飞出去。 陈岭躲避不及,被飞溅的玻璃碰了一下,他抬起拇指揩过脸颊,一抹鲜红跃然于指腹上。 “你流血了。”婴儿露出饥饿的嘴脸,毫不畏惧的把脸往外伸,接触到墨斗线的皮肤滋滋冒烟。 他无惧疼痛,脸颊上的肉从墨斗线交错的方块中挤出去,掉落到窗台上,又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相互粘合。 陈岭怒了,打人还不打脸呢!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去。 “啊——!”婴儿唇角裂开,被血溅上的眼睛当场爆裂,脓血直流。 张牙舞爪的东西,终于有了畏惧,他飞快逃离窗边,暴躁地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爬行,指甲恶意刮过坚硬的壁垒。 陈岭抿着嘴,强忍住舌尖上的痛处,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正要往下滑,视线触及到窗台上的快要黏合的碎肉,心一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把肉包起来,带回到地面。 看到新任的大哥安全着陆,吴伟伟紧张的凑上去,顿时闻到一股恶臭。 他捏着鼻子:“什么味儿。”嫌弃不到三秒,就看到陈岭脸上那条十分细小的伤口。 “陈哥,你受伤了!”吴伟伟随身带着创口贴,扯出一张给陈岭贴上。 陈岭正在气头上,说了声谢,调头就往别墅里走。 等吴伟伟和高先生赶回去的时候,青年正坐在茶几前,往烟灰缸里丢东西。 只见他手持符纸,幽蓝的火焰燃烧起来后,被摁进了烟灰缸内。 烟灰缸里的那几块儿东西被火一沾,劈啪作响,吴伟伟顿时想起了烧烤时的,被竹签起来放到火上炙烤的五花肉。 高先生捏着鼻子:“陈先生,这是什么?” 陈岭瞟了眼二楼方向:“腐肉。” 符火焚烧,一缕黑色烟雾从腐肉中飘出,成为灰烬的那一刻,二楼轰然一声,凄厉地哭声乍然响起。 吴伟伟惊恐的站起来,浑身戒备,听得出来,那东西现在似乎很痛苦,正处在暴怒边缘。 陈岭用手扇了两下,烟雾淡了。 高先生已经吓成了木头,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一道声音:“陈先生,您到底烧的什么?” 陈岭莫名其妙地重复一句,“不是说了吗,是腐肉。” 什么东西的腐肉会这么臭气熏天,而且一烧二楼就开始发疯。高先生心里嘀咕一通,随即又就见青年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吴伟伟最先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呆愣在原地。 正常人谁会把鬼身上掉下来的肉拿来烧烤??? 陈哥也太凶残了吧! 第17章 傀儡10 陈岭被吴伟伟惊悚的眼神搞得挺无奈。 低头嘟囔:“我也不想啊,可那东西要借死婴托生,死婴的躯体就成了他的本体。烧一烧虽不能造成重伤,至少能让他痛苦一会儿。” 旁边的沙发微微凹陷,有气息自上而下落到脸颊边,一声轻笑后,那声音说:“小东西还挺记仇。” 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会被看穿了,陈岭理直气壮地扭过头去,愣住了,沙发上根本没有人。 而吴伟伟正坐在他的左手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现在是打心眼里佩服他陈哥,越发觉得自己知识浅薄,望向陈岭的眼里装满了求知欲。 高先生嫌弃的离他远了一点,殷勤的起身去给陈岭泡杯咖啡,好提提神。 他们谁也没发现,之前还闲适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此时已经正襟危坐,活像是在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 陈岭知道,身旁那人靠了过来,胸膛一侧正顶在他的背后的肩胛骨上,结实的肌肉硬邦邦的,那是隔着西装都遮不住的强势和性感。 陈岭:“……” 察觉自己想歪了,急忙打住,他一手按住胸口的法印,一手伸向背包。 江域一眼看穿他的伎俩,手指扣住青年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背包里带出来。 男人啧了一声,“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惯可不好。” 陈岭:“……”老祖宗你睡醒了吗,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我这属于正当防卫。 吴伟伟看不见江域,只看见陈岭在沙发上动来动去,茫然地问:“陈哥,你一个人扭什么呢?”跟身上爬了虱子似的,就差起来跳一跳了。 陈岭窘迫,本来觉得自己的反抗挺强势,被吴伟伟这么一说,瞬间感觉自己的行为对江域来说就是小打小闹挠痒痒。 耳朵被冰凉的手指捻动几下,随即是脸颊,没有温度的指腹不轻不重的划过,触感消失的同时,手腕上的桎梏也消失了。 不用看也知道,老祖宗不见了。陈岭严重怀疑,他很大可能就藏在暗处,没有离开。 “陈哥,你的脸!”吴伟伟震惊的站起来,在陈岭面前绕来绕去,“陈哥你又用了什么神奇的符咒吗?伤口怎么就愈合了,我也没见你画符啊。” 第29页 陈岭摸了摸自己的脸,跑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伤口真的没有了。 是江域。 这老先生到底想干什么,真的是出于好心,专程现身给他疗伤的?这么算的话,这是江域第二次帮他了。 日出东方,月向西行。 夜晚和白昼交替之际,天幕颜色起了变化,深蓝色的天边渐变成了灰白。再等大概半个多小时,第一声鸡鸣就会响起。 陈岭打了个哈欠,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在上面折腾一晚上,消耗了不少,动手吧。” 吴伟伟兴奋地挎上自己的包站起来,屁颠屁颠的跟上。 上到一楼缓台时,陈岭忽然回头叮嘱高先生:“看好高女士。” 漂亮的走廊已经不复往日,因为婴儿房内暴戾的摔打,墙皮和装饰画全被震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两头的窗户没关,凌晨的凉风猛烈的吹拂进来,窗帘撩动,呜啦作响。 吴伟伟颤着胆儿咽了咽口水,不知不觉间躲到了陈岭背后。 陈岭一路镇定,停在婴儿房前。 抬手拆掉一半墨斗线,弯腰钻了进去,随后又转身把线回归原处。 吴伟伟站在黑色的网线之外,又着急,又好奇,他以前顶多帮人去去晦气,转个小财运,驱邪捉鬼这种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他从没接触过。 面对即将开始的现场教学,他激动得直搓手,找好角度准备用手机录视频。 录制画面中多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上拿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棍子,小臂用力一甩,棍子延伸出好几段,每段头尾牢固的嵌合在一起。 吴伟伟有些看不懂,将视线从手机屏上挪开,隔着墨斗线看向里面:“警用伸缩棍?” 陈岭转动手腕,走廊里的光线从棍子上晃过,印出些许被篆刻在上面的符文。 “拷鬼棒又笨又重,不好拿捏。”往自己手心敲打两下,他认真介绍,“这就不同了,轻便,易上手。遇到坏人能自卫,遇到鬼怪能驱邪,遇见狗,还能丢出去玩儿寻回。一棍三用,多好。” 吴伟伟由衷感叹:“陈哥,你真的不考虑去干推销吗!” 陈岭:“不考虑,只想专心创业。” 贫够了,青年攥紧手里的伸缩棍,不紧不慢地朝房间最暗的角落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黑影蹿出来,迎头扑上来。陈岭灵活地躲开,反手就是一棍子。感觉到对方的反抗,他双手同时施力,将黑影压在了地板上。 眼前的东西如同被剥皮的怪物,皮肤尽数溃烂,眼珠子掉在眼眶外,嘴巴一动就能看见内里的猩红的牙龈,丑陋的形象与之前相差甚远。 陈岭单膝跪地,掏出符纸打算摁下去,后背忽地一凉。 一双短小的胳膊从后方勒住了他的脖子,不断地收紧。 伸缩棍下的东西趁机逃走,转瞬消失在黑暗中,寻找更佳的攻击时机。 被墨斗线困了大半天,他已经被彻底激怒了,他知道,再不抓紧时间逃出去,即便不被灭杀也会被消耗而死。 陈岭被勒得呼吸困难,那双手臂触感冰冷黏腻,如同浸泡在水中的活动的尸体。 “怎么会?!”吴伟伟高声惊叫。 他眼里的,陈岭背上吊着一个婴儿,他浑身散发着阴森的黑气,眼瞳往上翻,只能看见眼白,可脸却还是高晴孩子的那张脸。 “陈哥,你背上的是高家那个死婴,那刚刚袭击你的又是什么?” 吴伟伟彻底傻了眼。 陈岭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是那只想借高晴肚子里的死胎托生的恶鬼。” 恶鬼自身的鬼气和那些被他侵吞的婴鬼滋养了高家死胎,换句话说,死胎成了恶鬼的本体,而恶鬼成了维系死胎不腐的能量来源。 即便脱离,这具躯壳依旧受他控制。 陈岭心塞的发现,自己的对手从一个分裂成了两个,当即把挂在衣服里的法印被掏出来,紧跟着就感觉到挂住自己脖子的那双手臂有了松动。 没有给高家死胎逃跑的机会,陈岭转身攥住他的后颈,发现其肚子里有东西在攒动,是一张张婴孩的脸。 那些尚未被消化的婴鬼,正在这具躯壳中痛苦挣扎,其中就有小宝。 陈岭在他脑门上贴上一张镇邪符,一脚踢到门口:“吴伟伟,把他弄出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人眼根本无法视物。 吴伟伟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在他陈哥严肃的眼神下,小心翼翼揭开一角门框上的墨斗线。 勾住死胎冰凉的胳膊,迅速把他拽到走廊里,因为怕里面的恶鬼跑出来,吴伟伟立刻抓住墨斗线,欲把门口重新封死。 黑暗中,陈岭面对着门口方向,眼睛微微一眯:“快躲开,他过来了。” 吴伟伟对危险向来有种精准得诡异的直觉,身体反应极快,陈岭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屁股蹭着地板急速后退。 陈岭手中的伸缩棍飞了出去,敲打在恶鬼的后脑勺上,他上前两步,弯腰拽住恶鬼的脚往后拖拽,垂落下来的法印,就在恶鬼背后来回摇晃,如同一把燃烧的火把,灼烧着恶鬼的皮肉。 恶鬼尖叫起来,声音好似来自四面八方,且自带扩音效果。 凄惨的哭声迅速在空气中扩散,下一秒,背靠着走廊墙壁的吴伟伟就听见楼下的高先生爆发出惊恐的叫喊。 第30页 楼上楼下全是噪音,陈岭只能先解决就近这个,符纸出现在手里,第一时间要去封恶鬼的嘴。 恶鬼手脚挣扎,露出尖利的牙齿从青年手背上刮过,腥甜的血刺激着他最深的暴戾。 陈岭感觉事情开始失控,被钳制住的恶鬼的双脚正渐渐从他手中脱离…… 走廊上,吴伟伟正要站起来,突然看见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出现在门框右下角。 那具身体蛇一样滑动出来,将丑陋恶心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吴伟伟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陈岭紧追而上,手指攥住门框上的墨斗线,用力一拽,编制出的网顷刻间瓦解成一条又长又直的黑线。 他一边跑,一边转动手腕,将墨斗线缠到手臂上。 客厅里的高先生此时正躲在沙发后,高晴受到凄怨哭声的刺激,两眼流出血泪,被捆绑的双手拼命磨蹭,皮肉磨烂了也不怕。 灯光将空间照得透亮,没有一片阴影,恶鬼却不见了。 陈岭喘着气立在客厅中央,视线一遍一遍的扫过四周,头顶的灯忽然闪烁,电流声滋滋不断。 原本看上去尚有几分安全感的客厅,已经变得鬼气森森。 高先生在沙发后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这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没出息的时刻。 他知道,陈岭一路追下来的恶鬼就藏在客厅的某个角落里,心里的恐惧指数呈直线飙升,再这么下去,他非得晕厥过去不可。 反复犹豫之后,他决定看看外面的情况。 高先生动作很轻抓住沙发靠背,撅着屁股站起来。 忽明忽暗的客厅里,只有陈岭一动不动的站在中央,而左边的扶手上,吴伟伟正摸着楼梯扶手,戒备的往下走。 未知的才是最恐惧的,天知道,下一秒那东西会出现在谁的身后。 高先生吐出一口浊气,刚刚灭下去的灯光恰好亮了,照出一张皮肤早已剥落的脸。 “他……他……”高先生白眼一翻,晕倒了。 陈岭甩出手中的墨斗线,圈住恶鬼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拽,同时五张符纸从他指尖飞了出去。 第18章 傀儡11 黄色的符箓分别位于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把恶鬼困得密不透风。 陈岭攥紧手里的黑线,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将恶鬼拽动:“吴伟伟,过来帮我。” 吴伟伟手忙脚乱的从楼梯上跑下来,跟着一起用力,终于将恶鬼拖至眼前。 望着那张恶心吧啦的脸,陈岭开始犯愁,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以他现在的水平还没到能招来幽冥鬼差,收押恶鬼的地步。 善后还是得找师父。 赵迅昌早就知道小徒弟会找自己,电话一响就接通了:“把门打开,我就在门口。” 陈岭怕恶鬼跑了,手里始终拽着墨斗线不敢松开,最后还是吴伟伟去开的门。 赵迅昌身上带着凌晨的凉意和露水潮气,进门后先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评价道:“你小子还挺聪明,知道自己画的符功效不够,就多加点量。” 师父来了,陈岭的底气也上来了。 他丢开黑乎乎的墨斗线,嘴里念道:“天地有将,斩邪除恶,如干神怒,粉骨扬灰,急急如律令。” 五张镇压一切邪祟符长眼睛似的,全部朝着恶鬼身上贴去。 凄厉的叫声冲破平静的村庄,高晴眼睛里的血泪越流越多,满脸都是血,一直被捆绑在背后的双臂在谁也没察觉时,已经挣开了束缚。 她的手上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如行尸走肉不知疼痛,嘴里喊着:“谁也不能伤害他,谁也不能伤害他……” 吴伟伟第一个发现她:“陈哥,小心高晴!” 陈岭看了眼昏迷不醒的高先生,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了。他单手抓住正往恶鬼方向冲去的高晴,另一只手手心向下,重力劈了下去。 高晴身体一僵,身体瘫软到了地上。 镇压邪祟符失去效力,化为灰烬,赵迅昌走过去,捡起垂落在地上的墨斗线将已经无力挣扎的恶鬼捆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拽紧线尾用力一拉—— 墨斗线收缩成一团,将恶鬼挤压在里面。 陈岭冲吴伟伟说:“上去把死胎带下来。” 一想起那张缺了块肉的脸,吴伟伟打了个激灵,顶着满身的鸡皮疙瘩冲上楼,抱住肚子蠕动的死胎跑下来,放到陈岭脚边。 陈岭把死胎抱了起来,怜悯地摸了下他的脑袋,交给师父。 赵迅昌单手搂住,另一只手掂了掂手里困住恶鬼的线球,嘱咐小徒弟:“我先把他们带回去,请阴神上来收走,你留在这里善后,顺便收账。” 陈岭:“好的,师父。” 别墅门被拉开,又重新合上,吴伟伟这才从远处的茶几边走过来:“陈哥你真牛。” 师父不在也要吹彩虹屁,陈岭纠正道:“我不牛,我师父才是最厉害的。” 当小弟的哪能反驳当大哥的,吴伟伟连连称是,比了个大拇指:“师父他老人家是这个,仙风道骨,深藏不露,高人典范。” 陈岭听得心情舒畅,嘴角刚起笑意,就听见咕噜一声。 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活动了一晚上,饿了。 跟吴伟伟合力把高先生和高晴搬到沙发上躺好,陈岭挽起袖子,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上几个水煮蛋,正扯过纸巾低头擦手,身侧有黑色人影一晃而过。 第31页 以为是吴伟伟,陈岭头也不抬的说:“马上就好。” “记得每日晨昏打扫,再上三炷香。”低醇男音伴着呼吸就黏在耳边。 陈岭:“……”江先生的要求是真的多。 “还有,”男人的声音微微停顿,手掌搭在青年的后颈,建议道,“下次出门前,记得先将黄神越章印印在符纸上,再念上三遍驱邪魔咒。” 陈岭没有吭声,猛地转身,男人已经从他身后离开,被西装修饰得颀长挺阔的背影从门口一晃而过。 不用追都知道,走出这道门时,江域便会隐匿踪迹。 陈岭万万没想到老祖宗又来指点他了,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苦恼的用额头顶住墙壁,冰凉的触感没能安抚他急躁的心,反倒让他想起方才耳朵旁流过的气息。 炉灶呲呲几声,小米粥快溢出来了。 陈岭回过神,跑过去关掉火,把熬得粘稠的小米粥和鸡蛋盛起来。 被江域影响到的心情,很快就被香喷喷的早餐驱散了,陈岭端着碗满足的喝了一口,吴伟伟厚着脸皮坐过去跟着一起吃。 高先生在早餐的诱惑中醒来,睁开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妻子。 高晴的手伤得很重,手腕背面露出一截骨头,看得人又害怕又心疼。 没多久,她就醒了过来,茫然的看向自己老公,听见声响,又转头去看饭桌前的两个青年,空白的大脑中搜索不到丝毫与眼下情景相关的信息。 陈岭吃饱了,把其余早餐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先吃点东西。” 高晴的手刚一动就疼得眼泪汪汪,高先生心疼的不行,先用湿巾纸给妻子擦了擦脸上干涸的血泪,温声安慰道:“先擦擦脸,马上就带你去医院。” 高晴饥饿难耐,手疼得动不了就直接俯身,噘着嘴去喝粥。 陈岭在旁边沙发坐下:“高女士,你还记得去年的农历十月初一,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号的晚上,你去了哪里吗?” 高晴咽下一口小米粥,愣怔地望着青年:“十一月二十八号……” 半年多以来的浑浑噩噩,随着这个时间点的出现,被一阵清凉的风刮走了。 刚刚被擦干净的脸,再次被浸湿。 高晴呜呜咽咽地说:“我那天临时起意去医院做产检,结果医生跟我说……说我的孩子……”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隆起的弧度消失了。 高先生从妻子震惊、茫然的表情中反应过来:“我太太她好像不记得了。” “被鬼迷了心窍,恶鬼一死,心智不再被控制,意识自然就恢复了。但中间这段时间的记忆,意识较薄弱的人,一般不会记得。”吴伟伟吃得十分满足,挨着陈岭不远处坐下来。 高先生还是看他不顺眼,转眸看向陈岭,见青年点头,这才跟妻子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高晴听完,露出后悔的表情。 “我那天因为接受不了胎心停跳,孩子即将被拿掉的事,半夜里想出去走走。因为心情的缘故,我没有太注意周遭,不知不觉就走到一条荒无人烟的路上。记得,路上有好多人在烧纸,有烧给妻子的,也有烧给夭折的孩子的……” 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了,高晴回忆片刻,继续道:“我被那一张张悲哀的脸所触动,就在路边坐了下来。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的心情平复了一些,起身想走,忽然感觉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纤细,却又黏糊糊的,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 高晴想不起对方的脸,只记得那人对她说:“我能让你的孩子活过来。” 这对于一个即将彻底失去骨肉的母亲来说,是何等的诱惑。 高晴想也不想就说:“只要你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人的脸被路灯照得惨白,五官模糊不清,随后轻轻将手搭到高晴肩上,不断地将脸靠过去…… 记忆戛然而止。 高晴捂住脸:“我不该答应他的。” 她以为对方是救命的菩萨,却不想伪装的面具下,是一只吃人的恶鬼。 恶鬼以“孩子”为绳索,将她当成傀儡,操纵着她为其寻求存留于阳世的养分。 不但如此,还将她的家庭闹得鸡犬不宁。如果不是丈夫不肯放弃请到高人前来,她无法想象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高先生对陈岭的专业能力和服务态度都非常感激,给出的酬劳是当初给吴伟伟的三倍。 陈岭美滋滋的收起支票,叮嘱道:“高女士被恶鬼伤了根基,最好是多修养几年再要孩子。” 想起恶鬼曾钻进自己肚子里又被动手术取出来,高晴坐立难安。高先生忙握住妻子的手给予安慰,向陈岭点头表示一定照办。 该说的都说了,陈岭起身告辞,他看向脸色苍白,神情忧郁的高晴。 “高女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高晴垂下睫毛,晦涩的目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晃过,“陈先生,那个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陈岭安静等着她的后话。 高晴说:“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果可以的话,我能重新安葬他吗?” “可以的,不过要等困在躯壳中的婴儿魂魄得到解脱以后才行。”说到这儿,陈岭想起了张晓霞,那也是一个疼爱孩子的可怜母亲。 第32页 陈岭一拍脑门,他该提醒师父,晚一步再送走那些婴灵的。 “高先生高太太,我有事先走了。”说完拔腿就跑,同时掏出手机,询问师父事情的处理情况。 赵迅昌那头应该正忙,没有接听。 陈岭一路跑到小院,还没来得及喘气,推开院门的瞬间就听见一阵呜呜的哭声。 张晓霞手攥着胸口的衣服,哭着走出来,见到陈岭当即就要跪下。 陈岭忙扶住她,看了眼房门口的师父,他估摸着张晓霞应该已经见过小宝了,轻声安慰:“张姐,小宝刚到人世没有结过因果,更没犯下过恶果,到了幽冥很快就会投胎转世,下辈子一定会福乐安康。” 张晓霞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陈岭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了想,冲师父打了个手势,亲自把人送回了家。 再回来,赵迅昌把一个用白布包着的东西递到徒弟手里,揭开一看,是一具十分瘦小的婴儿尸体。 三天后,张晓霞和高晴的孩子一起下葬在昱和陵园,因为中途经过火化,葬入的是临时建起来的骨灰墓。 两只黑色的大理石骨灰盒被放进墓中,封上墓盖,相隔不远,虽然四周的草木枯黄,远处却有蓝天白云。 陈岭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下山,而是蹲在地上,用手指将枯草扒开。 干瘪的杂草之下,一点嫩绿藏在黄色的土壤中,是新发芽的青草。 山下的湖水还是漆黑一片,如果仔细嗅闻可以发现,味道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令人作呕。 陈岭又跑下山,绕到小院侧面,之前长出来的那颗小树芽,已经抽高了将近一寸。 它努力伸展着纤弱的手臂,迎向灿烂的阳光。 或许有一天,昱和山真的可以回到老妈所描述的那样,苍翠环绕,芳草萋萋。 陈岭心中装满了希望,这份希望化为力量,让他有无限的精力去做任何事情。 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江家一趟,看看能不能翻点江域的旧八卦。 第19章 雕刻室01 第二天清早,接到陈岭要来的消息后,江太太十分高兴,吩咐佣人把屋子内外好好打扫一番,还特意把江盛行从公司给叫了回来。 计算着时间,感觉陈岭快到了,她亲自到大门外迎接。 “江太太。”陈岭冲着江太太笑了笑,眼前的贵妇比之前气色好多了,精神也饱满。 江太太亲昵的拉住青年的手:“下次来头一天你就得告诉我,我好让司机去接你。” “好啊。”陈岭口头答应下来。 安静的跟江太太走了一段,他说明了今天的来意:“江太太,我今天来,是有一些事情想请教。”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用避讳。”江太太弯着眉眼,说的都是真心话,陈岭给江家那位迁了坟的第三天,她老公就顺利出院了。 如今的她完全是把陈岭当成恩人。 陈岭下意识隔着衣服握住胸口的法印,仔细感受了下,确定四周空气闷热,没有凉意,他语气平缓道:“我是想打听一下江域先生的事情。” 江家今天因为有贵客要来,上下弥漫着热闹的气氛。 可当江太太将贵客请进门后,管家和佣人发现,主人和客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焦灼、紧张、尴尬,还有一种剑拔弩张的紧迫在其中。 陈岭也没想到自己一个问题,能把江太太问得如临大敌,两人相顾无言的在沙发上静坐了会儿,沉寂的气氛被上来送茶的管家给打破了。 江太太回过神,接过茶杯放到陈岭面前,干涩的开口:“陈先生,请喝茶。” 陈岭双手捧着茶杯小抿一口,幽香扑鼻,清冽爽口。 放下茶杯,不想再耗下去,他直接问道:“江太太,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是……”江太太一顿,又说,“不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别墅外有汽车停靠,江盛行下车后一路疾行,进门后还没来得及招呼,就察觉到妻子和陈岭表情都不太对。 脱下外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皱了下眉,挂上笑走近:“陈先生难得来一趟,不嫌弃的话,中午咱俩小酌几杯。” “我不会喝酒。”陈岭可不想重蹈那天浴室的覆辙,以后坚决滴酒不沾。 江盛行并不在意被拒绝,正想开口说别的,妻子忽然叫了他一声:“盛行,我有话想跟你说。” 看这架势,是要单独谈谈。 江盛行觉得有些失礼,却不想妻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抓住他的手腕,往别墅后的花园扯去。 “陈先生想知道老祖宗的事情。”不想听丈夫多废话,江太太开门见山。 “什么?”江盛行沉稳的脸上露出错愕,“他好端端的打听那位做什么?” “我哪知道。”江太太双手交握,忧虑繁重地说,“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江域的存在是江家内部公开的秘密,若是外人,的确不能随便告知,但陈岭不同,他可是顺利无虞地替老祖宗迁了坟的人。 江盛行跟妻子回到客厅,单独带着陈岭去了书房。 书房位于二楼最东面,眺望出去是一滩清澈的湖水,阳光倾洒了大半个屋子,使得整个空间亮堂明净。 进门后,江盛行请陈岭先坐下,站在书桌旁问道:“陈先生想了解什么?” 第33页 “江域老先生的生平。”陈岭说,“还有亲缘关系。” 江盛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头上皱出三条纹路,十分纠结的样子。 静默片刻,他转身去书架上拿下一个木匣子,取出一本古朴的书籍。 书上写着“族谱”二字,半新不旧,应该是后期的誊抄本,侧面用的是最传统的线装,封面是一片用绸缎包裹的深蓝。 陈岭接过来,轻轻翻开第一页,第一个人姓江,但不是江域。 抬头看了江盛行一眼,在对方的示意下,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依旧没有江域的名字,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统统都没有。 江域,一个被江家恭敬又忌惮的存在,一个被江家祖辈供奉的邪祟,居然根本没有被记录在族谱中。 陈岭合上族谱,放到桌上:“江先生,你想告诉我,江域从血缘关系来说,和江家并没有关系。” “可以这么说,他的来历,跟江家先祖的关系,我们谁也不知道。”江盛行将族谱放盒子里,重新归置于书架顶部,回到书桌对面坐下,继续道,“但江家世代必须供奉他,并对老祖宗的吩咐不能有任何违逆。” 陈岭:“作为交换,他保江家世代昌盛。是这样吗?” 光是从历史资料上就能查到,江家的气数从未断绝,即便是在最动乱的年代,江家依旧能保住根基,找到出路。 人生在世,风水轮流,好运不可能永久相伴,可是江家做到了这点。 江盛行点头道:“是,但是否继续保佑江家,全看老祖宗自己的意愿。” “那你们有人见过他吗?” 陈岭没想吓人,纯属好奇,江盛行却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没那个福分。” 陈岭心说,这福分我也不想要的。 “陈先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还真有,陈岭眼皮半垂下来,声音小得像在问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能否告知一下,江域老先生阴寿究竟几何。” “这个嘛 ……”江盛行仿佛遇上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嘴皮子上下相碰,默默计算着。 过了会儿,计算得出了结果:“江家前后至少经历了上百代人,非要计算的话,老祖宗至少应该有上千岁了吧。” 陈岭:“……”这还只是粗略估计。 这年头,几十年的鬼怪都是珍惜品。 像江域这种年份的,绝对是窖藏的大宝贝。 见青年一脸郁闷,江盛行心里疑惑,踌躇道:“陈先生,你今天来打听老祖宗的过往,是因为迁坟过后又出什么事了吗?” 陈岭能怎么说,总不能说你家老祖宗半夜上我床,还去浴室偷看我吧。 他苦闷的揉了揉眉心,摇着头说:“没什么大事,就好奇。” 江盛行混了商场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这是假话,不过是对方碍于某种原因不想明说罢了。 青年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开口,江家上下一定尽力而为。” “那就先谢谢江先生了。”陈岭笑容真切,跟江家的单子也太划算了,报酬丰厚不说,居然还有后续大福袋。 话题聊到这儿也差不多了,江盛行看了眼时间,快到饭点了,“陈先生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难得我太太今天亲自下厨,你正好尝尝她的手艺。” 江太太十几年没沾过阳春水了,今天这一顿,完全是想向陈岭表达江家的感激之情,更是想让陈岭知道江家有意和他发展长期的友好关系。 陈岭没有推辞,跟着江先生一起离开书房,经过走廊时看见墙上的已经褪色发黄的结婚照,立刻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问。 “江先生。”陈岭直来直去惯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有点问不出口。 看他欲言又止,江盛行表现出十足的耐心:“有话就说吧,我们也不是外人。” “就是,”陈岭深深吸了口气,“老祖宗他是单身吗,之前有没有妻子?” 江盛行:“……” 这个问题可真是别出心裁,刁钻清奇。 江盛行仔细回忆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否则族谱上一定会注明。” 陈岭不死心,又追问:“有没有可能是在誊写族谱时漏写了?” “不可能。”江盛行笃定道,“誊写族谱时须要三个人同时在场,誊写完毕还要多次核对,绝不可能错写或者漏写。” 陈岭心如死灰,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不自觉的攥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那老祖宗有没有托梦告诉过你们,他想脱单。” 江盛行:“……没有。” 怀疑地打量几眼正努力克制情绪的青年,心里多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陈先生,难道你……”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陈岭浑身写满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盛行却没有觉察出问题,还松了口气,毕竟人鬼情未了这种跨越生死的戏码太超脱现实,没道理真就被自己撞上了。 为了让陈岭放心,他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他,绝对不会多想。 江太太虽然少有下厨,手艺却十分精湛,蔬菜炒的爽口清脆,鸡汤熬得鲜香满溢,炖的猪蹄入口即化,从摆盘到口味,正经诠释出了什么叫厨艺高手。 第34页 陈岭心情沉重,中午这么好吃的饭菜吃起来也不香了,饭后又和江家人喝了一会儿茶,起身告辞。 江盛行亲自送他,快到出城的岔路时,身旁的青年忽然开口:“江先生,我有事要去趟老城区,把我放在前面的地铁站口就行。” “我送你吧。” “不用。” 听出几分坚决的意味,江盛行不再劝说,让司机在前面路边停车。 青年下车后,很快就随着人群消失在地铁站入口,司机缓慢的发动汽车,抬眼看向后视镜中的老板:“陈先生人还挺好,一点不拿架子。” 江家最初请来的几位大师,不管有没有道行,先摆一波高人的架子再说。车接车送,还总要让老板亲自登门三催四请。 那么大一个老总,竟然能为了迁一座孤坟生生把这些都忍下来,司机觉得很神奇,不可思议。 江盛行默不作声的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没有做声,但从后视镜中的表情来看,他是认可这个说法的。 陈岭从地铁站出来,跟着手机导航走,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繁星雕刻室。 雕刻室今天稍微热闹些,教学室里坐满了正在学画的少年少女。 相对的,另一间教学室就要冷清许多,除了台上正在专心创作的泥塑老师,下面只坐着零星的几个观摩的学生,年纪偏大,应该是为了兴趣爱好而报的班。 之前答应帮忙刻碑的雕刻师傅听说陈岭到了,从走廊深处走出来。 “陈先生怎么今天过来了,我石碑还没刻好呢。” “我是想来告诉你,另外再做两个小碑。”陈岭把记录在手机上的尺寸和立碑人姓名一并发给师傅,叮嘱道,“做大理石碑就行,雕精细点。” 雕刻师傅连连点头,将接收到的信息截图保存,以免误删。 “陈先生,你上次让我做的碑主为江域的石碑已经刻到一半了,我现在领你去看看。” 刚刚在江家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了,陈岭现在完全不想看。 然而,师傅实在太热情了,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此时人已经拐过走廊,消失在转角。 第20章 雕刻室02 孙师傅做私活的房间较为狭窄,在雕刻室老板的默许下,由杂物间改造而成。 兴许是位于阴面,又没有窗户透气和引入阳光的缘故,空间内过于阴冷,陈岭一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拧起眉头扫向四周,除了已经被切好的石碑,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旅行包,从外部凸起的轮廓来看,应该是人形雕像或者泥塑。 雕刻师傅顺着青年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解释:“那是我们雕刻室的成品塑像。” 陈岭点点头,摸着胳膊上浮起的鸡皮疙瘩问:“孙师傅,你不觉得这里面阴凉凉的吗,给人的感觉不太好。” 孙师傅忽然靠近,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吗,晚上要是一个人在这儿,还真有点害怕。” 陈岭垂眸看着地面,思索着这雕刻室的方位,觉得没什么问题,而且因为西晒的缘故,内里的阳气应该很充足才对。 孙师傅说完就去掀开一块儿被纱布遮盖着的墓碑。 墓碑非常精美,顶部雕刻着祥云纹,边缘打磨光滑,汉白玉的质地洁白偏柔,不是普通材料那种僵白。 孙师傅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拉着青年介绍:“光是这些祥云纹就耗了我一天半的功夫,而且为了有好的光泽度,整块石碑我前后打磨了三遍,你看看,满不满意。” “满意满意。”陈岭僵笑,十分不情愿的说,“孙师傅,之前忘了问告诉你,立碑人留我的名字。” 孙师傅震惊的张大嘴:“陈先生,去世的人是你的亲人?” 陈岭着急摆手:“不是不是。” 孙师傅:“朋友?” 陈岭:“不是。” 孙师傅突然懂了,露出悲悯的表情:“那看来是恋人了,陈先生你节哀。” 再聊下去,陈岭觉得自己就要心梗了:“真的不是,你就别猜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总之你照我的话做就行。” 给钱的是大爷,孙师傅绝无二话:“你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陈岭也该回去了,他跟在孙师傅背后离开杂物间,经过窄小的走廊时,迎面过来一个绑着长发的男人。 男人气质阴郁,眉宇间尽是疲惫,肤色苍白。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那副瘦得可怕的身材。 陈岭觉得,要是现在有一阵大风吹过,这人肯定被吹个仰倒。 孙师傅笑呵呵的招呼:“丁老师来了。” 男人礼貌的点了个头,目光落在陈岭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陈先生。”孙师傅局促的笑了下,“最近不是家里有点紧嘛,接几单私活。” 姓丁的男人没多说什么,哦了一声,侧身经过后,进了最里面那间陈岭刚去过的杂物间。 不会一会儿,他双手抱着那个硕大的黑包出来了。 黑包很重,使得男人每走一步都蹒跚不稳,孙师傅主动说要帮忙也被拒绝了。 陈岭冲着已经走到前面的背影昂了昂下巴:“这位丁老师也是这里的员工?” “是员工,也是老板。”孙师傅说,“丁老师人很好,待人亲和,给薪水也大方,就算是生意再不好,也没拖欠过我们工资。” 第35页 雕刻室的大门被推开,闷热的空气席卷而来。 陈岭用手遮阳,对身旁的孙师傅说:“你回去吧。” 孙师傅站在马路这边没动,等到青年上车离开才调头回去,回头就撞见丁老师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他吓了一跳,拍拍心跳乱蹦的胸口:“丁老师,要出去啊。” 丁老师看了他一眼,神色匆匆的拉开路边的车门钻进去,刚关上车门,孙师傅就见他接起了电话。 陈岭回到小院,吴伟伟正拿着扫把吭哧吭哧的扫地,见老板回来,丢下扫把跑进屋内,端了杯水出来。 “陈哥,先喝点水。”语气殷切,浑身写满了兴奋。 陈岭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看过去:“有什么就说吧。” 吴伟伟嘿嘿一笑:“陈哥,我联系到一单生意,不知道你接不接。” 陈岭以为是有人要预定墓地,来了兴趣:“骨灰墓还是遗体墓?遗体墓的话价格要贵很多。” “不是不是。”吴伟伟打断他,“跟风水有关。” 陈岭顿时失去兴趣:“我现在只想专心搞好陵园,不想干别的。” 话音刚落,一个纸团横空飞来。 赵迅昌出现在两人背后的窗口前,虎着脸教训道:“管他什么业务,只要有钱赚就去干,否则这昱和山的窟窿怎么补!” 昱和陵园的投资不小,陈岭没有全让爹妈掏,想的是一边卖墓地,一边搞建设,谁知道广告贴出去快一个月了,就接了两单生意。其中张晓霞那单,因为念及对方经济条件,只象征性的收了很少的钱。 如今他手里握着的钱,连工程款都不够付。 认清自己的现状,陈岭对赚钱这件事的热情空前高涨,按住吴伟伟的肩膀,让他坐下:“先说说什么情况。” “事情不复杂,就是有间雕刻室生意一直不好。” “什么雕刻室?”陈岭心说不会那么巧吧。 “老城区梧桐街一号。” “……”陈岭无语,“这间工作室我刚去过。” 吴伟伟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算是提前踩过点了。”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生意的确不好。”想起今天看到的情况,陈岭蹙眉道,“可我今天看到的情况,和你描述的不太相符,学画画和泥塑的人不算少。” 吴伟伟一脸神秘:“看着吧,不出一周,生意准跑光。” 眼见为实,还没发生的事情绝不发表评论,陈岭问:“你怎么接到这个业务的?” “嗐,我们这些没有门派,又没有太高水平的半吊子有一个群,群里业务信息共享。如果遇到接了以后搞不定的单子,就推荐给其他人上。” 陈岭抓住一个重点:“所以这个单子是别人啃不下来的?” “算是吧。”吴伟伟拼命推销,“陈哥,你的水平比我们高多了,他们不行,你肯定行。况且只是看个风水,不会涉及任何危险。” 陈岭默不作声,视线垂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好的生意啊,怎么还纠结呢,吴伟伟放出诱饵:“客户说了,只要能解决问题,报酬六十万。” 六十万,够买树苗和草皮了! 陈岭态度大转:“马上给客户打电话,预约时间。” 吴伟伟兴高采烈,简直比自己接到单子还高兴,现在不用再装高冷大师,他彻底放飞了自我,正想给他陈哥一个热情的拥抱,忽然听见院门被轻轻叩响。 怕是新客户,陈岭在开门前特意拨弄几下头发,又低头把皱巴巴的衬衣理了理。 他扬起微笑,取下门闩拉开大门,对上一双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浅色瞳眸。 笑容凝固在脸上,条件反射地合上大门,还不忘重新插上门闩。 做完这一切,陈岭仍不放心,还有后背用力顶住大门,以减小对方破门而入的风险。 吴伟伟过来好奇地问:“陈哥,是谁呀?” 陈岭:“推销保险的,别管。” 撇下一脸茫然的吴伟伟,疾步回到房间,心里慌乱成了一团。 他细细回忆一番,很快就找到症结,他今天忙着去江家翻八卦,忘了去给老祖宗打扫,更加没上香。 之前不闻不问,江域也就偶尔出来蹦跶两下,这几天他念在对方指点的份上,老老实实的早晚打扫、上香,结果一个没记住,老祖宗居然亲自找上门了! 陈岭后悔,非常后悔,就是给惯的! 赶紧找出三炷香,准备上山去给补上,却不想吴伟伟那个手欠的,居然直接把人放进来了。 “陈哥,这次不是推销保险的,他说他是你朋友。”吴伟伟傻憨憨地把人领到陈岭房间门口。 陈岭呆滞在原地,气恼又绝望,戒备带着几分凶狠的仰头瞪着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他胸口的气焰顿时就减弱了。 暗骂一句自己没出息,声音蔫蔫的:“江先生,有话进来说吧。” 知道江域不会害自己,陈岭在心里鼓了把劲儿,一定要抓住眼前的机会,跟对方把话说清楚。 江域今天没穿得那么正式,只是简单的衬衣西裤,阳光透过衬衣描绘出些许肌肉轮廓,若隐若现的,看得人羡慕不已。 陈岭别开眼,望着白白的墙壁做心理建设,然后关上门窗,拉上窗帘,挡住正在趴窗户外偷看的吴伟伟的视线。 第36页 “江先生,坐。你来的正好,我们好好聊聊吧。”他不打算坐下,他得站着,这样才能从两人的高度差中找到一些底气。 江域依言坐下,高大的身形挤在窄小的凳子上,双腿微微分开,一只胳膊闲适的搭在桌沿上,指尖有节奏的在桌面上敲打着。 不等陈岭开口,男人率先发话,出口就吓了陈岭一跳,是他的生辰八字。 陈岭的心揪了起来,气势又弱了:“你想说什么?” 江域忽然站起来,英俊的脸低下来,鼻尖与青年的鼻尖只相差毫厘。 “你今天去了江家。”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近在咫尺,陈岭向后退,被一只胳膊圈住,截住了去路。 他浑身汗毛根根直竖,外强中干的故作硬气:“对,我就是去了。怎么了?” 第21章 雕刻室03 周遭因为一句略带挑衅的话,变得更加静谧,窗外的蝉鸣,流动的空气,一切都陷入静止。 “打听到想要的了吗?”江域盯着青年澄澈的眼睛,低柔的声音却散发着令人彻骨的寒意,那是从骨子和血液中渗透出的诡异,任何语气和表情都无法掩盖。 陈岭闭着嘴,打死不说话,他挣动两下,见实在挣不开,脸色冷了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男人的指尖抬起青年的下巴,“你我命格相合,你生来就该是我的人,我的妻子。” 陈岭:“………………” 陈岭心跳都漏了一拍,“生来就该”四个字透露的信息太过霸道无礼,却不知为什么,从江域嘴里流出来的却又十分理所当然。 他错开眼神,视线停在男人的漆黑的发梢上:“所以这就是你缠着我的原因?” “我没有缠着你。”江域冷峻的脸微微绷着,“我不过是偶尔看顾一下。” 陈岭想起那道从脸上凭空消失的伤口,和男人神出鬼没的偶尔指点,这样的解释也说得过去。 认真想了想,他压抑住从身体里迸射出的畏惧,语重心长道:“江先生,命格相合不代表什么,两个人若是想要结合,必定得先有感情基础。” 在他看来,江域的种种行为,更像是因“妻子”这个头衔而对他产生的一点点责任感,连爱护都称不上。否则肯定要天天守着,更加不会用眼下这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他。 责任可以维系一段婚姻,却无法让这段关系怦然心动,这不是他想要的。 陈岭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特别喜欢黏糊糊的相处模式,最好是对方能接受他撒娇的那种。 就因为这个小秘密,哪怕是在还没开始撞邪的十八岁之前,他也没谈过一场恋爱。毕竟,女生大多数都喜欢强势有魄力的成熟类型,而不是黏人的小男朋友。 江域不认可青年的话,十指一抬,红线从他手腕延伸出去,另一头系在陈岭的右脚踝上。 陈岭呆滞的看着自己脚踝上鲜红的一圈,脑子里蹦出四个字,命中注定。 “在没有感情之前,你我就已经是天生一对。” “……”陈岭脸上绯红,这也太会了吧! 他用力跺了两下脚,鲜红的细线牢牢地捆在上面,没有任何松动。 江域手指一动,红线消失,他蹲下,微凉的指尖摩挲着青年温热的皮肤,“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帮你换个别的地方系。” 男人粗糙的指腹,落到皮肤上有种异样的感觉,陈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失声了。 用力清了下嗓子,往后退了半步,他终于挣脱出男人的触碰范围:“不用。” 换到手上低头就能想起,更糟心。脖子上就更别说了,他又不是小狗! 青年抿了抿嘴,调动浑身力气从心底挤出一句请求:“能把红线剪断吗?” 江域的表情明明没有变化,默不作声,脸上阴郁的色彩更加浓烈,偏浅的眼睛里凶戾的红光一闪而逝,快得人无法察觉。 “不能。” 森冷的回答,寒气宛如实质扑面而来。 陈岭后背发凉,镇定的心理生出些许惧怕,可他实在无法接受凭空冒出来个丈夫,不,妻子妻子是妻子。 他对同性恋没有偏见,也不排斥被同性喜欢,就算你是个鬼,也该有喜欢任何人的自由。但没有过程,直接就让他上岗这种操作太可怕,太突然了。 造成的冲击用五雷轰顶来形容也不为过。 陈岭皱起的眉头快打成死结了,他观察着江域的脸色,谨慎的开口:“正常来说,如果我们真的是命中注定,应该不其然的偶遇才对,但你却提前出现了,有点犯规。” 可若是联想到老祖宗的年龄,和他所经历过的时光,这操作似乎也正常—— 早从两千多年前起,古代就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还是不成形的小蝌蚪,只要爹妈一句话,娃娃亲就算是定下了,长大必须结婚的。 像老祖宗这样提前知道了老天定下的姻缘,四舍五入可不就是已经被订婚,有了未婚夫么! 说到底,还是封建糟粕的锅,是老天爷的锅,是他和江域两人思想鸿沟的锅。 陈岭恍然大悟,难怪自己问能不能剪断线的时候,男人反应那么大。 这件事情在江域眼里,恐怕就和被人当场退婚差不多。 第37页 察觉男人身上纠缠的阴郁溃散了些,没有前一刻那么风雨欲来,陈岭耿直的性格又找回来了。 “迁坟那天,你把衣袍丢到我脑袋上,是因为认定我是你的老……”还好“公”字没出口,太险了,陈岭面不改色的改口,“你的另一半,因为按照规矩,该由未亡人捧衣冠,对吗。” 江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陈岭瞅着他的脸,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怎么感觉那张冷巴巴的脸是在害羞? 轻咳一声,这回来了一句更直接的:“那你主动出现接近我,是因为单身太久,等不及什么偶遇邂逅,想提前认识我?” 霎时间,陈岭感觉令人紧张的窒息,气温骤降,窗户开始无风自动,嘎吱作响。 糟了,说错话了。 问这么直接,让人家老祖宗的脸往哪儿搁! 江域面上越发沉静,白皙的颈侧却泛起一小片微红。 陈岭惊讶的发现这一细节,错愕地张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你……” 话未出口,男人的手指忽然捏住他的嘴唇,禁止他再说话。 江域的身形迅速浅淡,眨眼间隐匿于空气中。 陈岭:“……” 居然被他一句话给被羞跑了!脸皮这么薄,以前肯定没谈过。 陈岭觉得不可思议,好笑又无奈,老祖宗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会因为母胎单身太久,迫不及待地想见未来对象,也会因为被戳穿急切的心思,冷峻的脸上露出羞涩的小表情。 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陈岭两手捂住脸用力搓了几下,赶走脑海中可怕的想法,再抬头,对上一双疑惑的眼睛。 “陈哥你朋友怎么就走了,我还以为他要留下来吃饭,专门去厨房多闷了一点米饭。”吴伟伟指了指从院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他到底是谁啊,新客户吗?光看衣服就知道是个有钱人。” “老客户。”陈岭斜睨着他,“你刚刚趴窗台上都听见什么了?”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吴伟伟对天发誓,“我是很尊重他人隐私的,你拉上窗帘后我就撤了。对了,我还去给雕刻室老板打了个电话,叫丁骏远,这个你知道吧。他说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明天一早就过去。” 陈岭说可以,瞅见师父的房门打开了,知道是打坐结束了,赶紧跑进去,神神秘秘的关上房门和窗户。 赵迅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垂眸喝了口凉白开,小徒弟尚未开口,他却率先发话了:“刚刚你房间里有人,是谁?” 隔着厚厚的墙壁都能察觉到对方慑人的气息和压迫感。 绝不是普通人。 陈岭深吸口气,坐到赵迅昌对面,不答反问:“师父,你能帮我算下姻缘吗?” 赵迅昌诧异,眼睛探究地端详着小徒弟,有问题,问题大了! 小徒弟勤劳刻苦,有善心,有仇必报,好口腹之欲,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若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和普通的小男生差别有点大—— 对谈恋爱这件事闭口不谈,春心如死水。 以往自己调侃说帮他算姻缘,他都是跳着脚反对的,说一切随缘,不想提前知道。 赵迅昌严肃下来,扭身过去观察小徒弟的表情:“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陈岭不说话,低头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一字不错的写下来,又把左手掌摊开伸过去,为了增加准确性,他将脸也往师父的方向凑了凑。 赵迅昌无语:“你这是想八字、手相、面相一起测算?” 陈岭诚实的点头:“麻烦师父了,谢谢师父。” 事关宝贝徒弟的下半生幸福,赵迅昌提出:“要不再给你起一卦?” 陈岭答应:“好啊。” 小徒弟的生辰八字赵迅昌倒背如流,只是没有详细的拆解过。他手持圆珠笔,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念念有词。 陈岭忽然有点紧张,两手握成拳头横在坐榻中间的小桌上,一眨不眨的望着师父手底下那张被渐渐写满的白纸。 赵迅昌平静的脸凝重起来:“我看不透你的婚姻宫,算不出你的姻缘究竟何时出现。” 陈岭心凉了三分,提议道:“那咱们再试试面相和手相。” 赵迅昌搁下笔,捏着小徒弟手仔细看,姻缘线附近庞杂的细纹,更加没有分叉,说明他感情婚姻一帆平顺,可奇怪的是,姻缘凝实的部位线条很是短小,后续延伸出去的更是虚实不清。 面相就更不用说了,同样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迅昌不信邪,起身取来青铜龟壳和几枚古朴的钱币,钱币被丢进空心龟壳中,静心一瞬后两手将其举至半空摇晃,放开手好让钱币落于桌面。 连续六次后,赵迅昌开始解析卦象,给出沉重的四个字:“前路未卜。 陈岭哑口无言。 可不就是前路未卜?因为他的未来对象来自幽冥地府,甚至是地狱深渊,哪怕师父道行再高,也不可能跳出阳世的因果,测出他与一个死人的姻缘。 第22章 雕刻室04 “师父。”陈岭声音干涩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赵迅昌还沉浸在苦恼中,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给徒弟测算。若是早发现,说不定能找出出现这种卦象的原因,继而找到破解之法。 第38页 “刚刚来找我的人是江家那位老祖宗。”陈岭说,“他说他是我未来的媳妇儿,而且我跟他之间连着一条红线。” 赵迅昌收拾东西的手僵住,因为过于震惊,脸上的褶子都要绷平了:“那只老鬼亲口说的?!” “嗯,我看见那根线了。”陈岭闷闷地说,“他还说我和他命格相合。” 赵迅昌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狠狠一拍:“我就说你被他给看上了嘛!” 赵迅昌走到小徒弟面前,背着手说:“姻缘线由上天牵扯,谁也断不了,除非你能捅破这天地。” 天太高,太厚,肯定是捅不到的,陈岭现在最想的是把江域给捅了,可他打不过啊。 “我之前给你的黄神越章印呢?”赵迅昌话题突转,令人摸不着头脑。 陈岭乖乖的把法印从衣服里扯出来。 赵迅昌:“对那老鬼没用?” 陈岭哭丧着脸说:“完全没有,只是有点感应。”有一说一,“但是对于普通阴邪的威慑力不小,之前我用这个把托生恶鬼的皮都给烧掉了。” 赵迅昌捏着法印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摇头叹气。 “我猜他应该是幽冥地府的人,并且地位不低。” 师父的想法和自己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陈岭忙说:“可他是怎么知道我就是他对象的呢?难道是跟着姻缘线找过来的?” “天地分阴阳,上有阳神,下有阴神,他们掌管着世间的因果规律,要知道一个区区的姻缘还不是小菜一碟。”赵迅昌放下盘起的双腿,下到地上走来去,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焦躁,说话的语气又急又抖,“所以江家的单子落到你头上是他授意的?” 陈岭觉得不是:“我那广告都贴出去那么久了,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不早一点让江家联系到我?” “也对。”赵迅昌摸着自己长出胡渣的下巴,思索片刻道,“那就是你第一次去看坟的时候,他才认出你。” 这个推理陈岭是赞同的。 赵迅昌又在原地踱步几圈,束手无策道,“天定的缘分哪能摆脱的了,师父知道你别扭,多别扭几天就习惯了。往好处想想,你以后也是有后台的人了。” 陈岭表示他一点也不想有后台,因为可能保不住后门! 赵迅昌看他满脸不甘,又道:“徒弟,你是不知道,没有后台是真不行。师父每次请鬼差上来都要三拜四叩,烧好多冥币,着实麻烦。” 陈岭:“可他是只男鬼啊。” “男鬼怎么了,你不是跟师父说过要包容不同性取向吗?”赵迅昌又说,“而且那些身居高位的阴神享受人间信仰供奉,对于阳气和阳光没有丝毫惧怕,身上还有道德金光。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体凝实,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说着一顿,语气变得微妙:“当然,相处起来跟活人自然也没有区别。” 陈岭没察觉出师父变味的语调,无语道:“师父,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和老祖宗的事非常赞成。” “我这是教你要敢于面对现实,凡事要往好的那一面想。”赵迅昌指了指头顶,“老天爷是万物的规则,他定的东西,谁都拗不过。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乐呵的去接受呢。” 陈岭的心有些动摇,感叹,不愧是亲师父。 看着小徒弟慢慢平静的脸,赵迅昌轻叹口气,意味不明道:“一切都是注定的。” 陈岭没能从师父这儿得到半点安慰,反而对江域的出现不再那么排斥,他轻一脚重一脚的飘飘然地回到自己房间,推门就看见桌上三炷没来得及去上的香。 犹豫几秒拿上香,绕去厨房挑了两个苹果,一起带上山去。 山上的工事正有条不紊的按照计划进行着,包工头带着安全帽,指挥着工人用放线车按照规划图先将各个区域划分出来。 见小老板上来,他顺手拿了顶安全帽过去:“陈先生,咱们这几天一直按照计划表在施工,没有任何拖延,照样的话,大概半个月后,第一阶梯就能完成了。” 陵园的设计类似于梯田,一层一层往上爬,即将到山顶的那一片,是风水最好的。一是因为距离龙气走势最近,二是因相距不远的东西方向各有一座略矮的山峰作为屏障,这是青龙白虎双庇佑的好位置。 两人就工程进度问题聊了会儿,陈岭谢过包工头递来的烟,问起了别的:“杨哥,你对繁星雕刻室了解多少?” “繁星雕刻室?”包工头愣了下,猛然想起来,“你说的是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家吧,也没什么了解,只是之前听别人说那儿的雕刻师傅能接私活。” 他一顿,问:“怎么,是不满意?” “满意,雕刻师傅人很好,干活也利索。”陈岭用聊天的口吻道,“就是我前后去了两次,第一次生意确实不太好,周末的还行,有一间教室都是满的。” 包工头吸了口烟,诧异道:“是吗,可我听说他们家的学生都奇奇怪怪的,经常上几天就不来了。” “为什么?”这个现象倒是跟吴伟伟之前的说辞一致。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教学方面有问题吧。” 陈岭笑了下:“杨哥,你之前跟我说过,他们家口碑不错。” 意识到自己的说话前后矛盾,包工头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 第39页 陈岭点了点头,扯去了别的话题。 跟包工头坐着聊了半个小时,他戴着安全帽在四周大致逛了一圈,拎着塑料袋,单独绕到了山顶。 江域的墓沉在地下,之前盖上的松软泥土已经紧实了不少。石碑尚未做好,为避免有人无意踩到坟头,就在墓前放了一个较大的石头,作为标记和警示。 陈岭蹲下,把三炷香拿出来点燃,插在石头前,嘀咕道:“任谁突然多个对象都会不乐意吧,你理解一下。”然后拿出苹果,摆在带来的盘子里,“我想了下,我们可以先当朋友,多尝试一下不同的关系,万一哪天你觉得可行,我们也可以不当夫妻当兄弟嘛。” 山上太阳比山脚的更加毒辣,不一会儿,头顶的黑发就被晒得烫手。 抹了把被汗水打湿的发际线,陈岭心里没什么底,非常害怕老祖宗突然脱单,激动之下会做出什么过于凶猛的事。 “而且我这个人坏毛病挺多的,你先不要这么早就认定我们的关系,这也是为了你好。”绞尽脑汁的贬低自己一番,陈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蹲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被点燃的三炷香。 每根香焚烧过的位置高度一致,且燃烧速度极快,陈岭懵了:“你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啊。” 江域没有回应,不知道是躺在地底下,还是就站在自己身边。 第二天,吴伟伟起了个大早,勤快的做好早餐后,跑去敲他陈哥的门叫起床。 陈岭的窗帘色浅,只要有人在里面晃动轮廓就会十分清晰。吴伟伟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坐在书桌前。 可等他听见应答,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岭还躺在被窝里,睡的头发蓬乱,睁不开眼,正犯迷糊呢。 吴伟伟僵硬的看向窗口,书桌前的凳子上空空如也,他走过去,手指摸过凳子,温度冰凉,应该没人坐过。 被收拾得整洁的书桌上,放着一张突兀的白纸,白纸只有一个字:【可】。 字是是用钢笔写的,字体刚硬潇洒。 而白纸旁边,一本摊开的书安静的躺在那里,书上做满了笔记,字体还算工整,却也不难看出下笔时有些飘,笔画之间没有力度感。 所以白纸和书上的字,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人写的。 吴伟伟又想起进门前看到的人影,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掀开被子,把陈岭从床上拽起来。 “陈哥别睡了,快醒醒。”他抓着陈岭的肩膀疯狂摇晃,“你房间里刚刚有人!” 陈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垂着眼皮:“不就是你吗。” “嗐,不是我。”吴伟伟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出来,怕陈岭不信,他又跑去书桌前把那张白纸拿过来。 十六开的纸上,字迹醒目。 陈岭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厌其烦的拿着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轻轻擦过早已干涸的字迹,心里别提多高兴。 他知道,江域是答应了自己昨天说先做朋友的提议。 吴伟伟被他脸上的笑搞得摸不着头脑:“陈哥,你笑什么呢。” 能笑什么,笑那个老古董通情达理,不难沟通呗。 “没什么。”陈岭爬下床,哼着歌儿,抻着懒腰进了卫生间。 今天是周一,工作日,路上车水马龙,全是赶着上班的。 为了避开堵车,陈岭和吴伟伟先是坐大巴车到市郊,然后乘坐地铁前往老城区,从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出来,两人都感觉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吴伟伟去报刊亭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陈岭一瓶:“陈哥,咱们那昱和山距离市区太远了,你不考虑买辆车吗?” 陈岭:“一直在看呢。” 吴伟伟跟在后面边走边问:“什么样的?我帮你参考。” “再说吧。”陈岭说完带着人拐了个弯,抬眸就能看见街道尽头的繁星雕刻室。 远远的,两人就看见雕刻室外的那棵几乎凋零的梧桐树。 距离上次陈岭见到的样子,如今的梧桐树已经彻底光秃,枝丫张牙舞爪的伸展着,上面居然停着一只黑色的红眼乌鸦。 尚未走近,一辆轿车停在雕刻室外。 丁骏远先从车上下来,随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着腰身探进去,把陈岭之前在杂物间见过的那个巨大黑包吃力地抱了出来。 第23章 雕刻室05 陈岭停在原地,微眯着眼睛,下巴冲着轿车方向点了点:“你猜猜看,那只大包里装的是什么?” “人形塑像吧。”吴伟伟指了指黑包顶部的突出部位,“上面那个应该是脑袋。” 陈岭:“我觉得应该是女性泥塑。” 如果是石雕的话,这么大个东西,就丁骏远那副枯瘦如柴的身体,根本搬不动。至于为什么说那是女性泥塑,那是因为丁骏远双手搂住的位置过于纤细,应该是腰部位置。 丁骏远将东西搬进杂物间,一出来就看见前台接待处多了两个人。 吴伟伟作为小弟,当然不能让大哥做自我介绍,他上前一步,给出名片:“丁先生,我们是来帮你处理问题的工作人员。” 因为没有门派和道士证,更加没有被传度和受箓,他没有好意思自称天师。 丁骏远拿着名片,盯着陈岭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想起来:“我们昨天刚见过。” 第40页 “是,我昨天来找过孙师傅。”陈岭说。 丁先生揣上名片,主动伸手自我介绍道:“我姓丁,丁骏远,我的情况想必你们已经有所了解。” “嗯。”陈岭伸手跟他碰了一下,“但我并不认为一定跟风水有关,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你生意出现问题,还需要调查一下。” 青年样貌精致,年轻,说话却十分沉稳,丁骏远不自觉的顺着点头:“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属于老板的办公室在雕刻室最里面,隔壁就是那间孙师傅囤放石碑的逼仄杂物间,两个空间一墙之隔,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丁骏远的办公室临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街道和一排梧桐,光线明亮,只是靠近墙角的地方,略微阴湿。 陈岭进去以后,先是仔细观察一番内里的布置。 中规中矩,没后任何不合适的陈列,也没有招财的摆件。 做生意想赚钱的,大多会在办公室内放貔貅、金蟾等可以招财吸金的物件,以增加财运。而丁骏远的办公室内整整齐齐,除了文件就是书籍画册。 说明这人的金钱欲很可能没那么重,而且也没有那么信鬼神。 陈岭在丁骏远的招呼下落座,紧跟着面前被放下一杯白水。握着温热的水杯道了声谢谢,他问:“丁先生以前不怎么信鬼神吧,那又为什么会将雕刻室的生意归结到风水问题上?” “我以前的确不怎么信。”丁骏远没想到被看穿,略微尴尬的解释道:“我想陈先生在来这里之前,一定对我的雕刻室有做过一些简单的了解,知道我的生意出了问题。” 陈岭点头:“一般来说,如果生意做不下去,都会选择转让。” “我试过了。”丁骏远说,“但每一个对雕刻室有意愿的人,都会在一天,或者两三天后提出拒绝。” 陈岭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有告诉你原因吗?” 丁骏远:“没有,但其中一个说过……说是进了这地方阴森森的,估计是风水有问题,让我找人来看看。” 陈岭在办公室里绕了一圈,然后出门,将雕刻室内的所有教室和杂物间都逛了一遍。 不可否认,这里的确很阴,外面爆裂的阳光无法弥漫进来丝毫。 尤其是某些墙角,看上去脏兮兮的,泛着墨绿的霉菌。霉菌在底部聚成一团,随着渐渐往上,越来越少,最后消失在雪白的墙壁上。 陈岭走近,半蹲下来,刚要伸手去碰一下墙角内淤积的污垢,背后不远的走廊突然传来叫喊。 前台的小姑娘受了惊吓,“啊”的尖叫一声,随后阻拦道:“你不能进去!” “我凭什么不能进去!”蛮横的回答来自于一个中年妇女。 妇女衣着普通,头发乱蓬蓬的绑在脑后,她两眼通红,布满血丝,手指正死死抓着前台的纤细的胳膊不放。 陈岭距离最近,先抵达接待台:“出什么事了?” 小姑娘连忙解释道:“我们还没正式开始营业呢,可这位大姐非要说他女儿在我们雕刻室里,还说什么女儿被老师拐跑了。” “我女儿昨天来了你们雕刻室一直没回家,不是在这里还能在哪里!”中年妇女用力推开小姑娘,直冲冲的走到陈岭面前,“你就是丁老师?正好,你把我女儿交出来!” “我才是丁老师。”丁骏远沿着声音一路跑出来,将陈岭拽到自己身后,语气温和的安抚道:“大姐,咱们有话到办公室去坐下来慢慢说。” 逮到了要找的人,妇女叫喊得更加厉害:“你个不要脸的,是你拐跑了我们家慧慧,你让她出来,我要带她回家!” 听见慧慧两个字,丁骏远有印象了:“你是周文慧的妈妈?可周文慧昨天下课以后就回去了。” “不可能!她根本没有回家!”周妈妈指着丁骏远的鼻子骂道,“我们家慧慧一直很乖,平时除了去上班,就是周末来你的画室,从来不去其他地方晃悠,不是你藏起她还能是谁。” “大姐,我真的没有。”丁骏远无奈,知道对方不肯罢休,侧身让开一条道,“不信你自己进去找找。” 周妈妈气势汹汹的冲了进去。 因为教授的类别较多,雕刻室面积很大,楼上楼下共三层楼,装修全是木地板,墙上贴着可擦拭墙纸,可见装修时一定花了不少钱。 亮堂堂的教室被推开了一间又一间,别说是周文慧了,连只苍蝇都没有,清冷得可怕。 周妈妈失魂落魄的下楼,在看见丁骏远的那一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狰狞的问:“不在这里,那一定在你家里,带我去你家里找!” 丁骏远无奈,正想妥协,忽然听见画室背后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紧跟着就见一个女孩儿苍白着脸,踉跄着从雕刻室门口经过。 女孩儿嘴里喊着:“死人,死人了!” 周妈妈的心头一空,恐慌汹涌地弥漫到脸上,那种可怕的直觉紧紧包裹着她,让她浑身颤抖,跑出门的时候差点摔一跤。 因为那声叫喊,附近已经开门的店铺,已经有人出来看了,他们围堵在巷口,谁都进不去。 “让一让。”周妈妈拼命挤进去,看见那双搭在地上的小腿,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服,剧烈的喘息,双脚如同被灌了水泥,怎么也挪不动。 第41页 陈岭也跟了过来,见周妈妈一动不动,脚下一转从她身后绕了出去,走向前方的垃圾桶。 垃圾桶很大,四四方方的摆在巷子里,附近小饭馆、花店、手机店,包括雕刻室的垃圾,全都丢在这里。他们堆积成一座小山,正好挡住了躺在内里的人。 “慧慧……”听见身后哽咽的呢喃,陈岭往前一步,也不嫌脏,伸手拎开遮挡住的垃圾袋。 躺在地上的那具身体渐渐显露出来,距离较近的人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巴拼命后退。 “报警,快报警!”有人在人群中低喊。 为了保护现场,陈岭也从中退回到巷口,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双露在外面的腿上。 死掉的是一个女人,嘴巴和眼睛睁得很大,浑身发胀浮肿,头发湿哒哒的覆盖在脸上。她的指甲里,黑漆漆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迅速将现场封锁起来,并由法医进行初步的尸检。 “死者应该是溺水而亡的,并且从尸体的浮肿程度来看,至少已经死了有一周了……”法医将结果告知队长。 队长听后“嘶”了一声,叫来对周妈妈和丁骏远刚刚结束问话的下属:“你说,丁骏远和前台都说,昨天亲眼看见周文慧到雕刻室学习,并且于下午六点半离开。” 下属是个新来的,正在实习,闻言还以为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小心翼翼的问领导:“是的,领导我有哪里做的不对吗?” 队长没说话,快步走回尸体旁边看了看,又去到法医处仔细询问,能否确定真的已经死亡七天以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下属们面面相觑,以为上司是在寻求支援,结果等对方收线回来,他们却得到一句:“这件案子不归我们管,收拾东西,另一组人马上就到。” 上面有上面的安排,底下的只能服从命令,不能叽叽喳喳有疑问。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气派的黑色商务车停靠在巷外的马路边。 一名衣着考究的男人走下车,他单肩挂着包,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眉眼锋利,径直走到警察正营面前。 队长俨然跟对方认识,礼貌问候:“李先生。” 陈岭身旁的吴伟伟突然卧槽一声,看向那位李先生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稀奇怪物。 “你认识?”陈岭问他。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吴伟伟摸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点开。 陈岭接过来一看,觉得应该是某单位工作人员的网页简介。 因为像素和原网页相片尺寸的缘故,每个人的五官都有些模糊,只隐约可辨认,正数下来第三个,正是被警察打电话叫来的这人,名为李鸿羽。 至于其他相关介绍,字体实在太小,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人?” 陈岭把手机还回去,就听见不远处的李鸿羽冲着警察队长微微颔首,派头很足:“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队长连连点头,又问:“那尸体……” “带走。”李鸿羽挥了挥手,低头看了眼罗盘,抬脚往繁星雕刻室走去。 “这架子端的,比我还能装逼。”吴伟伟“啧”一声,对他陈哥说,“这人是特殊调查部一组的副队长。” “特殊调查部?”陈岭头一次听说这个部门。 “你竟然不知道!”吴伟伟差点破音,引来不少视线瞩目。 陈岭老实的摇头。 “特调部不是常规部门,是从各个术法门派中选拔人员入内,专门应对灵异事件。当然,肯定也有人走关系进去想混铁饭碗的。”吴伟伟说完又朝着李鸿羽看了一眼,“一组的副组长亲自出马,这次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陈岭斜睨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吴伟伟挑挑眉,得意道:“当然是从群里知道的,我们那个群里的消息虽然都是小道消息,但准确度高,我准备把它发展成为我们昱和陵园的消息网。” 陈岭由衷感叹道:“你真敬业。” 吴伟伟:“哪里哪里,应该的。” 那头,丁骏远看见直直走向自己雕刻室的陌生人,警惕地跨过去,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 “你是老板?”李鸿羽锐利的目光越过,直直落在丁骏远背后的走廊,“你的雕刻室不干净。” 丁骏远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还站在巷口外的陈岭。 陈岭走上前去,目光垂落,瞅了眼对方手里的罗盘,指针胡乱转动,始终不停,越是靠近雕刻室转得越厉害。 丁骏远顺着青年的目光看过去,惊讶道:“怎么回事?” 陈岭解释:“说明内有恶阴,或冤死,或横死。” “这一圈一圈的转是指那东西就在我们身边?”吴伟伟下意识看向四周,估计是心理作用,他忽然觉得冷嗖嗖的。 陈岭摇了摇头:“不是,指针旋转不停,说明阴恶就在这个空间内,但无法确定具体方位。” 李鸿羽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偏头看了说话的青年一眼,之前见这人带着另一个人站在路边嘀嘀咕咕,以为是围观的群众,眼下看来,难道是同道中人? 皱了皱眉,不过三秒就把陈岭打量了个透彻,没有法器,没有工作证,应该是外面的野鸡天师。 第42页 陈岭大大方方的看回去:“有事?” 李鸿羽冷冷的把头偏回去,连个正眼都不想给:“闲杂人等马上离开。” 第24章 雕刻室06 陈岭和吴伟伟是丁骏远请来的, 他这个当主人都还没发话,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却开口赶客,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冷了下脸来:“李先生, 这两位是我请来的帮忙看风水的。” “这里的事情跟风水无关。”李鸿羽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轻飘飘地又丢来一句, “不过腿长在你们身上, 要走要留都随便,不过出了事情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吴伟伟:“……”这句话好耳熟。 陈岭撇了吴伟伟一眼, 吴大师, 没错, 不久前你刚对我说过。 吴伟伟率先移开跟他陈哥对视的眼睛,尴尬道:“陈哥咱们也进去看看吧。” 丁骏远对李鸿羽的观感不太好,年纪轻轻过于傲气, 相比之下,陈岭虽然更年轻,但人家态度好啊, 相处起来很舒服。 他也跟着说:“陈先生,里面请吧。” 一行三人坠在后面, 跟着李鸿羽将楼上楼下逛了遍, 最后再次回到了一楼丁骏远的办公室里。 罗盘指针不知疲惫的继续转动,而持盘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似是困惑。 陈岭想到什么,隔着布料按了按裤兜, 三清铃没有震动, 说明罗盘检测出的阴气根本还构不成威胁。 如果雕刻室真的有所谓的恶阴,那此时他要么藏了起来,要么就是将自己的阴气分散开了, 否则当罗盘接触到阴气最重的地方时,一定会停止转动,颤动的指向某处。 李鸿羽收起罗盘,正色道:“丁先生,我今晚要留宿在雕刻室内,有劳帮忙安排一下。” 雕刻室内本就没有床被,总不能让人变戏法变出来吧,丁骏远无奈道:“李先生,我们雕刻室没有休息室,也不向学生提供住宿,真的没办法留宿。” “那就从你家里抱一床被子过来,我打地铺。”李鸿羽颐指气使道。 这人虽然没有介绍自己的来历,但既然是警方那边协调过来的人,大概率是政府相关的工作人员,丁骏远不好直接拒绝,正要点头答应,吴伟伟突然开口了。 “你这是想跟我们抢生意?” 李鸿羽抱着胳膊冷笑:“我用得着抢?你真以为自己能对付?” 没有指名道姓,眼睛却已经落到了陈岭身上,这话是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陈岭被刺得不痛不痒,无所谓,反正各凭本事,国家又没说不许野生天师出来混饭吃。 拉住正要炸毛的吴伟伟,问:“如果这案子由李鸿羽做,丁先生也要向他们支付费用吗?” “那是当然!”吴伟伟说,“一般来说,事情结束后,特调部会发来账单,价格都不低。” 陈岭“啊”了一声,他以为国家机构为人民,特调部自然是以受害者驱邪除凶为义务。 吴伟伟一看他陈哥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撇了撇嘴:“要不然你以为那些道观的修缮费用每年从哪里来的。特调部其实只是挂了个国家特殊调查部的名头,实际上是隶属于宗教协会的民间组织。”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悄悄话说得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李先生。”丁骏远想了想,走到李鸿羽面前,笑着问,“那可否透露一下,如果由你来解决这次的事情,我大概要支付多少费用。” “不知道。” 李鸿羽的这三个字起到了巨大效果。 丁先生心里漏了一拍,心说不知道可不就等于想要多少要多少?那肯定是去跟事先讲好价格的人合作更保险。 他笑着说:“是这样的李先生,事有先来后到,既然陈先生和吴先生先来了,这件事不如就交由他们处理吧。” 按照李鸿羽的脾气,早就调头走人了,可想到自家道观即将新盖的财神殿,他硬是压住了走人的冲动。 “他们解决不了。”他语气笃定,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结果,“可如果丁先生执意如此,为了避免事情恶化,我留下来看着他们。” “谁要你看着。”吴伟伟说得很直白,“不就是奔着钱,想横道抢单子吗。” 对面的李鸿羽脸已经快扭曲了。 陈岭忍住笑容,伸手揪住吴伟伟的衣服后领,往外走,并冲着丁骏远说:“丁先生能给一份之前退学的学生名单吗?” “当然可以。”丁骏远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知道陈岭二人不想跟李鸿羽同处一室,毫不犹豫地也跟着抬脚走了出去。 李鸿羽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冷落过,之前出任务,哪次不是被人端着捧着。 今天倒好,遇到两个半吊子,受一肚子气不说,丁骏远也跟着下他的面子。 想着想着,他再次掏出罗盘,指针转的人眼花,他妈的更气了! 陈岭拿着文件夹随意找了一间没人的屋子,跟吴伟伟两人头对着头,一起归纳这些选择退学的人的特性。 其中百分之七十都是女生,学泥塑的偏多,少部分是学画的。另外百分之三十的男性学员,基本都是学泥塑的,唯二两人学的是雕刻。 这么一对比,问题就出来了。 选择泥塑的人必然是因为爱好和兴趣,可既然选择了,又为什么中途放弃呢。 第43页 吴伟伟仰头看天花板想了想,说:“陈哥,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泥塑学起来太难?” “应该不是。”一直沉默的丁骏远接过话说,“这其中有几名学员还很有天分,教授泥塑的老师在我面前称赞过他们好多次,之前还提出要帮那几个孩子送东西去参展。” “既然这样,为什么就不学了呢?”吴伟伟一脑门雾水。 陈岭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打电话去问。” 说话间,他已经拿出手机,在文件上挑选了一个男生的号码。 门外的走廊传来高跟鞋哒哒哒的撞击声。 脚步声朝着隔壁的办公室去,敲开门后,外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转而又敲开了陈岭他们这边的门。 “丁老师,能把那塑像搬一下吗。”前台小姑娘苦着脸说,“前台位置小,那东西挡在那儿我过路都难。” 丁骏远这才想起塑像的事,说着抱歉往外走,“我这就去搬。” 陈岭停下拨号的动作,对那个巨大的黑色包袋有种执着的好奇,一出门就看见丁骏远吃力地抱着那个等人高的黑袋往自己的方向来。 “我帮你吧。”他主动上前,伸手帮忙。 一下子被分去一半的重量,丁骏远夸张的喘了口气,笑着说:“谢了。” 陈岭说不谢,问:“这里面是什么,好重。” “是一个女性人像泥塑,等人高的,做好挺久了。”丁骏远回头看路,嘴里疑惑道,“其实这尊塑像非常漂亮,灵动得跟真人似的,可惜就是没找到识货的人。” 陈岭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我昨天下午走的时候,看你把它搬上车了。” “找了个买家,可才放了一天,人家就说不要了。”丁先生讷讷道,“说是看久了瘆得慌。” 陈岭脚下一顿,正欲当场打开袋子看一眼,办公室的门被一只手拉开了。 李鸿羽从里面走出来,抢先一步拉开了黑带的拉链,露出一张泥灰色的僵硬的脸。 他手持罗盘,在泥塑上方来回移动,和之前一样,罗盘仍旧旋转,没有别的异样。 陈岭跟丁骏远搬得都有些吃力,腿开始发软了:“李先生,如果你不打算让开的话,麻烦搭把手行吗。” 李鸿羽瞅了一眼,看两头的人累得手臂直抖,嗤笑一声,上手帮忙抬住。 胳膊所承受的重力顿时小了许多,陈岭吁了口气,把手给收了回去,笑眯眯的说:“麻烦你帮丁先生抬一下,我去喝口水。” 李鸿羽:“……” 跟在屁股后头的吴伟伟冲着他陈哥无声的鼓掌。 陈岭回到之前那间屋子,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无法接通,第二个是被挂断的,第三个倒是接了,只是他刚说明自己想问问退课的原因,对面起初表现出极大的抗拒,知道最后才吐露,说是自从到了雕刻室,就总是做噩梦,不是梦见自己被丢进水里,就是梦见自己被泥浆糊住了口鼻。 雕刻室阴气太重,影响了学员的神志,所以夜晚才困于可怕的梦魇。 陈岭想起了被丁骏远搬来搬去的那尊女性泥塑,和雕刻室背后,横躺在垃圾堆后溺水身亡的周文慧。 这两样东西,正好对应了噩梦中的两个场景,可无论怎么联系,他都无法将泥与水相关联起来。 垂眸锁了屏幕,视线猛地一转,就刚刚他垂眸的那一刹那,余光像是瞥见什么东西。 起身走向墙角,黑色的霉菌遍布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潮湿背阴的地方容易滋长霉菌,但你眼下所看到这种菌较为特别。”身旁凭空出现一个人,那人微微俯身,上半身正好覆在陈岭的背上,下巴不偏不倚的抵青年的头顶。 陈岭:“江域。” 老祖宗似乎对自己的年纪非常在意,当着面,他是不敢喊老先生的。 “嗯。”江域的修长的胳膊从青年肩头越过,白皙的指尖隔空点了点霉斑,“它叫鬼面霉斑,只出现在潮湿、阴气深重,且有阴恶出现的地方。” 陈岭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只要一起身,自己的后背就会贴上男人的胸膛。 吴伟伟见他在地上蹲成了木头,隔空喊:“陈哥,你在看什么?” 边说边往墙角走,想跟着凑个热闹。 “别过来。”虽然知道吴伟伟看不见,陈岭还是觉得心虚,“你过来会影响我思考。” 什么事情都没有陈哥的思考重要,万一想通了,六十万就从丁骏远兜里,掉到了他们的兜里。 吴伟伟连连倒退几步,后背抵住距离陈岭最远的墙角。 陈岭:“……”有点憨是怎么回事。 陈岭闭了闭眼,咬着后槽牙说:“江先生,你能不能往后退一下,你这样我没法活动。” 江域淡淡“嗯”了一声,按转身落座到后面的讲台上,他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闲闲地曲着踩在讲台侧面,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平淡的指出:“你今天没去看我。” 陈岭这才想起来,忙着赚钱,把新交的朋友给忘了。 他低声哄道:“回去给你补上,我多烧两炷香行吗。” 江域眼皮半阖,遮住了浅色的眼眸,“不用。” 他微微抬头,冰冷的视线扫过四周,轻嗤一声,眼底是一闪而逝的厌恶,随即抬起胳膊落到青年肩头,把人带到自己面前。 第44页 “你在画室待了这么久,发现什么了?” “基本什么也没发现。”陈岭摇了摇头,对肩头的搭着的那只手有些不适应。 正想挣开,就听见江域提醒道:“地缚灵。” 顿时忘了两人姿势亲密这回事。 人死后留下的怨气和仇恨,与地煞结合形成灵体,因某种原因被迫束缚于此,所以被称为地缚灵。他们为仇怨而生,心里只想着复仇,长时间与四周环境相互牵制,渐渐融合,由无形的气体延伸向这个限定环境的任何一个角落。 所以李鸿羽的罗盘才会旋转不定。 陈岭蹲累了,干脆一只膝盖点在地上,寻思着周文慧到底和雕刻室的地缚灵有什么仇恨,会不会跟丁骏远有关。 吴伟伟在一旁等了半晌,忍不住了:“陈哥,你想出结果了吗?” 陈岭说没有,悄悄看了眼四周,发现江域不在,抬手打了个响指,冲吴伟伟道:“这件事是地缚灵在作祟,我们先去找丁先生。”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是走廊后方传来的。 陈岭开门冲了出去,吴伟伟紧跟其后,还有闲心问:“陈哥,你刚刚在跟谁说话呢。”怪渗人的。 “自言自语。”陈岭撒谎不会脸红,说的跟真的一样。 吴伟伟信了。 沿路的屋子全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唯一一间可能传出声音的屋子,正是孙师傅放石碑的地方。 随着越来越靠近,陈岭感觉到兜里的三清铃开始震动,最后自己当啷当啷地响了起来。 李鸿羽也跟着冲了出来,三清铃随着他手臂的摆动被迫作响。 两人对视一眼,在各自眼睛里看到了撞法器的尴尬。 也不知道是想抢生意还是单纯的腿长跑得快,吴伟伟眼睁睁的看着姓李的竟然比他们更先抵达杂物间,侧身用肩膀撞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刹那,陈岭那只铜铃忽然安静了,说明带有恶念的阴物已经离开。 屋子里的丁骏远眼珠子瞪大,四肢摊开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巴张大到了极致,嗓子眼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地呼吸声,仿佛被什么给卡住喉咙。 陈岭单膝跪在地上,正想把人扶起来,一只手先于他轻轻在丁骏远遍布着冷汗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是江域。 丁骏远的眼睛里,血丝如同有自己的生命般,迅速的爬出来,纠缠住瞳仁。 他的腰身往上拱出弧,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他的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猛地坐起来,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色的污浊。 “咳咳咳……”丁骏远剧烈的咳嗽,不停地有黑色的东西被他从肺部咳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双手捂着自己的嗓子,惊恐的望向四周。 陈岭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丁先生,你冷静下来,现在没事了。” 丁骏远闭了闭眼睛,按住疼得欲裂的脑门,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着。 李鸿羽没有那么多耐心等他彻底平静,居高临下的开口问道:“丁先生,你刚刚遇见什么了?” 他用脚碾过那滩被吐出来的污浊,“你吐出来的是泥沙,而且跟你雕刻室里的泥塑用泥有些不太一样。” 陈岭也不嫌恶心,在附近找来一个铁丝,将呕吐物拨弄两下。 仰头看向李鸿羽,认真地指出错误:“里面也有一点黄泥的,你看,还有一些灰白色的东西。” 李鸿羽斜斜扫了一眼,敷衍的“哦”了一声,等几秒见丁骏远不答话,他不耐烦地提醒:“丁先生,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李先生帮我把泥塑搬到门口后,就回了办公室……”丁骏远揉了揉额角,声音嘶哑,“我就一个人把东西搬进杂物间,刚把东西放好,杂物间里的灯就灭了。然后,然后我听见了滴滴哒哒的水声……” 水声就落在脚边,为了确定是不是天花板漏水,丁骏远特意抬手伸向上方。 原本该是虚无的空气,他却碰到一片黏腻的濡湿,诡异的寒意沿着他的指尖蔓延,像是为了迎合这种感受,他竟然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丝滑的东西,从上方纠缠下来,包裹住了他的头。 那些东西疯狂的涌入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耳朵。 黑暗蒙蔽了双眼,却放大了一切感官,丁骏远只觉得浑身皮肤都被那种莫名的黏腻覆盖,紧紧地缠缚住。 他的呼吸因为嗓子眼里的异物变得困难,窒息感焚烧着肺腑…… 丁骏远说起这些事情,嗓子一直在抖,令人恐惧的黏湿至今仿佛还贴在皮肤上,一寸寸蔓延,从额头到面颊,再到下巴、脖子、肩膀……这种念头毒药般在脑海中不断扩散。 “丁先生,你现在很安全。”陈岭的手放在丁骏远肩上,手指微微收紧,轻轻往下按了按。 青年的掌心温热,透过衬衣传递进入皮肤,如水的缓慢铺开,将已经堵塞到他嗓子眼的恐惧压了下去。 丁骏远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情绪平静了下来,声音依旧不太稳:“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甚至不确定那会不会是我臆想出来的……” “不是臆想。”李鸿羽脚在污秽旁边点了点,“这就是证据。” 看着那滩黑黄不清的东西,丁骏远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更白了,竹竿似的身体摇摇欲坠。 第45页 陈岭怕他真被吓昏过去,伸手抵住他的后背,“先出去再说。” “出去做什么?”李鸿羽俨然要重点调查这处新的案发地点,“那东西说不定还留在这里,我要留下来勘察,要出去你们出去。” 陈岭没理他,推着丁骏远就往外走。 吴伟伟冲着李鸿羽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出去了。 丁骏远受了惊吓,整个人战战兢兢,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陈岭给他倒了一杯水,便安静的守在一旁,盯着茶几发呆,脑子里想的却是丁骏远之前的种种描述。 阴冷、濡湿,不断延伸、纠缠、灌入,以及他们闯入时,丁骏远艰难的呼吸。 恶鬼往往会保留着死前的状态,前两个描述,让他想起了死在后巷里的周文慧, 她的身上湿漉漉的,湿润黑发覆盖了整张脸,指甲里黑乎乎的东西有些像是泥沙,还有她那具像是被浸泡了好几天的浮肿的身体。 陈岭心里生出一个模糊的想法,不自觉的说出声来:“是溺死的水鬼吗?” “是,也不是。”消失半晌的声音再次跃然于耳。 陈岭下意识偏头,耳尖正好擦过什么柔软,他愣了下,脑海出现了一张脸,脸上顿时通红。 刚刚是碰到江域的嘴唇了?没有没有,肯定是别的地方。 可别的地方怎么会那么软,肯定还是嘴唇。 陈岭要被自己搞疯了,装作一脸镇定,摸出手机敲字:【我以为你走了】 “嗯。”男人低低的应了一声,音色如低沉的大提琴音盘旋在心头。 陈岭默了默,这就是传说中的苏音吧。 他抬起屁股往旁边挪动一寸,试图距离男人远一点,继续敲字:【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域,“解密的乐趣在于探索的过程,而且你需要大量的历练来提高自己。” 陈岭也知道自己很弱鸡,被说的差点脸红,可是仔细一想,忠言逆耳,这世间有几个人肯当面点评你的缺点和不足?毫无疑问,江域的确有发展成为知己好友的潜质。 他暗暗决定,以后还是对老祖宗好点吧,不能白占人指点的便宜。 至少今晚回去,先给上供一只烧鸡。 陈岭:“谢谢。” “嗯。”江域应承下来,莫名来了一句,“再见。” 陈岭以为他只是告知自己要离开,没吭声,等了会儿见身旁不再有任何动静,他手指悄悄往隔壁爬去,除了空气别无他物。 此时的丁骏远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吴伟伟又跑去给他倒了杯热水,盯着人喝下去一半后,他紧张兮兮的问:“丁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冷。”丁骏远声音发紧。 陈岭掏了张符纸点燃,放入剩下的半杯水里:“把它喝光。” 丁骏远看着杯子里黑乎乎的东西,下不去嘴,光是看着就想呕吐。 “你被阴邪纠缠过,身上会有残留的阴气和晦气。“陈岭淡淡看着他,“不喝也可以,就是最近容易撞鬼。” 丁骏远差点跳起来,双手捧着杯子仰头就往嘴里倒。 砰一声放下玻璃杯,他打了个嗝,泛着烧焦味的液体直往上反,连忙用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符水被吐出来,暴殄天物。 陈岭:“……”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吧。 他坐回到沙发上,十指交叉相握,抬头望向丁骏远:“丁先生,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丁骏远立刻坐直,脸色务必严肃:“你问。” “你和周文慧到底有没有别的关系。” “当然没有!”丁骏远苦着脸为自己叫屈,“那都是周文慧她妈妈胡说八道的,我跟她只是普通的老师和学员的关系。” 陈岭不吭声,就盯着人看。 丁骏远较劲似的,也不转眼,脸上坦荡荡的。 陈岭确定,这个人没有撒谎,他继续道:“那雕刻室内以前发生过命案吗?” “没有。”丁骏远几乎没有思考,“在我接手的这段时间绝对没有,至于之前那位老板,我就不确定了。” 陈岭这才知道,丁骏远居然不是这间雕刻室的第一任主人。 “居然还有上一任主人?”他追问道,“他当时为什么把这间雕刻室转手给你?” “上一任主人做的不是雕刻,而是艺术廊,而且很有名,在搬迁之前,一直是点评网前三位 ,是很热门的网红景点。”丁骏远说,“不信你去搜一下,叫时光回廊。” 吴伟伟手脚更快,立刻打开手机浏览器,翻到某生活点评网站中关于时光回廊的网友评论。 陈岭不解:“既然生意很好,为什么又不开了呢?” “老板说他做累了,想休息。”丁骏远说,“有些人钱赚到一定数额就觉得知足了,想去享受生活,可以理解。” 陈岭理解不了,他看向吴伟伟放到茶几上的手机,前任老板的面相实在不算好。 额头低窄,凹凸不平,谈不上饱满,这种人大多心术不正,小肚鸡肠。眼睛也长得不太好,眼珠偏小,下眼眶上露着眼白,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他的阴沉。 别说是他了,就连吴伟伟也看出这不是一个心地宽厚的面相。 他用胳膊撞了下陈岭,小声说:“前任老板会不会有猫腻啊。” 第46页 陈岭摇头说不知道,“查查再说。”他抬眸再次问道,“丁先生这间雕刻室后来有重新装修过吗?” “没有,之前的艺术廊装修风格很好,简单大方,接手后我只是让装修公司帮忙分隔出教室和办公室,墙体和地板我都没动过。” 陈岭又问:“那有没有发现过佛塔、符纸,或者八卦镜之类的东西?” “也没有。”丁骏远还沉浸在青年之前的问题中,心头突突直跳:“陈先生,你刚刚为什么要提及命案的事?” “因为他怀疑你这里是地缚灵在作怪。”李鸿羽推门进来。 吴伟伟小声吐槽:“也不知道是刚到门口,还是一直站在走廊里偷听。” “我没有!”李鸿羽脸上铁青,看了眼陈岭,转头看向丁骏远,“你这里一定死过人,或者藏匿过尸体,丁老板,想解决问题的话,我劝你不要有任何隐瞒。” “我真的没有!”丁骏远无奈极了,“如果有,警方必定会有备案,隔壁邻居肯定也会知道,不信你可以去问。” 陈岭的视线还垂在前任老板的照片上,那双露着下眼白的眼睛,像是能透过镜头望出来。 正要收回眼,怪异的事情发生了,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嘴角缓慢地往下撇,黑色的眼珠子突然往上吊,被上眼皮挡住了一半。 “卧槽!”吴伟伟刚好扭过头来,吓了一跳。 陈岭也被那张陡然变化的脸搞得不太舒服,他锁屏把手机推回给旁边的人。 吴伟伟十二万分的嫌弃:“陈哥,你推给我干嘛,我也不想碰啊。”他现在都想冲出去把手机丢进垃圾桶里。 太邪门了。 明明是笑着的照片,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张阴沉可怖,充满怨气的脸。 陈岭拎着包站起来:“恐怕要出事。”看向一脸茫然地丁骏远:“你有前任老板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丁骏远说,“办完交接后,我曾经打过一次他的电话,不通,应该是换号了。” 陈岭:“家庭住址呢?”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查?” 吴伟伟无语,凑到陈岭耳边小声说,“刚刚的照片那么诡异,这人近期恐怕有血光之灾。”严重了可能会丢命。 陈岭爹妈在警方和政府方面都没有关系,无从查找,倒是陈家的两位叔叔伯伯一个做生意,一个从政,可惜早在分家之后,大家就不再来往了。 “我能找到他人在哪儿。”李鸿羽突然开口,说完转过背去打电话。 陈岭发现,这人即便是找人帮忙也是用的命令的口吻,态度冷淡。 不一会儿,李鸿羽挂了电话,什么也没说,直接就走了。 陈岭:“……” 吴伟伟震惊的指着他的背影:“他怎么能这样!”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陈岭想来想去,只能找江家了。 江盛行的电话接通得很快,只是四周环境嘈杂,但他说话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谨慎小心,不如之前那么随意。 陈岭没想太多,也没有寒暄浪费时间:“江先生,有事情我想麻烦你。” 江盛行:“陈先生你说。” “我想查一下时光回廊老板的个人资料,越详细越好。”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陈岭心里疑惑,师父怎么会跟江家的人在一起。 他怕自己听错了,试探道:“江先生,你现在在昱和山?” “是,正……正跟赵老先生商量一些事情。”江盛行声音一顿,似乎用手捂住了听筒,声音瓮声瓮气,若有似无的传来,“您还需要什么,我马上差人去办。” “不用。”回答的声音更加耳熟,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听过。 江域怎么也在?! 陈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紧迫的缠绕在心头,令人坐立难安。 江盛行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你刚刚跟我说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陈岭按捺住心里异样的情绪:“大概多久?” “最快也要明天。”江盛行说。 陈岭讷讷地道了声谢谢季,挂了电话,人却久久无法回神,满脑都是江域的声音。 “陈哥,怎么样,能查到吗?”吴伟伟抬手撞了下陈岭的胳膊。 陈岭醒神过来,点了点头说:“得明天才能有结果。”定了定心,他看向丁骏远,“丁先生,我建议你近期最好关闭雕刻室,这对你本人和其他学员都有好处。” 丁骏远沉重的点头答应:“听你的。” 一时半会儿无法找到地缚灵的藏匿之处,又不可能直接把这座三层小楼给一下推平,工作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临走前,陈岭给了丁骏远一枚护身符,却被退了回来。 “陈先生,我实在不敢一个人呆着,能不能……”丁骏远眼巴巴的望着青年不放,按捺住羞耻提出要求,“我能不能最近都跟你待在一起。” 陈岭有一说一:“可以是可以,但我住的地方比较简陋,而且你要交生活费。” 丁骏远没想到青年居然还是个财迷,呆了两秒:“没问题,交多少你说了算。” 其实陈岭也不想这么抠抠搜搜的,可他缺钱啊,一想到昱和山的大窟窿,他就想叹气。都说万事开头难,他现在算是切身体验到创业的艰苦。 第47页 回昱和山是丁骏远开的车,紧赶慢赶,终于在午饭前赶到了山脚。 隔老远,陈岭就看见他家小院厨房的烟囱冒出白烟。 赵迅昌是个大懒虫,不可能主动去做饭……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江域。 这么想着,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起来,气喘吁吁的停在自家院门外。 院子里有说话声,是赵迅昌的声音,语气不如平时懒散随意。 他双手推开大门,院子里的东北方向多出一张圆形石桌,周围放着四张石凳,凳子上围坐着四个人,其中最打眼的,是一名穿着暗灰色条纹衬衣的年轻男人。 男人打扮随意,领扣的纽扣解开了,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点平直的锁骨,袖子也挽到了手臂上方,显得小臂结实的线条纤长漂亮。 陈岭目光扫过对方闲适撑在地上的双腿,最终定格在地面。他偷偷咽了咽口水,百思不得其解,老祖宗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在自家小院里,而且身边还跟着江盛行。 江盛行坐在江域的左手方,见青年进门,起身笑着说:“陈先生,又见面了。” 陈岭呆愣着没有反应。 赵迅昌举起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一声:“回来得正好,有件事情我正想告诉你。” “什么?”陈岭下意识看过去。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跟江家有关。 赵迅昌说:“咱们昱和山陵园不是还缺人吗,师父给你新招了一个,就是这位江先生。” 陈岭顺着师父做介绍的手,一路望向到江域脸上,触及到他的眼神,男人略微颔首示意,唇角都不带动一下的。 吴伟伟这时候才领着丁骏远进门,二愣子似的指着江域的脸说:“我记得你,你是陈哥的朋友。” 江域站了起来,原本有所收敛的气势随着挺拔的站姿铺开,他道:“你好。” 赵迅昌脸色微变,拿帕子擦了擦冷汗,笑着向吴伟伟介绍:“小吴啊,这位是江域,接下来将是你们的同事,同时,他也是咱们昱和陵园的投资人。” 陈岭喃喃:“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半小时之前才跟赵老先生商量好的事情。”江盛行从石桌旁起身,绕到陈岭面前,“昱和陵园的设计优美,环境清幽,也恰好迎合了现在的统一丧葬的红头规定,无论是处于我和江域先生个人,亦或者是集团内部,都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投资的项目。” 陈岭:“……” 那一戳戳的野草之下的确开始有了新的生命,但距离所谓的环境清幽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先生像你这样睁眼说瞎话真的好吗。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陈岭问:“条件呢?” 赵迅昌也走到小徒弟面前:“刚刚不是说了吗,帮你招了一个新人进来。”说着侧身让开,“江域的能力和身份地位不用多提,你心里都明白,让他当保安或者园丁太屈才,师父想了想,聘请他为财务经理,正好人家也注了资不是。” 陈岭要举双手反对,师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揽着人走到院子的一角,压着声音继续劝:“有他在昱和山,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跟来,阴神身上震慑鬼邪的煞气,比任何法器都好使。而且今后你若是抓到恶鬼,送下地府也不用再讨好什么小阴差了,直接让他就给办了。” 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可陈岭还是犹豫,别扭的小声说:“可我和他的关系……” “讨厌他?”赵迅昌那双眼睛多锐利,见小徒弟诚实的摇头,他笑了,“既然不讨厌,那就处着呗,反正你也到了适婚年龄,可以多考虑考虑了。” 陈岭跳着脚纠正:“我才刚满二十不久,距离法定婚龄还差两年!” 第25章 雕刻室07 “两年用来相互了解, 刚刚好。”赵迅昌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主要是送上门的资金难得,只要钱到位, 咱们的广告和工程也能跟得上了。” 陈岭还是不吭声,眼珠子却往江域的方向斜过去。 阳光从上方打落下来, 在男人乌黑的发顶形成一圈浅淡的光晕, 冷白的皮肤染上暖意,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气色。 赵迅昌嗤笑:“别的不说, 老祖宗那张脸确实帅。” 偷看被抓包, 陈岭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还点头“嗯”了一声,“那将来的股份和分红比例恐怕还得你亲自出马去跟江家聊。我们不贪便宜,但也不吃亏, 公事公办。” “放心放心,一切交给师父。”赵迅昌的手落在小徒弟的肩膀上,嘴唇翕动几下, 又重新闭紧,不知道是将什么话又给咽回了肚子里。 双方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后, 江盛行很快就离开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沉默站在角落里的丁骏远。 丁骏远心里苦啊,我是不配拥有姓名吗, 站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吴伟伟不好意思的连声道歉:“抱歉啊丁先生,刚刚太忙怠慢了你。” “没有没有。”丁骏远昧着良心说, “吴先生太客气了。 吴伟伟望向他陈哥:“要不今晚让丁先生跟我睡?” 陈岭没有意见, 倒是想起了坐在身旁的另一个人,江盛行都走了,这人怎么还不走? 从小徒弟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 赵迅昌主动说,“按照咱们公司包吃包住的福利待遇,我已经安排江域住在你隔壁那间大屋子了。” 第48页 陈岭:“您老手脚可真快。” 赵迅昌毫不谦虚:“这是自然,金主嘛,咱们一定要照顾周到。” 陈岭旁边那间屋子曾是原房主的柴房,位置偏阴,可是面积很大。 此时,之前破旧腐朽的空间,已经被江盛行带来的人整理过,烂朽朽的木柜被搬运出去,多了不少古色古香的家具摆件,为了增加采光,房顶中央的几块瓦片也被换成了透明瓦片。 陈岭假装经过,瞅了一眼里面那张新中式的大床,心里啧了一声,太会享受了,那张床就是三个人睡都够了。 “陈哥,你让我准备的东西备齐了。”吴伟伟小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前,“你给江哥送过去吧。” 陈岭抱着满怀的东西又倒回去,发现江域正靠在摇摇椅上看书,书册上写着《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阴神虽然冠以神的名头,却改变不了其鬼物的本质,谁能想到,老祖宗居然牛逼到这种地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看道家经书。 神奇,太神奇了。 透着一点匪夷所思。 毕竟是别人的私事,陈岭没去多问或者深想,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摇摇椅旁边的小圆桌上:“这是给你准备的洗漱用品。” 看着男人干干净净的脸,他忽然有些好奇:“江域,你用得上这些东西吗?” “你可以把我当成普通人来看待。” 江域放下书,慵懒窝在椅子上的身体缓慢坐直,缩短了与青年之间的距离,“一个普通的朋友,普通的同事,普通人类所必须的一切活动,我自然也会需要。” 陈岭窘迫,知道男人看穿了他的拘谨和对现今关系的不适应。 江域站了起来,低头就能嗅到青年的气息,“你我之间的关系虽然无法更改,但过程却可以随心更改。我们慢慢来,不急。” 少见的温柔语气,让陈岭不知所措,觉得眼前的人真是多变,一会儿强势,一会儿温柔,会不会继续相处下去,还能发现更多不一样的江域。 “哦。”陈岭的回应很淡,往外走的脚步却很快,快出门时脚下打架,还差点被自己给绊倒。 听见背后的轻笑声,他耳根子通红,回头用力瞪了一眼。 江域垂眸看着书,安静淡雅,什么也没发生过,演技很棒。 下午的时候,陈岭抽空去山上看了下工程进度,杨包工头为人实诚,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工人干活,更加没有偷换材料等行为。 见小老板上山,他习惯性的打了根烟过去,随即想起什么,又收了回来,“瞧我,给忘了,陈先生是不抽烟的。” 陈岭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已经画好的区域规划,问:“杨哥,你说这一整片山头算下来,得要多少植被才够?” “不少。”他转身指向山顶,“翻过去的后山,你也得种上才行,前后加起来至少得一百多万,这还不包括一些大型植被。” 一颗小树苗从孱弱到强壮,从半米到参天的高度,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久。 为了陵园的绿化,在植被的选择上绝不能省,尤其是松柏等大型树木。陈岭心里拔凉,他之前还以为拿下丁骏远的单子,绿化就能搞定,眼下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走神间,陈岭又听包工头说:“陈先生,你的绿化是规划好了,可是这土地……” 昱和山的光秃秃是出了名的,当初收到陈岭的合作意向,杨包工头虽因为有工程可做而高兴了一阵子,却也是真心无法找到这项工程实施的必要性。 从地理位置来说,即便是他这个外行也知道,昱和山的确适合建阴宅,可是四周环境给人的感觉却不大好。 再看其他绿树环绕的陵园,不用比就知道,昱和山陵园建成后肯定输得连渣都不剩,只能看看最后能不能靠低价吸引一些买家。 “杨哥,你看看这个。”陈岭蹲下来,拨开枯草。 “嚯。”包工头惊讶,“这是长出新的了。” 陈岭没法把赵迅昌那套有关转机的说辞拿出来,从科学的角度解释道:“我请过农业专家来帮忙检测过,之前昱和山的泥土里有不利于植物生长的有害物质,但是近期,这些物质已经被彻底分解了,绿植种下去一定能活。”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包工豪放地拍拍青年的后背,由衷道:“还是陈先生运气好。” 陈岭笑了笑,不说话。 山上的工人们忙忙碌碌,一抹纤细的身影经过,朝着山的另一边走去。 张晓霞拎着一个竹篾编成的小篮子,里面放着香蜡纸钱、烧鸡、一瓶果汁和一把糖果,径直朝着小宝的坟头走去。 “张姐。”陈岭从背后叫住她。 张晓霞回头一看:“陈先生。” “来看小宝?” “嗯。”张晓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手指将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摸了一遍,低声说,“我跟我老公商量好了,月底就去他的城市,一起打工赚钱,等个一两年,我们再重新要个孩子。” 陈岭给了她一张平安符:“小宝我会帮你们照看,清明时节记得给他烧点纸。” “我们会的。”张晓霞感激的握着三角符纸,眼眶微微发红,“谢谢你陈先生。” “不谢不谢。”陈岭从篮子里取出三炷香插在小宝坟前,别过张晓霞,顺道上行去了江域的坟前。 第49页 坟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层松软的泥土,泥土边缘新冒的草芽吸引了他的注意。 青草的生命是很旺盛的,只需要一点微薄的雨水,就能快速的拙壮成长。按照现在的势头,不出半个月,老祖宗头上就会长满绿草。 也不知道当事人知道这件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陈岭因为这件事,一晚上心情都很好,晚饭后就钻进自己房间卖力学习,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 夜深人静,其余人都睡了,他揉着干涩的眼睛,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打算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胃,免得睡不着觉。 路过黑洞洞的厨房时,管道里有流水声,这个点了,谁会在这儿用水? 陈岭停了一下,扶着门框看进去,厨房里漆黑一片,没有人,他皱了下眉,继续往前。 与厨房挨着的是公共淋浴房,它被一堵厚实的木门挡住,长年下来,门上的边角腐朽剥落,总是湿哒哒的。 握住门把用力推开,心脏猛的一跳。 高大的黑色人影立在中央,浓稠的血腥味迎面扑来,陈岭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按亮电灯。为了不被突如其来的危险袭击,在强光突现时他努力睁着眼睛没有闭上。 也正是这样,他看见男人转身之前,后背上一闪而逝的深红色符咒。 江域赤身倮体的站在地上,身上挂着水珠,凉意从他身上一阵一阵的扩散出来,见青年一脸呆傻的望着自己,他淡定的走了过去。 直到眼前多出一堵人墙,陈岭才猛地醒神,眼珠子左右转动,就是不肯直视前方。 他咽了下口水,着急道:“你在里面怎么不开灯。” 租下小院后,在房主的同意下,陈岭和赵迅昌的房间都隔了一个小卫生间出来,而原有的淋浴房就被闲置了,目前也就吴伟伟在用。 三个都是大男人,就是不小心撞见也没什么,反正你有我有大家有,门上的插销坏了也就没人急着去买新的来替换。 谁知道一时偷懒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男人身上散发着寒气,坦荡的立在跟前,再如何避讳,余光也能瞥见一点模糊的皮肉轮廓。 江域的胳膊撑住门板,稍一用力就给合上了。 陈岭傻了,浑身汗毛炸开,紧跟着就看见男人抬起一只手伸向自己。 潮气萦绕过来,他警惕的偏开头,耳尖刚好跟那只手紧挨着错开,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江域穿上从门上挂钩取下来的衣服,慢条斯理的扣上,自背后夜空照来的月光轻柔的蒙在他身上,柔和原本冷冽的气质。 第26章 雕刻室08 陈岭终于敢直视前方了:“没以为什么。”情节之下胡乱找了个借口, “你快走,我要洗澡。” 未免被闯入,在合上门后特意把角落的凳子搬过来抵住门板。 门外静悄悄的, 没有传来脚步声。 陈岭把耳朵贴到门上,屏气凝神地听。 “咚”地一声在耳道内炸开, 他捂着被突然惊住的耳朵后退半步, 门外响起轻柔笑意的声音:“偷听我?” “我没有!”陈岭赶紧跑到喷头下打开水,好让哗啦啦声掩盖自己的尴尬。 等他装作洗澡完毕再出来, 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吃宵夜的心情彻底没了, 被困意取代,月光将青年的影子拖长,安静的随着行走摇曳。 夏日的天气雷雨总是来得突然, 好好的清晨,被一道惊雷打破了平静。 陈岭正做梦呢,一下子就醒了, 直愣愣的坐在床上。 抬头看向紧闭的窗户,雨水被大风打过来, 沿着窗户缝隙流淌得到处都是。他撑着床沿下床, 发现床边的拖鞋位置不对。 陈岭有个习惯,上床时会把拖鞋的后跟朝着床这面摆放整齐, 因为如果鞋尖朝着床,半夜里阴物会爬上床。 可眼下, 两只拖鞋歪歪扭扭, 显然被人动过。 警铃大作,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床,三清铃一如既往的躺在枕头边, 而另一边薄被下的床单却并不平整。 陈岭一时拿不准,究竟是自己晚上翻过去弄乱了床,还是真的有东西爬上来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昨晚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陈岭带着疑问去洗漱,刚把牙刷放进放进杯子里,就被身后突然出现在洗漱镜中的人吓得一个踉跄。 吴伟伟一脸精神:“陈哥早啊。” “……”陈岭按住噗通个不停的胸口,“下次别突然站在背后吓人。” 吴伟伟“哦”了一声,兴奋的指着外面说:“江盛行江先生到了,专程来送资料的。” 江盛行一个财团大老板,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人殷勤过,他此时坐在院子里,看难得早起的赵迅昌打太极。 慢悠悠的动作却带着无法言说的张力和力量感,令人称奇。更让人惊叹的是,旁边的墙头上站着一只大体型的紫蓝鹦鹉,就跟锯嘴葫芦似的,非常安静,完全没有话唠的毛病。 他错开眼,看向靠近转角,背阴的那间屋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前去问候一声。 房间里光线晦暗,走近便感觉到凉意扑面,江盛行定住脚,不敢透过门缝窥视,垂眉耷眼地看着地面。 “您起了吗?” 声音落下许久也没有听见脚步,就在江盛行打算放弃的时候,恍然发现隙开的门缝突然变大了,眼前多出一双长腿。 第50页 愣了下,他低头问候:“我来是想问问,您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江家供奉着一位老祖宗,这事儿内部上下都知道,可若是老祖宗有什么需求,第一个知会的只会是嫡系子孙,旁系别支全都得靠后站。 是荣幸,也是恐慌。 昨天上午,江盛行难得偷懒没有集团办公,他揉着疲惫的眼睛撑起脸,陡然发现不远处的沙发上多出一个陌生的男人。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他却从对方安静的坐姿和微紧着的双唇中感知到令人战栗的威慑,和足以让他吓的晕死过去的恐怖。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江域,是他们世代敬畏的老祖宗。 “很好。”江域的声音将沉浸在回忆中的江盛行唤醒过来,“没什么需要的。” 说完想起什么,他又轻笑一声:“你派人把院子里淋浴房的门修一修。” “我马上差人去办。”江盛行不敢有任何怠慢。 江域应了一声,越过江盛行往院子里走,赵迅昌已经打完一遍太极,正抱着水杯大口喝水,余光瞥见临近的身影,淡定地放下杯子,打了声招呼。 经过一夜的沉淀,他对这只老鬼已经没那么忌惮了。 按照江域和自家小徒弟的关系,没准哪天就得尊他一声师父。 做长辈的能忌惮小辈吗?当然不能。 江域并不介意这份随意,他微微颔首,目光很快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陈岭跟男人对视一眼,曲指弹了弹凑过来的鹦鹉脑袋,小家伙最近安静得不像话,仔细一想,似乎是从给老祖宗顺利迁坟那天开始的。 无声地朝江域又看了一眼,他蜷起手指,将注意力落到江盛行身上:“江先生,劳烦你还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江盛行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陈岭接过手,翻开。 繁星雕刻室的前任主人,名为祝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从夹在文件中的生活照片来看,祝鹏这人跟艺术实在不搭边,更像是暴发户,穿着土气,十张照片里有七张都是在夜总会。 陈岭把照片拿走,正面朝下的放在石桌上,抽走手时停顿了下,他又重新拿起照片。 很快,他抽出最中间的一张,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对吴伟伟说:“这是周文慧。” 吴伟伟没见过那具尸体,也没见过周文慧的照片,茫然的歪着头盯着看了几秒,反问:“你怎么知道?” “她眼角的痣。”陈岭指尖移动,指了指照片上女人的鼻子和唇角,“我那天看到的尸体虽然面部浮肿,但骨相不会改变,她下凹的鼻梁和下撇的嘴唇和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不过最好还是先找丁先生来确认一下。” “丁先生在你起来之前就走了,说是回去换身衣服。”吴伟伟想起丁骏远那一身皱巴巴的,还带着血迹的衣服,啧了一声。 陈岭看向江盛行:“江先生,能查到这个女人吗?” 江盛行先看了眼江域,随即点头道:“能。”说完就把照片发了出去,让人立刻去查。 陈岭接着往下看资料。 资料显示,祝鹏年轻时是个二混子,长相还算过得去,再配上新潮的打扮,总能吸引不少小姑娘,其中就有他后来的太太,一位富家小姐。 富家小姐热爱绘画和舞蹈,跟祝鹏坠入爱河后不久,便不顾家庭反对,跟他结婚了。 婚后两人家庭幸福,没多久就有了孩子,而富家小姐的家庭,也因为孩子的出现,渐渐改变了对祝鹏的看法,甚至开始提供经济帮助,希望以此改善女儿和孙子的生活条件。 因为妻子热爱艺术,加之祝鹏又机缘巧下结识了一位艺术投资圈的朋友。资金到位后,他就开了一家名为时光回廊的艺术廊。 早在十几年前,艺术廊在本土城市还没兴起,北城更是只此一家。不少年轻情侣、摄影爱好者、艺术爱好者都喜欢上这儿来。 后来随着网络点评的热潮,这家艺术廊被推上了本地非历史景点的第一名。 祝鹏与时俱进,大搞网络营销,开设艺术咖啡厅,租借给剧组拍摄等等,每一项都给他带来了不菲的收入。 照此发展下去,这栋三层小楼又该想办法扩建了。可就在两年前,他突然提出要转手。 转手原因令人心生同情,失去爱妻,无心经营。 祝鹏的妻子是淹死的,死在市内一座公园的湖水中。 这件事给祝鹏的打来了很大的打击,尤其是下葬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一惊一乍,给周围人带来了不少困扰。 资料在这里戛然而止。 陈岭不相信的将资料前后又翻了一遍,确实没有后续:“江先生,资料就这些?” “的确只有这些。”他抽出其中一张,手指滑过,“这些是祝鹏的所有家庭住址,车牌号,以及联系方式。我派人去试探查证过,祝鹏现在就住在颂扬公馆。” 陈岭把文件夹一合,指挥吴伟伟:“带上家伙,走。 ” 吴伟伟脚下生风,动作飞快,没几瞬就一个肩头挎着一个背包回来了。 陈岭接过其中一个包自己背上,考虑着是叫专车还是搭公交,耳边当啷一声脆响,侧目一看,一串豪车钥匙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 第51页 江域:“我送你们。” 陈岭想拒绝。 江域挑着眉,精致的下巴微微抬高,“你们可以在路上耗时间,祝鹏却等不了。”他忽地靠近,鼻尖贴着青年的鬓角,“隔着照片,我能嗅到他的死气。” 陈岭尚未来得及躲避,男人已经撤走,安静的站回原处看着他。 事情的关键很可能就在祝鹏身上,一旦关键链断了,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头绪就断了。 “那好吧。”语毕,陈岭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江域勾着浅笑反问:“口头的谢谢恐怕不够。” 陈岭抱着双肩包,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那你想要什么?” 江域:“让我抱一下。” 陈岭:“……” “开个玩笑。”江域抬手伸向青年的头顶,往下一按,指腹便接触到下方柔软的发丝,和下方温热的头皮。 陈岭能感觉到,男人的动作很轻,只是随意揉动两下便收回了手。 江域把手放进西裤口袋,拇指捻动,唇角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餍足。 车子是江家孝敬老祖宗的,某高档品牌高配版黑色轿车,车身宽敞,真皮的座椅柔软舒适,一坐进去,吴伟伟就起不来了。 拿出手机开始疯狂自拍,发朋友圈装逼。 陈岭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扯出一张张符纸,揭开朱砂液的盒盖,加盖黄神越章印。 驱邪魔咒响起,清晰地从青年红润的嘴唇中倾吐出来,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江域撩起眼皮,看了眼后视镜中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腹紧了紧。 念完加持咒,新盖上的朱砂印也干透了,陈岭把符纸收回背包侧面的小兜。 车窗外,有交警刚好拦下一辆车进行临检。 陈岭猛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江域,你有驾照吗?” 江域伸手打开青年面前的储物空间,拿出一沓又厚又重的证件丢给他。 陈岭狐疑的挨个打开,身份证、护照、驾驶证、信用卡、银行卡,甚至还有房本和股票基金证明。 ……这是在报告资产明细吗。 陈岭觉得烫手,只翻了驾驶证,别人的证件照都是颜值低于正常水平,江域的不是,端端正正的看着镜头,浅色的眼睛孤冷疏离,活像是照相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不愧是江家,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东西全给办好了。 陈岭乖乖的替人把东西塞回去,继续抱着背包看窗外经过的风景。 后座的吴伟伟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问题,陈哥跟这位投资人之间一定有大问题。 第27章 雕刻室09 上午八点三十分钟整, 汽车开进了颂扬公馆别墅区,令人意外的是,祝鹏所在的别墅居然没有锁门。 别墅内一派平静, 至少一楼是这样的,三人往楼上走去, 在二楼楼梯口发现一大片黄褐色的泥土。 泥土一路延伸, 一直抵达某间卧室的卫生间门外。 陈岭握住门把拧动几下,见打不开, 抬脚用力踹过去。 随着哐的一声巨响, 背对着门口, 脑袋埋入面盆的祝鹏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下。 人还活着,他双手用力的撑住面盆,双脚在地上又蹬又踹, 却怎么也无法将脑袋从溢水的面盆中解救出来。 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背。 黄符飞出去,贴上祝鹏的后脑勺, 同一时间,险些要被水溺死的人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将脑袋从水中抬了起来。 祝鹏的脸涨成了青紫色, 浮夸的张着嘴瘫在地上喘息。 陈岭注意到,他胸前有一大片泥水, 滴滴答答沿着衣服的褶皱往下流淌,落到地板上。 地板上是一串一串光脚丫踩出的泥土脚印, 形状大小很秀气, 应该来自于女性,而其中每一只上都印着一点鲜红。他蹲下来,用手指沾取一点仔细观察了下, 感觉像滴落在泥里,尚未完全融合的血。 祝鹏终于喘够了,翻身站起来,惨白着脸向各位致谢,然后问:“不知道几位是怎么找到我的?” “丁骏远先生那间雕刻室,是从你手里接过来的吧。”吴伟伟道。 “是的。”祝鹏整理着乱遭遭的衣服往外走,“你们是受丁骏远所托找过来的?为了什么事?” “为了周文慧。”陈岭从背包里掏出那张照片,推到对面,指着紧挨着祝鹏的女人,“周文慧死了。” “你们是怀疑我和这个女人有关系?”祝鹏拿起照片看了两眼,抱歉道,“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可能是聚会时朋友叫过来的吧。” 他皱了下眉,也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闪现出浓烈的厌恶,随即想越过几人去衣帽间换衣服。 陈岭挡住他:“祝先生,你的妻子被人从公园湖中打捞出来的那天,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家。” 祝鹏浑身一僵,随即暴怒跳起,龇牙咧嘴的攥住青年的衣服。 “放手。”一直沉默的江域忽然开口。 祝鹏这才意识到,这个空间内还有第三个人。 这人的存在感很低,样貌却深邃英俊,精工雕刻般的五官极具冲击力。这样一张脸,这样慑人的气势,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骨头裂开般剧痛起来,祝鹏被强行拉回了神,立刻松开面前脸嫩的小青年,扭曲着脸叫喊道:“你把手松开!” 第52页 他暴跳如雷,不管不顾的用力捶打那只攥住自己的手。 江域神色平淡,仿佛用劲的人不是他一样,看人疼的冷汗直冒,他松开手,拿过台面上的湿巾纸擦了擦手,随手一丢,纸团就精准的进了垃圾桶。 陈岭和吴伟伟都看呆了,动作一致的咽了咽口水。 这才叫狠,不动声色的狠,出其不意的狠,令人无法反抗的狠。 祝鹏捂着疼痛不减的小臂缩到了墙角,暴跳如雷,却又不敢再放肆:“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陈岭再次把照片举到他眼前:“你和周文慧到底是什么关系。” 祝鹏咬死不松口:“没有关系。” 大概是命运跟他作对吧,话音刚落,陈岭收到一条来自于江盛行的短信,【周文慧是祝鹏的地下情人,两人交往三年多,直到两年前才分开】。 陈岭把短信怼到祝鹏眼前:“说吧,为什么和周文慧闹崩了,是不是跟你太太的死有关。” “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祝鹏忽然激动起来,瞪着眼睛要去抢手机。 陈岭躲开,鼻子忽然皱了皱,空气中的泥腥味很重,紧紧包围着他们,正想问问另外两人是不是也闻见了,面前的祝鹏忽然惊恐的尖叫起来。 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泥水从卫生间的门外涌进来,直直扑向祝鹏,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软体动物,疯狂的钻进他的口鼻。 吴伟伟震惊在原地:“这他妈究竟是什么变的……” 陈岭上前一步扣住祝鹏的肩膀,腾出另一只手去拽扭动的泥流,粘稠的泥浆从指缝间溜走,根本抓不住。 不过眨眼间,那些前一刻还安静趴在地板上的泥巴,已经全数进入人类的身体中。 祝鹏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他感觉五脏六腑沉甸甸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往下沉。 在地上滚了几圈,疼痛突然停了,他暴躁的看向卫生间里的其他人,口不择言的乱骂:“你们站着干什么,快送我去医院,快!” 陈岭蹲下来,跟中年男人平视着:“祝先生,你吞下的不是真正的泥沙,去了医院也没用。” 片拍出来,腹腔内肯定是空的。 吴伟伟听不太懂:“什么意思?”他分明看见是一滩又一滩的泥水爬进了祝鹏的鼻孔和嘴巴。 陈岭抬起手,指腹上之前沾取的黑褐相间的泥已经干涸,他往前递到吴伟伟的鼻尖下。 猝不及防,吴伟伟被浓烈的血腥味呛得干呕一声:“怎么是这个味儿!”如同被封在坛子中发酵了几十年,血腥浓烈就算了,还带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陈岭其实也说不上来,只是这东西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大概是自身阴气较重,跟阴邪产生了些许共性的缘故,他几乎能感觉到这点污秽中隐藏的怨恨。 “江域。”他看向背后的男人,“你知道吗?” 阴阳相隔,永不相犯,阳间事情由阳神管制,阴间邪祟由阴神掌控,倘若相互插手,势必会染上因果。万事触因,必定结果,到时候天地可就乱套了。 更何况,江域还被下过禁令,不得参与任何阳间事物,就连江家也只是借他身上的气运而已。 可陈岭不同,这是他未来的妻子。 未婚妻有问题向未婚夫请教,没有不说的道理。 江域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张帕子,抓着青年的手指给擦拭干净,手心燃起小簇鬼火,手帕完好无损,那点脏污却变为了黑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扭动。 “是他犯下的孽。”男人五指收拢,蓝色的火和帕子都消失了。 “孽……”陈岭小声重复一边,懂了,“是孽障,也是怨气和仇恨凝实的产物。”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居高临下的盯着狼狈坐靠在墙上的人:“你跟刚刚攻击你的恶鬼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不只是祝鹏,还有丁骏远。 之前丁骏远在遭到袭击后所描述的滑腻的东西,应该也是这些孽障所化的泥浆。 正常情况,地缚灵不会伤害与他没有仇怨的活人,所以要么丁骏远在撒谎,要么,这只地缚灵已经因为沾染了周文慧的血而失控了。 “你就是再怎么反复问我也没用。”祝鹏费劲的喘着想爬起来,埋在皮肤下的血管忽然开始诡异地上下起伏,像是有无数条蛆虫在其中攒动,顶弄着薄薄的皮肤。 “啊!”他恐惧的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胳膊,又掀开肚子上的衣服,浑身上下,到处都是。 渐渐地,祝鹏感觉肚子隐隐犯痛,这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尖锐。 “你们快想想办法啊。”他捂着肚子,满头冷汗。 陈岭淡漠的垂眸看着他惨白的脸:“你跟周文慧什么关系,你太太为什么离家。你回答了问题,我就想办法。” “给我等着,我要告你谋杀!”祝鹏撑着墙壁自行往外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身体里那些恶心的东西,蠕动得越发厉害,恨不得穿破他的肠肚。 陈岭转过身来,还是站在原地,嘴里依旧重复着之前的话。 随着青年的声音落下,祝鹏摔倒在地面,身体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蜷缩成了虾米,手却固执的伸向前方,抓住门框借力将身体往前挪。 吴伟伟从没见过他陈哥这样冷漠的样子,气都不敢大声喘了。 第53页 他悄悄看了眼脸色同样淡然的江域,脚下移动过去,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咱们陈哥其实脾气挺不好的。” 一旦失了耐心,下一秒就会从兔子变狼狗,咬死人不见血那种。 “是有点凶。”江域饶有兴趣的勾了勾唇,“但也挺可爱。” 吴伟伟:“……江哥,我们不一样。”你眼睛肯定瓢了。 压抑的气氛中,门铃响了,雀跃的铃声丝毫没有减缓恐怖的氛围。 陈岭正想让吴伟伟去看一眼,就听见楼下有人喊道:“祝先生,我是物业的。” 吴伟伟跑到窗口,撩开一点窗帘看向楼下,卧槽一声:“李鸿羽带着两个物业一起上门了。” 已经奄奄一息的祝鹏,听见这话回光返照,迅速伸展四肢,可还爬出去不到半米,嘴里就发出一声痛喊。 “祝先生。”陈岭再一次开口。 祝鹏快要疼死了,从脚指头到头发丝,每一处都在尖利的叫嚣,他重重喘了一口气,那点可怜的坚持就要被疼痛给折磨掉了。 “周文慧,周文慧是我的情人。至于我太太……我……我……” 马上就到重点了,身体突然抽搐,到口的话被尽数咽回到肚子里。 眼看着人要不行了,陈岭往祝鹏身上贴了一张符,被印上了黄神越章印,和被咒语加持过的符纸,效果果然比自己从前用的好太多了。 藏在皮肉下的东西如同老鼠见了猫,疯狂的往脑袋方向涌动。 也就十几秒,甚至更短的功夫,挤入祝鹏五官的泥浆自己流了出来。符火一碰,污秽连片的烧起来,顷刻间化为黑色烟雾,迅速消失在空气中。 祝鹏的身体在地上重重地一弹,如获新生般坐了起。 陈岭从身上摸出一张卫生纸递给他,示意他擦擦下巴的东西:“让我猜猜,你太太即便不是被你杀掉,也一定是被你给逼死的。因为死的不甘心,她是不是常常在梦中或者生活中纠缠你?你被吓得六神无主,不知从哪里请来法器或者开光的物件,将她困在了雕刻室里。” 祝鹏捏着纸巾的手指咯吱作响,颤抖的嘴唇却出卖了他。 “如今镇压她的东西消失了,她从雕刻室里逃出来,先杀了周文慧……哦,对了,祝先生知道周文慧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被水溺死的。”陈岭的音量减小,染上几分阴森,鬼故事说得很有代入感,“她的面部和身体浮肿,惨白的皮肤上已经有了青色的尸斑,指甲缝里黑黑的,是她挣扎时扣到的泥沙。” 说得自己都有点怕了,他微微停顿,又补上一句,“你说,她下一次来找你会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就在今晚呢?”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祝鹏手脚发软地朝着陈岭扑去,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放。 虽然把艺术廊转让了出去,可他一直暗中派人监视着雕刻室内的动向,知道丁骏远最近要找人来看风水,大概率就是眼前这个了,“小兄弟我知道你肯定有本事,你就救救我吧,我给你钱,给你很多的钱!” 陈岭把腿抽出来,后退到江域身边。 触及到男人的眼神,祝鹏感觉自己的右小臂尚未散去的疼痛又加剧了,瑟缩了下不敢上前。 陈岭抬头,在心里冲着老祖宗的后脑勺拜了拜,光靠眼神就能杀敌的人,都是大佬。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祝鹏惶恐的站在原地,嘴里辩解道,“可我真的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顶多就是道德上有瑕疵……”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为自己开脱,陈岭心里嫌恶:“问题我刚刚已经问过了。” 祝鹏把脸埋进手心,搓了几下,颓败的靠在墙上:“你之前说得没错,周文慧的确是我的情人,我和她是因为一次临时画展认识的,我当时……” “说重点。”陈岭打断他。 “那这些就先不提了。”祝鹏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继续说,“我跟她交往了两年,周文慧开始不满足,想要我妻子的身份。我跟我太太惺惺相惜这么多年,感情自然不是她能比得了的。见我不愿意,她就背着我约了我太太私下在公园里见面。我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争执,但当我赶到的时候,我太太已经跌进水里淹死了,我当时很害怕,加之周文慧哭闹求助……糊涂之下,我就带着她离开了。” “离开后,我始终不安心,愧疚的情绪始终折磨着我……因为周文慧威胁我,说如果我指证她曾跟我妻子一起出现在案发现场,就要把我一起拖下水,反正湖边没有监控,她说什么都会被当成证据……所以,所以在报警后,我隐瞒事实,谎称妻子出门逛街,无故失踪。” 现场没有监控,而周文慧死无对证,除了祝鹏本人,没有人再知道当时的情况。 陈岭没有提出质疑,只是反问:“如果你妻子不是被你害死的,那她为什么会来找你?” 只是丈夫出轨带来的愤怒和仇恨,应该不足以支撑怨念化为地缚灵前来索命,更何况,祝鹏之前还吞噬过孽障。 那是地缚灵的仇恨,也是祝鹏自己犯下的罪孽。 这个人在撒谎。 “应该是还在怪我背叛了家庭和婚姻吧……”祝鹏不顾形象的蹲到地上,抱着膝盖呜咽,嘴里说着,“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怪我。” 第54页 陈岭被这份忏悔引出一声嗤笑:“没想到祝先生这么后悔,既然这样,找人超度,早日让你妻子化解怨恨,投胎转世不好吗?你却将她镇压在雕刻室,令她无法解脱超生!” “我也不想啊!”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到了祝鹏的痛处,他厉声道,“她死后总是来纠缠我,梦里,家里,就连公司上班我也能看到她的影子。我尝试过找和尚和道士来超度,可惜没用!她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只能选择别的办法……” 说完,他仰起头用力的深呼吸,红着眼眶望着在场的三人,又换回了之前那副满是悔恨的脸:“送我妻子离开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别让她受太多的苦。” 陈岭看着祝鹏那张脸,心里感叹,眼底真诚,表情恳切,哪像在说假话。恐怕连他本人也无法肯定,自己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跟我们走。”陈岭道。 祝鹏:“去哪里?” “雕刻室。”陈岭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祝鹏的眼睛,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异样。 祝鹏身体紧绷,眼神闪躲:“去雕刻室做什么,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喂。”吴伟伟忽然开口,“我怎么感觉你在心虚呢。” “我没有,我,我只是觉得呆在自己家里最安全。”祝鹏说话时好几次都舌头打结。 “祝先生。”陈岭静默一瞬后,突然开口,“当初祝太太是从水里打捞起来的,就算是她魂魄不散,也该是徘徊在公园湖水附近,可她却被你镇压在了雕刻室。” 祝鹏的眼神飘忽得更厉害了,无意识的拧着手指。 陈岭:“祝太太溺水身亡的事,她娘家人肯定也知道,所以你不敢单独处理尸体,必定是在安葬后,又把尸骨或者骨灰取了出来,偷偷放入雕刻室内,再寻来法器将其镇住。” “没有证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说。”祝鹏脸色煞白的辩解,“那是我太太,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说吧,到底是骨灰还是尸骨,你把它藏在哪了?”陈岭态度强硬,引得江域侧目看了好一会儿。 吴伟伟发誓,自己从这位新上任的财务经理眼里,居然看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祝鹏紧咬着牙关,胳膊上的肌肉绷紧,态度坚决。 “不说也行,那就顺你的意思,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说完轻拍一下江域的胳膊,“我们走。” 既然是被丁骏远请来的,自然是要收钱的,祝鹏以为自己之前吵嚷着可以不计金钱让他们帮忙驱鬼,这些人即便是态度不好,看在钱的份上也该留下来保护他。 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直到抵达玄关,即将打开大门,他们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几位大师等等我!”祝鹏三两步冲上去,想抓陈岭的袖子,被那总是沉默,眼神却阴沉的男人撇了一眼。 指尖一抖,转向了吴伟伟。 吴伟伟也很讨厌他,啪的一声拍掉那只手。 祝鹏苦着脸站在几人对面,那些脆弱堆砌出的强硬垮塌了,他咽了咽口水,双手死死抓着腿侧裤子上的布料,似是紧张,又似是害怕。 “自从开始做噩梦,我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我怕长此以往情况会更糟,就去找了几位大师帮忙,效果并不显著。后来,后来有一天,我无意在网络上看到一篇文章,是讲五行相克的,其中说,土克水……” 吴伟伟听得起劲,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陵园联系,说想给我太太换个地方安葬,把骨灰取了出来。” 土克水,土克水……陈岭现在是又好笑又愤怒,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五行相克应用广泛,中医、哲学、占卜,但跟镇压厉鬼没有关系。而术法中的五行应用是借力,借的是与五行相对的自然之力,鬼神之力。 所以为什么脑子都不长的人要学会上网这项技能,这他妈的也是能瞎搞的吗! “你把骨灰混进黄泥中,做成了一尊女性泥塑。”陈岭的声音冷静到了极致,透着凉意。 祝鹏张开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抿紧,僵硬的点了点头,“是。” 吴伟伟惊愕在原地,这也行?也太恶毒了吧! “你他妈还是人吗!”他破口大骂,手指头关节咯吱作响,手痒得厉害。 陈岭冷笑一声,转身就走,门一开就跟外面一直没有离开的人打了个照面。 李鸿羽看了眼对面的青年,回头冲一起跟来的两位物业工作人员说:“我朋友他们出来了,麻烦几位了。” 物业连声说不麻烦,又向祝鹏微笑问了声好,转身走了。 “你怎么阴魂不散呢。”吴伟伟抱着胳膊挡住李鸿羽看向祝鹏的视线。 祝鹏可是陈哥的诱饵,绝对不能被抢走,他挑衅道:“李先生对这单生意还不死心呢,可惜咯,我们公司现在又加入了一员猛将,你现在更没份儿了。” 从江域说出那些泥浆的本质后,吴伟伟就知道,这位新来的金主爸爸,兼职的财务经理,是个高人。 这么一想,他侧身让开路,故意把猛将亮出来,要狠狠挫一挫李鸿羽的锐气。 第28章 雕刻室10 李鸿羽今天还是那副打扮, 只是身上多背了把由红线串起来的铜钱剑,剑柄下坠着一个很旧的剑穗。 随着吴伟伟让开的道,视线顺着那双踩在光洁地板上的鞋子一路望上去, 对上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 第55页 李鸿羽的眉间皱出一条竖纹,心头突突直跳, 陡然而至的危机感令他下意识反手去拔剑, 指尖触碰到剑柄时,陌生男人给他带来的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消失了。 短暂的权衡下, 他做出了判断——自己根本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至少以他现在的水平, 无法看透对方的来历和道行。 戒备地看了江域一眼, 不甘心的咬了咬牙,一句话也没说,站到一旁好让三人经过。 吴伟伟没想到李鸿羽会退得这么顺从, 还以为又要干两句嘴仗呢。 落后一步,跟陈岭并排着走,悄声问道:“陈哥, 江哥到底什么来历,老客户是你之前骗人的吧。” “他啊, ”陈岭的视线停在江域一侧精致的颌骨线条上, “就连我师父都不是对手。” 吴伟伟倒抽一口凉气:“这道行是有多深?” 陈岭仔细一琢磨,给出一个更具体的形容:“如果普通人是百年道行, 那他得千年往上。” “……”吴伟伟呐呐道,“这得是祖师爷的级别了吧。” 可不是嘛, 要不然干嘛叫老祖宗。 雕刻室因为关门的缘故, 人气更加稀薄,即便站在大门外都能嗅到一种阴森的气息。 车刚一停好,陈岭就开门下车, 绕到副驾驶把祝鹏拽了下来。 接到通知,已经拿着钥匙早早等在路边的丁骏远一看见那张脸就来气,他虽不知道祝鹏究竟做过什么,但根据陈岭等人的动向也能猜到,雕刻室惨淡的生意跟人脱不了干系。 冲上去揪住祝鹏的领子,提起拳头砸了下去。 越想越气,随着高涨的怒气,丁骏远的落下拳头如雨点般密集,很快祝鹏那张脸就肿成了猪头。 他痛得嗷嗷直喊:“丁骏远你他妈的疯了是不是!” 然而叫得这么凄惨,也没一个人上前阻拦,集体选择性眼盲。 丁骏远知道轻重,没想把人打死,揍了几拳胸中郁结减少些许,就把人丢开,走回到陈岭等人面前。 “陈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的确是像你所想的那样,雕刻室内作怪的邪祟跟祝鹏关系匪浅。”陈岭说,“是他溺水而亡的妻子。” 丁骏远被惊得好半天说不出话。 吴伟伟看了眼揉着脸倒抽冷气的祝鹏,低声问:“陈哥,要把人捆起来吗?我总觉得他不老实,想跑。” “不用,看紧就行。”陈岭说完张开手指在丁骏远眼前晃了一下,提醒道,“丁先生,先开门吧,有话我们进去再说。” 丁骏远“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掏钥匙开门。 雕刻室内一片阴暗,空气比外界低了好几度,一接触到皮肤,立刻引起一大片鸡皮疙瘩。 丁骏远摸着胳膊“嘶”了一声,走到接待台去开灯。 “咦?”他疑惑的皱眉,连续按了好几次,入门口和走廊里的灯都没亮。 陈岭拉住想往深处去的人:“别去看了,肯定全坏了。” “这怎么会呢,我昨天锁门离开前,亲自关的……”说到一半,丁骏远闭上了嘴,他这地方连鬼都有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偃旗息鼓的愤怒又上来了,狠狠瞪了祝鹏一眼。 祝鹏牛高马大的一个人,却如鹌鹑一样缩在吴伟伟背后,他知道自己即便是从这些人手里跑掉,也逃不过亡妻的纠缠,就算是在再挨一顿揍,也绝不离开人这群人半步。 丁骏远看了眼黑洞洞的走廊,不敢往前,正想让陈岭打头阵,一个人影从自己面前经过。 他一眨眼,茫然地问:“陈先生,那位先生是……” 陈岭介绍:“我朋友,也是我们的财务经理。” 丁骏远这才知道,原来斩妖除魔的居然可以这么正规,除了外勤,还有专管财务的。 可从男人的背影看,怎么都像是当老总的,那走路时沉稳的气度和凌厉的气势,绝不是一般人。 他不敢跟陈岭聊八卦,就去找吴伟伟:“他是不是也会什么术法?” “那肯定啊,咱们昱和山就没有普通人,就连我陈哥他师父养的鹦鹉都可精了……”那鹦鹉他也听说过,珍稀物种,土豪权贵都没资格养。也不知赵老爷子是怎么操作的,竟然给弄了一只回来。 只是可惜了,是只哑巴。除了吃就是吃,怎么逗都不肯说话。 真是奇怪。 见吴伟伟突然消声,丁骏远还想问,就听见前方一声轻咳。 陈岭转头看了吴伟伟一眼,示意他闭嘴,透露太多会影响他们昱和山的威严庄重形象和神秘感! 也对,哪个门派不是隐世独立,给人一种常人无法触及的感觉?吴伟伟懂了,我们这是要向大门派看齐,于是也跟着轻咳一声,八卦的欢快语气变得严肃:“至于其他的,暂时不方便透露。” 丁骏远在对方暗示的眼神中明白过来,连声说,“是我逾越了。” 吴伟伟点点头,突然停下,眼神怪异的盯着刚刚进门的位置,应该不是错觉,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推着丁骏远继续往前,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折身返回去,耳朵贴上大门。 叩门声响起,又是李鸿羽。 吴伟伟装模作样地喊道:“是李先生啊,实在对不起,门坏了,打不开。” 从前特调部对他们半吊子团体各种侮辱欺压,好几次差点逼得他们散伙,如今总算是找回场子了。 第56页 吴伟伟心里别提多爽了,哼着歌儿跟上大部队。 李鸿羽的心情与他恰恰相反,恶劣的情绪使得他面部绷紧。这单生意在警方交由特调部后就已经入了档案,他不能空手而归。 哪怕不能带回金钱上的回报,也必须带回详细的案情经过和最终结果。所以他才会在两次被拒之门外后,仍然选择厚着脸皮留下来。 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李鸿羽绕到侧面,打算寻找其他入口。 雕刻室不算宽敞的走廊上,因为有江域在前方开路,阴暗像是碰见灼眼的光线,惊恐的四散,视线所及之处渐渐亮堂起来。 陈岭借着老祖宗的光,跑进走廊两侧的房间,把里面严实的窗帘一一拉开,好让阳光透进来。 从一楼到三楼,整座雕刻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几人走路的脚步和呼吸声。 往常如艺术品的石膏摆件和成品雕塑,此时被蒙上了一层阴翳。 被光线拉扯到地上的影子,石膏眼窝下的阴影,干枯的苹果,被风轻轻吹开的门,所有最寻常的东西,都在今天变得诡异。 吴伟伟最后一个进入办公室,他飞快关上门,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短小的桃木剑,紧紧握在手里。 陈岭把横在眼前的木剑按下去:“安心,没东西跟进来。” 说完又有些不确定,眼巴巴的望着江域:“你觉得呢?” “嗯。”江域个子很高,存在感强悍,让陈岭以外的其余三人十分不适,尤其是只敢瞪眼不敢吭声的祝鹏。 见其他人都不敢坐,陈岭伸手碰了下男人的手肘:“你要不先坐下?” “嗯。”江域视线在空间内扫了一圈,最后选择坐在三人座的长发沙发上,一落座,他身上的气势也跟着收了起来,脸上带着点不太明显的慵懒。 要不是陈岭站得近,又对男人观察入微,根本发现不了这小小的细节。 不知怎么的,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之前看见江域半躺在摇摇椅中看书的情景。 他笑了下,看向其他人:“都不坐吗?” 丁骏远实在没心思坐,进办公室前,吴伟伟已经把祝鹏干的那些操蛋事跟他说了,如今他心急如焚,只想快点解决事情,还雕刻室一片安宁。 “陈先生,你们让我来开门,难道不是想要抓鬼吗?这么待着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吴伟伟自从见识过他陈哥的厉害,就成了脑残粉,“我陈哥办事,当然不可能做无用功。” “不知道丁先生还记不记得之前李先生的手里的罗盘?”陈岭解释道,“地缚灵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灵魂,她与地煞相结合,存在于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不凝聚,我们就根本无法正确的辨别出她的精准方位,自然也就无法采取进攻的措施,只能防守。” “那要怎么办!”丁骏远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道,“陈先生,实不相瞒,我,我之前也做过噩梦。在知道那尊泥塑中有祝太太的骨灰前,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生意不好,精神压力过大才会这样。 ” 他慌乱的在原地踱步:“之前她就攻击过我,周文慧已经死了,祝鹏也被缠上了,会不会下一个就是我?!” “心思错乱,惊惶不定,容易被上身。” 陈岭淡声道。 三个短句起到的效果不容小觑,丁骏远立刻停下,身体用力靠着墙壁,求助地望向青年。 “虽然地缚灵在沾染血腥后已经失控,但只要有祝鹏在,你就不会有生命危险。”说白话点,祝鹏就是地缚灵的愤怒点,这个点不摧毁,愤怒是不会消失或者转移的。 丁骏远安定下来,看向祝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厚实的挡箭牌。 祝鹏往旁边缩了缩,不动声色往门口挪去,陈岭给吴伟伟使了个眼色,让他假装没看到,转眸就看见江域从茶几上的果盘中拿起一颗橘子。 橘子熟透了,深色的橘红映得男人的指尖泛红,只见他的两只手轻巧的捏住两边,微微用劲儿,橘子连皮带肉被一分为二。 江域朝着陈岭递过去一半:“吃吗?” 现成的,不吃白不吃。 大概是相处多了,陈岭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多了,点头坐了过去,接过手专心吃起来。 吴伟伟无语了,上次抓托生恶鬼陈哥又是烧烤又是打牌,这次抓地缚灵也是半点不紧张,居然闲坐开始吃东西了。 他盯着被搁在茶几上,没人要的另一半红橘吞咽了下,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把手伸过去。 眼看着就要摸到了,手背忽地针刺一般的疼了下,他敏锐地抬头,对上江域那双枯井无波的眼睛。 手突然就有了自己的意识,聪明的拐了个弯,伸进果盘中,拿起最后一个颇为干瘪的橘子,苦兮兮的剥起来。 陈岭吃完一半,回味无穷,刚咂了咂嘴,另一半被递到手中。 他问:“你不吃?” “不吃。”江域凑近,嘴唇近乎贴上青年的耳朵,“我对阳间的食物并没有欲望。” 陈岭偏头,用手背蹭了下被男人的气息弄得痒酥酥的耳尖,“那你还让我给你上香,那也是阳间的东西。”一说就想起自己把打算买烧鸡给老祖宗上供,聊表谢意的打算给忘了。 用余光偷看了眼江域,心里庆幸,还好没说出来口头承诺,要不这位又要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