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仙君种情蛊》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我为仙君种情蛊》作者:罪化 文案: 练朱弦只身一人来到中原,参加真王法会。作为南诏五仙教护法,遭遇了各种排斥,好在他还能淡定应对。 但是,当见到曾经的青梅竹马、如今的云苍山首座凤章君仿佛不认识他,他就不淡定了! 练朱弦打算把竹马的脑子敲一敲,让他恢复儿时的记忆。 凤章君:你是不是对我种了情蛊?否则我怎么会爱上你? 练朱弦:你说呢╮(‵▽′)╭ 外妖内甜受X外冷内热攻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练朱弦(阿蜒),凤章君(李重华) ┃ 配角:春梧君、林子青、玄桐、诺索玛、蛊王 作品简评 李重华与练朱弦幼年相识于乱世,其后失散百年,各自清修。再见面时一个是清圣高洁的中原仙君,一个是神秘绝色的南诏护法。看似对立的身份,却难以阻挡彼此的吸引。而风云色变的修真江湖,又将随之掀起何样的惊涛骇浪?本文剧情跌宕紧凑,余味绵长。场景表现力极强,有身临其境的电影画面感。主角形象丰满立体,并同时塑造了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物群像,值得咀嚼品读。 第1章 楔子 生锈的刀尖已经抵上了咽喉,可是阿蜒却动弹不得。 他发着高烧,又被人粗暴地拽在怀里。淤青和血痂将他涂抹成了一个丑陋的泥娃娃,看不出清秀的原貌。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还有二十多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瘦弱、肮脏、褴褛,活像乱葬岗里钻出来的小鬼,高高低低地呜咽。 唯一没有哭泣的,是那个站在最前面,试图保护同伴们的少年。他比阿蜒高出大半个脑袋,穿着考究的锦袍,不过污脏破烂了,倒像个落难的皇子。 “你们别动阿蜒!腐水咒是我教的,你们要杀就杀了我!” 他大声怒吼,可传进匪徒的耳朵里,也不过只是一条幼犬的吠叫。 匪徒之中走出了一个黝黑精壮的男人。他站定在阿蜒身旁,目光却紧瞪着锦衣少年。 少年紧张得发抖,却并不转移目光。可是他的勇气看在男人眼里,反倒成了一种挑衅。 只见寒光一闪,紧跟着嘶哑惨叫——匕首插进了阿蜒的手臂,血液落在地面的枯草上,滴滴答答。 在小鬼们的惊声哭喊里,男人捏住阿蜒的脖颈提起,向锦衣少年发出恐吓:“再敢多瞪我一眼,我就抠掉这小子的眼珠,再把肉一片一片剐下来烫酒吃!” 大殿之中还有肉香未散,锦衣少年知道这绝不是一句虚话。 “还愣着干啥?你想让他死?!”男人咄咄逼人。 怀着愤懑与无奈,少年低下头去,将目光压在阿蜒脚旁那堆染血的干草上。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不远处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够了,蛮子,给那小子一个痛快。” 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精疲力尽的阿蜒只抽搐了一下就彻底认命,既没哭、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只是向锦衣少年送去一个诀别的苦笑。 可少年却为了保护他而低着头。 蛮子的匕首再次对准阿蜒的咽喉。 只要轻轻一戳,阿蜒就会像家畜一样,喷射出大量鲜血,倒地身亡。 可是蛮子却停了下来。 不止是他,其他匪徒也突然安静了。 现在是满月的深夜,这里是南诏的远古山林。方圆十里荒无人烟,唯有他们落脚的这间破庙,后院里还堆满了人骨。 明明没有风,可外头的草丛、灌木,树木全都呼啦啦地摇晃起来。仿佛被巨灵之手翻搅着;又好像后院那些白骨全都活了过来,想要入殿参拜。 首领一声令下,所有火把全部熄灭。连那群小鬼也不敢啜泣,稍大点的孩子将幼童抱进怀里,无声地安抚。 大殿里浑黑死寂,所有人的紧张当中都带着一丝好奇,却没人胆敢走到门边,透过破烂的隔扇门窥探真相。 但还是有人抓住时机,完成了一件关乎性命的大事。 黑暗中传来了蛮子的闷哼,像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干草堆上。 紧接着,大殿里响起一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有个瘦小的身体撞进了锦衣少年的怀里。 “快……快躲起来!”是阿蜒的声音。 锦衣少年应声而动,却首先飞起一脚踢开了殿门。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2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伴随着朽木断裂之声,月光穿牖而入。只见庭院里亮着几星莹绿色的鬼火,迷离诡谲。 锦衣少年赶紧提醒角落里的其他孩子:“别乱动!” 话音刚落,蛮子突然箭步飞扑过来,手中还紧攥着那把滴血的匕首。 可他并没有逮住锦衣少年与阿蜒,反而在月光下定住了。 月光照亮了他惊惧万分的表情。 锦衣少年并不好奇蛮子发生了什么。他扶起阿蜒,躲进了供桌下面。 阿蜒已经精疲力竭,靠在少年肩膀上喘着粗气。少年扯下衣袖为他包扎,一边警惕地张望。 不知何时,那个凶神恶煞的蛮子不见了,仿佛凭空化成了雾气。而余下的那二十几个匪徒也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顺着他们整齐划一的视线望过去,有两团青绿色的鬼火正悬浮在大殿门外,透亮的月光揭开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是蛇,大到恐怖的巨蛇!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猛然后悔起来。 他原本以为,把门踢开既可以转移匪徒的注意,还能趁乱制造逃生的机会。毕竟如果什么也不做,等待着阿蜒和大家的,将必然是折磨与死亡。 可是现在,他却分不清楚究竟哪一种结局会更加悲惨。 月光消失了,那是因为巨蛇正在从破损的门扉里游进来,粗大的身躯堵住了所有空隙。 它似乎没有注意到孩童们的存在,径直游向了那群石化的匪徒。原本死寂的大殿里充斥着蛇鳞与地面干草的摩擦声。 半昏迷的阿蜒发出细碎的呻~吟。少年将他的嘴捂住,又忍不住羡慕他不必看见这惊悚骇人的一幕—— 巨蛇吞吐着儿臂粗细的蛇信,游近了一名匪徒,一口咬住头颅,仰头左右甩动。 骨骼断裂的轻响令人毛骨悚然。不消一会儿工夫,那人就消失在了蛇口,只隐约看见蛇颈处有异物上下浮凸着,缓缓移向腹中。 这仅仅只是一场饕宴的开始。 更多的巨蛇游进了大殿。无法反抗的匪徒们被撕扯着,缠绕着,骨骼断裂和血液喷溅声此起彼伏…… 再不逃跑就是坐以待毙! 愕然回神,锦衣少年明白这恐怕是脱困的最后时机。他将阿蜒背了起来,爬出供桌,与其他孩子汇合。 他已经想好了新的自救办法——大殿中央的大佛是中空的,背后有暗门,二十个孩子勉强可以容身。 蛇性昼伏夜出,或许躲到天亮还能有一线生机! 大殿里的杀戮宴仍在持续。在干草和杂物遮挡的角落里,孩童们正蹑手蹑脚地,摸向佛像背后的开口处。 少年原本想要先将阿蜒送进去,却又担心他在黑暗中被踩踏,便坚持将他背在身上。 眼看着所有孩子都进了佛像,终于轮到了少年和阿蜒。可大殿前方的杀戮似乎也结束了。 死寂,心惊胆寒的死寂。 进入佛像的洞口离地两二尺来高,少年拜托其他孩子先将阿蜒拉进洞里。然而正当他也准备钻进洞中的时候,那种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可怕声响再度出现了。 一双绿如鬼火的蛇眼从佛像旁的立柱上降落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的身体竟死死地僵硬住了,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见一条巨蛇从高处倒垂下身子。 血腥腐臭的气味迎面扑来,少年连屏息都做不到,唯有眼睁睁看着粗长分岔的蛇信戳探在自己身上。 一下,又一下。是在舔舐着他衣袍上阿蜒的血液。 此时此刻,死神离他仅仅只剩几寸之遥。 然而就在下个瞬间,少年身后突然伸出一双小手,硬生生将他拽进了洞中! 好一阵天旋地转,当少年再回神时,整个人已经置身于漆黑之中。 出入佛像的洞口已经完全消失,想必是被迅速地封堵上了。此刻他正被一大群孩子紧紧簇拥着,闷热的空气里带着木料霉变和刺鼻的桐漆味。 可他最在乎的还是那股血腥气,还有那个从他背后传来的焦急询问声。 “小华……咳咳…你没事吗?”果然,关键时刻还拉了他一把的人,正是阿蜒。 就在阿蜒焦急询问的同时,名为“小华”的锦衣少年又能动了。 他立刻侧身,为被自己压住的那条胳膊让出了一点空隙。 “我很好、没事。”他摸索着让阿蜒靠着自己的肩膀,低声安抚:“我们都会没事的……” 话音未尽,黑暗中突然爆出一声闷响—— “嘭!!” 蛇在撞门! “……快点!快用力堵住!!” 小华一声令下,许多双小手同时抵向洞门的方向。那些摸不到门的,也死命抵住前排同伴的脊背,恨不得能够将人直接按到门板上。 “嘭嘭”的闷响又持续了几下。所幸洞门实在狭小,容不得两条以上的巨蛇同时进攻。 大约七八下之后,它们改变了策略。 “蛇……”一个紧紧依偎着阿蜒的矮个男孩指了指头顶:“好、好像……爬上去了……”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3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毛骨悚然的“沙沙”声,爬上了他们的头顶,绞缠在了大佛表面! 大佛的外壳仅由几层夹苎与干漆构成。而且越是往上、越是轻薄。 “喀拉、喀拉” 那是干燥脆硬的夹苎和干漆被蛇身碾碎的声响,还伴随着一阵阵的尘土碎屑。 二十多个孩子在黑暗中挤作一团。空气刺鼻、浑浊、闷热,让人头晕目眩。 他们已经透支了超越年龄的体力与急智,反倒开始冀望父母能够从天而降,将他们从地狱里拯救出去。 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正是被家人们推进这个地狱里来的。 喀啦喀啦的破坏声越来越响亮,整尊大佛都在颤抖。 终于,伴随一声巨响,佛头被碾压成了齑粉。 在纷纷雨下的碎片之中,孩子们看见了几双莹绿色的巨大眼睛,居高临下。 死神是否也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他们还太小,不想知道答案。 远处突然响起了几声哨音,像月光化作的银箭划破夜色。 群蛇立刻转向同一个方向,然后陆续消失在孩子们惊恐的视线中。 四周逐渐归于沉寂,可孩子们仍然在残破的佛像里缩成一团,寻找着掩耳盗铃的可笑安全感。 直到有人呓语:“热……好热……” 小华伸手,摸索到了阿蜒烫得惊人的额头。 必须尽快降温。 他趴在佛像内壁上谛听了一阵,确认没有动静之后用力打开了洞门。 微凉的空气对流进来,令人精神一振。 嘱咐其他人不要跟着行动,小华独自将阿蜒拖出洞口,让他倚靠在大佛脚下,自己则快步绕到了佛像侧前方。 月光穿过洞开的殿门,照亮了满地的残肢、鲜血与狼藉。 小华打了几个寒噤。他迅速绕过这片血池地狱,找到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一堆褡裢。 他飞快地翻找着,先是拿出了一个鹿皮水囊,又摸出了一块羊脂玉佩。 他将玉佩小心揣好,捡起水囊准备去喂阿蜒。可一转身,却发现背后站着一个人。 逆着月光,他看不清楚那人的容貌,只觉得应该是个成年男子,衣饰轮廓不像中原人氏。 小华立刻后退一步,蹲下身去,往那一堆血污里摸索起能够防身的东西。 这时候,那个男人开口了,却是一句南诏语。 语气还算和缓,可少年不敢掉以轻心。 “你是谁?”他主动发问,“要做什么!” 男人停顿片刻,再开口时便换成了标准的中原口音。 “我不是坏人。” 他“啪”地拈了个响指,一撮青绿色的鬼火从掌心窜起,照出了他的真面目。 是个肤色黝黑的异族青年,容貌英俊、眉眼含笑。 “你听说过五仙教么?我们是神山的守护者,也是商旅的保护人。我叫玄桐,是仙教护法。别怕,你们都安全了。” —————— 说话间,又陆续来了几位异族男女,清一色的黑底锦衣,有些还佩着银饰,发出悦耳的清音。 他们将二十多个小孩从佛像里抱出来,送往宽敞通风的后院。 后院西南角有一座放生池,明明没有风,池塘里却不断发出哗哗的水声。 小华循声望去,只见那几条大蛇竟在水中纠缠翻滚,沾满血污的鳞片很快又变得熠熠生辉。 不止是他,其他孩子也都看见了这一幕,纷纷惊声尖叫起来。个别尚有些气力的,更是死命挣扎,想要逃跑。 见状,几名五仙教徒又同时吹起了唿哨。只见大蛇竟乖乖地游上池塘的对岸,没几下就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玄桐安抚道:“这些大蛇叫夜游神,是仙教豢养的灵兽。绝对不吃小孩,我们已经让它走得远远的了,别怕。” 被他抱着的正是刚才那个紧挨着阿蜒的矮个男孩,一边抽噎一边发问:“你……你怎么知道它不吃小孩?” “因为小孩都不会是坏人。与人对视的时候,夜游神可以读出人类的内心。然后吃掉坏人,留下好人。” “真的?”孩子将信将疑:“可我们躲在佛像里的时候,那些蛇不但拼命撞门,还把佛像给……” “那可是在救你们的命噻!”一位口音浓重的艳丽女子将男孩接了过去,做简单检查。 “你们那么多个娃娃,缩进那么狭窄的地方,还把门给堵得死死的。都不用呼吸的吗?要不是夜游神帮你们拧掉佛头,你们早就闷死在里面喽!” 说话间,二十多个孩子都被检查了一遍。尽管每个人都面黄肌瘦,所幸并无性命之忧。 唯独只有阿蜒高烧不退、依旧昏迷。女子循着血迹发现了他胳膊上的刀伤,气得破口大骂。 不过骂归骂,她倒一点都不含糊,很快就清理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 其他教徒又取来了食物与净水。狼吞虎咽之后,孩子们的情绪稳定了一些。玄桐表示要将他们带回五仙教,并可能会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弄清他们的来历再做具体打算。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4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那个名叫小华的锦衣少年突然焦躁起来。 “我不想去五仙教,我要马上就走!” 他急切地拽着玄桐的衣角,另一手指向东面。 “我有急事一定要赶回柳泉城去……求求你们,帮我好不好?!” 玄桐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然后俯身与小华对视。 “你有什么事,慢慢说。” 小华的目光似有犹豫:“我打小被寄养在外地,前些日子听说亲人病重,时……时日无多,我偷偷溜出来,本打算尽快赶回家中,却没想到半途却被这群匪徒抓住。如今已经过了三日,如果我再不回去…不回去的话……” 他说得激动,甚至哽咽起来。 玄桐扶住他的肩膀,有些为难:“柳泉城远在大焱,即便日夜兼程也得接近两天,以你如今的状况,恐怕受不住。” “不!我受得住!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就自己走!无论需要多久,就算是爬,我也一定要爬回去!”小华连声叫喊起来,眼神中满是交错的绝望与希望。如此复杂、如此倔强,仿佛错过了这几天,就将会是一生一世无法弥补的遗憾。 玄桐显然动了恻隐之心,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那余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我带这孩子去一趟柳泉。” —————— 二十个孩子跟着五仙教众消失在草木掩映的山谷深处。 负伤昏迷的阿蜒是最早被抱走的,小华想要与他道别,才知道此刻人应该已经躺在五仙教的医庐里了。 退而求其次,少年从怀中摸出了一样物什,郑重交到了被玄桐抱过的小男孩手里。 “阿晴,你听好了。把这个交给阿蜒,以后有事你们就拿着它到柳泉城来找我,城里最大的宅邸,你还记得我叫什么?” 阿晴点了点头:“记得,李重华。” “嘘,小声些。”李重华轻轻压了压他的脑袋:“虽然我师父说过五仙教秉性良善,可他们与我舅父执掌的云苍峰敌对,别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否则我怕会有麻烦。” 虽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因果联系,但一听说可能涉及性命安危,阿晴还是好好地记在了心上。 阿晴很快也被带走了,玄桐则牵来了马匹。 那是一匹骁健的黑马,虽不可能有仙家法宝那样日行千里的脚程,但只要日夜兼程,应该也能很快就回到柳泉。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临行之前,李重华最后一次回望这片曾经给予过他惊魂与希望的神秘山林。 黑夜依旧浓郁,重重叠叠的树叶交织起来,组成了一张繁复的大网。网住了一切邪恶、善意和混沌。 但是在东面的远方,天却隐隐约约地发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开始了,仙侠修真文,是一个我自己非常喜欢的、慎重酝酿的故事。注重故事连贯性的读者,可以在第一张开始屏蔽作者有话说。如果喜欢小剧场和写作心得分享的,可以打开有话说功能(我是个话痨哈哈哈) —— 本故事中的五仙教,设定综合自民间传说、现实地理位置、武侠络游戏人物外形,并不是某个游戏独有角色哦~~其他的门派也是哦,请不要对号入座 具体的门派、世界观设定可以看我微博罪化 ,前期设定大约是十万字左右吧,做了五六个月才开坑的orz 第2章 千里追夫 乱葬岗的深处不再死寂。 蹄声由远及近,从淡淡瘴气之中踱出一匹白马,背上驮着个神仙似的美貌青年。 青年貌似中原人氏,却不做汉人打扮。一袭窄袖锦袍,腰系革带,足蹬胡靴,满头青丝编成独辫,拢入纱冠之中。而他的耳畔、胸前,全都缀满了银饰,步步清音。 青年已在乱葬岗里徘徊了半个时辰,中原的迷魂阵法令他有些懊恼。所幸又绕过一座墓亭,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百十来步开外,兀立着一座游龙舞鹤的白玉牌坊。而在牌坊后方,却是一片深浓大雾,仿佛遮掩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目的地就快到了。青年翻身下马,穿过牌坊的瞬间,一股强劲山风裹挟浓雾迎面扑来! 他迅速护住脸部,同时一手拦住了身后的马匹。 风止岚尽,他睁开眼睛,看见脚前不出三步便是万丈深崖。刚才若是信马由缰,恐怕此刻已经连人带马葬身崖底。 诧异过后,青年极目眺望——茫茫云海已在他脚下,透过流云之间的罅隙,可以望见来时的山路,如同一道蜿蜒细线,连接着山脚处盆景般的村落。 他再扭头朝牌坊左边看:一条白玉石阶徐徐抬升;两侧雕栏之外,苍松翠柏、怪岩崚嶒。更远处云雾缥缈,还隐约传来仙鹤振翅之声。 荒村野冢不过只是假象,这才是云苍峰的真容——仙山道场。 —————————— 青年牵着白马拾级而上。走了许久,玉阶终于被一道云墙截断。墙中央开着一道月洞门,门内是个院落,有人声喧哗。 青年牵马进门,还来不及四处观察,就有一道稚气声音迎了上来:“敢问尊驾可有拜帖?” 来者尚是一名童子,乌黑双髻、月白法袍,却不苟言笑,神态倒像个小老头。 青年从怀中取出一封看似洁白无字的纸笺,又脱下手套、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笺上。 少顷,纸上竟浮现出几行清晰的字迹:南诏国,五仙教护法,练朱弦 迎客童子正要来拿拜帖,冷不丁瞧见了“五仙教”三字,顿时又把手缩了回去。 知道他是怕血里有毒,五仙教护法练朱弦淡然反问:“小先生可核对完毕?”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5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童子点头:“无误。” 只见练朱弦轻轻一拈,那请帖就化为一朵青绿火焰,在他指尖飞灰湮灭了。 跟着童子出了小院继续往上,便是云苍峰的核心地界。但在此之前,练朱弦先要安顿好自己的坐骑。 小院西边有座小楼,也由几位道童值守,门里不时传出奇怪吼声。 见了练朱弦的坐骑,那值守道童愣了愣,礼貌发问:“请问尊驾,这是什么灵兽?需要如何照顾?” 练朱弦道:“是白马。” 道童瞪眼:“普通马?” 练朱弦点头,这时小楼里又是一阵怪吼,他手中缰绳竟开始瑟瑟发抖。 他轻拍马头,附耳上去:“小白,出息点,别在云苍面前丢了我教的脸面。” 白马无辜地眨眨眼睛,就这样被道童牵走照料,练朱弦则跟随引路童子继续前行。 又上了四五十级台阶,头顶高处突然喧闹起来。 只见前方依着山势起了一座山门殿。殿前空地上,有少数人正排着队伍准备过堂,应该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参会的各派修仙弟子。 引路童子示意练朱弦站到队末,又说待会儿过了堂到另一边,会有其他师兄负责接引,说完便告辞离去。 ———————————— 五仙教距离云苍路途遥远,尽管练朱弦日夜兼程,却也只能踩着时限抵达。此刻排在他前面的人已寥寥无几,似乎并不需要久候。 引路童子刚走,他就听见山门殿内传出高唱:“江南花间堂,东海夜明珠一匣,鲛脂蜡一盒——” 很快就轮到他过堂,只见不大的山门殿内阴沉昏暗,正中央立着三位面无表情的云苍弟子,头顶垂着硕大的璎珞明灯,把活人照得如同泥塑一般。 练朱弦走上前去,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乌木方盒,双手呈上。 三人之中,左边的那名弟子将盒子接过,唱出盒上贴着的铭条:“南诏五仙教,千年雪灵芝三枚——” 当“五仙教”三字唱出的时候,练朱弦明显能感觉到周遭的阴暗里投过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他只装作全看不见,送完礼物后径直穿过廊道,去找新的引路人。 室外阳光明媚,让习惯了昏暗的眼睛有些不适。偏偏这时,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人影,拦在练朱弦面前。 这是一名男子,生得眉清目秀,可头发蓬乱、面孔污脏,若不是那身不甚齐整的月白法袍,几乎看不出竟是一名云苍弟子。 他竟冲着练朱弦高声怒喝:“五毒教的畜生,快滚回去!这里是云苍仙山,你们南诏狗不配来这里!不配——!” 练朱弦神色一凛,不去搭理。 此时此刻,远近还有几名云苍弟子,一个个都隔岸观火、满脸轻松。 只见那疯癫的云苍弟子又叫骂了两句,仿佛不解恨,竟又扑上来打人。 练朱弦从容闪过,一边冷眼看向作壁上观的其他人:“这就是天下第一派的待客之道?” 恐怕也不敢看着事情闹大,终于有几个弟子过来拆劝,硬生生地将那个发疯的同门架开、拖走。 直到这时练朱弦才发现那疯子右臂的袖管居然空空荡荡,原来是个残废。 疯子被拖远了,又有一位服饰高等的云苍弟子从山上闻讯赶来,朝练朱弦拱手致歉。 “方才那位师叔‘当年’受过刺激。如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得罪之处还请护法海涵。” 练朱弦虽然没有亲历过“当年”之事,却也大致知道那时无论五仙教还是云苍山,全都折损了不少性命。刚才那疯子的手臂极有可能便是那时失去的;现如今五仙教受制于云苍的窘境,也正是那时的后遗症。 可那都已经是陈年旧账。眼下云苍送来请帖、掌门师兄又遣他赴宴,双方自然都不是为了互揭伤疤、再打一架。 念及至此,练朱弦便也不再深究,跟着这位高级弟子继续往山上走去。 出了山门后院,又是好长一段玉阶山道。两侧石墙上精雕细琢的依旧是云海涛涛、游龙舞鹤。上到玉阶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只见茂林修竹之间,宫观庄严,依着山势重重叠叠,犹如神仙宫阙。 练朱弦跟随引路弟子在璇霄丹台之间穿行,最终抵达一座巍峨宫殿前。 玉清真王成圣祭典将于今夜进行。在此之前,各路宾朋便在此处饮宴。 练朱弦跟随引路弟子入内,方知殿内比外观更加壮观百倍:只见朱漆大柱之上,金龙盘桓。柱顶天花施以泥金彩饰,又绘有白鹤九九八十一羽,成群飞向北方。 再看梁下,倒垂着七七四十九盏璎珞华灯,与地上的枝形灯树交相辉映。 灯火辉煌间,练朱弦看见殿内整齐排布着百步长的八列酒席,俱是宾朋满座。 他再顺着席位朝北望:上首最高处是一座用金漆阑干围起的高台。左右各有巨大灯轮,璨若火树银花。两架灯轮间立着一座金碧大屏风,屏中白鹤起舞,与隐匿在云中的神龙遥相呼应。 而屏风正前方便是云苍主位,此刻尚且空无一人。 练朱弦并没有在殿内深入,因为引路弟子很快就将他带到了席位上——竟是离门最近的一桌。 这显然不应当。 现今修真界以云苍为龙首。云苍之下又有五大世家,各自统领大小仙门百余座。除去这些名门正派之外,尚有一些山精水怪依附于正道门下,地位自然低人一等。方才练朱弦粗略一观,越是靠近门口的宾客,越不似人形,妖气也愈发浓重。 可现如今,云苍为五仙教护法安排的席位,竟比这些山精水怪更加卑微,显然有奚落之意。 该如何应对? 练朱弦秉性孤高,待人接物素来不够圆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有了拂袖而去的念头。 然而他毕竟肩负教中使命,冲动过后权衡利弊,还是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席位上。 他刚一落座,周围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普通妖怪并没那么多人类的礼数,说话也直来直去。于是练朱弦便听见了它们交头接耳——绝大多数是在猜测他的身份,甚至还有妖怪因他生得貌美,就判断他是狐妖化形。那些媚狐的名声素来淫~浪,居于末座自然不足为奇。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6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等到它们自以为商量妥当了,坐在练朱弦左边的妖怪就用毛茸茸的爪子举着茶盏凑了过来。 “这位小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四周小范围地安静了,妖怪们全都竖尖了耳朵。 练朱弦也不卑不亢,举杯报出来历。 说来倒也好笑,一听到“五仙教”这三个字,不止是过来敬茶的,就连周围那些小妖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见着了天敌。 也难怪,五仙教虽然只在南诏一带活动,可“盛名”却早已远播到了中原。无非是传言仙教中人蓄养毒物、种植毒草、淬炼毒~药,乃至于浑身上下都带着毒素,碰都碰不得。 当然也有更加离谱的谣言,说五仙教徒昼伏夜出、茹毛饮血,尤其喜欢生吞修为低等的妖怪。而且五仙教的神鸟是孔雀,据说教徒也像孔雀那样,吞噬的毒物越多,外表就越是美艳华丽。 现如今眼面前突然来了这么个美得吓人的五仙教护法,还偏偏坐在末座,犹如厉鬼堵门,如何能不让这些小妖们胆寒? 练朱弦知晓它们成见已深,也不屑辩解。 恰巧此时北边传来钟磬两声,整座大殿便迅速安静下来。 练朱弦随着其他人一齐朝北看,这才望见已有数人登上了金漆高台。 为首之人是一名外表三十岁上下、容貌儒雅英俊的男子。他头戴白鹤金鳞冠,身着月白锦袍、织金鹤氅,腰间环佩玎珰,端的是华贵异常。 云苍掌门云华仙尊飞升在即,已闭关数年。眼下负责执掌仙门者,正是被尊称为“大真人”的仙尊独子春梧君。不难想见,将来他便是云苍山的新掌门。 然而练朱弦的目光只匆匆一瞥,便将目光转向了春梧君身后的那第二个人。 第二人大约要比春梧君年轻几岁,容貌与春梧君颇有几分相似,不过轮廓更加深浓。眉如扬剑、眸若朗星、日角而隆准,竟隐隐带着些许帝王之相。 可如此尊贵的面相,偏偏配了一双薄唇。虽然无损于俊逸,却也平白多出几分严厉,少了一丝亲和。 此人的衣饰虽然不及春梧君富丽,却也一看便知是云苍派的尊贵人物。立在春梧君身侧,正如同一鹤一龙,卓尔不群。 练朱弦知道,此人正是云苍山首座,凤藻殿殿主凤章君。 春梧、凤章二君之后,又有一干殿主阁主,俱是月白色法衣,清隽高尚、如飞仙下凡。然而练朱弦的目光却始终勾留在凤章君身上。即便短暂挪移,也总是很快就又转回来。 或许是他的目光催生出了某种执念,凤章君似乎有所感应,竟然也抬头朝这边望来。 两个人相距百步,却仿佛对上了目光。 短暂心悸之后,练朱弦却有些失落——因为对方的目光完全是生疏的,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由于周遭异常安静,于是他又听见了身旁的两个妖怪在窃窃私语。 “大真人身边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凤章君?我怎么瞧着跟大真人有点儿像啊?” 另一个妖小声嫌弃他没见识:“大真人与凤章君原本就是表兄弟。凤章君的娘乃是老仙尊的异母胞妹,当年放着好端端的仙女不当,偏要去后宫跟那些个俗世女子争宠,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又是一妖嗤道:“你懂个屁!人人都知道云苍与朝廷素来关系深厚!当年碧云姑娘就是被老仙尊送去当了贵妃娘娘。要不是中间出了事端,那凤章君早就该是大宁朝的天子了!” 那头一个发话的妖怪笑起来:“我可听说天子都是飞仙下凡,他凤章君厉害归厉害,可那格儿……真够得上?” 又一妖不屑道:“你一个熊瞎子又见过多少飞仙了?谁知道那凤章君是不是谪仙的投胎?再说了,天子也是肉体凡胎,百年一过立马变成腐肉烂泥。哪里比得上一心向道,万一真成了神仙,岂不逍遥快活?” 这话又引来了反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天子不好,哪儿来那么多人,冒着掉脑袋灭九族的危险去造反?” 它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练朱弦听得实在心烦,便敲着茶盏清咳了一声。 那一堆妖怪顿时全都哑巴了,想来也是怕他怕得紧。 作者有话要说: 凤章君:练朱弦此人浑身带毒,尔等道行太浅,切莫与他亲近。 练朱弦:你倒是把手放开啊! ——————————————————— 练朱弦大致就是外强中干、嘴炮心软、外表华丽内在人妻型选手 凤章君呢就是面冷心暖、外表淡定内心腹黑、闷骚型选手 第3章 可远观不可亵玩 高台之上,春梧君高举酒盏,说得都是一些场面话。众人有听没听,也全都举杯相应。 寒暄过后便是饮宴。与世俗酒席类似,席间有乐工吹奏、歌伎舞蹈助兴。 在座者无论门派种族,皆为修真之人,大多习得了辟谷服气之术。今日饮宴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酒水糕点毕竟关系到云苍的颜面,依旧不容马虎。 练朱弦从不曾参与中原宴饮,但五仙教在南诏备受尊崇,他也陪同教主出席过不少宫廷招待。只不过在南诏,他是贵宾;而在这里,只能敬陪末座。 想走又不能走,最是折磨。 不同于那些“意不在酒”的上座贵宾,下座小妖们倒是对于酒水瓜果颇为欢喜。推杯换盏之间,一个个得意忘形,什么狐臭狗骚,全都隐隐地释放出来。 若说单是骚臭也就罢了,练朱弦常年生活在五仙谷中,什么瘴气尸毒没有领教过。然而此刻除了臭味,却还有一阵阵的熏香气息,从上首雅座吹送过来。 忽香忽臭,间或夹杂着浓烈酒气——练朱弦一阵阵地头晕头痛,只能不停喝着闷茶。而那些妖怪也不敢来招惹他,他便唯有继续眺望远处高台上的那个人。 凤章君居于高台次席,上座的那些门派代表,时不时上前向他和春桐君祝酒。一群神仙似的人物聚在一起,场面不可谓不好看。然而练朱弦却只觉得厌烦,因为他们频频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他正想要换个角度,却见一名云苍弟子绕上高台,躬身向凤章君低语了几句。凤章君点了点头,旋即离席而去。 视线一下子落了空,练朱弦愈发觉得憋闷无趣。也是多喝了几盏茶,见附近有些人陆陆续续地起身如厕,他便也想要出去透透气。 —————————————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7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出了大殿,南边不远就是悬崖,可以眺望云海;东西则都是花园,遍植着瑶草琪花,尤其多见一种绿叶白竿的丛竹。 云苍以“剑术”、“符咒”并称双绝,而云苍符咒所用的纸张,尽皆来自于山中遍植的“璎珞竹”。这种竹吸取地脉灵根,生长周期比寻常竹子快上五六倍。开花时如璎珞垂珠,花开后整株即死,便可拿来造纸。 花园里空气清新、环境清幽,练朱弦一时之间无事可做,便干脆闲庭信步,欣赏起了园中景色。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觉有人说话。 并非是练朱弦有意偷听,只是修真之人五感锐利,而周遭又过于静谧。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凤章君与几名云苍弟子站在不远处的石桥畔,似乎正在商议着饮宴之后的安排。 知道自己这样有偷听之嫌,练朱弦立刻转身走开几步,直到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才重新停下。 然后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凤章君现在的声音,倒是比从前沉稳浑厚许多。 可他又转念嘲笑自己:那时候大家都只有五六岁,就连“男人”都算不上,又何谈“沉稳浑厚”? 此刻,凤章君的声音是听不见了,可练朱弦却又不忍走开。 他想要等等看待会儿凤章君会不会打这条路经过,于是左右逡巡,目光忽然定在了右手边的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方活水池塘,点缀着碧荷青荇,金色锦鲤自在悠游。 练朱弦走到池塘边,解开腰间的乾坤囊,摸索几下,从里面捉出了一个银光闪闪、鼓鼓囊囊的鲛绡提兜。 他将提兜朝着池塘颠倒过来,里头涌出了一小股泥水,其间还夹杂着一抹亮眼的红色。 泥水注入清池,短暂浑浊过后,一条只有手指大小的红鱼在水里愉悦地甩尾,大口吐着泡泡。 练朱弦捡了一根树枝探进水里,小红鱼绕着树枝游动了几圈,仿佛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练朱弦勾勾嘴角,轻声道:“去吧,下次别再被人逮住了。” 小红鱼这才甩甩尾巴,转身朝着远处的水草游去。 练朱弦还想再多看几眼,却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刚刚才被刻记到脑海中的声音,出现在了背后。 “阁下这是做什么。” “……” 练朱弦心头微颤,扭头看去,果然是凤章君。 不久前还端坐高台之上的男人,如今就伫立在他面前。 丰神俊雅、气势凛然。 练朱弦曾经暗自假想过彼此重逢时的情景,却万没有这一刻来得真切紧张。 他稍微静了静,这才回话道:“在下来时在涸辙里救下一条小鱼。见它可怜,便用鲛绡裹了一路带在身旁。方才发现此处有锦鲤悠游,便将小鱼投入水里,也好结伴同修。” 当他说话的时候,那条与众不同的小红鱼又游了过来,仿佛在替他作证。 凤章君低垂着眼眸看了小鱼儿一阵,脸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仙骨的蠢物,即便侥幸上得仙山,也是朽木难雕。倒还不如在山下找个池塘湖泊,同样是短暂一生,倒还能过得开心快活。” 练朱弦一凛。 虽然他并不知道凤章君何出此言,可是自从踏入云苍山门起这一路上被轻蔑、敌视的那种屈辱感,又涌上了心头。 只是面对那些无关要紧的人时,他可以满不在乎。而现在,他却难掩内心的失落。 莫非那条小红鱼其实是老天给他的一个暗示,暗示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 可练朱弦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职——既然教主希望与中原云苍修好,那自己就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坏了大局。 于是他便不再多话。 倒是那凤章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主动道:“阁下有点面熟。” 仿佛是近“乡”情怯。练朱弦话到嘴边,反而犹豫起来,“……五年前,仙君来过南诏。那时曾经远远见过一面。” “阁下原来是五仙教。”凤章君反应也是极快:“可我认识五仙教主,并非是你这般模样。” 意识到凤章君正在打量自己,练朱弦也本能地抬起头来。 他这才发现凤章君眸中无光,可以说是沉稳至极,却也如同至黯的渊薮、死水无波。 练朱弦突然开始怀疑:这究竟还是不是自己当年认识的那个名叫小华的少年。抑或是有人夺了他的舍,换了他的魂? 然而怀疑归怀疑,练朱弦依旧不动声色:“神外雪山一带近日尸妖作祟,兹事体大,教主亲自带人围剿,这才派我前来。” 凤章君倒也接受了这番解释。 “贵教还是第一次受邀参加真王成圣大典。阁下既能受命前来,想必也是教中股肱。希望此行之后,阁下能将云苍与中原各派的善意带回南诏,让修真正道永享安宁。” 善意?仿佛也没多少善意。安宁,我看也安宁不了多久——练朱弦暗自腹诽,但表面上却温和平静。 见他驯服,凤章君也没有更多话要说,转身准备离去。 心知此后恐怕就再难有这般独处的机会,两种纠结在心里一个碰撞,练朱弦还是忍不住脱口道:“请问凤章君可还记得柳泉——” 凤章君脚步一滞,却并未停驻,只留下了一句话。 “云苍是修仙地界,帝光之下,俗世凡尘莫提。” 竹林里刮起一阵凉风。看着凤章君远去的背影,练朱弦仿佛听见了一阵孩童的低语。他侧耳,这才意识到那又是自己的幻听。 他回过神来,将不知何时已经捏在手里的信物收了回去,然后起身朝大殿走去。 ——————————————————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8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原来,席位离门口太近也不全是坏事。 当练朱弦准备推开殿门往里走的时候,他又听见邻座那几个小妖在讨论他了。因为当事人不在场,它们甚至不需要控制声量。 第一个妖怪道:“听说两百年前,五仙教前任教主诺索玛犯下大错,连累整个五仙教与中原正道撕破脸皮。现任教主继位后一直想要消除影响。那护法美人就是被打发过来赔礼道歉的,看他刚才坐立不安的样子,啧啧,真是可怜。” 第二个妖怪讥笑道:“你可怜他?瞧瞧你刚才那狗德性!明明离他还有一丈远,就怕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又一个妖怪大着舌头道:“俺二哥根本就不是怕……是紧张!那五仙教的小美人长得那么水灵,瞧那水汪汪的绿眼睛,还有眼下那颗朱砂痣……只一眼就能把二哥给看酥喽!俺听说南诏多妖人,这小美人……该不会也是个雌雄同体吧?!” 他这一番骚话,引来一片不怀好意的笑声。甚至还有一个妖怪大放厥词:“我就说五仙教怎么派了这么个盛装打扮的妖精过来,难不成是想给咱们云苍的这个君、那个主的,生个胖娃娃?” 练朱弦越听越是离谱,这要是在别的地方,他恐怕早就已经割了这几个妖怪的舌头。 却又有妖怪阴阳怪气道:“你们这几个老醉鬼!是没看见他戴着的黑手套吗?五仙教浑身都是毒,普通人连碰都不敢碰,哪里还敢打他屁~眼的主意?而且,我听说他们喜欢活吃蛇、吃虫,好像连人肉都吃得!小心被他听见你们说他坏话,赏几条毒蛇钻进你们的屁~眼里去!” 如此秽语污言,练朱弦实在听不下去。他啪地将门推开,黑着脸径直回到席位上。 那些妖怪们一见恐怖小美人登场,顿时纷纷闭嘴,又重新安静如鸡。 作者有话要说: 练朱弦:谁说我怂?百多年没见面了,就不许我纠结酝酿一下! 凤章君:你们猜我认没认出阿蜒,呵呵 ———— 练朱弦设定身高为一米七八,其实不能算是“小”美人了,别听妖怪们胡说八道。 第4章 五仙教好棒棒 所幸,这场令人尴尬不快的饮宴并没有持续多久。 夕阳西下之时,数十位云苍弟子奉命将前廊下那近百余隔扇门统统打开。 只见南面平台外,红日西斜,映在翻涌云海之上,铺开万丈金光。又有不少孤立的小云朵被山风掀起,塑出似人非人形状,如同真神踏浪显圣、金仙乘风下凡。 练朱弦虽是第一次来云苍,却也听说过“云海金仙”的奇观。此刻大殿里赞叹声起此彼伏,众人全都目不转睛。 可美景总是稍纵即逝。当斜阳降落到云层以下,金光瞬间转为曙红,将云海、云像全都蒙上一层血色。 坐在门口的练朱弦微微一愣,那数十名云苍弟子又齐刷刷将门合拢。室内灯烛耀眼,虽不敌日光,却也将人照得纤毫毕现。 _____ 云苍素来崇拜玉清真王。相传,真王于夜晚戌时三刻飞升成圣,拜祭以及灵修仪式便也定在夜间进行。 当大殿门扉再度敞开之时,室外天地已经沉入了一片静谧幽暗的深蓝当中。与会宾朋各自提着灯笼,抑或取出照明法宝,三三两两,朝山顶高处的仰天堂进发。 依旧没有人主动与练朱弦攀谈,他便独自一人跟随人潮前行。 上至山顶处,但见月华高照、星斗漫天,仰天堂鸿图华构、巍峨伫立。 堂前有巨岩,方百余丈,其上经纬纵横,平整如天人棋局一般。凡经纬交错之处,皆摆有圆座蒲团。宾客来至岩前,便按座次落座。 毫无意外惊喜,练朱弦依旧居于末席。他刚落座,就听见身旁的妖怪私语:“怎么好像没见着西仙源的巫女?” 另一妖怪同样小声道:“我可是就指着看她们才来的!” 练朱弦这才想起,方才花园里他也曾经不小心听见凤章君与手下弟子提及此事。但他对中原格局不太熟悉,也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众人各自坐定,乐工开始鼓吹祭祀乐曲。掌管祭祀的云华殿殿主身着法衣、手执神幡徐徐登场,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道童,一人手捧云苍法印,另一人手持刻有玉清真王真名的象牙朝笏。其后又有云华殿弟子若干,手捧法器,亦步亦趋。 祭祀队列行至仰天堂前,云华殿主口诵咒语。不一会儿,石门开始放光,显现出清晰的铭文。 所谓的“开悟灵修”乃是一项极为古老的传统,原本也算是提升修为的一种捷径。 然而随着近五百年来修仙方式的变革,“开悟灵修”早已过时。而参加这种仪式的意义,也只不过是为了向云苍表示忠心。 感受不到修为的增进,练朱弦干脆偷偷睁开了眼睛。借着透亮的月光,他很快就找到了凤章君的所在。 大约十丈开外,男人正凝神打坐,神情肃穆庄严,仿佛并不认为这只是一场戏。 练朱弦继而想开去:在这晨钟暮鼓的云苍山上,这种徒具形式的“演戏”或许还有千千万万件。成天浸淫在名门正派气氛之中的凤章君,也可能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不再是当年那个至情至性的少年。 那么既然彼此的轨迹早已分歧,又何必要强行重合。 他正想到这里,耳畔忽然崩起一记杂音,似乎是哪个抚琴的乐工出了岔子。 练朱弦循声望去,却猛地感受到了一阵杀气。 不对劲! 他视线尚未聚焦,祭乐声已被打断。古琴悲鸣、编磬倒地。然而更让人胆寒的,还是乐工们惊恐的叫声。 练朱弦终于看清楚了:乐工席上冒出了一团巨大的黑影。它周遭包裹着浓重的黑气,唯有一双眼睛荧绿发亮,如坟冢中的鬼火。 难道是尸鬼? 也难怪练朱弦诧异——云苍贵为天下修真第一大派,想必禁卫森严,偏偏又是真王祭典这般盛大风光的节骨眼上,竟然能让一只尸鬼长驱直入? 顷刻间,那尸鬼已经撂开了几名乐工,直冲台上而来! 今夜负责警戒的云苍高级弟子大多被布置在山门及各处要道上。专司护卫要员的高手们也尚有一段距离。倒有几个修为尚浅的年轻弟子,高声上前应战。 这些弟子虽然年轻,却多少都是有些游猎经验的,此时也并不慌张。在他们看来,眼面前不过是一只小小尸鬼,倒正好在诸位师父尊长的面前出一出风头。 再看北面,包括春梧、凤章二君在内的云苍主事者全都镇定自若。侍立在他们身侧的护卫也毫无反应。显然是想要看看年轻弟子们的表现。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9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只见那尸鬼周身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肢体形态,起初与那群年轻弟子远远地周旋了几回,显然不占上风。只见它突然一声暴喝,冲到近前,又冷不丁地从黑雾里探出两只细瘦胳膊,居然如同蜘蛛一般,长得惊人。而那指爪锐利如刀,在冷月下隐隐反光,只在人身上轻轻划过,伤者竟像中邪似的应声倒地,抽搐不止。 爪上居然有毒?! 中原虽然也有毒术,却鲜少如此刚猛强力。云苍又向来崇尚远战,对于近攻毒术无甚研究,那些年轻气盛的弟子这才略微有些迟疑起来。 倏忽间,那尸鬼已经撂倒数人,直冲台上而来! 台上的嘉宾虽然是各门各派的要员,却未必都身负武功。尤其是练朱弦身旁的那些小妖小怪,平日里只会巴结逢迎,如今见了凶神恶煞,早就缩成一团。 练朱弦本是可以出手的,可他领受了半天的恶气,更想要趁机瞧一瞧这些“中原正派”的能耐,于是决定按兵不动。 这边,又有几名守卫一拥而上,手中法剑亮如月光。 然而那尸鬼却似乎不知疼痛、不知畏惧,即便被捅中要害,也只不过略略停顿,继而疯狂反击! 见以暴制暴没有作用,六七名守卫各自从腰间解下一段银色绳索,变换步伐阵型,瞬间交织成一张困龙大网,朝尸鬼罩去。 这一招终于奏效,尸鬼被困龙网牢牢捆住,周身黑气逐渐散去,这才显出了原貌。 但见那尸鬼足有将近一丈高度,手脚细长、浑身青黑,尸肉干瘪。 若再仔细观察,还可以发现通体用朱砂写满了若隐若现的符文。 又是刚才那些年轻弟子见尸鬼受制,就要上前砍头。却没料到尸鬼眼中绿光大炽,张嘴喷出一道黑雾。 众人只当它是在负隅顽抗。唯有练朱弦突然厉声喝道:“屏住呼吸——!!”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团黑雾已经扑到了弟子面前。还没来得及屏息,人就一个个失去了知觉。 而黑雾还在朝着周遭的活物扩散。倏忽之间,不论弟子、乐工还是宾朋,尽皆栽倒在地! 而更加可怖的是,没了困龙网的束缚,尸鬼也再度朝人群扑来…… 情势急转直下,练朱弦不再旁观。他立刻咬破舌尖,将鲜血涂抹在嘴唇上,然后朝半空中吐出一口气。 说来奇怪,那些四散的黑气仿佛嗅见了他嘴唇上的腥甜,居然重新聚集,朝他扑了过来! 四周围的小妖怪吓得抱头鼠窜,唯有练朱弦嵬然不动。 转眼间那些黑气已经直逼面门,他张口吸气,竟将黑气悉数纳入口中,吞进腹里。 远近观战之人,莫不惊诧于他的异举。然而练朱弦吸走毒雾之后,却并未同其他人一样倒地昏迷。 只见月色之下,他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双眸隐隐放出青光,竟似乎更加妖艳了几分,美到心惊胆战。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被他吸引了。直到又听见一声狂啸,这才惊觉尸鬼已经朝着练朱弦飞扑而来! 练朱弦并不躲闪,反而伸手往怀里一摸,抽出了一柄银光鳞鳞的细长宝剑。 他将长剑轻轻一甩,剑身竟似柔软无比,左右摇摆两下,发出清脆铮鸣。 然而还没等他出招,一道剑气自北面凛冽而至。仅仅一击,便将尸鬼的脖颈斩断。 须臾间,尸首分离! 骚乱戛然而止,空旷开阔的山顶之上,众人哑口无言。 除去山风猎猎,练朱弦所能听见的,唯独只有一个从北面传来的严肃声音。 “够了。” 凤章君收剑回鞘,冷眼看着台下狼籍。 年轻的云苍弟子们知道首座是在责备他们办事不利,一个个全都垂头丧气。几位年纪小些的甚至眼泛泪光。 然而练朱弦却不得不打断他们的目光交流:“把中毒的全都搬进屋子里,人还有得救。快!” 那些云苍弟子闻言振奋,可他们并不清楚练朱弦是何方神圣,赶忙向北边投去请示的目光。 换成春梧君做主道:“既然有办法,那就赶快。” ____ 趁着其他人搬运伤者的时候,几名高级弟子准备处理尸鬼遗体。 赶在他们动手之前,练朱弦也走了过来,指点道:“尸体尚有余毒,不能直接触碰。去砍两根竹,席子架在上面,挪走。” 平白被个素不相识的异族人指挥,有人当即反问:“你到底是何人?” 练朱弦只回答:“我懂毒。” 给出了叮嘱,他再不多话,立刻转身去查看伤员。 作者有话要说: 凤章君:本仙君的剑,大有来历。 练朱弦:我的剑也不是等闲之辈! 那么问题来了,谁的剑比较长? 第5章 非礼勿视 所有伤员都在仰天堂的偏殿内一字躺开,少数还在呻~吟,多数则已经昏迷过去。 春桐、凤章二君以及其他几位殿主悉数到场。有头有脸的贵宾全都被护送回了下榻处,余下一些小门小派、小妖小怪,打着帮忙的旗号挤在殿外观看,也没人顾得上驱赶他们。 “这绝不是中原常见的尸毒,也难怪孩子们没有防备。”云苍峰上的医馆名为橘井堂,堂主谢居成精通岐黄之术,此刻正在尝试诊断。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0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练朱弦一边从乾坤囊里取出物品做着准备,一边点头回应:“这的确不是尸毒,而是蛊毒。” “蛊?”谢堂主咋舌:“咱们这云苍地处中原腹地,哪儿来的蛊毒?” 练朱弦不知答案,也不回应。 一旁春梧君问道:“可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器物?” 练朱弦抬头看他,顺便瞧见凤章君一脸漠然地站在旁边,心知应当是凤章君对春梧君介绍过自己的来历。便也开门见山,长话短说。 “还请仙君命人准备璎珞符纸,剪成纸人状,数量按伤者人数来算。空碗、毛笔、一碗清水,还有一个大木桶,一罐盐。” 他一说完,立刻有人下去准备。少顷,东西全都取来了,如数搁在练朱弦面前。 只见练朱弦再次摘下手套,咬破指尖将血液滴入空碗。随后再往碗内加入自带的高纯朱砂,并将二者以少量清水拌和,用毛笔蘸着,开始为人形的璎珞符纸画上眼睛与咒文。 点了睛的纸人被黏贴在了伤者额前,不多不少数量正好。随后,练朱弦再用剩余的红色混合物在木桶外沿画上数道符咒,一直延伸向伤者脚前。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练朱弦命令所有人退到木桶之后。唯独他自己端坐在桶前的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少顷,突然朗声道:“开——!” 只见伤者们的嘴一张接着一张打开了,一片黑压压的雾气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倏忽间,黑气全都依附在了纸人上面,像是在吮吸着纸人的血液。 当纸人的身体彻底变黑时,练朱弦再次下令:“起——!” 只见璎珞纸人骤然站起,竟一步步跨下伤者的身躯,朝着水桶走去。 场面忽然变得非常诡异,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沾着剧毒的黑色纸人,沿着地面上朱砂与血液画出的轨迹,一步一步爬上水桶,然后摔进了加满盐的清水里。顷刻之间,符纸与黑气尽皆融化在水中,无影无踪。 差不多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地上的伤者竟陆续醒转过来。 “把人带走。”练朱弦向等候在一旁的云苍弟子们叮嘱:“扶去静养,这几日卧床少动。还有,无论伤者是否辟谷,一律多喝盐水。留意观察小解,不再出血才算没事了。” 那些候命弟子之中,也有几人是先前在山门殿外围观过疯子辱骂练朱弦的,此刻却都对练朱弦服服帖帖,立刻便将伤者全都转移了。 又有人问起地上的那桶盐水应当如何处理。练朱弦表示蛊毒入水即化,只需挖坑将水深埋。一年之内,土上不要种入口的蔬菜。至于木盆,烧了便是。 他正嘱咐到这里,突听一阵脚步嘈杂。方才负责处理尸鬼遗体的几名弟子闯将进来,却是首先瞥了一眼练朱弦,然后才向春梧君及诸位殿主禀报—— 经初步检查,在尸鬼后背发现一处刺青,确信应是五仙教纹身。 尸鬼竟是五仙教中之人? 要说全然意外倒也未必。毕竟若论天下毒蛊之术,的确要以五仙教为尊。 然而练朱弦还是觉得奇怪——五仙教两百年来不曾登上云苍,为什么偏偏却是在今时今日,出了这档子事?! 他越想越蹊跷,仿佛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当中。四周围全是敌非友,虎视眈眈。 可越是窘境,就越不能露怯。 于是练朱弦抬起头来,从容地与众人对视,忽然发现唯独只有凤章君低着头,若有所思。 他在思考什么? 练朱弦无法继续推断,因为已经有几名云苍弟子走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心知不妙,他正色道:“这是做什么?!” 春梧君和颜悦色道:“还请毒仙见谅。蛊毒在中原毕竟稀有,如今这山上唯独只有毒仙一位五仙教中人。还请毒仙配合调查,也好还仙教一个公道。” 练朱弦环视四周,殿内是云苍门人,殿外是各路门派。此事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必定会让五仙教的声名雪上加霜。 再说,若这果真是一个蓄意构陷的陷阱,就更不可以负隅顽抗。古人尚有胯下之辱,这点小事若忍不得,跳将起来,反叫旁人看了笑话。 他左右一权衡,爽快道:“练某愿配合调查,但待案情水落石出之后,也请仙君激浊扬清、以正视听。也要叫那些心存偏见的人知道,今后莫要将那些歹毒之事,尽皆算到五仙教的头上来!” 春梧君点头:“这是自然。” 说完摆一摆手,监管云苍法度的凌霄阁阁主立刻上前,向练朱弦抱拳施礼。 “练毒仙,得罪了。听闻南诏有以符咒驱使走尸的异术。不知你身上有无驱尸符?” 不待练朱弦回应,他又扭头朝着两名云苍弟子使了个眼色。 两名弟子领命上前,却又面露难色,显然是不敢与练朱弦接触,唯恐染毒。 练朱弦干脆道:“我自己来。” 说着,他就除下了腰间的乾坤囊,将里面装的各种符纸、器物逐一取出,再倒转囊袋以示彻底空无一物。 凌霄阁阁主盯着几枚用金丝箍住的竹筒,问:“敢问里面是何物?” 练朱弦道:“宠物”。说着拔去竹塞,稍作抖动,只见青蛇、蜘蛛陆续爬出,在他手臂上游走,做亲昵状。 殿外围观的人群好一阵窃窃私语,无外乎又在感叹旁门左道之术。 练朱弦不理他们,照旧将宠物收好。 “劳烦毒仙出示帽靴。”凌霄阁阁主又道。 练朱弦依言脱下脚上的勾头靴,又取下头顶的混元银花冠,足下与帽中俱纹有避邪符文,此外别无它物。 凌霄阁主又道:“在下听闻发辫里也能藏匿符咒。” 二话不说,练朱弦伸手便将发髻拆散。一头微卷长发登时如长瀑垂落,衬着苍白的肤色、妖异的绿瞳,红馥馥的朱唇,可谓香艳。 殿外隐约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恐怕又有人要传说他有一半狐仙血统的事了。 练朱弦的头发里显然也没藏匿任何可疑之物,但嫌疑并未解除。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1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果然,凌霄阁主又道:“中原科举之试前,为证考生端正清白,需令其在众人面前解发袒衣而视。如今不知毒仙可愿效仿,以堵悠悠众口?” 练朱弦心头微愠,表面上却连眉毛都不动一动。 五仙教地处南诏,气候湿热,教中人衣着轻薄、以金银、纹身为饰,袒露上身并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若要他在一群令他厌恶的人面前露怯,那才是比羞辱本身更加羞辱的事。 于是他开始摘下项间银饰,又脱下衣袍外层的罩纱——那其实是一张巨大的蛇蜕。然后是腰间的镶银革带。再解开雀翎色的窄袖罩袍,只余一件黑色中衣。 脱到这里,练朱弦的手指稍稍停顿了一下。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左手边不远处似乎有人动了一动,不过练朱弦没有看过去,因为他听见春梧君又发了话:“罢了,不要再难为毒仙!” “不必纠结,我们南诏人,没你们中原这么扭捏。” 练朱弦并不想领春梧君的人情,他用一种近乎于轻蔑的眼神扫过在场的众人,然后大方地解开了中衣的绳结。 柔软的黑色中衣滑落,其下竟再无白色亵衣。练朱弦的半身就这样裸裎在了众人眼前。 殿内的云苍诸人尚且没什么反应,殿外却已经窸窣起来。 有人道:“南诏人竟然不穿亵衣?!” 有人感叹:“脱光了瞧,倒的确是个男人,真是可惜了那张脸。” 还有更多的话没来得及传进练朱弦的耳朵里——陡然间,从左边刮起一阵大风,竟将偏殿所有的隔扇门齐刷刷地合拢了。 练朱弦循着风向望过去,凤章君甩了一甩衣袖,面无表情。 此刻,偏殿内只剩下云苍派的主事者。练朱弦继续看向凌霄阁主:“我的衣服有没有毒,不查验一下?” 两名云苍弟子这才上前,从练朱弦的衣服里搜出了碎银、火折、木梳以及匕首一柄。此外,贴胸的暗袋里还藏着一块玉佩。 就连练朱弦自己都忘了这块玉佩的存在。他心里狠狠打了一个突,立刻抬头去看凤章君。 不知幸或不幸,凤章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块玉佩;又或者他其实看见了,却忘记了这块玉曾是他自己的随身之物。 衣裳检查完毕,凌霄阁主再问:“适才在山顶灵庙前,我见你手持一柄软剑,此剑如今藏匿在何处?” 练朱弦道:“就在我腰上。” 众人这才往他腰间望去:只见裳衣之上、胯骨之下,有一圈符文刺青环绕腰际,仿佛灵蛇游走。想来那柄软剑竟是以人为鞘,不用之时便化为符文,缠绕在他的腰间。 作者有话要说: 妖怪甲:那恐怖小美人穿着衣服挺瘦,怎么衣服一脱身上肌肉也不少? 妖怪乙:瞧那腹肌,瞧那腰线,啧啧,敢情还是个练家子呢,有哪个男人敢对他出手! 妖怪甲:那你刚才还说……哎呦,怎么突然好痒!(使劲挠)等等,老哥你脸怎么回事?! 妖怪乙:我脸?(使劲儿摸)哎呦!哎呦怎么肿成猪头了! 练朱弦:醒醒吧,你们俩本来就是野猪精。 凤章君:(一扇衣袖,把所有门都关上)胡闹! —— 理论上练朱弦只脱了上身,裤子还好端端的。就当是展示纹身了。 为啥不脱?因为裤子没口袋(不,其实是因为脱了要被锁了= =) 以及感谢橘井堂友情客串,这个名字快要成为我文里所有医院的代名词了。 —— 有新读者觉得练朱弦脱衣这段太憋屈羞辱,简单解释下意图哈~ 首先,五仙教不是大门派,恰恰相反是个小门派,而且是当年战败一方 其次,云苍主场,五仙劣势,云华殿主摆明挑衅,小不忍乱大谋。古人胯~下之辱尚且能忍,让一个成年男子脱去上半身衣服,虽是耻辱,但若不忍,必定招致更多麻烦 第三,五仙教地处湿热,服装本就清透暴露,上半身以纹身为饰,不可以中原观念视之 第四,同样面对耻辱,有人会觉得羞辱、生气、恼羞成怒。而有些人则会轻蔑、记仇、或者一笑了之。练朱弦虽然外表美丽,内在却是很男人的,绝不可能因为脱衣裸上半身就扭捏羞耻~~(除非是面对心爱之人,倒还有些可能吧) 第五,中原有脱衣服检查的习俗的,科举那个是存在的,甚至还要扒开耳朵鼻孔和那啥等地方查看,只不过中后期改成了大家一起洗个澡换一套统一发放的干净衣服 第6章 跟我回家 这边搜身完毕,种种物品也没有任何可疑。在春梧君的吩咐下,两名云苍弟子小心翼翼地服侍练朱弦重新将衣服穿好。 这时又从殿外传来敲门声,进来一名弟子禀报,称查明练朱弦入山时骑着白马一匹、又曾在莲池放生过一条红鱼,不知是否需要进行剖杀查验。 此话一出,练朱弦终是按捺不住了。 “有道是株九族尚祸不及家犬。现如今云苍逼着宾客袒衣裸身还不算,竟连一鱼一马都不放过。敢问贵派究竟是堂堂名门巨擘,还是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 偏殿内一片死寂。所有目光再次汇集在了练朱弦的身上,看着这个就连当众袒身都面不改色的异族护法,为了两个弱小生灵而展露怒容。 凌霄阁主语带不屑:“正因为云苍是名门正派,所以才有必要站在绝大多数人的立场上考量!什么是顾全大局,我看阁下还须更多了解。” 说着,便扭头要向弟子下令。 然而有人却比他快了一步。 “没这个必要。” 发话的竟是一直静默旁观的凤章君,“那条鱼我见过,没什么稀奇。至于马匹存放之处离山顶尚远,若说有毒未免荒诞。”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2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凤章君言之有理。”那凌霄阁主见主君淡然否定,不得不改变态度,准备将弟子打发走。 “等一下。”这下轮到练朱弦发难,“如今正身也验了,既然什么都没找到,那凌霄阁主是否该还练某一个说法?” 现场的一众目光顿时转移到了凌霄阁主的身上。 “我只是例行公事!”凌霄阁主自认为理直气壮。 练朱弦却冷笑:“看来我果真是在南诏窝得太久了,不知中原礼仪之邦,原来将当众袒衣视为‘公事’。大真人与凤章君可真是‘教育有方’。” 见他忽然掉转矛头,凌霄阁主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去看两位主君的脸色。 春梧君站得稍远一些,尚且不知是何反应。而凤章君始终面无表情。 可正当众人以为二位尊主不会开口时,却听见凤章君清晰利落地说出了两个字:“抱歉。” 主君既已发话,那凌霄阁主自然也无法继续狡赖,只见他嘴角抽搐两下,终是抬手抱拳:“练毒仙……适才得罪了!” 练朱弦知道他心里不情不愿,自然也懒得回话。 这时春梧君也开口和事道:“今夜之事委实蹊跷,云苍必会追查下去。时辰不早,门外的宾客是走是留都该给个交待,别让人觉得云苍失了礼数。” 几位阁主与殿主领命,纷纷带着手下弟子离去。春梧君又亲自走到了练朱弦面前。 “方才实在多有得罪,只是还要劳烦毒仙暂且留在山中,协助云苍释疑解惑。” 练朱弦心知自己走不脱,便也不多生事端,自顾自整理衣衫。 紧接着,春梧君又道:“重华,便由你替我好好照顾毒仙。起居用度,皆以贵客之礼相待,切不可丝毫怠慢。” 练朱弦没料到这种展开,倒是一旁的凤章君已经默默点头。 转眼间,殿内弟子与殿外看客已经走了一个干净,只剩练朱弦还在与那一堆没穿戴上去的银饰作斗争。 刚才那些云苍弟子检查时弄坏了一小串银珠。此刻有几粒恰巧落到了凤章君的脚旁。 估摸着他也不会帮忙去捡,练朱弦正准备弯腰,却冷不丁发觉头顶上探过来一截剑尖。 是凤章君抽出了佩剑——正是方才以气劲砍下尸怪头颅的那一柄。 只见他将剑尖探向地上的银珠,明明是银锡成分的小小圆珠,竟如磁石一般主动滚了过来,吸附在剑刃上。 看着剑格上的凤凰造型,练朱弦突然意识到,这把剑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凤阙”。 传说之中,锻造这把剑所用的并非铁矿,而是古往今来诸多战场上遗留的杀人兵器。而它原本的主人,也不是凤章君这位名满天下的正道高人。 三十五年之前,度朔山尸王称霸一方。他命手下前往天下至阴至寒之处,收集凶戾不祥的兵刃,投入练炉之中。 此后,七位被掳来的掠剑师,花费三年时间精心剔除杂质,又用整整十年千锤百炼,最终铸成绝世妖刀。而这七位剑师及其家人,也成为了妖刀的第一批祭品。 此后,以云苍为首的名门正派围剿度朔山,双方鏖战七个昼夜。胶着之时,凤章君只身突入,于万千妖魔之中取下尸王首级,奠定胜局。 此后,尸王妖剑收藏于以冶炼闻名于世的瘗兵山庄之中,却不改邪祟秉性,屡次闯出祸端。瘗兵山庄最终将其重新熔炼、锻造为凤阙剑,赠于凤章君。 说来倒也奇怪,这妖剑到了凤章君手中便服服帖帖,甚至能够随着凤章君心意而动,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正因此,凤阙剑成为了兵器谱上资历最浅、排名上升最快的神兵利器。 练朱弦虽然身在南诏,却也听过不少凤阙剑的传奇。却没想到,原来凤章君还会拿来它来做这么便利的小事。 此刻,只见凤章君将剑尖抬起,那几颗小银珠就沿着剑身一路滚下来,不偏不倚全都落入了他的掌心。 随后他朝着练朱弦伸出手来。 练朱弦这才发现凤章君也戴着黑色手套。他接过银珠装进暗袋,继续整理衣冠。 只听凤章君又问:“五仙教中,无论男女装束都如此隆重?” 日常情况下当然不会,说白了还是我们五仙教太过淳朴,才会盛装出席这场鸿门宴——练朱弦如此腹诽,却不想费劲解释,只随便点了点头。 等他终于装束停当,便跟着凤章君出了偏殿。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山顶上,如今已是一片寂静。只有云苍派的弟子三三两两地巡逻,远近一片灯笼光点。 凤章君领着练朱弦往后山走,一路上两个人沉默无语,只听见沿途虫鸣蛙唱、泉流淙淙,反而更显得幽静。 他们最终来到一处别院,与其他建筑都远远地隔离着,虽然并不寒酸,但的确更像是弟子思过的地方。 练朱弦也不多问,跟着凤章君进了小院。迈过门槛时,他明显觉察到自己穿过了一层结界障壁。 院落并不大,布置得倒颇为雅致。西南角上有一眼泉池,池畔竖着假山,山上立着一株垂枝雪松,华盖似地倒悬在庭院中央的长桌上。 至于长桌上,摆着一个茶炉、一副茶具,居然像是有人在此吃茶。 凤章君领着练朱弦横穿庭院,掀开南向屋檐下的竹帘,再把门推开,眼前是一间正房,乌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松石条屏,空气中还有一股百和香气。 正房右侧立着一架雕有梅树的圆光罩,绕过罩后的屏风便进了卧房。卧房并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素静。床上铺着月白色的锦被,枕旁还放着几卷书。 练朱弦虽不熟悉中原的待客之道,却也觉得这里不像客房,反倒像是有什么人在此常住。 他正准备询问,却听凤章君开了口。 “你手里有我的玉佩。” ……他刚才果然还是看见了的! 练朱弦心里一突,可又不知凤章君究竟是何态度,于是干脆一语不发。 凤章君停顿片刻,冷不丁道:“这块玉被我送给了一个叫阿蜒的女孩。” 练朱弦眉毛微跳,并不相信他当年真会连男女都分不清楚,却还是稳住了表情:“我才不是女人。” 凤章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过去太久,的确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阿蜒有一双好看的绿眸。” 听见“好看”两个字,练朱弦不自然地扭了头。因此凤章君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徐徐传来: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3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至少,如果我是操纵尸鬼的杀手,就不会选择这种时机来与你叙旧。” 这话的确在理,可凤章君却道:“或许的确不会,又或许是你身负使命而不自知。” 这摆明了是在离间他与五仙教的关系。练朱弦嗤笑:“我入仙教的时间比仙君您入云苍的时间还要长,若说我不了解五仙,那仙君您又是否足够了解云苍?” 凤章君反问:“你一直都在关注我的动向?” 练朱弦答得也是滴水不漏:“五仙教虽然远在南诏,但也身在江湖。以您的身份与云苍的地位,想要完全没听说过,那也是很难了。” 凤章君轻“哦”一声:“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却偏偏选在这种时候来找我。” 说来说去,还是在怀疑。 练朱弦没有再费劲正面解释。他扭头看向房间东侧的墙壁,那上面悬挂着一幅山水挂画,似乎正是云苍风景。 他看着画,轻声叹息:“……云苍山这么高,您整天站在山顶上,是不是觉得山脚下的人活得跟蝼蚁没什么区别?蝼蚁的生活能有什么趣味,它们为什么不放下一切,朝着山上爬?” “我并没有轻蔑于你的想法。”凤章君的声音依旧是严肃的,甚至有些无趣。而且,他又在用那双深黯的、沼泽似的眼睛看着练朱弦。 练朱弦毫不畏缩,亦回望着他。 两人默然对视了片刻,凤章君突然发问:“想不想再去看看刚才的尸鬼。” 练朱弦一愣,既有些动心又忍不住猜疑:“……若我想,你就能带我看?” “可以。”凤章君干脆得仿佛早就做出了决定,唯独附上了一句但书—— “不过只要走出这座院子,就别再提及当年旧事。这座山上远比你以为的更加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练朱弦:我就不信当年你把我当成了女孩! 凤章君:…… 练朱弦:既然记得我,为什么白天我和你搭话,你反而不认? 凤章君:我没有不认,只是那时候说话不合适 练朱弦:你的意思是,隔墙有耳?怪不得他们连我放了一条鲤鱼的事都知道! 凤章君:云苍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的 练朱弦:果然还是五仙教好啊。 第7章 沾染凤章君的气息 对于尸鬼,练朱弦自然是大有兴趣。凤章君倒也说到做到,立刻领着他出了院子,走捷径前往橘井堂医馆。 深夜的云苍山里万籁俱寂,医馆周边却灯火通明。 把守堂口的弟子发现凤章君驾到,急忙问安,却又对同行的练朱弦露出警惕的眼神。 以凤章君的地位,自然不必做任何解释。他径自领着练朱弦穿过几进院落,来到西侧第三进小院门外。 院外的守卫为凤章君打开了院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一闪而过。 “你们两个跟去看看。”凤章君吩咐守卫,又叮嘱:“小心安全。” 守卫弟子得令,立即追寻黑影而去。凤章君则示意练朱弦跟随自己继续往院子里走。 院内点着灯的只有一间厢房,便是停尸之处。屋内不大,杂物全都被清理出去,临时堆放在院子里。按照练朱弦之前的建议,房内四边和角落里都撒了盐,连墙壁上也泼了盐水。 屋子正中央是一张同样用盐水浸透了的木桌,桌上用湿布遮盖着的,便是那具尸鬼。 考虑到尸身还有余毒,练朱弦建议由自己负责验尸。凤章君丢过来一个黑色皮革的刀笔囊,里头是全套解剖刀具,大小利刃全都闪着寒光。 练朱弦随便挑了一支趁手的,拿起来将湿布挑开。那具狰狞的尸体就再度进入了他的视野。 不对劲。 那颗不久之前才刚被凤阙剑气斩断的头颅,居然已经“长”回到了尸鬼的脖颈上,却只连着一半,看起来歪歪斜斜。 更诡异的是,尸体耳边还放着一朵白花。 “有人缝合伤口。”练朱弦找出了脖颈上暗淡的丝线纹路。针脚并不齐整,说明干这件事的要么是个生手,要么激动紧张。 想起凌霄阁主提到过尸体背上有纹身,练朱弦立刻着手查验,然而尸身僵直庞大,他试了几次,居然纹丝不动。 正当他准备找些硬物辅助支撑时,凤章君却默默伸出援手,轻轻松松就将尸体翻了过去。 这力道,不是一般的大。 练朱弦发现凤章君的黑手套其实很精致,不仅指尖有金属甲套,手背上似乎还有金色符纹。 云苍峰上气候凉爽,却远未到需要佩戴手御寒套的地步,或许那怪力的奥秘就在手套上。 练朱弦虽然好奇,却也明白这不管自己的事。他回过神来,很快就在尸体后背上找到了纹身。 “不怎么像五仙教……光线太暗了,还有蜡烛么?” “没。”凤章君否定得干脆,却将手探向腰间。 他腰间系着金玉蹀躞带,带环上挂着乾坤囊,或许装着照明的法宝。 练朱弦好心提醒他:“你摸过尸体,手上可能染了毒,别污了其他宝贝。” 凤章君闻言停下动作,然后走开两步,直到墙角才将手套摘下。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4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不明白他在捣鼓什么明堂,练朱弦也不想偷看,继续观察尸身。 刚才他说尸背上的纹身不怎么像五仙教,其实有些违心。 如果抛开利害关系、就事论事,他也承认纹身的确眼熟,只是极度地抻拉变形了,显然当初刺上去的时候,尸体应该不是现在这种体型。 所以,它到底是不是五仙教徒? 练朱弦暂时没有头绪,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在凤章君之前找出答案。 正想到这里,昏暗的室内突然亮起一道夺目白光。 还没意识到白光从何而来,说时迟那时快,练朱弦看见尸体腹腔里飞出了一个细小光点,径直朝着他撞了过来! 心脏骤然狂跳,练朱弦感觉正在被一柄利刃自上而下剖开身体。他痛得眼前发黑、蜷缩起来,一手扶住桌角努力保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失。练朱弦勉强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扶坐到了墙根下。 “怎么回事。”凤章君像是关心,又似乎例行公事。 “……” 在开口回答之前,练朱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疼痛已经完全消失,衣物也完好无损,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极可能是某种急性毒~药引发的临时幻觉。 在并不完全掌握情况的前提之下,练朱弦担心自己的发言会给五仙教带来麻烦,便只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大碍。 随后他才发现,刚才那团刺眼的白光如今已悬浮在了屋顶高处,将周遭照得纤毫毕现,想必应该就是凤章君从锦囊里摸出来的宝贝。 借着这片明光,练朱弦再去看桌上的那具尸体,顿时又瞠目结舌起来—— 那具长手长脚的巨大尸体,不知何时已缩小到了常人尺寸,就像一具寻常干尸,再无奇特之处。 他赶紧动手确认,尸背上的纹身也跟着恢复原状,无论颜色纹样,都可以确定此人生前正是五仙教徒。 看过了纹身再将尸体翻回正面,练朱弦又愣一愣。 这竟是一个女人。 尽管尸身干枯脱水,却仍旧不难看出这曾经是一位美貌女子。长而卷翘的眉毛,小巧挺直的鼻梁,几乎无法将她与那个大闹仰天堂的狰狞尸鬼画上等号。 但要解开谜团,也不困难。 练朱弦抬头看向凤章君:“仙君是否方便现在搜魂?” 凤章君又干脆摇头:“尸首刚搬进这里时就搜过,没有魂魄反应,只是一具躯壳。” 这也是练朱弦意料之内的结果。 寻常人死后,若无执念,则七日之内魂魄离体而去。眼下这具尸首枯瘦干瘪,怎么看都已死去多时,找不到魂魄倒也正常。 他正思忖,却听凤章君反问:“听说五仙教有一种香窥之术,只要有尸身,无须搜魂也能知晓过去因果。” “这倒不假。”香窥乃是五仙秘术,练朱弦认为它远远凌驾于中原的一切搜魂术法之上。如果有机会,他不介意让凤章君“开一开眼界”。然而此刻,他却只能摇头。 “香窥所需的材料太过稀有,我未随身携带,做不了。” 说到这里,他又不想让凤章君误以为自己在推卸责任,立刻提出了新的线索:“不过我还有办法确认她的身份。” “怎么确认?” “认蛊。” 事到如今,练朱弦也无意于否认事实:“从纹身来看,这名女子的确曾是五仙教徒。按照教中规矩,蛊宗弟子会留下蛊母,只要尸身内的蛊毒能与蛊母匹配,便知姓氏名讳。” 这个办法似乎可行。凤章君稍作权衡,问练朱弦:“你骑马过来,用了多久?” “四天三夜。”练朱弦比了个数字,“翻过几座山,而且遇上晋江洪泛,因此时间略长了一些。” 凤章君轻叹一声:“这么多年了,五仙教怎么还是没个像样的神行之术。”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几乎普天下的修真者都知道五仙教只能依靠徒步或者骑马行走天下。究其原因,有人说是南诏疆域狭小,轻功与马匹便足矣;也有人说,五仙教当年也有一套诡谲迅捷的神行绝学,只是战败乞和之后,被中原正道勒令废止,如同剪除了雄鹰的羽翼。 回想当年,李重华也是被玄桐用马匹送回的柳泉城,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练朱弦不知应当如何回应,索性沉默不语。 于是凤章君径自抛出了决定:“明日由我送你回五仙教,只需一个时辰。” —————— 刚才被凤章君遣去追赶黑影的守卫陆续返回,禀报说黑影遁入后山竹林,随即不知所踪。另一边,练朱弦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验,也没有特别的发现。于是两个人决定结束今晚的探查,为明天保留体力。 离开橘井堂,两个人沿原路返回之前的院落。凤章君不知从哪里召来一名道童,服侍练朱弦洗漱。 “这样合适么?”练朱弦看向凤章君,似有犹豫:“若我没猜错,这里应当是你的居所,那我岂不是鸠占鹊巢?” “无妨。”凤章君淡然:“天色已晚,再让人准备客舍还需要时间。你若不嫌弃,便在此将就一宿,我自去厢房打坐便可。” 说着,他不给练朱弦推辞的机会,转身就出了门,不过多时脚步声已经远去。 洗漱完毕,道童离去。留下练朱弦独自在卧房里。 尽管凤章君将床榻让给了他,可他却并不打算躺上去——出门在外,无论住店还是借宿,五仙教徒一律席地而卧或另择铺盖,绝不使用现成的被褥。 至于理由倒也简单:世人皆以为五仙教浑身带毒,但凡教徒触碰过的东西,无论被褥器物,总免不了被销毁的下场。为免给别人增添麻烦,亦是借机让人敬畏,五仙教便有了这约定俗成的规矩。 眼下,练朱弦倒不是担心会糟蹋这一床锦被。他只是单纯不想躺上那张床,因为在那沉沉的百和香下面,肯定隐藏着凤章君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会五味杂陈。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5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会飞的云苍和短腿的五仙,毕竟道长是远程,五仙教的话是带宝宝的刺客吧(大误) 是的,凤章君身上应该带着一股淡淡的百和香,请叫他香香攻主…… 以及香窥又上线了哈哈哈哈亲切吗 第8章 我想搂你的腰 短暂考虑过后,练朱弦选择了南面窗下的罗汉榻。 榻边的书架上堆着不少书,他随手挑了一本来看,发现书中记叙着海内各处鬼魅妖怪修行的诀窍法门,粗略一翻,种种方法稀奇古怪,有些甚至荒诞不经。 凤章君也会看这种不知真假的江湖传闻? 练朱弦觉得不可思议,出于好奇也试着翻阅起来。不过天色毕竟已晚,没翻几页他就打起了哈欠,第一章还没看完便沉沉昏睡过去。 罗汉榻很硬,也没有合适的铺盖。练朱弦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个舒服的夜晚。 可他却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个不舒服的夜晚,回想起那段更不舒服的往事。 云苍山中的后半夜,气温断崖下跌。尽管门窗紧闭,可阵阵寒意依旧混在雾气里,钻进房间。 练朱弦并没有醒来,他裹着外袍在罗汉床上翻了个身,整个人突然往下一沉。 坚硬的床板消失了。倏忽间,他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凉液体所吞没。 记忆与梦境发生了混淆,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可是寒冷却无孔不入,迅速夺走了他的体温。 练朱弦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觉得身体正在朝着深渊不断下沉。无比真实的窒息感迫使他大口喘息,却始终无法缓解痛苦。 就在这时,一条带着淡淡百和香气的锦被落在了他的身上。 寒冷被阻挡在外,温暖熨帖而来。 追逐着舒适的温度,练朱弦伸手去拽肩上的被子,却摸到了另一只手。 触碰仅仅只在一瞬之间,那只手又迅速地撤走,而练朱弦也沉沉昏睡过去。 此后,一宿无梦。 第二天清早、未过卯时练朱弦就醒了。刚睁眼便感觉身上有些异样。 盖着的外袍被收到了靠椅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床水色锦被,用银线绣着苍松仙鹤。 练朱弦很快确定这就是凤章君床上的被子,而将它盖到自己身上的,也只可能是被子的主人。 心旌微摇之际,练朱弦听见窗外有衣物飒飒摩挲声。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恰好可以望见池畔空地。 在那里,一道高大背影长身鹤立,手中的凤阙剑在旭日下反射着熠熠光华。 早起的凤章君正练着一套行剑。练朱弦对于中原武学无甚研究,但还是能够看出这一套剑舞得行云流水,再联想到昨晚凤章君一剑剁下尸鬼头颅,可见他的武学造诣应该也是非凡。 如今不少修真者沉溺于术法修行,却忽略了武学素养,以至体格虚弱,反倒被庞大的法力压垮,轻则精神涣散,重则走火入魔——看来凤章君应当是没这种担忧。 不忍打搅对方练功,练朱弦就倚在窗棂上暗自远观,直到凤章君收起剑势,回头朝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对上了眼神。 凤章君首先发问:“醒了?” “嗯。”想起被子的事,练朱弦不希望凤章君误会自己是在嫌弃他的寝具,于是额外附上一句感谢:“昨夜有劳仙君了。” 凤章君收剑入鞘,没有回应,反倒问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用膳?” 练朱弦摇头表示无需早膳,凤章君便示意他洗漱收拾,准备动身前往南诏。 小半时辰过后,收拾停当的练朱弦跟随凤章君离开小院,来至崖边。 只见凤章君伸手比出一个敕令,凤阙出鞘,划出一圈寒芒,飞至崖边半空之中。 凤章君信步踏上剑身,回头等待练朱弦。 练朱弦看看那细长的凤阙剑,再看看脚底的云海深崖,难得老实地摇了摇头。 “有没有更加…平稳些的办法?” 凤章君并未多说,又从乾坤囊中取出璎珞符纸,两三下折成纸鹤模样,向半空抛出。 金光闪过,纸鹤竟然化形成为一羽比人还高大的肥硕仙鹤。 “如何?” “…行吧。” 练朱弦咬一咬牙,跨上肥鹤。 谁知才刚坐定,那仙鹤突然仰脖长啸,一飞冲天! 练朱弦修行百多年,却还是头一遭在天际翱翔。他只觉得身体时轻时重,头脑阵阵晕眩,心脏突突狂跳,浑身肌肉都紧绷到了酸胀,无比难受。 如此窘境之下,他也顾不得颜面,只紧闭着眼睛,死死搂住仙鹤脖颈。 大约过了一炷香,仙鹤飞得平稳些了,练朱弦这才勉强睁开眼睛。 眼前竟是一片雪白! 茫茫云海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大片云朵相互挨挤、堆叠,雪白绵软、厚实紧密,仿佛可供人踩踏站立。 练朱弦看得入迷,不禁淡忘了恐惧,甚至还想伸手摸摸那丝绵般的浮云。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6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突然一阵横风袭来,云海被吹出个大窟窿,露出下方崚嶒的山峦和盆景似的树木河流。 练朱弦这才想起自己是高悬在百丈半空。他瞬间晕眩,一个发软,险些从仙鹤背上翻滚下去。 所幸有人及时将他扶稳。 “小心。”一路沉默的凤章君终于有了点儿存在感。 “……” 被他这一扶,练朱弦霎时清醒过来,自觉丢脸羞愧。再不东张西望,只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抱定鹤颈,老老实实地当好一名乘客。 云端飞行果然高效,不出一个时辰,二人便已来至南诏地界。 只见远方云海之上,兀立着一座雪域高峰,在日光下明亮耀眼如同熔金。 那便是五仙教世代守护着的圣山——神外雪山了。 凤章君催动脚下凤阙缓缓降下云头,仙鹤紧随其后。穿过云层时,四周围的雾气瞬间包围过来,将视野填成一片雪白。 反正凤章君也看不见,练朱弦干脆将脑袋埋进了肥鹤丰厚的背羽里,直到觉察出风力变小、气温升高之后,才又匆忙抬起头来,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穿过云层,他们便下降到了足以看清地表景物的高度。 南诏气候湿热、土壤肥沃,放眼望去遍地红花绿萝、古木参天。若再定睛细看,还能发现一些古庙废墟,几乎已被藤蔓淹没。 练朱弦对于南诏了若指掌,可他毕竟是头一遭从高处俯瞰全景,稍稍比较了一番,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说起来,这里还是他与凤章君当年遇险、分别的“故地”。 他立刻去看凤章君,可男人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淡定模样,也不知是否记得这里。 转眼间肥鹤已经平稳落地。练朱弦生怕它这就变回符纸,赶紧翻身下鸟。却没料到自己这一路高度紧张,双腿早就绷得酸软了,刚沾地就一个趔趄,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凤章君闻声回头,默默瞧他一眼。 …丢脸! 练朱弦头脑一热,恰好看见不远处立着一尊被荒草埋了半身的石像,他倒头就拜,然后若无其事地掸掸衣服、起身。 凤章君也不问他在做什么,只扭头看向前方:“若我记得没错,往前就是五仙教地界。” “……正是。”腿已不再软了,练朱弦摸出个瓷瓶,倒出绿色药丸,“谷中多瘴气,外人容易中毒。这是解药。” “不妨事。”凤章君却不接受。 练朱弦以为他是怀疑药丸有诈,也不勉强,“若有不适,及时告诉我。” 正前方是一座陡峭岩壁,覆满了藤萝灌木。走得近了,才能看见绿叶掩映之中藏匿着一个不大的洞口,喷吐着阵阵寒意。 一手撩开藤萝,练朱弦主动提醒:“洞里有蛇,跟紧我,别闹出太大动静。” 凤章君依言跟在练朱弦身后。洞内湿暗局促,身材高大些的人都必须弯腰低头。 好在狭道只有一条,蜿蜒下行。他们摸索着走了二十来步,回声豁然开朗。 山腹内空间应该很大,还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腥臭。凤章君看不清周围,只能听着练朱弦的脚步以及身上银饰轻响,亦步亦趋。 但这个办法很快就无效了。 山洞向前延伸的同时,仿佛又伸出了无数旁支。从四面八方反射回来的声响,严重扰乱着听声辩位。 想起练朱弦提到过洞穴里有蛇,万一踩到摸到总归是个麻烦,凤章君尽量压低声音问:“需要照明么?” “嘘——!”练朱弦猛然截断他的话音。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两旁洞穴深处传出阵阵异响。 像是皮囊漏气的“丝丝”声,还带着诡异的摩擦。 ……是蛇的嘶鸣! 凤章君立刻醒悟过来:自己那一声询问,走漏了活人气息,惊扰到了洞中生灵。 只听那嘶鸣之声清晰响亮,这说明蛇若不是近在耳畔,就是大得实在超乎想象。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凤章君发现面前的黑暗里亮起了一双硕大的、似曾相识的绿色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大蛇甲:激动,小主人带着对象回谷了!快去告诉教主!!! 大蛇乙:唉呀妈呀,当年我就说这俩小子长大以后肯定在一起。 大蛇丙:赶紧出个本子,《云苍仙君和五毒护法的百年恋情》 今天也是助攻一百分的五仙教大蛇应援团! (出本子的大蛇太太不能叫大手,因为它没手,可以叫大尾) 第9章 腹黑哥哥肉麻弟弟 的确是大蛇! 凤章君尚未反应,练朱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没事,都是‘夜游神’。” 凤章君这才发现蛇眼不止一对,它们前前后后游动过来。一时间嘶鸣四起,阴风阵阵,还夹带着浓重的腥臭。 我为仙君种情蛊_第17章 我为仙君种情蛊 作者:罪化 “没事的。”练朱弦又重复一遍,语气平静。 紧接着,凤章君听见一声尖细的哨音,在黑暗中盘旋而起。 几乎就在哨音响起的同时,蛇鸣声停了下来,荧绿的眼睛一双双地消失,重新隐没于洞穴深处。 “我让它们走了。”练朱弦轻声道,“不可以照明。大蛇只在夜间活动,强光会伤害它们的眼睛。” 伴随着他的解释,凤章君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自己胳膊。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随即又发觉那是一只手。 “……是我。”练朱弦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别扭,“前面的路有些不平,你搭着我,这样方便些。” 说着,他的手一路往下,摸到了凤章君的手腕,然后拽起来,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人都戴着手套,触碰的感觉并不真切,唯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压力和重量,在黑暗中倒也并不尴尬。 没有人再说话了,凤章君安静地跟在练朱弦身后。洞穴一路向下迂回盘旋,又走出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再度现出荧绿的微光。 那不是蛇眼,而是被大片绿叶掩映的出口。 习惯了云苍峰上开阔壮美的绝景,凤章君一时间竟无法消化眼前这曲径通幽的景象。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山谷底部。 放眼望去,一切全都是五光十色——那是各式各样、高矮错落的茂盛植物。长的圆的尖的、红色绿色黄色的叶片簇拥挨挤着,稍有微风拂过,叶尖就会摇落水滴,仿佛一场艳阳下的水晶雨。 凤章君再回头去看,洞穴的出口原来隐藏在百丈深崖的底部。崖壁上爬满了湿苔与野杜鹃,陡峭无比,如同天然屏障。 好一个世外桃源。 “再往前就是五仙教了。”见他驻步观察,练朱弦又问了一遍:“前面瘴气多,真不用祛毒药丸?” 凤章君摇头:“走罢。” ——— 练朱弦领着凤章君在湿热的山谷里穿行。 脚下几乎没有路,遍地都是高大的灌木,摇曳着颀长叶片。半空中还垂下藤蔓,垂挂着丰厚的花穗,空气里也弥漫着花粉的浓香。 凤章君留意到,灌木丛中隐藏着不少奇形怪状的雕像。仔细分辨,不是毒蝎蟾蜍,就是蜈蚣、蜘蛛或者长蛇。它们髹饰着彩漆,潜伏在草丛里,栩栩如生。 不待凤章君询问,练朱弦便主动解释,看似平静的山谷中其实暗藏着瘴疠与陷阱。石像则是路标,不时改换方位,指向唯一安全的道路。 至于解读石像的办法,只掌握在五仙教弟子手中。 “安全起见,但凡外人入谷,都需要蒙住眼睛。” 练朱弦的这句话让凤章君停下了脚步:“那现在要照做么?” “不必了。”练朱弦摇头,“以仙君的修为,蒙与不蒙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芜杂繁茂的绿意还在向前蔓延,大约半柱香过后,前方景色开始了变化。 植被飞快地稀疏起来,并最终彻底湮灭得一干二净。裸露出的黑色土壤显然并不贫瘠,不知为何偏偏寸草不生。 凤章君以为这是人工开辟的农田,然而又前行几步,却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光秃秃的地表上,只伫立着一枝红花。 却不是他此生见过的任何一种花。 这是一朵色泽鲜艳的怪异花卉。单论花形倒与牡丹有些相似。然而花朵之下只竖着一茎直杆,再无半点旁枝与绿叶。仿佛一枝绢花,头重脚轻地插在土壤里,古怪至极。 凤章君正欲细看,却听练朱弦警告道:“此花名为‘葬身’。乃是教中罪人血肉所化,全株剧毒,方圆数丈之内寸草不生。仙君切不可触碰!” 说话间他们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地里的红色葬身花越来越多,最终竟开成了一片腥红妖艳的血海。 练朱弦虽然没有明说,但凤章君也能感觉到,五仙教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只见前方花海里赫然伫立着一块青色巨岩。仔细看去,岩上铭着三句话。 非请勿入,负心勿入,罪徒勿入。 过了“三勿”石碑,血腥妖艳的葬身花海戛然而止,植被重新繁茂。 走过一座架设在涧流上的小桥,前方现出一尊巨大的孔雀雕像。雕像两侧的箭毒木下立着数名黑衣的五仙教弟子,肤色栗褐、深眸卷发,是典型南诏人的样貌。 其中两位高级弟子见到护法归来,立刻上前迎接。可看见练朱弦的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原模样、月白法袍的仙君,顿时又露出了警惕的目光。 练朱弦安抚他们:“不必紧张。教主可已回到谷中?” 一位弟子照实回话:“教主深夜才从东边归来,如今恐怕还在听瀑居休息。” —— 与之前的谷道一样,五仙教内同样是植被繁茂、郁郁葱葱。参天古树连绵成海,绿荫遮天蔽日。树上藤萝缠绕,花朵随风摆荡。 所有的道路全都夯筑在地势较高处。稍稍偏僻些的低洼沼泽里,紫绿色的毒雾缭绕。不时可以看见毒宗弟子戴着厚重的面罩与手套,精心照料着毒田里的植物与昆虫。 前往听瀑居的这一路上,练朱弦遇到不少教中人,无论长幼全都亲切地与他招呼。 然而所有这些人,却在看见凤章君的同时,无一例外地流露出了警惕戒备、乃至敌意的神情。 又绕过几座竹楼,前方传来瀑布声。 只见一挂白练从孤立的翠绿山丘上垂落,在山脚汇成湖泊。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而山丘旁的浅滩处修建有一座三层竹楼,名为“听瀑居”,便是现任五仙教教主、也就是练朱弦师兄玄桐的居处。 练朱弦领着凤章君进入听瀑居的院落,请他在院中稍事歇息,自己独自入内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