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人说媒》 第1页 《请大人说媒》作者:祝涂【完结+番外】 文案: 工部小官被迫接了个兼职——给人拉郎 谢翰林,你要老婆不要,你要,我立刻给你说来! 谢珩X荀礼 大概就是是双向暗恋的厕所读物。古代架空背景(借鉴了好几个朝代)文笔和逻辑不是很好我先滑跪道歉 第1章 荀礼无精打采的站在文武百官的末列,整个人被挡在在一片乌泱泱的官帽后面,有些昏昏沉沉的盯着大殿内精美的梁柱。圣上的声音穿过一层层障碍,听到他耳朵里只剩下个“……朝吧。” 于是他连忙站直身,正了正冠子,跟着别的大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小步后退着出了大殿。 还没有几步,就听得身后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荀礼的袖子就被拉住了。新朝的礼服制式复杂,袖子宽大,刚被人扯住袖子之时他还尚未反应过来。等感到身后阻力回头一看,却是户部尚书杨建元杨大人。 荀礼心中讶然,还以为自己一个小小闲官儿犯了什么错,竟能劳烦尚书大人亲自训诫。他赶紧作揖:“尚书大人,不知下官……” 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大人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杨尚书放下他的袖子快走两步,与他并齐,盛情邀约一同走出宫门。荀礼不知所以,也只好与杨尚书并肩向前走。 两人走在一处,一老一少,一个是端正古板的尚书大人,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官员,这样的组合甚是奇怪,又博人眼球,就连翰林院的谢珩也投来了一瞥。 谢珩是谢家的第三子,高才博学,十八岁入仕便可“点翰林”,可见圣上对他的期许之高。不仅如此,谢珩生的面冠如玉,修眉凤目,在一众看着就学富五车的翰林学士之中显得格外瞩目。 这样一个神仙人物,又是谢家这样的高门望族出身,此生能得他一眼,那可真是要吹嘘成能荣耀门楣的程度。 荀礼讪讪的回之一笑,谢珩却很快把目光收了回去,与别的翰林学士一同走了过去。 杨尚书拖着荀礼越走越慢,眼看一众同僚都越过他们渐行渐远,就连那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今日已经向圣上请辞致仕的大相公都超过了他们,荀礼的心情愈发沉重。 到底何事还要等四下无人才能说......难不成杨尚书觉得我这种闲散小官留着也是白吃朝廷的饭,要不知不觉将我…… 想到这种可怖的理由,荀礼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抬头却见杨尚书满目关怀:“初春虽然已经回暖,但清晨入夜还是有些寒气的,小荀大人可要多注意些,免得惹上风寒。” “多谢尚书关心,想必尚书家里还有妻儿在等,不如我们加快脚步……”荀礼眼睛睁大,满怀希望的顺势提议,希望能结束这漫长的出宫回家之路。 杨尚书啧了一声,慢慢道:“不急不急……” 荀礼只能闭嘴了。 当官儿累啊,天还不亮就得在殿外等着,饭都吃不上。好容易挨到下朝了,想回去吃口热饭都这么难。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看到方圆五里都再也难见到一个人影,杨尚书终于肯说明来意。他甚至双手作揖,语气都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此番耽搁小荀大人的时间,老夫确实有一事相求。” “不敢不敢,”荀礼连忙回礼,“大人有事但说无妨,若下官能尽上一份薄力绝不推辞。” “好孩子。”杨尚书眼含热泪,终于将藏在心中已久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啊?”听完杨尚书所诉之事,荀礼整个人僵在宫门前,“您要我去谢家说媒?!尚书大人,这,我……” “少敬啊,”万事开头难,一旦张开嘴,接下来要说的是话自然就顺畅许多。杨尚书甚至觉得两人感情都热络起来,开口还唤了荀礼的表字,“唉,小女对谢翰林一见钟情,眼看也到了说婚的年纪,她娘张罗了多少青年才俊,又劝了多少回,都没法让她松口。我这,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啊!” 荀礼愣愣道:“那今日下朝,大人何不亲自到谢翰林跟前说上一说,恐怕要比我这微末小官去找他成事几率更要大些。” 杨尚书羞红了一张老脸,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办的实在太过迂回:“唉,实在是……”杨尚书抬头看天,“谢翰林实在冷傲,让老夫着实有些难以开口。” …… 荀礼心中大喊,可是下官也不敢啊! “我家夫人请了多少媒人,连那谢家的门都进不去。听闻你少时与谢珩是同窗,想必还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少敬,我这一把年纪了,向你们这小辈开一回口不容易,你只要帮忙去谢珩面前提上一两句,我就感激不尽了。” “可……”荀礼还是不敢贸然答应。 那谢珩是什么人,是什么世家,便是再高傲。再目中无人,也不会这样直白的拂了一个朝廷要臣的面子。既然多次拒见媒人,其中之意也可窥见两分。 看了看同样一脸难色的杨尚书,荀礼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必这杨大人不是不知道谢家的意思,只是家中女儿情根深种,他又爱女心切,才不得不厚着一张脸皮亲自来向他这样泛泛无名、仅仅是听说与谢珩有过同窗之缘的小辈请托。 不过是为人父,总想让儿女顺遂罢了。 第2页 杨尚书看出他的犹豫,知道他心软动摇了,连忙又道:“不论最后是否成事,我都记着少敬这次的恩。若谢珩无意便罢,能亲口说上一句,也好叫我那傻女儿绝了念头,老老实实地出嫁。你知道的,今年圣上要选妃,各地都在递交名单,京城也已经在察访未出嫁的女子。我实在、实在不想……” 言至于此,荀礼也哑然了。 古往今来,没有几家是欢天喜地抢着要把女儿送进宫中去的。谁不希望自家女儿平平淡淡美满的过完一生,做父母的若是想女儿还能时常叫回家来看看。可要是进了宫,身份便天差地别了,想见上一面也难上加难,多有顾忌。 荀礼这个人,最是心软。多亏他官职低微,没什么人能请托到他这里来,免得别人不过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他可能就要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送走杨尚书之后,恰巧一阵冷风吹过,将荀礼发热的脑子降了温。他蓦然清醒,才回过神来自己答应了什么——他居然要去扮演月老,还是去扯谢珩的红线! 谢珩那双常年蕴着寒冰的凤目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吓得他一激灵。就连在想象里,他都不太敢直视那冷淡的目光。 难道自己真的要去他面前,学着媒婆的喜庆模样热情张罗他的人生大事:“谢珩,谢珩?你要媳妇不要?你要,我立刻给你说来!” 只怕那人会拔剑将自己一剑捅穿吧…… 荀礼又怕又悔,却也没办法再推辞,只得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愁眉苦脸的往工部府衙走去,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第2章 很少人知道荀礼与谢珩有交集,大约也是想不到谢珩还能和荀礼这样的人有交情。虽说是同一个书院出来的学生,也是同一届科举入仕,一个才高八斗,已是天子私人;一个却平庸无为,泯然众人。 更何况他们就读的云章书院向来出峥嵘之才,同荀礼一批次的学生更是人才辈出,翰林院的谢珩,刑部的虞望亭,御史台的颜凛,能人志士数不胜数,荀礼夹在这样一群栋梁之才中,更显得暗淡无华。 若是向朝中大臣提起来工部的荀礼,都想不出两句可以夸赞的地方,绞尽脑汁也只能说上一句:“言行有度,举止得当。勤勤恳恳,从不迟到早退。” 从不迟到早退的荀少敬,今日也值满了时辰,兢兢业业的看完了送至工部的公文,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写上几句意见,整理成册,放在一旁。 起身伸了个懒腰,荀礼捶了捶坐的酸疼的腰背,拿起放在一旁早上换下的礼服,走出府衙大门。 路上瞧见有个老妪叫卖桂花糖,荀礼忍不住上前买了一些,一手挟着官服,一手捧着糖,伸长了脖颈用嘴巴叼起一颗,微微扬起脖子,让那糖顺势进入嘴巴。 早春的天不像寒冬那样黑的早,荀礼还能趁着日光亮堂往自己家走回去。他虽官职不大,但也还是得了朝廷恩惠,分了一套小宅子。只是他运气不好,分得的宅子离工部府衙有些远,倒是过两条街道就能看见谢家的大宅。 每次路过,看到那宽大的牌匾上气派的“谢府”二字,都能短暂的激发起荀礼几乎快要消失不见的上进心。 然而一回到他那个小小的宅院,这上进心也随着他左脚迈进大门的瞬间就消失不见。 荀礼不可避免的又想到谢珩,进而又想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事,原本能回家歇着的欢喜也减了三分。 站在路口遥遥望着隐约若现的谢宅发愁不断问自己是不是杨大人哪里学了巫蛊之术,趁自己不注意,迷了自己心窍,让他稀里糊涂的答应了这等荒唐的拜托。 他摇头叹气,谢家的马车忽然从拐角出现,稳稳当当的停在那大宅子前。 荀礼睁大眼睛,看到谢珩一身青衣便服,从马车出来,刚一落地便堪堪与荀礼对上了眼。 只是这次他并未收回目光,而是对着荀礼嘴巴鼓囊囊塞着糖的呆傻模样看了好大一会儿。谢珩偏头向身边小厮吩咐了几句,那小厮得了命令,却抬脚朝着荀礼的方向走来。 这下荀礼可慌了神,还以为自己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冒犯了人家,急急忙忙低下头,转身就要走。 “荀大人留步!荀大人,荀大人!”小厮见状,赶紧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堵在荀礼面前,颇有些无奈,“大人怎的越叫越跑,让小的好追!” 看着小厮大口喘气的模样,荀礼也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我……” “大人,是我们家大人看您手上拿着许多东西,特意叫小的过来搭把手。” 荀礼没想到谢珩吩咐小厮过来竟是这个缘由,他无言地看了看手中托着的桂花糖糖,又看了看怀中的官服,这也能叫许多吗?倒是没想到谢珩竟对着他这旧同窗还这么古道热心! 那小厮却不管他心中疑惑,径自接过荀礼那一大包官服,送荀礼到他宅子门前,才作揖道别。 见他要走,荀礼蓦地想到了什么,又连声喊住,神色微赧:“方才我直盯着你家大人看,想来还是有些冒犯,劳烦你帮我向你家大人道个歉。” 小厮答应下来,渐渐走远。 荀礼抹了抹头上虚汗,心想自己不过是看他一看都胆战心惊的,更遑论要替他人向谢珩说媒。不成,这事不成,他恐怕真的做不到。 第3页 明日就回绝了杨尚书罢! 心里打定主意,第二日荀礼便在宫门外堵了刚下朝的杨尚书,要将这烫手的差事推托出去:“大人,我也实在是不敢去敲那谢家的门,要不还是……” 忘记了杨尚书是如何打断了他,等回过神来,荀礼已然与尚书大人一同坐在了街边的面摊。 杨尚书这巫蛊之术愈发娴熟…… 热气腾腾的小面端了上来,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荀礼咽了咽口水,将目光挪开,从腰间掏出五枚铜钱拿去亲自放在面摊老板手中,微微提高声音,最好叫周围吃面的人都听见才好:“老板,这是我的面钱。” 老板不解地看着一旁的杨尚书。 荀礼不慌不忙地解释:“我们各付各的。” 杨尚书:“……瞧你那鼠胆儿。” 当今圣上虽然贤明治国,广用贤才,但也最忌群臣私下宴请。荀礼不敢越线,虽然仅仅是一碗面条,但对面坐的是高他几个品级的尚书大人,尚书大人请一个小官吃饭,看起来就更加不同寻常,惹人怀疑了。还是要与划分清楚,不然若是因为一碗面引发血案,岂非冤枉。 果然,还是这样才能吃的放心,荀礼含着笑夹起一筷子面条。 “少敬,你说说,你与谢珩年纪相仿,又是同窗,我不过拜托你去说一句话,有何不敢的!”杨尚书唉声叹气,“你啊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会变成这番怯头怯脑的模样。” 荀礼差点把面条喷出来,面对杨尚书的指责愤愤为自己抱不平:“杨大人,您还说我,您不是也不敢自己去说么!” 杨尚书一时语塞,半晌也讪讪道:“也不是不敢,只是我一大把年纪了,万一被小辈亲自拒绝,我这老脸往哪放啊。少敬,你说说,谢珩有什么可怕的?” 谢珩他…… 荀礼想了半天,确实也说不出谢珩的可怕可怕之处。那人虽然清高,但并不孤傲,待人有礼,接物有方,从未听说与谁有过节。但也正因如此,才给人了一种难以亲近,不似凡人之感,让人对他望而却步。 对谢珩的这番评价不适合由荀礼说出来,所以他只是道:“我与他虽同年进书院,但您也知道,我与他如今的地位可谓天壤地别,如何敢自持昔日同窗的身份到他面前对他的终身大事指手画脚?” 杨尚书闻言,动了动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着吃完各自的面,荀礼以为这下总算是说清楚了,虽然答应了又反悔总有点不仁义,但也比让他真去谢家说媒的好。 荀礼正要向杨尚书告辞,却听得尚书大人用一种如同骗小孩儿的语气对他道:“少敬,你也有三年未归家了吧?这样,只要你愿意帮我说上一句话,我便与你家尚书大人商量,给你安排休假,让你回乡探望,如何?” 可恶,好诱人的条件……不过这这这,这应该不算收礼吧? 荀礼眼神动荡,内心激烈挣扎,万万没想到,杨尚书竟然有这样狡猾洞穿人心的一面! 第3章 总之这差事,到了还是没推掉。 杨尚书宽慰他道:“这样,你就先上门拜访,多与他走动些,联络联络感情。等你二人熟悉些,寻个时机提一提我家小女;若有机会,再帮忙从中引见一番!至于之后的事,就看天意和他们的缘分吧!” 荀礼幽怨的看了一眼杨尚书,说的容易,就仿佛荀礼想要跟谢珩熟悉熟悉,谢珩就乖乖在那等着他去似的。 话虽如此,杨尚书的提议还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等二人能多说上一两句话时顺势提一提,总比直接上门开口便要给人介绍良缘,再被人打出来要体面些。 只是该如何接近谢珩呢?自两人入仕以来,随着地位的差距越来越大,那点子同窗情谊也几乎要淡忘脑后,不值一提了。 回到家中,荀礼硬着头皮写名帖,坐在案几前冥思苦想,却一个笔都未落下。 说起来,谢珩算是他在云章书院读书时第一个认识的人。 新朝革制,允许商贾工匠之子也参加科举,无疑鼓励了大量的商人子孙进入学堂。但自古以来商人都是贱籍,在学堂这样神圣的地方也抛不开偏见。 而荀礼正是商人后代。 云章书院是新朝赫赫有名的书院,又在皇城脚下,能去的都是身份不凡的世家子弟。想荀礼这样的工商之后少之又少。幸运的是荀礼在襄城老家的夫子正是原先在云章书院授过课的,见荀礼学思敏捷,甚是感动,亲手写了推荐,让荀父带着信件送荀礼去云章书院。 他曾将云章书院想象的太过美好,以至于当一些世家子弟因他家里从商而对他百般作弄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荀礼也红着脸据理力争过,却只换来那些人趾高气扬的一声声“贱民”。 夫子碍于一些人的家世,虽不好明说,但也暗地里多有帮助。只是夫子照顾不到的地方,荀礼依然在大吃苦头。 而在那一群人中,唯一没有捉弄过他的,只有谢珩。 他被捉弄的烦不胜扰,慌不择路躲进藏书阁,谢珩经常在那里,那些纨绔子弟也不太敢来打扰,只会客气地问谢珩是否见过荀礼。 那时荀礼几乎瞬间绷紧了脊背,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珩,脸上带着一种祈求的可怜神情。 谢珩站在窗边,斜阳映下,将他的影子拉长,延伸到书架之后。荀礼就躲在他的影子之中,两人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视线交汇,最终听得谢珩淡淡道:“不曾看见。” 第4页 荀礼松下一口气,瘫坐在一旁,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偌大的藏书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过多的交流,互不打扰。 没过多久,夫子就将他的住处与那些纨绔子弟调开,竟调去与谢珩一间去了。荀礼虽然有些吃惊,但更多的却是欣喜。 这下与谢珩同吃同住同学,那些人再没了机会过来生事。 起初谢珩话不多,一天之中能与他说不过三句话,不外乎是:“什么时辰了?去书阁么?”之类的只言片语。后来渐渐熟悉些,才能与荀礼多说几句。 荀礼感激他为自己带来的宁静生活,对谢珩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不知不觉就与他走的近了些,抢着帮忙研磨提书,几乎成了谢珩的半个小书童。 直到谢珩冷声质问他来书院的目的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杂役的,若真如此,不如快快签了身契,即便荀礼年龄大了些,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他也可勉为其难让荀礼投身在谢府。 话虽刺耳难听了些,但荀礼知道那却是为了他好。 谢珩面冷心热,总是心口不一,相处久了他也摸清了几分谢珩别扭的性子,不会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 如今再回想起来,也觉得谢珩明明就如秋月寒江,是最纯善坚定,不同流俗之人。他又怎么会畏惧这样的谢珩呢? 荀礼扔掉笔,垂头丧气的趴在案几上,眼珠子转了转,最后长叹一声,闭着眼睛写上几句话,匆匆装进盒子里,吩咐下人给谢府送去。 “大人,您再不放手,天可就黑了。” 下人颇感无奈地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荀礼,他正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攥着下人的衣袖,一脸迟疑之色。 “唉,青山,要不,要不还是改日再去送,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荀礼伸手就要拿回拜帖。 “大人啊,这都第三次了,前两天您也这么说的。”青山高举着手,不肯交出去,“赶紧送了吧,早晚都是送啊!” 他家大人也不知怎么,平时那么爽快地一个人,如今却婆婆妈妈的,连个名帖都送不出去。 “我是大人,我说了算。”荀礼板起脸,试图用威严喝退青山。奈何他身边跟着伺候的人早就摸清他的脾气,知道他最是随和,不会轻易动怒,才不怕他。 青山忽然皱眉看向半空道:“大人,你看咱们家的牌匾是不是有些歪了?” 荀礼连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却蓦地感到手中一松,他心里咯噔一下,倏地扭回头——青山早已跑的没影了。 “青——山——!你回来——回来——来——” 然而为时已晚。 天色将黑之时,青山带着谢珩的回帖来了。荀礼颤颤巍巍地打开那精致的木匣,露出一张尤带墨香的纸张,他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发现最下面有一行看不太清的小字写着:“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荀礼眼皮一跳,这句诗……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是瞎想许多,将帖子放进木匣之中,收进袖子里,迈开步向谢家走去。 青山还要添油加醋笑话他:“人家问我,既然投了帖,怎么不见你家主人。我说我家主人实在害羞,躲在一旁不敢出来。” 荀礼瞪了他一眼,青山这才嬉皮笑脸的退下。 谢家门前早已有人等着,见了荀礼立刻上前来迎:“荀大人,请进。” “叨扰了。”荀礼见门前来迎的人竟是谢珩的贴身小厮元祁,又是一惊,没想到谢珩礼数如此周全,就连对他这样多年之前的泛泛之交也能给足重视。 元祁将他引进偏厅,让他坐下。吩咐下人端来茶水、点心、糖果,溜溜摆满了整张小桌,慌的荀礼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 “是我家公子吩咐的,务必要招待好荀大人。大人稍等,我家公子处理完公务马上过来。”元祁笑眯眯道。 荀礼听到谢珩还在处理公务,只觉得自己贸然投帖必定打扰了他,赶紧站起来:“不,不,是我冒昧了,我可以改日再来,你家大人还是公务为重。” 元祁见他想走,劝了几句,见没什么效果,只好道:“荀大人言重,来都来了,便坐下喝口茶水,要不别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慢待了客人。” 荀礼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他刚来便走,确实怕有心之人散播不实之言。他想通这点,只得又坐下,端起茶杯。茶水清香,若是能再吃一口面前的奶糕,就更好了。 然而在别人家大吃大喝总归不雅,荀礼把那点子馋意压下,随便看了看,又瞧见另一个碟子里装的糖果有些眼熟。 他仔细看了看,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像前几日他在那婆婆摊前买的桂花糖。 抱着解惑的念头伸手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也是出奇的像。倒不是说天下桂花糖都一个样,是荀礼多心,只是那婆婆叫卖时说的是那些糖都是自家独门熬制,与别家店铺不同,味道也确实更加清甜一些。他当时买了一些,觉得味道不错,再去时,那婆婆却不在原来的地方,他找了许久再没见过,倒叫他有些遗憾,这几日都时时惦记着。 如今竟在谢珩这里又吃到了这独特的桂花糖,当真是巧。荀礼挠挠头,许是当日谢珩也路过买了一些吧。 他这样想着,肚子里馋虫又作了起来,勾的他忍不住又捏了一颗。 第5页 只是这颗还没放进嘴里,厅外由远及近响起了脚步声。荀礼捏着糖的手指正杵在嘴边,还没来得及放下,便尴尬的与穿着一身绯衣的谢珩面面相觑。 第4章 他已有多年不曾这样近的看过谢珩了。 翰林院与工部分在两个方向,平时大家各司其职,甚少能碰见。 况且荀礼只是一介小官,只需初一十五等重要日子上朝即可;不像谢珩,身居要职,每日都要前去上朝。他又格外得用,要务繁多,时时被圣上传去商议。两人的时间就又错开来。即便两家离得这样近,说是邻居,但也没什么机会说上两句话。 听闻谢珩母亲仙子姿容,生下谢珩也有九分像她。年少时的谢珩容貌还有些女子的秀丽,再小一些的时候还曾直接被错认成过女子。 平日在街上走着,总有些浪荡子不怀好意上前调笑两句。一次两次还会解释一番,次数多了,谢珩也愈发烦躁,时常板着一张脸,冷若冰霜的模样叫人不敢轻易接近。 好在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身量也拔高了许多,原本柔和的轮廓渐渐锋利起来。虽眉眼依旧艳丽,但却不会再有人误会他是女子。 可此时谢珩身着绯色衣袍,浓烈的红色遮去了他些许棱角,倒叫让荀礼瞧出些少年谢珩的意味来,一时有些恍惚。他穿着齐整,腰间还挂着佩玉,不像是在家中,反倒像要出门的样子。谢珩三两步走进来,站至荀礼面前,目光自荀礼脸庞滑下,最后落在他的唇边。 “谢翰林……”荀礼慢慢将手放下,背到身后,掩饰性地笑了笑,“这是要出门吗?” 谢珩没有答话,坐在他的对面。元祁麻溜儿地端上一碗茶水。他掀开杯盖轻轻拂了两下,突然又注意到了什么,茶杯还端在手中,动作却停了下来,问道:“不喜欢这些吗?” 荀礼不知他所问为何,嗫嚅了两声,没有作答。 谢珩将茶杯放下,修长而形状较好的长眉轻轻蹙起,似乎是有些不解:“只吃了两块糖?” 听他说起糖,荀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谢珩说的是桌上的点心。他连忙摆手:“不不不,只是我待会儿还要回去用饭,不好先吃这么多点心。” 谢珩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抿过一口茶水,又道:“我也不曾用饭。” “啊……是我来的匆忙,不曾注意到时间。”荀礼赔着笑,心中暗暗有些后悔——早么就早些投帖,要么就不投帖,婆婆妈妈的,最后竟选在了这么个尴尬的时机见面。 谢珩眉头又皱了起来,好似荀礼说错了什么话。一时间,两人都静了下来。 荀礼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手心都出了汗,打湿了手中攥着的桂花糖,糖被化开,黏腻的缠绕在他的指尖,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 他飞速地瞧了一眼谢珩,明明这么久不曾相处,他还是一眼就看穿了谢珩有些阴沉的心情。 荀礼后退两步,扬起一个笑容:“今日来,实在冒昧。”他从袖子中将那个装着谢珩回帖的木匣掏出来放在桌子上,那是黄花梨做的匣子,实在太过珍贵。 谢珩耷眼扫了一下,没做声,又见他站在那里,拿出一本陈年的册子放下。谢珩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思索了一番,似乎是旧时在学堂时…… 果然,听到荀礼说道:“这是当年你在学堂时所抄郑先生的文章,我借来翻看,竟然忘记还你。实在不好意思。” 他口中的郑先生,是新朝一位圣贤,所作文章被新朝读书人奉为至宝。只是郑先生所作文章大多失传,只在云章书院有较为完整的一本真迹,放于藏书阁珍藏,严加保管,连书院的学生都不得将其带出书阁,只能由夫子亲自借来,让学生短暂的一饱眼福。 谢珩便深夜溜进书阁,让荀礼守着门,自己偷偷誊抄了一本,末了千叮万嘱要荀礼不得说出去。 荀礼还记得当时他蹲在书阁门边,一旦听到门外有巡夜人的脚步便敲敲书架,谢珩便会意的将烛光遮住。虽然有些恐惧,却也还是忍不住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直到完全垂下,再也抬不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在望风。 云章书院独一无二的镇院之宝,谁也想不到还有一本誊抄版本,若是这消息放出去,即便只是誊抄版,恐怕也有人愿意重金来求。 如今他说自己前来归还,却发现书册主人脸色愈发难看。 荀礼心中一紧,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愈加手脚僵硬起来,他心跳如擂鼓,鼻尖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桂花香气。 清淡的甜味…… 他匆忙向自己右手瞟去,是他手中的桂花糖融化开来,糖汁顺着手指缓缓流下。 谢珩也跟着注意到他的手,他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叹一口气,上前一把攥住荀礼的手腕,另一手的手指轻轻一挑,将那快要滴落的汁水揩掉,吩咐道:“元祁,拿条湿帕子来。” 湿帕很快被送来,荀礼赶紧道谢,伸手想要接过来。 谢珩却先他一步接过帕子,道:“张开手。” 荀礼微微张嘴,见他竟一副要亲自给自己擦手的模样,不可谓不吃惊。转瞬又觉得怕是自己会错意,也许谢珩只是想要传递给他。 荀礼这样想着,就伸了伸手又去拿帕子:“谢大人,我自己来就好。”他心中还有些羞惭,贪嘴吃人家两块糖,竟也把自己弄到这样丢人,像个顽劣的小童一样,毫无礼数可言。 第6页 “张开手。”谢珩不动如山,重复了一遍。 荀礼心中又是惊,又是疑,谢珩固执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他抬眼与谢珩对视,那片黑色中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仿佛一个老眼昏花的花甲老人,用尽力气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他僵持片刻,不愿意在谢家惹怒主人,终于还是听话的张开手指。 那桂花糖早已变的泥泞不堪,谢珩竟也不嫌脏,亲手拿下来放在一旁的碟子上,右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为他擦拭掌心。 手帕柔软细腻,带着水的凉意,轻轻拂过荀礼的掌心,留下的水珠转过每一条纹路,继而跟随帕子裹住每一根手指,微微摩擦,带走黏糊糊的糖水,留下一片清爽。 荀礼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手掌上面,被谢珩轻轻握住的地方又烫、又痒,那奇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战栗,又觉得太过失态,只得深吸一口气,将眼睛挪开,盯着别处,全力压下身心的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谢珩说了一句“好了”,手指离开他的腕子,将那条脏了的手帕交给元祁。他才如释重负一般泄出一口浊气,一抹额头,竟隐隐有了汗意。 荀礼闭了闭眼,突然想到自己似乎经常在谢珩面前出丑。不论是多年前狼狈的躲进藏书阁,还是今日又像个无知孩童弄得一手脏污,要被人帮忙擦掉,好像这些年自己竟一丝长进都没有。 “公子,前厅差人传话厨房晚膳已经备好,就等您过去了,您看……”元祁处理好那条湿帕,上前道。 荀礼一听,也顾不得哀怨自艾,忙打起精神告辞:“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谢翰林,我们,我们……” 他本想说我们改日再见,可他唯一与谢珩有联系的东西都已经换了回去,还有什么借口能来找他呢? 第5章 谢珩见状,向前了一步,拦在他身前邀约道:“一起用膳吧。我去同爹娘说一声,你在这里等我。”不等他答应或是拒绝,直接对元祁吩咐道:“去让厨房将每样菜分成两份,一份端来旁边的厢房,再拿两双碗筷。” 荀礼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谢珩这是要……留他用膳? 他使劲回想了一番,自他们入朝为官以来,可有听说哪位同僚曾与谢珩一起用过饭?他苦思良久,却半个人都想不起来。 不知自己是走了哪门子的运气——不,定是旁人知晓分寸,不像他一样,大大咧咧的赶着饭点来,让人家不招待都不好意思。 可留在上级官员家中吃饭这种事,荀礼想都不敢想。他向来循规蹈矩,兢兢业业数载,多少官员换来换去,他还能在这吃人的朝堂坚挺着,就是因为他从不做一件有违上意的事情。 这下若应邀留下,他已经不知道这算是私下宴请,还是结党营私了。要是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的检举出去,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来。荀礼一个小官便罢,谢珩如今仕途坦荡,只怕对他不好.....思及此处,他心里有些着急,想要劝阻:“谢大人,真的不必……” 推辞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已被机灵的侍女请入了隔壁的厢房之中。他无奈地看向谢珩,见他微微勾起唇角,竟露出一些罕见的笑意,让荀礼直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连连眨眼,再去看时,谢珩已然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留他一人站在这布置精美的厢房之中。 世人都道谢家高门显贵,不可攀附,谁又知道在这骄筋傲骨之下,竟藏着这样热情古朴的待客心肠。荀礼都有些蠢蠢欲动,想要要冲出去将那些编排谢珩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卑劣之徒骂个狗血淋头,好还谢珩一个清白。 很快,几个侍女便托着一盘盘美味佳肴鱼贯而入。荀礼站在一旁瞧着,发现其中竟有好几样菜都是他平日最爱吃的。尤其是那道炙虾,他馋了许久,奈何京城地处平原,上等海错都是进贡之物,还剩下一些可供买卖的,叫价之高也让他这种清贫小官捉襟见肘。 他在愣神之间,谢珩已然回来了。一进门便看见荀礼呆呆的站在一旁,心中不由有些好笑,不知他的思绪又飘游到了哪里,坏心的放轻脚步,站在他身边突然出声:“在想什么?” 荀礼果真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两人不过咫尺距离,连忙后退,脸都红了几分:“谢大人,没什么没什么。” 谢珩见他反应激烈,眼神暗了几分,淡淡道:“既然如此,那边用饭吧。” 荀礼稀里糊涂的坐下,谢珩也不多说,拿起一旁的干净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在他碗里。 …… 若说能得谢翰林一眼能写成话本大肆炫耀,那么能得谢翰林亲自布菜,是不是可以含笑九泉了? 荀礼心中忐忑不安,半晌,还是起身道:“多谢大人,但家中已备好饭菜,下官还是回家吧。” 谢珩不许:“你难得来我府上,不过是一顿晚饭。” “留在大人家中吃饭还是有些不妥,若叫人写折子参大人结党营私就不好了,下官,下官还是回家……” 话音未落,便被“啪”的一声清脆声响打断。那声音不轻不重,落在荀礼耳朵里却无异于天雷。他茫然的去看谢珩,发现他摔了筷子,抿紧嘴唇,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有些怒气。 荀礼根本不知道谢珩为何发怒,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盯着谢珩紧握成拳的手,那上面已然青筋暴起,昭示着主人糟糕的心情。那点青色让荀礼莫名觉得有些可怕,不敢再看,微微底下了头。 第7页 半晌,响起谢珩有些讽刺的声音:“荀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我堂堂谢家需要和你这种无名小官结党?” 仿若带着刺的话语让荀礼难堪至极,更是抬不起头,只能喏喏附和道:“是,是下官不知天高地厚了……” 声音越来越轻,见谢珩脸色依旧难堪,索性闭上了嘴。谢珩正在气头上,荀礼不敢再说多余的什么,怕一个不小心又触到他的逆鳞,也恼自己不知好歹,早知道就坐下吃就完事了,如今弄成这个场面,再留在这里,岂不是更惹他厌烦? 荀礼心思动了动,想要溜走,便偷眼去瞧谢珩。这一眼,直接叫荀礼怔住了,却见谢珩眼眶发红,正看向别处。他竟觉得此时的谢珩就像是得不到糖,又得不到安慰的孩子,失望和委屈都写在脸上,眼巴巴的在等着别人来哄。 唉,明明是好端端的一顿饭,饭菜都还热气腾腾…… 荀礼心中长叹,撩起衣袍复又坐了下来。伸手将碗里那只虾子仔仔细细地剥去外壳,再放入谢珩碗中,扬着一个讨好的笑,温声劝道:“谢大人,别生气了。” 他的示弱给了谢珩台阶,谢珩转过眼珠看他,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方才我……” “我知道谢大人不是有意的,下官也并未放在心上。”荀礼抢过话头,笑道。 谢珩看他一会儿,见他神色确实与平常无异,仿佛真的不在意方才自己的口不择言,才稍稍放下心来。他让元祁拿来一双新筷,动手又夹起一只虾子给荀礼,自己则将他方才已经剥好给他的白嫩虾肉慢慢放进嘴里。 海虾肉质鲜美,也不需用旁的调料提前腌制,用酒去腥过后便可炙烤,就能保留虾的原味。鲜香可口,细嚼过后还有一丝甜味留在唇齿之间,令人回味无穷。 怎么今日不论吃什么,都带着甜意。 荀礼不是个记仇的,何况对方还是谢珩。佳肴美味让他们把这点不愉快抛之脑后,大快朵颐之后荀礼甚至不雅的打了个嗝。 “见笑,见笑。”荀礼用袖子遮住嘴巴,甚为尴尬的转过头去。 外面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一轮明月挂在当空,也只能照亮些许路面。谢珩带着元祁将他送至门外,荀礼感谢了一番,双手作揖告辞。 谢珩接过元祁手中的灯笼,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经过方才那事,荀礼哪敢再拒绝谢珩,只好不住感谢,同谢珩一起往自家宅子走去。 小小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谢珩突然问道:“冷吗?” “不冷。”荀礼搓了搓手,悄悄往前站了两步,过了一会儿回问道,“谢大人冷吗?” 在黑暗中看不太清谢珩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你帮我挡着风呢。” 不过寥寥数字,让荀礼听得微微失神,暗想也许是月光太过柔情,把谢珩的声音都染上了一层情意。若此时在谢珩身边的是个女子,只怕一片芳心再难收回了。 荀礼家与谢府相隔不远,就算是他们步履再慢,也很快就到了荀礼府宅门外。 “多谢大人。”荀礼行礼,“大人快回去吧,天黑,一定小心脚下。” 谢珩“嗯”了一声。 荀礼才上前去敲门,管家早已在门口等他多时,很快便打开门让他进来。荀礼一脚踏进去,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发现谢珩还站在门前。 他不知道谢珩为什么没走,只好站定又行一礼:“大人,快回去吧。” 不知为何,谢珩突然把灯笼拿高了些。荀礼这才看清他的轮廓。不过烛火跳动不停,在他脸上的光亮忽明忽暗,荀礼根本不能分辨他的神色如何。过了一会儿,谢珩身后的元祁才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灯笼,才转身离去了。 荀礼吐出一口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让管家关上大门。 第6章 第二日荀礼来坐班,远远便在宫门口看到杨尚书向他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 荀礼:“……” 默默地收回视线,正准备走,却见杨尚书假装散步,慢悠悠的踱步到他身边来。看着天空道:“听闻你昨日留在谢翰林家用饭了。” 虽然早已做好此事瞒不住的准备,但冷不防听杨尚书这么一说,荀礼还是按耐不住心中吃惊之意,讪笑道:“尚书大人消息灵通。是我昨日要归还旧时书院的东西,才去了谢大人家中。唉,下官是个不机灵的,正巧赶上了谢府晚膳,谢大人关爱同僚,这才留我用饭。” 杨尚书嘴张了半天,无言的看他良久,才抖了抖袖子:“少敬,虽天子不喜下臣聚集,倒也没让诸位大人之间关系弄的剑拔弩张,老死不相往来。圣上贤明,不至于臣子们偶尔一起吃个饭都锱铢必较。真要如此,朝廷半数官员怕是都要赶出京去了。” 荀礼连连点头称是,他倒不是怕自己丢了官,只怕连累别人。 杨尚书这才回到正题:“你们昨日谈的可好?” “……”荀礼想到昨夜,饭后又同谢珩谈论了些边疆趣事、时下文章。只是他才疏学浅,谈及很多事情只怕自己见解浅薄,说出来丢人,大多时候都在附和谢珩罢了。恐怕谢珩也是发现与他话不投机,聊了几句便止住话题,送他回去了。 若从谢珩那边看来,昨夜的谈话实在乏善可陈、让人意兴阑珊;但对他来说,谢珩许多论点新颖刁钻,使他大开眼界、受益良多。两相比较,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好或不好的问题。 第8页 正在犹豫之时,恰巧户部有人来找杨尚书批复公文,杨尚书无暇等他回答便匆匆离去,让荀礼心里一松。 昨夜月朗星稀,今日便晴空万里。荀礼抬头看了看舒卷变换的云彩,蓦然回忆到了以前还在书院的事情。 也是这样一个暖日和风的天气,武师带着一众学子在后山练习骑射。 在谢珩最后一箭也正中红心后,师傅冲他说了些什么,大约是些夸奖之类,他恭敬听完,放下弓,朝荀礼这边走来。 好巧不巧,夫子下一个便喊了荀礼上前。荀礼虽然于经文礼乐上还有些灵气,但却对武术一窍不通。便是私下也练习过,每一箭都依然不偏不倚的脱了靶。 “少敬……唉……”一向和蔼的夫子也瞪圆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为何有人能够不管练习多少次,也一箭不中。不过夫子明白学生之间都有差距,不会过于苛责讽刺,见荀礼也有些垂头丧气,心中也是怜惜,安慰他几句便让他去一旁歇息。 荀礼谢过夫子,刚走出靶场,便被那时常欺辱他的纨绔堵住。 “哎呀哎呀,我当这些从商子弟家中都是堆金积玉的,看来也只够给请个识字先生的啊!”那人摇着折扇,明明也是一张英俊的面容,看在荀礼眼中却因那轻蔑傲慢的神情而多了几分恶意。 他身边无人,荀礼大了几分胆子,也不想横生事端,便没有做声,直接绕过他去。 那人本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竹性子,见荀礼如此无视他,登时暴怒起来,上前去扯荀礼衣衫:“你如此无礼!” 一直忍让的荀礼听到这句无端指责,再也忍不下去,他怒视着面前之人,一字一句问道:“周文东,到底是谁无礼在先?” “自我来学堂第一天,你便处处找我麻烦。毁我书籍、扔我作业,剪破我的衣衫。我倒是想问你究竟为何?难道只因我是商人之子,便不配读书科举,不配以自己所学投君报国?” “对,你不配。”周文东一把揪住荀礼的领子,不无恶意道,“因为你就是贱籍,小人,如何能与君子共处一室。” 荀礼用力拍掉他的手,反唇相讥:“小人扬人之恶,我倒是觉得我与你共处一堂没有不妥。” “你说我是小人?”周文东没料到荀礼竟然还嘴,一股火骤然在胸中烧起。 荀礼也提高了声音,不屑地看着他:“商人经商不仅养家,赋税更是较他人加重一成,看来我们所缴纳的这些税,都用在维持你们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蠢猪一般的世家子弟的骄傲自大上了!” “你敢骂我!”周文东吼着,高高扬起拳头。 荀礼不如周文东体格健硕,自知自己逃脱不开,索性闭上眼睛等着拿沙包一般的拳头落下。他今日将多时的怨气一通发泄,周文东被他讥讽却无话可说的样子甚是滑稽,即使今日挨了打,他也觉得心里畅快。 疼痛如预想的那样来临,荀礼右脸登时肿了起来,一股腥甜味道在他嘴中蔓延开来。他极力忍下痛呼,不愿在这恶棍面前再露出任何一丝软弱。 原以为还会有第二拳、第三拳,可不知怎么,周文东却猛地松开他的领子,让他一时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摔得两股生疼。 顾不上疼痛,荀礼疑惑的睁开眼睛,却见身前站了另一个人。顺着那人镶着翠玉的靴子向上看去,居然是谢珩。 “欺辱同窗,按规矩可逐出书院。”谢珩用一如既往的冷淡声音,不紧不慢道,“若被书院赶出去,丢人的可不止你自己。” “哈,赶我?”周文东歪着嘴笑道,“我父亲可是……” 谢珩忽而上前一步,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周文东的话语。 谢珩比周文东还要高上一些,此时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让他横生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周文东喉头上下抖动,对上了谢珩那双布满寒霜的凤眸。 饶是周文东再蠢笨,也意识到了谢珩或许并非是在好心劝诫他不要滋事生非,而是警告他识趣些赶快离开。 周文东知道自己得罪不起谢珩,周家更不会愿意为了芝麻小事开罪谢家,他只好恨恨的冲谢珩身后的荀礼道:“今日算你走运。” 荀礼见他一脸凶神恶煞,恨不能咬碎自己却也只能忍气离开的模样,忽然大笑两声。 谢珩这才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他只是在笑周文东看不起他,却又不敢得罪谢珩,只能说几句无用的狠话而已。这样看来,他哪里高贵呢? 荀礼扶着树慢慢爬起来,谢珩在一旁看着他不甚灵活的动作,手臂微微抬起,踌躇了一下有放了下来。站直身体后,荀礼才小心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擦掉唇边的血迹,转而向谢珩道谢:“今日多亏谢兄及时出手相救,还有之前……大恩大德荀礼记下了,今后若是有用的到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此外,还请谢兄等会儿再帮我向夫子告个假,我这样子甚是不雅,得去医馆开些药来。” “我跟你一起。”谢珩见他步履蹒跚,出声道。 “不必,不必。”荀礼赶紧拒绝,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珩并不听他的,跟上前问道:“平日你对周文东的挑衅多番忍让,为何今日如此沉不住气。” 荀礼看他一眼,无端有些烦躁,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谢兄说的对,是我冲动了。” 第9页 “你明知他暴躁易怒,激上两句就会动手,也会让你受伤,”谢珩察觉他情绪变化,停下了脚步,“你在期待书院会因此惩戒周文东。” “没有。”荀礼快速否认。 “现下已是散学的时间,学堂到后山只这一条路,要回去的夫子和学生必定会从你们争斗的地方经过。若我再晚几步,夫子就能看见周文东殴打同窗的恶行。你恼不恼我坏了你的计划?” 荀礼难得听他长篇大论,平时的玉石之声如今也觉得吵闹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道:“谢兄,我去医馆的路上会经过点心铺子,你可有爱吃的点心果子,我给你捎带回来。” 谢珩眯着眼看他一会儿,忽地笑了,一张脸艳光十足:“那便带些你爱吃的给我尝尝罢。” 荀礼想起来,那时他在医馆买了药,身上银钱所剩不多,只带了一些酥糖回来。谢珩吃了一块嫌弃太甜,荀礼便把剩下的都接手了,结果吃糖太多,让他牙疼了好些时候。 谢珩问自己是不是在恼恨他,其实当下他就清醒过来了。他若害得周文东被书院辞退,周文东和周家必定不会放过他。他家在襄城,周文东、周家可是扎根此处几十年,势力不可小觑。便是他不愿承认,在周家面前,他也不过是一只蝼蚁。 他对谢珩,向来只有感激的份儿。 第7章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荀礼摸摸脑袋,自从应了杨尚书的请求,以前在书院的日子就会时不时浮现在荀礼脑海之中,谢珩在他记忆中那已经有些模糊的面貌又渐渐鲜活了起来。 今日当值过后便可休息一天,荀礼心情大好,连看公文的速度都加快了一倍。他向来认真,处理完自己分内之事便整理以往堆积的文书。饶是他事少清闲,一天下来也忙忙碌碌到了落日。 “少敬!”一个年轻人推开门,嚷嚷荀礼的名字着就进来了,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荀礼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礼部的温熠景。 温熠景是他在朝中为数不多有交情的人。同样是出身从商世家,他本心单纯,好玩乐。读书不甚上心,但多亏他聪颖又好运,虽然勉勉强强挂在榜尾,居然也被留在京中了。 “瑞明,你找我?”荀礼正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见他过来,连忙放下手中事情,快步迎上前去让他坐下,自己倒了两杯茶水。 “嗐,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温熠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少敬,你我明明官职相当,我整日清闲得就差没在尚书眼皮子底下斗蛐蛐了,你倒相反,我看你比工部尚书还忙些。” 荀礼晒道:“我也清闲得很,不过闲着找些事儿做罢了。” “你是个奇人,事儿不来找你,你反倒去找它。”温熠景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一副虔诚的祈祷状,“那我可要好好求求上天,你我既是知交好友一场,以后有事儿都找你就行了,千万别来找我。”他生的清秀俊俏,就是做出一副古怪样子,也不惹人厌烦。 “好了好了,”荀礼无言,“来找我何事?” “差点忘了正事儿,”温熠景一拍脑袋,“过两日,康王府要办赏花诗会。说是赏花,其实就是邀请了各家尚未议亲的姑娘、公子过来,相看一番,若有中意的,还能成就一番美事。我就是来问问你去不去?” 荀礼答的异常迅速:“不去。” “也是,”温熠景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你向来对这些场合不感兴趣。不过这次我却是打算要去的。本想让你陪陪我,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你要去?”荀礼有些吃惊,“你有……你有中意之人了?” 温熠景点点头,面上多了几分羞涩:“几日前,我去醉仙楼吃饭时看见一个乞儿沿街乞讨,不知怎么竟惹得一群纨绔对他拳脚相踢。我本想过去阻止,谁知一个姑娘先我一步站了出来,将那群人骂跑了。她还让身边下人带着那小乞儿去医治,忙前忙后的张罗。我瞧着,世间再没有哪个女子比她要漂亮,比她要善良了。” 光是听温熠景的描述,荀礼也不得不对那陌生女子心生赞赏:“确实,巾帼不让须眉,能对一个陌生乞儿伸出援手,那姑娘品行必定是极好的。你可有打听到是哪家姑娘?”说着,他端起面前茶水嘬了一口。 温熠景却顿住了,生等他咽下嘴中那口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打听到了,是谢家的幺女,谢瑶。” 荀礼动作登时顿住,茫然地看向好友,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谁?” 温熠景舔了舔下唇,磕磕绊绊地又重复道:“是谢家的小女儿,谢瑶。” “是我,是我想的那个谢家吗?”荀礼僵硬地问道。“你说的谢瑶,是那个帝师谢太傅的女儿吗?有两个兄长在边疆戍守,一个兄长在翰林院的那个谢瑶?” 温熠景当下便肯定了他的猜测:“正是那个谢瑶。” 荀礼放下杯子,沉默的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怀疑地上下打量温熠景一番:“等等,你看中了谢家的姑娘,跑来告诉有什么用?” 温熠景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上前捧住荀礼的双手,不无真挚道:“听闻少敬曾与谢翰林同窗念书,共住一屋,想必还是能与谢翰林说上一两句话的。小生斗胆想请求荀大人帮忙问一句,谢家的姑娘可有婚配?若是没有,能不能请少敬在谢翰林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第10页 为何一夜之间,所有人知道了他曾与谢珩同窗共住的事情? 更加让他不解的是,为何都是来请他去说谢家的媒? 先是谢珩,再是谢瑶,据他所知谢珩两个兄长也都尚未婚配……难道他以后就改行专做起谢家的媒了吗…… 荀礼两眼一黑,转头看向温熠景,想要问清缘由。只见一旁的温熠景还满面憧憬向往的神情,似乎仍在回想着明眸皓齿的谢家姑娘。 荀礼看着他那痴傻模样只觉得堵心,更有些绝望,很好,现在谢家要砍的不止他一个大胆狂徒,这还有一个胆儿更肥的等着呢。 …… “少敬,少敬,你等等我呀!我们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来不及问温熠景为何知道他与谢珩同窗的事情。荀礼坚定地卖着步子往前走,大踏步不回头。而温熠景就在后面喊着他的名字,一路小跑着追。荀礼非但不理,反而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加快了脚步。 还好他们已经出了宫门,否则两人这样奔闹嬉戏,定要叫人参上一本不可。 后方突然没了声音,荀礼脚步不停,却忍不住回头去看怎么回事。温熠景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面色微微有些奇怪。 荀礼停下脚步,拧着眉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却见温熠景指了指他的身后。他一头雾水地转回头,立刻便看见了沉着脸站在他身前的谢珩,惊的他也差点叫喊出来。 怪不得温熠景面露怯意,他还觊觎着人家亲妹,自然不敢上前。 虽然他尚未答应温熠景的请求,但此时见到谢珩,荀礼还是莫名生出了一些与温熠景狼狈为奸的心虚感来。 “谢大人。”荀礼稳下心神,同谢珩打了招呼。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谢珩此时隐约像是黑着脸,有些不大高兴的模样。 谢珩嗯了一声,对温熠景不冷不热道:“宫闱禁地,还希望温大人注意言行。” “大人教训的是,是,是下官忘形了。”温熠景做出一副惭愧受教的样子。在谢珩面前他也不敢放肆,只得像是被夫子责骂的学生一样束手束脚的站在原处,听候谢珩处置。 不过谢珩却也并没有要难为他的意思,转而看向了荀礼,问道:“可是要回家?” 荀礼点头称是。看了看天色,夕阳如血,时候已是不早了。心里不住感叹谢珩做事认真,又忙到现在。于是想着拍一拍马屁便走人:“谢大人今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家歇息吧,下官就不打扰了。”说着,便抬手招呼温熠景,想要赶紧离开。 可谢珩却道:“你我顺路,一起走。” 话音一落,荀礼和温熠景两人都愣住了。 还是温熠景机灵起来,赶紧告辞:“下官家在不同方向,便先走一步了。少敬,改日我再来找你。”末了,还不忘冲着荀礼挤眉弄眼一番,也不管荀礼读懂他的意思没有,便脚底抹油,飞速地溜了。 荀礼连挽留亦或是道别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处。 谢珩面色稍霁,对荀礼道:“走吧。” 第8章 红日西沉,还剩几缕似火的霞云还在远方的天际飘游,很快也都燃尽消散了,长街尽头那点光终究越来越暗淡。 谢珩让谢家的马车先行回去,只留了一两个仆人跟着。荀礼不敢与他并肩,便稍稍落后谢珩半步的距离,垂首盯着他飘动的衣袍下摆。暮色苍茫,其实也看不清上面的暗纹,只觉得那点暗银色分外灼眼。 忽而阵阵凉风吹来,将那条细细的衣带托起,不疾不徐地从他的衣袖上蹭过去,又施施然落下。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荀礼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刚碰到那根绸带,便被痴痴缠绕住了,上好的丝绸丝滑细腻,如同美人凝脂之肌,触之妄生杂念。 荀礼整个人一抖,赶紧将手收回袖子中。 “小心。”谢珩微微侧头,一缕碎发被风带向前方,若有似无地遮住了他的双眼。他抬手拦了一下,荀礼脚步一顿,方才看到前方的砖路有些不平整,若是一个不注意,很可能会被绊倒。 或许是夕景太醉人,荀礼昏昏沉沉的竟在那随风而来的谢珩的声音中听出一丝绵绵情意来。 最后一片红霞从九天飘下,柔柔地落在了荀礼脸上。他抚过衣袖,定了定心神,不无感激道:“多谢大人。” 转过两道弯,远离了宫城,渐渐便能看见一些小摊贩了,再往前走便又热闹许多。 饼摊新鲜出炉的馅饼还散着袅袅热气,扑鼻的香味让荀礼怎么都赶不走肚中馋虫,于是也顾不得一旁跟着的是谢珩,直道:“大人等等,我去买个饼子。” 荀礼冲过去排在买饼的人身后,伸长脖子去盯那烤饼的炉灶,默默盘算到自己时还能不能买到。 谢珩听话的在一旁等着,也没有半丝不耐。眼看快要排到荀礼,他招来元祁,吩咐道:“你去……” 刚说了两个字,又止住,摆了摆手:“算了。” 很快,荀礼捧着两个油纸包过来,喜滋滋道:“谢大人,这家的饼在城中是出了名好吃。咸香酥脆,里头肉馅裹得也足,平常来早或来晚都买不到的。今日托大人的福,竟能买到了刚出炉的。” 说着,他将那油纸裹好的饼递给元祁:“不知大人吃过没有,我多买了些,大人回家也尝尝。” 第11页 谢珩让元祁接了过去,轻笑道:“你是襄城人。” “是。”荀礼一边搭话,一边还在偷瞄手上的馅饼,恨不能现在趁热吃了才好。 “我以为南方人口味偏甜些。”。 荀礼摸摸鼻子,笑嘻嘻道:“其实对于吃食我是不挑的。”虽然他不挑食,但京城人味重让他有时也不太能习惯。 回答了这句,他蓦然想起昨晚在谢珩家中吃饭,桌子上摆的菜式大多都是些清淡偏甜的。荀礼心中一惊,谢珩连这些琐碎之事都做的周到细致,实在让他感动不已,直在心里感叹谢珩以礼存心,君子之风刻于骨。 谢珩不大信的样子:“以前在书院时,每次用完饭你总要灌一大壶水。” 荀礼有些尴尬,没想到谢珩连这事也注意到了。在云章书院读书的大多是京城本地的贵家子弟,书院虽有食堂,但大户人家讲究,到了饭点会派家仆前来送饭。所以在食堂吃饭的大多是一些家不在京城的外地学子。 他运气不好,刚入学的头一年,书院刚巧换了伙夫。那位做饭的师父咸味极重,放盐如同放水。 大多学生都吃不了,有些人甚至宁愿只吃白饭也不愿意吃菜。荀礼干嚼白饭咽不下去,只能一小口菜配一大口饭。饶是这样,也被齁的不行。即便是有甜汤清口还不顶事,回去之后还要猛灌好些水才能缓解些。 后来还是账房先生发现每次伙房采购,买盐钱都要比其他高出一倍,这才换了一个手轻的厨娘,救这些学生于水火之中。 听罢这样的缘由,谢珩倒也一时无言了。半晌,他道:“那时你若同我说,我可以叫家中多备一些饭菜。” “哪里值当的。”当时荀礼生怕有什么地方做不好会让谢珩感到厌烦,怎么可能还会向他抱怨这种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小事儿,平白让人觉得他娇生惯养,吃不了苦。 言谈之间,两人已经到了荀礼宅子门前。 荀礼这才惊觉谢珩又一次送了自己回家,对谢珩又是感激道谢。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荀礼拱手道:“谢大人,天黑了,您路上多加小心。” 谢珩极快又极轻的说了句什么,荀礼没有听清,于是快走一步稍微贴近了他,抬眼询问:“什么?” 看着近在咫尺的荀礼,谢珩又不肯再说了了。他叫了一声元祁,元祁便闻言上前,拿出了一包东西交给荀礼。 荀礼一头雾水的接了过来,发现下面还垫着一本书。借着微弱的月光瞄了几眼,瞧着像是他昨夜还过去的誊抄文集。 他满心疑惑,想问些什么,然而谢珩已经带着元祁转身离去了。他也不好再叫住谢珩,只得拿着一堆东西回了家。 青山给他点上灯,笑着道:“大人,满载而归啊。” “去!”他嘴上赶着着,却将那包着馅饼的油纸包递给青山:“你和蕊丹,还有老管家分一分,一人一块,不许贪嘴,不许抢蕊丹的。” 他用人节俭,这些年也不过买过三五个奴仆打理家宅。贴身伺候的青山、蕊丹、管家都是从襄城跟来的旧仆,荀礼与他们感情深厚,在这京城之中,让他能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孤独一人。有什么好东西,他自然都想着他们。 等青山喜滋滋的拿着馅儿饼出去,他才去解谢珩给他的东西。 将那外层包的绸布解开,露出里面小小的捧盒。他再将那雕花的小盒子打开,没想到里面装着的却是他觉得味道不错的桂花糖。 荀礼诧异地看着那些小小的、淡黄色的糖果将那盒子挤得满满的,心中涌上一股复杂滋味儿。他情不自禁地捻了一颗放在口中,奇怪的是,那糖竟然不如之前吃的好吃了,甜味比之前重了许多,腻的有些发苦。 真是奇哉怪哉。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吐出来。继续含着那颗苦糖,去翻底下那本书。果不其然,正是谢珩誊抄的郑先生的文集。 荀礼拿起来翻看了几页,复又放下。谢珩当年抄完又反复看了许多遍,不住感叹先生学问精妙,思想境界极高,他才起了些兴趣,鼓起勇气去问谢珩能不能借给他看。 谢珩没有拒绝,只说当时抄写的太快,字迹潦草,荀礼定然是看不懂的。自己会再誊抄一遍,一个月后再给他。荀礼哪会说不,谢珩肯答应出借已经让他开心不已了。 一个月后,谢珩果真拿出一本新的给他。他翻阅数页,确实感受到了郑先生的学问高深,不仅十分深奥,让他看的似懂非懂,还直犯困。 荀礼硬着头皮啃下几章,虽说艰难,但那些他仅能读懂的地方都让他受益匪浅,如同醍醐灌顶。只是他也因为文章太过晦涩而时常读不下去。那书便放在一边,久而久之,他竟忘记还给谢珩。 现今他物归原主,可原主人又将书给了他,究竟是为何?难道谢珩怪他不肯潜心研究,浪费他一片好意? 然而谢珩绝非这种人。荀礼想不通其中究竟,只能将那书好好收起来,放在书架上。虽与众多书混在了一起,荀礼还是一眼就能找到它的所在。 第9章 荀礼平日早起惯了,虽是休沐也不懒床。起身下床开了窗户,袅袅清风拂面,半口浊气骤然消散。他自睁开眼就有一种今日温熠景会来的预感。 不出他所料,蕊丹端着水盆过来伺候他洗漱时,顺便告诉他温熠景已经在厅堂等着了。荀礼心知温熠景所来为何,虽有些无奈,也只能快快穿衣出去。 第12页 “少敬。”温熠景上来就是满口夸赞,“少敬今日真是容光焕发,气度斐然啊!” 荀礼让他打住:“吃早点了吗?” 温熠景摸摸自己扁扁的肚子,诚实道:“还没。” 两人便一起坐在了包子铺前。 荀礼照常要了两个肉包,一碗稀饭,伸手给了老板五个铜板。 温熠景微笑着看他:“不愧是你,少敬。” 他见怪不怪,也要了包子稀饭,付过钱,端来坐在荀礼身边,叹道,“我还以为你突然转了性子要请我吃早饭。” “你若有求于我,该是你请我吃才对。我免了你请客的钱,你反而还惦记我这五个铜板的包子钱,是何道理?”荀礼斜眼看他。 “是是是,少敬说的都对。”温熠景忙不迭的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你既然知道我有求与你,不如就答应了我吧。” 荀礼咬一口包子,不再理会他。 “唉,”温熠景捧着包子,伤心道,“我是家中独子,原先父母只盼着我考取功名,不曾说过别的。如今功名有了,又开始催着我成家。少敬,你不知道,我每日回家,面对的都是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唠叨……” 荀礼充耳不闻,一心只有面眼前的大肉包。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熠景的喋喋不休:“瑞明,少敬,你们都在这里吃饭啊?” 荀礼循声望去,杨尚书笑眯眯的端着稀饭走了过来。 得,倾慕人家闺女的还在这里,那边想着人家儿子的又来了,这下可齐了。荀礼两眼一黑,恨不能就地消失。他这媒婆生意越开越红火,看起来比做官还要有前途许多。 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吃着早点,杨尚书率先开口问道:“今日遇见你们也是巧,那我就顺道问一问过几日康王府办的赏花诗会你们可去?”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杨尚书还以为他们不愿去,急问道:“怎么不去?”见两人一脸犹疑地看着自己,杨尚书咳了两声,道,“嗐,昨日遇见康王,他就是怕你们这些年轻的后生面皮薄,不好意思,才叫我多多劝劝你们这些尚未成家的小辈,别寒了康王妃的一片好心。” “是,是,大人说的是。”荀礼低头。 杨尚书这才满意,又道:“若你们有相熟的世家子弟,也都一起叫来。我朝青年才俊汇聚一堂,大家趁此机会也结识一番,岂不美哉。”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荀礼一眼。荀礼当下便明白了杨尚书的弦外之意,恐怕让他去是假,借他之口把谢珩劝过去才是真。 温熠景还剩一口汤,嫌弃没滋味,去找店家要一碟咸菜。 杨尚书趁机压低声音道:“少敬,能不能劳烦你把谢珩劝来,到时找个机会让小女与他见上一面。” 荀礼苦笑:“杨大人,谢大人哪里是我想劝就能劝来的。” 杨尚书想想也是,只得沉痛道:“无妨,若他不肯便罢了。”他话锋一转,又到了荀礼身上,“不过少敬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诗会上若有中意的女子,可定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荀礼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只喏喏点头,并没有接茬。 “虽你家世……”这两个字一出,荀礼脸色肉眼可见的灰暗了下去,杨尚书见状连忙改口,“真看中哪家小姐,老夫可以替你从中说项……” 杨尚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好再继续下去,只能端起碗喝口汤以掩饰尴尬。 荀礼脸上红色褪了个干净,他知道杨尚书本是好意,并不难过,亦不愤懑。 即使新朝革制,除去商人贱籍,允许入仕,要改变世人千百年来的想法,也是不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京中这些清流人家,更是看中脸面,若要与商人联姻,免不了落个财欲熏心,有辱文人风骨的坏名声。 哪怕他寒窗十年,同三百才俊一起在贡院答卷,力争金榜,别人也依旧觉得他满身铜臭,不配进庙堂。勉勉强强给个小官当着,已经是祖上积德、天子开恩了。 温熠景端着咸菜回来,敏锐的感觉到气氛与刚刚大相径庭,顿时也有些无措起来,想着要说些什么转变一下气氛。 不过不用他开口,杨尚书已经告辞了。温熠景舒一口气,站起来与荀礼一同和杨尚书道别。 “嚯,这饭吃的。”温熠景目送杨尚书远去,赶紧喝一口热汤压压惊。“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我还能和户部尚书一起吃包子。” 数日前,荀礼也不曾想过。 等温熠景把最后一口扒干净,荀礼板着脸道:“饱了吗,饱了就各回各家吧。” 温熠景傻了眼,见他干脆利落的起身就离开,还以为是自己一大早过来打扰荀礼太过分了,急忙放下碗追上去:“你生气了?少敬?对不住,你若不愿意,我以后再也不提让你帮忙的事情。” 荀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再也不让我帮忙?” “是……不是,我是说这件事嘛。”温熠景差点掉进陷阱,反应过来当即改口。 荀礼失笑地看着他。 见他神色缓和不少,温熠景这才放下心来,知道他并没有生自己的气。于是又缠着他,就是不让他回家。荀礼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两人调头往城外河边走去,温熠景美名其曰是和友人一起踏青散心。 燕草如碧丝,红紫斗芳菲,细嗅之下还有淡淡的泥土香。城外春色总是比城内更盛一些,让人心情畅美。 第13页 河边有几位浣衣女,卷起袖子,正卖力的用木棍敲打着石板上的衣服,溅起一片剔透的水珠。许是水珠落到了旁人身上,几个姑娘尖叫笑闹起来,一旁优哉游哉地游过一群胖乎乎的小黄鸭,在那绿波之上犹添了一抹亮色。 眼前之景着实和谐有趣,令荀礼不自觉也唇角含笑,将那些烦心事都抛之脑后了。 一旁的温熠景就没那么多心思欣赏春景了,他捡了一根断柳枝拿在手中挥舞,又开始向荀礼倾诉,似要将他无处安放的少男情思都在这暖春中道尽才罢休。 “其实,我也知道我大约是配不上谢家姑娘的,不论是家世,还是我这个人。”温熠景坐在堤坝之上,愁容满面,“后来我也见过几次谢姑娘,可我实在胆小,不敢上前打招呼……” 荀礼点头:“你是对的……”贸然上前,才会让人觉得你是登徒浪子吧! “……只敢偷偷跟着她,看她喜欢什么,买了些什么,去了什么地方……” 荀礼:“……”想要收回刚刚的话。 “少敬,我真喜欢她。看着她笑,我也想笑;看她皱眉,我也难受。我几次见她想买什么东西,却又没买成,我都恨不能亲自买了捧给她。” 以荀礼对温熠景的了解,那些谢姑娘没买的东西,温熠景肯定都买下来了。 果然,温熠景又道:“……不过那些东西我都买下来了,希望有朝一日能给她就好了。” 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荀礼只问一个问题:“瑞明,就算我帮你问清谢姑娘尚未婚配,可她若对你无意呢?” “我……我……”温熠景很是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有些神色黯然,“我也不知……现下我只想能和她说上一两句话也好,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去赏花会。哎,你觉得谢珩会去这次赏花会吗?” “我哪里知道。”荀礼摇头表示不知。 温熠景叹道:“他要是去,那必然要抢尽风头了。你不知道多少世家中意他,想招他做婿呢。说起来,上次见到他,可把我吓坏了。” 荀礼嘲笑他:“那是,你还想着当人家妹夫,看见大舅哥可不得老老实实的。” “不是,你别笑话我了!”温熠景轻怕他一下以示不满,“昨日我去工部找你,远远就看见他在六部外面,像是在等谁的样子。我也不敢从他面前过,生等他走了才进去。谁知道他脚程这么慢,在宫门外又给遇见了,平白让我吃了一顿教训。我本来还想和你讨论讨论他来六部干吗,谁知你跟他一道走了。少敬,说实话,你与他在书院时关系应该相当不错吧。” 关系好吗?最多就是能安然相处罢了。荀礼矢口否认:“……倒也……没有。” “也是,要是关系好,不至于这么多年他都不提携你一把。”温熠景没多想,又道,“要不是谢珩自己说出来,估计谁也想不到你和他曾是同窗。” 荀礼当即怔住了——原来竟是谢珩自己说的? 第10章 “那天谢珩、虞望亭、颜凛几个人正巧在路上遇见,周围的人笑着说他们都是云章生,就一时聊起来,细数朝中还有哪些大人曾在云章书院读过书。谢珩突然提起你,说你也在云章书院读书,与他是同窗。”温熠景啧啧道,“你可瞒得够深的,连我都不知道你和谢珩还有过交情。” 荀礼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早知道我当初也用功些,也能当个云章生了。说不定也能认识谢珩,进而就能认识谢姑娘……”温熠景越想越远,越想越离谱,离谱到他自己都有些难为情了,讪讪地止住了话题。 看来谢家姑娘确实把温熠景迷得不轻,荀礼也认真与他分析道:“若是谢姑娘已经订过亲,那必定早就传遍京城,大家都知道了。看如今谢家半点消息没有,多半是还没有议亲。何况谢姑娘又是家中幺女,我想谢家上下定是极疼爱她,选婿也要慎重再慎重的,不光看家世,更要看人品。瑞明,你的为人自不必说,若真的喜欢,不如从现在开始上进,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他们又闲谈一会儿,温熠景一拍脑袋,说到饭点儿了,极力邀请荀礼去家里吃饭。荀礼摆手拒绝,温熠景知道他性子,也不强求,两人就此道别。 荀礼慢悠悠地踱步到家,管家告诉他收到了康王府送来的请帖。 接过一看,正是那赏花的帖子。 康王与圣上一母同胞,精通字画,性格老实本分,与朝中大臣也都交好。如今亲自派人送来请帖,再拿乔不去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荀礼将那请帖好好收起来,打算十日后硬着头皮去一趟。 倒是蕊丹和青山知道他要去,高兴坏了,好像荀礼去了就能给他们带回一个女主人来一样。一吃过饭,就非要拉着他上街裁身新衣服不可。 “不是前些时候刚做了身新的,就穿那身就行。”荀礼不愿意,被他们拉拉扯扯的。 蕊丹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样子:“不行,那身灰扑扑的,有什么好看的!大人啊,虽说大男人不该注重皮相,但要吸引姑娘们的注意也得好好打扮一番不是。奴婢就不明白了,咱们家在襄城也算数一数二的富户,怎么大人到了京城穿的还不如家里的下人。” “你懂什么……我俭以养德、俭以养廉……” 荀礼不住后退,却还是敌不过两个人的力量,快出门的时候,他还想再抗拒一下,谁知老管家也笑眯眯的在后面添柴加火,直接将他推出了门外。 第14页 他被蕊丹兴冲冲的拉去了布行,灰着脸站在一旁,让蕊丹一块布一块布地在他身上比划。 黑的太肃穆、红的太张扬、灰的不显精神、绿的太轻浮。荀礼站都站累了,蕊丹也没能挑出一块满意的布料。 “青山,你去买些糖水来吧。”看蕊丹还有好一阵子挑,荀礼打发同样有些无聊的青山出去买些吃食解闷儿。 青山来了精神,一溜烟儿地跑出去。 荀礼深深胳膊,转转脖子,正在活动着身体,忽然听到后面有人问:“哥哥,你看这块布好看吗?” “你喜欢便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姑娘,这块布我已经要了。”接着是蕊丹在说话。 荀礼停住了动作,有些惊讶得回头去看。果真是谢珩,在他身旁还有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更明艳可爱一些。荀礼心想,恐怕这就是让瑞明茶饭不思的谢家姑娘,谢瑶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荀礼的视线,谢珩也转了过来。荀礼飞快朝谢珩身后看去,蕊丹正和谢瑶同时扯着一块布料。 荀礼倒吸一口气,忙道:“蕊丹,再看看别的,那块就算了。” “别别别,我方才没看到这位姐姐也在看布料。凡事都讲先来后到嘛,姐姐,给你。”谢家姑娘反而率先放了手,爽朗开口。 蕊丹见谢瑶如此大方体贴,刚刚心里那点不情愿都不见了,还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心眼儿小。她放开那布料,冲谢瑶微微福身,红着脸躲在了荀礼身后。 “谢大人,好巧,来看布料啊。”荀礼才顾得上同谢珩打声招呼。同时自己不禁也在心中暗自疑惑,实在太巧了,自从上次去过谢家,如今好像日日都能和谢珩见到了。怎么以前没觉得京城这么小呢? 谢珩应了一声。 谢瑶古灵精怪,从后面冒出一个头,冲荀礼眨眼:“你就是上次来家里的荀大人吧?荀大人也要做衣服吗?不过刚刚那块可不怎么衬你。” 她从一匹匹布料前走过去,最后抱出来一块竹青暗纹的绸布给蕊丹看:“我瞧着这块就不错,既稳重又不老气。” 谢瑶眼睛晶亮,满含期待地看了看蕊丹,又看了看荀礼,最后看着谢珩,似乎在等人夸奖。 蕊丹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来,摸了摸绸布,柔滑顺手,确实不错,真心夸道:“姑娘好眼光。” “那是,”终于等来了赞美,谢瑶高兴起来,又问道,“不过荀大人为什么要来做新衣服啊。” 蕊丹笑道:“我家大人收到康王府的请帖,过几日要去参加赏花会。” “啊!那个赏花会!”谢瑶叫起来,“我也想去玩,可是哥哥不让去。”说罢,她充满怨念地瞥了谢珩一眼。 谢珩不理她,反倒是急冲冲地问荀礼:“你要去康王府的赏花会?” 被他这么一问,让荀礼觉得好像自己去倒成错的了,他支支吾吾道:“啊,我是收到请帖了……” 谢珩眉头都拧到了一处:“你知道那花会是……”他瞪着荀礼,眼尾悄然染上一层薄红。他不肯继续说下去,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索性闭了嘴。 不用他说,荀礼自然知道办那花会是什么用意。但他自己并无那方面的意思,会去全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而已,不过这也无需解释。 尽管谢珩看着不像是要去的样子,可既然有缘遇到了,不如就问一句……想到这里,他不抱什么希望地开口邀约:“你去吗?谢大人,不如我们一起去,权当散心了。” 谢珩犹自憋闷着,冷不防听他这么一问,眼神动了动。他抿着唇地看荀礼半晌,最后蹦出一个字来:“好。” 荀礼压根儿没想到他能答应的如此痛快,一时也呆住了。 谢瑶惊呼:“什么嘛,哥哥,我求你半天你都不去,荀大人一劝你就去了,太没原则了吧!那我也要去,带我一起嘛!” 谢珩脸上出现了些羞恼之意,轻声呵道:“闭嘴,你不许去。” “为什么!”谢瑶不高兴地抡起小拳头捶他,“我偏要去,我就去!”谢瑶是个大胆活泼,天真烂漫的性子。仗着谢珩疼她,不会生气,根本无所畏惧,时不时就要和他呛声。 荀礼正瞧着有趣,短短一会儿就明白了为何温熠景会对谢瑶一见倾心。只是这样的女子,倾慕于她的不知会有多少,温熠景想要在一众才俊中脱颖而出,让谢家对他青眼有加,怕是不容易。 好友情路坎坷,荀礼都有些替他担心了。 那边蕊丹选定了布料,让老板过来给荀礼量身。老板拿了皮尺来,抬手在他颈上绕了一圈。深色的软尺紧紧圈住他的皮肉,再用手指掐住头尾,确认那一圈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空隙,老板才将尺寸记录下来。 荀礼蓦地察觉到有一束灼热的目光打在了他的脖颈边。顺着那烫人的视线寻去,却是谢珩貌若平常地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直白。 接着是胸、臂……荀礼按照老板的要求抬手收腰,乖乖配合着。 也不知这量尺寸有什么看头,能让谢珩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跟随着老板的动作在他身上不停游走,直把荀礼看的面红耳赤。 他想要说上一两句,什么“非礼勿视”之类的,可一跟谢珩的眼睛对上,那浓黑的眸子中散发的热度霎时便将他烤的口干舌燥,半句也吐不出来了。 第15页 荀礼头顶都快要冒出烟来,好不容易等老板量完,谢珩才移开了视线。他舔了舔嘴唇,以手作扇,试图扇些凉风给自己降温。 蕊丹加了钱让老板快快赶制,老板满口答应,约定了七日后来取衣。谢瑶也没选到合心的,喊着累了要回家去。 临走之时,谢珩复又叫住荀礼,低声道:“十日之后,不要忘了,一起去。” 荀礼脸上热意犹在,颔首道:“不会忘的。” 第11章 “什么?你见过谢姑娘了?还、还说上话了?”温熠景瞪大眼睛,一声高过一声。 这尚且还在宫里,荀礼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试图让温熠景冷静下来:“瑞明,你小点声。” “我好嫉妒!早知道我就不回家吃饭了,吃什么吃啊,我是个饭桶么!”温熠景抱着脑袋在一旁跳脚,懊悔不已。忽然,他幽怨地看着荀礼,“少敬,说实话,你……你对谢姑娘……” 荀礼一甩袖子,颇感无语:“你能不能想些正经的?” 温熠景愁眉苦脸,哀哀戚戚道:“她这么好,你若喜欢她也是正常的……”眼见荀礼要走,他连忙改口,“诶!我错了!我错了!你再与我多说说。” “真没什么了,其实我也没跟谢姑娘说上话。谢姑娘还跟着她哥哥,我怎么可能越过人家兄长就去搭话。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谢珩要去花会,可能谢姑娘也会去。”荀礼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什么?”荀礼更张大了嘴巴吼道,“谢珩,谢珩要去赏花——?” 一声惨叫惊起树上飞鸟无数。 谢珩要去花会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大多人听说了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毕竟谢珩是出了名的难邀请,他又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未婚才俊,如今听说他要去,不知多少人家要暗中铆足劲儿把握机会了。 杨尚书喜笑颜开,放衙之后强行拉着荀礼一顿夸:“我就知道你行的!” 荀礼低头不敢:“我没有我没有。” “不不不,少敬,多谢你了!还有一事非得你帮忙不可。”杨尚书恳切道,“等花会那天,劳烦你将我家小女向谢珩介绍一番。” 看着杨尚书兴高采烈的样子,荀礼心里好似被什么扎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大约是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谢珩。 甚至他那日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谢珩便答应了下来。谢珩纯良心善,对他这样多年之前的泛泛之交,也拿出了十分真心对待。可自己接近他却别有目的,若要让他知道此中因果,只怕再也不会理会自己了。 片刻,他又觉得自己想法奇怪,明明是要给谢珩介绍良缘,是好事儿一桩。就算姻缘不成,谁也不会去怪中间的介绍人吧?他又不是介绍自家女孩儿,也谈不上对谢家别有目的,谢珩就更没有理由责怪自己了。 他反复地想来想去,蓦然惊觉自己原来竟是怕谢珩生气,就此再也不愿与他来往……这个念头一出,荀礼顿时惊骇地说不出话来。 明明很早以前,就没什么来往了不是么……难道就因为这短短数日的再次相处,他便有了不舍么? 荀礼脑中愈发混乱起来。 杨尚书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答应了,自顾自道:“到时候我家小女会穿一身粉色衫裙……少敬,麻烦你了……” 荀礼听的断断续续的,只觉得一股躁意从心底升起,草草打断了杨尚书,推说自己还有事儿,飞也似地逃走了。 杨尚书犹自沉浸在喜悦之中,想着快快将这事儿告诉家中女儿,并未在意荀礼的异样,笑着走远了。 荀礼提着一口气儿直走到宫门才放下。 这几天日日都能遇见谢珩,放衙之后就会一起步行回家。有时是他先送谢珩回去,有时是谢珩先送他。荀礼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权当是顺路,有个说话的伴儿也好。 今天见过杨尚书,他忽然就有些害怕见到谢珩。 若是谢珩知道自己接近他不过是替人做媒,会是何种反应;更不知,到时与杨姑娘见过面,他会不会中意杨姑娘...... 荀礼不愿再想下去,甩了甩脑袋,想将这些杂念都甩出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他脸色郁郁,一回去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管家与青山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晚饭时才肯出来,也许是想通了什么,没有了方才刚进家的烦恼模样,管家放下心,吩咐蕊丹将饭菜端上来。 正在荀礼大快朵颐之时,管家突然想到了什么,在一旁道:“方才翰林院的谢大人来过了。” 荀礼一噎,猛地咳嗽两声,惊道:“什么?” 管家也被他吓一跳,连忙给他拍背,又慌张地给他倒水,等荀礼顺过这口气,才道:“刚刚谢翰林来了。” “他、他来做什么的?”荀礼顾不得喝水,急切地追问道。 “啊,就是来问问大人你是不是到家了。”管家回忆了一下,“本来打算通报大人一声的,是我说错了话,不过就嘟囔了一句您脸色不大好,哪知道谢大人这么耳聪目明,竟然听见了,立刻就要身边下人去请大夫。我赶紧给拒绝了,哪能让谢大人这么劳心劳力的呢。谢大人也没不高兴,也不让我再去打扰您,还说若要帮忙,尽管去谢家喊他。” 管家感叹道:“真是没想到,传闻中凛若冰霜谢大人竟是这么个热心肠的好人。” 第16页 他当然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荀礼听罢,苦笑了两声:“……下次不许瞎说。” 管家也知道是自己多嘴了,向荀礼认了错。荀礼见管家自责的样子,很明白管家也只是担心自己,又宽慰他几句。 转过念头又想起谢珩来。 两人虽未约定好,可这几日一起回家已成惯例,就算他有事在身,也要先告知对方一声,省的对方担心,如此说来,确实是他无礼在先。 于是荀礼吃饭的心思也没有了,打算明日早些散值,在宫门等一等谢珩,向他赔个罪。 谁知第二日翰林院忙碌起来,谢珩又被叫去了御书房当值。荀礼在翰林院等了好久,也没见谢珩从宫中出来。 夜色渐浓,他不敢再宫门前逗留许久,只能先回家吃过饭,一推掉饭碗就赶紧跑去了谢家。在问清谢珩尚未回来时,隐隐松了一口气。 要是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只有道歉一事,拖一天,诚意便掉一分,荀礼觉得自己有错在先,如今权当是惩罚了吧。 好在没过多久,终于有车马声远远传来。在这寂静的巷子中,车轮压过一块一块青石砖路的声音都听的分外清楚。 声音越来越近,谢家门房叫了几个下人,挑了灯笼一字排开,给晚归之人照亮家门。 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一只骨节明晰的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挑开了帘子,接着边露出谢珩的脸来。越是在黑暗中,就越是显得他那张脸莹白如玉,整个人都如同名贵玉石一样在发着光。 谢珩漫不经心地看向前方,谢家下人都穿着相似的衣服,然而在那一片统一的样式中忽然蹦出个不一样的人来,难免叫人不多看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谢珩倏地停住了视线。定睛细看后却让他大吃一惊,不等下人来扶就直接跳下马车,匆忙朝荀礼走去,掩不住语气中的关切:“你怎么在这?” 荀礼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地开口:“谢大人,我就是来向你告罪一声,昨日我有些事情,提前先走了。听管家说你来问过,害你平白担心一场,是我不对。” 谢珩稍微松一口气,还以为荀礼出了什么大事,才会半夜来寻他,没想到原来只是这件事情,登时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又不曾怪你。”他一顿,语气又变得有些奇异,眸子中闪过一点什么,“你……你一直等我到现在?吃过饭了吗?” 荀礼微微一晒:“也还是吃了之后过来的……” 谢珩抬手扶额,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脸庞。在荀礼看不到的地方,悄然露出了一点笑容。很快,他放下手,拿过一旁下人手中的灯笼,“走吧,我送你回去。” 荀礼见他虽然依旧站的笔直,可是面上已经难掩疲态。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在御前做事,想必更要付出百分的心力去应对。 思及此,荀礼也不愿意累他再多走一部路,迅速推拒道:“真的不用,谢大人,您没生我气就行了,赶快回去休息吧。”他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行过礼转身就走,脚下踩了风火轮一样,生怕谢珩追上似的。 “后日,”谢珩突然在后面叫住他,荀礼回头去看,谢珩还拿着灯笼站在原处,“后日,记得一起去。” “知道了!”荀礼用力挥挥手,谢家宅子前的光亮才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门后。 第12章 一眨眼,就到了要出门交际的日子。 蕊丹生怕她家大人会被淹没在人群中出不了风头,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尽心尽力地为荀礼收拾行头。梳头、穿衣、配饰,样样都要亲力亲为,试图将荀礼被埋没多年的富家子弟的气质全都挖掘出来。 荀礼甚是害怕过了今天就会被人弹劾作风奢靡,不得不等蕊丹走了,再将手上的金戒指拽下,多余的叮当响个不停的玉佩全部拿下来,趁蕊丹没注意,带上青山简简单单地出门去了。 他穿的正是上次在布行裁做的新衣,合身得体,显出他瘦削挺拔的身姿来。荀礼三两步走到谢家门前,正碰到刚要出门的谢珩和谢瑶。 谢珩着水色衣衫,哪怕走在暖洋洋的日头下也遮不住一身清冷。谢瑶则穿着藕荷色的长裙,俏皮可爱。荀礼心道这一对兄妹出现在那赏花会上,恐怕被欣赏的就不是花了。 “走吧。”谢珩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见他还在发呆,轻声提醒了一句。 荀礼回神点头:“哦哦,走。” 谢瑶早已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坐在里面却左等右就是不见马儿走动。她还期盼着花会的热闹,忍不住掀开轿帘,却看到荀礼和谢珩还站在下面,不由得催促道:“哥哥,荀大人,你们就这么走着去吗?” 谢瑶尚未出阁,荀礼一个陌生男子怎可与她共乘。谢珩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另外准备了一辆车,就在谢瑶马车后面。不过因为刚刚车夫出了些差错,才将车套好,谢瑶没有看见罢了。 谢珩先上了车,伸出一只手给荀礼,准备拉他上来。 荀礼冲他笑了笑,扶着车厢边缘,一使劲踩了上去。谢珩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收回了手,回到车厢里坐好。 荀礼也紧跟着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这才缓缓起步。 要去的地方是城外王府别庄,康王妃爱花,在别庄养了各种名贵的花草。康王为投妻所好,去年在别庄种下一大片桃树,现下正是开花的季节,听说甚是鲜艳漂亮,康王妃看到如此美景,才兴致起来要办一场赏花会。 第17页 车上一片寂静,荀礼手揣在袖子里,马车颠的他昏昏欲睡。为了不再谢珩面前太过失礼,他强撑着眼皮,开始与谢珩闲话家常。 说道康王办赏花会的事情,荀礼笑道:“不知会有多少人在今日遇到此生挚爱,恐怕结亲之时还要送礼感谢康王一家呢。” 谢珩冷道:“你真以为是康王好心呢。” 荀礼迷茫道:“不、不是吗?” “别忘了康王家也有女儿。” 听闻此言,荀礼更加不解:“康王家的郡主……不是去年就在议亲了么?” “可有听说议亲议出什么了?”谢珩看着他迷惑不解的样子,也不再卖关子吊胃口,将此次康王办花会的目的与他说明了,“郡主金尊玉贵之身,光是身份上就让人望而却步;再者听说她性格骄纵,康王疼惜她,送来京中男子的画让她自己挑选,全被她丢了出去,说那些人尖嘴猴腮,灰容土貌,配不上她。事儿一传开,好些人家一听是来说康王家媒的,连门都不开了。” 荀礼恍然大悟:“原来这花会,竟是办给康王自己家的,是要让郡主看到真人,再挑选合心意的夫婿啊!” 谢珩给他一个你终于明白了的眼神。 “看郡主虽然骄纵,但也未听闻她做过打骂奴仆、不敬尊长之类的事情,可见只是脾气稍差,本心还是好的,何至于吓到不敢让媒婆进门。”荀礼摇头失笑,“就看看今日哪家男儿有这个福气了,能娶得郡主回家,还不感谢祖宗保佑。” 说完这句,荀礼突然觉得谢珩最有可能被选上……他的笑僵在脸上,开始担忧起谢珩来。 不知谢珩若是被郡主看中,该是如何反应…… 谢珩一直看着他,此刻见他脸色变换不停,不由得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然而荀礼也不能真的将自己所思所想说出去,支吾了两声,换了一个话题:“谢大人怎么知道这其中许多。” 他还以为谢珩一心扑在政务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呢。哪想到他对这些八卦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谢珩被问得红了脸:“瑶儿说的。” “喔。”那倒是有可能,谢瑶一个女儿家,自然有不少闺阁密友,知道些别家八卦再说给自己哥哥听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谢珩指尖捏住了袖子,迟疑地开口,“如果郡主看上你了……” ……荀礼还觉得谢珩才会被看上,猛地听他这么一问,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连连摆手:“怎么会,怎么会,我这样不出挑的,哪可能入得了郡主的眼。谢大人可别笑话我了。” 谢珩接着又问:“那你想被郡主选中吗?” 荀礼求饶道:“大人,别拿我寻开心了……” 方才听他为郡主说话,谢珩赞同之余还有些惊讶,情不自禁多问了两句。如今见他反应强烈,知道他定然是没这心思的,才放下心来。谢珩唇角微扬,捏着袖口的手指也放松下来。 “不想最好,郡主已有中意之人。” 荀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又知道了一个大秘密。看来就算今天来的人里还有想抱住康王这条大腿的,约莫也是没机会了。所以谢珩其实是在好心提醒他,有些事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么。 但其实他从未想过这些,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既然也不可能是谢珩……荀礼心思一动,小心翼翼问道:“不知……不知谢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他磕磕绊绊的,一句话分成几句来说,还要时不时去看谢珩脸色,稍有发怒的苗头,好随时准备闭嘴。 谁知谢珩并无半点不悦,看向荀礼的双瞳如剪水,轻轻张开了唇:“我……” “大人,到了。” 马车骤然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清晰的传过来。 谢珩到嘴边的话被打断没能说出来,而荀礼也一掀帘子,飞速跳了下去。谢珩也想跟下去,可起身的时候发现腰带勾住了什么东西,让他不得不坐回去解开。 问出口的那一刻荀礼就后悔了,他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想听谢珩描述他心中的女子模样。 好在车子及时到达地方,解救了他。 他垂首站在一旁等谢珩下车,却被什么人狠狠撞了一下,荀礼吃痛看去,却发现是一个陌生的青年。 “让开!”那人十分跋扈,虽是自己撞了人,也不道歉,反而抬着下巴蔑视着荀礼。 跟在那人身边侍从也呵斥道:“瞎了你的眼,什么人也敢挡世子殿下的路?” 荀礼听他自称世子,估摸着是哪个王爷的儿子。可又实在眼生,让荀礼一时没想起来,愣了片刻。 眼瞧那少年又要发作,他不愿生事,赶快赔了罪,虽然大路开阔,荀礼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哼了两声:“还算你识相。”擦着荀礼的肩头,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谢珩听到动静,赶紧下车来问。荀礼粗略与他讲了方才的事。谢珩厉色看向那个少年,冷道,“是宁王世子。” “宁王?”荀礼睁大了眼睛,“宁王怎么进京了?” “清明祭祖。” 新朝惯例,在清明之时,已经得了封地的王爷都可以回京祭祖。然而细想之下更加令人惊骇,清明已过十多日,大多王爷都回了自己封地,只有宁王还在京城,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第18页 “算了,世子也并没有为难我。”眼见谢珩表情越来越严肃,荀礼赶紧宽慰他几句,今天是出来玩儿的,还是不要坏了心情。 谢珩得了他的劝慰,缓和了不少,等谢瑶过来,与荀礼一同交了请帖,步行进康王的别庄。 方一进门,便有阵阵花香袭来。荀礼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淡淡香气沁人心脾,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下来。 每组来的宾客都会有专门的引路下人,那人将荀礼他们带上一条被迎春花爬满了走廊,宾客们穿过长长的花廊,置身与园林之中,一步一景,丰富多彩。 还有点缀其中的各式各样鲜艳怒放的花。牡丹、芍药、海棠、君子兰......真可谓应有尽有,叫人眼花缭乱。 一路来到后院,骤然开阔起来,却发现竟是种了一片桃花林。 林中摆上了桌椅,桌子上还放了好几样糕点,引路的下人颇为自豪地告诉他们,这都是用现摘的花瓣特制成的糕点,尤其是那桃花糕,更是别庄引以为傲的特色。 鲜花盛宴,荀礼不得不感叹这赏花会,康王还是花了心思的。 此时宾客大多已经到齐,荀礼想要看看温熠景到了没有,没想到却看见方才撞了荀礼的宁王世子坐在最前面,已经毫不客气地捻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周围站了好些人围着他,不知在谈些什么。 他收回视线,忽然记起杨尚书拜托他的事情,又四下去找穿了粉红裙子的杨尚书之女。 只是放眼望去,今日许多女宾都是穿了粉红衫裙来的。他又不大记得杨尚书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发簪之类的,茫茫一片粉海之中直叫看的荀礼心中一片灰暗,差点要不认识粉色了。 “荀大人,那里有位姐姐一直看你。”还是谢瑶好心给他指了个方向。 荀礼顺着谢瑶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和一位穿着粉红衫裙的女子对上了视线。 那女子长得温婉可人,见荀礼看过来,红着脸冲他微微一点头。 他顿时心下明了,这应该就是杨尚书的女儿,叫……荀礼想了会儿,才从脑海深处扒拉出三个字,杨蔓舒。 他本想立刻就引谢珩过去,但康王和康王妃已经走了过来,大家也都找了位置坐下,荀礼也不好再随意走动了。 第13章 佳人才子共聚一堂,又能在缤纷落英之间吟诗作对,也是风雅至极。 谢珩他们坐在最后,只乐呵呵的围观,期间康王还叫人端来了桃花酿,得了不少赞叹。坐在康王妃身边的郡主,不管康王妃对哪家的公子赞不绝口,她都毫无反应,连带着对整个宴席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王妃的脸也渐渐黑了下来,还是相熟的娘子们在一旁打着圆场,也不至于叫旁的人太尴尬。 席面过半,郡主打翻了桌子上的酒盅,弄脏了衣裙,先下去了。自家女儿走了,康王妃也有些坐不住了,估摸着是想劝解劝解郡主,于是张罗着让宾客在花园逛一逛,跟着出去了。 方才该出风头的都出过了,该认识的人也都认识了。若有了看的过去的,眼下正是一个结识的机会,大家当然求之不得,等康王妃走了,才离开座位,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坐在不远处的杨姑娘也起了身,款款向林子深处走去。 荀礼见状,也紧跟着站起来,对谢珩道:“不如我们去那边走走。” 谢瑶倒是先拒绝了,说看见了虞家的姐姐,要去找她们玩。谢珩让她不要走远,又吩咐谢瑶的侍女看好小姐,才与荀礼一起朝前走去。 “谢大人,您觉得今日如何?”想到杨尚书拜托的事儿,荀礼还是有些胆怯,准备先摸清谢珩的心情。 谢珩没什么感情道:“尚可。” 那就好,总归不是差就行。荀礼松快了些,看向远处。 康王家的这片桃林着实不小,花枝繁茂,好像万树流丹,鲜艳又灼目。 “这桃花林确实漂亮,”荀礼不由得感叹道,“就是过两日雨一下,估计就没得看了。” 谢珩见他一脸遗憾,以为他舍不得花景。想了想,对他道:“你若喜欢,回头天再热些我带你去坪阳山,山中清凉可避暑,山桃花也正是花期。” 听他这样说,倒很像是一个邀约了。荀礼觉得意外,霎时间也不知自己是该说好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犹豫着,忽听旁边一声柔弱惊呼插了进来:“哎呀!” 荀礼闻声去看,只见杨蔓舒跌倒在地上,身旁却不见了他的婢女。他不由得瞟了谢珩一眼,见谢珩无甚反应,只能咬咬牙自己先走了过去。 “没事吧?” 杨蔓舒抬头,见来得是荀礼,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虽如此,面上还是感激道:“没事……也许是扭到脚了,多谢公子关心。” 荀礼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他没多想,也不觉得有什么。对方是女子,他无法不能去查看伤处,只能蹲下去又问了句痛不痛。 杨蔓舒点点头,谢珩此时也走上前来,她眼睛一亮,咬着嘴唇看向谢珩。 荀礼知道自己是时候退场了,起身对谢珩道:“我去找找她家的侍女,不如大人先在这儿稍微陪一陪这位姑娘。”他也不等谢珩说好,他急忙就往别处走去。 感觉已经走得离他们远了些,他回身躲在一棵树后,偷偷去瞧他们。 第19页 杨蔓舒大约是又说了些话,谢珩皱了皱眉,回了句什么。 谢珩站在杨蔓舒一步距离的地方,气宇轩昂,垂目看着她;杨蔓舒仰着头,回以深情痴恋的目光。在旁人看来,此时周围连落下的花瓣都变的多情起来。 荀礼心中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眼前的景象顿时都模糊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放下扶着树木的手,挪开了视线。 多年之前,谢珩也曾站在跌在地上的自己前面,只是那时他能看见的,只有谢珩的背影。 “少敬!”温熠景突然冒出来,将荀礼那点儿奇怪的愁思惊的消失殆尽。 荀礼差点没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心口不住喘气儿,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温熠景忙给他顺气,“我找你半天,谁知你竟在这里躲着。对了,你是与谢珩一起来的吗?” 荀礼点了点头。 温熠景眼含期待道:“那,那……” 知道他是想要打听谢瑶,荀礼也不打算卖关子,直接告诉他谢瑶也来了,但他也不知道谢瑶现在在哪里就是了。 温熠景明显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同荀礼聊起别的来。 谁知就是这么巧,他们刚出了桃花林,就遇上了谢瑶的侍女。那侍女原本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找着谁,猛地看见荀礼,面上一喜,飞也似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喊着他:“荀大人!荀大人!” 荀礼赶紧应声,侍女已经飞奔到他面前,她几乎要哭出来:“荀大人!我家姑娘!她,她被一位公子缠住了,求求大人快些来帮帮我家姑娘吧!” 荀礼大吃一惊,没等说话,温熠景就急的跳了起来,也顾不上礼数,抓着侍女的胳膊喊道:“还不快些带路!” 侍女虽不知道温熠景是谁,但有人愿意帮忙总是好的。她一抹眼泪,带着荀礼和温熠景往桃花林旁的湖边走去。 还未到地方,荀礼远远就看见几个宁王府家仆将谢瑶团团围住,不让她走。为首的青年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不停地拿扇子去挑谢瑶的下巴。 荀礼眯着眼去看,发现那青年正是之前在门口撞了他的宁王世子。他皱了皱眉,想与温熠景说一声,然而身边心急如焚的温熠景已经冲了上去,冲进人群挡在谢瑶面前,大声说着些什么。 他来不及拉住温熠景,又怕只凭他俩还是护不住谢瑶,只能先对侍女道:“快去桃花林找你家公子。” 见侍女照他吩咐又改道去桃花林,荀礼这才快步走向湖边。 他还是晚到一步,宁王家的下人已经将温熠景牢牢地按在了地上。谢瑶站在一旁,虽然强自镇定,还是能被人一眼就看出她心中的恐惧不安。 “瑞明!”荀礼飞跑过去,推开正在钳制温熠景的人,将温熠景扶了起来,他脸上已经有了斑斑血迹,看着甚是吓人。 谢瑶茫然地看过来,发现是荀礼,精神一振,快步跑去躲在了他身后。荀礼也如同安抚一样,伸出手再将她往后面护了护。 “啧,又来一个。”宁王世子嘲弄道,语气十分尖酸刻薄。 不过他总觉得来的这个有些眼熟…… 片刻功夫,他想起来了,嫌恶道,“是你?” “世子殿下。”荀礼冲他微微欠身,“还请世子殿下息怒。” “本世子不过与美人儿说说话,他像条闻着味儿的疯狗一样跑过来,坏了本世子心情。”青年嚣气焰嚣张,伸出食指一下一下地点在他的肩头,“怎么,你也要跟你那不知死活的朋友一样,想着玩一出英雄救美?不过啊,本世子还是好心劝你,想当英雄前也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当英雄的命呢,还是当狗熊的命!” 此话一出,周围下人都偷笑起来。 即使听他这样辱骂,荀礼也不生气,依旧心平气和道:“下官不是英雄,自然也无意惹怒世子殿下。” 宁王世子见他没有反应,顿时觉得索然无趣:“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眼色的。现在,带着那条疯狗走,本世子就饶了你们一条狗命,否则……”他威胁一般哼了两声。 “自然是要走的,”荀礼道,“只是,今日来这康王别庄赏花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世家贵族,殿下强行围堵世家小姐,又无故殴打朝廷命官,只怕会让人对殿下品行产生误解,还望殿下三思而后行。” “有头有脸的世家?”宁王世子大笑两声,似乎觉得荀礼的话十分可笑,“是了,别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你们是给脸不要脸的世家。朝廷命官?我父亲是宁王,我是皇亲,并且是他冒犯我在先,别说打他,便是杀了也是合规矩的!” “那就请世子去御前告状去吧,看今上是罚你,还是罚我!宁王抗旨逗留京城,宁王世子辱杀臣子,就让天下人都看看,宁王一家真是好大的威风!”温熠景被连番侮辱,也激起了血性。他目光如炬,怒视着宁王世子,丝毫不肯退让。 “瑞明!”这个时机与宁王世子硬碰硬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荀礼扯了扯温熠景的衣服,让他不要再说了。 宁王世子果然被激怒,几乎有些失去理智地冲下人吼道:“还敢猖狂!给我摁住他,往死里打!” 他们动静越来越大,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大有要来聚集起来围观的趋势。 第20页 眼见宁王府的下人就要动手,荀礼慌忙张开双臂挡在温熠景和谢瑶身前,厉声道:“住手!你们这些家仆若是忠心,就该劝住主子!仔细想想今日这事儿到底值不值当动手,真要在康王这里惹出事端,到时候圣上面前一分说,难道会是世子的错,难道会是温大人的错?” 他一番话倒还真的镇住了那些下人。 荀礼说的没错,这事儿宁王世子不占理,若事情真的严重起来,让上面查清楚了,总也不可能怪罪世子,只能将错都推脱至他们这些下人身上。要是毁了这好好的赏花会,到时不说宁王能不能饶得了他们,就是康王也不会轻易放过,本就是贱命一条,死了谁又会可惜。 宁王世子见自己的仆人竟被荀礼说的犹豫了,当即怒火烧心,抬脚狠狠踹倒其中一个家仆,怒吼道:“狗东西!主子的话你都不听了?谁是你们主子?他是吗?” 下人虽然挨了骂,但心中有了轻重比较,还是不敢动,更惹得宁王世子暴怒不已。 几人僵持之时,谢珩终于赶过来了。他拨开面前的人,露出那张端方冷淡的面容来。 谢瑶看见他之后,那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哥哥。” 谢珩握住她的手,而后环顾一周,将眼神落在宁王世子身上。他正颜厉色,声音更是寒气逼人,问道:“不知我家小妹做错何事,让世子这样大费周章堵了她?” “你又是谁!”被人几次打断,宁王世子早已暴跳如雷。 谢珩上前一步,态度不卑不亢:“下官是翰林院谢珩。” “谢……”宁王世子显然也知道谢家,知道谢珩,再开口时就忌惮多了。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温和的面皮,拱手道:“原来是谢大人,失敬失敬。我不知这位姑娘是大人亲妹,原也只是瞧她生的花容月貌,让我心生好感,想要说一说话而已,谁知就有不知好歹的人冲上来就对我破口大骂,说我居心不良,这才有了口角。” “才不是!”谢瑶撇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谢珩制止了。 宁王世子假装没听到,继续打哈哈:“现在看来,都是误会一场,是误会是误会。” 谢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既然世子也说是误会,那就好办了。时候也不早了,下官就带着小妹先行告退了。” “请。”宁王世子不愿与谢珩争执,只使了个眼色,叫人站在荀礼和温熠景身旁,大有不肯放过他们的架势。 谢珩看也不看他,反而对受了伤的温熠景道:“多谢两位大人仗义出手。温大人,谢家的马车已经在外面了,还请让我带大人去医馆找大夫诊治一下。” 他这番话说出来,就摆明了要带着温熠景和荀礼一起走,即便是宁王世子满腹怒气未消,也无法再出手拦人了。 宁王世子只好强忍火气摆手叫下人让出一条路。 荀礼扶着温熠景跟在谢珩身后。宁王世子咬着牙看他们从面前走过,忽然邪气一笑,悄然伸出一只脚横在荀礼面前。 荀礼哪里想得到堂堂世子还会使这种损招,一时不察,脚下就被绊到,瞬间就失了重心。他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推开温熠景,自己则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脑袋朝下跌进湖里。 水花溅起的那一刹那,不知是谁在惊慌失措地喊他的名字:“少敬——!” 第14章 荀礼猝不及防的掉进水中,脑海中已然一片空白,刚扑腾了两下,就被湿透了的宽大衣袍缠的死死的,动弹不得,只能缓缓下沉。 他奋力睁开眼睛,日光透过水面,落进他的眼瞳中。 荀礼一边挣扎,一边在水波朦胧之间看到岸边已经围了一群人,都在指指点点不知道说着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呼救,可是张嘴就被灌进一口腥涩的湖水,将他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恐惧让他无法思考,只觉得这个湖深不可测。明明已经跌落了好一会,却仍然没有碰到底部。真不知道康王把这个劳什子湖挖这么深做什么…… 荀礼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冷静冷静,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强撑着一口气想要将缠缚着自己的湿衣解开。 可是事与愿违,他越心急就越是手忙脚乱,毫无头绪,湿重的衣服反而将自己缠的更紧了。 没几下,他就感到自己已经体力不支,有些呼吸不上来,头脑也开始发晕。 也许自己就该命绝于此...... 荀礼有些绝望地放弃了求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头脑已经晕沉的时候,从旁突然出现一股力量托住了他还在下沉的身体,让他有了支撑,不再下坠。 接着他感到一点柔软贴在了他的唇上,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唇齿,缓缓往他嘴里缓缓渡了一口清气。 荀礼当下已经神识不清,他本能地抱紧了来人,紧紧贴着那能救命的柔软,不肯露半点缝隙让那能救命的气息逃走,贪婪地想要摄取更多。 那人却没让他如愿,轻轻推开他的脸,调换了一下位置,抱着他往岸上游去。 在离开水面的那一刹那,荀礼终于能够大口大口的呼吸了,他迷迷糊糊想睁开眼睛去看是谁救了他,好好感谢一番。可眼皮抖动了半天,最终还是在一片呼声中晕了过去。 “少敬……少敬……” 第21页 不知过了多久,荀礼隐约听到有人在不断呼喊他的名字。他费力地睁开眼,十分好奇到底是谁这么锲而不舍、令他好生感动。 ——是温熠景正坐在他身边,见他终于醒了过来,大喜过望,都顾不上先跟荀礼说两句话,急急忙忙就出去喊大夫去了。 荀礼动动手指,门再度被推开。他以为是温熠景和大夫,心道好快。探头去看,发现进来的却是谢珩。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谢珩走到他的床前,关切道。 荀礼坐起来,不无感激道:“多谢大人关心,已经没有不舒服了。呃,不过这是哪里?” 他不仅察觉身处的环境陌生,还发现自己的原先的衣服都被换下,此时正穿着不知是谁的中衣,由于太过宽松,穿在身上很不合身,衣衫不整。 “我家。”谢珩见他不自在地拉着领子,遮住了原本因为领口大敞露出的那点白皙皮肉,便开口解释道,“你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不能再穿了,就让下人给你换了一套。” 原来是这样,荀礼连声道谢。 不过谢珩既然没说,他也不大好意思一直追问是到底谁的衣服,怕问出口会叫人误解他是在嫌弃就不好了。 两句话的功夫,温熠景也带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上前给荀礼把了脉,询问了些事情,轻松道:“荀大人没什么大碍了,多注意休息,不要得了风寒就好。倒是温大人,一定要记得按时换药,身上的伤口才好的快些。” “对,瑞明你伤口如何?”荀礼忧道。 温熠景毫不在乎地摆摆手:“可能是刚刚跟那些宁王府的下人扭打时不小心所致,都是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荀礼听他说的轻松,脸上也没什么痛苦的神色,确认真的是小伤之后才宽心不少。荀礼感觉自己也没什么病痛,与温熠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告辞的想法。 温熠景正准备开口,只听谢珩道:“今日之事,谢珩多谢两位了,家父家母听说了也都很是感激,嘱咐我务必要留你们吃了晚饭再走。” “不不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谢大人真不用客气。”温熠景摆手。 只是他们终究推辞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二次来谢珩家,第二次在他家吃饭。 荀礼觉得这段日子就好像在梦中一般......不,即使是做梦,他都没有想过能与谢珩的关系如此紧密,不仅可以登门拜访,还可以同桌同食,共乘一车。 “谢大人,我……”荀礼为难地看了看自己身上,也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干了没有。 谢珩让人给荀礼找了一身还算合身的衣服换上,带着他和温熠景去拜见了谢太傅和谢夫人。 荀礼和温熠景都是第一次见这位名誉新朝的帝师,端得是松形鹤骨,斯文儒雅。即便已经上了年岁,依旧精神抖擞,看向他们的目光明亮有神,叫人心生尊敬。 谢夫人一见他们就眼含泪花,不住地道谢:“好孩子,今日多谢你们去帮我家瑶儿解围,还连累你们都受了伤,叫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谢瑶是她的老来女,平时都是放在心尖儿上疼爱的,哪肯让她受半点委屈。结果就今天没在眼前看着,就发生了这种事情。一听今天谢瑶受到了无礼骚扰,她的心便整个儿的揪了起来。若不是谢太傅劝住,只怕立刻就要冲出去讨公道了。 谢太傅也谢过了温熠景和荀礼,便叫谢珩去让厨房备菜。等谢珩听话地出去,温言对他们道:“坐吧,不要拘谨。” 他们却不可能不拘谨,面前这位可是他们朝堂上的前辈,是新朝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你们各自都在何处当值?”谢太傅笑眯眯地问道。 二人各自回答了。 “官职虽小,却是朝政的基本,朝廷也都离不开你们的。”却没想到谢太傅听了他们的回话,根本没有低看他们。荀礼和温熠景心中感激的同时,也都放松了不少。 然而话锋一转,谢太傅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听珩儿说了今日之事,我谢家是承了你们的恩,可你们就不怕得罪宁王吗?你,”谢太傅指向温熠景,“听说你在世子面前指责他父亲违制逗留京城,可有此事?” “有。但我既然敢说,就不怕得罪什么人,大不了就是个死。”温熠景坦坦荡荡道,“谢大人,我并没有想过要谢家感谢我什么,虽然我官职低微,可总归也是天子之臣,要替天子分忧。只要我做的说的是对的,便没什么可怕的。” 荀礼极惊讶地看着此时这个让他感觉有些陌生的温熠景。 一直以来,温熠景脸上都是一副玩世不恭,懒懒散散的模样,今日冷不防的听他说出这一番话,差点以为是有人假冒温熠景来了。 “哈哈哈,”谢太傅听他这番回答倒是很高兴,“不错,很不错!你倒是个当言官的料子,在礼部可惜了。” 温熠景跟着傻笑了两声。 又聊了几句,谢珩那边也准备好了。用过晚饭,谢珩又叫家里下人拿出一瓶金疮药给温熠景,才亲自送他们出门。 他们刚踏出谢家宅子,谢珩又追了出来,他扶着门框,单独喊住了荀礼。待荀礼回头,有些踌躇道:“明日散值之后……” 荀礼知道他要说什么,微笑着应道:“好。” 谢珩长出一口气,扬起唇:“明日见。” 第22页 “谢大人,明日见。”荀礼与他道别,快步追上等在前方的温熠景。 路上,温熠景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搓着手道:“少敬,没想到我居然在谢家吃了饭!还见到了谢太傅!少敬,快快快,你快掐我一把,看看我不是在做梦吧?” 荀礼才不掐他,敷衍道:“不是不是。” 温熠景美滋滋地笑了一会儿,随后担心道:“今日谢姑娘受了惊吓,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片刻,他叹息着捂住脸,“我慌慌张张冲上去没护住她不说,还叫宁王府的下人打了一顿。实在太丢脸了……” “不会,你今日这么英勇,谢姑娘肯定记住你了。不过下次还是不要那么冲动了,你还敢去指责宁王,要不是谢大人来的快,我看谁能从宁王世子手中保下你。”荀礼想到今日之事,心底还是升起一丝担忧。 谢太傅说的对,温熠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今天的事宁王必定会知道,若他因此嫉恨上温熠景,温熠景哪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温熠景却有自己的看法:“真要追究起来,大家都该知道宁王世子调戏谢家小姐了,宁王才不会把这事儿捅大,再说他还能一直留在京城不成?” “总还是小心的好,”荀礼不赞同道。他又想起今日温熠景对谢太傅说的话,忍不住赞叹,“瑞明,你今日对谢太傅说的那番话,可真叫我对你刮目相看。你瞧,连谢太傅都夸你了。” 温熠景听他夸赞,大笑了两声,才半是羞涩半是惆怅道:“少敬,既然入了仕,谁不想在朝堂上一展拳脚,为圣上、为百姓鞠躬尽瘁呢?只是碍于……算了,不说这个了,谢太傅那哪里是在夸我啊,明明也在说我鲁莽呢,你就别笑话我啦。” 荀礼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直都知道温熠景是被他父亲逼着才科考入仕,尽管读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也顺利地进了榜留在京城了,这就足以见得他是个极聪明的,如若不是因为一些缘由,现在恐怕也已经身居要职了。 好在温熠景这个人除了聪明,还有个优点就是想得开,前一秒还在伤感叹气,下一秒就能转换了心情,说起别的了:“不过你是怎么掉进湖里的?吓了我一大跳。” 荀礼便将宁王世子伸脚绊他的事情告诉了温熠景:“……差点以为我要死在那湖里。” 温熠景听了也是气急,张口便骂:“品行败坏!手段龌龊!他哪有半分皇……” 荀礼赶紧截住他的话,不让他说下去。 温熠景只好憋屈地闭上嘴,片刻之后,他想起点什么,又道,“对了少敬,你还要好好感谢一下谢大人。” “啊?”荀礼疑惑地看他,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刚掉下去,谢大人就跳下去救你了。明明是我离你最近,可连我都没反应过来呢,说起来,我还有些内疚……” 救他的人是谢珩?荀礼震惊地想。 他不由得在脑海中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那时他已经脱力,无法呼吸。模糊感觉似乎有人跳了下来,先是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托住他的身体,那强壮有力的臂膀很好地阻止了他继续往下坠落。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荀礼的印象就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了那个人。现在想来,那是极危险的,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将那人一起拽入水底。可那个人不仅没有推开他,还把他救了上去。 原来那个没有放手,坚定地抱着他的人,是谢珩。 是谢珩救了他,到底要怎么感谢他才好? 电光火石的刹那,荀礼猛然记起了在水中他所触碰到的那片柔软…… 那到底是……什么呢? 第15章 荀礼想了半天也毫无头绪,只能作罢。半夜惊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被他遗忘了的事情—— 那扭到脚的杨姑娘如何了? 当时情况乱作一团,他落水后直接晕厥过去,醒来之后更是将杨姑娘忘得一干二净。她行动不便,也不知后来有没有找到家仆。 “对了,昨日那位扭伤脚的姑娘……”他今日未见到杨尚书,只能散值之后去问谢珩。 谢珩答道:“婢女来寻我说瑶儿有麻烦,我便留下她照看着去找你们。回去之后问了,说是找到了家中的下人,帮着一起送回家了。”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松快道:“还是大人您想的周到,如此便好,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向杨大人交代了。” 谢珩瞬间察觉到其中怪异之处:“我还不曾告诉你,你怎么知道她是杨家的?” 糟了!荀礼一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为了不让谢珩心生反感,他与杨姑娘做出互不相识的模样,假装是偶遇。后来他早早离去,与杨姑娘仅有的两句对话中也并未互相通过姓名,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的! 他的心瞬时又提了起来,眼神游移不定,半晌才面容僵硬地卖傻:“后来想到我以前曾在诗会上见过杨姑娘,不过那已经很久了,所以开始没能认出来。” 谢珩深深看他一眼,才像是接受了他漏洞百出的说辞,没再追问下去。 荀礼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虚汗。 走了一会儿,他想到那日谢珩还与杨蔓舒说了话,可见谢珩是不讨厌杨姑娘的。荀礼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思,非得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杨家姑娘……看着是个温婉的人……” 第23页 谢珩冷淡地打断他:“谈论别家女子做什么?” “是,是,是下官失礼了。”荀礼不敢惹他生气,只好把嘴巴闭上,不再说话。 可谢珩严于律他,宽以待己。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叫荀礼说,自己却又提:“你瞧着她好?” 荀礼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儿,唯唯诺诺道:“不敢妄加评论,不过隐约听说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杨尚书德高望重,想必教出的女儿也不会差。” “听说?听谁说?媒人?” 未料到谢珩如此咄咄逼人,盯着荀礼的眼中还散发着凌厉的光芒,好像要将他穿透一般。吓的荀礼直接呆住,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等了许久不见他回答,谢珩的心情愈发烦躁:“有媒人去你家说亲了?” 荀礼回过神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是瑞明他如今到了适婚的年龄,家中父母也开始为他张罗了,这才听了一耳朵。我……我还没有成亲的想法。” 听他如此这般解释一番,谢珩消了些火气,不复方才气势汹汹的模样,又变成了往常的那个处变不惊的谢大人。 “倒是大人您,恐怕想给您说亲的人都要把家里的门槛踩破了吧。”荀礼如释重负,笑着补上一句。 “我都拒……”谢珩刚说了几个字就没了声音,急地扭头面露不快,“你如今也开起我的玩笑了。” 方才紧张的氛围骤然懈驰下来,让荀礼有些忘乎所以;加之最近两人相处密切,荀礼便将他当作温熠景一般可以口无遮拦的对象。 眼前谢珩不愉的表情太过真实,让他信以为真,赶紧躬身告饶:“大人,下官错了。” 头顶静悄悄的,他许久没听见谢珩的响动,忍不住抬起眼睛,却看到谢珩背着光,眼中微带笑意和温柔,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语气里半分责备也没有:“我觉得很好。” 荀礼捂着被弹的地方,怔怔地望着他,又一次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冰雪消融后的春湖之中。 夜里洗漱过后,他不停地回想着下午谢珩说的话,他说他觉得很好,是说自己可以这样与他玩笑吗? 他在黑暗里睁着两只晶亮的眸子,想着谢珩的笑意,有些睡不着。 于是起身摸到柜子上的便盒,借着朦胧微茫的月光打开,发现已经不剩多少了。他数了数,约莫还有十来颗糖。 就这么多了,荀礼一下有些不舍得吃,忍痛合上盖子。 他曾以为他与谢珩出了书院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不成想如今关系竟然比以往念书时更亲密了些。心底顿时生出欢喜,如同水纹一样逐渐扩大,遍布全身上下。 这也很好,若有能与谢珩结交的机会,试问谁不上赶着来?如今既然是他得了这个际遇,已经是要谢天谢地。 没想到这一年过去一年,他除了年龄,还多长了几层脸皮,现在也能没有顾忌的与谢珩来往了。 将被子蒙住头,片晌,两只手飞快地伸出来,摸到床边的小盒子打开,从中拿了一块糖又缩了回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半点不拖泥带水的。 杨尚书又带着他的千万感谢来了。 “那日我家蔓舒回到家,高兴极了,说与谢珩说上了话,谢家的仆从还帮忙送她回了家。少敬,你说这是不是开了个好头哇。” 荀礼尴尬而不失礼数地笑着:“是、是吧……” “多亏有你啊少敬!我想着谢珩既然不反感我家蔓舒,不如就多多往来,也好让他们多加了解,你说呢?” “是个极好的想法。”荀礼干巴巴地附和。 “过几日天气热起来,蔓舒她们约好都去坪阳山游玩,你和谢珩若是有空就一起去吧?” 坪阳山……倒是与谢珩的提议不谋而合了,荀礼有些涩然地想。 看来不把这杨家姑娘和谢珩撮合进洞房,杨尚书是不会放过他这个业余的“媒人”的,怕是要一直在中间牵线搭桥才成。 这实在是一个劳心费脑的活儿,荀礼现在见到杨尚书就想躲着走,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调离六部,哪怕让他去守几天城门也行。 “那,之前说的让我轮出几天回家的事情……”好在还有这么一个值得期盼的事情,支撑着他留在这里。 杨尚书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样子:“我一早就跟你们尚书说了,只是这也不是说说就能定下的事情,他也要安排一番。放心,保证让你能回去和家中父母多聚些日子。” 他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来。 正说着话,谢珩已经从远处过来了。他与杨尚书打了招呼,便将目光落在荀礼身上。 “谢翰林!来的正好!”杨尚书见了谢珩喜笑颜开,让下人提着一个食盒递给谢珩,“康王的赏花会上,我家小女扭伤了脚,多亏谢翰林在,还叫人帮忙送了回来。这是小女的一点小心意,她亲手做的糕点,叫我务必要拿来给你,以示谢意。” 谢珩没接,淡然道:“杨大人客气了,其实当日我与荀大人在一起,是荀大人先发现的令媛身体不适,也是荀大人先伸出援手,若要谢,还是多谢荀大人把。” “不不不,我不过出声问了两句,真正出力的还是谢大人!”荀礼摇着头,也不去接。 他以为谢珩还会推让一番,谁知谢珩干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姑娘好意,真正帮过姑娘的人一定会收到姑娘的谢礼的。” 第24页 荀礼呆滞地看着那个食盒从杨大人手中递过去交给谢珩,谢珩又拿给元祁的整个过程。 等杨尚书走远了,他失笑地摇着头问谢珩:“谢大人一开始就接过去多好。” “实话实说而已。”谢珩道,“你若不过去,只怕她要等上许久才能等到下人来寻。最该感谢的应该是你,我不过是个捎带的。” 荀礼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我帮人没有帮到底,中途离开了。是大人您一直等着,还安排了自家的侍女帮忙。” 谢珩见状,也不与他争论,反问他:“你想吃吗?” “那,下官能不能尝一块?” 荀礼撩起袖子,走到后方元祁身边掀开食盒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着的却是红豆糕。女儿家的心思昭然若揭,以红豆做糕,寄相思之语。 他尴尬地立在原处,谢珩快步走来,一把抢过盖子,将食盒重新盖好:“馋鬼,你自个儿说的,你又没出什么力,怎好吃别人的谢礼。” “说的是,还是谢大人吃吧。”荀礼惭愧掩面。 谢珩悠悠然道:“可我也受之有愧。” “啊?”他这反复不定的态度让荀礼糊涂了起来,“大人也不吃?可既然接了,难道就放在一边?这让糕点放坏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笨。”谢珩笑着,不肯多说下去。 荀礼猜了半天也没猜透他的意思。只能当做谢珩知道里头装着的是红豆糕,明白杨蔓舒其中情意,害羞所言。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红豆最相思,杨姑娘怕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片相思,都落入了当日陪着她的谢家的婢女肚子中。 路上经过一家糕点铺,谢珩让荀礼等在街边,亲自进去买了一包奶酥:“虽不是瑶儿亲手做的,也不是她亲手买的,但是这谢意却是她亲口让我传达的。” 荀礼听得乐不可支,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那这谢意只剩三分之一了,就这点,我还得分一半给瑞明呐。” 谢珩闻言直接解开包裹点心的纸包,从中拿起一块递到他的嘴边,不乐意道:“不成。那便当这是我亲手买的,亲自道谢,你且自己收着吧。改日来府里,你们若是胆儿大,便让瑶儿给温大人和你亲手做。” 那块酥就在他的嘴边,一股香甜的奶味儿直直钻入他的鼻中。他欢欣地想要接过来,刚要碰到谢珩的手指,他却躲开了。 荀礼不解地望过去,谢珩又将手伸了过来。 “就这么吃吧,别脏了手。”谢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唇,低声道。 他竟是要喂自己!荀礼明白过来,瞬间面红耳热,觉得脸上像是着了一把火,烧的滚烫,更不敢与谢珩对视。 他犹豫了片刻,见谢珩丝毫没有放下手的迹象,只能道一声失礼,就着谢珩的手张嘴咬住那块奶酥吃了下去。 真真是酥香鲜甜,入口即化,想来该是要比那红豆糕好吃一些的吧。 第16章 谢珩带回去的红豆糕叫谢瑶看见了,问清谁给之后,少女的斗志也点燃了。谢珩告诉荀礼这几天她正在家里忙活,日日在厨房里头泡着,谁都喊不出来,说是也要亲手做点心给荀礼和温熠景。 “可有什么成果?” 也并不是荀礼非要吃人家姑娘做的点心,只是觉得谢瑶可爱,多问了一句。 谢珩“呵”了一声,面无表情道:“倒还是有些的,自创了些焦炭团子、黄连糕、石头酥、阎王羹之类的。” 焦炭团子、黄连糕、石头酥、阎王羹…… 荀礼扑哧一声,这些是谢珩取的名字吗?他想象了一下谢瑶做好点心端来,让谢珩试吃之后一本正经地取出这些有趣的名字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 惹得谢珩瞥他一眼:“笑什么?” 眼见前方已经看见了谢家的宅子,荀礼压下笑容,提起别的来加以掩饰:“没有,没有。大人先回去吧,我去一趟温家。” 谢珩没有动:“怎么?温大人的伤还没好吗?我跟你一起去。” 不怪些哼多想,荀礼一向不爱去同僚家中走动,哪怕是温家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如今主动提出,谢珩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其实原本的伤的也不重,几日功夫也能好个差不多了。可温熠景父亲听说了他在赏花会上顶撞宁王世子,指责宁王的事情,等他到家便将他好一顿打。 听温家的下人告诉荀礼,温熠景被打的见了血,站都站不直了,这几日都告假未曾当值。 这事虽说也能与谢家多少扯上些关系,告诉谢珩也无妨。 但当着谢珩的面说出来总有些挟恩的意味。荀礼便只含糊道:“差不多了,我就是再去看看他。不麻烦大人了,大人先回去吧。” 好说歹说才将半信半疑的谢珩劝走了,他改道去了温家,在见到温熠景后背上的道道淤紫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伯父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温熠景将衣服放下来,故作轻松道:“我这种芝麻小官强出头,可把他吓惨了。他不懂,觉得宁王会向今上告状,还以为打我一顿就能让宁王消消气,嘶……也不想想,今上真要罚我,这不就多挨了一顿。” “放心吧,就像你说的,这事宁王没有声张到今上面前的。” 当日他们起争执的时候湖边人少,知道这事儿的不多。这几天也没人提及那日花会的事情,宁王似乎也准备回封地了,没有半点要找温熠景麻烦的迹象。 第25页 不知道此事是不是真的告一段落了。 听闻此言,温熠景没有半分开心,唉声叹气的:“……我还是白挨了一顿。” “我来之前遇见谢珩谢大人了。” “你还用遇到啊,不是天天一道回家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温熠景只不过普普通通说了一句事实,也叫荀礼一时哑口无言,脸热起来,好似听出了那话中他意一样:“不是,我是想说,我没告诉他你被伯父打的事情。” 温熠景一副谢天谢地的样子:“还好你没说,这丢人的事儿不必……”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有人来敲了门。温熠景与荀礼对看一眼,喊道:“何事?” “少爷,是谢府的谢大人来了,正在前厅与老爷说话。还送来了几瓶济世堂的金疮药,老爷让我给送来。” 温熠景大惊失色,问荀礼:“你不是没说吗!” 荀礼力证清白:“我是没说啊!” “那他怎么知道的?”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谢珩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温熠景强忍疼痛从床上爬起来,喊来下人给他套上衣服鞋子,一步一摇地被人扶着去了前厅。 等温熠景说了话回来,荀礼又与他聊了几句,便也告辞了。 其实也不必去细究谢珩到底是怎么知道了,京城就这么大点儿,家家户户都挨着,谁家都有那么几个大嘴巴,出了点什么事,都用不着费什么劲儿,稍微一打听便全知道了。 真正让荀礼吃惊的,还是谢珩这颗七窍玲珑心,不过听他提一句去温家,就能留心打听其中内情,心思如此缜密,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那撮合他与杨姑娘的事情…… 荀礼又头疼了起来。 谢珩这天又忙碌起来不能与他一同回家,他心里存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知不觉走错了路,竟来到了谢家门前。 看着谢家的大门,他懊恼地一拍脑门,打起精神转身回家,却被人急急忙忙地叫住了。 “荀大人!” 荀礼看过去,发现是谢瑶身边的侍女,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朝他跑来。谢瑶躲在门里,露出半张脸看向这边。 “荀大人,我们姑娘听说温大人被责罚了,特意买的一些补品和药,还希望荀大人能帮忙给温大人送去。啊,还有这些,姑娘做的糕点,荀大人若不介意,与温大人一起分吃了吧,是我家姑娘一番谢意。” 还真做出来了……总不会是那些石头酥、阎王糕吧……荀礼有些汗然地想着,推说不用:“谢大人已经去看望过瑞明了,不好再叫谢姑娘费心。” 那侍女将东西往他怀中一塞:“公子给的是公子的,姑娘给的是姑娘的,麻烦大人啦!”说完就跑回去了,荀礼托住那些药品,只来得及看见谢瑶红透了的半张脸,带着侍女匆匆转身进去了。 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荀礼挠了挠脑袋,谢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这些东西拿给温熠景,只怕他要高兴的跳起来了。次日他将东西转交过去,意料之中地看到温熠景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 他乐呵呵地抱着那堆东西好一会儿,才叫人把药和补品拿下去好好收在了柜子里。拆开的糕点也舍不得吃,时不时冒出一句傻话:“我干脆去让我爹再打我一顿。” 荀礼难得翻着白眼离开了。 或许是当日温熠景太过英勇神武,真的在谢瑶心里泛起了涟漪,对温熠景产生了些朦胧情意。 算是因祸得福吧,荀礼也替他高兴。 这还不是让荀礼最惊讶的,因为很快就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温熠景晋升了,迁授太中大夫,位从四品上。这是自新朝科举改制以来,商人子弟第一次被升迁。 下了朝,温熠景被一堆官员团团围住,送上贺词。温熠景忙的晕头转向,谢了这个谢那个,生怕忘记哪位大人以引发不必要的争议。 很是忙活了一阵子,终于将人都送走,温熠景的衣衫都被扯松了。他扶着冠朝早就等在远处的荀礼走来,抱歉道:“少敬,等很久了吧?” 荀礼笑道:“我也刚刚过来。” “吓死我了,刚接到吏部文书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被罢官了。” “哈哈,”荀礼失笑,“温大人,下官在这里恭喜你了。” “别别别,”温熠景受不了地摆手,“你可别这么叫我,还不知是福是祸呢,对了,一会儿我家摆上烧尾宴,你可要给我面子,得来。” “自然要去,你如今官职也升了,俸禄也涨了,我自然不能跟你客气。” “你看,你又笑我。”温熠景摇头,又叮嘱他两句,便先回去张罗烧尾宴的事宜了。 荀礼看着他的背影,内心还是多有担忧。 他也听说了温熠景这次升迁非同小可,朝堂上吵成一片,赞同的人寥寥无几。还有人提出升迁可以,但要没收温家财产,从此不能再经商,以免日后出现官商相护,官为商用的情况。 即便升迁了个闲散官员,也能得到如此剧烈的反对声,温熠景又是新朝建朝以来第一人,今后要面对和承担的只怕不止这些。 今上的这次升迁,确如温熠景自己所说,不知是福是祸。 现下温熠景是兴高采烈地准备烧尾宴去了,还不知有多少文士会给温熠景这个面子参加宴席。 第26页 算了,荀礼不再去想,准备早些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他回家换了身衣服,就打算去温家,刚出了门,却见元祁在外面等着。 元祁向他行礼,问道:“大人可是要去温家?”听他答是,元祁又道:“还请大人稍等片刻,等等我家公子,一起去。 荀礼听的眼眶微热,知道谢珩是在让他放心,也让温熠景放心,便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到了地方一看,去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多些,这场烧尾宴办的还算圆满。谢珩、虞望亭等人的到来无疑让温熠景定了定心,期间也不免热情的多敬了几轮酒。 更有些想要结识谢珩的人,翘首以待,手中的酒杯都攥热了。 酒过三巡,席面也差不多就散了,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荀礼留了下来帮温家父母一起收拾。 温熠景喝的烂醉如泥,荀礼将他扶回房间,谁知他竟然发起酒疯,嚷嚷着要去谢家提亲去。 荀礼被他摇晃的步伐带倒在地,劝了半天也不顶用,索性将他一扔,也不管了:“你去吧,去吧。叫谢家强壮的下人把你抬着扔出来才好呢。” 温熠景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反而睡了过去。 荀礼好笑地看着他,将他扶了起来放到床上,又叫了温家的下人进来给他宽衣。他出去还想问问温家父母有没有要帮忙的,却被温家的下人劝住了:“不劳烦大人了,谢翰林还在外面等着大人,大人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荀礼闻言大吃一惊——谢珩在等他? 他便不再多言,快步走出去一看,果真看到元祁还在外面等着,还有后面站着的谢珩。 他小跑过去,谢珩今日被灌了不少酒,大约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白玉一般的脸庞被酒意熏得微红,看的荀礼有些心猿意马:“谢大人,怎么还不回去?” 谢珩有些无辜地看着他,慢吞吞道:“正要回去,可是喝了酒,走不快。” 元祁在一旁道:“公子一直在这里等着大人出来。” 荀礼心跳加快了几分,不自觉眨了眨眼:“怎么不劝劝你家公子。” “劝了,刚走两步就又回来,说是大人还没出来,不能走。”元祁对此也很无奈。 那谢珩许是真的醉的不轻了......荀礼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不管是不是真的如元气所说,光是听这些话话便觉得欢喜起来。 他明明没有喝酒,可此时光是闻着谢珩身上散发的醇厚酒香便觉得有些醺然。 他鼓起勇气主动伸手扶住有些摇摇晃晃的谢珩,温言道:“大人,我们回去吧。” 谁知谢珩竟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微笑道:“好。” 他的手心极热,荀礼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谢珩被他激烈的动作弄的失了平衡,一时没站稳,踉跄了两步。 等他回过神来,心道不妙,自己反应过激只怕要惹的谢珩不快。果然再去看谢珩,他的神情已然变了,好似从酒中清醒了一般,笑容也消失了。 “大人,我扶着你……”荀礼不知所措地想要补救,去抓他的袖子。 谢珩矜持又冷淡地后退了一步:“不必。元祁,走吧。” 第17章 他说完这句,脸上露出一些厌厌的神色。看也不曾看荀礼,仿佛刚刚等在门口的不是他一样,就那么撇下荀礼直接走了。 荀礼惊惶失措地站在原处,待到快要看不见谢珩的身影,才失魂落魄地迈出步子。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谢珩身后,心中无限懊悔。不过是碰到了手掌,谢珩酒醉,或许只是随便找了个身旁之物扶靠一下而已,自己何须反应如此强烈?谢珩对他至诚至亲,自己却还表现的如此冷心冷肺,不近人情,是何道理? 眼睁睁地看着谢珩进了谢府,他跟无可跟,只好回去。 便是到了家,谢珩方才淡漠失望的神情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像针一样扎在他经脉之中,堵了他全身气血,叫他满心的窒闷难受。 谢珩许是真的生气了。 荀礼会如此想,是因为自那日从温家出来之后,他已经好几日没能与谢珩说上话了。 不仅散值之后再也没有等到过他一道回家,就是他去谢家询问,门房也只说今日谢珩忙于公务,不得空见客。 接连几日如此,荀礼明白谢珩是不想见他,只能作罢。他面上不显什么,可心中失落之感却愈发强烈。 惹得温熠景都觉得怪异,跑来问他:“这几日都不见谢珩与你走在一起了,你们两个莫不是起什么争执了?” 荀礼含混道:“谢大人公务繁忙……” “我当你们是好兄弟才是,这段时间总是形影不离的,你在哪他就在哪,我都不敢来找你了。”温熠景摇摇头,“我看人家刚成婚的小夫妻都不如你们这般要好。” 荀礼被他说的好不尴尬,怒视他:“我看你真是闲出升天,平日被那些人教训的还不够,到了我这里哪来这么多浑话。” “开个玩笑而已,倒是你有什么可害臊的。”温熠景见他脸都红了,顿觉十分有趣,不住拿话揶揄他,“说不定若你是个女子,他怕是早该去你家下聘了!” “快闭嘴!” 温熠景不肯消停,还要逗他:“荀大人,如此羞涩,以后真成亲了可怎么办吶!” 第27页 荀礼真是受不了他胡言乱语,一张脸烧的通红,也不知到底是羞得还是气的,恨不能拿茶水泼他一脸。 好在温熠景来找他也不是为了与他探讨这些,他笑够了,双手托腮,眼睛骤然变的无神,这变脸功夫怕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唉,原也只是个闲官,晋升之后还是个闲官。现在还不比从前呢,以前只要初一十五上一回朝,现在可好,天不亮就要在殿外候着,日日如此,我可真是受不住了。” 荀礼脸上的热度退了些,起身四处看了看,将门窗都关上:“你这番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可不要在外面说,多少人盯着等着挑你错处呢。” “我知道。在这朝堂中,也就见了你我还能自在一些。那些人,一双眼睛好像只盯着我,时不时的还要指桑骂槐,拐弯抹角地嘲笑我是草房子安兽头,啧……” 俗话说,文人的嘴,武人的刀,都是能杀人的东西。温熠景每天听着这些刻薄话,便是再不能忍,也要强忍。 今上晋升他,虽只是给了一个闲职,却也是顶着压力开了先河,同时也给了众多商人子弟一点希望。 若温熠景忍不下,闹出事端,不光他自己得不了什么好处,更怕是要寒了今上的心。而今后那些想要入仕的商人子弟的路,也只会更加难走。 这些荀礼明白,温熠景自然也明白。别看温熠景嘴上轻轻松松一句抱怨,实则承受的要比这还要多几倍不止,否则他定不会来找荀礼说这些烦心之事。 可荀礼也对他如今的处境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口头上安慰几句而已。 “与你说说便好受多了,又能每天按时按点儿去受那些老木头们的气喽!”温熠景两腿一蹬,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荀礼知道他难,也帮不上他什么,想了想,道:“看在你如此辛苦的份儿上,今日我请你吃酒。” 一听这话,温熠景精神一震,荀礼主动请客,这可是真是铁树开花的奇事儿。他又笑着打趣道:“怎么,莫不是你突然开了窍,看我如今升了官,准备巴结巴结我?” 荀礼装作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是,你倒是提醒我了。要不还是算了,你家中从商,我家也是,别再叫人说我们狼狈为奸……” 温熠景一把搂住他:“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哪有说话不算话的。快走快走,我今日就要吃到你这一口酒!” 荀礼与他这样嘻嘻哈哈闹一通,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们动身往酒楼去,路上温熠景忽然感慨道:“少敬,总觉得自从你与谢珩相处之后,变了许多。” 荀礼的笑僵在脸上:“有么?” “当然有!你竟会主动愿意请我吃酒,这就是最大的改变!” “你若只想说我小气,那我可真要坚持我这小气的作风了。” 荀礼作势要往回走,被温熠景一把拉住:“别别别,我知道你只是不愿被人说闲话嘛,但方才我说的,确实是真的,少敬,你真的变了不少。” 见荀礼还一副不信的样子,温熠景放开他,掰着指头细细说道:“以前你呢,寡言少语的,喜欢独来独往,不肯和人亲近半分。要不是你我有缘,恐怕至今我也交不到你这个朋友。” “脸上也没什么光彩,还总是满腹愁思的样子,就像被人拿束带绑了,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我看着都替你觉得累。可自从你与谢珩交好之后,任谁都能看出来你开朗了不少,笑脸也多了些,自己给自己加的那些条条框框也少了,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还愿意请我吃酒了……” 他说的起兴,荀礼却听得一阵沉默。 荀礼原本只觉得温熠景是在夸张,可这样听下来,却当真被温熠景这番话惊到。 仔仔细细回想起这段时日,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境好像较之从前确实大有改变。 他真不知,原来与谢珩在一起,自己竟如此开心,连别人都能看出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高阳楼,这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极负盛名。 温熠景挑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兴致勃勃叫来了小二:“来一道排炽羊,焙腰子,啊,还有你们的清风酒……” 温熠景点了几道菜,又问荀礼要吃些什么。 荀礼思绪纷扰,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想这些吃的,便让温熠景随心点就是了。 他正是烦闷委屈,好酒好菜摆了满桌也难以勾起他的食欲,更闻不到那香气四溢的羊肉,只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如此反常,看的温熠景是错愕不已,不知道荀礼这是怎么了。 “好家伙,我原以为我已经够发愁了,没成想你比我还苦闷,”温熠景惊奇道,“还让你听了我那么久的牢骚,我可真是够对不起你的。” “我没有苦闷,是这清风酒好喝而已。”荀礼辩驳道。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哪里是爱酒之人,你喝得出来高阳楼的清风酒和会仙楼的玉醑酒之间的区别么。”温熠景虽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却也实在担心他,“你若是不开心,也可与我说一说。方才我还说你变了,你就急吼吼的要来打我的脸,让我知道你还是以前那个闷葫芦。” 荀礼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在想,如果那天自己也醉了,是不是就不会甩开谢珩的手,不会惹得谢珩生气,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与见不到谢珩的面。 第28页 这个念头一直在他心中缠绕不肯离去,搅得他有些魔障了一样,不愿意去想又控制不住得去想。平日觉得是穿肠毒药一样的东西如今在他眼里也是救命琼浆了,只想一醉方休,不再被这些愁思烦扰。 他也曾设想过若是有一天谢珩发现自己接近他另有目的,会不会再也不肯同他说话。 他那时只知道自己一定会失落不已,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早,早的让他毫无准备,伤心难过更是成倍地堆聚起来,如同失去了至宝一样摧心剖肝。 回过神来,满满一壶酒已经被荀礼喝的一干二净了。他摇了摇酒壶,见确实已经空了,再也倒不出一滴来,便喊来小二让他上酒。 温熠景见状连忙摁住荀礼,清风酒酒劲不小,刚刚那一壶他只喝了一两杯,剩下的全是荀礼一个人喝的,这样下去只怕要醉了:“少敬,你这是做什么?说好请我喝,你怎么全喝光了?” 荀礼挥开他的手,转头对小二道:“那再上两壶。” 温熠景大张着嘴巴:“……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少敬,你若心情不好,就与我说一说,我也好帮你分担一下。你这样喝闷酒,恐怕会伤了身体啊!” 荀礼根本不听他的,等小二把酒端来,又是一杯下了肚。温熠景见实在劝不住他,只好放开手,与他闲聊,试图转移他对酒的注意力,少喝几杯。 眼见一壶酒又倒了个干净,荀礼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巴之后停顿了一下,接着哐当一声,整个人都栽在了桌子上。 温熠景大惊,赶紧凑上去拍了拍他的脸,荀礼呜囔两声,将脸埋进胳膊里。他见荀礼只是有些喝多,不胜酒力,才放下心来。 他刚坐回去,忽听荀礼说道:“我以前……总是担心……” “什么?”温熠景没听清楚,只好将耳朵侧了些。 他好生等了半天,没等来荀礼下半句话。又喊了半天荀礼的名字,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温熠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说要请我吃酒,结果你醉的比我还快,那待会儿……算了,等你醒来,定要让你还我这顿酒钱的。” 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荀礼,温熠景停下筷子,疑道:“可是我瞧你这样子,怎么这么像被心爱的女子拒绝了一样?” “我没有!”桌子下面突然传来荀礼微弱的声音。 “也是,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怕是连京城谁家有女儿都不知道吧……”温熠景自如地接了下去,复又被吓得一个激灵:“……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少敬,你要是没醉,赶快起来结一下酒钱!” 第18章 话音刚落,荀礼唰地一下坐起身来,招来小二,从腰间掏出银子结了账。不同于旁人,荀礼即便是喝多了脸色也还是如平常一样,单从面上来看,根本看不出一丝醉意。 “我失态了。”荀礼白着一张脸,勉强冲温熠景笑了笑。 见他眼神还留有一丝清明,温熠景掀开两个酒壶盖子查看,里面不出意外都是空空如也,不禁瞠目结舌道:“看不出来你酒量还挺不错。就算你觉得我啰嗦我也要再说一遍,你若心里有事,不妨像我一样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多了。” “说出来真的会好吗?”荀礼盯着桌子上的某处,呐呐道。 “总比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好啊!” “那我……去找他说……”荀礼像是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唉?”温熠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越走越远,飞快地扒拉两口饭菜,跟了上去,“你去找谁啊?” “找……”话都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人的名字。荀礼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心里着急起来,对温熠景连说带比划道,“找一个,找一个十分重要的人!” 温熠景有些怀疑地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别找了,咳,方才还说你酒量好,谁知道根本已经醉的神智不清了!” “不行!”荀礼十分坚持,温熠景不陪他,他就自己去。不管天南海北,只要他不放弃,总能找到的。 “好好好,”温熠景赶拉住他哄道,“但是你也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不是么,因为你喝多了,有些醉了,回家睡一觉然后再去找,好么?” 荀礼扶着脑袋,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没醉,只是有些晕。” 他从未放肆地饮过酒,也不知到底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还能听清出温熠景在说什么,也能分辨出眼前的道路,只是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脚下没有实感,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之上,找不到重心。 然而落在温熠景眼中,他已是醉态十足,走的东倒西歪,几乎要栽在地上。他赶忙伸手去扶,让荀礼靠在自己身上。 可没想到荀礼有了支撑点,一时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卸了力压在温熠景的身上。温熠景毫无防备,猝不及防的被压弯了腰,一条腿向后撤了一大步才堪堪稳住,没让两个人都狼狈的倒地。 此情此景,温熠景只想喊一声救命。 大概是上苍真的听到了他的心声,在他发力想要将荀礼撑起来时,一双手从背后神来,轻轻松松将压在他身上的荀礼接了过去。 温熠景得救了,感激地揉着腰站好,却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停住了动作,差点咬到了舌头,结结巴巴道:“谢、谢大人,好巧啊。” 第29页 谢珩目光扫过荀礼迷蒙的双眼,蹙眉问道,“你带着他喝酒了?” 不知为何,他这平淡的语气却让温熠景心里一紧,好像儿时带着玩伴上房揭瓦被父亲抓住了一样,干巴巴地道:“是小酌了几杯……不过我正要送少敬回去。” 他叫着荀礼的名字,想要从谢珩怀中将他拉过来。 “看样子温大人也喝的不少,”谢珩不动声色的地避开了,“元祁,你送温大人回去。” “啊?这……”温熠景确实喝了几杯,但也不至于到让人送的地步。他看了看荀礼,虽还睁着眼,但思绪已经不知道神游到何处去了,对温熠景和谢珩之间的对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还想拒绝,元祁却抢先上前扶着他往前走去,还贴心道:“大人,小心脚下。” 温熠景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被拖走了。 荀礼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缓慢地扭过头去,眨了一下眼睛:“谢大人?” 他身子不住往下滑,谢珩捞了他一把,带着他向前边走边应道:“是我。” “谢大人……你怎么来了?”荀礼还是定定地看他,似乎想要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谢珩。 “路过。” “是吗……”荀礼低低的笑了出来,轻巧地从谢珩怀里挣脱了出来。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谢珩,慢吞吞道:“大人,我不想走了。” “什么?”谢珩有些错愕。 荀礼胸膛鼓噪不停,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来,让他挣开一切,再也不去想那些身份地位,家世门第,谢珩此时便只是谢珩。他索性坐在路边,无赖道:“谢大人,我有些累,不想走了。” 对这样的荀礼谢珩也无可奈何。想了想,半蹲了下来,将背给他:“上来,我背你。” 荀礼闻言笑嘻嘻地环住谢珩的脖子,却用力压住没让谢珩起来。他想起来了,他要找的,就是谢大人啊! “做什么?”谢珩无奈道。 “大人,你还生气吗?”荀礼凑近他的耳朵问。 “生什么气?”谢珩不明所以。 可是荀礼喝了太多酒,所有的事情在他脑中只剩个模模糊糊的大概,只知道谢珩生了气,却忘记了谢珩为何生气。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就不再想了,只是反复问道:“大人,你还生气吗?别生气了……” 从他唇中带出的热烫的气息扑洒在谢珩的颈边,谢珩有些难耐地躲了一下,便带着背后荀礼晃了晃,他瞬间不敢再动,十指攥紧,深吸一口气:“我没有生气。” 荀礼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松开他喜不自胜道:“真的?” “真的。”谢珩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干脆也不再出力,毫不顾忌地陪着他一同坐了下来。 他的背后是荀礼,荀礼的背后是万家灯火,谢珩一时觉得此情此景静谧又美妙,只盼着春夜能再长一些。 荀礼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又轻又低,谢珩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听见几句。 “想吃洛中的樱桃……” “好。” “高阳楼的羊肉都被瑞明吃了……” “下次去吃。” 不管说了什么,谢珩都温声答应。 最后荀礼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将脸靠在谢珩的后背上,一阵困意袭来,低声呓语:“大人,还去坪阳山看山桃花么……” 声音渐消,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次日从一阵阵头痛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熟悉的床上。 荀礼倏地坐起来,扶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匆匆穿上衣服出门。正遇到前来伺候他的蕊丹,他神色慌张,拉着蕊丹问道:“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蕊丹摇头表示不知:“大人回来的晚,是青山开的门。” “青山呢?” “青山跟着管家出门采买了,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见也问不出什么,荀礼只好作罢。他一觉醒来,后来的种种都记不大清了,然而从那残缺的记忆中他似乎见到了谢珩身影。 谢珩完全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冷淡,荀礼仗着酒醉,大着胆子对着他胡乱说了好些话,还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明明是在与温熠景喝酒,谢珩又怎么会突然出现与他坐在路边闲谈?他又觉得着定然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他反复回味,昨夜倚靠的温度又那么真实,也不像是在做梦。 荀礼掩面叹息,若真是谢珩,那他可不就又出糗了? 昨夜胡话连篇,他能记得的已经不多了,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冒犯的话来…… 以后再也不能喝酒了。 荀礼暗自发誓。 一整天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之中度过了,散值之后碰见了杨尚书,话里话外还是说着同一件事情。 若是以前,他可能稀里糊涂的就应下来了。但现在不同了,谢珩的态度捉摸不定,荀礼只能苦笑道:“杨大人,如今下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杨尚书惊道:“这是何意?” “我惹了谢大人生气,恐怕谢大人是不愿再理我了,”荀礼垂头丧气的,“今后怕是也帮不上杨姑娘什么了。” 杨尚书见他神情低落,又听他这样说了,也没什么法子,只好叹道:“罢了罢了,我再想想吧。” 送走了杨尚书,荀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翘着脖子往远处眺望,今日也依旧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眼中的期待也在逐渐消失。 第30页 难道昨天真的是他日思夜想,出了幻觉么? 就在他放弃等待要离去之时,突然看到有人朝他走了过来。荀礼心中一喜,定睛看去,发现是元祁,手中还掂着一个小巧的竹篮。 “荀大人。”元祁道,“公子今日不得空来找大人,吩咐小的来说一声,让大人不要等他。”他说着将手中竹篮交给荀礼。 荀礼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掀开上面的盖子,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来:“这是……” 篮子中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一颗颗粒大饱满的樱桃!他依稀想起自己昨夜好像是在颠三倒四之中说过樱桃.二字..... 元祁笑道:“这是家中刚运来的洛中樱桃,用冰块冰过,我家公子特意让小的拿来给大人。” 他话和东西都已经带到,转身告退。剩下荀礼呆呆地提着一篮子红珠,目送他离去。 所以昨夜确实是谢珩在他身边,听他提起樱桃,今日就让人送来了? 这算是……和好了吧...... 连日来的阴霾心情此刻都消散而空,他的嘴角翘了又翘,根本压不下去,甚至再迈出的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人都扎堆儿的往荀礼身边聚。 没走几步路,又遇上温熠景特意来寻他。本想说些别的事情,可温熠景一见到篮中的樱桃不禁奇道:“都这个时节了,哪里来这么多新鲜樱桃?给我尝一个。” 他伸手就去拿,荀礼急忙捂住不肯:“不行,这是......是神仙送的……对了,昨天……” “啊,我就是来和你说昨天的事儿来的,昨天你喝多了,我本来要送你回家,没想到遇上了谢珩,结果他非得要揽下这活儿,我拦都拦不住......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尽管温熠景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又为什么会问出最后一句,可他就是那么自然的脱口而出了。 说出口才倍感别扭。 果然,荀礼奇奇怪怪地看他一眼:“谢大人好心送我,能对我如何?” 温熠景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我是说,我以为你们起了争执,他万一趁你喝醉报复……” “他才不是那种人,”荀礼打断他,断然道,“不许这样说他。” “好好好,那给我吃个樱桃?” “……不给。” 第19章 “到底哪路的神仙给你变的这些樱桃,难道吃一颗能长命百岁不成,让你这样宝贝?温熠景与他闹了半晌也讨不到一颗果子,只得放弃。 荀礼只是笑着,不回答。 温熠景眼睛一转,挑了挑眉:“谢珩送的吧?” “你怎么知道?”荀礼颇为惊讶地看着他。 “来的路上看见谢珩身边人了,随便猜的。看你这样子,我是猜对了?” 荀礼故意道:“不对。” “哈哈,那一定是对了。你前几日与他闹了别扭,他今日送樱桃是代表和好了?”见荀礼口不对心的样子,温熠景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知道是谢珩送的,也不闹着要吃了。转眼间又谈起别的:“话又说回来,谢珩是不是脾气不大好?” “你又不曾与他相处过,为何这样说?”荀礼皱着眉,不理解温熠景为何对谢珩有这种印象,即便是谢珩为人冷淡了些,也从未有过脾气差的传闻。 “我就是瞎猜么!你与谢珩同窗数年,一同入仕,见面却如同陌生人一样,直到如今才又重新交好。可这好了没几天,又闹起了别扭。你的脾气我了解,从不与人争执,那问题自然就是出在谢珩身上了……” “不是!”荀礼似乎是想起一些往事,苦涩道,“与他无关。” 他与谢珩之间,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谢珩。 他不愿多提,将一篮子樱桃护的好好的到了家,回到房中,如珍如宝地从中捏出一颗红果子放入嘴中。元祁说这樱桃提前冰过,天气燥热,吃起来最是消暑。 一口咬下去,汁水饱满,凉甜可口,荀礼一连吃了许多才停下来,小小的樱桃核都堆在一起。 荀礼看着那堆核,突然萌生了一个不知可行不可行的主意。他从哪些核中挑选出几个他看着最漂亮的出来,拿去洗了干净。出门喊了青山来,吩咐他去找花匠过来,顺便找几个带着泥土的花盆。 青山很快就将花盆搬来,疑惑道:“大人突然要花盆做什么?” “用花盆还能做什么。”荀礼挽起袖子,拿起一旁的铲子亲自在每个花盆中挖出一个圆圆的浅坑,就要将他精挑细选的种子放下去。 花匠赶紧拦住他:“大人等等,这些是什么种子?” “是洛中樱桃的果核。我想种一颗樱桃树在我这院子里,您觉得能成么?”荀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若是悉心照料,倒也不是不可能。”花匠捡起一颗种子细细看了看,“只是洛中与京城的土壤、水质等不太相同,这长出的果子自然味道也是有差异的。若是种来为了吃,只怕会让大人失望。” “这倒无妨,我种来也不是为了吃的。”荀礼不在意道。 方才被花匠拦住,荀礼还以为这种子种不得,听花匠这么一说才放下心来,就想弯腰继续埋种子。 不料花匠还是不让:“大人若想这种子早些发芽,这么直接种下可不行。得先晒干,然后放在阴凉处晾晒几天。而且这些瓷釉盆也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