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手遮香》 第1章 死里逃生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章 死里逃生 早春二月,大丰朝北方飞龙关荒凉广袤的雪野里,一个满头是血的女孩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一只瘦得眼里冒绿光的黄狗在旁躁动不安地打转,几次想要上前去舔血吃肉都被一旁的几个半大小子给喝止了。【全本言情小说】 一个缺了门牙的半大小子蹲下去将手探在女孩子的鼻前,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轻声道:“她死了。”他抬起头来,一张青黄瘦削的脸上除了惊恐之外再看不见其他,“怎么办?她说的要是真的怎么办?” 另一个脸上有疤的半大小子杵着根带血的棍子冷冷地道:“就因为她说的可能是真的,所以我们更不能留她。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要是放她回去,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挨打事小,若是家中父兄逃役之事被牵扯出来,就都不要活了。” 大丰朝刑法严苛,民众逃役是大罪,何况他家父兄逃的是兵役,一旦被拿住不死也得脱层皮,一个家基本也就被毁了。虽然这样,到底是一条人命,几人心中害怕,却没有一个人能反驳,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疤脸小子定了定神,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人都死了后悔害怕也来不及了,反正你们也算是帮凶,谁都逃不了,等下一起挖个坑把她埋了也就是了。她的棉衣棉裙都厚实,可以剥了给家里人穿,她耳上那金丁香熔了也可以换些粮食,省着些大概可以熬过这一季了……”说着蹲下去把匍匐在地上的女孩子翻过来,再次探了探女孩的鼻息,确认女孩果然是死透了,便准备去摘女孩耳上那两枚小小的金丁香。 就在此时,女孩紧闭的眼睛猛然间睁开,黝黑的眼珠子带着几分凄厉和寒气冷森森地直直瞪向疤脸小子。饶是疤脸小子胆子再大,也给这带着死气的凄厉眼神吓得猛地一缩手,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妈呀!诈尸了!”缺门牙的小子吓得大喊一声,拉了近旁年纪稍小些的那个拖鼻涕的小子转身就跑。 “不许跑!什么诈尸了,分明是没死透!”疤脸惨白着脸,颤抖着声音往后缩了缩,握住才放下的棍子,准备再往女孩的头上补一下。 不等他动作,一只纤细青白的手飞快地牢牢抓住了棍子,死而复生的女孩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更是死一般的沉寂,面无表情地看着疤脸小子道:“这是到了黄泉啦?怎么不见孟婆?” 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分明不似活人,更像是个索命的恶鬼。【】疤脸饶是再胆大也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松开棍子将手撑着往后连爬了几爬,见女孩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赶紧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往远处逃了。 女孩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周围发了会儿呆,苦笑道:“死了都没能得床破席子裹一裹,就这样抛尸荒野了么?可真是窝囊啊,祖父,我对不起你老人家的教诲。”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上的装扮,一脸的不敢置信,怔了片刻后掐了掐自己的脸,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我这是在做梦么?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待她笑够了要站起身来,却一阵眩晕栽倒在雪地上,头一抽一抽的疼,她颤抖着手往头上摸了摸,再将手放到眼前一看,看到满手的鲜血。 四周寂静无人,身上已经发冷,再这样下去,就算是刚才那几个人不杀回马枪来取她性命,她也要因血流尽或是冷死在这荒野里。女孩咬咬牙,抬头看了眼刺目惨白的太阳,辨了辨方向,手足并用地往前爬去,她不信她重活这一回,又是来送死的! 女孩爬了不久就头晕目眩,手脚抽筋,全身发软发冷,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往前挪动一分。她叹息了一声,躺在地上蜷起身子用力喊了起来:“救命!救命!” 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竟然起寒风了,莫非是又要变天下雪了么?女孩绝望地看着远处重叠起伏的山峦,一脸的不甘心。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舔了舔她的后脑勺,接着一股带着腥臭的热气呼在了她的脸上,女孩大吃一惊,回眸一看,对上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见她回头,黄狗小心翼翼地往后让了两步,呲牙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生死攸关之际,女孩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死死瞪着黄狗。 一人一狗僵持了片刻,嗅着温热的血腥气,黄狗饥饿难耐,躁动不安地往前踏了几步,恨不得一口撕下一块人肉以便果腹。终于,它忍耐不住,“哈儿”一声亮出森森白牙朝女孩扑了上来,腥臭的口水甩了女孩一脸。女孩凄厉地大叫一声,两手用力合抱住黄狗的嘴,同时两根大拇指准确无误地全力插入黄狗眼里,整个人合身扑将上去压住黄狗,和拼命挣扎惨叫的黄狗在雪地里滚做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黄狗终于不再动弹,女孩一阵干呕,想把手收回来,却连抬动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便只能瘫在雪地里看着惨蓝的天空发呆。 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吱”声由远及近,还有人的说话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好像是在这边。” 女孩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因为力竭和失血过多,她的视力已经模糊,她看不清来人的长相穿着,只依稀知道来的是两男一女,女的是个年纪有些大的妇人,男的一个是青年,一个是少年,穿得都还周正。她用尽全力喊了声:“救命!”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师父,安怡在这里!”少年发出一声惊叫,朝她快步跑了过来,试图将她还牢牢卡着狗头的手掰开:“你松手,我来帮你。” “知善你小心点,她头上有伤。”妇人也快步赶过来,声音温柔可亲,纯正的京城腔。 听到这熟悉的京城腔,女孩一阵眼酸,却不敢放松,坚持着不让神智涣散:“救我,会报答你们的,不让你们白救……”经过那许多事,她已经不敢相信人会随便伸手援助陌生人了,只能先许下承诺才能抓住那么一点可能性。她是真的想活下去,非常想活下去,她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未了呢。 名叫知善的少年雪白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替女孩擦了擦脸,急急地喊道:“安怡,安怡,是我啊,我是陈知善。你怎么了?认得我是谁吗?” 原来是熟人啊,这就好办了!还说自己真是倒霉透顶,睁眼就差点死在这雪地里,谁知天无绝人之路,看来是死不掉了。新名字叫安怡,女孩把这个名字牢记在心,感激地朝陈知善笑笑便再也支持不住,头一歪,彻底昏死在了陈知善的怀里。 陈知善手足无措地看向妇人,求助道:“师父,这可怎么好?” “让我看看。”妇人上前仔细检查了安怡的伤口,取出一个精致的针匣,将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动作熟稔而迅捷地依次往安怡头上、身上的穴位插入,轻声道:“血暂时止住了,赶紧送回去吧,医药及时兴许还能救她一命。陈喜,你来搭把手,小心些。” 下人装扮的青年应了一声,上前和陈知善一道,小心翼翼地将安怡扶起来朝着最近的昌黎县城行去。妇人四处看了看,看到不远处的雪地里倒着一只半旧的竹篮,又有许多才采摘下来没多久的雪里红散落在地,心知安怡是来挑野菜才会遇险的,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安县丞做的这些事啊,平白拖累了好好的孩子。”言罢上前将雪里红随意收入篮中,提起篮子跟上陈知善等人。 陈知善看到她手里的篮子和野菜,再看看昏迷不醒的安怡,由不得叹道:“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天气还逼着女儿出来挑野菜,还是官家呢……今日要不是我们遇着,安怡岂不是要白白送命?” 妇人皱眉道:“休要多言,走快些,慢了只怕她性命不保。” 陈知善闻言默默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进了昌黎县城已是午后光景,妇人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安怡和四周人好奇探究的模样,吩咐陈知善去最近的茶铺借板车和被子,以便将安怡尽早送回家去医治。 都是熟人,茶铺老板虽然很不乐意还是借了车和被子,反复追问妇人:“吴姑姑,这安大姑娘没有大碍罢?”这人要是死了,他的板车和被子可就都要不成了,若问安县丞赔,这京城贬斥来的安县丞是个出名的穷鬼,偏还是个官,他没那胆子去歪缠,可若是不问人赔,他小本生意哪里禁得起折腾? 被称为吴姑姑的妇人心里明白这些弯弯道道,笑道:“你放心,我赔你新的。” 妇人姓吴名菁,乃是飞龙关这一片的名医,不独医术高明,更有一手神奇的针灸之术惯能起死回生,救命扶弱,向来名声极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茶铺老板听了她的保证也就把那心放下来,假意推辞道:“那哪儿能?您妙手回春……” 吴菁没空听他闲扯,见安怡被安置好了就命陈喜推着车往县衙而去。绕过两条街就到了昌黎县衙,吴菁并不让门口的皂役入内去寻安县丞,而是熟门熟路地领着陈喜和陈知善往西边行去,敲响了县衙临街一道宅门。 第1章 死里逃生 第2章 县丞之女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章 县丞之女 许久才有女子在里面应声:“谁啊?”那声音期期艾艾的,小得很,仿佛没吃饱饭似的。【全本言情小说】 吴菁道:“是我。吴菁。” 门这才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一颗美人头来,贼兮兮地往外张望一番才道:“吴姑姑,对不住哈,奴还以为是来讨债的。”目光落在板车上,看到安怡那颗血糊糊的脑袋,先是怔了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和快意,夸张地尖声嘶喊起来:“这不是咱家大姑娘么?她又惹什么大祸了?” “你家主母呢?”吴菁不悦地用力推推被美人一直紧紧拉着的门,皱眉道:“进去再说,她急着要用药!” 美人这才往旁让了让,往里扬起嗓子喊了一声:“老太太,您快来,大姑娘不好了!” 正屋里顿时响起婴儿的哭闹声,一条苍老的妇人声气自里面怒气冲冲地响起来:“吉利你作死,吓着我乖孙。死丫头三天两头的惹事,她能怎么不好?总归死不了。有事不要找我,寻她亲娘去,谁生的谁管。”接着就是一连串轻柔的哄婴儿的声音:“乖孙莫哭,乖孙莫哭。” 真是有了男孙就什么都不顾了,美人吉利撇撇嘴一挑眉,幸灾乐祸地朝着东屋娇滴滴地又喊了一声:“太太,太太,大姑娘满头都是血哟!怕是不成了,您快些出来瞧!” 话音还未落,东屋的门帘已被人掀起,一个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病怏怏,年约三十许的妇人披着件旧袄子,双手扶在门框上愁苦而担忧地看过来,声音都是抖的:“怡儿怎么了?”瞧见安怡露在外头那颗血糊糊的脑袋,腿一下子就软了,踉跄着扑上来哭道:“这是怎么了?”人还未到板车前便一口气上不来,狼狈摔倒在地。 吉利并不上前去扶安太太,只顾在那里嚷嚷:“大姑娘怎地又弄得头破血流的?莫非是又和人打架来着?啧啧,这样的大雪天也不肯好好在家呆着……” “她去挑野菜遇着野狗了。”吴菁把安太太扶起,道:“她血流得太多,又在雪地里冻了许久,再不抬进屋去医治怕是要出人命。人我是送回来了,你家究竟要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救!救!烦劳把她送西屋里去。”安太太缓过气来,抓住吴菁的手苦苦央求道:“吴姑姑,求您行行好,再救救这孩子。【】”吴菁是个好心人,可怜他家日子艰难,不但给她看病不收钱,甚至还让安怡去帮着抄书补贴家用,她现下身无分文,婆婆不管,丈夫不在,也就只有求吴菁了。 吴菁尚未回答,吉利就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太太,家里米没有了,还欠着肉铺和杂货铺子许多钱,您生少爷花用的医药费还欠着吴姑姑呢,怕是再凑不出姑娘的医药费,怎么办?” “你……”安太太气得要死,刚想训斥这不知天高地厚来拆台的小妾,又想起目下最要紧的事是女儿的伤,便咽了这口气死死抓住吴菁道:“吴姑姑您放心,我少什么也不能少了您的医药费。等我好了我就做针线活……” 吉利却打断她的话道:“太太,吴姑姑自是好人,让姑娘抄书挣钱还管饭,她却不知好歹,枉费了姑姑一片好心。就算姑姑的诊金可以不算,抓药总要钱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再叫奴厚着脸皮去药铺赊账……” 若不是这恶毒跋扈的小妾居中挑唆了婆婆和丈夫,引得年幼倔强的女儿和祖母、父亲不合闹矛盾挨打,女儿也不会赌气在这样大雪天里跑出去挑野菜。安太太恨不得将吉利撕成碎片,却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造次,只得怒睁双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吴菁懒得去理安家的家务事,只将安怡连着她身上的被子卷成一筒,命吉利一起将人抬进西屋里去。眼看着就要顺利进屋,吉利突喊了一声:“哎呦!”接着手一松,安怡跟着被子一道向地上摔落下去。 吴菁措手不及,被带得一个趔趄,待慌忙伸手去捞,却只抓住了一只被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安怡咕噜噜滚下去砸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摔得实在不轻。 安太太见状,心疼地拨开吉利冲上来,颤抖着手将安怡抱入怀里哭了起来。 “奴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早起没吃早饭,一直饿着肚子没力气,又给这该死的门槛绊着。”吉利掩着脸哭,从指缝间偷觑安怡母女和吴菁等人的反应。却见一直昏迷不醒的安怡睁开了眼,虚弱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茫然地看了看安太太,又将目光转过来定定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睛黑幽幽的,很是人。 吉利被她看得心慌,陪笑道:“大姑娘,您醒了?来,奴扶您上床去歇着。”言罢上前去扶安怡,借着衣袖掩盖狠狠在安怡胳膊上掐了一把。她只当安怡会如同往日那般尖叫怒骂出来,再不顾情面地与自己当人大闹一场,谁知安怡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地冷冷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那眼神带着死气和说不出的冷漠,吉利忍不住一寒一抖,怏怏地松开了手。 安怡收回目光,朝一旁的吴菁虚弱而感激地一笑,将手死死拽住吉利的手,示意她扶自己起来。安怡的手冰凉,抓得吉利的手臂生疼,吉利再不敢乱来,忍痛与安太太一起合力将安怡扶到了临窗的炕上。 炕没烧过,冷冰冰的,被褥等物更是陈旧不堪,幸好洗得很干净。安怡带了些苦笑,气若游丝地道:“渴。” 安太太忙从一旁的旧桌上寻了个摔了把手的茶壶,倒了半盏冰冷的白水,想递过去又不忍心,便转眼去看吉利,还未开口,吉利就一摊手:“没柴了,什么都要钱哩。” 总比污水和吃雪好吧,安怡张张口,示意就喝这个。 安太太只得上前喂她喝冷水,边喂边流泪。 吴菁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这安怡是安家的长女兼独女,伤成这个样子,却连热水也没得一口喝,安太太也是软善得过了份,竟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这母女俩,一个过分懦弱,一个冲动暴躁,这样下去,就是自己愿意给她们提供方便也于事无补。 须臾,安怡喝完了水,皱着眉头哀求地看着安太太:“疼。”虽然不清楚状况,但凭着本能,她便知道这屋里谁对她是真心的好,她的伤拖不得,再拖兴许又要去见阎王爷了。 安太太抹了把泪,站起身来对着吴菁深施一礼,哀求道:“吴姑姑,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送佛送到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姑娘耽搁了。吴菁叹息一声,皱着眉从袖里取出钱袋,吩咐一直被晾在外头的陈知善二人去买柴并告知安县丞,再抓药来熬药汤给安怡清洗伤口。 陈知善一直眼巴巴地等在外头,并不接吴菁的钱,只道:“我有钱。” 他家中是这昌黎县城里有名的大户,有钱得很,他是家中独子,自不缺钱使。吴菁也就随了他的便,叮嘱道:“快去快回。” “嗳!”陈知善临走前同情地看了眼安太太,又愤愤不平地瞪了吉利一眼。 人家救了自己的女儿,还要出钱管医治买柴禾,人活到这份上真是什么脸都丢干净了。安太太的脸热得烫人,恨不得有条地缝可以钻下去,但看到奄奄一息的安怡,脸皮便又厚起来,抬眼看着吴菁轻声道:“多谢您了吴姑姑,您放心,过些日子我便设法还了你的钱。”默了默,又道:“怡儿她不是不想给您抄书,而是别有因由。等她好起来,我就让她继续去给您抄书。” “再说吧。”吴菁将手放在安怡的脉门上,示意安太太先坐下:“你还没出月子,不宜太忧心操劳,否则将来要落下月子病的。” 安太太收了泪,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安怡的脸发呆。 安怡半闭着眼,不放过周围的任何一句话,弄清自己是个县丞的女儿,这家子人很穷。又因伤重不支,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天已黑尽了,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豆大的灯光只能照亮她的炕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只听一个老妇人怒气冲冲地道:“去!去!去!堂堂县丞老爷不能养活老娘妻儿,要老娘替你买小妾养儿子就已经很是丢人,怎么还好意思来问老娘要钱与你还债!老娘早知你便是做了官也还是这副怂样,一把老骨头还得跟着你从京城到这又穷又破又冷又偏的小地方,当初何苦累死累活、砸锅卖铁供你读什么鸟书!” 一个男人低声下气地道:“娘,前些日子儿子不是才领了俸禄就给您收着的?不是还该剩些儿么?您老拿给儿子先把吴姑姑的药钱还了如何?不能人家救了咱大丫头的命还欠着人家钱不还啊。” 老妇人怒道:“滚!早没了,再问小心我的拐杖!” 不知男人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咚咚一阵乱响,重物击打在身体上的钝响声破空传来,安太太在低声相劝,吉利在尖叫,又加上了婴儿的啼哭声,还有老妇尖利的责骂声,掺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第2章 县丞之女 第3章 这一家子(上)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3章 这一家子(上) 真是乱七八糟。(全本言情小说)安怡叹口气,试探着喊了一声:“娘?” 整个院子顿时悄无声息,接着脚步声传来,门被人推开,一个面颊清瘦微黑,腰背有些佝偻,看上去得有四十好几的男人当先走进来问道:“你醒了?” 借着昏黄的灯光,安怡看清来人那双饱含责备和严厉的眼睛后,猜这男人应当就是这身子的父亲。安怡先是有些心虚的往被子里缩了缩,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对上对方的眼睛。都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呢?只要应对得当,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怡? 安县丞见长女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由不得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道:“怎地不答话?你是先前挨的那顿打还不够么?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规矩。不喊我也就罢了,连话也不答。” 他的语气有些不好,带着许多烦躁。安怡迅速分析,原来这家不但做祖母的不疼孙女,做小妾的会下暗手折磨欺负嫡女,做爹的也会打女儿,那她岂不是只有那病弱的安太太可以依仗了?能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跑那么远挖野菜,岂止是因为穷的关系?只怕还是有赌气和无奈在里头。 见她还是不说话,安县丞因她受伤引起的怜惜由不得又化作了怒火:“早跟你说现下青黄不接,四处都有饿肚子的,有些乱,叫你不要独自一人出城,你偏就不听。看看,险些把命丢了吧?这是没把你母亲给吓出个三长两短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安怡垂下眼软声道:“爹,女儿知道错了。您别生气。” 话音才落,安县丞一下子不动了,只顾睁大眼睛看稀奇看古怪一样地看着她。 安怡被看得心头发毛,只得又垂了头,一声不吭地看着被面上的碎花发呆。【全本言情小说】 “怡儿,你饿了吧。”安太太端着碗进来,见状急道:“老爷,她伤重才醒来,且也是为了我说想吃新鲜菜蔬才会跑去城外挖野菜,您就不要怪她了吧?”又劝安怡:“乖女儿,快给你爹认错,以后咱不乱跑了。” 安怡十分顺从地道:“爹,我错了,以后再不会惹你生气了。” “这就对了!”安太太高兴之余,也有些愣住。 安县丞在一旁道:“犟丫头竟会说软话会认错了。挨这一下,竟开窍懂事了,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这人啊,不懂得讨饶也不好,太懂得讨饶也不好,自己从前就是太软善了些,所以才会落到这地步,也不知道身后事如何,究竟是给扔到荒野里喂狼了呢,还是给一床破席子裹了草草掩埋?想起从前的事,安怡止不住的心酸,垂着头低声道:“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再不开窍那就是白死一回了。” 安太太想起这些年来受的罪,悲从中来,勉强忍住了,坐到炕边扶起安怡,柔声道:“懂事了就好,来,把这两个鸡蛋吃了。” 一股甜香扑鼻而来,碗里原来是两个糖水荷包蛋。安怡的肚子饿得更凶,抢过碗来大快朵颐。吃完了就可怜巴巴地看着安太太:“真好吃,还有吗?” 安太太为难地看了眼安县丞,安县丞沉默片刻,站起身来,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地道:“待我去想想法子。”言罢大步走了出去。 安怡只当他是还要去寻安老太要钱,谁知听见吉利在院子里扬声道:“老爷,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安县丞没回答,院子门“嘎吱”响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安太太两道纤细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一脸的愁苦,自言自语一般地道:“这么晚了,你爹还能想什么办法?就算是舍了脸皮不要,也没多少人乐意借钱给他啊。”来这里五六年了,能借的人都借过了,好多债还没还,谁还肯借?倘使不是做着这官,住的房子也是县衙的,早就被人赶出去,妻儿都拖去抵债了。 安怡轻声问道:“娘,老太太怎么有钱也不肯拿出来使?”亲人间尔虞我诈,互相算计的事她看得多了,但听之前安老太的说法,安老太只有安县丞一个儿子可以依靠,应当不会不管不顾啊。 安太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祖母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顿了顿,又无奈地道:“你爹的性子,有多少钱落他手都能花个精光,一分银子能花出二分来。” 她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要靠打听。安怡抿了抿唇,决意把准备了许久的话扔出来:“娘,我好像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多想会儿就脑仁疼。”短时间内还好应付,时间长了她准得露馅,不如赶早说清楚,省得到时候又生风浪。 安太太果然大为紧张,立即起身端了那盏昏黄的油灯过来查看安怡的伤口:“吴姑姑不是说没有什么大碍了么?” 安怡任由她拨弄,轻声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连我为什么会遇险也记不得了……” “早前吴姑姑说了你头上的伤是棍棒伤,你爹还说要问清楚是谁伤了你好替你出头呢,怎地就全忘了?”安太太心乱如麻又不知如何是好,由不得垂泪道:“都是娘没本事拖累了你,你也别怪你爹,他不是不疼你……” 安怡被她哭得心烦,正想劝她两句,忽听吉利在院子里大声道:“太太!老爷气冲冲地跑出去了,莫不是大姑娘又和老爷顶嘴了啊?您劝着大姑娘些,才伤成这样子,让一家子人着急得不得了,怎地才醒来就又惹老爷生气?” 安怡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呢,安太太已经气得脸色发白,走到门边低声训斥吉利:“你乱嚷嚷什么?没有的事休要乱说……” 话还没说完,安老太就气势汹汹地从正屋里快步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怒骂道:“你还包庇这死丫头!不然大半夜的保良跑出去做什么?” 安太太垂了眼轻声道:“老爷是想去借钱。” “他去找谁借?光借不还,谁会借给他?”安老太一听更怒,将手里的藤木拐杖用力在地上顿了顿,大声骂道:“我晓得,你们合起来算计我,这是嫌我老不死的,有钱舍不得拿出来给你们花用,大半夜的作气给我看呢。也不想想,你进我家门这么多年一直生不出儿子来还总生病,不是我出钱给你看病,你能生出儿子来?我知道你怨恨我买了吉利来做妾,但现下儿子我也给你养着,你还要如何?你这个不孝不贤的妇人!可是要休了你出门你才晓得害怕?” 见安老太在那里大骂不止,安太太眼里闪过一丝泪花,低声辩白道:“家里没吃的了,老爷是想去试试看有没有办法弄些米粮回来。” “我就知道是这死丫头在作怪。又想吃好吃的了不是?”安老太冷笑一声,疾步冲到安怡炕前抡起拐杖就要往她身上招呼,口里还骂道:“打死你这臭丫头就干净了,成了这模样还不消停,大半夜的催着要你爹的命。早知你是这么个祸害,当初老娘就该把你扔在马桶里浸死!” 安怡不知为何战火突然就烧到她身上了,只本能地护住头想往炕里滚,谁想她这身子今日经历的事太多,不要说躲避安老太的拐杖,就是举手也有些困难,便只好眼睁睁看着安老太的拐杖朝她身上砸下来。 (新书上传,求推荐,求收藏,求留言,O(∩_∩)O谢谢大家) 第3章 这一家子(上) 第4章 这一家子(下)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4章 这一家子(下) 安太太见状,猛地往前一扑护在安怡身上,泪水涟涟地哀求道:“老太太,真的和怡儿没关系,她这么重的伤,哪里经得住这一下?她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媳妇也活不成了。(全本言情小说)” 安老太的拐杖自然就砸在了安太太身上,安太太痛得一抖,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坚决不放手。 吉利在一旁假模假样地劝:“哎呀,老太太,大姑娘虽说不懂事,但怎么也是您的亲孙女儿不是,她伤着,您却还要打她和太太,再记仇了怎么办?大姑娘性子可倔着呢,上次老爷管教了她两回,她可是许久都没叫老爷。” 她这话听着是劝,其实是挑拨,安老太闻言更怒:“今日我便收了她的小命,看她怎么记仇?” 又是这样不慈悯的祖母,又是这样挑拨离间的小妾。黑脸皱皮,头发雪白,一脸凶相,得势不饶人的安老太与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叠起来,引得安怡心里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戾气和怨愤,便冷冷地瞪着安老太,同安太太道:“娘,您让开,您身子虚着呢,哪里经受得住这般闹腾?若是祖母打死女儿就高兴了,那便如了祖母的意罢。想来做祖母的打死伤重的孙女儿是应当的,并不会影响县丞老爷的官位。” “你还说!快闭嘴。”安太太一把捂住安怡的嘴,害怕地转头去看安老太,生怕激得安老太更怒。 “唷,长进了么,晓得拿这些个大道理来压我了。【全本言情小说】”安老太收了拐杖,眯了老眼狠狠瞪着安怡高声道:“我还真不怕!别家的女儿到了这岁数早懂得做事理家务,更懂得孝敬长辈,教养弟妹。你呢,就只晓得成日在外头疯跑疯闹,和人吵架打架闹事惹祸到家,在家和父母吵闹不服管教,任意打骂折磨父亲的妾室,和祖母顶嘴不孝,偷拿祖母的东西,丢着你弟弟不管。吴大夫可怜你,让你去她那里抄书学道理,你也不肯好好做。你就是个祸害!我打死你也是占了理的!” 安老太骂得痛快,安怡左耳进右耳出,只冷眼看着这面容冷峻的老太太,她就不信,这恶老太真敢打死她给安县丞惹麻烦,真丢了这个官不做。她可是明白得很,这些当官的最怕什么。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安太太忙道:“毛毛哭了。” “这次暂且饶了你。”安老太心中挂怀爱孙,用力一顿拐杖,气冲冲地快步走了出去。吉利见状,匆忙跟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她和安老太的说笑声。 看来这个小妾很得老太太的欢心啊,前身就真的这样惹人厌恨?安怡正思量间,安太太皱眉道:“你听好了。若是不想要我早死,你就再不要和那贱人无谓争斗,不要因了她的缘故再激得你祖母和父亲不喜你,更不要因了这些事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赌气,随意跑出去。不然死了残了,痛的只有你自己和娘。”忍了忍,低了眉眼轻声道:“日后记得不要再和她当面对上了,好歹她是你爹的妾室,你那样对她总是落人口实,于你名声不好。” 这是大实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她自是要好好珍惜。安怡郑重点头:“您放心,女儿再不会犯傻了。” 安太太见女儿眉间露出少有的娴静懂事,心中稍许宽慰了些,轻声劝道:“你祖母说话虽然难听,但有些话也当听一听。从前她和你父亲也是极疼你的,要不是那件事,也不会对你生了偏见……你年纪渐长,再不好似从前那样,不然将来可怎么办?” 听安太太大致说了些前事,安怡心中有了底,这安大姑娘就是个没什么心机,性子暴躁,不太懂事又倔强的小姑娘,因看不惯无儿傍身,生性又软善的生母总是受祖母和小妾的气,便和小妾结成冤仇,连带着恨上了祖母和父亲,所以才得了个凶蛮不懂事的名头。而这中间,又有一件发生在吉利和她之间的事导致了安老太和安县丞对她意见很大,但安太太坚决不肯说,安怡也不好一直追问。 天刚放晓,安怡又被一阵叫骂声给吵醒,听声音是安老太又在咒骂人。忽然,门被人从外猛力推开,却是吉利一手提着只冒热气的木桶,一手端着只碗,一脸不服气地站在门口瞪着她。见她看来,吉利唇边露出一个冷笑,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我只当老天有眼收了你这个歹毒的祸害精呢,却叫你这般好命活下来了。活下来也就罢了,却又来折腾我。” 这是有意挑衅,要招安老太和安县丞对自己不满呢,安怡对上吉利那双含着冷笑又带着些不屑和算计的眼睛,心头明白得很,索性闭上眼睛,不闻不问不看不答。 吉利等了一会儿,不见以往炮仗脾气的安怡发作,不由十分诧异,想想不甘心,便将桶用力往地上一放,抬起粥碗用力喝了一大口,挑衅道:“这么香的米粥给你这个无用之人喝了也是浪费,不如我替你喝了。” 安怡见她实在嚣张,心想她总这样找茬也是烦人。正思量该怎么办才省事时,忽见门口有一角绿色袍角,猜着是安县丞那个便宜爹,便也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回骂吉利道:“噎死你个贱人!” 吉利见安怡应战,立时兴奋起来,也没注意到她的声音为何这样的小。飞快地把粥喝了一半,再把手一松,把剩下的半碗粥连着碗一起砸在地上,接着蹲下去,边捧粥边大哭:“大姑娘,大清早的您这是闹什么?怎地就砸了早饭?多可惜啊,天快亮老爷才披着冰渣子回来,不知多辛苦才弄回这些米,都没舍得吃一口,就给您和太太,小少爷熬粥用了……就算您看不惯奴,也该心疼老爷,珍惜老爷的一番慈爱之心才是。” 眼看着安县丞板着脸走了进来,安怡躺在床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她倒要看看,目睹了一切的安县丞是要向着小妾呢还是向着女儿。 (今天下午5点有加更哒,求推荐票、收藏及留言,需要鼓励呀) 第4章 这一家子(下) 第5章 前因后果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5章 前因后果 听见脑后脚步声响,吉利忙抬头泪汪汪地看着安县丞,如同往日那样可怜兮兮无限委屈地喊了声:“老爷。【】” 却见安县丞咬紧牙关,沉着脸一巴掌挥在她脸上,吉利的嘴唇嚅动了两下,忍下其余的话,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后自认倒霉地退了出去。 还好,不是个当真宠妾灭妻,不顾骨肉亲情的。安怡微微松了口气,看着安县丞在唯一一个凳子上坐了,将他好生打量了一番。安县丞看模样应当比安太太大上十来岁左右,肤色黑中带黄,双眉紧皱,一脸的郁郁不得志。人很瘦很高,身上穿的八品绿色官服袖口和领口处已经磨损得十分厉害,脚上的官靴也是旧的,在脚踝不显眼处还有补丁。 县丞,八品官,位居县令之下,是为一个县的二把手,俸禄当然不高,月俸六石六斗,但不至于养不活人口如此简单的一家子。更何况地方官都有各色隐形收入,安老太是个精明的,安太太不是奢侈浪费不贤惠之人,虽然安太太常年看病吃药花销大,但一年下来小康也应该能保证。这家子落到这个地步,应该别有因由。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一声赶一声的响,寒风从大敞着的门口处吹进来,安怡冷得打了个喷嚏,扯着头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肚子也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 安县丞终于开口:“我让你姨娘重新给你盛一碗来。”言罢果然喊吉利再给安怡盛粥。 吉利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嗳,马上就来。”再进来时脸上就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变脸之快让安怡叹为观止。【】 安怡喝完了粥,安县丞才又道:“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什么人伤的你?原因是什么?” 安怡只能想起最后那个狼狈逃窜的疤脸小子,其余两个人她是脸都没看清楚。至于为什么会伤人致死,她却是不知道,于是照旧把昨夜和安太太说过的话拿出来应付安县丞:“想不起来了,晕乎乎的,多想就头疼。”又强调:“好些事儿都想不起来!” 安县丞倒也没露出多少惊诧不信紧张来,只道:“我听你母亲说了。你也别急,等过两日吴姑姑来给你复诊,再请她帮你好好看看。” “好。”安怡应了,想转开话头:“爹,您吃了没有?” 安县丞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好半天才道:“等下到县衙里吃。”不等安怡再问,起身往外而去:“你想起来的时候记得和我说,我这个做爹的虽然没本事,倒也不至于就让自己的女儿白白给人欺负了去。” “哦。”安怡钻进硬硬的被窝,听着外头东窗事发的吉利被安老太撵得满院子哭喊飞奔,看着昏黄发黑的屋顶想着心事。 几日后,风雪稍停,天空一碧如洗,安怡能起身走动了。因见午后的阳光极好,倒比她那间冷冰冰的屋子还要热乎些,便慢吞吞地端了凳子坐到院子里晒太阳。 因了安县丞那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粮食和一些银钱,一家子人有吃有喝还有热炕睡,所以不管是安老太还是吉利都安生了许多,安太太甚至于有了奶,那个早产先天不足、又没有奶吃、日常总是哼哼唧唧的小婴儿吃饱也就安静了很多。故而这个午后是难得的清净,安怡正好将这些天收集到的关于这一家子的情况理一理。 安家在京城是大族,族长还是曾经的大丰朝首辅安归德,族里多有读书入仕之辈,但安老太和安县丞这一支和嫡系已经有些远了,且还很弱势。而这一支中,安县丞母子俩又更弱势。安县丞安保良的父亲是续弦生的,早早就亡故了,丢下安老太一人上要伺奉公婆,下要教养孩儿。这也罢了,倒霉的是安保良五岁那一年,年迈的安家老老太爷又没了,前头发妻生的两个儿子立时闹着要分家,联合了族人一下子就把续弦和安老太母子给踢了出来,三人只得两间摇摇欲坠的旧房并几亩薄田山地,连糊口都不够。 安老太是个坚强能干的女人,种地做针线活打零工,咬着牙硬是给婆婆送了终,把安保良养大并供他读书。好容易等到安保良中了进士选了官,娶了媳妇生了娃,几经周折混进户部做了个从七品给事中,好日子没过几年呢,就又被安家族长、当时的首辅安归德给牵连了,一下子给发配到这偏远穷寒的小地方来,失落伤心不为说,日常还要受其他派系的同僚们给挤压摧残。 这还不算完,安保良因为早年一心读书且没闲钱,安太太又一门心思想要娶个书香门第或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来充门面,所以一直等到安保良三十岁中了进士才设法娶到了现在的安太太薛氏。 当时薛氏娘家父亲是个九品的国子监学正,官不大却在读书人中有个好名声,薛氏本人也年轻貌美品行端正,母子俩是很满意的,但薛氏生长女之时伤了身子,乃至于后来一直不能有孕。没有男丁传宗接代那可是大事,安老太在京中时碍于薛学正还能忍着,一出了京城就再也忍耐不住,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做主一口气买了两个妾,一个是吉利,还有一个叫富贵,富贵进门没多久就患病死了,剩下的吉利占着狡猾美貌善于看安老太和安保良的眼色而站住了脚。但不知何故,吉利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倒是已近三十的安太太薛氏得了吴姑姑几次诊疗后顺利怀孕生了儿子,只可惜薛氏身子太弱导致这儿子早产体弱,让一家子人都提心吊胆的。 至于这一家子日子越过越穷,甚至于揭不开锅的原因,安老太四处拜菩萨求子嗣撒香火钱是一个原因,安太太身子不好时常要请医延药是一个原因,安保良还占了最主要的原因他的俸禄本来就不高,加上这昌黎县穷困得很,属官们到手的隐形收入很有限,他还是个被排挤的对象,到手的就更少;偏他还是个手散的,一文钱用出二文钱的量,但凡有人向他求助,不拘是资助穷书生还是捐助穷百姓,他都很舍得,也不管自己兜里有多少钱,懂不得量入为出;最后他还属于抱着远大理想的那种人,一心想要疏通一下好早日回到京城一展宏图,所以还要孝敬一下上官。 且不论他孝敬的那点点东西上官看得上看不上,总之这一家子来昌黎县五年,日子越过越凄惨,欠的债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到现在已是四处的铺子都欠了债,再无人肯赊欠。又有安保良的同僚们被他借钱借怕了,更是知道他是起复无望的,见到他就绕道走,乃至于县太爷日常都要敲打他两句取乐。于是,安家的日子就过成了安怡看到的这个模样。 第5章 前因后果 第6章 青梅竹马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6章 青梅竹马 午后的暖风吹在脸上,远处的高山上白雪皑皑,蓝天衬着白云格外好看,安怡灰暗了很久的心情终于有些好转。【】这是不是缘分呢?兜兜转转的她又姓了安,还和从前多少有些瓜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天既然给了她这个机会,自不会只是让她来受苦的。总有一日,她要回到京城去,她要叫那些害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付出代价。安怡想得入神,乃至于敲门声都没听见。 吉利擦着手从厨房里赶出来开门,瞧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的安怡,少不得低声抱怨了两句。 安怡回神,冷淡地看了吉利一眼,并不答话。 吉利自那天给安县丞抓了个现行,挨打又被警告后,气焰就矮了一大截,此时见安怡还是这副四平八稳的模样,也就歇了心思,快步赶去开了门。待看清来的是陈知善和他那个叫陈喜的长随,陈喜肩膀上还扛着两个鼓囊囊看似很沉的袋子。吉利想到这陈知善家中富有,人又最慈善,这袋子里装的必然是送给自家的东西,由不得夸张地笑了起来,热情地将人往里让:“原来是陈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陈知善看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安怡,眼里露出几分欣喜,先示意陈喜放下袋子才有些腼腆地道:“安怡,你可好些了?我奉了师父之命来给你换药。” 安怡对这个热心的少年颇为好感,起身行礼道:“多谢您,好多了。再谢您那日救了我。” 见她如此客气,陈知善先是十分诧异,随即清秀的脸红了几分,小声道:“怎地与我这般生分?你,你从前可没和我这样生分过。【】” 也是,看这少年之前在雪地里找到她时的模样,应该和原身关系很好很熟。安怡望着陈知善,有意带了些生疏笑道:“实不相瞒,我醒来后就发现忘了从前许多事,多想想就头疼得厉害。” 陈知善吃了一惊,失声道:“当真?这样的病症倒是少见。”沉吟片刻,又问道:“严重么?” 安怡斩钉截铁地道:“严重!除了还认得家中亲人之外,其他人和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这样啊。”陈知善果然十分失落,呆了片刻后,用一种十分同情、柔软的目光看着安怡,轻声道:“就算是这样,你也别怕。有我在,再忍忍……” 不会吧?青梅竹马?安怡被他目光里蕴含的柔软吓得一个激灵,等她要再确认时,陈知善已经收回目光,垂着眼轻声道:“等你稍微好一些,还是回去抄书吧。我和师父说过了,她说只要你肯回去,随时都行。” 抄什么书?安怡诧异地看向陈知善,陈知善红着脸轻声道:“我闲了会帮你的。”因见吉利在厨房门口窥伺,二人就都一起噤了声。 “我回去就请师父来给你看。”陈知善很快收拾完毕,指指陈喜带来的那两个口袋,小声道:“这些米面是我一点心意。”不等安怡拒绝,背对着陈喜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囊迅速塞在她手里,轻声道:“上次打赌输的。你收好,不要给人看见。”言罢叫上陈喜急匆匆去了。 没等安怡反应过来,院门已经被陈喜带上,一直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的吉利也快步赶出来直奔陈喜带来的那两个口袋,兴奋地道:“是什么好东西啊?”接着就高兴地喊了起来:“哎呀,是白面和精米!老太太!老太太!您快起来瞧,陈公子可真是个好人啊。” 先前还睡得死沉的安老太这会儿倒是醒得快,拍着窗子道:“快拿进来给我保管!你们不会当家,三两下就糟蹋光了!” 吉利兴冲冲地提着两只袋子直接越过安怡进了正屋,没多会儿里面就传出她和安老太说笑的声音。 安怡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手里多出来的这个小包囊,便慢吞吞地端着凳子回了房才打开这个包囊,里面是一小包这地方极少见的葡萄干和约莫二两左右的散碎银子。 不管是真的打赌所得还是出于怜悯体贴,这陈知善总归是个心善之人。如今她正是需要钱财的时候,借都借不来呢,自是没有拂人好意的必要。安怡不打算矫情地追着陈知善还这个包囊,她拈起一粒葡萄干喂进嘴里,甜甜的味道与她记忆中的甜味重合在一起,令得她露出了几分笑容。 傍晚时分吴菁来了一趟,替安怡认真检查过后表示只能尽力给她扎针化淤试一试,其余要看安怡自己的造化。吴菁是有名的神医,她说不行就不行,安县丞等人虽然遗憾,但见安怡平静柔顺的模样,想着好歹人没死没残没痴呆,也就把此事揭过不提。 又过了些日子,安怡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行动自如,便日常帮着薛氏照顾一下小婴儿毛毛,偶尔也在安老太面前凑一凑,遇着吉利挑衅也耍耍手段,待到她对安家人的脾气性情熟悉得差不多时,也就进了三月,薛氏也出了月子。 这日薛氏把安怡叫到面前,道:“之前吴姑姑让你去她那里抄书誊方子,一是为了让你有个练字的地方,不至于将来连个字都写不好。二是可以借此补贴家用,你还可赚一顿饭,她那里比咱家吃得好,你正长身子……”薛氏说到这里,眼圈有些发红:“你那时总觉得丢人,现在你还觉得吗?” “之前是女儿不懂事,不晓得好歹,枉费了吴姑姑一片好心。现在明白了,当然要去,而且要好好做。”这事儿安怡已经从陈知善那里打听过了,却是吴菁和薛氏在京中时有些故人情分,在昌黎遇上后,晓得安家贫苦,就说她有些医书和方子需要誊抄,让安大姑娘去。本是照顾老乡的意思,但安大姑娘之前不懂事,觉着自己好生生的官家小姐却要苟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去了也不安心,不肯认真做,只怪安县丞没本事薄待了自己。如今这内瓤子换成了她,她却是不会再有这些想法了,只求能先闯过这一关。 薛氏欣慰地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这是吴姑姑心善,顾念故人之情才肯帮我们。你也别觉得丢人,凭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总比饿死的好。”言罢起身:“走吧,我送你去。” 第6章 青梅竹马 第7章 起死回生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7章 起死回生 昌黎县城不大,从县衙走到吴菁开的医馆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母女俩到时,医馆里正热闹着,排队候诊的人一直绵延到大街上去,却丝毫不闻喧哗吵闹之声,一切都井然有序,提起吴菁来人人都是一副敬重佩服的表情和语气。 薛氏寻了杂役往里去给吴菁递话,自己领了安怡在一旁等候。不多时,陈知善笑着快步赶了出来,道:“师父正忙着,让我来领安怡进去。”又让薛氏回去:“伯母您回去吧,我会照顾好安怡的。” “知道你师父忙,我就不去扰她了。”薛氏不放心地替安怡理了理发髻衣领,反复叮嘱:“不许生事。” 安怡应过,随同陈知善入了医馆。正当她四处打量环境时,忽听外头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道:“都让一让,都让一让!”随即几个当兵的抬着一个担架走进来,不由分说就把她和陈知善给拨拉到一旁,往里大声喊道:“吴姑姑,快救救我家把总。” 那担架上血淋淋地躺着一个人,生死不知。 陈知善忙上前去查探,随即不客气地道:“这人都已经没气儿了,怎地还送了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领头的一个红脸汉子就一拳朝他砸去,杀气腾腾地怒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把总还活得好不好的,你竟敢咒他死了?今日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拆了你这医馆!” 安怡忙迅速将陈知善拉开躲过这一拳,陈知善见来者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很是生气,大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干什么打人?”却见吴菁从容不迫地从里走出来道:“怎么回事?” “来的可是吴姑姑么?”那红脸汉子见了吴菁,倒头便拜,苦苦哀求道:“吴姑姑,求您救救我们把总,他这是杀鞑子杀的啊!我们从飞龙关一路看过来,都说只有您才有办法,您能起死回生……” 昌黎县城与飞龙关同属一个府,飞龙关外就是,这些年蠢蠢欲动,隔三差五总要找点麻烦,尤其最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正好来杀人打劫。【】昌黎虽离飞龙关倒远不近的,但谁家都有个亲亲戚戚的,难免吃过的苦头,众人听了这个说法,便都同仇敌忾,从不满变成了敬仰,“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想把这英雄给看清楚了。 “起死回生谈不上,我只能尽力。”吴菁示意那红脸汉子起来,探手翻翻伤者的眼皮,沉吟片刻,道:“医病不医命,我尽力一试,若是好了,皆大欢喜,若是不好,你等也不要怪我,如何?” 红脸汉子绝望地用力点了点头,泪如泉涌。陈知善小声劝吴菁:“人都没气了,师父您……”吴菁摆摆手,叫红脸汉子把人抬入室内榻上,又吩咐陈知善:“知善,准备针具。” “嗳!”陈知善应了一声,转头叮嘱安怡:“你自己去书房里抄着吧,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谭嫂或是陈喜。”言罢将围观的众人劝走,飞速赶去帮吴菁的忙。 起死回生之术呢,她可从未见过,今日既然遇上了,少不得一探究竟。安怡见周围的人只顾着交头接耳地议论,并无人来关注她,便循了陈知善的踪迹,跟着进了房里。 房内鸦雀无声,伤者脸上的血污已被擦净,衣襟敞着,吴菁正全神贯注地从陈知善手里接过金针,依次往伤者头上、身上的穴位里刺。 安怡看了眼死气沉沉、脸白嘴青的伤者,就把注意力全部投入到吴菁手上,眼看着那双素白的手,犹如拨弄琴弦一样,姿势优雅,从容不迫地拈针,下针,揣,爪,搓,弹,摇,扪,循,捻八法依次施来,端的赏心悦目,安怡情不自禁就跟着吴菁的动作,将手指随了她的举动比划起来。正入迷间,忽地有人在旁推了她一把,问道:“你做什么?”语气里多有气愤不悦和防备。 安怡回头,只见一个年约四十来岁,长得白胖精明的妇人立在一旁,防备警惕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喜。 安怡立时明白过来,想必吴菁这手金针绝技乃是不传之秘,自己这样是犯了大忌吧?当下对着那妇人一福,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才来看看,我这就走了。” 那妇人见她施礼解释,眼里也如同旁人一样露出些惊诧疑虑来,随即又了然:“安姑娘是忘记小妇人了罢,我是谭嫂。” 谭嫂乃是吴菁的仆妇,说是仆从,实为亲信。从前安大姑娘桀骜不驯,与谭嫂发生过几次矛盾,所以谭嫂不是很喜欢她。这些都是来的路上,薛氏提醒过安怡的,安怡有了数,当即郑重给谭嫂行了个礼,乖巧地道:“不瞒谭嫂,我的确是因伤忘了许多前事。从前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你念我年纪小不知事,不要与我一般见识,以后我再不会了。” 不论安家如何破败,安怡始终也是县丞之女,她行的礼谭嫂一个做奴仆的如何敢受?谭嫂当即闪身躲过,淡笑着道:“不敢,安姑娘这是折杀小妇人了。知道您伤好懂事了,想必令尊令堂都是极欣喜的,吴姑姑也很为您高兴,小妇人更是欢喜。您是忘了书房的路吧?小妇人领您过去。”又道:“这边都是些不懂礼的大老粗,怕冲撞了姑娘,姑娘没事别往这里走。”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这可不是寻常仆妇能有的气度,安怡忍不住多看了谭嫂两眼,越发觉得她举手投足间不似寻常人,与自己当年在京中那些世家大族中见过的最有脸面的管事婆子相比也不遑多让。正待要走,忽然听得身后有人低低叹息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痛哭之声。 安怡匆忙回头,只见那因伤昏迷濒死的把总狂喷出一口颜色污暗的鲜血,四周人等惊慌失措,都只当他是不能好了。却见吴菁平静安然地边取针边道:“好了,他这命是暂时保住了,只要后续伤口处理得当,当无大碍。” 那把总吐完了血就又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几分,怎么都不似要要好起来的样子。红脸汉子等人自是不信吴菁的话,却又不敢多言,只拭泪委婉催问道:“多谢吴姑姑,那我们把总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吴菁淡淡一笑:“这就醒了。” 她虽显得胸有成竹,众人却是半信半疑。 (今天下午五点有加更,求收藏,求推荐啊) 第7章 起死回生 第8章 知道你懒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8章 知道你懒 众人正在半信半疑间,那把总悠悠叹了口气,眼皮动了两下,睁开了眼。(全本言情小说)几个当兵的一阵欢呼,红脸汉子激动上前紧紧握住那把总的手,问道:“大人,您可好?” “好。”那把总有些困难地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到一旁低头写方子的吴菁身上,试图起身要谢吴菁:“多谢神医……” 吴菁笑笑:“不用多礼,大人杀敌报国,我施针救人,都是行的本分,好生将养着吧,我这就安排人来给您清洗包扎,熬药煎汤。” 安怡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翻起的巨浪一阵大过一阵。这事情从头到尾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之前陈知善并未说谎,也没理由说谎,这把总是真的不行了。她也只当吴菁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医个心死心不死,好叫红脸汉子等人心中舒服些,谁想吴菁竟是真的有这本事。单这手本领,就已经胜过她从前见过的那许多大夫了,安怡再将自己这些日子对吴菁医术的见闻一一想来,不由得有了另一番思量。 她这年龄不大不小的,又身无长技,更无人相帮,想要独自离开安家前往京城报仇,几乎是做不到的;若留在这家里,安县丞一家子如此惨状,想要等到家他翻身再前往京城,只怕也是难上加难;她的容貌十分不错,兴许可以聘户不错的人家,但似她这样不上不下的身份,肯定嫁不了高门大户,同样去不了京城。但若她能学了吴菁这手医术就不一样了,不但能轻松接近那些人,就是她将来独自生活,也是身有长技,衣食无忧,不用再如前生那般寸步难行。【】 安怡想到此,低下头乖巧地随同谭嫂一道出去,入了梨花盛开的后院。谭嫂指指朝阳的一间房,道:“那就是姑娘往日抄书誊方子的书房,笔墨纸张样样都是有的,茶水厨房里常时都有,姑娘请自便,小妇人就不陪您进去了。” 安怡也不管谭嫂是个什么表情,喜欢或是不喜欢,自顾自地谢了谭嫂,入了书房。但见南边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架上乱七八糟地放了许多书籍,有些书籍已经很陈旧,装订的线已经脱落不说,更有些纸张已是发黄发脆。临窗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有笔墨纸张,还有一本抄了一半的书。 安怡上前拿起那书本来看,只见是一本《五十二病方》。又拿起那张被镇纸压着,已经写了十来个字纸认真看了许久,把上头的字迹笔划走势习惯看得清楚了,方坐下来提气运笔,仿照着前者的笔迹认真抄起书来。 窗外谭嫂看清她的举止后,不动声色地离去。吴菁此时才将那把总安置好,见谭嫂来了,抽空问道:“听说安怡来了?” 谭嫂笑笑:“是,这会儿正坐屋里抄书呢,这次看着倒是比从前沉静,只是不晓得能好多久。” 吴菁道:“随便她吧,机会我给了,不珍惜是她自己的事。”这故人之情再怎么还,也不能替人把这一生给过了。 谭嫂瞧了眼不远处正给人号脉看病的陈知善,压低了声音道:“姑姑,有件事须得与您说。”随即将之前发现安怡偷学吴菁施针技法的事儿说了,担忧地道:“小姑娘不懂事,别不是给人收买了来的,那仁惠堂眼红嫉恨咱们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吴菁皱眉打断她的话:“没根据的事情休要乱说!她一个小姑娘家懂得什么?” 谭嫂不服气地道:“非是婢子为难她,而是她之前连抄书都不耐烦,如今却突然对这个感了兴趣,不是叫人平白生疑么?” 吴菁沉默片刻,道:“小姑娘傲气得很,不是这样的人,不然之前也不会穷困成那样也不肯来我这里。即便她真是有偷师之意,她若能凭这样远远的看几眼就学了去,那也是她的造化。” 谭嫂吃惊地睁大眼睛:“姑姑,您这手金针绝技可是……” 吴菁摆手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吴氏针技传到我这一辈已是人丁凋落,传承无人。我虽收了知善,也不过是因为他实在喜欢医术,苦苦哀求,我不忍心,可惜他天赋有限,难得靠他发扬光大。” 谭嫂还是不赞同:“便是如此,她始终是个官家小姐,能做到什么地步?您忘了从前那朱小姐了?您一心想要收她为徒,她却觉着女子学这个是不务正业,丢了她官家的脸,会误了她前途?” 吴菁淡淡一笑:“未可知祸福,随缘吧。” 春雨绵绵,令得小小的书房里十分阴冷。安怡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呵了呵手,一边整理书架上乱七八糟的书,一边将早上抄过的书的内容默默回忆了一遍。她可真是没想到,吴菁让她抄的书全是医书,有些书是真珍贵,有钱也不见得能见着,她既然起了那个心,又有这难得的机会,自然要把这些书全部背诵下来。学医有十年不出师之说,她起步已是晚了,只能抓住一切机会,努力再努力,先把基础打牢靠,将来不管是偷师还是有幸能得吴菁教授,都能事半功倍。 陈知善笑嘻嘻地进来道:“今日下雨,医馆里没什么人,难得清闲,我来帮你抄书?” 安怡此时正是要学本领的时候,恨不得一目十行,再过目不忘,把这屋子里所有的医书都牢记在心并运用自如,哪里又肯让他帮忙?忙拒绝道:“多谢了,我自己来吧。让人瞧见不好。” 陈知善根本不把她的拒绝放在心上,轻车熟路地往桌前坐了,笑道:“别装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懒,从前也没帮你少抄,你可从没说过不好。” 见他当真要替自己抄,安怡忙去拦他,陈知善却已瞧见了她之前抄好的纸张,不由惊奇地道:“咦,抄得这样的好?安怡,你的字可比从前写得好太多了……” 即便是花了心思掩盖,尽力让自己的笔迹向前身靠拢,也还是给人看出来了。安怡暗叹了口气,微笑着上前夺过陈知善手里的纸张,道:“也许这就是有心与无心的差别吧。” “是这个理。”陈知善点头称是,踌躇片刻,道:“安怡,我觉着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加更送到) 第8章 知道你懒 第9章 见面礼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9章 见面礼 安怡给吓了一小跳,连忙笑道:“任谁在鬼门关里打了个来回都会和从前不大一样吧。【全本言情小说】”她早知不一样,但已尽量低调。 “这倒也是。”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陈知善不作多想,拿了墨锭磨着:“我替你研墨,你抄起来快一些。” 安怡不敢再推辞,也就从了他的好意,埋头抄书。陈知善磨完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她手边,小声道:“从永平府带来的金丝糕,你尝尝。” 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安怡不由心中微软,笑着拈了一块喂入口中,糕点已经不新鲜了,吃来却让人觉得格外香甜。也许也是有心与无心的区别,早年她比这样精贵的糕点不知吃过多少,却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陈知善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吃么?” 安怡含笑点头:“好吃。” 陈知善就欢喜地把那包糕点推到她面前:“那你多吃点,下次再给你带。” 忽听杂役老张在外道:“安姑娘,安县丞来了,姑姑让您出去。” 安怡忙问道:“可知是什么事?” 杂役道:“好像是那位周把总是县丞老爷的旧识,县丞老爷过来看他。” 这位周把总名叫金刚,正是前两日由人送来,差点死掉的那个,只因他伤重不好搬动,又需时时诊治,所以吴菁留他在医馆前院暂居,却不想他竟是安保良的旧识。安怡走到前院,只见安保良站在廊下,正看着檐上滴下的雨滴发呆,便上前福了一福,轻声道:“爹爹。【】” 安保良闻声回头,默默打量了安怡一番,见她穿着的半旧衣裙已经短了,但头发梳得光洁,衣裙鞋子都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手上犹带有墨迹,表情温和平静,并无从前的局促暴躁,由不得微微松了口气,温和道:“我来看看你周家叔父,顺便看看你。”递过一把伞:“下雨了,你母亲让我给你带来的。” 安怡接了伞,又一福:“谢过爹爹。” 女儿从前总和自己吵闹,现在不和自己吵闹了,时时礼数周到,也很懂事,却是感觉离自己更远更生疏了。总是自己亏欠她的……安保良眼里闪过一丝隐痛,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没说,摆摆手道:“你去吧。” 安怡抬起头来,道:“女儿之前不知周把总是爹爹故人,既是知了,正该拜见才不失礼。爹爹以为呢?”从现在起,只要能结交的人她就要尽力去结交,说不定这些人中的谁,将来就是她的助力。 安保良一怔,随即笑起来:“你说得是,我糊涂了。”他是想到了,但女儿从前最恨的就是他这些朋友,因由是这些朋友上门不是借钱就是来找他喝酒的,且借钱的从来不还,喝酒的必然喝醉,喝醉了还要一家子收拾许久。所以但凡他有客人上门,女儿是从来不见的,不吵闹给客人听见就算是客气的,谁能想到今日安怡竟肯主动提出拜见他的友人? 这是真的长大懂事了吧!安保良有些高兴地引着安怡往前走:“你这位周叔父,你从前也是见过的,以往你最爱吃的风干兔肉就是他使人送来的。”见安怡含笑听着,面上并无不耐烦的意思,安保良的心情就又好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等过些日子俸禄发下来,我让你母亲给你做套衣裙,你的衣裙短了……” 安怡想起昨夜还听见安老太和薛氏商量,谁家要嫁娶,谁家欠的债再拖不得了,乳名唤作毛毛的小婴儿满了月,即便办不起满月酒,怎么也得存些钱办个百日宴之类的话,晓得安保良是在给自己画大饼,这套衣裙是怎么也做不下来的,便含笑道:“谢谢爹爹,这衣裙还很好,弄些颜色鲜亮的布料在袖口和裙边加一道边,又好看又加长,就不浪费钱了。” 安保良一怔,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默默摸摸安怡的丫髻,轻声道:“爹娘无能,照管不了你,你在吴姑姑这里要好生做事,也多学学道理。” 安怡几次忍住想把头偏开的冲动,温顺地应道:“是。” 说话间到了那周金刚居住的房间外,早有亲兵传报进去,不等安保良出声,里头已是响起周金刚的大笑声:“老哥,没想到兄弟还能活着见到你。” “说什么话呢,没听人说祸害遗千年么?”见着了朋友,安保良黑黄瘦削的脸上一扫平日的落魄愁苦,眼里都放出光来,把安怡往前一推,笑道:“这是我大闺女,听说老弟你为国杀敌,十分敬仰,特意让我带她来拜见你。” “侄女见过周叔父,叔父万福金安。”安怡此时才发现此人虽与安保良称兄道弟,实则还很年轻,不过二十余岁,生得浓眉大眼的,看着就是个豪爽的性子,便微笑着福了一福,十分感叹这周金刚的生命力之蓬勃,前两日还气息奄奄差点没死掉,这会儿就声大如雷了。 “好!好!我说老兄,大侄女儿生得斯文啊,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我嫂子教导有方。”周金刚身上缠满了纱布,平躺在榻上拼命给随侍一旁的红脸汉子吕智使眼色。 吕智领命走开,不一会儿为难地走过来,背对着安怡等人悄悄递了件东西给周金刚看,周金刚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转脸对着安怡尴尬地笑:“第一次见着侄女儿,怎么也得给见面礼,偏巧的不凑手,只有这随身带着的小玩意儿勉强还拿得出手,大侄女儿不要嫌弃。日后我得了好的再补上。” 安怡看清吕智手里捧着的那东西,不由得抿嘴笑了。原来是一把弹弓,做工十分精良,上好的黄铜打制,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红木做柄,皮筋与众不同,不是一股,而是多股。这东西早年她经常看到京中纨绔子弟拿着玩,甚至于有用金银作弹子的,没想到周金刚的手里也会有这样的东西。 周金刚紧张地看着安怡,见她面露微笑,似是很喜欢的样子,由不得松了口气,笑道:“这东西可以打野兔野鸡,若是练得好了,寻常三五个人近不得身,最适合女子防身用。”又命那吕智:“看那铜弹子还有多少,一并拿出来。” 第9章 见面礼 第10章 展露天赋(上)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0章 展露天赋(上) 安怡回头去看安保良,以目相询这东西收得收不得,安保良虽觉得她日常就太过顽劣,这东西实不该给她,但也不好在这时候削朋友的面子,便道:“还不谢过你周叔父?” 安怡接了弹弓并一包铜弹,躬身谢过周金刚就告退道:“女儿的事还未做完,该去了。【全本言情小说】” 安保良道:“你自去罢。” 安怡走出房门,远远瞧见陈知善朝她招手,便笑着迎上前去:“给你看看这个,我刚得的见面礼。” 陈知善艳羡地拿了弹弓左看右看,比划过去比划过来,道:“这东西可真好。” 若是从前,安怡必然认为这东西只该男子玩,毫不犹豫的就会送了他,但此刻她再不会这样认为了,前生血一般的教训让她牢牢记住,女子也该有一技之长,也该有本领防身,只有自己够强才不会任人搓圆揉扁。于是只道:“只要你喜欢,随时可以拿去玩,我们可以学学怎么打弹弓。”见不远处谭嫂皱着眉头看过来,匆忙补上一句:“学会了便可去打野兔和野鸡,给家里添补些吃食。” 谭嫂果然收了脸上的不悦之色,转而隐隐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了。 安怡松了口气,她现在等于是在吴菁这里讨生活,更有意向吴菁拜师学艺,即便是不能讨得谭嫂喜欢,也不该让谭嫂讨厌自己。 “谁教咱们呢?”陈知善一心一意玩弄着弹弓,并未注意到这二人间眨眼而过的交集。 “当然是请我这位周家叔父了,这东西是他随身带着的,他必然会。【】”安怡无意间瞥了眼大门,只见薛氏怀里抱着襁褓,一脸张惶地跑进来,安老太紧随其后,嘶哑着嗓子道:“吴姑姑!救命!” 安怡唬了一跳,匆忙将伞撑开迎上去遮住薛氏和毛毛,疾声道:“怎么回事?” 薛氏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淋得湿透了,脸白嘴乌的,只顾紧紧抱着怀里的毛毛,摇摇晃晃地往里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安老太还算好,虽也是急得变了神色,却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快,快去请吴姑姑,毛毛他病了!” 安怡探头去看,果见毛毛脸色青紫,唇边残留着白沫子,一动不动,似是连呼吸都没了的样子,也吓得心头一颤,忙喊了一声陈知善,陈知善飞也似地往里头去请吴菁。待到吴菁出来,安怡已经将薛氏和安老太引入房中。 吴菁示意薛氏:“把襁褓解开,把孩子放在榻上给我瞧,和我说说经过。” 薛氏抖手抖脚的弄不利索,只反复地道:“他刚才一个人睡着,我听见他哭,以为他饿了,打算喂奶,谁知进去就看见他脸色青紫,手脚都在抽搐,哭声也没了……” 安老太嫌她说得不好,挤上前去大声道:“眼睛都翻了白,还吐了白沫子,我使劲掐人中也掐不好……” 此时安保良也得了信,匆忙赶过来,挤在吴菁跟前抱拳作揖,求吴菁务必救救他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独子,安老太说完了病情就责怪薛氏不会带孩子,薛氏开始痛哭,诊室里吵成一片,而此时毛毛的襁褓还未打开。 安怡见吴菁将眉头皱起来,很是烦躁不悦却又拼命忍耐的样子,忙上前用力将安老太挤到一旁,接替薛氏把毛毛的襁褓打开给吴菁看,先让薛氏别哭,又制止安保良:“姑姑自会尽力,别闹嚷嚷的影响姑姑看病。” 安保良恍然明白过来,瞪了安老太一眼,沉声道:“生病了就生病了,这是分辨谁对谁错的时候?难道她又乐意毛毛似这般?” 安老太十分不服,还要再说,眼看着吴菁理也不理自己,有话只问薛氏,四周的人都用一种“看恶婆婆”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由一阵气闷,总算是噤了声。 吴菁看过毛毛,道:“这是小儿惊厥之症,我要施针,先替他解开衣服,再注意着不要让他乱动。” 才见那一排银针摆出来,薛氏和安保良就不忍心地把脸转了过去,安怡叹息了一声,利索地将毛毛的衣裳解开,扶住他的头、手,又示意安老太帮忙扶脚。 “惊厥之症若是救治不及,发作时间太长,只怕会后遗为癫痫一生痛苦。我教你们些简便的法子以便应急。”吴菁利落取了针,依次刺入毛毛的各个穴位:“针人中、合谷、十宣、内关、涌泉……你们在家,若是他再发病,切记不可抱着,将他平放侧头,解开衣被,注意别憋着气也别呛着。记住了么?” 安家众人挂怀毛毛病情,心中皆都焦躁忧虑不堪,只顾盯着孩子瞧或是哭,哪里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唯有安保良胡乱道:“总之要靠吴姑姑妙手回春,救他一救。” 吴菁一看就知道没人记住,也指靠不住,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怡却是全都记住了,就连吴菁刺了毛毛什么地方都记住了,见毛毛平静下来,症状好转了许多,便应承道:“姑姑,我都记住了。” 吴菁本只是要教他们那最简单的法子,并未有要教行针刺穴之意,因见安怡的眼神只在那银针所刺之处流连,想起之前谭嫂与她说的那事儿,由不得心中微动,追问道:“当如何?要针哪几处?” “发病时不能抱着,要平放侧头,解开衣被,注意别憋着气也别呛着。”安怡指着银针所刺穴位顺口就来:“再针人中、合谷、十宣、内关、涌泉……只是姑姑,我不懂得施针。”一番话下来,竟是穴位、次序半点不曾说错。 竟然是个有天赋的!吴菁不由暗自赞叹一声,垂眸拔针,淡淡道:“不懂可以学,你日常就在这医馆之中,机会还能少了么?好了,包好抱起来,我开药方。” 看着呼吸平稳、面容平静的毛毛,薛氏等人激动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冲吴菁道谢。安怡眼疾手快地自屋角端了水取了巾帕伺候吴菁洗手,挽起袖子铺纸研墨以便吴菁开方子。 少一时,吴菁开得药方,叮嘱道:“人小不好吃药,需得熬得浓浓的,一日三顿,连服六日。” 安怡将药方递给安保良看,意思是安保良若有钱,就该趁着机会在吴菁把欠人家的诊费给付了,不然真是没地方搁脸了。谁想安保良看过药方,脸色微变地指着药方某处道:“吴姑姑,这羚羊角没得替代的?” (今天有加更哟,下午5点见) 第10章 展露天赋(上) 第11章 展露天赋(下)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1章 展露天赋(下) 吴菁摇头,不容商量地道:“没得。【】治此病,此药最好,按方子来,必须要吃好。” “多有叨扰,今日来得匆忙,诊金改日奉上。”安保良便不再多话,收起药方示意薛氏和安老太抱起毛毛跟着他走。 “不急。”吴菁侧身微微一礼:“县丞大人慢行。” 安怡见安保良神情凝重,不敢多问,匆匆跟了安保良出门。人已走到门边,又被安老太挡住:“你要去哪里?” 安怡道:“弟弟病着,我回去帮忙看着。”按她想,刚才这一家子人个个都是一副糊涂样儿,她少不得跟了去瞧瞧,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好帮忙才是,这样才不枉了这长女长姐的身份。 安老太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你能做什么?不添乱就是好的了。” 薛氏生怕这祖孙俩会当众吵起来,忙小声道:“弟弟这里有我们,你好生在这里替吴姑姑抄书做事就当是帮我们大忙了。”旧债未还,又添新债,真是让人愁得要死。这当口她怎好意思再让长女回家,而不是留下来给吴菁帮忙? 安保良也垂着眼道:“你留下来做事吧,记得勤快些,多听话……” 安怡不放心道:“那毛毛……” 安老太瞪起一双老眼,不客气地道:“我都记得了,你爹娘糊涂了,我可没糊涂。”言罢率先往前头去了。 既如此,安怡就不勉强,自回书房埋头抄书。【全本言情小说】陈知善中间来找了她一次,为的是归还弹弓和询问毛毛的病情,见安怡心不在焉,只留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往前头去了。 安怡抄了约有十来页书,始终心神不宁,索性咬牙起身往前去寻吴菁。她生了想学医的心,毛毛犯了急病,吴菁的言谈之中似乎也不排斥教她施针,而今日恰好医馆中没什么病人,既然机会如此凑巧,她何不抓住这天时地利人和,大大方方去向吴菁求教? 前院里人影儿都没一个,只有医馆里雇佣的那个杂役老张蹲在廊下避雨歇气。安怡向他询问吴菁可闲,老张随手朝左厢房指了指,道:“姑姑在里头呢,似是闲的。” 安怡正要敲门,却听里头传来吴菁与一个女子的说笑声,而那声音并不是谭嫂的,当下猜着吴菁是有客,不好打扰,正准备离开就听吴菁问道:“谁在外面?” 安怡只好回答:“姑姑,我是安怡。” “进来吧。”吴菁的态度极不错,和颜悦色的:“有何事?” 吴菁对面坐着的客人竟是个鸡皮鹤发的女道士,安怡虽有些好奇,却又觉着医道一家,吴菁有这样的友人并不奇怪,便行礼道:“乃是为着我弟弟那病,姑姑既有客,我改时候再来。” 吴菁道:“你是想来学针技,好为你弟弟急救施针的?”见安怡点了头,便又问道:“教你不难,但你可敢下手?” 安怡沉默片刻,轻声道:“只要熟悉了就敢。” 吴菁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学医之人,胆子太小下不去手是大忌,胆子太大胡乱下手更是大忌,这样折中的最好,便指着屋角道:“把那个人囊拿来。” 人囊?这名儿可够惊悚的。安怡见屋角处立着一个约有五尺高,从头到脚用黑布蒙着的不明物体,便壮着胆子上前,轻轻将黑布掀开了一角,一看之下,不由笑了,原来是个翻白羊皮缝起来的人形模具,上面用彩笔标注了筋脉穴位,多见针孔,可见是初学者用来练习行针辨穴的。遂小心取掉黑布,把人模抱到吴菁面前的席子上。 吴菁取出一个针盒递过去:“这里面是一套二十支银针,你可随我动手。我示范给你看。”手起针落,其间各种手法交叉使用,并不因为要教安怡而特意放慢了速度。 安怡自吴菁拿起针时就忘了周遭一切,心里眼里只有那只手和那颗针,手更是随着吴菁的动作情不自禁地比划动作。等到吴菁一套动作做完,方壮起胆子道:“姑姑,我做给您瞧,若是不对,请您指正。”言罢依次将银针刺入人囊穴位。 吴菁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安怡的一举一动,见她虽做得很慢很小心,却无一处错漏,于自己适才的指法虽不得其精髓,却也有了七八分形似。真正的有几分天赋!若非是亲眼看见,吴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畅快之余由不得暗自心惊,一提气,厉声道:“说!你是否偷学针灸去来?谁让你学的?” 安怡被这声厉喝吓得一跳,慌忙抬眼去看,只见吴菁铁青着脸,严厉凶恶地瞪视着自己,全无平日的和蔼可亲之态。而一旁坐着的那个女道士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心中由不得打了个突,暗道自己还是天真了,俗话说得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吴菁这手绝技如此了得,怎会轻易教了自己?看她方才,明说是教,却一点教导的意思都没有,行针行得飞快,若非自己之前曾偷看过她施针,这两日又翻了有关针灸的书籍来瞧,哪里学得会? 吴菁见安怡不答话,便又将脸上的厉色加重了几分,厉声道:“快说!不说便赶了出去!” 赶出去?绝对不行!安怡一瞬之间想了许多,站起身来看着吴菁大声道:“没人教我,也没人让我学!是我自己前日见姑姑施针救了周把总,深以为神技,叹为观止,又见姑姑手势犹如兰花盛放,优雅美丽,心中神往,不知不觉间便跟着比划起来。后头又因好奇,几次看了姑姑施针,这两日抄书累时就翻房中的针灸术书来瞧。早前姑姑说要我们记住怎么给毛毛急救,我就更上了心……姑姑若是不信,可以查。” 见吴菁还是冷淡不语,便又压低了声音,低了头道:“是我的不是,不该没得姑姑允许就学了姑姑手势,看了针灸术书,姑姑若是不喜我所为,我日后再不做就是了,只求姑姑不要赶我走。”就是不肯收她为徒,也不要赶走她吧,不然她哪里再去得这机会学医偷师? (加更送到了,求推荐,求收藏,求留言啊,让我知道我不是孤独的) 第11章 展露天赋(下) 第12章 被人看穿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2章 被人看穿 吴菁冷笑道:“赶走你与否,要看你是否说了实话。【全本言情小说】你说你只要看我怎么做,做上一遍,你就能学会?” 安怡为难道:“不敢说学会,只能算是形似吧。”从前祖父常夸她聪慧,祖母却常骂她蠢笨,父亲对她视而不见,家中姐妹也没什么人与她相交,总背着她窃窃私语,弄得她不知自己究竟是蠢还是聪慧。遇到那个人后,他盛赞她聪慧能干,她也就当了真,直到被骗被绑再至无辜送命,她才知道自己其实是极蠢笨的。可到了这一刻,她又发现自己真的并不算蠢笨,只是从前的聪明没有用对地方而已。 吴菁道:“闲话少说,我做你看,若是你做不到,那便是说了假话,休怪我无情。”也不管安怡答应与否,直接就拿了手中金针飞快地往人模上穿刺,口里道:“你记好了,这是急救中风病人之术,我只做一遍。” 安怡顿时觉得周遭一片寂静,再次回到之前的空灵状态。等待吴菁收针便梦游一般地按照她之前的动作依次去刺人模指尖十宣穴,急刺人中、百会,再刺大椎、陶道…… 这是老天爷可怜自己这手金针之技后继无人,特意把安怡送到自己面前的吧?可怜安怡在自己面前这么多年,自己竟从不曾发现其天赋,不然这时也可独当一面了。吴菁闭了闭眼,拼命压下狂喜之情,严厉地道:“好,这一关算你过了。你说你看了些书,都是些什么书?” 安怡道:“有金针赋,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 吴菁随意抽了其中几节内容相询,见安怡俱都一一道来,连绊都不打一个,流畅无比,由不得更是喜不自禁,勉强忍住了,故作淡然地道:“好,我信你的话了。【全本言情小说】你是真的喜欢学医?” 安怡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吴菁放开一直紧握着的拳头,悄悄擦去掌心里的汗,声音里有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颤抖:“不止是为了给你弟弟治病应急?” 安怡摇头:“不止。我只盼着将来有朝一日,我能闻名于天下,像姑姑一样救人之所急,扶危救困。”还有要灭仇人、恶人于无形,叫那些负了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安怡偷看了吴菁一眼,见吴菁唇角轻轻翘起,显然对她这话很是满意,一直挂着的那颗心这才略安稳了些。她早知道吴菁是个善良人,肯定会喜欢这番说辞。 “哈哈哈……”此时,一直静看好戏的那个女道士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吴菁和安怡俱都回了魂。吴菁不满地扫了那道士一眼,转过脸严肃地对着安怡道:“你听好看好,我再教你一遍,什么时候你觉得你熟了,敢下针了,便可给你弟弟施针了。” 这次指导却不似之前,吴菁每次下针都要详细述说一番,又要考校安怡,见安怡确实掌握了才道:“可以了。” 安怡得寸进尺,厚着脸皮道:“姑姑,我家中祖母年迈,还请姑姑再将适才那急救中风之术教与我。”见吴菁神色淡淡的,本以为不能成,谁知吴菁接下来却又认真教导了她。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心,那女道士看得无聊,索性趴在桌上睡了一觉。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安怡猛然惊觉过来,匆忙收拾干净,与吴菁告别,福身道谢归还银针。 吴菁道:“这银针暂且借你使,你自收着就好。” 安怡并不推脱,再三谢过辞去。 吴菁目送她走远,忍不住摇头叹息:“真是没有想到,她竟有如此天赋。”心中已是开始思量,如何才能顺理成章地将安怡收归门下做了爱徒,再将一身本领尽数传与她。 女道士不雅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懒洋洋地问道:“她就是你前些日子从城外救回来的那个姑娘?” “嗯。”吴菁抬起早已冰凉的茶水猛饮一口,叹道:“知善那孩子没什么天赋,任他再勤奋也不过就是个比一般稍好些的大夫罢了,要有大成只怕极难。这小姑娘十分有天赋,错过她,我这辈子怕是找不到更好的衣钵传人了。只可惜她这官家小姐的身份是个障碍。” 士农工商,工技排在第三,又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说,在官宦人家眼中医者始终不入流,更不要说是女子抛头露面行医。官宦人家的男子擅医爱医都只能算作业余爱好,不能当成主业,更何论这官宦人家的女儿?便是安怡喜欢,只怕安县丞和安老太、安太太也是不许的。 女道士笑道:“不过一个被贬斥排挤的芝麻小官,都快要穷死了,连孩子都养不活,要靠故人之情送到你这里来抄书抵债混饭吃,还死要面子强撑着。算个什么?何必将他乐意不乐意放在心上?别和我说,你想要收个徒弟还收不成。” 吴菁道:“他家要不做着这芝麻小官,兴许还没那么多讲究呢。抄书混饭吃尚可说是帮我的忙,但真正与我学医抛头露面问诊治病,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到底也是那孩子的长辈,他一个拗着不肯,那孩子也是没法子的,我也不能强按牛头饮水。”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好容易找到个聪慧有天赋的,若是不能收为亲传弟子实在遗憾,便有些兴趣缺缺。 “就这么喜欢?”女道士看了她的脸色,由不得抚掌笑道:“我和你打个赌,这小姑娘只怕是已拿定了主意非做你弟子不可了。” 吴菁听她说得肯定,由不得来了几分兴趣,笑道:“师叔又在捉弄我。” 女道士道:“我说能行就能行,你要是不信,咱们赌一赌?你若输了就把你祖师爷当初给你的那个酒方给我如何?” 吴菁笑道:“有什么不能行!” “你晓得的,你祖师爷两样本事最好,一是医术,一是相术。你师父得了医术真传,我却是得了相术真传。这个呢,也是讲究天赋的,你师叔我不才,正是那相术算命的天才,出山这些年来还从未看错过。”女道士将手中的拂尘一挽,凑到吴菁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吴菁面上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诧异道:“师叔所言是真?她,她当真……”当真是那冤死之人重生于短命早夭的安大姑娘身上? (求推荐,求收藏,求留言啦……) 第12章 被人看穿 第13章 家事纷扰(上)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3章 家事纷扰(上) 见吴菁惊诧莫名,女道士得意一笑:“我何曾在这种事情上说过假话?你不记得当初你让我给那个人相面时我是怎么说的?现下有没有实现呢?她是否贵极重极?你道我适才何故在这小姑娘大言不惭地说那句‘我只盼着将来有朝一日,我能闻名于天下,像姑姑一样救人之所急’时要大笑三声?就是因为我看穿了她,所以忍不住想要笑啊。【全本言情小说】” 吴菁扶额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是没想到那孩子是个短命的。”她从小长于师门,后来又在京中贵人身边呆了近二十年,见识不比寻常人等,深知这世上既有自家师叔这样奇葩的存在就会有安怡这样的存在,所以惊诧过后也并不觉得有多可怕。先替丝毫不知亲生女儿已死并换了人做的薛氏难过了一回,又追问女道士:“那依着师叔看,这女子心性如何?” 女道士道:“从前自是不差的,温厚良善,所以才能有此福报。只是人总有迷途之时,她心中有恨,金针可救人也可害人,她要与你学医,主要为的是什么,你当清楚。是否教她,你还当想清楚了再行其事。” 吴菁的心情瞬间又往下跌落了些,盯着女道士不依道:“师叔不是看人相面极准?如何不知她心性?” “老天既让她回来,自是有它的道理。我这种多口舌之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年纪轻轻就白了发老成这个样子,现下更是身患恶疾,再多说两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死翘翘了。”女道士再不肯多说,拖着步子打着呵欠往后一躺,大声道:“谭嫂,谭嫂,快做好吃的来孝敬老人家!” 吴菁苦笑一声,看着窗外的暮色发起了呆。(全本言情小说) “怡儿,吴姑姑没说什么吧?”见安怡归家,薛氏紧张地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解释道:“你找个机会和她解释一下,不是不给她诊费,真是没钱了。你弟弟这个病非得要用那最好的羚羊角,一两银子一钱,一日便要吃三钱,又说必须得吃好,不能减量……” “这么贵?”安怡吃了一惊,她从前只知道羚羊角贵,却不知这么贵。或许说,是从前不觉得一两银子一钱的药有多贵,只因吃得起,如今穷了才觉得真是贵得离谱。一日吃三钱,也就是说,毛毛一天光吃羚羊角便要吃掉三两银子,六天就要吃掉十八两银子,这几乎是安保良一个季度的收入!还是满打满算,月俸加各式隐形收入才能有这么多。 薛氏红了眼圈,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你爹和祖母四处赊借也没能寻来,药铺里头是坚决不肯再赊欠了,好容易才凑齐了三两银子,买了三钱。也只够吃到明日早上的。这会儿你爹又出去求人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回银子来。” 安怡沉默下来,她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薛氏也不是那随时都要找人诉苦的性子,这样拉着她说这许久,只怕是还有其他意思在里面。 果然薛氏将泪擦干后,为难又希冀地道:“怡儿,我听隔壁祝主簿的太太说,这药进价当得只要一半。我想着,吴姑姑始终是做这一行的,能不能请她帮帮忙,问问那上一层的药商?” 任何人的帮助都是有限的,之前这一家子人已经欠了吴菁太多人情和钱,且人家还特意给自己找了这么个活,抄书誊方子再供一顿饭,这得多大的人情?只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情。现在请吴菁帮忙也无可厚非,问题是拿不出钱,那就是又要人家垫钱。虽是急需,但这也太得寸进尺了,有多少情分够磨?安怡皱起眉头,道:“那药钱呢?再请吴姑姑垫着?谁去开口?就是吴姑姑开的药方,她不会不知道这药很贵。她若是有心相帮,不用咱们开口就会主动提出来,既然她提也不曾提,那就是要么不想帮,要么有难处。咱们再上前去逼人家,那就是不要脸了。” 薛氏悲苦地道:“娘也知道不该,但真是没法儿了,叫我怎么办?”疼在儿身,痛在娘心,何况是关乎毛毛一辈子的大事?若是此时不治断根,将来落下个癫痫的毛病就是害了一生。之前安保良母子去了药铺求赊,不但未成,反倒受辱,只好把吴菁当成救命稻草了。 安怡叹了口气,只觉得贴身藏着的那陈知善给的二两碎银烫得人受不了。遂一咬牙,暗道这钱本就是陈知善给安大姑娘的,就合该用到安家人身上,至于自己那件事,还是以后再另寻他法吧。但她不敢说真话,不然安家人这么穷困,知道她有钱却不拿出来,而是私藏了这么久,还不知会怎么看她呢,何况安家人似是借钱成了习惯,再把主意打到陈知善一个当不了家,做不了主的少年郎头上去,那叫什么事。 打定主意后,安怡将薛氏拉到一旁,把那小小的旧荷包塞给薛氏:“这是我方才和陈知善借的,约莫得有二两银子,先拿去给毛毛买药。” 薛氏立时收了眼泪,道:“你和他借的?” “是,我之前想着家里需要钱,就厚着脸皮问他借了。他也没得多少,荷包都搜干净了。他家里管得严,这已经是倾尽所有了。”安怡想起自己耳朵上还有一对金丁香,看模样是京城紫薇楼出品的,做工十分精细,要比外头的寻常金饰贵上许多,就又伸手去取:“这个金丁香上头镶着珍珠呢,想必也能换得些银子,能凑多少就先凑着。” 薛氏矛盾地看着那金丁香,目光闪了又闪,十分的犹豫,最终道:“不行,不能动它!非是万不得已不能动它,还是先等你爹回来再看看吧。” 安怡听薛氏连接说了三次不行,不由多看了这金丁香两眼。这金丁香看得出是旧物,之前她见这家穷成这样,自己却戴着金丁香,还以为是安大姑娘十分厉害,拼命留下来的,这会儿看来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便追问道:“为什么不行?这是死物,可比不得毛毛的病重要。” 薛氏欲言又止,道:“总之没到这个地步。”然后就固执地抿紧了嘴,进去寻安老太商量。 (先送上第一更,下午五点继续有加更) 第13章 家事纷扰(上) 第14章 家事纷扰(中)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4章 家事纷扰(中) 安老太早在屋子里把这母女俩的对话全都听在耳里,见她们进去,耷拉着眼皮轻轻拍着怀里的毛毛,淡淡地道:“我都听见了。【全本言情小说】” 薛氏见她只是说听见了,并不表态,微微有些着急:“老太太……” 安老太瞅了安怡一眼,讽刺道:“居然懂得用脑子了,晓得这人不好求。我先就说过,吴菁再好也不是咱家人,没得日日借钱不还,人家还不厌烦的道理。小孩子都懂的事情,你这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官小姐竟然不懂?” 前面那句话是挖苦安怡却赞同安怡说法的,后面这话却是针对薛氏说的,且说得十分重,把平时对薛氏的所有不满和看不惯全都表露了出来。薛氏无言以对,只得羞惭的暗自垂泪。 撇过安老太毒舌不管,她认为不能再厚着脸皮去逼求吴菁这个观点颇让安怡对她高看了几分,觉着老太太也不是除了刁钻蛮横刻薄外就一无是处的。可是自安怡来到这家里,薛氏就一直都无条件地护着她,所以她也不能不管薛氏,任由薛氏被老太太欺负,安怡清清嗓子,道:“母亲也是急坏了。” 安老太嗤笑了一声,懒得再说话,心不在焉地转头看向院门,只盼着安保良能寻着法子并速速归来。 安老太笑声里蕴含的轻蔑太过刺耳,薛氏越发苍白沉默,怔怔地看着渐渐黑了的窗子,眼里透出几分死气来。之前婆媳争吵,安老太话里话外都是怪她没养好胎,才叫毛毛早产,才叫毛毛有了这病。若是毛毛当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只好把这命给了他…… 安怡在一旁瞧着,算是把这婆媳二人之间那份浓重的怨气看清楚了七八分。(全本言情小说)想必当初安老太千方百计娶了薛氏这么个媳妇,是抱了极大希望的,希望出身良好的媳妇能兴家旺家,带着全家走向另一个高度,好在族人面前扬眉吐气。但她选中了薛氏的出身,却没有料到薛氏的性情。 擅长坐在家中读书写字,观花吟诗做女红的薛氏和年轻守寡,以一己之力杀出重围,靠着几亩薄田和两间半烂房子就能给婆婆送终,再把儿子抚养成人中了进士做了官的安老太比起来太过懦弱无能。薛氏不但不能管好家事,拿捏不住小妾,甚至于生儿育女这个为人媳妇的根本也不能好好完成,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却又是早产,还多病。 看这情形,毛毛若真有个什么,这家里只怕要出大事,必须得提醒一下安保良,不然就要家破人亡了。安怡默不作声地起了身,悄悄往外。 吉利独自藏在厨房里躲清静,因要省灯油,也不掌灯,就黑乎乎地坐在灶边。见安怡进去寻灯笼,明知灯笼在哪里也不提醒,任由安怡摸了一手灰。安怡寻来寻去寻不着,只得问道:“姨娘,灯笼在哪里?” 吉利对着她从来都是没有好气的,冷冷道:“我哪知道?姑娘不是能干得很的么?怎地这种小事也要来问奴?” 这样的当口,她倒有心思来挑衅自己,果然是事不关己。安怡冷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不知?当真不知?家中急需用钱,想必姨娘年轻貌美还值得几两银子,就不知祖母会不会给姨娘寻个好去处。”真实的情形是,妾就是妾,若真走到那一步,安老太定然只求银价高而不管吉利的死活,谁肯出银子就给谁,而娼寮给的价就是最高的。 就着那点残存的暮光,吉利似是看到安怡的白牙闪着冷光,由不得打了个轻颤,冷笑道:“大姑娘莫来吓唬奴,奴又没犯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太太和老爷怎会莫名就卖了奴?”她虽嘴硬,却里里外外都透着心虚,她明白得很,安老太买她来就是因为安家需要儿子传宗接代,因此也完全可能为了给孙子治病卖了她。 “是么?”安怡笑了一笑,回头继续摸灯笼,摸着了灯笼就自行离去,独留吉利一个人在黑暗里。 吉利握紧拳头,任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安怡的话自然不假,可若是在卖她之前毛毛就死了呢?以薛氏的身子来说肯定不能再生,安保良这么穷,也不可能再纳妾,那母子俩就都只能盼着自己的肚子鼓起来,自己也就能保住现有的地位,甚至于更高一些!吉利兴奋地猛吸了口气,随即却又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安老太兴许会卖了她将银子去换另一个更年轻体壮的进门!毕竟自己进门五年却无所出。 安怡,你给我等着瞧!你要叫我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过。吉利起身,摸黑用力扒开灶灰,从灶灰最底下取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 县衙门口挂着的两个纸灯笼散发出的光穿透蒙蒙雨雾,把安保良单薄孤独的身影拉得老长,平白给这雨夜添了几分凄冷。 “爹爹。”兴许是自己也曾经败得很彻底的缘故,站在墙根下的安怡看着这一幕,不由对这失败潦倒、拼命挣扎的中年男人多了几分同情。 安保良抹了把顺着脸颊往下流,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一把,勉强朝着安怡笑了一笑:“你怎地出来了?” 安怡踮起脚把伞遮在他头上,轻声道:“见天黑了爹爹还没回来,不放心,出来接一接。” 奔波许久才借到一两多碎银,心里身上俱都发寒的安保良顿时觉得温暖了几分,眼泪夺眶而出。生怕给安怡瞧到,赶紧侧脸悄悄将袖子擦了,嘶声道:“天黑下雨的,你一个女孩子出来做什么?吃饭了么?” 安怡假装没看到他的眼泪,摇头道:“没吃,祖母和母亲在生气,姨娘也没心思做饭,我看母亲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只怕是把弟弟生病的事全怪在自己头上了,有些想不开。爹爹回去后记得好生宽慰娘,也劝劝祖母不要逼得太紧,只要人好好的,总能想到办法,不然这个家可要散了。” “嗯。”安保良忍不住多看了安怡两眼,觉着以往懵懂不知事的女儿突然间就变得聪慧通透了许多,竟似是完全换了个人。 安怡见他不住打量自己,晓得他犯了疑,但当此时,也顾不得遮掩藏拙,转而问起安保良:“爹可借着钱了?” 安保良沉默不答,轻轻推开院门。 (加更到啦) 第14章 家事纷扰(中) 第15章 家事纷扰(下)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5章 家事纷扰(下) 安老太听见声响,忙摸索着点亮了油灯,疾声道:“如何?”薛氏也满怀期待地站起身看过来,待看清楚安保良愧疚躲闪的眼神后,婆媳二人都重重地坐了回去。(全本言情小说) 薛氏忽地打开发髻,发狠道:“剪了这头发换钱!” “哼!剪了头发能见人?那头发能值多少银子呢?你没本事也就算了,还要逼得我儿见不得人?”安老太气呼呼地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道:“都是讨债鬼!” 安怡把金耳钉递过去:“不要吵了,拿这个去换钱吧,兴许熬过这两日去就会有法子了也不一定。” 安老太更怒:“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动这金丁香!” 安保良垂着眼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咱们家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也许……” 也许什么?安怡竖起耳朵正等着听八卦,却见吉利垂着眼走进来,先给安老太和安保良行了个礼,又给薛氏福了一福,低声道:“老太太,老爷,太太,贱妾进门时老太太给了股银簪,太太给了只银钗,算起来得有一两多银子重,本是想留着将来送终用的,现下家里既是急需,贱妾就先拿出来用,还望太太不要嫌少。” 安老太等人顿时大为吃惊,随即安保良和安老太眼里都露出了感动和意外,薛氏则默默地垂了眼。吉利看到他母子二人的反应,挑衅地朝安怡瞥了一眼,安保良的性子她知道,最是重情重义,经她做了这一折,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卖她了。而她,不过是把明面上的那点子钱拿出来而已。(全本言情小说)想来将来家境稍许宽裕些,安保良定会加倍还她。所以安怡母女这一场是输定了。 安怡收到吉利挑衅的目光,不气反笑。好聪明的吉利,一两多银子就解决了自身的危机,还令得安老太母子感激涕零,难怪得从前安大姑娘会被她算计得爹不亲祖母不爱的。 吉利见安怡反倒笑了,一时有些摸不透她的想法,又见薛氏迟迟不来接银钗和银簪,就蹙起眉头哀哀切切地道:“太太不接贱妾的银子,莫非是嫌少么?” 毛毛吃一顿药便要让夫君、婆婆的心向这狡诈恶毒的妇人偏一大截,再不会有比这女人更会算计的了。薛氏自不会相信吉利是好心,只看着吉利手里的银簪银钗,恶心得说不出话来。 “太太……”吉利作势还要哀求,安怡已经上前接了簪钗,温言道:“没想到姨娘这样深明大义,太太都高兴傻了。咱们毛毛又可多一顿药了。”却不把银簪钗给薛氏,而是给了安老太,微笑道:“我从前不懂事,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难得姨娘不和我计较,这样的疼弟弟,舍得把自己好容易存下的私房钱拿出来给弟弟买药……这般行径世上少见,不管是谁知道了,只怕都要夸赞一声爹爹好福气,随便买进门的妾也如此深明大义,能急主家之所急。说来也是老太太慧眼识人。” 吉利越发摸不着头脑,这大姑娘怎地反倒为她说起好话来?每句都是赞,但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呢?却见安保良眼里的亮光渐渐淡了下来,起身拉着安老太低语了两句。吉利心里一抖,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安老太掂掂那银簪钗,又看看薛氏和安保良,随手还了吉利:“罢了,传出去难听得很。”安家的嫡子生病,要靠买来的贱妾拿首饰出来帮着医治,这是要叫安保良的脸面往哪里搁呢?其实按老太太的想法,吉利人都是安家的,她的钱也就是安家的,哪里有这么多说法?什么也比不过孙子更要紧。可是安保良说了,这点钱不足解燃眉之急,何必枉自丢了名声? 薛氏目光微闪,悄悄看了眼安老太,安老太淡淡道:“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先做饭来吃,早睡早起,明日好解决这事。” “老太太……”吉利还想再说,安老太已然沉了脸道:“还不赶紧下去做饭?”见吉利退下,才板着脸朝安怡道:“明日你去医馆告半日假,陪我上趟街。” 安保良羞惭地道:“娘……” 安老太闭了眼,冷淡地道:“别和我说这些没用的,你只记着,日后但凡要给人银钱花用时,多想想家中的老小。当时倒是为了义气大方了,这时候谁替你来养儿子呢?”说完自进了黑黝黝的里间。 吉利算计落空,恨得牙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里,只用力瞪着安怡。安怡轻飘飘地笑看了她一眼,淡然回头去劝安保良和薛氏:“爹娘去歇着吧。” 次日清早,安怡赶早往医馆里请了半日假,回家先帮着薛氏给毛毛喂过了药,见安老太收拾好了就扶她出门,问道:“祖母,要往哪边走?” “当铺!”安老太黑着脸,用力将拐杖往地上发泄似地戳,戳得青石板路当当响。安怡见她这样,猜着今日要当的这东西对于她来说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果然走到半路,一直沉默的安老太终于哑着嗓子道:“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传家之宝,当初我费尽心力才保存下来,若不是……”闭目长叹一声,用力顿了顿拐杖,扬起声音道:“只盼你弟弟将来能光宗耀祖,也不枉我这样为他谋算一场。” 安怡顺着她的心思宽慰道:“会的,会的。” 不多时,祖孙二人行至昌黎县城里唯一的当铺,安老太轻车熟路地阴沉着脸往高高的柜台前站定了,用拐杖一敲柜台,沉声道:“当当!” 一个伙计懒洋洋地自柜台后站起身来,对着安老太露出几分敷衍的笑意:“老太太此番要当什么?” 安老太沉着脸道:“叫你们朝奉来!” 朝奉就是当铺里的掌柜,掌柜晓得是大买卖,立即赶了出来。安老太将手往那掌柜面前一摊,露出旧锦帕包着,鸡蛋大小、温润无瑕的一块美玉,生气似地道:“我要当这个。” 掌柜的笑眯眯地摩挲着手里的美玉,漫不经心地道:“老太太活当还是死当?” 安老太拧起眉毛道:“死当?你倒想得美呢,这是我祖传之物,自是活当!” 掌柜的便随意将那玉佩往柜台上一扔,淡淡地道:“十两银子!” “什么!”安老太仿佛被人踩了一脚,一跳八丈高,愤怒地道:“你怎不叫我白送你?” 第15章 家事纷扰(下) 第16章 当铺被抢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6章 当铺被抢 “老太太,非是小人为难你。【全本言情小说】活当便宜些,死当要贵些,这是规矩。况且您瞧,这玉佩此处有条裂纹,怕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磕着了。”掌柜的虚虚一指,微笑着道:“雕工更是不值一提,看在安县丞面上,再加三两。若是死当呢,我顶着被东家骂上一顿,给您五十两银子。” “胡说八道,哪有什么裂纹?”安老太直摇头:“不死当,不死当,太少了。” 掌柜的将玉佩往她面前一推,和气地道:“那就不成了,要不老太太您试试别家?” 别家?这鬼地方就他一家独霸,哪里还有别家?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安老太气得直打哆嗦却没办法,有心想要赌气拿着玉佩走人,家里的独苗孙子又等着买药救命,若是依了这奸商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且十三两银子,真正是连给毛毛买药都还不够。 安怡把这掌柜眼里的贪婪与算计看得清清楚楚,当下冷冷地道:“大朝奉,这玉佩少说也要值个几百两银子,当铺虽是一本万利,却也没有这样宰人的。不当算了,咱们豁出脸面不要去寻人抵押了借钱也胜过这样被宰。” 安老太经她提醒,立时来了精神,中气十足地道:“对,对,我拿去寻陈大户或是县太爷。”说着就要去收那玉佩。 “也行。”那掌柜的毫不在意地作势要往里走。 安老太晓得此刻比的就是气势,当下拿了玉佩也往外走,因还等着掌柜的喊她回去再谈价,也就没收回怀中。谁想还不到门前,两个穿红着绿的大汉突地自外头快步走进来,劈手就将她手里的玉佩夺了去,口里嚷嚷道:“欠债还钱!安保良欠了咱们的钱总也不还,暂且就将这玉佩抵债了!” 变故突起,安老太与安怡俱是吓了一大跳,待回过味来,立时上前去夺玉佩。【全本言情小说】安怡反应快,匆忙间抓住了玉佩上的旧络子就坚决不松手;安老太彪悍,就着手里的藤木拐杖往两个大汉身上招呼,大声骂道:“哪来的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官家女眷!不怕吃官司么?” 那两个大汉只一推就将安怡推倒在地,又一下就夺了安老太的拐杖扔去老远,大声道:“怕!怕!安县丞只怕比我们还要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借了我们的钱自然要还!还不起就该拿东西来抵债。他老婆女儿是官眷咱们不敢动,住的房舍又是县衙的不能卖,不是只有拿这东西抵债了么?” 这是传家宝,也是毛毛的救命钱,岂能不明不白给他们拿走?安老太瞪大老眼扑上去只管死死抱住拿玉佩的那个大汉的胳膊,凄厉地尖声叫道:“谁晓得你们是哪里的强盗!还我玉佩!还我玉佩!这是救命钱!” 那穿红袍的大汉冷笑着去扒她的手,道:“强盗?!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城东叫王虎的便是!从老子这里借了钱敢不还的还没生!”言罢将安老太一推,拿着玉佩扬长而去。 安老太的头撞在门框上,碰得头破血流的,却也顾不得了,只张着手朝街上凄厉大喊痛哭:“强盗!还我的玉佩来!没天理啊,没天理!”不等安怡过来扶住她,她已经双眼往上一翻,眼歪嘴斜地往地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祖母,祖母!”这是中风的征兆啊!安怡想到医书上所言,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小心将安老太放平,拼命掐着安老太的人中,却始终不见她有任何反应,只得向当铺里看热闹的掌柜和伙计求救:“帮帮我们!我弟弟在家等着这钱买药救命呢。” 谁知那掌柜和伙计只是摇头,反倒劝她:“安姑娘,既是令尊欠了他们的钱,那便不要多说了,赶紧去把欠条拿回来就好。” 安怡见他们铁了心不肯相助,只得又看向四周围观的人,还未开口便听有人轻声道:“难怪这安县丞越过越穷,原来是招惹了这放印子钱的王虎。他也是糊涂了,这王虎岂是好相与的?这城里谁敢招惹他?” “那王虎乃是飞龙关黄家的表亲,自来横行霸道惯了,就是县太爷也不放在眼里的。前些日子才有人给他逼得家破人亡,也没人敢出来吱一声。安县丞这是穷疯了才会去惹他。” 安县丞借了印子钱?安怡欲哭无泪,难道他不知道那句话么?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他倒好,不但穷得四处赊账还欠了高利贷!且听这些人的意思,这王虎还是个惹不得的土豪。 安怡只好请求离她最近的一个看热闹的妇人:“这位大婶,求您帮我去县衙寻一寻安县丞,就说我祖母摔倒晕过去了,让他赶紧过来。”又请一个年轻小伙子:“麻烦小哥替我往医馆跑一趟,请吴姑姑来救治,可否?” 那妇人和小伙子本要往人群里藏,但被安怡直接找上也只得无奈地应了。安怡连忙道谢,此时那当铺掌柜和伙计见一群人全围在自己门前闹哄哄的,担心安老太会有个三长两短的死在这里晦气,忙主动提供了一条春凳并热茶水,准备上前帮安怡把安老太扶起放在春凳上。 “多谢各位街坊邻里热情相助。”安怡赶紧朝众人福了一福,婉拒道:“我日常听说,老人突然晕厥倒地不好随意搬动的,万一不幸是中风,处置不当就难得好了。” 众人晓得她经常在吴菁的医馆里走动,听她这样说来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更不敢轻举妄动惹了麻烦,便只在一旁围观。也不知是那去替安怡传信的人失了信,还是安怡担心安老太的病情而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安怡越等越急,只怕耽搁久了会让安老太成个半身不遂或是死掉,那才叫雪上加霜。 可巧的,昨日吴菁教导过她如何急救中风病人,自己也在人模上练习了很久,应当不会认错穴位。左思右想,安怡颤抖着手把昨日吴菁给的那个针盒取了出来,决定先给安老太做急救。 众人见安怡取出银针,便都窃窃私语起来,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质疑。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眉目英俊,着青衫的挺拔少年十分感兴趣地在一旁看着热闹,把这起事件听得清清楚楚,遇到不明白处还不忘向周围人打听一两句,待听完了安家的故事,青衫少年摇摇头,抱臂道:“小姑娘,你可想好了,这可是人命,别乱来啊,出了事谁负责?” (今天下午五点准时加更,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留言哒) 第16章 当铺被抢 第17章 初次行针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7章 初次行针 “就是。【】姑娘还是再等等吧。”当铺掌柜最怕安老太死在他铺子里,见有人出声,赶紧附和。 要是可以,她也不想的。安怡茫然地看了那少年一眼,有些张皇地抬头往街口处看去,万分希望能瞧见吴菁或是陈知善的身影,但她什么都没看到,就算是离这里最近的安保良也迟迟没有现身。等不得了,安怡决然地抓起安老太的手,先刺指尖十宣穴放血,再急刺人中、百会,再刺大椎、陶道…… 一套针法行下来,安怡只觉得汗湿背衫,手指僵硬得险些要抽筋。先做了一个深呼吸,向不远处看得呆了的当铺伙计央求道:“烦劳给我一杯温水。” 那伙计忙不迭地递过半杯水,安怡小心翼翼地将安老太扶起喂她喝水。只见安老太喉头微微动了两下,将一口温水啜饮下去,安怡喜极而泣,哽咽着喊了声:“祖母?” 安老太长出一口气,慢吞吞地朝她挥了挥手,疲惫的半闭着眼,哑着嗓子道:“我没事。” 围观众人顿时“哄”地一声响,四散开来。青衫少年笑笑,同身边的小厮道:“看不出来,人虽小,却还是有两下子的。就不知那奇葩县丞是个什么样儿的。”见周围人走了也不肯走,还站在那里等着要看安保良。 小厮知道自家公子爱看热闹爱八卦的性子又犯了,少不得去拖他,苦劝道:“公子,正事要紧,您要想知道,办完正事咱们再去看,小的包准给您打听到。(全本言情小说)” 少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小厮走了。 这时安老太已经缓过气来,使劲抓住安怡的手急慌慌地道:“快去找你爹,告诉他玉佩给人抢走了!”又道:“你别自己去寻他们,小心吃亏。” 安怡见她额头上起了老大一个青包,一身灰泥,老眼里满是泪水,嘴唇惨白直哆嗦,看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心里却还想着要拿回那块玉佩给毛毛换药,又因她最后那句关怀之语,平时因她蛮横不讲理待自己又不好而产生的厌恶和不喜也就淡了许多,便安慰道:“祖母别急,我已托人去县衙通知爹爹。您伤得不轻,我先寻人将您抬去请吴姑姑看看如何?”不给吴菁看过,她到底是不能彻底放心。 “如何能不急?晚了人就跑了!看什么病啊?我好好儿的。”安老太一门心思都在那块玉佩和安保良是否真的借了人家印子钱一事上,哪里有心去医馆检查医治?当下便大声指挥安怡:“快扶我起来!” 安怡晓得这老太太固执,轻易不肯听人劝,只得扶她起来。所幸安老太身子强健,并不曾伤着骨头,试着走了两步觉着无碍之后,她便又来了精神,坐在当铺里中气十足地要找当铺麻烦,口口声声都说自己的东西是在当铺里被抢被伤的,要当铺承担责任。当铺本就是刮油的地方,哪里能给她倒刮了油去?少不得一阵大闹。 见安老太生龙活虎的,愈战愈勇,并没有因此倒下,安怡一直紧绷的情绪总算是放松了些,但一想到安保良借的印子钱和毛毛的病,由不得又愁了起来。对于飞龙关黄家,她是有数的,飞龙关是大丰的北大门,黄家父子几代人将其经营得铁桶似的,号称黄家军,在整个大丰朝都是鼎鼎有名的,就是当今圣上也要礼让三分,安保良一个被贬斥无背景的小小县丞如何招惹得起?既然那王虎以此为凭仗作恶多年,那玉佩应当是有去无回了,就只盼能顺利拿回借条。 安保良带了几个衙役急匆匆赶来,大声道:“怡儿,你祖母如何?你没事吧?” 安怡看了眼和伙计吵得热火朝天的安老太,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也顾不得去追问安保良何故会借印子钱,只道:“爹,羊入虎口难得生还,赶紧去把借条拿回来是大事。” 安保良面如死灰地呆呆站了片刻,先进当铺好说歹说把安老太拉了出来,请托衙役帮着安怡一道把人送到吴菁的医馆去,他自己则往城东去寻王虎说理求情。 “你处置得很好。”吴菁对安怡初次施针就取得如此效果非常满意,却不表现出来,淡淡地指点了两句后就叮嘱安老太:“暂时没什么大碍,但始终是上了年纪,再经不得这样折腾了,平日还是要多注意保养。” 安老太皱眉道:“我倒是想保养却没那个命。” 安怡扶起她道:“祖母,孙女先送您回去。” 安老太断然拒绝:“你爹使来的衙役不是还在外头等着的?反正这赏钱是怎么都少不得了,不如就让他们送我回去。你留在这里好生做事,不要给吴姑姑添麻烦。你……方才学的那个很不错。”叹了口气,颤巍巍地往前走了。 安怡见她脚步稳健,也就不勉强,拜托衙役多加看顾后就去寻了陈知善,把那对金丁香递过去道:“托你帮忙把这个换成银子吧。我急用。”想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人会阻止她出卖这金丁香了吧? 陈知善早听了坊间传说,正替安怡担心着,见她拿了金丁香过来开口就是要换钱,不由皱眉道:“早和你说过,有事就和我说,我会想办法,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非要拿这金丁香去换银子?” 安怡垂眸一笑,语气坚定地道:“这不就是在帮我忙吗?总之就这么着了,你帮不帮吧?不帮我就只好去当铺了。”想要长长久久的和他、和吴菁愉快地相处下去,就得自觉,别不把自己当外人。自己耳朵上还戴着金丁香,却要和人家开口借钱,那叫什么事? “帮!”陈知善晓得她说得出就做得出,只得接了金丁香,不高兴地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这东西是宝贝,你自小戴大的,所以才多了这两句嘴。你等我消息啊,我这就去想法子。” 她现在能做的就仅止于此了。安怡扶着桌子坐下去,几次提笔抄书都总是抄错字,为免浪费,索性放了纸笔,反复把那《十二经脉歌》诵了又诵。 “你托知善帮你把这个拿去换银子?”吴菁手托着金丁香站在门前,一双平日十分温和的眼睛此时看来格外严厉。 (加更到!给点推荐票鼓励鼓励呗) 第17章 初次行针 第18章 给你机会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8章 给你机会 安怡起身福了一福,道:“是。(全本言情小说)” 吴菁的神情就又多了几分冷意:“那你可知,他目前全靠家中供给,并无这个本领和途径替你把它卖得高价?他只能拿自己的钱给你,再编造一个好听的故事给你听?你既然想要他帮忙,为何不肯直接说出要借钱?这样的欲盖弥彰,是何道理?”若做出这事的人是原来的安怡,尚可认为小姑娘天真不通世事,但现在的安怡就不一样了,完全就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表现,分明就是想要利用陈知善的同情和喜欢榨取最大利益,还试图撇清,将欠了人家的情尽数抹平,实在要不得。 安怡给吴菁的一串质问弄得心口“突突”直跳,只怕她自此就不再喜欢自己,再不肯教自己医术,定了定神才大大方方地对上吴菁的眼睛,轻声道:“我都知道,就算是我开口要借银子,他一定会设法给我寻来,甚至于不等我开口,他也会尽力助我。但我不想那样,这金丁香好歹也值几两银子,算是抵押一样的给他拿着,将来好赎回来。这做法似是不地道了些,可欠他的情越多,我就越还不起。姑姑您是明白人,当能理解我的想法。” 有一种人情欠得太多就轻易还不清了,总不能以身相许,用一辈子去还。看来安怡已经明白陈知善对她的心,更明白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事,要走什么路,所以才采取这样的方法婉转拉开距离……吴菁轻出了口气,她重视安怡不可多得的天赋并十分渴望能收安怡做徒弟,故而也就更看重安怡的心性和品行,这才会更多了几分愤怒和生气,现在听安怡解释后,竟是忍不住松了口气。【】也许,这个徒弟还是值得一收的? 安怡见吴菁收了怒气,心知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松了气的同时,也担心自己刚才说出的这番话不符合年龄和身份,从而引起吴菁的疑虑。本想转换话题引开吴菁的注意力,却又觉得在吴菁那双锐利的眼睛前,多说多错,索性垂了头一言不发作老实状。 吴菁拿定了主意,问道:“听说你父亲借了王虎的印子钱?玉佩也是王虎抢走的?” 安怡点头:“是,都听人说拿不回来了,我来之前家父才赶往城东,不知是否能讨回多余的银钱。” “不要抱太大希望吧。毛毛的药钱还差多少?”吴菁扫了眼桌上的纸笔,看出纸上的字比从前好了太多不止,字体端正疏朗,内藏锋芒,想来非一日之功能成。 既然是吴菁自己问到的,安怡也就把实情说了:“羚羊角太贵,都说若是认识给药铺供货的药商,价钱能少一半。不知姑姑有否办法?” 吴菁扫了她一眼,道:“总比你们要有法子些。这样,毛毛的药我稍后寻了给你带回去,你这对金丁香暂且抵押在我这里,免得别人从知善那里看到后说闲话。”既然不肯有太多瓜葛,那就索性离得远一些吧。 这样最好不过。安怡深施一礼:“多谢姑姑伸以援手,从前欠下的情尚且未还,如今又要靠姑姑相帮,欠您的太多,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吴菁道:“我若说我身边需要个帮忙的小姑娘呢?她得能写能画,粗通医理,聪明知礼,守口如瓶,能陪我进入深宅大院,做我的好帮手,还得长相清秀讨喜,不至于让那些出高价请我看病的贵妇人们反感不喜。我若现买一个小丫头来教导也不是不可以,但那需要时日,非是一日之功。你,意下如何?”不是想学医吗?她就给安怡机会。把人带在身边就近考察教导,什么时候满意了,就什么时候正式收徒,同理,随时可以反悔。 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安怡压下险些冲口而出的话,喜悦地道:“能为姑姑分忧自是求之不得,且容我知会一下家中长辈,稍后再给姑姑回话。?” 吴菁又扔了颗糖去诱惑安家人:“只要你肯来,你家欠的钱一笔勾销,我每月还另给你二两银子做工钱,包早晚两顿饭。”纵然不肯丢了为官人家的脸面,不舍得女儿抛头露面学医帮工,但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的一生和前途更重要吧?她就不信,以安家现在这种状态,会忍受得住这样的诱惑。 送药来的是陈知善,垂着眼红着脸不敢看安怡:“我不是故意让师父知道这件事的,我是……”他走到外面遇着吴菁,吴菁就问他去哪里,然后问起安怡,之后她轻而易举就套出了他的话,不由分说就把那对金丁香拿走了。当时吴菁的脸色很难看,又不许他听她和安怡说些什么,他本能的就觉得吴菁很不高兴并可能骂了安怡。 安怡接过药,微笑道:“姑姑是想帮我。她不是让你送药来了吗?还让我日后都跟着她帮忙,每月给我一两银子呢。” “真的?”陈知善立时欢喜起来,陪她往外走:“那赶紧送药回去,再和伯父母说呀,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二人走到前院,就见周金刚的亲兵吕智来拦人:“安姑娘,我家把总有请。” 安怡只好去见周金刚。周金刚斜靠在枕头上半坐着和个着青衫的少年说话,见安怡进去,就迫不及待地道:“大侄女,听说你家里出事了?” 安怡道:“是出了点事,我弟弟病了。” 周金刚又道:“我怎么听说你祖母被人打伤了?你家里什么祖传的玉佩还给人抢走了?你爹他……” 安怡扫了眼一旁微笑不语的青衫少年,认出他就是之前在当铺门口劝自己不要随意给安老太下针之人,晓得这些事情都瞒不住,索性坦承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弟弟病了急需用药,家里钱不够,祖母打算拿那玉佩当了买药,谁知遇上这样的事情。这会儿我爹找那抢玉佩的人理论去了。” 周金刚大为光火,用力一拍床板,粗声道:“他娘的!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县丞家眷?等老子好了上门宰了他!” 第18章 给你机会 第19章 屋漏逢雨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19章 屋漏逢雨 “咳!咳!”青衫少年咳了两声,提醒道:“是强抢县丞家眷的财物……”不然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什么人下得去口? 周金刚“哦”了一声,抓抓刚才拍床板拍疼的伤手,道:“我是个粗人,大侄女儿别嫌啊。【全本言情小说】” 安怡含笑道:“不会。周叔父您是关心。”至于要宰了谁,她是不信的,若只是王虎一人,谁都敢宰,但论到王虎身后的黄家,即便是本县县尊也只有低头伏小的份儿,不然那王虎能横行这么久? “这世道没法儿活了,恶人反倒成了有理的,你说是吧?”周金刚朝一旁贼笑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就扔了个荷包过去,周金刚也不看里面有多少银钱就要往安怡手里塞:“拿去!给你弟弟买药,给老太太买些补品!” 安怡如何肯糊糊涂涂就接了这钱?缩手飞快往后退了两步,含着笑福了一福,婉拒道:“谢过周叔父。我弟弟的药已是有了,家祖母也没伤着什么。您要是好了,欢迎您到家中做客,如此却是不必了。”不等周金刚再劝,飞快往后退:“弟弟等着我送药去呢,侄女改日再来看望您。”话音一落,人也走得没了影子。 周金刚目瞪口呆,转头看着青衫少年道:“看看,这小丫头伶牙俐齿的溜得贼快,也不知她那老实巴交的爹怎就生出这样的女儿。” 青衫少年笑道:“指不定是随了娘呢。” 周金刚把荷包扔回给他,摇头道:“不是,安大嫂我见过,最是温厚寡言,哪里有这些作派。【全本言情小说】” “我瞅着也不像安家老太太那般泼辣凶狠。倒像是有个人似的。”青衫少年摸着下巴想了想,嘻嘻一笑:“是了,就同我家中那些姐妹一样的,随时都似是笑眯眯的,斯文有礼得很,但你若是真信了,那就要上当了!瞧瞧那小丫头,家中遇着这样的大事,分明急得很,却还能撑着笑脸应付你,不是一般人呢。” “吴姑姑真这样说?”薛氏猛地将手从药包上缩回来,怔怔地看着安怡,眼圈渐渐红了,只觉得那药包烫手之极,刚才所有的欢喜全都化为乌有。这可和之前藏在书房里抄书誊处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陪侍在吴菁身边做帮手,抛头露面,出入深宅大院看人脸色,哪是官家女儿该有的待遇?这是帮佣一样的身份,想也知道会受多少气和罪,更不要说将来说亲,只怕是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会嫌弃。 安怡早猜着薛氏会有怎样的反应,却不放在心上,只佯作不知事,欢欢喜喜地强调:“吴姑姑对我们姐弟都是有救命之恩的,就是一分银子不给也当报答。现在人家不要咱们做什么,只要我打打下手就把从前欠的钱一笔勾销,每天供两顿饭,每月有二两银子可拿,还能长见识学本领,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祖母,您觉得呢?” 安老太早已经动了心。只要应下,不止毛毛的药有了着落,安怡的吃穿也有了着落,不但能补贴家用还能给她自己存下些嫁妆,不然一穷二白的,将来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就算是寻着个门当户对的,没嫁妆也一样要被薄待。何况,安保良这样的被排挤,这官也不知能当到哪一天,到时候一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风去。男人还可卖力气混饭吃,女子就惨了,还不如让安怡跟着吴菁学点有用的本领,将来无论如何也饿不着。想到这里,安老太已是千肯万肯了,当下便道:“说得是,不说这条件给得极优厚,就是一文不给的要怡儿去报恩或是以工抵债,那也得应下。人已经穷了,就不能再无信义廉耻了,大丫头,你懂事了。” 薛氏垂泪道:“老爷不是还没回来么?也许能讨回些银子来。那时再决定也不迟。” “哭什么哭?好好一个家就是给你哭倒霉的。不答应,是要把毛毛这药送回去么?”安老太刻薄地讽刺了儿媳两句,又道:“如今已经山穷水尽,得感谢人家拉拔咱们,看得起大丫头。我也是苦过来的,短工帮佣一样没少做,大丫头学了本领就是自个儿的,怎么也饿不着!你还不知道吧,方才我就险些中风了,全靠着她!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说完气哼哼地笃着拐杖走了。 事情差不多已经成了,安怡心情很好,见薛氏还在那里哭得伤心,少不得上前劝慰两句,薛氏却抱住她哭得越发厉害:“娘对不起你,没让你过着好日子,倒叫你好生生的官家小姐去做这样的事,这般的委屈。你放心,将来你弟弟长大了,我叫他一辈子都要记住这情分,绝不许亏待你……” 安怡被她抱得紧紧的,先是有些不适应,但听着薛氏满是心疼和愧疚的碎碎念,身体竟慢慢放松下来,轻轻环住了薛氏,微笑着听她发泄:“我不委屈,真不委屈……” “开门!开门!”门被人用力拍了几下,听得人心惊肉跳的,薛氏吓得止了泪,扬声道:“谁啊?” 一直躲在厨房里看热闹的吉利“溜”一下跳出来,飞快开了门,待看清被人抬进来的安保良,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扑上去嘶声叫了起来:“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薛氏听她叫得吓人,探头一瞧,只见安保良一动不动地躺在担架上,满头满脸的血,也不晓得是死还是活。于是两眼一翻,双脚一软,晕倒在地。 “祖母快来!”安怡才扶住薛氏,就听见屋里的毛毛给吉利吓得大哭起来,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声喝斥又叫又哭又跳的吉利:“不想死就立刻给我闭嘴!” 她的语气和神情太过凌厉,吉利情不自禁地安静下来,捂着嘴低声抽泣,不时偷看安怡。 安老太既怕毛毛被吓着,又牵挂安保良,只能抱着毛毛站在门口大声问安怡:“怎么了?怎么了?” 安怡沉着脸指挥吉利:“把太太扶进屋里去!然后赶紧去请吴姑姑或是陈公子!” (下午五点照旧加更) 第19章 屋漏逢雨 第20章 您很闲吗?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0章 您很闲吗? 吉利不敢不从,一步三回头地把薛氏扶进了屋又匆忙出了门。【全本言情小说】安怡上前去探查安保良,先摸着他的脉搏还跳动着,也比较有力,判定他只是昏迷过去而已。便把心放下一多半,请那送他回来的两个陌生人把安保良送进屋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人是兄弟俩,当哥哥的小声道:“安姑娘,按说这事儿不该和你说,但你家这情形,似是也只能和你说了。那王虎不但不肯还玉佩,就连借条也不肯还,安大人急了要和他拼命,就给他操起凳子砸在了头上,当时就晕了,又扔到大街上去。安大人从前对我们兄弟俩有恩,我们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不管。”见安怡脸色变了,生怕她会去闹,又好心劝道:“大姑娘,那王虎可是连县尊都不敢惹的,他放印子钱逼死人也不过轻轻就放过了,人还活着就好,别去闹了。你家又是远路人,也没个叔伯兄弟什么的在身边,忍了吧。” 安怡给那两人道了谢,她惜命得很,自不会明知自己斗不过还跑去自找麻烦。若非是安保良披着这身官皮,只怕也是非死即残吧?不过是黄家的一个远亲就这样的凶狠霸道,可想而知黄家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待安怡送走那二人,薛氏已经醒来,挣扎着起身和她一起弄了热水给安保良清洗,擦着擦着,安保良幽幽醒了过来,先目光涣散地看了她母女二人一眼,又看看抱着毛毛站在一旁的安老太,悲哀地叹息了一声,哑着嗓子道:“别怕,我没事。” 见他出了声并神志清醒,几个女人俱都松了一大口气,薛氏流泪道:“就算是不肯还玉佩,也不该下这样的狠手。【全本言情小说】” 总是他没出息,招惹了这样的人又还幻想着能把玉佩要回来,结果就连借条都没能要回来,反倒给人暴打一顿,颜面尽失。安保良闭了眼,轻声道:“我没用。” 安怡知道他此刻最挂心的是什么,便道:“弟弟的药已经有了,我从明日起给吴姑姑帮工打下手,从前欠的钱一笔勾销,管两顿饭,每月再给我二两银子。” 安保良猛地睁眼,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半点不甘之意,遂喃喃道:“委屈你了。” 一直沉默的安老太突然一声吼了出来:“这时你晓得委屈儿女了,早时怎不记得这家里的老老小小?拼命?你有几条命和人家拼?留下这满屋子的孤儿寡母谁管?老娘养你一场,谁来送终?你这叫不孝不慈,没出息的狗东西,老娘怎会生了你这样一个糊涂蛋!” 安保良转过头闭上眼,无声流泪。 安老太见状虽有些不忍心,却还不肯放过他,厉声追问道:“你难道不知那王虎凶名在外吗?何故要借他的印子钱?借了多少?还了多少?还欠多少?借条拿不回来,日后要怎么办?” 安保良照旧一言不发。 薛氏心疼丈夫,忙劝道:“老太太,他还伤着,稍后再说罢。” 安老太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没多少时候,吴菁过来给安保良处理过伤口,晓得安家人同意安怡给她帮工,便留下二两银子,同安怡道:“算是提前预支你这个月的工钱,拿去给你爹抓药吧。” 安怡谢过后就趁早赶紧去昌黎县城里最大的药铺仁惠堂抓药,却又多了一个心眼,生怕安家欠药铺的钱太多,这钱一进了药铺掌柜的手里就再拿不出来。便出了五文钱请街边一个卖瓜子的妇人帮忙,她自己则蹲在人家摊前帮人看着。 忽见一双精致上好,少说也得卖五两银子的金带鹿皮靴子停在她面前,一条好听的男声道:“这五香瓜子怎么卖?” 安怡抬头,只见早前在周金刚那里遇上的那个青衫少年正一脸促狭地看着她,便假装没认出他来,淡然道:“五文钱一两。” “来两斤。”那少年拈起一粒瓜子喂进嘴里,清脆利落地磕出两片壳,扬眉笑道:“安姑娘,你什么时候又改行卖起了瓜子?这瓜子炒得不错。” 这吃多了撑的,没事儿找事儿的公子哥。安怡暗骂了一声,她今日遇到的事情太多,疲累得很,懒得理睬他,只垂着眼利落地撮了瓜子称好装入纸袋递过去:“公子您拿好。” 青衫少年接了,又笑道:“你这个人太有趣了!不光银针使得好,秤也称得好,也挺会说话的,礼仪规范堪比大家闺秀。听说你还写得一手好字,不知你还会做什么?” 无聊得没事儿做了,找开心找到她头上来了?安怡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道:“我还会骂人宰狗。”按她想,这人听了这意味再分明不过的话,就算是不勃然变色也该觉得没趣,自己走人,谁知这少年竟兴奋地露出一副八卦嘴脸,兴致勃勃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真的?看不出啊。和我说说,你这细胳膊是怎么宰的狗?” 果然是无聊了想寻乐子,这种人她早年看得多了,京城里的纨绔二世祖们无聊了就是这样的。安怡见卖瓜子的妇人拿了药出来,立刻上前交割清楚,提着药就走人。 那青衫少年不死心地跟在后头扬声道:“你怎么又买药了啊?” “嗳,你别走这么快啊,听说周金刚给了你一把弹弓做见面礼?要不要我教你啊?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不讨喜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怎么这样呢?这样可不讨人喜欢啊……” 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哥,看了这么久的热闹还不够,非得追根究底,和个多嘴多舌的婆娘似的。安怡在心里翻着白眼,鄙夷地看着跟在她身后一直絮絮叨叨的青衫少年,忍不住停下来皱眉道:“这位公子,您很闲吗?” “一点都不闲,我忙着呢。”那少年嬉皮笑脸地道:“你和我说是给谁买的药我就不再烦你。” 原来他也知道他很烦呢。看在周金刚的面上,安怡勉强耐着性子道:“是给我爹买药,他去和人理论,挨了一顿打。好了,我说完了,你别再跟着我。” “令尊……”青衫少年才开了个头,安怡就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说话不算数的不是男人,是赖皮狗。” “小小年纪就这样老气横秋,真不可爱,白瞎了那张脸蛋。”青衫少年无奈地立在原地目送安怡走远,转身往旁边商铺里去买东西兼八卦:“这个给我来两斤,你们可知道那个安县丞的事啊……” (加更到!求推荐,求留言,求收藏) 第20章 您很闲吗? 第21章 怀才不遇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1章 怀才不遇 安怡推开自家院门,正准备回身关门,门就被人从后头抵住了,回身一瞧,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留长须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前,将手撑着两扇门,满脸讨好地看着她笑:“大姑娘,你爹和弟弟好些了么?我来看看他们。(全本言情小说)” 旧襦衫,袖子上有墨迹,右手指节略粗大,有茧,看来是个读书人。安怡认不得来人,便本着来者是客的原则,将人往里让:“要好些了,您请进。” 那人十分意外她态度竟这样好,赶紧朝她笑了又笑。忽听安老太在一旁鄙夷道:“刘秀才,老婆子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空着两只手来探望病人的,若是家穷无米无银钱,山上砍一捆柴来也不错啊,一个大男人也怪好意思的,何况我们家还是你的债主呢。” 刘秀才清瘦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将手胡乱摆了两下,道:“不是,我是才听说就忙着赶了来,没想那么多……” 安老太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道:“你当然没想那么多,要不是不会想事,也不会明知咱家穷还总来借钱。我可和你说,现下我家里真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老太太,我……”刘秀才难堪不已,进退不得。吉利默不作声地提着把笤帚出来,“刷刷刷”地朝着他脚下扫来,逼得他不停往后退,羞愤欲死,却偏不走,就站那里大声道:“安兄,小弟来看你啦!你好些了么?没有大碍吧?” 这样的人,要不就是真无赖,要不就是真性情,可留下一观。【】安怡挡住吉利的笤帚,把药递给她:“去煎药。” 竟安排指挥起自己来了?吉利睁大眼睛不服地看着安怡,安怡冷淡威严地看着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二人僵持了片刻功夫,吉利终究抵不过安怡的气场,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因为此刻她若是反对安怡,就说明她不想给安保良煎药,那就是犯了众怒。算你狠!吉利火大地忿忿接了药低头走开。安怡这才回头朝刘秀才一笑:“是刘家叔父吧?我领你去瞧我爹爹。”又给安老太使了个眼色。 安老太收到她的眼色,撇撇嘴,没再刁难刘秀才。这时安保良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迭声地叫把人请进去,见安怡领着刘秀才进去,正中下怀。安怡见他二人大有抱头痛哭的趋势,便退出去寻薛氏。 薛氏给她解释:“你爹总说这人是个有才干的,总有一日能一飞冲天,这些年没少接济他。可这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屡次下场都是无功而返,也不知真是时运不济还是个绣花枕头。” 安怡想想,倒了杯热水送去给刘秀才,到了门前并不立即入内,而是站在门口听。只听安保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恨意和不甘:“又是那头恶虎在后头作怪,不然一个小小的地痞又怎敢如此目无法纪,横行霸道?只要给我机会,定要将这头恶虎拉下来!” 刘秀才低声道:“安兄既有如此想法,何不此刻便未雨绸缪?那位登基第三年动了安首辅,次年动了周太傅,又次年动了兄长,接着又动了亲舅,你以为,稍后他会动谁?” 安保良静默片刻,轻轻一击掌:“谁拦着他,他就动谁!”既然皇帝想动黄家,那就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机会出头,这个出头的人,只要不犯大错,将来就可以官运亨通。既然他已被逼得无路可退,为什么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刘秀才赞道:“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刘秀才果然是个胸有丘壑的!当年她还在闺中时就曾听祖父说过,这黄家拥兵自重,迟早要被拿下,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而已。也许,这会是个安保良翻身的机会,也将会是她的机会!安怡有些兴奋地敲了敲门,屋里的说话声停住,安保良道:“谁?” 安怡推开门,低眉垂眼的道:“女儿给刘叔送水来。” “放在这里吧。”安保良低咳了一声,道:“你辛苦了。” “不辛苦。”安怡收起托盘,天真而希冀地道:“爹爹,是不是您从现在开始搜集黄家的罪证,将来就有机会报仇啊?是不是报了仇,咱们就可以回京城过好日子啦?” 安保良和刘秀才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愕然。他们自认为刚才的话说得十分隐晦,却给这小丫头三言两语就总结完了。想到自己之所以倒霉就是因为失言并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安保良不由大为紧张,板起脸低斥道:“别瞎说!刚才可是听我们说话了?” 安怡默认,垂眼道:“虽然很想出气也很想过好日子,但听说黄家是杀人不眨眼的,弄死个人就和捏死蚂蚁一样轻松,我不想没有爹爹。”这安保良明知王虎的恶名却还和王虎借印子钱,借了后还妄想着让老虎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这行径就是个莽撞不长脑子的。那黄家乃是这一片多年的地头蛇,山大王,她要不提醒他,只怕他会枉丢了这条命,再把一家人给赔进去。 安保良和刘秀才再次对视后,安保良严肃地道:“你既然知道,那就不要出去乱说,包括你祖母和母亲也不能说,记住了么?” 安怡点头应下,又朝刘秀才热心地建议:“刘叔,我这两日在吴姑姑的医馆里,听一个病人说起顺天府的知府刘嵩为人不错,很是惜才,时常举荐人做官,且深得圣眷,十次举荐总有**次成功的。他可是您本家,若见着了您这样的才干,定会举荐您。” 见她又冒出这么一席话来,两个大人更是同时愣住,随即安保良斥道:“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 安怡噘嘴不满道:“我不就是听娘说刘叔父时运不济,无人赏识,替他可惜么。刚好听说了这事儿,就想给他知晓,也是为他好。”她十分清楚自己刚才所作所为非常莽撞,和她的年龄经历并不相符,很容易让人生疑,但她必须得抓住一切机会布局。那刘嵩自年少之时就是今上身边最信任的玩伴之一,这事儿很少有人知道,她若不是常陪在年迈孤独的祖父身边听他闲唠嗑,她也不会知道。刘秀才既然有才干,就该进京去寻刘嵩,不得出路也就罢了,若是因此得了出路,将来就会是安保良和她的助力! 第21章 怀才不遇 第22章 拿你抵债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2章 拿你抵债 “出去忙你的吧。(全本言情小说)记得不要乱说。”安保良看着退出去的安怡,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怪异感,仿佛女儿再不是从前的女儿了似的。他摇摇头,坚定地把这种怪异的感觉赶走。 刘秀才却是对安怡刚才说的那席话上了心:“大侄女儿虽是童言童语,但那刘嵩的名声我确实有所耳闻。树挪死人挪活,或可去京师一试。就是不能如意,也好四处拜访名儒大师,知道自己短处在哪里,为何别人能中我就不能中。” 安保良叹息道:“去试试也好。”他二人却是不知,就因为这一试,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次日,安怡以帮工的身份到医馆上工,吃过早饭,泡好茶,把针具、笔墨纸张等物统统准备齐全后,趁着吴菁还未开始接诊,安怡摸出一本从书房顺来的医书蹲在角落里背诵。正背得热火朝天之时,忽听得不远处有人笑道:“安怡!你是叫安怡的吧?你家是从京城来的啊?不怪一口的京腔,不知那京城安家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安怡熟悉这声音得很,除了昨日那个着青衫爱八卦,总莫名纠缠的少年外不会再有他人。安怡懒得理他,背过身继续背书。那少年却不肯放过她,“唰”地一下从篱笆后头翻过来去抓她的书,嬉皮笑脸地道:“你不理我是要后悔的。” 这人有病吧?她和他很熟吗?安怡被惹得笑了,索性袖着手道:“你确定?” “当然确定。”青衫少年掏出一只玉佩和一张纸一晃,嬉皮笑脸地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吧?” 安怡当然认得这玉佩就是被那王虎抢去的安家祖传之物,而那张纸也能隐约看到朱红色的指印,所以应当是安保良的借据。【】安怡心头一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度认真打量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 虽然只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却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半头,蜜色皮肤,五官英挺俊秀,眼睛里仿佛有两颗小太阳似的,特别温暖明亮,衣衫虽还是青色,也还穿着鹿皮靴,但衣物的花纹和样式却和昨天不同,里衣的颜色也变了。出门在外的人,却能里里外外、从头换到脚,每样衣物都十分精致贵重,还能轻轻松松从王虎那里弄到这玉佩和借据……安怡带了几分慎重道:“敢问公子贵姓?如何得来这两件东西的?” 少年将玉佩抛上抛下,懒洋洋地道:“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安怡转身就走。她倒要看看,特意来显摆,对方却不理睬,究竟是谁要着急呢? 果然少年立时急得跺脚:“你这人怎地这般无趣?逗你玩的!我姓石,是出高价从那王虎手里买来的!” 安怡停下回身道:“你买了做什么?”姓石?和她猜测的不大一样啊。兴许是假名,等她稍后去和周金刚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 “好当你家的债主啊。”姓石的少年收了急色,再次嬉皮笑脸地挑逗安怡:“这可是印子钱,利滚利呢,若是你家还不起,我就让你爹把你拿来抵债,让你做我的小丫鬟,看你还敢不敢给我脸色看!” 安怡朝他微微颔首:“吴姑姑叫我了,我得干活儿去了,公子您请自便。” 姓石的少年看着她的背影饶有兴致地道:“胆子贼大,竟然吓不着。” 他的小厮从树荫下走出来,满脸的为难和不赞同:“公子,您做的这事儿若是让老爷知道……” “不就是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阿猫阿狗么?也值得他上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就和他们说,你拼死也拦不住我,行了吧?”少年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朝周金刚的房间走去。 安怡的工作包括询问并记录病人病史、症状,吴菁开药时负责写方子,给吴菁的茶壶里加水,给吴菁递针具帮忙等等,总之但凡吴菁需要人帮忙时她就要顶上。虽然一直忙得似陀螺,但安怡却觉得无比充实,还有什么能比走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更令人愉快呢? 午饭时,医馆照例要休息一个时辰,安怡照旧拿了书在角落里苦读。陈知善凑过去递了个鸡蛋给她,问道:“你爹和弟弟好些了吗?” “好多了。”安怡把鸡蛋剥好,掰了一半递给陈知善。陈知善笑眯眯地去接,指尖还未碰到鸡蛋,斜刺里伸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不由分说就把鸡蛋给夺了过去。 “这鸡蛋煮得老了些,也冷了点。”石姓少年边吃边挑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知善,自来熟地灿烂一笑:“我叫石昭,飞龙关人。你是吴大夫的徒弟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知善虽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回答:“我叫陈知善。她……”正想介绍安怡,石昭已经吃完了鸡蛋,大喇喇地道:“我认得她,我现在是她的债主。” 陈知善不解地看向安怡,安怡头也不抬地道:“石公子不要弄混淆,写借据的人是我爹,和我没关系。” 石昭斜眼看着她:“那不一样吗?父债子还,你爹还不了我的钱,就要拿你来抵债。” 安怡叹了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石昭撇嘴:“不怎样。”说完背着手挺着胸走了。 “他……”陈知善张口欲问,安怡摊手:“我也不知道。” 忽见谭嫂兴奋地走过来道:“那王虎昨夜里给人打折了腿,听说一柜子的借据被人尽数烧了个精光。这就叫恶有恶报!安姑娘你快去设法打听一下里头有没有你家的借据?” 安怡吃了一惊,原来石昭手里的玉佩和借据是这么来的。这人年纪小小,胆子却不小,竟敢招惹黄家,她必须要向周金刚打听打听这人的真实身份了。 陈知善兴奋得摩拳擦掌的:“真的?谁这么厉害啊?怎么不见那王虎来请师父给他开药?咱们也好看看他的惨状。”吴菁不止精通针灸之术,治疗外伤更有一手绝活。 “他腿折了,当然要找跌打大夫正骨。”那是因为王虎知道打了他的人在这里,所以不敢来触霉头,安怡无意和陈知善解释个中原因,找了个借口走开。没多会儿,周金刚又使人来寻她,这回问的是安保良被打一事。 (下午五点加更) 第22章 拿你抵债 第23章 好大口气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3章 好大口气 那石昭并不在周金刚房里,安怡抓紧时间向周金刚打听,周金刚也没让她失望:“石昭啊,他是飞龙关人,好像他们家和黄家是什么亲吧,总之关系很紧密那种。【】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这情况和安怡之前猜的不大一样,但既然周金刚都这样说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便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周金刚笑道:“活该啊,怎么不把那狗日的打死!石昭这小子总算干了件正事,你别担心,他就是这么个爱玩贪玩的性子,你吹捧着他些,过两天他无聊了自会把东西还你。” 安怡总觉得周金刚貌似鲁直的眼里带了几分狡猾自得,便小声道:“周叔,你昨天是故意当着石昭的面说你要杀了王虎,激他去做这事儿的吧?”周金刚一瞪眼,坚决不认:“难道你信不过你周叔是真心想为你们出气?” 安怡连忙摆手:“哪儿能呢。我爹早说了,你和刘叔父是他至交好友,过命的交情呢。” 周金刚听得笑了:“这倒是真的,刘秀才说得没错,你这丫头越来越讨喜了……” “又在嘴甜甜的哄人。周哥,你瞧着我这小丫头买得值不值?”石昭一摇三摆地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安怡面前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道:“不错,不错,是个美人胚子,过两年长大不敢说倾城倾国,也是清丽出尘。值了!” 安怡给他怄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也顾不得那玉佩和借据还在他手里,默默给周金刚行了一礼就迅速撤退。【】 石昭闪身拦住她,正色道:“嗳,你别忙着走啊,跟我走吧?只要你跟着我,我保你一世无忧,呼奴使婢,可比你现在这日子好过多了。” 安怡轻声道:“多谢你这样看得起我,但我却不想被人看轻。”周金刚说此人爱玩闹,但她此刻却看不出这少年有任何玩闹的意思,有一种权贵少年,但凡看到他觉得有趣的人或物,就千方百计想要弄到手,就似是一件活生生的大玩具,非得等到玩厌了的那一天才肯放手。很明显,此刻她就是他眼中那好玩的大玩具。 “你拒绝我?你竟敢拒绝我?”石昭勃然变色,怒气冲冲地道:“我这就去让安保良还我的钱!他是朝廷命官怎么了?欠了钱一样得还!不然我就去告他!”又一手指着周金刚道:“别劝我,不然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陈知善恰好从外经过,见状立即跑进来挡在安怡面前,气得一张清秀白皙的脸通红:“不许你欺负她!” 石昭将手摸了摸下巴,斜眼道:“啧,小白脸儿,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不掂掂斤两就敢替人出头。她是你什么人啊,我就欺负她了,你要怎么办?” “我,我……”陈知善左看右看,伸出细胳膊拎起一条凳子:“她是我师妹!”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让人脸红的理由。 “真逗!”石昭“哈”地一声笑出来,轻轻就将陈知善推了个趔趄,看着安怡十分认真地道:“你真不肯?你若跟了我走,你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见安怡低眉顺眼的沉默不语,有些不高兴地扔过一个荷包,道:“罢了,又是一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看着就烦,走吧,走吧。” 安怡见荷包里装着玉佩和借据,不由迟疑地看向周金刚。周金刚挤眉弄眼地催她:“还不赶紧谢过石公子?” 安怡就朝石昭行了个礼:“多谢公子。” 石昭斜睨着她道:“便宜你了,若不是家里急着催我回去,我怎么也得叫你付出些代价。去吧,记得欠我一个情,下次见着公子我耐烦些儿。” “公子的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我都记在心上了。”安怡朝石昭真诚一笑,再行一礼,拉着陈知善退了出去。 陈知善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人是谁?居然敢和你说那样的话……”随随便便就弄到了玉佩和借据,还叫安怡一个官家小姐跟他走,敢包安怡一世无忧,敢保安家过上好日子,好大的口气啊。 安怡攥紧手里的玉佩和借据,道:“不知道,大概他家里十分有权势吧。”她绝对不信石昭真的就叫石昭。从前她在京中时,曾听说黄老将军有一老来子,天资聪慧兼天生神力,三岁能诵千字文,六岁就能举起五十斤重的石锁。是以备受宠爱,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太后也曾亲自召见过他,赏了他一个金童的名头。算算,那位黄小公子正该是这个年纪。 夏末,医馆梨树上挂着的青梨已将要成熟,午间炎热,医馆里的病人并不太多。安怡从面前的中年妇人腕上收回手,道:“滑脉兼数脉,主痰热。” 陈知善赞许地点头,小声道:“要不,你先开药方?” 安怡一笑,写了药方递给陈知善。这些日子她看了不少书,又一直跟在吴菁身边勤学苦练,陈知善也经常给她机会让她学着诊脉,再替她把关。又因吴菁经常让她誊写处方,她就把所有的处方和相应的病症都背了下来,再与实践一相结合,导致她的医术突飞猛进,从只能纸上谈兵直接过渡到了能看一些简单的病症,并且从未出错。似这样趁着吴菁不在,她看病开药方,陈知善把关的事情他们早已做得驾轻就熟。 陈知善看过药方,赞道:“真是不错。”忽见外出的吴菁走进门来,吓得赶紧将药方往身后藏,吴菁也不多话,平平伸出手,陈知善不敢违逆,只得蔫着头递过去。安怡紧张地站起身来立在一旁,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盼着不要犯了吴菁的忌讳吴菁是让她做帮工,而不是请她来给人看病的。 吴菁沉默着看过药方,提笔将几种药的分量稍许加减,和颜悦色地把药方递给病人,淡淡吩咐安怡:“去和谭嫂说,让她立即给我收拾行李,我明日要去出诊。”顿了顿,又道:“你也回家去收拾收拾,你们俩都随我一同去。” “是。”安怡悄悄看了眼耷拉着头的陈知善,快步离开。待她和谭嫂交代完毕赶回来,病人已经走完,诊室里只剩了吴菁一人,陈知善则不见影踪。安怡硬着头皮上前去认错:“姑姑,是我缠着知善教我诊脉开药的,您不要怪责他。” (加更) 第23章 好大口气 第24章 抚宁之行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4章 抚宁之行 吴菁答非所问:“人体有差异,药和分量也会稍许不同。【全本言情小说】这些都要日积月累才能知道,不是光背书和抄方子就能知道的。想要有一手过硬的医术,还得更加努力才行。我那时为了试穴,把自己身上都扎烂了。” 所以这是默许她跟着学医了?安怡激动地看向吴菁,吴菁朝她摆摆手:“回去收拾东西吧。” 这些日子安怡也没少和吴菁出门应诊,便照例问了一声:“这次是要去哪里?去多久?” 吴菁道:“抚宁周家老夫人病重,他家重金聘我去诊病,明日一早有马车来接,你千万不要迟了。” 抚宁?安怡只觉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晃得她险些站立不稳。她一直以为,她必须得等上很久才能去那里让残害她的那些人付出代价,没想到机会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安怡恍恍惚惚地回到家里,和家里人打过招呼就借口不舒服躺在了床上。 一夜乱梦,梦里风雪连天,有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年青女子跪伏在地上,徒手扒着厚厚的冰雪,刨着刨着,刨得指尖见血,雪地里才露出两颗干瘪的烂豆子,外面还敷着一层类似于动物粪便一样的脏东西,年青女子也顾不得脏,擦了擦就赶紧塞进嘴里。才嚼了两下,不及咽下去,一根门闩就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一个中年女人边抡门闩边尖利地骂道:“只会吃不会做的懒货!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啊,吃豆子?偷懒不干活?我叫你吃,叫你吃!给我吐出来!” 年青女子饿疯了,什么都顾不得,只管往下咽豆子。(全本言情小说)实在忍不住疼,便去夺那中年女人的门闩,推了中年女人一个趔趄。中年女人大声尖叫起来:“三赖,她打我!她偷嘴不干活还敢打我。你还不快教训她?” 一个肥壮矮小,形容猥琐的男人醉醺醺地走过来,一把揪住年青女子的头发,朝着女子脸上狠狠一拳砸下去,打着酒嗝骂道:“把她的牙齿打断,看她还怎么吃!” 一粒牙齿横飞而出,年青女子惨叫一声,痛得晕死在雪地里,满口的血染红了她身下的雪。中年女人犹不解恨,抽出一根冒着青烟的木柴狠狠按在年青女子的背上。一阵青烟冒起,年青女子惨呼一声,痛醒过来,绝望空洞地看着灰白空寂的山野,无力地往前挣扎了片刻,再次晕死过去。 安怡打了个寒颤,自梦中惊醒过来,先摸摸牙齿还在,就又紧紧环抱着双臂,用力往被窝里钻了钻,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直到她觉得身上暖和些了,她才起身从炕洞里掏出一根短小尖利的铁钎,走到院子里寻着磨刀石用力磨了起来。每一下她都用尽了力气,仿佛要把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出来。恶有恶报和所谓法律会严惩坏人的前提是,必须有人把恶人所作的恶揭露出来,并且追究恶人,不然祸害遗千年才是事实。 一道门轻轻打开,吉利扒着门缝,偷偷观察着安怡的一举一动,恨不得立时弄清楚安怡在做什么。但她角度不好,看不清安怡的具体动作,她索性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扶着墙壁走到一旁观察安怡。 是警觉也是本能,安怡立时就发现了吉利,想着若是吉利添油加醋地去和安保良等人胡说一气,她光解释就要花大力气,索性装作梦游,用力挥动着铁钎恶狠狠地低声道:“杀死你!杀死你!叫你敢惹我,叫你欺负我,我杀了你!” 吉利打了个寒颤,迅速扶着墙壁遁回房里,用力把门栓得死死的,再不敢出去窥探。 吓死你不偿命,看你还敢不敢鬼鬼祟祟的。安怡抿唇一笑,继续磨着铁钎,把人体几个要害的穴位琢磨了又琢磨。 马车驶出昌黎县城,安怡看着远处绵延苍茫的大山,说不出的难受。上次她从这里经过,是被人绑着塞在车厢底部,又冷又饿又闷又难受,要到无人之处或是夜里才会被放出来活动活动,进少量的水和干粮。她百般努力打听,也不过是知道自己大概到了哪里,至于详细的路线和途中风光更是完全不知晓。 吴菁见她发呆,便把一本书扔到她怀里:“途中无事,给你本书看,里头的药材用得妥了便可救人,运用不当便会害人。” 这是一本手写的小绢册子,里头画着些植物图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药物名称和药性:“黄花夹竹桃,全株有毒,种子、乳汁毒性极大,一粒种子可致死,微量茎皮、根入药可治心疾……相思子,剧毒……”安怡看得入迷,觉得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向她招手。 一路上,吴菁精神时就给安怡和陈知善讲些难得见到的特殊病症,养神时就扔给他们一些手抄的小册子,里头记录的都是些寻常书中没有的内容,或是她给人看病的心得体会,或是某种药需要注意的地方例如人参,人人都知道是好物,却很少有人知道,小孩若是过早或是过量食用人参,便会很容易患上难以救治的失聪症。 两日后,即将到达抚宁,安怡趁着吴菁心情不错,问道:“姑姑,我们要在抚宁呆几天?” 吴菁道:“得给病人调理些日子,半个月左右。” 安怡就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席话说来:“那我想和姑姑请几天假。”见吴菁似乎不高兴,忙解释道:“上个月我那周叔父回了飞龙关养伤,听说在半道上就给弄去了抚宁卫,也没有封赏。我爹不放心,特意修书一封,让我设法去看他一趟。”这事儿她倒也没撒谎,不过安保良早就托人给周金刚送过了信,只是她需要这么一个借口,前往那个地方处理前生未了的私事而已,那人若不死,此生她寝食难安。 吴菁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卫所那边全都是些粗人,你一个小姑娘家方便吗?” 安怡故作轻松地道:“有周叔父在,应当没有大碍吧?”这样的借口似是合情合理,但她不知道,吴菁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并且曾经听见过她和周金刚的亲兵详细打听抚宁的野草里。 所以吴菁一听就知道她想去干什么,有执念的人是拦不住的,吴菁不打算拦她,却不允许她随便胡来,便不容拒绝地道:“让知善陪你去。” 第24章 抚宁之行 第25章 神秘贵客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5章 神秘贵客 安怡满心都是抗拒,但又知道自己抗拒不了,只好闷着头应了。【全本言情小说】陈知善听说自己可以有机会和安怡单独相处几天,满满都是欢喜,又听吴菁严肃警告道:“你二人可不要胡作非为,不然我定然不会轻饶你们,赶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谁不知道陈知善是个老实孩子?安怡觉着,这话似是针对她的,可她又不能从吴菁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抚宁县城,直奔周家而去。周家是当地大户,对他们十分热情礼遇,但不知何故,住房却安排得有些局促,明明客房有七八间,却只分给他们两间背阴狭窄的客房,一间吴菁和安怡住,另一间则是陈知善和陈喜住。陈喜有些不满他家公子住处简陋,安怡则觉得和吴菁共处一室有些不自在,但见吴菁都没话说,他们也就不好多话。 用过丰盛的晚饭后,周家长媳亲自来接吴菁去给周老夫人看病,十分抱歉地把住宿条件为什么这么差的原因说了:“家里突然来了位贵客,一下子带来了二三十个人,又是县尊亲自打过招呼的,不敢不应。只得委屈周姑姑和尊徒了。” 因为周家人招待得十分周到热情,吴菁并不把住房狭窄的事情放在心上,只道:“客随主便。”她二人在前头寒暄,安怡则在后头同周大奶奶身边的丫头套近乎,三言两语就把那叫翠屏的丫头给哄得眉开眼笑的,答应次日替她寻人带信给周金刚。 这事儿一定,安怡心里就跟着定了,因此在吴菁给中风导致半身不遂的周家老夫人看病时表现得特别好,导致周家人都认为她其实和陈知善一样,都是吴菁的爱徒。(全本言情小说)她本想解释一下,但见吴菁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跟着装了晕,何必呢,名医的徒弟和可怜巴巴的小帮工享受的人身待遇完全不一样啊。 当天晚上,不知是安怡太累睡得太熟,还是隔壁住的客人没回来,安怡根本没感受到周家大奶奶说的那种几十个人入住的热闹。 第二天,安怡拖着陈知善往街上跑了一趟,买了两包糖和一些当地有名的糕点,风鹅,腊肠,板鸭之类的吃食,花了一包糖的代价请翠屏丫头帮她把信和东西送给了周金刚,然后在第三天的清晨见到了连夜赶来看她的周金刚。 周金刚是独自来的,他比在昌黎养伤时要胖了一些,精气神反倒不如从前,以往总是刮得很干净的胡子这会儿也乱蓬蓬的,看得出他的心情很不好。但他看到安怡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十分灿烂的笑容:“大侄女儿,难为你出门一趟还想着我。走,叔父请你吃好吃的!吴大夫她们呢?叫上她们一起呀!” 安怡道:“姑姑和陈知善正给周老夫人行针呢,叔父不妨寻个茶馆,咱们爷儿俩先说说话,然后再叫他们一起去吃午饭如何?” 周金刚就牵了马陪着安怡边走边聊:“这些日子有没有练习弹弓啊,这次要在抚宁呆些日子吧?改天我来接你去骑马打兔子!” “练了的,十次里总有六七次能打中了,就是力气有些不足。”安怡的目光被街口行来的一行人给吸引住了,全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穿七成新、同款式的青绸袍子,一色的牛皮马靴,腰间都挂着长长的朴刀,胯下的马也都是好马。又有一张看上去就很扎实舒适的黑色马车,帘幕低垂,掩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里面坐着什么人。 周金刚也发现了这行人,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默默地带着安怡让到了路旁。大概是因为周金刚的个子太高太壮,又带着刀的缘故,那群人从他二人身边走过时,死死盯着他二人看了一回才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两句什么,扯直进了周家大门。 “他们是周家的客人。”安怡刚才听得明白,这群人说的是地道的京腔。也就是说,周家接待的这位贵客,是位京里来的贵客。看这些人的装扮和用马,肯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他们应当知道她迫切想打听的消息,难的是怎么套近乎。 周金刚道:“看样子是京城里来的,不是善茬,你无事别招惹他们。”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刀口饮过血,对于杀气这种东西特别敏感,这几个人看着好像年纪很轻,但肯定手里都有过人命。还有马车里那个没露面的人,隔着窗纱他就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有如实质一样刺在他身上,可见着实是个厉害的。 “我怎会招惹他们。”既然这样,那是不好打听消息了,安怡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那几个人的身上收回来,指着前面道:“周叔,听说那家的灌汤包子不错。” 热腾腾的灌汤包子十分鲜美,周金刚吃得很爽口:“大侄女,你家现在日子好过许多了吧?”玉佩和借据都通过石昭回到了安保良手里,不再欠印子钱,安怡又开始挣钱,怎么想都是应该好过了许多。 安怡心里有事,再鲜美的包子尝着也是索然无味:“我爹不像从前那样出手大方了,他不太好意思用我挣回去的钱。”安保良向王虎借印子钱的原因也给薛氏打听出来了,是在之前她重伤时借的,之所以不肯说,是怕安老太知道了会更不喜欢安怡。知道这个后,她不可避免地对安保良这个便宜爹多了几分真心。 二人又闲扯了几句,安怡对周金刚的遭遇表示同情,顺理成章地把话说了出来:“周叔,我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离抚宁县城约五六十里远,往飞龙关方向的青龙山有个野草里,那里是名药五爪金龙的产地,现下正当季节,我想去碰碰运气。要是侥幸寻到一两株,就够我们一家人把欠的债全部还掉并置些产业。但我人生地不熟的,只怕还没到地头就给人贩子弄走了。” 五爪金龙,花大如掌,须有五根,如龙爪一般张开,果子红如朱丹,坚硬如石,气味苦涩,有起死回生之效,特别是治外伤止血,差不多是灵药一样的存在。但此药太过珍稀,周金刚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想去就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请几天假陪你去好了。” 第25章 神秘贵客 第26章 冰雪容颜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6章 冰雪容颜 安怡往前凑了凑,小声道:“还有件事,有个快要死的人去医馆里看病,我看他可怜,给了他两个馒头和一碗热汤,又给他出了诊费,他就和我说,青龙山中有条小道,可以绕过飞龙关直通。(全本言情小说)我曾听我爹忧国忧民,知道这是不得了的大事,周叔要不要去探探?若是能成,可是不得了的军功。”周金刚爽快,她也就爽快地把这个从前无意中得知、对于普通人来说没用,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如果他能因此强大起来,对她和安保良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真的?那个人呢?”周金刚一口包子含在嘴里忘了咽下去。和大丰近年来战事不断,全靠一个飞龙关在中间挡着,你进不来,我也出不去。谁先找到这条路就等于占了先机,大丰可以绕开的眼线偷袭,也可以绕过飞龙关直杀大丰。 安怡肯定道:“当然是真的,他已是死了,一个将死之人完全没必要和我说假话嘛。”到吴菁医馆里求医的人太多了,想查也是无从查证,还不是任由她怎么说。 周金刚很快下了决心:“我立刻回去准备,你后日早上在这里等我,我来接你!”就算是假的,也不过就是往山里走了一趟,没什么损失。所以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安怡道:“不用,我们在城外十里长亭处汇合!” 和周金刚别过后,安怡扯直回了周家,寻到陈知善就直截了当地道:“我后天要去看我周叔,你别跟我一起去了吧?这两天慕名来找姑姑看病的人好多,你留下来帮姑姑。【全本言情小说】”她不想要陈知善跟着,但她绕不开吴菁,就巴不得陈知善主动说不要去了。 谁知陈知善一本正经地道:“姑姑这次主要是给周老夫人看病的,其他人她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谁也说她不起。她安排我跟着你,我就一定要跟着你,陈喜也跟着咱们。” 安怡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见机行事了。 不知怎么回事,在等待周金刚的这两天里,安怡照样没能见到和他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那些所谓从京城里来的贵客,包括她亲自看着进了周家大门的那几个人,也仿佛是水滴融入大海之后杳无踪迹。直到临走前的夜里,她因为想到终于能去做那件仇恨了很久的事情而兴奋得睡不着,才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几声动静,隐隐似是有人在低声争吵,有人在低声相劝。 经过太多事情,安怡早已经不是莽撞无知的少女,周金刚警告过她,这群人又表现得太过神秘,还是从京城里来的,所以她连好奇心都不敢有,赶紧拉起被子蒙住头睡了个天昏地暗。饶是如此,第二天早上她和陈知善出门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和那张神秘的黑色马车迎头碰上了。 起因是这样的,陈喜这个从来做事都很踏实的人,偏偏这次没把包袱皮系牢,导致包袱掉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去捡呢,那张马车就飞速从周家大门里驶了出来,车夫也不是想活生生碾死人,而是非常快地擦着弯腰去捡包袱的陈喜驶了过去,然后不偏不倚地碾上了从包袱里滚出来的一包干粮。 碾上了也就碾上了,双方说两句好话也就完事了,但车夫竟然熟视无睹地走掉了。陈喜肯定不干,跳着脚的骂车夫,还没等安怡阻止他,马车就停了下来,然后一锭大约五两左右的银锭被人从车里扔了出来。 银光闪过时,安怡自车帘缝隙里看到了一张夺目的冰雪容颜。就算是活了两辈子,就算是早年在京中也算是有所见识,安怡也没见过长得这样夺目的男子。好似一把出鞘的名剑,锋利冷肃耀眼,让人过目难忘,不敢亲近。 “这人倒也大方,就是扔银子这动作欠揍。”陈知善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和安怡收不回来的目光,颇有些酸。他也看到那个人了,即便同为男子,他这个平常很得小姑娘小媳妇喜欢的清秀少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实在长得太好。 “他是周家的贵客,不好惹,陈喜刚才莽撞了。”安怡紧紧肩上装满吃食的大包袱:“赶紧的,趁早赶路。” 陈知善示意陈喜接过安怡的大包袱,嗔道:“不过是去抚宁卫,大半天的路程而已,怎地拿这么多东西?” 安怡笑而不答,和他二人一起坐上马车,直往城外而去。到了十里亭时,周金刚早就带了三个人在那里等着了,一个是找来带路的老蔡头,另两个是周金刚的亲兵吕智和唐立,此外还有几匹马和两头驴。 安怡下了车,抓着自己的大包袱和陈知善说道:“我要跟着我周叔一起去找五爪金龙。你去不去?不想去就跟着马车回去吧。” “去哪里找?我肯定要去啊,说来我还只从书上见过图呢。”陈知善飞快地从车上跳下来,双眼发亮,完全无视陈喜的愕然与不赞同。 安怡道:“往这里五六十里远的青龙山里,少说也要在山里呆好几天,听说路很不好,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陈知善正色道:“我答应过师父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只要你不是怕我跟你分五爪金龙,我就一定要跟了你去。” 周金刚一听乐了,笑道:“陈小大夫好样儿的,那五爪金龙倒是不一定寻得着,其他药材当是能见着几样。”他是想着光是自己带着安怡入山,难免打眼了些,多个陈知善和陈喜才更像是寻药的。 “安怡,这地方好难走啊。”陈知善脸色发白地紧紧抱着身下的马脖子,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滚下山谷里去。在这样难行陡峭,寂静得只有鸟叫声的山路上走了一个时辰后,他的闲情雅致全都被折磨得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后悔和紧张。 “你们折回去吧。”安怡看着路旁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黝黑的眼睛里蹿起两股小火苗,燃得一双眼睛越发冰冷黑亮。就是这里,她死也忘不掉,婉儿就是从这里落下去,摔得尸骨无存的。 陈知善眼巴巴地看着安怡:“那你呢?” 安怡淡漠地道:“我是一定要去的。”以前没机会也就算了,现在有了机会,她就一定要亲手宰了那个人。 (加更到啦,记得投推荐票和留言) 第26章 冰雪容颜 第27章 平安扣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7章 平安扣 陈知善看着安怡挺拔单薄的背影和她颈后被汗浸湿、贴在雪白肌肤上的两绺碎发,想到家中姐妹这个年纪时,成日只是操心戴什么花,穿什么衣裳,哪里如同安怡要为一家子人的生计操心?于是油然升起一股怜惜喜爱,承诺一般地道:“那我就陪着你。【全本言情小说】” 安怡朝他笑笑,指着前方一块突兀地自山体间横出来黑色的大石道:“那石头旁好像有水?我们在那里歇气如何?” 老蔡头笑道:“姑娘好眼光,那鹰嘴石下正好有草坪和水源,我们日常进山都在那里歇气的。” 到了鹰嘴石下,众人果然瞧见一块绿茵茵的草坪和一条清澈甘凉的小溪。周金刚从马背上取下个酒囊递给老蔡头:“老人家,听说青龙山中的这条道属你最熟?” 他穿的是便服,蔡老头只当他是个行商的,毫不客气地饮了一大口酒,眯着眼道:“不是我吹牛,往这山里收山货送百货进去的人中就数我最熟。” 周金刚就指点着绵延不绝地延伸向天际处的山体小声道:“听说从这条道一直往里走,可以直接去那边?” “没有的事。”蔡老头断然否认,周金刚毫不气馁,继续和他瞎掰闲扯。 “里面有馒头和烧鹅,拿给大家分食。”安怡把包袱扔给陈知善,借口要方便,朝着西边的灌木丛慢慢走去。 满眼绿色,有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盛放于灌木枝头,自有一种蓬勃之美。安怡视而不见,径自走向灌木丛深处,直到看见一棵满是利刺、已是半死的灌木才停下来,左右看看,确信无人后,飞快掏出那根短小尖利的铁钎,蹲下去飞快地挖起来。(全本言情小说) 土里埋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荷包,破败腐朽如枯叶,唯有上面的织金还闪闪发亮。安怡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轻轻揭开残败的布料,取出里面一枚铜钱大小的翡翠平安扣。平安扣绿得犹如春日梢头最绿最透的叶片,内缘处镌刻着米粒大小的一个篆字“安”。 安,定也,好和不争曰“安”。 可是好和不争给她带来的并不是安定,而是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悔不当初。安怡望着湛蓝的天空轻声道:“祖父,您在天之灵当是有知的,不然也不会让孙女再做了安家人,您要保佑孙女,让恶人受罚。” “安怡!大侄女儿?你怎么去那么久?”远处传来周金刚雷鸣一样的声音,安怡擦去眼角沁出的泪,迅速将泥土掩回原处,把平安扣穿在早就备下的红头绳上贴身戴在颈上,大声应道:“来啦!” “这是给你留的。”陈知善把一个雪白的馒头和一只鹅腿递给安怡,敏锐地发现安怡的眼睛有些红:“你的眼睛怎么了?” 安怡甩甩手上的水,笑道:“刚才在溪边洗脸时水进了眼睛。”又将鹅腿撕了块肉后递还给陈知善:“我吃不完,给你。” 陈知善接了那鹅腿在手,陡然间有了种说不出的甜蜜之意。 周金刚抓着鹅翅在一旁啃,目光从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嗤”地一声笑起来。 陈知善心中有鬼,给他笑得脸红耳赤。 鹰嘴石过去的这段路相较来说比较宽敞平坦些,周金刚打马与安怡并肩同行,轻声道:“大侄女,你听来的这个消息竟似是真的。”虽然老蔡头不承认,但给他磨来磨去也透了几分口风,兴许深山里的老猎人是知道些的。 “太好了!”安怡佯作十分欢喜。她当初想从这大山里头逃出去,可谓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打听,做了很多准备,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用上就枉丢了性命。 周金刚摸着才刮了胡子的光洁下巴赞道:“也不晓得你爹那个糊涂鬼怎就生了你这样一个精明的姑娘。”小小年纪就认得操持生计,知道提醒刘秀才往京城去投奔刘嵩,听说这山里有隐秘的小道可以绕过飞龙关直达,就看出这里蕴藏的军事机遇并告知自己。这姑娘不要太精明。 安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周叔,您日后若是发达,可不要忘了我这个侄女儿。” 周金刚哈哈笑道:“要是真的,你就是我的亲侄女儿!” 安怡笑道:“那行!将来若您功成名就,我有事就只管来找你了!” 她年纪虽小,尚且一脸稚气,周金刚却从中听出了凝重认真的意味,竟让他不敢等闲处之,便认真应道:“行!我应了。只要不是杀头叛国,大奸大恶之事,我老周应了。” 豪爽讲义气、聪明、懂得抓住一切机遇并知道给自己留后路,这样的周金刚应该不会浪费她这片好心。安怡笑着举起手掌:“您放心,断然不会是这种事。” 周金刚爽朗地和她一击掌:“说定了!” 次日傍晚,众人累得精疲力竭之时,终于在一处山洼里看到了山民家中升腾而起的炊烟。 “这就是野草里了。”老蔡头敲敲旱烟杆,眯缝了老眼指点着山洼处那聚集而居的十多户人家,“这里的人穷,也没什么见识,没怎么出过山。只有村东头的老胡家还好,你们要收兽皮草药山珍都可去寻他,他是个本分人,但他儿子胡三赖经常往山外跑的,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陈知善道:“胡三赖,这名儿听着就不像是个好人。” 蔡老头道:“可不是,他在外头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回到村里就欺男霸女,不高兴了连他爹都要挨他的拳头,唯有他老娘能治得住他。今年年初,他还生生折腾死了个不知从哪里拐来的俏媳妇。可怜见的,听说还是个什么大户人家、金尊玉贵的小姐,长得神仙似的,也不知怎地就落入了他的手,连饭也吃不饱,还得干重活。听说死时饿得皮包骨头的,全身没一处好的。” 陈知善不由得睁大眼睛:“什么?这样他也不吃官司?” 从看到野草里的炊烟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怡此时方淡淡地道:“别说笑了,能吃什么官司?这大山深处山高皇帝远,村子里哪家不是沾亲带故的?谁会为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伤了彼此间的和气情份?” “是这么个理。”老蔡头收了话匣子,起身道:“走罢。咱们就去他家吃饭住宿。” 陈知善嫉恶如仇:“他家既是这样,怎地还要去他家吃饭住宿?” 老蔡头笑道:“我的陈公子也,这穷乡僻壤的,只怕其他人家你们下不去脚,更不要说是吃饭住宿了。且你们这么多人,谁家安排得下?也就只有他家了。” 陈知善赌气道:“那我也不想便宜他家。” “就去他家。”安怡催动驴子,当先往村落里走去。她此行专为他家而来,怎能不去? 第27章 平安扣 第28章 狗见愁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8章 狗见愁 和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坯茅草房不同,胡家的房子是大瓦房,院墙也垒得比其他家高,老远就能瞧见。(全本言情小说)众人走到胡家门前,一只大黑狗猛地冲了出来,朝着众人呲牙低吠。俗话说狗也会看麻衣相,最会挑最穷最弱者下口,安怡本是走在最前头,又是唯一一个女孩子,个子最小最弱,那狗当仁不让地就朝着她的腿咬去。 安怡不避不让,冷静地握住袖里的铁钎,准备拔出来往下刺;老蔡头骂了声:“贱畜牲!”俯身要捡石头打去;周金刚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刀要往下砍;陈知善睁大眼睛只管去拉安怡;谁想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那黑狗才挨近了安怡就见鬼似地怪叫一声,转身夹着尾巴仓惶而逃,甚至于吓得滴出了几滴黄尿。 “这狗怎么了?” 转瞬之间事情就戏剧性转折,众人俱都呆了一呆,老蔡头诧异地盯着安怡看,连连称奇:“他家这黑狗是专养了来看山货防盗贼的,凶得很,只要一出口基本就没失手的,今儿却是怪了……” 听说黑狗和黑猫能通灵,难道这狗认出她来了?认出来她也不怕!安怡镇定地笑道:“你这个老蔡头,难道巴不得我挨咬?看你遗憾的。” 老蔡头只是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这个理。”一双昏黄的老眼死死盯着安怡看,像是想将她盯出两个洞来。 “你们这么多人等着打它,它想是害怕了。(全本言情小说)”安怡攥紧拳头,转头看向陈知善,笑道:“我听人讲,鬼也怕恶人。它想是闻到我身上的恶人味儿了,晓得我不是好欺的,也是杀过狗辈的。” 陈知善和陈喜经她这一提醒,立即想起之前的事来,于是连连点头:“那是,那日咱们从城外遇着你,你可不是徒手打死了一条饿狗?” 老蔡头惊讶地收回目光,道:“有这回事?” 陈知善便将之前的事说出来:“我们看到她时,她的手还死死抠着那狗的两只眼睛……” 老蔡头点头:“那就对了,猫狗是最灵敏的,想是闻到了她身上的煞气。就如猪怕遇到杀猪匠,狗也怕遇到屠狗匠。” 安怡袖着手,看似微笑的唇角露出了那么一股子冷意,其实她是来杀人的。 正说话间,一条尖锐的女声自胡家门前响起来:“什么人竟敢把我家的狗打成这个样子?!” 老蔡头笑道:“胡婆子,可没人打你家的狗,倒是它险些咬了贵客呢。” “原来是你这个老蔡头!好久看不见你来,老娘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一个穿着酱色上衣,系青色粗布裙,人高马大、颧骨高耸、三角眼、嘴巴涂得血红的半老徐娘插着腰站在门前笑,头上插戴的一股明晃晃的金簪被夕阳余光映得犹如涂了一层血。 周金刚嗤笑一声,轻声调侃道:“金簪子呢,这胡婆子倒是有钱得紧,山里人家难得见着这么富豪又肯现的。” 陈知善满脑子都是那个不幸被拐,给胡三赖弄得香消玉殒的大家闺秀,恨恨道:“她这簪子指不定就是那惨死的姑娘的。” 别说,还真是。安怡眯起眼睛打量着胡婆子和她身后那座还显得很新的房子。这是用她的命和钱换来的房子,这里四处都浇满了她鲜血呢。 胡婆子和老蔡头通过消息,知道了众人的来意,热情地上前来招呼他们:“客人快请进,我这就宰鸡温酒给你们接风!”又自来熟地去拉安怡:“哟!好俊俏的小姑娘,看这眉眼生得多好,来,大婶给你枣子吃。” 安怡控制不住的发狠恶心,狠狠将她的手打开。 胡婆子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脸上,眯起三角眼细看安怡,周金刚忙道:“我这侄女有些怕生。” 胡婆子这些年倒也接待过些山外来客,练就了几分本领,当即借坡下驴,没事儿似地笑起来:“小姑娘,出门在外认生可不好。来了大婶家里就要当自己家一样。”言罢转身入内,大声喝道:“老头子!出来宰鸡!” 周金刚只当安怡是因为蔡老头之前提起的那个女子而厌憎胡婆子,便想劝她忍忍,毕竟吃住都要在人家,把主人得罪了有什么好?却见安怡已经缓了神色,跟着蔡老头进了院子,还朝胡婆子客气地点头:“对不住大婶,我不是有意的,是给狗吓着了。” 胡婆子见她主动和自己打招呼,立时高兴地笑了起来:“姑娘快屋里坐。爱吃鸡蛋饼么?大婶给你烙。” “爱吃的。”安怡和和气气地谢过胡婆子,胡婆子越发高兴,指着那佝偻着腰背抓鸡的瘦小男人道:“这是我当家的。你们是要买山货和寻药吧?今日太晚,明日再带你们去。”眼角瞅到自家那条黑狗夹着尾巴抖抖索索地蜷缩在墙角里,并不敢出来晃上一晃,不由有些看不顺眼,走过去踢了那狗一脚,骂道:“滚出去。” 黑狗“溜”一下蹿出来,飞快地往院门蹿去。却又在门口撞着一个人,那人不由分说便抬脚一下踹去,骂道:“不长眼的贼狗!竟敢撞着三爷我!改明儿将你的狗头割下来给爷下酒!” 那黑狗凄惨地叫了一声,在地上打个滚便瘸着腿走了。那人扶着肚子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往院子里一站,流里流气地往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安怡脸上便再转不开,淫邪一笑:“哟,家里来客人了?” 陈知善厌恶地看着来人五短三粗的身材,带着血丝、往外突出的牛眼,厚厚的嘴唇,发黄的牙齿,猜着此人应当就是那胡三赖,觉着这样的人多看安逸一眼都是亵渎,立即上前挡在安逸身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道:“安怡,你进屋去。” 安怡不声不响地垂着头站在那里,指甲已是深深掐入掌心,背上也因激动而冒出了冷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之前还担心这无赖泼皮不在家,这样就好,正好一次了结清楚。 第28章 狗见愁 第29章 诱敌深入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29章 诱敌深入 周金刚在屋子里打雷似地喊了一声:“大侄女,快进来吃山核桃!”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出来,笑道:“给你们看个戏法儿。【】”将一枚核桃望空一抛,抽刀砍下,“咔嚓”一声响过,那核桃应声分为两半跌落于地。 陈喜弯腰拾起,惊奇地大声嚷嚷起来:“好快的刀法!你们瞧,不多不少刚好分成两半!”看向周金刚的眼神里立时便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和敬意。 周金刚扶刀而立,笑得憨厚:“好久不练,生疏了。” 杀鸡儆猴。胡婆子焉能不懂这意思?当下一巴掌拍在还盯着安怡看的胡三赖头上,骂道:“不争气的东西,又从哪里灌了黄汤来?没事就去屋里躺着!” “我又没喝醉。”胡三赖无所谓地笑笑,上前去夺过他爹手里的鸡,骂道:“老东西,半天收拾不好一只鸡,我来!” 安怡有些僵硬地朝胡婆子微笑道:“大娘,我住哪里?可有热水?我想洗洗。” 胡婆子忙道:“有。姑娘你住东屋,另外几位客人住西屋。我这就给你送热水来。” 安怡走到门前,转头朝胡三赖望去,见胡三赖也正偷看着她,便朝胡三赖微不可见地轻轻翘翘唇角,接过胡婆子递来的热水关上了门。 饭菜的香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安怡动作机械地用力擦洗着身体,直到水凉透了才停下手,慢慢换了衣裙。收拾停当也不出去,坐在桌前把计划又盘算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的纰漏才带了笑脸出去。(全本言情小说) 饭后,周金刚拉着老蔡头和胡老头闲扯,竭力打听那条隐秘的山道。安怡问胡婆子要了一根松明火把插在院子里照明,蹲在井边清洗换下来的衣裳。陈知善累得眼皮打架,强撑着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拿了个装着避虫蛇的药包给她就跑去躺下梦周公去了。 最后一件衣服洗完,安怡端起盆子站在院中东张西望。胡三赖陡然从黑暗里钻出来,笑嘻嘻地拿着根绳子涎着脸道:“安姑娘可是要寻这个?” 安怡似笑非笑地微翘起唇角,扬起一双瞳色如漆、眼角微翘、七分灵动三分桃花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胡三赖,并不说话。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风情!饶是胡三赖觉得自己是有过见识,品味过豪门闺秀的,也看得短腿打颤,越发殷勤地替安怡系绳子:“听蔡老头说你想要收些药材和山珍?” 安怡低着头晾衣服,倒理不理地“嗯”了一声。 胡三赖袖手立在一旁,肆无忌惮地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又打量,细条高挑的身形已经露出少女的窈窕曲线,面白肤细,五官精致姣好,最难得的是藏在眉眼间的那一股风情,假以时日定是个绝色,必不比那惯会装腔作势、冷若冰霜、寻死觅活的死鬼婆娘逊色。胡三赖想到这里,胯下不由一热,色胆包天地凑上前去小声道:“听说你要寻五爪金龙?” 这狗东西,还未成人的女孩子也敢打主意,果然是人渣。安怡忍住恶心,头也不抬地淡淡道:“莫非你知道?” “那药可难寻!不然这野草里的人可不都发财啦?”胡三赖压低声音,离安怡越发近了些:“可小妹子你运气好,我刚好知道一株。本是想着等它长大些再采了换钱买个好媳妇儿的,但你若是想要,我便领了你去采。” 安怡往后退了两步,讥笑道:“吹牛谁都会吹,莫欺我年幼就来哄骗我。” “你不信?”胡三赖回头瞧见院子里并无其他人,貌似最凶的周金刚还在屋里和蔡老头等人说话,便大着胆子又往前紧逼了两步,笑道:“是真是假,明日小妹子你随哥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安怡瞟了他一眼,带笑不笑的道:“好啊,你若吹牛,我便臊你。” 胡三赖欢喜得什么似的,当即高兴地跳起来要帮安怡晾衣服,安怡却又收了笑容,冷着脸道:“尊重些。我叔父就在屋子里的,你可是不怕他的刀?” “我帮你晾晾衣裳怎么就不尊重了?”胡三赖暗骂了一声小妖精,悻悻地退回去,不死心地小声道:“那五爪金龙可只有一棵,你们这么多人可够分的?你姓安,你那叔父姓周,那白面小子又姓陈,你们可不是一家人,他们俩都有帮手,就你一人是个女娃年纪还小,不怕他们诓了你去?”见安怡沉默不语,便又试探道:“我看你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想必是遇到了难事,不然也不会这么大老远的跑进这深山老林里来寻药。即便他们不诓你,你分到手的钱只怕也解不了燃眉之急?” 安怡冷眼看他说得天花乱坠,百般挑唆引诱,等他说得口干了才道:“我周家叔父不许我独自乱走的。” 胡三赖挑唆道:“他那是怕你背着他得了好处呢。” 安怡佯作犹豫再三才道:“那明日我们上山后,你可悄悄跟了来,见机行事。我也不让你白跑,给你五两银子花用,你别告诉其他人。” “行啊。”胡三赖见她这么轻易就上了当,欢喜得抓耳挠腮的去了。安怡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锋利如刀,转身回了房间,灭了灯,从怀中掏出那根尖锐的铁钎,在墙脚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磨了又磨,直到本就十分尖锐的铁钎被磨得雪亮她才放心大胆地抱着那根铁钎上床躺下。 次日清早,胡老头应周金刚之请,邀了村里最老最能干的老猎户,陪着安怡等人前去寻药寻路。待到了一片黑压压不到头的密林前,胡老头道:“就是这里了,日常我们采药、采山珍都在这林子里。林子密,客人不要乱走,走丢了或是遇着野兽不是耍处。” 周金刚递了个竹哨给安怡,叮嘱道:“我留吕智陪着你们,我往前头去瞅瞅,要下山了或是遇到事就吹这个竹哨。”言罢带了唐立跟着老猎户往前面探路去了。 “这里的草药可真多!”陈知善兴奋地拉着安怡认药:“这就是黑柴胡,远志……” 安怡随口附和,不时往远处眺望,待见着胡三赖鬼鬼祟祟的身影隐现林间就放了心,高高兴兴地和陈知善挖起药来。胡老头见他几人玩得欢,便自顾自地在周围挖起了药。 那边胡三赖趁人不备,悄悄扔了块石头去打安怡,见安怡回头就指指东边,示意她往那边去。安怡不动声色地等了片刻,见众人皆不曾发现才道:“我去方便一下。” 第29章 诱敌深入 第30章 以血还血(上)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30章 以血还血(上) 其余几人都是男子,闻言都有些尴尬,只道:“快去快回,若是遇着野兽便出声。(全本言情小说)” 安怡应了,不慌不忙地朝着东边而去。此间林密,草木繁茂得很,她走了不过几丈远,对陈知善等人就已经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此时天色尚早,日光不过透过树冠照进来几缕,四处黑沉沉,阴凉凉的,除去鸟雀叫声外还有若干奇怪的声响,若是初次至此,少不得有些害怕不安。安怡却是半点都不惧,看着一株大树低声道:“别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快出来吧,时间紧着呢。” 胡三赖涎着脸出来,笑道:“小妹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不怕。” 安怡朝他一笑:“有什么好怕的?他们都在这附近,难不成你能吃了我?” 她笑容甜美天真,已经开始发育、微微隆起的胸部犹如春天里新生的初芽,看得胡三赖忍不住“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腹下一阵燥热,胡思乱想了一回,涎着脸诱哄道:“小妹子,你快随我来,这好东西都是藏在林子深处的,可不会随便长在路边给人采。” 安怡蹙眉道:“很深吗?要是他们找不到我怎么办?” 胡三赖哄道:“就说你迷路了,他们能把你怎么着?快些走吧,不然晚了回不去。这山上毒虫野兽可多,天一黑到处都是。” 安怡便不再多言,紧紧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去。 胡三赖一路使出全身解数,只管讨好安怡,不时又试探着讲几句下流的荤话调笑,安怡也不吭声,俱都抿唇一笑。【】笑得胡三赖骨头酥麻麻的,忍不住大着胆子摸了安怡的手一把,道:“这里有个虫,哥哥替你捉了。” 安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将他摸过的地方砍了,好容易才忍住了,抬眼朝他一笑,道:“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叔父的刀么?” 胡三赖一路观察下来,早认定了安怡这样,能随便跟着几个男人跑出来,听见他说荤话也不回头生气的小姑娘可不是什么好角色,指不定早就通了人事。于是那点龌龊心思越甚,贼胆也越肥,道:“你叔父可隔得远。” 安怡横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胡三赖给她引得心头痒痒的,恨不得赶紧带着她往林子深处再走些。谁想走了没多远,突然发现林子里只剩了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响,少不得唬了一跳,东张西望俱都不见安怡的影子,一种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却还壮着胆子小声道:“小妹子?你可别和我开玩笑,时辰不早了,就在前头,赶紧出来采了药咱们好回去。” 四下里鸦雀无声。 胡三赖只好又喊了两声,就在他以为安怡是不小心跌入村民挖设的陷阱里,准备折回去寻人时,不远处忽然传出安怡的哭声:“胡三哥,我踩着兽夹子了,好痛,快来帮我!” 真是天助他也!这样倒免了他花心思耍手段。威胁恐吓诱哄她几句,不愁她不乖乖就范,若是事后她哭闹起来,那姓周的要找他麻烦,就说是她勾引他的,他们若不肯咽了这口气,就把她留下来给他当老婆好了。胡三赖吃过一次天鹅肉,就想着这天下的天鹅肉都是那么容易吃的,越想越喜不自禁,匆忙朝着安怡发出声响的方向寻了过去:“你别怕,别乱动啊,小心脚给夹断了!我这就来帮你。” 谁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仿佛安怡就在前头,却始终看不见人,胡三赖停下来,有些焦躁地道:“小妹子,你究竟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啊,你看不见?”安怡自不远处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探出身来,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胡三赖忙道:“看见了,看见了。都叫你别乱动,只管跟在我身后走,怎会走到这里来了?” 安怡道:“我看到这边好像有株山参,谁想是看晃了眼,倒踩着个夹子。” 胡三赖不疑有他,快步走了过去。果然看到安怡蹲坐在地上,一只脚掩藏在草丛中,并看不清究竟伤得如何。胡三赖啐道:“真是霉气,谁会在这里下夹子?”抱怨完毕,站在那里不肯上前,只问道:“我若救了你,你怎么谢我?” 安怡擦了擦泪:“你要怎么谢?” 胡三赖浑黄的眼珠子一转,呲着大黄牙道:“给我亲一亲,摸一摸,那五爪金龙便白白送你了。你应是不应?” 安怡满脸张惶:“你不是好人。” 胡三赖原形毕露,狰狞道:“你应不应吧,若是不应,我便扔你在此,让你给毒虫野兽吃了。此间人迹罕见,没人会来,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安怡怒道:“你就不怕我周家叔父?” 胡三赖狂笑:“他怎会找上我啊?又没人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你应不应?不应我可是要走了。”言罢转身作势要走。 “嗳,你别走……”安怡急了,哽咽着点了点头:“快些,我的脚快断了。” “老子可是许久不曾见着荤腥了……啊!”胡三赖激动地扑过去,不防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急速坠去,他立时知道自己是落入老辈人口中传说的那种会吃人的地洞了。在即将陷落的那一刻,他拼命抓住洞口凸出的石头,抬起头来呼救,只瞧见安怡素白的脸冷漠地看着他,眼神幽黑冰冷,像极了一个人。 胡三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颤声道:“你是谁?” “我是要叫你血债血偿的那个人,找你索命来的。”安怡冷冷一笑,掏出怀中的铁钎,朝着胡三赖的手用力乱刺。 “我和你何时有仇?”胡三赖痛得钻心,却丝毫不敢松手,只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此时他才后悔自己带着安怡往里走得太深,呼救也没人听见。 “你怎能忘了我呢?我是……”安怡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准确无误地往他哑穴里刺入一根银针。 “……”胡三赖一双浑黄的眼珠顿时布满了惊恐,脸色惨白如纸,大张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失音,于是愈加惊恐。 第30章 以血还血(上) 第31章 以血还血(下)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31章 以血还血(下) “我等这天很久了,我不但想要你掉下去摔死,还想要你尝尝毒虫蚂蚁咬噬肌肤的滋味,想要你尝尝饿得看见石头也误认为是馒头的滋味,想要你尝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能等死的绝望滋味,我要你受尽折磨,血债血偿!我只可惜力量不足,时间有限,不然一定先将你的牙齿敲落再活生生阉割了你。(全本言情小说)”安怡的声音嘶哑而清晰,语气平缓却字字惊心,趁胡三赖不备,将那根尖利的铁钎飞速朝他眼睛刺去。 胡三赖正吓得魂飞魄散间,突然惊见铁钎向着自己的眼睛刺来,不及思索地立即松手护眼,然后理所当然地直往下坠。 安怡数到二十,下面就传来一声隐隐的闷响。 真好,这么高呢,这个恶心狠毒的男人就算是没摔死也一定摔断了骨头,这洞上窄下宽,四周都是光滑潮湿的石头,只靠他自己是永远都别想爬上去了。安怡生恐他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给人发现,便又痛快地往下砸了一堆石头,接着取出早就备下的糖末撒了些在洞口处,剩下的则尽数往洞里倾倒下去。没多少时候,几只约有半寸大小的山蚂蚁就嗅着糖味儿寻了过来,沿着洞口爬了进去。 糖不过是个引子,血腥和新鲜的肉对于这种个儿很大,攻击性特别强的山蚂蚁来说也是极具诱惑力的食物,想必这淫邪之徒一定能好好享受这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眼看着赶过来的山蚂蚁越来越多,安怡拖过一堆腐朽的烂树枝堵住洞口,再将耳朵贴上去,已是什么都听不见。【】 第一套计划顺利完成。 安怡清理干净铁钎,满意地自草丛中站起身来,仔细摘干净身上的草屑,冷静坚定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从前她被胡家人逼着在这山林里采山珍挖草药时,因为饥饿总想寻点野果吃,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上窄下小的天然地洞,那时她就想把胡三赖引到这里来,以期摆脱那种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活,却始终未能如愿。兜兜转转绕了这一大圈,她终究是如愿以偿。 这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那一年,她被胡三赖强绑来这野草里,先是目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头婉儿因为想帮她逃走而被胡三赖从山崖上推了下去,尸骨无存,后来她自己更是受尽胡三赖和胡婆子的摧残折磨而死。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他不死,她便是睡觉也不能安稳。他不死,她便是再活这一世,荣华富贵至极也不能安然。 安怡抓紧腰间避虫蛇的香囊,小心挑着下脚的地方,尽量掩盖去自己足迹,待走到离地洞极远的地方后才停下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棵从前她发现、并打算留到逃出去时采了带走换作盘缠的五爪金龙。她当时特意掩藏过,如果没有意外,应当还在。半个多时辰后,安怡看到那株被她刻意用树藤乱石遮盖起来的五爪金龙还在那里,脸上才真正露出了些笑容。 采好药,安怡沿着原路回去,找了个远离地洞、相对安全、视线也宽阔的地方拿出竹哨用力吹了起来。没多少时候,就听见远处响起竹哨声,接着陈知善、周金刚等人高喊着她的名字寻了过来,而此时,已是黄昏。 “安怡!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陈知善吓得白嘴白脸的,对着她就吼了出来:“都叫你别走远,怎么你就是不听?若是走失了,回去后叫我怎么和你父母交代?”若是走丢了,叫他怎么办? 安怡愧疚地小声道:“是我的不是。我寻着了这个,然后就找不到路了……”她讨好地举起那株五爪金龙给陈知善和周金刚看。 “你……唉!”陈知善和周金刚都十分气急,但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好再说她,板着脸道:“你是要钱不要命,钻到钱眼子里去了!” “是在哪里寻到的?小姑娘运气可真好啊,我们在这山里几十年,也不过见过那么一两株。”胡老头和老蔡头等人羡慕嫉妒恨,巴不得从安怡口里打听出些有用的信息来,以便日后去撞撞运气。 安怡往茫茫林海里指了个方向:“像是那里,具体的我说不准,这山林里到处看着都一样。”随即可怜巴巴地看着周金刚道:“我累了。” 周金刚指了指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容辩驳地道:“走,回去!” 将至野草里时,安怡凑到周金刚身边小声道:“如何?” 周金刚沉声道:“**不离十了。”的确有这么一条隐秘的捷径,他得先回去好好准备妥当再亲自走一趟。 这样就好。安怡招手叫陈知善过去,凑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个被胡家折磨死的女人怪可怜的,咱们既然遇上了就问问她埋在哪里,给她烧些纸钱罢。这也算是行善积德。”说来真是可笑,她一睁眼就成了安怡,竟连自己埋在哪里或者是否曝尸荒野都不知道。 “说得是。”陈知善深以为然,把老蔡头拉到一旁轻声嘀咕起来。 天黑尽时,一群人终于疲惫不堪的回到了胡家,正逢胡婆子站在门前骂街,骂的是听说有人来收山货前来打听行情的邻里,看见他们回来,便换了副笑脸道:“客人回来啦?晚饭这就得了。”见众人面有喜色,由不得问道:“看各位如此欢喜,想必是交了好运?” 老蔡头笑答:“这位小安姑娘是个有福气的,竟给她遇着一株五爪金龙,还是棵上了年份的。” 胡婆子闻言,笑容一滞,随即狠狠瞪了胡老头一眼,用力了胡老头的头一巴掌,嫉妒的酸道:“可不真是有福气?我家这个短命的死老头子成日在那里晃悠也不曾见着,给你们带路走在前头也是瞎眼看不见,这就叫穷命。” 胡老头充耳不闻,一声不吭地放了背篓,坐在院子里检视自己今日挖的药材。 胡婆子骂完,转而笑看向安怡等人:“客人不是还要收山货的?我家就有极好的山货,拿出来给你们挑挑?”又骂:“三赖这短命的也不知又跑哪里灌黄汤去了,要他帮忙的时候影儿都不见……” 你永远也见不着他了。安怡看了眼自她进来就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出去的那条大黑狗,笑眯眯地道:“好啊。那就烦劳大娘了。” 第31章 以血还血(下) 第32章 索还旧债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32章 索还旧债 “客人,我和你们说,好山货都在我家,其他家的不看也罢。(全本言情小说)你们想挑什么都有,价钱好商量。”胡婆子这才高兴起来,取了钥匙,打开库房取山货。 安怡跟了她进去,趁其不备把窗户插销悄悄打开,再三确定胡家所有值钱的好山货都在这里之后,挑剔地挑完了山货,又进厨房溜达了一圈,把放油的坛子位置摸了个清楚。 晚饭时,安怡先是敬了胡老头和胡婆子好几杯酒,又笑眯眯地劝周金刚等人:“明日就要回去,还是少喝些酒的好。” 周金刚无所谓,他是把酒当水的人,安怡不说还好,说了后他干脆拿起酒把胡老头、老蔡头等人灌了个半醉。陈知善听劝,浅尝辄止,拉了安怡往一旁说悄悄话:“老蔡头答应了,说是明日一早就去替我们打听并准备香烛纸钱。但要我们悄悄儿地去,别给胡家人知道,不然挨打他可不管,这胡婆子和胡三赖母子可是有名的泼皮无赖。” “你和他说,只要把地儿告诉我们,香烛纸钱给我们,其他的事都和他没关系。”早在意料之中,安怡原本也没打算这次就把事情全部办完,还不到时候,她还不够强。 五更时分,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也是天地间最黑暗、最安静的时刻。安怡悄悄起了身,把装了她衣服和五爪金龙的包袱紧紧系在身上,往门轴窝里倒了些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走到院子中闭上眼,深深呼吸,晨风清冷寂静,冷得她本就十分清醒的大脑又冷静了几分。【全本言情小说】 她测了一下方位,直直朝着厨房走去,即便伸手不见五指,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方位感,这房子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想去的位置。 蜷缩在墙角睡觉的黑狗发现是她,声都不敢出地夹着尾巴远远躲开。安怡轻而易举地寻到油坛,走到库房前推开窗子,将油尽数往里泼去。把油坛放回原处后,她走到库房前,轻轻打着了火石,往窗里一扔,火苗遇着浸了油的干山货,“腾”地一下蹿起老高。 黑狗看到火光,本能地想叫唤,对上安怡冷冰冰的目光便又安静下来,害怕地往墙角里缩。安怡走过去伸手在它头顶温柔地抓了抓,轻声道:“不许叫,不然我把你剥皮做了狗肉汤。” 黑狗听懂了她的话,恐惧地睁大眼睛、悄无声息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安怡进了屋。 有风自山间吹来,吹入胡家的院子里,将火苗越吹越旺,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冲天的火光自堆山货的库房里升腾而起,迅速向其他房间蔓延开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隔壁的胡婆子和胡老头所居的房间。 安怡安静地坐在小床上,静静等待。 想当初,她才来到胡家时,胡家也和其他村民一样,不过是两间烂茅草屋,一条狗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踉跄。胡老头采药,胡婆子偷鸡摸狗,胡三赖欺男霸女,连小孩子嘴里的糖也能厚着脸皮****。因了她,胡三赖不但从那个人手里得了一大笔钱,还额外得了她身上所有的衣裳首饰。胡天海地花用了不少,又修建起这所房子,有了这份家业,成了这野草里最有钱的人家。 而她从千金之身落魄为粗使丫头都不如,吃不饱穿不暖,日夜苦做,山上拾柴采药采山珍,家中洗衣做饭服侍他一家老小。稍不如意就是拳打脚踢,呼来喝去,羞辱摧残,就连家里的黑狗也敢欺负她。出门没有人敢和她说话,一有外人进山就把她锁入柴房,几天不吃不喝是常事。她拼着机灵和忍得,好不容易准备了陷阱、五爪金龙、路径,可也强不过命,就那样生生死在他们手里。 如今她不过是将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收回去而已。至于胡婆子对她的那些凌辱毒打,暂且存着,等到有一日,她再来收利息。胡老头么?世人都说他老实,把所有的恶都算在胡婆子和胡三赖身上,可是没有人记得,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他目睹着妻儿作恶从不曾阻止,看着他们毒打欺辱折磨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因她而来的财富。看着她饥寒交迫晕死在眼前,不曾给过她一口水一口饭,看着她头破血流横死在面前,不曾替她说过一句话。 难道是他们有仇?还是她做了什么恶事该受这样的惩罚?都不是。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人,死有余辜。 火光越来越亮,烟雾越来越浓,火爆木材发出的噼啪声中夹杂了胡婆子尖锐的哭喊声:“救命了,着火啦,快救命啊……” 差不多了,安怡起身往外,先是用力去砸陈知善和陈喜的门,喊他二人起床,又回头大声喊周金刚等人:“周叔,快起来!着火啦!” “快起来救人!”周金刚睡梦里听见安怡喊自己,惊醒过来就发现窗外火光冲天,热浪袭人,吓得一跃而起,飞速抓住放在枕边的刀,示意两个亲兵抓了行囊和武器跟他走,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朝安怡的房间跑去,却见安怡紧紧背着她的小包裹,一边用力拍陈知善和陈喜的门,一边扭头朝着他这个方向大声喊他和老蔡头赶快起床。 眼看着陈知善和陈喜、老蔡头等人都跑了出来,胡家两口子也在院子里乱蹿乱跳乱喊,周金刚松了口气,将安怡扯到身边护着,示意随从:“快去瞧瞧咱们骑来的马和驴,不然得走路回去。” 胡老头徒劳地自水缸中舀了水往火上泼,胡婆子被烧得去了半边头发,敞着怀,露着胸,狼狈不堪地嚎啕大哭着扑过来死死拽住了周金刚的胳膊,哀求道:“客人,求你们帮忙吧!家当都在里头呢,全烧光了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周金刚正想应下,身旁的安怡却突然大叫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周金刚再顾不得其他,赶紧将安怡抱到安全妥当处,呼喊陈知善快来帮忙。 (加更到,求推荐票和收藏,各种求啊) 第32章 索还旧债 第33章 把你们送官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33章 把你们送官 陈知善在睡梦中被惊醒,又是遇到这种恐怖的事情,还没能从惊惧惶恐中清醒过来,便又遇到安怡昏死过去,少不得吓得手忙脚乱的。【全本言情小说】好容易和周金刚一起把人安置妥当,号了脉寻出针,安怡已经幽幽醒了过来。 “你哪里不舒服?”陈知善愁得很,他们人生地不熟的,现下栖身之处都给烧了,若是安怡生病,正是连睡处都没有。 安怡皱眉道:“不知道,我呛醒过来,听见胡婆子嚷嚷,发现窗外火光冲天就赶紧跑去喊你们。想是昨日太累,没睡好,又吸了烟气,紧张过度?” 陈知善替她号了脉,确认果然没有大碍,只得同意她的说辞:“也许是吧。” 经这一耽搁,房子已经烧毁大半,里头的家私也是多数抢不出来了。蔡老头抬着半个破瓦盆走过来招呼周金刚等人:“好歹帮一把。” 既然安怡无事,周金刚也不推辞,叫陈喜和陈知善看好众人的马匹行李等物,他自己带了两个随从去打水救火。却又觉着奇怪:“怎地邻里乡亲竟无人来帮忙灭火?”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一是胡家为人凶蛮霸道,胡三赖和胡婆子都不受人欢迎;二是他家的房子建得离村中其他人家远,波及不到其他家,所以无人乐意伸手相帮,乐得看他家笑话。 胡老头神色灰败不语,胡婆子则插腰咬牙切齿地大骂:“杀千刀的们,断子绝孙的孤寡们,眼红我家日子过得红火,放火杀人烧房尚且忙不及呢,又怎肯来相帮?叫我晓得是谁放的火,看我不杀了他!” 晨光中,遥遥有个妇人清脆笑道:“俗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家这是好事做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所以才要来帮你家的忙!哈哈!”随着她的笑声响起,远近又有几条笑声跟着起来。(全本言情小说)她们可以迫于宗族和胡家的凶悍替他家隐恶,却不会掩盖憎恶和幸灾乐祸。 胡婆子气得发抖,血红了眼要冲出去找人厮打:“是谁?是谁?给老娘滚出来,看老娘不挠破你的骚脸皮!定然是你这个贼婆放火烧的我家……” 一直沉默不语的胡老头突然发作,一把揪住胡婆子剩余的半边头发把她拖了回来,斥道:“放着火不救,却还记得去和人争强斗狠!” “都烧光啦,哪里还救得回来?”胡婆子大哭着和他撕扯了两把,回过头看着渐渐被火海吞没的房子家私,还有先前抢出来的几件小家私,由不得悲从中来,一屁股瘫倒在地,拍着大腿大哭又大骂。 “好端端的怎会起火?”陈知善看过了热闹,一边感叹这胡家平日为人太差,遇到这种事情邻里竟然没有一个伸手相助的,一边却又觉得奇怪为何会起火。 安怡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臂,目视着胡家院子上方升腾的火光和浓烟,平静地道:“谁知道呢,邻里看得最清楚。兴许就是他家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天降惩罚。要不然就是给他家虐待致死的冤魂回来复仇。”她只恨自己力量有限,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此时恰逢一阵凉风吹过,陈知善打了个寒颤,抚着胳膊四处张望,悄声道:“快别乱说。” “啊!”安怡恶作剧地吓了他一声,道:“看你胆小的。你放心,你是个心善的,没有鬼来找你麻烦。” 陈知善在她身边坐下来,轻声道:“安怡,回去后你卖了五爪金龙,家里的日子就要好过许多了吧?” 安怡道:“家里还欠着许多债未还,这药就算是再值钱也禁不住坐吃山空,我正考虑做个营生置些产业,就是不知该做什么好。”其实她已经有了打算,开药铺的都会备个坐堂大夫,医馆里也通常会卖药,唯独吴菁古怪,只看诊不卖药。若是能得吴菁首肯,她就正好借着吴菁这股东风开个药铺,生意一定会很好。 陈知善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便道:“回去后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安怡试探道:“要不然,我们和姑姑商量开个药铺呗。有她的名头在,病人开了方子就地抓药,生意一准儿好。” “那仁惠堂不得鼻子都气歪了?就怕姑姑不肯。”昌黎县城里两家涉及医药的,仁惠堂主要卖药,吴菁的医馆则主要行医,偏生仁惠堂就是嫉妒吴氏医馆,背后不知做了多少小动作,弄得陈知善心里也有气。 安怡道:“咱们的药便宜些呗,省得仁惠堂一支独大,狠心卖贵药。姑姑心慈,应当没什么大碍。就是进货一事有些麻烦。” 陈知善大包大揽:“这有何难,只要姑姑肯,我替你找管事。” 陈家之所以能在昌黎县为首富,那就是因为陈老爷做生意做得好,陈知善想找个懂生意的管事真正很容易。安怡见一件原本很难的事情就这样无意间说起便有了几分眉目,不由高兴起来,道:“那我是不是要先谢你了?” 陈喜见他二人越说越高兴,全然忘了胡家才刚被烧一事,赶紧咳嗽两声提醒他二人不要失态。安怡抿抿唇,借着晨光最后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胡家夫妇二人,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招呼正忙着安慰胡家夫妇的老蔡头:“给寻个人家洗洗脸,吃吃早饭,完事准备上路。” 给银子的客人最要紧,蔡老头应了一声,也顾不得胡家夫妇,转身要去村中另寻他人做饭烧水。胡婆子见他们要走,急得腾地跳起来一把扯住一群人中相对来说最弱最好欺负的安怡,整个人秤砣似地往下坠,口里大声喊道:“这样便想走了么?把我家的房子烧了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事起突然,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于是大家都呆了一呆。胡婆子见状更加得势,只管死死拖着安怡,试图将双腿盘到安怡身上去吊着,翻着一双三角眼得意洋洋地大声道:“就是你们贪图我家的山货,不想给钱,所以才放火烧了我家的屋子掩盖。快!快赔我家的房子和山货来!不然就要把你们送官!” 第33章 把你们送官 第34章 疯子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34章 疯子 “你自家不小心把屋子烧了,我们不叫你赔压惊费便是好的,还想讹人不成?”安怡确定其是劣根性发作想讹人,又见胡婆子这样死皮赖脸、蛮不讲理地挑着自己欺压,哪里还肯客气?手腕一翻,铁钎准确无误地刺中了胡婆子的麻穴这就是学了金针刺穴之术的好处了,总是能花最少的力解决掉一些麻烦事。【全本言情小说】 “哎呦!”胡婆子麻得一颤,由不得不松开了手,不敢相信地看着安怡。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十一二岁、鲜花一朵似的小姑娘拿出铁钎不算什么稀罕,毕竟外出行走的女子谁没件护身之物?稀罕的是她竟有这本事。 安怡不屑地朝这乡野泼妇抬抬下巴,闪身躲到周金刚身后,把这麻烦交给周金刚处理。周金刚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小鸡似地将胡婆子提开,骂道:“你这泼妇好不讲理,再敢歪缠看老子不灭了你!” “打死人啦,救命啦!谋财害命了啊!”胡婆子却是有种不管不顾的泼劲儿,疯狗似转头咬了周金刚一口,哭喊着去扑看起来很面软的陈知善:“你们要走也可以,把那五爪金龙和钱都留下来!不然等我儿子回来,我定叫他带了人收拾你们!” 安怡不以为然地嗤笑:“这是遇上强盗了吧?” 按她想,陈知善是个男儿,又有陈喜护着,怎么也吃不了这毒妇的亏。谁知胡婆子战斗力太强,上去就把陈知善纤瘦的小腰给牢牢抱住了,两条老粗腿还有往上攀好做千斤坠的趋势,陈知善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哪里见过这种粗鄙妇人,当下臊得面红耳赤,推拒不能。(全本言情小说)而陈喜,手刚挨着胡婆子,胡婆子就把个雄伟的胸器朝着他抖了两抖,挺胸挤压上前,大哭大喊:“救命了,不得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乡亲们,难道你们就能忍心看我这样被个外乡人欺负么?” 于是陈喜也红了脸不敢伸手,胡婆子奸计得逞,少不得颇为得意,对面皮薄的陈知善越发不客气,拉拉扯扯中,也不知怎地,“刺啦”一声响,知善少年的裤子给她活生生扯坏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在晨风中抖啊抖。 陈知善在家是首富独子,在外是神医爱徒,受到的除了尊重还是尊重,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当下悲愤莫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一张清秀白皙的脸红得如同粉霞,垂着眼不敢看安怡,不知如何是好。 胡婆子却是无所谓,得意地继续扯着他的裤子道:“快拿钱来!再叫那小姑娘把五爪金龙留下来!”大有如果不同意就要把陈知善的裤子扯掉的威胁意味在里面。 裤子和钱袋相比,当然是裤子重要,陈知善已然要妥协;“五爪金龙,你做梦呢。”意思是五爪金龙没有,要钱可以。 安怡忍不住冷着脸欺上前去一把扯下胡婆子头上那根摇摇欲坠的金簪,狠狠抵着她脸颊的皮肉冷笑道:“恶婆娘,快放手!不然叫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谋财害命!” “你敢!”胡婆子凶蛮地吊起三角眼,对上安怡黑得不见底的眼睛,莫名觉得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起,却是十分不服想她活了几十年,在这野草里罕逢敌手,如何能真正怕了这小姑娘?谁知才往前行了半步,金簪便往皮肉里进了一分,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安怡手上半点不抖,表情平静,眼睛照旧又黑又冷,整个人冷气杀气外泄人。 明明只是个身量尚未长足,眉眼间还带有稚气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偏胡婆子就相信自己只要不松开陈知善,安怡就能说到做到。 “安怡!安怡!别这样。”陈知善给她的行为吓得大叫,生怕会出人命,只管拼命拽住她的手,试图把她拉开。 安怡朝陈知善微微一笑,手又往前递进了半分。狭路相逢勇者胜,遇着凶悍不讲理的人,你就得比她还凶悍不讲理。这个道理是她咂摸了很久才咂摸出来的,而之前,她以为这世上人人都应该讲道理的。她恨不得立时送了胡婆子去伴随胡三赖,但她此时力量不够,胡婆子这样的人也不配她用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去赔,且这二人将来还有其他用处。 “啊……疯子!”疼痛是人体最本能的恐惧,胡婆子尖叫一声之后,在安怡冰冷得没有活人气的眼神注视下,终于松开了陈知善。她欲要去夺金簪,手就又一麻,再看,安怡另一只手并未闲着,铁钎子又刺上了她的手臂某处。 可以出气,可以给这老虔婆教训,但若是做得过了就不好了。周金刚皱眉上前在安怡肩头一拍又一拉,轻轻松松便叫安怡松了手,随即将安怡拖到一旁,一脚将胡婆子踢飞出去,“呛啷”一声长刀出鞘,黑着脸劈了之前从火里抢出来的一个盆架,淡淡地道:“你刚才说什么?要报官?走!跟我一起去见官!”又叫两个亲兵来扭胡婆子,胡婆子自然不肯,少不得呼天抢地的大喊大闹。 一直在旁看热闹不言语的胡老头此时才抬眼看向蔡老头,蔡老头为了息事宁人便拉他过去小声说了几句惹不得之类的话。自来恶人也怕胆气壮的,胡老头晓得今日讨不了好,只得上前将坐在地上哭闹不止的胡婆子扶到一旁,可怜巴巴地道:“客人,这婆娘不懂事得罪了你们。但还请付点医药费和这两日的食宿费罢。” 这倒是,好歹在人家吃住了两日,他可不做那白吃白住的,陈知善掏出块约莫一两的银子准备扔过去,周金刚黑着脸劈手夺过来,生生将那银子削了一半,一半还他,一半砸到胡婆子头上,啐道:“赏你个不要脸不要命的肮脏东西,不怪房子烧了都没人肯帮忙。” “算了,算了。”蔡老头出来做好人,苦劝周金刚等人:“天色不早,要出山就要赶紧的。” “晦气!”周金刚朝胡家两夫妻吐了口唾沫,才拉着安怡等人走开。蔡老头先在村头找着户儿子多,不怕胡家报复的人家烧水做饭安置好众人,神神秘秘地寻着安怡和陈知善,小声道:“听说是埋在山里头了,没人知道确切位置。两位还要去祭奠么?” 这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连坟头都没有一个,好点是随便挖个坑掩埋了,不好些就是曝尸荒野喂狼了。 第34章 疯子 第35章 拿命来换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医手遮香 作者:月初明 第35章 拿命来换 “不能失信于鬼神。(全本言情小说)但为了不节外生枝,咱们路上去祭奠。”安怡忍不住自嘲,看她前生怎么混的,死后就连安身之所都找不到。这次也只能先到这里,等有朝一日有能力了才又回来寻找尸骨,也算是给前生一个交代。至于这香烛纸钱,她已是又活了,用不着,全是给婉儿准备的。她只盼着婉儿也能如她一样有此好运,实在不行,下辈子也投个好胎。 饭后,众人经过胡家附近,听得胡婆子又哭又骂,安怡淡淡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胡婆子不过是靠着胡三赖,胡三赖不过是靠着山外的一群地痞流氓,现在胡三赖已经与蚂蚁山林为伴,再回不来,没有儿子,年龄渐老,人缘不佳又失去财产的两夫妻在这穷山村里可以想得见的难熬。 行到鹰嘴石时,安怡提出要祭奠,周金刚等人觉着她到底是女儿家心肠软,也没管她,由她自便,唯有陈知善真心实意地从头陪到尾,只是他祝祷的是胡家被磋磨死的可怜小媳妇,安怡祝祷的却是另一个忠肝义胆的姑娘。 待最后一张纸钱化作灰烬,陈知善才垂着眼轻声道:“安怡,你日后不要再这样……” “怎样?”安怡收起怅惘看向陈知善,却见少年玉白的下巴和耳朵全都红透了,睫毛如同蝶翼一样微微颤动着,看也不敢看她,就多了几分莫名:“我日后不要再怎样?” 陈知善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足尖轻声道:“是我没本事,连那么个泼妇都对付不了,又害得你要为我出头,污了你的手。【全本言情小说】今后不要再当着外人的面争强斗狠了,他们不知道你的好,于你将来不好。我是男人……”本该由他护着她,而不是一直由她护着他,剩下的话陈知善不知该怎么说出口,睫毛越发扇动得厉害,脸也红得几欲滴血。 他以为她之前威胁刺伤胡婆子全都是为了他,其实不是的,她固然有维护他的意思在里面,实际上更是因为她恨胡婆子,巴不得胡婆子死……安怡不知该怎么解释,便故意用调侃轻松的口气笑道:“对,你是男人,这样的伎俩不该难住你。你就是打不过她,不能与她一样没脸没皮,也可以用用姑姑教你的法子嘛。” 陈知善莫名:“姑姑没教过我什么法子啊?” 果然纯善,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想方设法地去捞偏门,看到一个穴位,不但会钻研如何救人,更会钻研如何害人。所以她还是不要把人给教坏了,安怡笑道:“你看姑姑,谁敢在她面前撒泼?” 这倒是真的,陈知善默默点了头,往前大步行了片刻,突然回过头来望着安怡粲然一笑,坚定地道:“总有一天,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的。” 山风把崖边一缕白云送至蓝衣墨发的少年脚下,少年的笑容灿烂真挚、亲切温暖,眼里所含的真挚情义有如冬日的一缕日光,驱散了安怡心头的雾霾,安怡忍不住看着他微笑,轻声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陈知善没听清楚。 “我说你身上的烟火气怎么那么重!”安怡朝他喊了一声,眼角微微湿润。这个美好的少年和他那段纯粹的情,不是她的,而是原身的。她已经占据了别人的人生,若是再贪心,什么都想占全了,只怕神佛也会看不惯吧。 陈知善傻傻地想了会儿,朝她微笑着挥挥手走了。安怡却知道,他仍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因为知善少年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原本是不该相交的。 进去时觉得山路永远也不到头,出来却都觉得要快了许多。众人赶在第二日中午出了山,傍晚时分到了抚宁城下。周金刚要连夜赶回卫所,便与安怡在城门口道了别,安怡与陈知善回到周家,恰逢周家正开晚饭。 吴菁独坐在桌前用饭,见他二人进来,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然落地,笑道:“你二人有口福,今晚主人家设宴款待贵客,都是好菜,快坐下吃饭。” 饭后,三人围桌而坐,听陈知善将经过侃侃道来,安怡只在一旁坐听,偶尔才添补一两句,平静得如同说的全是别人的故事。 没想到,安怡的故事居然是这样的。吴菁只凭陈知善的描述就已经从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大致完整的故事世家贵女跌落尘埃,有家归不得,惨死他乡且尸骨无存。她烧了胡家也算因果,可那个罪魁祸首胡三赖,难道就这样轻饶了吗?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好不容易回去报仇,怎会只把房子烧了就算解了恨?除非是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不然哪怕是往他家锅里下毒药呢,反正这家子没一个好货。 那么……吴菁猛地看向安怡和桌面上的那株五爪金龙,事情肯定是发生在安怡失踪的那段时间里,谁也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并且也将无从查证。吴菁一拍桌面,冷声道:“胡三赖呢?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怎能如此轻饶!” 陈知善赶不上吴菁的思维,呆呆地看着吴菁,安怡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目光也迅速朝吴菁扫过来,旋即又在二人目光即将交汇时迅速收回,继续垂眸看着地砖。 看来果然如她所想。吴菁轻叹了口气,抓起安怡素白的手左看右看,直到安怡的手心冒了细汗才道:“这双手,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灵巧,最适合拿针的手。” 安怡站起身来,有些惶恐地道:“姑姑谬赞了,谁的手也比不上您的手……” 吴菁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地道:“问你一事,你若答得让我满意,我便收你为徒。” 安怡的惶恐立即化成了动力,双眼发光地看着吴菁道:“姑姑请问。” 吴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金针可救人也可害人,我要问的是,若是有朝一日,有一个残害过你,你恨不得他死的人的妻儿得了病,急需你救治,他跪在你面前苦苦哀求于你,而他的妻儿本身无辜,你救还是不救?按你的本心来说。你要知道,你若说假话,我兴许不知,但神鬼可知。” 房里寂静一片,就是陈知善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焦急地等着安怡回答。安怡汗湿衣衫,她知道世人爱听什么,她也可以说出“无辜者无辜,当然要救”之类的漂亮话,但她不想违背本心,也不认为吴菁是个轻易能被糊弄的人,更何况,神鬼可知。再没有她这个死了又重活的人更忌讳这些,于是安怡垂着眼,轻声而坚定地道:“让他拿命来换。” 第35章 拿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