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 第1页 《大命》作者:Your唯【完结】 文案: 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 ——《报任少卿书》司马迁[汉] 洛金玉,原京城第一才子,蒙冤入狱,母死家散 沈无疾,司礼监掌印太监,阴阳怪气,弄权作势 三年前,沈无疾苦追,惨遭嫌弃。 三年后,洛金玉出狱,自荐枕席。 1V1,HE,攻受性格缺点都挺明显的。 真香的故事,没考据。 沈无疾是攻。标视角不明是因为两人戏份差不多,不是互攻。 *最近因为私人原因,更新时间和字数不能保证,尽量每天20:00日三千,但有时候会做不到orz抱歉抱歉抱歉!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无疾x洛金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傲娇太监vs高岭之花 立意: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第1章 洛金玉出狱的那日是腊月十九。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冬风凛冽地刮着人面,似刀刃锋利。 洛金玉只穿着白色薄衫,浑不知寒冷似的,神色沉静,罩着满头风雪,缓缓地走过大街小巷。 最终,他在一处高院府邸前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看了看匾额上写的“沈府”二字,收回目光,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拍去自己身上厚雪,甚至连布鞋上的污渍也一并弄干净了,这才迈步走上台阶,去到大门外,却并不叩门。 他只回过身来,立在檐下,沉默地望着仍在下个没完的雪。 过了约半个时辰,沈府才打开大门,从里出来一位高挑男子。 这男子面容俊美,异于常人,凤目高鼻,薄唇玉面,神色高傲,头戴红穗宝帽,身披千金红裘,似一簇开得再繁盛不过的人间富贵花。 男子刚迈脚过了门槛,立刻察觉檐下立着人,便扭头去看,目光极为锐利。 ——接着,他便是一怔。 但男子很快回过神来,恢复了目中无人的模样,收回目光,也不问对方为何而来,便要走下台阶。 “沈无疾。” 洛金玉开口叫他。 沈无疾停下脚步,轻轻地呼出一道白气,站在台阶口,回身去看洛金玉,忽而笑了起来——这笑意却极为虚假——问道:“嗳,洛公子怎如此落魄?” 沈无疾是二十有一的年纪,声音却如同少年般清亮,又略尖细些,不似寻常成年男子雄厚。 皆因,他并非是全须全尾的“男子”。 他乃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个幼年时便去了势的阉人。 沈无疾语气挑衅,洛金玉却神色不变,平静答道:“我刚从狱中出来,未曾更衣梳洗,失礼了。” 沈无疾冷笑道:“没问你这个。我是问洛公子,怎落魄到踩我这个阉奴的台阶来了。洛公子当日之言犹在耳边,在下可是一介阉奴,无根无须,不阴不阳,心狠手辣,阴晴不定,佞幸媚上,牝鸡司晨……” 洛金玉等他说完,语气淡淡道:“没有‘牝鸡司晨’,你不当用这词。我只说你善妒记仇,心胸狭隘,胸无点墨,偏还要附庸风雅,可笑。” “……” 沈无疾姣好的面容一阵扭曲,他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洛金玉,似是想将这人就地剐皮。 可是沈无疾终于还是没有这样做。 他最终将怨愤化为一声冷笑,振振宽袖,便要离去。 “沈无疾。” 洛金玉又叫他。 沈无疾再度停下,侧过头,紧皱眉头瞪他:“你究竟什么事!” 洛金玉道:“向你道歉。” 沈无疾一怔,回过身去,望着他。 “虽你对旁人有诸多不是,”洛金玉道,“可你并未在我蒙难时落井下石,更为我母亲收尸,养葬我祖父祖母,我要谢你。” “……”沈无疾好的没听见,只听见了坏的,咬牙切齿道,“什么叫‘我对旁人有诸多不是’?” 洛金玉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继续道:“除了道谢外,我另有一事相求。” 沈无疾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还有一事相求?我何时答应你可以对我有一事相求?” 洛金玉道:“我母亲与祖父母皆亡,我再无其他亲人,无家可归。我入过狱,再无功名可能,穷困潦倒,也无成家之望。因此,我想入你府上暂住一段时日。” “……”沈无疾沉默片刻,问,“你在狱中被人打坏脑子了?我与你有仇,你如今潦倒,让我收留你?” 洛金玉道:“你若仍有怨气,大可趁此良机折磨我。” 沈无疾:“……” 洛金玉道:“当初我嘲你讽你之事,路人皆知,你亦是因此恼我恨我。如今我潦倒落魄,入你府上,做你家奴走狗,你说与人听,岂不是出尽一口恶气?” 沈无疾再度皱眉,警觉地思忖半刻,问:“你有何目的?咱家才不信,你只是因无处可去。” “我若说,我只为让你出尽恶气,你可相信?”洛金玉道,“葬我母亲与祖父母之恩,我便这样想报。” 沈无疾一怔,问:“就为这个?” 第2页 “是。”洛金玉道,“就为这个。” 沈无疾倒是迟疑起来,半晌,扭捏道:“咱家又不是为你才葬他们……” 洛金玉耿直道:“我知公公倾慕于我,方才那样善待我家人,公公不必徒劳辩解。” 沈无疾:“……” 他顿时面皮飞红,恼羞成怒,呵斥道,“你胡说!咱家只是——只是……” “公公掷千金,建洛神阁,结交学子,广开清谈,每日令人送我金银礼物,请我品评你所写辞赋,不是因倾慕于我,而只是附庸风雅吗?”洛金玉问。 沈无疾:“……” 他梗起脖子,咬牙切齿道,“对,咱家只是附庸风雅!” 洛金玉问:“公公请我品鉴的辞赋中,满是思春求偶之意,只是巧合吗?” 沈无疾:“……” 他红透了脸,比两颊红缨更艳,捏着拳叫道,“洛金玉,你给咱家滚!” 最终“滚”了的,却并非洛金玉,而是沈无疾。 沈无疾说完那话,见洛金玉不滚,他越发气恼,却又无计可施,只好狠狠地瞪他一眼,用力甩袖,大步下了台阶,翻身上马。 洛金玉仍站在那,沉默地望着沈无疾策马离去,又沉默着将目光重新投向飘来大雪的天空。 就像两个时辰之前,刚刚出狱时的他。 两个时辰前,天比现在更黑,洛金玉便在这个时候,被放出了牢门。 快过年了,人们不愿沾染晦气,平日都要离这牢狱远远的,绕着路走,尤其此时是凌晨,这儿越发僻静。路上的雪厚厚一层,洁白干净,竟没有一个脚印。 洛金玉站在大牢门口,身上只着简陋单衣,乌黑的长发以粗布简单束起,仰着脸,冷淡地望着飘来的雪花。 他相貌清俊,不笑时,透着眼角眉梢的疏淡。 洛金玉曾为闻名京城的寒门才子,为人正直刚烈,得罪了人,落了场牢狱之灾,关了三年。 相依为命的寡母为他伸冤,一头撞死在了应天府大门前,也未换来儿子的清白。 若非新圣登基,大赦天下,恐怕他一时还出不得牢狱。 洛金玉看了会儿雪,缓缓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台阶,走了下去。 他在雪中一脚踩出一个足印,走出去百十步,忽然停下,回头望着自己来时路上的脚印,想起了幼时。 幼时,洛金玉的母亲怜儿体弱,却又要狠心教他苦学,便在大雪天也让他仍去私塾,只是她亲自领着他去。 她走在前,一步一个足印,让他得以踩着她的足印前行,不致陷入雪中。 洛金玉记得,那日茫茫大雪,和如今一样,天尚未亮,黑漆漆的。 母亲将灯笼倒提,照着洛金玉眼前的路。她则迎着黑,走在前面,一脚深,一脚浅。 洛金玉踩着她的足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平稳。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人便这样沉默地走。 走到私塾门外,时候尚早,天仍未亮,门尚未开。 母亲不敢敲门惊扰先生清眠,只让洛金玉在门外立雪静候,她则沿原路赶回铺子做今日的早点——若耽误了时候,这一天便少赚许多铜板,更会怠慢熟客,她不敢,也不能。两母子全靠这微薄的收入活着。 虽先生惜洛金玉求学心盛且孺子可教,已免去他的束脩,可纸笔墨,她都坚持自己买。 洛金玉那时矮小,站在私塾门口,还未有旁边的石狮高。 他系着母亲为他改小的棉披风,戴着披风上头尖尖的帽子,抱着昨日写的功课,看着母亲迎着风雪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叫道:“母亲!回程当心!” 他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神色温柔地笑了笑,却又立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怕他喧哗扰了他人清眠。 母亲惯来教他礼数严谨,不可多话,也不可高声。 洛金玉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母亲又笑了笑,回过身去,继续往回走。 洛金玉就这样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先生来开门时,见着恭敬立在门侧的洛金玉,不由得大惊,忙将他领进去,让他进屋取暖,又责他不爱惜身体。 洛金玉已要冻僵了,却仍未急着进屋,而是停在正厅门外,先解下披风,将满身的积雪抖落在台阶一侧,把鞋子整理干净,这才进去,对先生拜了一拜,稚嫩声音道:“不敢扰先生清眠。” 先生见他虽年纪尚幼,却举止有礼,隐然已有君子儒风,心中更喜,嘴上却道:“不知变通,也非有礼。你本就年幼体弱,若冻出好歹,岂不耽误功课,还落得我于不义之地?” 洛金玉颔首道:“学生欠虑。” “去,将衣裳鞋袜都换了。”先生唤来小童,令小童领洛金玉去后堂换了衣裳鞋袜,又送来热汤与他饮用,洛金玉的身体这才渐渐复暖。 他捧着热汤,乖巧地坐在桌前吃,一边听先生晨读。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 先生声音洪亮,诵背流畅,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第2章 第3页 洛金玉正细心听着,忽一少年穿院而来,朝他道:“听得这么认真,你听得懂吗?” 这是先生的独子。 洛金玉放下碗,起身朝他行礼:“师哥。”又认真答道,“虽无法明知全义,却能感知——” “行了行了!”少年忙摆手,“别说了,我头疼。你听不出我在逗你?” 洛金玉自然听得出,因这少年向来顽皮,总爱逗自己。只是他既然发问,洛金玉便认真作答。 “你就是太认真了。”少年叹气摇头。 洛金玉答道:“家母有言,世事便怕认真二字。” “我是挺怕你的。就你这样的性子,总觉得不好。”少年道,“你应该更像个小孩儿一些,等会儿和我们玩雪去——” “明庐!”先生在廊下提声叫道,“你少来怂恿金玉,自己顽皮便罢,还总拉着别人一起!” 少年明庐对着洛金玉做了个鬼脸,转过去道:“我与他说说话罢了。” 洛金玉看着先生与明庐在廊下斗嘴,不由得笑了起来。他自幼没有父亲,并不怨愤,也不向往,如今看着别人父子天伦,他也只是想起自己与母亲。 …… 洛金玉孤身立在大雪中,回首望着自己的足印出神。 恍惚间,他见到了当年母亲走出来的路。 一凝神去看,却又只有自己的足印。 母亲已经不在了。 洛金玉愣愣地发着呆,忽然听到车马轮辙滚在雪地上的簌簌声。 他收回目光,往路旁避去,却见这辆华美的马车停在了自己面前,一位金冠锦衣的少年掀帘下来,眼中含泪,激动万分道:“子石!” 他伸手去拉洛金玉,“雪地里冷,上车再说。” 洛金玉避开他的手,神色淡漠,不说话。 少年悻悻然道:“子石,我知我父亲诸人对你不住,可我已与他们断绝干系,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你不要为了他们而怨怒我,好吗?” 洛金玉这才开口,道:“君若清,你父兄害我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会迁怒于你,可也不愿再与你来往。” 君若清闻言,一怔,却是为了洛金玉的声音。 “子石,你——” 洛金玉曾经一把嗓子犹如金石相碰,如今开口,却沙哑噪杂,含糊不清。 “我明明都打点过了,他们仍这么折磨你?”君若清眼都红了,急道,“我们去找大夫!” 洛金玉再度避开他的手,道:“离我远些。” “子石——” “若你有愧于我,便不要再扰我。”洛金玉这样说着,不再看他,缓缓地继续朝着巷子出口走去。 君若清追了几步,渐渐停下,望着洛金玉瘦弱的背影,眼中一热。 …… 沈无疾入宫轮值,正赶上皇帝发火。 年轻的皇帝在御书房内将奏折统统推落地上,骂道:“都是混账!” 内宦与宫娥们垂手站在门外,正面面相觑,见沈无疾来了,如蒙大赦,一个小宦官碎步迎过去,低声道:“沈公公,皇上——” 沈无疾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缘由,继续往里走去。 沈无疾来到内殿,见皇帝正撑着手生闷气,便笑着问:“今日是左相又催皇上立后,还是——” “朕是一国之君,为何要像牛一样被他们摁着喝水?”皇帝怒道,“朕与楚楚结发夫妻,朕就要立楚楚为后,就不要这个人的女儿、那个人的妹妹。那些老匹夫当朕是何人?勾栏小倌吗?朕在国事上又不耽误,他们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房事了?有本事把他们老婆送来啊!” 沈无疾:“……” 这位皇帝二十有八,非先帝之子,而是先帝的侄子,即位前,一直在偏远贫瘠的封地做闲散王爷。 因先帝福薄,生的儿子皆互斗至死,先帝也因此气死,才轮到了这位。 倒也有其他皇室子弟备选,可这位王爷看起来最蠢,最没野心,最没势力,娶的老婆都是民间屠夫之女,看着最好掌控,因此中选,被推上了皇位。 他在穷山恶水的封地正吹着西北风呢,忽然听说天上掉了个皇位给自己,二话不说,兴冲冲地领着发妻来了京城,却很快发现这儿规矩繁多,自个儿处处受制于人,天天要受鸟气,甚至还强迫他娶老婆纳妾,他便闹着要回去了。 可皇位又岂是他说不要就不要的? 来了,就很难走。 好在皇帝虽大大咧咧,却也明晓大义,得知自己若一走了之,恐怕朝中会因争推新君而大乱,便忍耐着留了下来。 只是让他废妻一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做。 皇帝哀声叹气了半晌,坐在龙椅上,看着弯腰拾奏折的沈无疾,感慨道:“还是你好,没人会逼你娶老婆,反正都知道你那啥。” 沈无疾:“……” 他是皇帝,我的靠山,我不能打他,不能骂他,不能冷笑。 沈无疾装作自己没有听见,继续拾奏折。 皇帝见他不说话,又道:“沈无疾,你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吗?不是喜欢朕的那种,是出于情爱的喜欢。” 沈无疾:“……”出于什么,我也不喜欢你这傻帽儿。 但他面上却恭敬柔顺道,“皇上,奴婢是阉人。” “又不是问你行没行房。”皇上道,“只是喜欢,你有没有那东西,都能喜欢别人啊。” 第4页 沈无疾起身,将叠放整齐的奏折放到御案上,瞥了一眼旁边的砚台与毫笔,想起了洛金玉。 洛金玉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当年人人都为家中能挂他墨宝为荣。 沈无疾曾向洛金玉求字,洛金玉给他写了个“根”字,被他给撕了,还把洛金玉的砚台给摔了。 后来,沈无疾气消,重金购买了一端相传是王羲之用过的古砚,送去给洛金玉,被洛金玉扔出了门,还嘲沈无疾不学无术,五十两黄金买了个一吊钱的玩意儿。 那个时候的洛金玉一身清高傲气,极不屑与他这样的权宦为伍,唯恐污了自己的满袖清风。 可是,洛金玉对旁人,又十分的好。 沈无疾见过洛金玉在街头帮瞎老伯读家书,也见过洛金玉在巷落里教乞儿写名字。那些乞儿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还有令人作呕的异味,可洛金玉却恍然不觉似的,还会对他们露出勉励的笑容。 可是,若不算嘲笑,那么,洛金玉就从未对沈无疾笑过。 哪怕沈无疾那时已是深受先帝宠信的大红人,锦衣玉冠,遍体熏香,可在洛金玉眼中,还不如路上的花子乞儿。 沈无疾为了与洛金玉拉上近乎,绞尽脑汁。 他令人第一时间抄来洛金玉的新辞赋细细品读,然后不眠不食地认真写作,再让人送去给洛金玉看,望他能指导一二,借机攀些干系。 可洛金玉一见,却勃然大怒,提笔在纸上写八个大字:放浪轻浮,寡廉鲜耻。 沈无疾拿到这份墨宝,一时大受挫折,转而又灵光一现,将其他七字删去,只留“廉”字裱好,挂在床头,视若珍宝,日渐觉得洛金玉当真只对自己写了这一个字。 可这一字太少,沈无疾故技重施,又写了一篇辞赋,让小太监拿去给洛金玉评论。 洛金玉早从坊间听得这个“沈公公施计巧得一字”的“趣闻”,自以为是中了沈无疾的套,恼羞成怒,憎沈无疾的不知羞耻,见他又来,便不写字了,提笔往上画了一只绿毛龟。 沈无疾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怎么让这只绿毛龟看起来更温和些,只好悻悻然藏于柜底深处,无法裱出炫耀,极为遗憾。 …… 沈无疾听得皇帝催促自己回答,低声道:“阉人怎配喜欢别人。” “是吗?”皇帝好奇地问,“去了势,就不会有感情了吗?” 去了势,又不是挖了心,怎么就会一并没了感情。沈无疾心想。只是,去了势,别人就不认为他有资格喜欢人了,连被他喜欢,都是一种避之不及的侮辱。 至少,洛金玉便是这样认为的。 至于旁人如何认为,沈无疾倒不在意。 “唉,你也算是少了一件烦心事。”皇帝道,“朕就不同了。你说,朕该怎么办?” 沈无疾收回心思,微笑道:“皇上不必着急,您只需拿另一件事出来给他们头疼,他们就无暇置喙皇上的后宫之事了。更甚,您让他们选一选,是要选择实施新政,还是选择让大司马之女为后。” 皇帝道:“你让朕拿新政威胁他们?” 沈无疾笑着点头。 “可你不是说,新政不错吗?”皇帝皱眉,“那朕不实施新政了?” “原本,皇上您也一时无法实施新政。”沈无疾徐徐道,“奴婢不懂太多,但看那新政条例,总觉尚有许多不周到处,恐是还需改进。因此,您大可暂时将它扔出去作挡箭牌,日后,皇后已经诞下太子,后位稳固,大司马女儿,将军妹妹之流,也都老了嫁了,威胁不到皇后了。届时,您再实施新政,也不晚。” 皇帝沉思道:“你说得有理。”又道,“还好有你在朕身旁,为朕出谋划策,否则,朕可真是头疼。” 沈无疾笑着道:“奴婢惶恐。” 第3章 沈无疾安抚好皇帝,又要去司礼监管事,直到夜色深沉,他仍不出宫回府,留在司礼监轮值房歇息,以待皇帝随时差遣。 这时,一个小宦奴来低声禀报:“干爹,您府里来人说,洛金玉在府门口站了一天,不吃也不喝,给他暖炉他也不要,活生生冻晕了。” 沈无疾:“……” 眼见沈无疾目光凌厉,小宦奴忙道:“已将他搬入门房,请了大夫。” “谁让他们管他了?”沈无疾怒斥道,“姓洛的要什么阉奴的暖炉,进什么阉奴府的门房,请什么阉奴给他找的大夫?!” 小宦奴低头,不敢说话。 他不懂,也不敢问。 沈无疾气得发懵,站起身,在屋内兜了两圈,忍不住心焦担忧,满脑子里都是早晨见到的那张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身子。 终于,他认命地叹了一声,拿起衣架上的斗篷,匆匆往身上披好,提了一盏灯笼往外走,一边道:“喜福,你去请展公公今夜替咱家当值。” “是。”小宦奴应道。 沈无疾匆匆忙忙地赶回府中,见着了门房里裹着棉被、坐在火炉旁的洛金玉。 洛金玉已经苏醒过来,正伸着手让大夫把脉。 沈无疾站在门口,目光往洛金玉白皙纤细的腕子上一看,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悻悻然想了想,语气刻薄道:“大过年的来找茬儿,非得晕倒在咱家府门口,死也要给咱家寻晦气,你也真够狠毒的。”他冷笑道,“咱家偏不如你的意!” 第5页 沈无疾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洛金玉的回应,便看过去,见洛金玉正伸着舌头让大夫看舌苔。 沈无疾乍一看到那半截鲜活的舌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又扭过头去,厉声骂道:“众目睽睽,伸出唇舌,放浪轻浮,寡廉鲜耻!” 大夫:“……” 门房:“……” 洛金玉仍然没说话。 沈无疾等来等去,仍没等到声音,忍不住又扭头去看,看见洛金玉靠墙坐着,闭着眼睛,紧皱眉头,脸上通红,极难受的模样。 “火都能把他给烧了!”沈无疾顿时急了,斥道,“都瞎了吗?没见他脸都被烧红了?还不快把那炉子挪开点儿!你们想帮着他死咱家府里找咱家晦气是不是?” 大夫深深呼吸,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公公,洛公子他这并非是火炉所致,而是邪风入体,因而发热了。” 沈无疾忙道:“会死吗?” “洛公子体弱,旧伤未愈,难说。”大夫道。 “咱家给你钱银,你连发热都治不好,要你何用?一介庸医,还敢在京城开医馆?不知害死过多少人,咱家明日便让人封了你的铺子!”沈无疾无理取闹,“不,今日便封!” “……”大夫忍辱负重,“洛公子是旧伤……” “少废话!”沈无疾瞪着他,“只一句话,你治得好,还是治不好?” “在下只能尽力一试。”大夫道。 “不要你试了,庸医。”沈无疾嫌弃地道,“西风,去请曹御医来。” 一名沈府小宦奴忙应了,提着灯笼就往府外跑。 沈无疾皱眉看着昏昏沉沉的洛金玉,看了一会儿,见洛金玉难受地在板凳上动了动,便厉目瞪向门房。 门房:“……” 他一时未能洞察老爷所想,急忙揣测思量,板起脸对大夫道,“你这庸医,这儿用不着你了,我送你走。” 大夫:“……” 这府上的人怕都有病。 沈无疾却喝道:“曹御医还没来,你就把他弄走,若洛金玉死了,你来偿命?” 看来揣测错了老爷的想法。 门房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无疾能被这群混账气死,尤其要被洛金玉气死。 他又狠狠地瞪了洛金玉一会儿,在洛金玉第三次不舒服地低声□□着挪动了一下的时候,大步走过去,弯下腰,抱起了裹成蝉蛹的洛金玉,拧着眉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待沈无疾抱着人走远了,大夫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钱银不会少你的,也不会拆你医馆。”门房沉声道,“其他的少问,少说,否则摘了你的舌头。你先坐这儿待着,饿了自己吃桌上茶果。” 沈无疾是炙手可热的权宦,可说独得当今皇帝宠信,不仅御赐府邸,平日里也总有接连不断的赏赐从宫里送过来。下到文武百官,甚至于皇亲国戚,也不得不对他曲意奉承,赠金送玉。 因此,沈无疾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极好的,高床软枕与金丝帐且都不说,冬日里,无论他是否在家,他房内都始终烧着火龙,且都是用上好的无烟炭,香炉里还撒了沉香木,温暖又好闻。 沈无疾将洛金玉放到自己的卧房床上,正要去解开洛金玉的被子,手刚触到,立刻收了回来,仿佛自己被轻薄了一般,警惕地望着洛金玉。 洛金玉仍闭着眼迷迷糊糊的。 沈无疾焦虑地在床畔踱步来回,时不时看一眼洛金玉,见他难受挣扎,又过去想给他解开——又收回了手。 若他醒来,少不了要说我伺机轻薄他。 沈无疾谨慎地思索,黑漆漆的眼珠子滑来滑去。 可我若伺机轻薄他,岂不是什么仇都报了? 他醒来后,定会羞愤欲死! 沈无疾嘴角露出阴险笑意。 不对。 我刚救了他,他若又去寻死,我岂不是白救了他? 沈无疾皱眉。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救他? 沈无疾眉头越皱越深。 不。 不是我要救他,是西风这小王八蛋自作主张。 本来,我已经要成功地冻死他了。 沈无疾愤愤地一甩长袖,哼了一声,心中烦闷。 曹御医今日不当值,正在家睡觉,忽然就被西风叫起来,说沈无疾急着找他去府上看病。 曹御医曾受沈无疾恩惠,听得这话,大惊失色:“公公被人刺杀了?” 西风道:“我呸!干爹没事,大吉大利。是洛金玉冻伤了,你快随我去。” “洛金玉?”曹御医一怔,“那个洛金玉?他出狱了?怎么会在公公府上?他不是与公公有宿仇吗?为何公公要请我去为他治病?” 西风问:“你在宫里为人治病,也话这样多?” “小公公说笑了,在宫里这样,我也活不到如今。”曹御医道,“走吧。” 曹御医迅速来到沈府,去到主院卧房,一眼见到沈无疾正在扒昏睡中的洛金玉的被子。 曹御医:“……”看来,传闻沈公公好男色,所言不虚。 只是这人都烧成这样了…… 沈无疾紧闭双眼,刚摸索着把洛金玉的被子扒到一半,听到身后声音,忙回头去看,收回双手,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咱家没碰他”的凛然模样,义正词严道:“曹御医请为这人看一看,他大过年的,想死在咱家府上,给咱家添晦气,其心可诛。” 第6页 曹御医:“……哦。” 他走过去,伸手扒开洛金玉的被子,先观面像,又查看眼白与舌苔,再把脉,伸手试探洛金玉的额头温度。 半晌,曹御医提笔写药方,边道:“按药服用,每帖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三次,三日后应有大好。若仍烧,公公再叫我来便是。” 他写好药方,递给西风,又叮嘱道,“这几日洛公子都该卧床休息,不可吹风,忌食油腻辛辣之物,忌食冷物。若有呕吐之感实属正常,公公不必慌张,可给他舌下压上一颗酸梅。此外,这药有些苦,洛公子若喝不下,可添加少许蜂蜜。” 沈无疾冷笑道:“他当他是什么人呐?有药给他喝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咱家不惯他这毛病!” 可在隔日清晨时分…… 洛金玉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看沈无疾端着药碗骂人:“西风你给我滚过来!怎么做事的?这药想苦死谁?你是想苦死他,大过年的给咱家添晦气吗?!咱家先弄死你!” “……”小宦奴西风忍辱负重道,“干爹别气,儿子这就去给洛公子加蜂蜜。” “多加点。”沈无疾说着,斜眼横着洛金玉,冷笑道,“莫让洛公子觉得,一个阉奴府上,连蜂蜜都舍不得给他加!还有,这碗凉了,熬碗新的来,莫让洛公子觉得,一个阉奴府上,连碗热药都给不起!” 西风:“……” 沈无疾将西风骂去了厨房,自个儿则在门口徘徊吹风。 洛金玉看他的背影,半晌,道:“你果真心胸狭隘,仍对当时耿耿于怀。” 沈无疾哼了一声,不理他。 “亦是我不对,当初我说你过重。我向你道歉。”洛金玉道。 沈无疾扭头看他,又哼了一声。 这一次,哼的声音小了一些。 洛金玉道:“你别站在风口,万一和我似的,冻伤了。” “咱家虽是个阉人,却自幼习武,与你不同。”沈无疾冷笑道,“何况你忘了咱家叫什么?” 洛金玉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很浅,很快又恢复了平淡无波的神色。 沈无疾却看见了,愣愣的,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洛金玉第一次对他这么笑。 应该,不是嘲笑吧? 沈无疾回味半晌,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心情刚因那抹笑而好一些,又听得洛金玉耿直道:“公公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貌若好女,看起来不像习武之人,因而我总不记得。” “……” 沈无疾闻言,顿时怒火冲天——果然,洛金玉只是在嘲笑咱家! 第4章 他血冲脑门,蹭蹭迈步过去,一把扒开自己的衣裳,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与腹肉给洛金玉看:“睁大你的眼睛瞧瞧咱家,再瞧瞧你自个儿,是哪个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貌若好女!你瞧啊!瞧仔细些!” “……”洛金玉愣了愣,回过神来,立刻转过头去。 沈无疾一时冲动过去,见洛金玉这模样,也慌了,忙把自己的衣服拢好,口干舌燥道:“你别胡思乱想!咱家、咱家只是怕你不服气!” 洛金玉低声道:“嗯,是在下失言了。” “怎么样,服气了?”沈无疾偷偷看他。 洛金玉仍别着头看床里,道:“服气。” 沈无疾拢好衣裳,抚平褶皱,镇定一些,整整发冠,矜持又自得地道:“咱家除了那物,别的也不差其他男人什么。” 洛金玉:“……” 沈无疾悄悄看他,只是看半张侧脸,也魂不守舍了,不由自荐道:“咱家虽是阉人,却也是个懂得疼人的……” “公公!”洛金玉打断他的话,垂眸道,“请自重。” 沈无疾:“……” 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愿令洛金玉得意,只好强作镇定,皱眉望着架子上的花瓶,作研究状。 洛金玉也觉气氛尴尬,想了又想,寻话道:“这支花瓶很是不错。” 不料他刚说完,这位喜怒无常、心胸狭隘、非常记仇的公公便冷笑连连:“这花瓶是咱家套圈套回来的,只花了五文钱,没拿它当王羲之的古物!” 洛金玉:“……” 他沉默半晌,道,“你记恨我至如此地步,却仍这样待我,看来是十分之倾慕我了。” “……” 沈无疾恼羞成怒,骂他,“放浪轻浮,寡廉鲜耻!”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我今早,一不小心,在你枕下发现了我写的‘廉’字小轴。” 当真是非常小。 沈无疾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将这小轴挂在床前,前些时日小轴掉了下来,他便顺势拿在手中赏玩,白日里则压在枕下,这几日见了洛金玉本人,他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洛金玉觉气氛越发尴尬,也不自在起来:“若公公喜欢,我可为你书府内匾额。” 沈无疾在刹那间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府内挂“放浪轻浮,寡廉鲜耻”是否合适。 自然是不合适的。 但至少,“廉”字可以有一个大点的了……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谁要他的字了! 沈无疾冷笑道:“你当你还是当日那个洛金玉?如今你不过是个声名狼藉之人,谁还稀罕你的字画!” 第7页 他说完,立刻后悔,可是又撑着不肯当场收回,只好沉默一阵,偷偷地去看洛金玉的神色。 洛金玉仍坐在那,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半晌,沙哑道:“也对。” 沈无疾一怔,想说不对,却又说不出口,僵在那里,不进不退。 好在西风没多久便端来新的药汤:“加了许多蜂蜜,绝对不苦了,干爹,给。” 沈无疾又是一怔:“你给我作甚?” “洛公子体虚无力,怕打翻汤药。”西风使劲儿给他眼色。 沈无疾皱眉:“挤眉弄眼,成何体统,谁教的你!” 西风:“……” 西风忽然觉得,他干爹得不到伊人芳心,可能与干爹是太监无很大干系。 但干爹在宫中当差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为什么一到洛公子面前就这样?为什么! 沈无疾究竟还是接过了那碗药,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给洛金玉。 只是适才的尴尬仍在,两人都不甚自然。 西风见状,弓着腰在旁殷勤地问:“洛公子,这次的药甜吗?” 洛金玉含着药汁没咽,一时没来得及回答,沈无疾已冷嗤道:“你一个阉奴,和洛才子搭什么话?谁理你这腌臜的东西。” 西风:“……” 他想,他干爹或许此生都要孤枕自眠了,与是不是太监毫无干系。 洛金玉咽下药汁,微微叹气,欲言又止。 西风虽才十岁,却人小鬼大,聪明伶俐,极会看人眼色,因此得了沈无疾青睐,一直带在身边。此时他察言观色,见“干娘”碍于自己在这,想说话又不说,便不等干爹吩咐,自己立刻躬身退出去了。 沈无疾见状大怒,正要发作,就听得洛金玉道:“公公,我有话和你说。” 沈无疾只好按捺脾气,皱眉看他。 “公公,在下三年前,方才十六。”洛金玉淡淡道,“年少成名,确有恃才狂妄之嫌,对公公出言不逊,鄙夷公公一片美意,是在下自大。然则公公……”他斟酌着道,“公公总拿些淫词艳曲送与在下,还在人前说些虎狼之辞,扪心自问,在下对公公避之不及,甚至于嫌恶,出言斥责,也是人之常情。” “……”沈无疾慌道,“你胡说!咱家何时送你过淫词艳曲?何时说过虎狼之辞?” 洛金玉微微皱眉:“公公每每令人送与在下的那些辞赋……” “那是咱家仿你辞赋写的!”沈无疾忙道,“若是那什么,也是你先写的!” 洛金玉闭上双目,叹息道:“那时,你也是如此说的。因而,在下才以为公公有意戏谑在下,恶意贬低在下的辞赋。” 直至入狱,洛金玉听得闲言碎语,方才知道,那看起来像是玉童似的沈无疾沈公公,实实在在是个不通文理的粗人。 可光看那容貌气度,委实是难以看出来。 洛金玉一直以为,沈无疾是在故意讽刺刻薄他。 沈无疾仍在那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洛金玉也不知如何与他解释:“公公所写乃儿女情长,闺中思春之意,与在下所写,南辕北辙……” “我怎么想的,就这么写,这不你自己说的吗,我手写我心。”沈无疾道。 洛金玉无奈道:“可见公公心中所想,皆是……” 他不说了,垂眸看被面。 沈无疾勃然大怒:“你才总在思春!” 洛金玉不说话,仍看被面。 这被面上绣着的是龙凤呈祥,枕面上绣着交颈鸳鸯,连床帐上绣着的都是合欢花…… 沈无疾不想理他了,三两下喂他喝完药,将药碗重重一放,甩袖离去,直奔书房,将宝箱打开,从中取出自己曾写给洛金玉品评指导的作品,细细回味。 《妾思》 漫漫夜难眠,望星思月圆。 忧君心肠断,孤妾常盘桓。 这首怎么了? 这首只是表达思君之意嘛! 你当时写的那首,不也是以妾自居所写的吗? 你不是与人说你读曹丕诗赋有感吗? 曹丕他不也爱这么写吗?! 就你和曹丕能这么写,咱家不配吗? 沈无疾紧皱眉头,按捺怒火,翻看下一张。 《赠金玉》 洛家有金童,下凡仙人踪。 冰肌称唇红,玉骨如傲松。 鬓发撩心乱,眉目传情浓。 挥袖自来香,何时与我从。 心焦!长盼!噫吁! 这首怎么了?称赞你而已。 你当时写的那首,不也是称赞人的吗? 虽你赞的是古人……可总之你不也是先夸了李太白一番谪仙风姿,然后“长叹!噫吁!”,想与他梦中饮酒交谈吗? 我不也只是先夸你一通谪仙风姿,然后“长盼!噫吁!”,想与你好一好吗? 沈无疾放下自己的诗集,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归根结蒂,洛金玉就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哼! 快到年三十,宫中也要过年,沈无疾身为皇上眼前的红人,自是能者多劳,操心得多,他又有心避开洛金玉这混账,便极少回府,省得气死自己,或自己憋不住了掐死他人。 洛金玉独自在沈府休养,倒也自在,只因西风机灵,不等沈无疾说,便已通传全府,待洛金玉如“干娘”,只是莫在干娘面前提起便是。 第8页 沈无疾偶回府,见洛金玉在自己府上享用大方,顿觉不对,当场便要发作:“洛公子哪能用咱家一个阉——” “干爹!” 西风忽地一声叫唤,打断了沈无疾的话。 沈无疾大怒:“哪个教你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西风幼时入宫,遇上了不讲理的侍卫,几受欺辱,幸得沈无疾将他收在身边,方有了今日太平。他真心实意地将沈无疾奉作干爹,不舍得叫干爹折了这一段好姻缘,便冒着风险掺和进来,眼珠子一转,道:“干爹,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无疾皱眉,横了正低头喝药的洛金玉一眼,昂着头,若高傲的斗鸡一般出了房门。 两人去到院中廊下,沈无疾不耐道:“有话快说。” 西风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干爹,难得干娘遇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您可不能让光阴错付啊。” 沈无疾乍一听得“干娘”一词,怔了怔,看西洋镜儿似的看西风,仿佛西风忽然变了个怪物,口中喃喃道:“胡叫什么……” 却并未动气,反倒像是消了几分气。 西风心中窃笑,伸出左手一只手指,道:“儿子有了爹……”他又探出右手一根手指,将两根手指贴到一块,道,“自然就得有娘。” 沈无疾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眉角一跳,闪躲着看向身后屋子一眼,轻咳两声,扭捏道:“一个阉人,想得倒挺美。” “干娘以往说这话,是他不懂事儿,这不他都悔过了吗。”西风忙劝道,“干爹您切莫再拿这陈年旧事儿来当说头了,这不平白无故的惹他难过吗。” “他难过什么?被他骂的是我,我都没难过。”沈无疾没好气地白眼道。 西风心道,您若没难过,您能把这仇记了好几年?好像那时候回府糟践东西的不是您似的。 “嗳,且不论他难过与否,干爹您就说,您想不想让儿子高堂双全?”西风问。 沈无疾犹豫一下,欲言又止,不去看他。 西风当他是默许了,笑着道:“先呢,您就得不再那样对干娘说话……” 第5章 洛金玉在牢中待了三年,不说尝遍酷刑,究竟也遭了不少的罪,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如今又冻晕了一回,虽好好儿养了几日,却仍是恹恹的。 他吃完了今日的药,将碗搁在小几上,靠着软枕,看窗外的梅树。 从这窗看出去,只有那一支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都别有一番意境。 沈无疾回到房内,就见洛金玉看着梅花出神。 他刚刚得了西风的“谆谆教诲”,有意缓和氛围,便寻话头道:“好像你们读书人都爱看梅花。” 洛金玉收回目光,看向他,答道:“也许吧。我不知其他人如何。” “哼,咱家却喜欢牡丹,那才大气浓艳,当得国色,梅花开得太小气了。”沈无疾嗤道,“然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这些小气的玩意儿,梅兰竹,无不如此。” 洛金玉没说话。 沈无疾又道:“但你既喜欢梅,便该以它为志。自古以来,文人雅士无不说梅花坚韧,百花畏寒时,唯它凌寒独开,不惧风雪。” 洛金玉道:“多谢公公开导。” “想你也无须咱家开导。”沈无疾别开目光,看向那窗外梅花,道,“咱家不过是个无根的宦官罢了,哪和你们读书人比得?也就在这儿腆着脸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罢了。” 他说这话时,倒比先前自比“阉奴”,要来得温和一些,也真诚一些,并非仍在嘲讽洛金玉。 洛金玉微微叹息:“在下过去,确对公公误会许多。” 沈无疾没说话,仍望着梅花,耳朵却竖了起来。 洛金玉继续道:“家父洛阳山——” 沈无疾刚听到这名字,便一怔,转头看他:“洛阳山?他是你爹?你说的可是——” 洛金玉垂眸颔首:“确是公公所想的那个洛阳山。” 沈无疾却摇头:“洛阳山在十九年前便满门抄斩,你——” “父亲被斩首时,我尚未出世,是遗腹子。”洛金玉平静地说,“抄家时,我娘已有身孕,侥幸被人救走。” 沈无疾愣了会儿,感慨道:“怪不得……” 怪不得,洛金玉如此憎厌阉人。 洛阳山者,曾经名满天下的大儒,二十五岁连中三元,入朝为官多年,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却最终因直言讽嘲当朝掌权奸宦曹国忠,被曹国忠打入诏狱,遍尝酷刑,后又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传言洛阳山斩首那日,六月飞雪。 “曹国忠是公公的干爹,又极为宠信公公。”洛金玉淡淡道,“因此,我格外憎厌公公。” 沈无疾讶异地望了他一会儿,道:“不是……不是为了咱家送你那些诗词歌赋吗?” “那只会令在下对公公避之不及,并不会令在下对公公厌之入骨。”洛金玉道。 沈无疾想了想,道:“可是……” “可是,一年前,正是公公手刃曹国忠。” 洛金玉平静地看着他,“在下方知,天下方知,公公乃是假意与曹贼奉承,实则深明大义,只为里应外合,扳倒曹贼。” 沈无疾沉默半晌,忽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不屑道:“杀了曹国忠,便说咱家深明大义,可曹国忠却说咱家背信弃义。这世事哪来那么轻易定论的曲直黑白?无非是谁得权势,谁说了算。如今咱家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第二个曹国忠罢了。” 第9页 “鹿终归是鹿,马终归是马,倚靠权势指鹿为马,也只瞒得一时三刻,却瞒不过后世煌煌史册,天下睽睽众目。”洛金玉道,“公公又何必说那些令人沮丧之言。” “你倒是不沮丧,”沈无疾斜眼瞥他,凤目如飞,“咱家还以为,你在牢里待了三年,连咱家的府门都愿意踏足了,是足够沮丧了呢。” “三年来多谢公公内外扶持,方令在下的母亲得以安葬,不至于暴尸郊野,也令在下得以囫囵出狱。”洛金玉说着,便要起身。 沈无疾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说话便说话,又起来做什么?好容易好点儿,你非得大过年的死——” 沈无疾忙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洛金玉见他窘迫模样,微微一笑:“公公嘴硬心软,在下明白。” “谁——谁嘴硬心软。”沈无疾白他一眼,“咱家是怕你大过年的寻晦气。” 洛金玉又笑了笑。 沈无疾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笑。 洛金玉不笑的时候十分清冷,而笑起来,便像是雪融了,花开了。 沈无疾被他这样笑着看了会儿,忍不住便讪讪道:“咱家也想救你出狱,只是当时曹贼盯得紧,怕漏了端倪给他看去,只能委屈你了。后来曹贼虽除,可……可里面盘根错杂,许多事也不想说出来污你的耳,总之,便如今才寻得名头大赦,助你出狱。” “在下明白。”洛金玉道,“已是有劳公公许多了。” “明白就好。” 沈无疾不自在地说,“那你且在这安心休养,待休养好了,来去自便。至于你的功名与回太学的事,咱家再想想法子。新皇登基,总不能只大赦一次……” 新皇那样好糊弄,便得多糊弄。 洛金玉又笑了笑:“公公以为,在下投公公府中,是为恢复太学生的身份?” 沈无疾忙道:“咱家没说这种话,你莫要胡说。” “在下别无它意,公公亦不要误会。”洛金玉道,“只是,太学藏污纳垢,在下不屑再去。而朝中狼虎环伺,在下亦不屑与之为伍。在下如今已无功名之心,只想报公公之恩,此后便归隐田居,做一樵夫钓叟,了此余生。” 沈无疾细长的眉皱了起来,盯着他看了许久,怒道:“你说的什么胡话!” 洛金玉有些讶然地看他:“在下——” “先还说你未曾沮丧,如今却沮丧至此!”沈无疾越说越气,“不过就是关你三年,莫说你方才十九,便是你二十九了,三十九了,四十九了,又如何?关了三年便罢,你还不知足,还想将接下来三年,十三年,三十年,都一同赔进去?” “公公此言是为何?”洛金玉不解地问。 “咱家是为何?咱家为了你们这些读书人比琉璃瓦还脆的心肝儿!”沈无疾横眉冷道,“太学藏污纳垢,你便不读了,朝中狼虎环伺,你便不去了,若像你这般的清流人人如此,那百年之后,太学都是些什么热闹,朝中又都只有些什么人!你倒是独善其身了,谁又来兼济天下?” 洛金玉一怔,像第一次见识到沈无疾似的。 “若咱家与你一般,那咱家就该在去了势的当晚咬舌自尽!”沈无疾接着喝道。 洛金玉:“……” 沈无疾说完,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两人沉默片刻,洛金玉道:“公公高见。” 沈无疾不说话。 “我家破人亡,母亲为我而死,不孝子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得,实在是心灰意冷,只想了却残生。若非身体发肤,受之母亲,不敢自毁,我怕都无心求生。”洛金玉道,“公公好意,在下心领,却心意已决。” 沈无疾瞪他半晌,最终狠狠甩袖离去,在门外高声骂道:“书呆子!” 洛金玉在屋内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良久出神。 他的手曾生得如女子的手一般柔嫩,却不是值得自得之事,不过是因他母亲在世时总不让他做事。包子店不让他去帮忙便罢,在家时,连碗筷都不让他洗,笤帚也不让他拿,只盼他学有所成,叫他君子远庖厨。 都说慈母多败儿,母亲却与人笑言,说这古话看来也有不对之处。 可如今看来,却也没有不对。 母亲慈爱,终于养出了他这么一个索命鬼来。 她曾盼着他用这双手作出锦绣文章,答出状元头卷,却不料,他最终用这双手写出了詈骂小人的文章,将自己送进了牢狱,且害她送了命。 牢狱生活苦,何况洛金玉是得罪了权贵进去的,哪怕沈无疾与君若清暗中打点,却仍不能护得他十分周全。 洛金玉的手被上过刑,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手枷,十指隔着套入刑具,用力一拉…… 还有其他明明暗暗的招儿。 到头来,这双手连筷勺都难以拿稳,遑论握毫挥洒。 当时提及要为沈无疾书府内匾额,亦是一时冲动,好在对方没有应了,否则洛金玉都不知自己要如何蒙混过去。 洛金玉在屋内坐了好一会儿,忽又听得门响。 他抬头看去,是那伶俐小宦官西风。 西风年纪小,生得一张讨喜的漂亮模样儿,朝洛金玉弯着眼笑:“洛公子,药喝完了吗?” 洛金玉点头。 “我叫人来收。”西风招呼丫头进来收了药碗,又对洛金玉道,“洛公子,你近几日身子可大好了?” 第10页 “好许多了,有劳西风公公了。”洛金玉道。 “能伺候文曲星,是西风的福气。”西风嘴甜地说着,又道,“其实干爹早和我提及,洛公子孝顺,想必要去拜祭洛夫人的。只是天冷,公子又在病中,还是别心急,等天儿好了,身子也大好了,西风陪您去。” 其实干爹完完全全没有主动提过这事儿。 西风和他提起,他还白眼相对,嫌西风没事儿找事儿,大过年的晦气。 西风觉得,靠干爹,自己是不会有干娘的,还是得靠自己。 于是他先行一步来堵住干娘这头,省得干娘先和干爹提起,干爹却不懂何为委婉拒绝。 西风以为,洛金玉这出了名的孝子,听了这话,必然有感于干爹的体贴入微,却不料,洛金玉听了,沉默半晌,道:“不必,多谢公公美意。” 西风一怔:“为何?” 洛金玉又沉默半晌,在西风以为他不会说出缘由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道:“无颜面对家慈。” 西风叹了一声气,很是怜悯的样子。 洛金玉有些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他不惯于撒谎,有些心虚。 也并非全然非此,只是在此之外,更有一点他不愿去的缘由——他不想看到母亲的坟,若是看到了,就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怕也烟消云散。 他得先得到一样东西,才好去起母亲的坟。 一样能够招来魂魄,令白骨生肌,死人复活的东西。 这是一种法术,也是一种禁术,相传深藏在宕子山上浮云观里。 浮云观看似是一寻常道观,实则在山门内另有玄机,竟藏着一处修仙深谷。 只是谷内收徒甚严,且规矩怪异,他们不看资质,只凭机缘。 所谓机缘,便看能否得到自古得道者的遗物。得到了,方才说明此人与仙结缘,能入门下。 数年前的洛金玉在古籍中看得此事,当时并不当回事。他乃太学生,奉孔夫子言,不信道,更不信玄。 可是孔夫子不能令他的母亲起死回生,玄门才可一试。 哪怕仅仅是一试,他也想要这一试。 而他来到沈无疾府中,是因他听说,沈无疾曾得先帝欢心,赐了一样珍宝:彭祖小印。 彭祖者,相传长寿八百余岁,容颜未老,是窥得了天机秘法方才有此造化,他的随身之物都是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洛金玉想要拿得此物,前去投拜浮云观深谷,伺机偷得禁术之法,复活母亲。 第6章 年三十,宫中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年的年夜,自然要大办精办,方不落新君脸面。 这夜里百官齐集,后宫女眷们也会出席,沈无疾反倒不像平日里那样总着大红的衣帽穗子,他换上一身水绿色的锦服,连并冠子上的缨须都换了绿色的,取“绿叶配红花”的道理,陪衬贵人们。 他在司礼监换了这身出来,一众同僚自是赞他气度非凡,簇拥着他朝外走去,一路说些趣话。 直到了御花园,小太监踩着雪跑来,向各位大太监一一问礼,终了,对沈无疾道:“一切都好,贵人们已逐渐入席,只是皇上那儿得您去请才好。” “还有半个时辰,过会儿再去请皇上。”沈无疾道,“诸位先去陪各位大人说说话吧。” 大太监们点头,相互使了个眼色,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朝殿内走去。 托前朝曹国忠的福,朝野上下一度对宦官恨之入骨,恨不能剐肉抽筋。 好在最后扳倒曹国忠一役中,沈无疾出了极大的力,这才力挽狂澜,救了这些不相干的宦官们一命。 只是到底关系微妙,双方都在相互试探。 沈无疾没去殿内,他打算慢慢走去皇上那边,却没走两步,便停下来,热情地笑道:“佳王,喻阁老,君太尉,新年好哇。” 迎面而来的正是先帝的侄子佳王、阁老喻怀良与太尉君亓。 前两位不论,第三位君太尉,他有一个族弟名君路尘,为太学学监,而君路尘有一子名君若清,乃洛金玉的太学同学。 洛金玉因出言讽骂君路尘而被逐出太学,后蒙冤入狱。 若说此背后无君太尉的手笔,沈无疾不相信。 “沈公公,新年好。” 这三位亦是亲热地朝沈无疾说着话。 佳王正是风流浪荡的年纪,又正是这样的性子,此时朝沈无疾眨了眨眼,揶揄道:“公公这个年,想必过得比往年如意。” 君亓问道:“王爷为何有此一言?” 沈无疾也作洗耳恭听状。 喻阁老年岁老,不若后生活泼,有些迟疑地望过去。 佳王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得意一笑,压低声音道:“公公还在这装样儿呢,本王可听说了,那洛金玉如今出了狱,进了公公府中,再没出来过。” 喻阁老努力凑着耳朵听了,茫然地露出“老叟不知道这是谁,也不明白你们是个什么意思”的模样。 君太尉倒是捋须一笑,但也未曾说话。 沈无疾作出不屑模样,道:“大过年的,给我添晦气呢。” 佳王笑道:“得了吧,沈无疾,跟我们这儿还装,好似满大京城谁不晓得你对人家洛大才子一片痴心当狗屎的事儿。” 第11页 沈无疾面露些许尴尬,欲言又止,好似被拆穿了说不得的心事。 “不丢人的,没事儿。”佳王宽慰他,“你这还是出了名的读书人呢,掉你个脸面,不是应当的吗?本王前些时日捧个勾栏小倌儿,还被甩脸子呢,本王不也看得开?” 沈无疾:“……” 佳王那是看得过开了,他原定王妃于婚前和穷家表哥私奔,不得不谎称王妃急病而逝,捧了个牌位过门;不多久,爱妾与王府侍卫有染得孕,不得不暗中打死,谎称又是急病而逝。 如今他看开了,不爱女子,改宠小倌。 却不料,金也送了,银也送了,到头来,那小倌跪着哭着,说自个儿心不甘情不愿,是被卖进来的,死也接受不了男子。 佳王见沈无疾不说话,继续劝慰:“这洛金玉如今无处可去,落得你手里,还不听凭你的拿捏?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好的机会啊。” 沈无疾尚未说话,君太尉便笑道:“王爷此言差矣,沈公公一看便是怜香惜玉之人,何况,他与洛才子又哪来的仇怨,不过只有久求不得罢了。” 喻阁老左看看右看看,此时才听明白了似的,混混沌沌的,突然问:“沈公公要成亲了?” 其余三人:“……” 喻阁老这些年来日渐如此,眼花耳聋,平日里和他说话,总是驴唇不对马嘴,也不知他都听了些什么进去。 喻阁老倒是喜气洋洋的,朝沈无疾道:“恭喜沈公公!是哪家的闺女?” 沈公公:“……” 佳王有心添乱,贴着喻阁老的耳朵,大声道:“阁老,不是哪家的闺女,是太学的那个洛子石!” 喻阁老一听,愣了愣,迷茫地问:“洛子石……听名儿,是个男的啊。” 佳王道:“就是个男的,可阁老总不能不让人有龙阳之好啊。” 喻阁老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也是。”又认真地朝沈无疾道,“可这男子,生不了孩子啊!” 沈无疾:“……” 沈无疾的笑意有些僵硬。 莫说洛金玉是男是女,便是给他沈无疾百八十个女子,他也不能让一人生出个孩子来! 佳王与君太尉终于倍感尴尬,忙拉着喻阁老道:“阁老今日穿得不多,在外面怕冻着了,先送他进去,先送他进去。” 沈无疾含笑道:“无疾便先去请皇上了。” 佳王摆摆手,赶紧和君太尉一左一右地架着喻阁老往殿里走。 喻阁老又不说话了。 佳王与君太尉倒是低声说了起来。 “我听说,洛金玉出了狱,自个儿往沈无疾府里去的,沈无疾还不要他,他在大门口上站了一天,冻晕了,这才进的府。”佳王笑道,“有意思。本王怎么就没看懂这俩人呢。” 君太尉也笑了起来,好似洛金玉入狱或出狱,都与他无关,他混当看沈无疾的笑话似的,低声道:“听说洛金玉出事后,是沈公公帮他娘收的尸。读书人总说得满口仁义恩情,得谢谢恩人。” “这一谢,空口白牙的说总没意思,得以身相许吧。”佳王嘿嘿地笑了两声,挤眉弄眼道,“怪不得沈无疾这几日瞧着走路都轻快些,你猜他得手了没。” 君太尉笑道:“王爷看得细,我倒是没看出什么差别来。只是,沈公公……” 他别有意味地看着佳王。 佳王会意,与君太尉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刚要说话,就听得沉默了一会儿的喻阁老道:“沈公公,不是太监吗?” 佳王:“……” 君太尉:“……” 您老刚想起来这回事? 喻阁老微微皱着眉,琢磨着道:“那他娶妻,怎么圆房啊?” 佳王:“……” 君太尉:“……” 片刻过后,佳王道:“阁老,有门槛,别跌了。” 君太尉道:“阁老,抬脚。” 喻阁老乖巧地抬脚,被他俩搀进了殿中,立刻有其他官员上前来贺新年,一时间便忘了继续思索沈公公如何娶妻圆房一事。 第7章 一场宫宴热闹到深夜,终于散了席,沈无疾与一众大太监们各自将宾客贵人都妥妥送出宫门,安排宦官宫娥们收拾会场,一一安排好,他们才回司礼监,关起门来,自个儿举杯庆贺新年,最终都喝得醺醺然,都去值房寻地睡。 沈无疾原也想如此,可是刚躺下去,忽又起身,道:“咱家还是回府。” 一旁的执笔太监展清水与他相熟,闻言笑着打趣:“还猜你何时往回走呢,怕府中人等得不高兴了吧?” 沈无疾横他一眼:“就你机灵!我是回去看西风的。” “是,是,”展公公从怀中取出红纸包,“给西风的压岁。” 沈无疾代西风收下,迎着深夜里忽然下起来的小雪,一路回了府。 沈无疾自腊月二八便留在宫中准备宫宴事宜,也没叮嘱西风太多,只说洛金玉爱吃些什么就给他做。如今回来,他没指望真如展清水所说:洛金玉正在等着他回来过这个年。 都这么晚了,洛金玉身子也不好,怕是歇息了。 他只是……只是回来看一看罢了。 沈无疾这样想着,随着晃晃悠悠的轿子落在地上,小宦奴为他掀开轿帘,他踩着地上的薄雪,在静谧的夜里听得咯吱几声响,再抬头看去时,不由得一怔。 第12页 他府门口张贴了春联,还挂着一对红灯笼。 门房听到声音,出来迎他,身上也换了带红的好衣裳:“老爷,回来了,新年好。” 沈无疾瞥他一眼:“谁让你们贴的?” 他虽在宫中如鱼得水,喜气洋洋,可他却并不喜欢过年。 他去势便是在新年,因此他讨厌新年,也不让人在府中过年。 门房打量他的脸色,道:“是、是夫人让贴的。” 西风让一众小宦奴私下里叫洛金玉干娘,又让门房丫鬟们叫夫人。只是,统统不能在洛金玉面前叫。 沈无疾闻言,果然没有发火,只是皱了皱眉头,嘀咕道:“娘都死了,还过年?” 门房闻言,不由得叹息:“老爷,您切莫在夫人面前如此说话。” 沈无疾冷冷地看他。 “夫人想必也是为了您。”门房苦口婆心道,“老夫人不在了,他无心过年,却一心为您开心,这份情意,您得明察!” 沈无疾:“……为我?” “夫人说您平日里爱穿红戴金的,想必也爱热闹,那自然便爱过年。”门房道,“因此他才……” 沈无疾闻言,退后两步,仰头去看门口的春联:“谁写的?” 门房道:“街上买的。” 沈无疾原本有所松缓的面容又黑了,冷笑道:“咱家不配挂他写的字?” “小的心想,也不至于。”门房忙道,“洛公子刚从牢中出来,想必没什么大力气。何况,他三年未曾写过字,怕是也有些生疏,因此才没写。可这春联是他亲自选的,看着人贴的。” 沈无疾这才面色稍霁,道:“唔。”又哼道,“那又如何,还不是花的咱家的钱,借咱家的花献咱家这佛,还指望咱家谢他不成?” 门房:“……” 看来老爷并不希望府中有夫人。 府中若无夫人,绝与老爷的身份无关。 沈无疾未曾盼望洛金玉等他,洛金玉能惦记着给他□□联,他已经颇感欣慰。 可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好笑。 这洛金玉犯了他的忌讳,他倒还眼巴巴得了洛金玉多大的好儿似的。 沈无疾思来想去,又觉得,这自古以来,都说情之一字最令人神魂颠倒,魂不守舍,是说得极准的。 如此一想,他又扭捏起来,来到洛金玉屋外,徘徊不前。 屋里虽亮着灯,却也不知洛金玉歇息了没。这人尚在养病,若扰了他清眠,又是如此深夜,唯恐令佳人感到唐突…… 沈无疾左思右想,正要离去,却听得身后门开了。 西风开心地叫道:“干爹!洛公子说听着声儿了,我还说是猫呢。” 沈无疾没理这蠢儿子,只看着他身后的洛金玉,不冷不热道:“还没歇息?” “西风公公说沈公公今夜定会回府,便等着公公。” 洛金玉也答得不冷不热。 沈无疾闻言,瞪了一眼西风,这小子——倒也有几分孝顺,哼。 第8章 沈无疾轻咳一声:“你正在病中,早早歇——” “公公在宫中可用了食?”洛金玉忽地问。 沈无疾一怔,还未答,孝顺小子西风已经抢着道:“干爹一定只喝了酒,没吃什么。宫中规矩多,他哪得空吃东西,都在侍候别人。” 说得凄惨,令自宫中饱腹而来的沈无疾一时无语。 宫宴上他确是只在侍候皇上,招待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除了御赐的酒外,没吃别的。但宫宴散后,他与司礼监同僚们得了皇上赏赐的酒菜,吃了个饱。 沈无疾不说话,洛金玉也不知该说什么,欲言又止,想了半天,好容易寻着了寒暄的话头,道:“今日过年,公公反倒换了衣裳。” 平日里沈无疾总穿红的,像天天过年。 “宫里的规矩,逢年过节都是如此,贵人们要穿红,咱家就不冲撞他们了。”沈无疾道。 “公公穿碧色,也好看。”洛金玉道。 沈无疾哼了一声,道:“这是自然。咱家穿什么都好看。” 洛金玉:“……” “干爹与洛公子皆是俊才龙凤,自然是如此了。”西风在旁笑着道,“不过,洛公子身子方好,不能吹多了风,可别站在门口说话了。干爹快请进屋来,儿子去端宵夜来,洛公子特意叮嘱让温着的。” 洛金玉闻言,道:“公公请。” 沈无疾略一犹豫,仍是跟进了屋去。 西风小跑着去厨房,屋里只有两人,暖烘烘的,沈无疾正要解开斗篷系带,就见洛金玉已来到面前,伸手去解自己的斗篷。 “你做什么?”沈无疾让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问。 “我看平日里,西风是这样……”洛金玉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干站在那,讪讪地解释。 沈无疾皱眉:“他是他,你是你,你学他作什么?你又不是宦官。” 洛金玉一时没说话。 沈无疾察觉自己这话说得太冲,便也讪讪起来,不自在地解开斗篷,在门口抖了抖,搭在衣架子上,自顾自坐去桌前,不敢看洛金玉。 许久,洛金玉道:“是我唐突了。” 沈无疾含糊道:“别说了,大过年的。”洛金玉点头,也坐到桌前。 两人望着烛光,一时无言,直到西风端来酒菜,一一奉上。 第13页 西风为沈无疾斟酒时,洛金玉道:“公公既在宫中已饮了酒,便最好不要再饮,酒多伤身。” 西风点点头,道:“洛公子体贴,西风不及。” 他转而为洛金玉斟酒时,沈无疾道:“洛公子还在养病,别给他倒了。” 西风点点头,道:“干爹细致,儿子不及。” “不及什么?少在这混,光听你说了。”沈无疾白他一眼,“下去吧。” 西风急忙收了餐盒,往外开溜。 屋内又剩下两人,正相顾无言时,灯花噼啪炸开了一下。 “听闻灯花炸开,是好兆头。”洛金玉望着烛台,笑了笑。 沈无疾隔着烛光看他:“洛公子不是向来不信玄言玄语的吗?” 为此,洛金玉曾还写过一篇《问石佛》,以此嘲讽寺中石佛死物,神鬼无稽。 洛金玉的笑淡了下去,道:“人总会变的。” “咱家不这样觉得。”沈无疾道,“咱家觉着,人不会变,若看着像变了,也不过是本就那样。” 洛金玉笑了笑,没说话,挽起衣袖,拿筷子去夹菜。 沈无疾虽吃不太下,但见洛金玉在吃,也拿起筷子夹菜,慢慢地吃。 两人沉默地吃着,谁也没再说话,却逐渐的不再尴尬。 西风候在廊下,不多久,听里头传来干爹的声音:“收了。” 他忙招呼丫头进去,将桌上的残羹碗筷一一收了,刚出去,看着丫头往小厨房走,一回头,便见沈无疾也从房里出来了。 西风并非有意,却也着实拦在路中,不肯让开,滴溜溜的眼珠子从门口滑到干爹脸上,揣着手,欲言又止。 沈无疾哪能不知这小兔崽子在想些什么,好在今日心情不错,便只是抬起脚来,轻轻地踹他小腿肚子一下,哼道:“让开。” 西风这才让开,又见身后那门已关了,便跟在沈无疾身旁,一路小碎步走着,低声道:“干爹,大过年的,陪干娘多说会儿话。” “都子时过半了,说什么。”沈无疾嫌弃地看他,半晌,声音小了些,道,“还生着病呢。” 西风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干爹果然细心体贴。” 沈无疾不太自在,恼羞成怒,屈起食指,狠狠敲在西风的脑壳上。 “哎哟!” 西风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巴巴看着他,可这样子转瞬即逝,他立刻又讨喜地笑了起来,道,“儿子还未给干爹拜年呢。” 第9章 大年初一不上朝,且宫里有其他大太监轮值,可沈无疾却仍起了个大早。他不似平日里的富贵豪华,挑了身白底间红纹的低调衣裳,提着食篮,独自去了天牢。 沈无疾下到昏暗潮湿的天牢,示意狱卒停在原处,只有他自己提着篮与灯笼前行,直到尽头,他停下脚步,将灯笼挂在墙上。 尽头的牢室里很大,正中央用六条成人臂粗的铁链分别锁着犯人的脖子,四肢与腰,铁链的另一端则深深地嵌入了石壁中。 犯人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血污得不像样子,人也垂着头,像是死了般,散乱的长发覆着面。 沈无疾拿钥匙开了锁进去,将食篮放到桌上,摘下斗篷帽子,露出脸来,神色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冷漠,如在寻常的达官显贵面前那样柔顺,聊家常似的:“昨夜三十儿,这儿的吃食可与平日不同?” 听到他的声音,那犯人如遭雷电通身,猛地一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手指也张开,手背冒着青筋,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铁链,扑上来掐住沈无疾的脖子。 铁链猛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在这沉闷的地底下越发放大,令人心头一悚。 沈无疾却丝毫不慌不惧,他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未变分毫,看着对方利爪仅仅离自己的脖子只有半指距离,眼都未曾眨一下。 “沈无疾!你这贱人!” 犯人从嗓子里发出了如鸮叫声,尖利难听得刺耳。 “阉人的声儿本就难听,你这样,更令人头疼。”沈无疾缓缓道,“曹公公,大过年的,除了我,怕也没人来看望你,你又何必呢。” 沈无疾眼前这个吊于天牢深处的犯人,正是天下以为早已被他手刃的曹国忠。 曹国忠没有死。 此事知道的人很少。 曹国忠且不能死,因曹国忠的身上藏有一个大秘密。 曹国忠仰头乱叫,张狂地骂沈无疾祖宗十八代,形若癫狂。 沈无疾原还揣着手在腹前,耐心等他骂完,却见他始终没停嘴,便转身去一旁的桌边,打开食篮,将饭菜一一取出,摆放到桌上。 曹国忠骂了一阵,见沈无疾无动于衷,终于不骂了,强自镇定下来,冷笑连连,咬牙道:“沈无疾,你别以为你春风得意。你以为你帮那群贱贼卖了我,他们就当你是自家人?呸!你是个阉人,对他们而言,你和我,没什么差别!” 沈无疾微微一笑:“无疾之所以是个阉人,也无非托曹公公的福。” 曹国忠眯眼,道:“冤有头债有主,沈无疾,卖你的不是我,阉你的也不是我,若不是咱家当日见你机灵,将你带在身边,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浣衣局里做个浣洗小奴,甚至早就没命了!你倒好,倒怨到咱家身上来了,良心被狗给吃了!若不是咱家——” 第14页 “若非公公为了一己私利,四处伐杀异党,无疾的爹娘何至于受到株连葬身,无疾又何至于在逃亡中流落街头,被牙婆子辗转卖到宫中,何至于成了浣衣局里受尽欺辱的小奴呢?”沈无疾仍含笑望着曹国忠,缓缓道来,可眼中闪烁的却只有刺骨的恨意与冰凉。 曹国忠怔了片刻:“你……你……” “曹公公很惊讶吗?还是说,曹公公手下冤魂数万,早已不记得自己杀过些什么人,更别说,无疾的父母家人那样微不足道。”沈无疾眼中的仇恨很快消散,他垂眸,右手执筷,左手扶袖,慢条斯理地往白饭上添菜。 “你……你爹娘叫什么?”曹国忠问。 “丝毫不重要,我都不记得了。”沈无疾笑道,“山野村夫村妇,能叫什么好名儿?无非是沈阿牛,沈春花之类。” 曹国忠有些愣。 “我家祖上几代都没沾过河南明家半点光,不过在山野小村里锄田织布罢了,哪能攀得上那样的书香世家的光。可没人听啊。就因我祖上有人做过明家族人的妾,生了几个我爹娘见所未见的庶子庶女,我家便和明家有了千丝万缕的干系,好讨不着,光沾不上,唯独砍头这天大的好事儿,便分了一份。” 沈无疾笑着问,“现在,曹公公还敢对着我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六个字吗?” 曹国忠半晌没说话,思来想去,忽地仰头长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无疾面不改色,仍含着笑,端起满满是菜的碗,走回到曹国忠面前,夹了一筷子:“都是公公最爱吃的,尝尝?” 曹国忠阴恻恻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垂眸打量那菜。 许久,曹国忠冷笑道:“咱家倒不怕你要杀咱家,你敢吗?” “自然不敢。”沈无疾笑着道。 曹国忠便低头,恶狠狠地将筷尖所夹的肉咬去嘴中,一边死死地瞪着沈无疾,一边磨着牙吃下了这块肉,又去如此咬沈无疾为他夹的别的菜,仿佛他如今口中所撕咬吞食的是沈无疾的皮肉。 可也没吃多少,沈无疾忽然手一松,筷子上的肉掉到了地上。 曹国忠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不解地看着他。 沈无疾笑了笑,手一翻,手中的碗口朝下,里面满满的饭菜都倒到了地上,与泥土稻草混到一起。 “曹公公吃得这么香,我都不忍心了。早知如此,我便让人少放些药了。”沈无疾愧疚道,“可如今木已成舟,若曹公公再吃下去,容易没命,无疾可不敢。” 曹国忠皱着眉头:“你放了什么?” 沈无疾转身出了牢房,懒洋洋道:“泻药而已。” 曹国忠:“……” “我知曹公公爱干净,又要脸面,苦思冥想,特意为您寻来的泻药。”沈无疾拍了拍手,外头便来了几个狱卒,干站在那,也不说话。 曹国忠隐约已觉得腹中不妥,却忍着道:“沈无疾你个贱奴,你当这样,我就会告诉你龙脉在哪了?” 沈无疾微微叹息:“唉,曹公公,你说,咱家一个阉人,知道了龙脉又有何用呢。想知道龙脉所在的是朝中重臣,我一个司礼监掌印,吃饱了撑的么。我对龙脉没有兴趣,不过是昨日高兴,想着便在今儿年初一来探望你,给你寻寻晦气,好让自己更高兴些罢了。” 曹国忠还要说话,腹中忽的如哪吒闹海般翻腾起来,肠子似打成了死结在拔河。他的面皮都抽搐起来,咬着牙,攥着拳,极力抑制这痛苦,短短瞬间,竟硬生生咬破了自己嘴中皮肉,闻到了血的味道。 曹国忠再忍下去,怕是要咬断自己的舌根,只好开口骂:“沈无疾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天打雷劈的孙子!今日你这样对我,来日——”曹国忠痛苦地闷声呻|吟一声,继续骂道,“来日你必比我下场惨百倍千倍!你——沈无疾——”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作响声,牢室内顿时秽气熏人,恶臭不堪,狱卒们微微皱眉,却没动,仍立在那。 沈无疾倒是侧了侧脸,抬起宽袖捂住口鼻,颇为嫌弃。 曹国忠一生最爱脸面,当年为了被河南明家一人写入书中嘲讽一事,他自觉没了脸面,一怒之下,设计诛了明家。如今他虽落入天牢为阶下囚,却仍难改心性,被沈无疾这样戏弄,于众目睽睽下失禁腹泻,自个儿还仍被吊在空中,一气之下,竟生生的羞怒至昏厥。 沈无疾没听到他骂了,瞥了一眼,仍遮着口鼻,对狱卒道:“弄醒他。” 狱卒领命,上前拎起墙角的污水,对准曹国忠劈头盖脸浇了下去。 这样的冷天里,已被废了内力的曹国忠被冰水淋头,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又要大骂,却听得沈无疾道:“曹公公爱干净,一身秽物,你们也看得下去?” “沈无疾你又想做什么!”曹国忠警惕道。 “有何好问,总之我要做什么,公公都只能受着。”沈无疾微笑着道。 “你——” 曹国忠尚未骂出口,就见狱卒拿着东西朝自己走来,待他看清,勃然大怒,“沈无疾你有种就杀了咱家,莫玩这些虚的!” “公公都糊涂了,托公公洪福,无疾哪来的种。”沈无疾皮笑肉不笑道,“还等着做什么,等明儿过元宵吗?” 狱卒立刻忙活起来,为曹国忠刷洗身上,清理肠道。 第15页 沈无疾站在那儿冷眼看着曹国忠咆哮叫骂,看着曹国忠如蛆虫一般扭曲挣扎,看着曹国忠丝毫没有尊严地遭受密刑折磨,心中却没一丝波澜。 十多年卧薪尝胆,终于能报仇雪恨,却并没意思。 曹国忠再如何痛苦,再如何将所有人能想到的刑罚都遭受一遍,哪怕他死去再活来,也仍然于事无补。 死了的人活不回来了,沈无疾失去的东西,也同样回不来了。 第10章 末了,曹国忠奄奄一息,翻着白眼看向面无表情的沈无疾,咬牙切齿地弱声问道:“不知道龙脉所在,你交得了差么?” “曹公公都如此了,仍操心这么多呢。”沈无疾淡淡地道,“看来还是吃得太多,拉得少了。” 狱卒继续往曹国忠的肚子和肠子里面灌水,曹国忠紧闭双眼,痛苦得继续叫骂。 “曹公公千万别急着说出龙脉所在,你一旦说出来了,无疾便没缘由这样来探望你了。”沈无疾勾唇一笑,毫不留恋地转身沿着来路出去,将曹国忠的咒骂与哀嚎尽数抛在身后。 虽今日无需沈无疾当值,可他从天牢出来,仍去了宫里,向皇帝与皇后磕头拜年,讨了个赏,侍候二人用了早膳,这才出宫,一一前去各重臣府上拜年。 虽有些重臣心里对这宦官避而远之,可却不得不给沈无疾面子,都对他热情相迎,因沈无疾代表的不是他沈无疾自己,而是皇上。 谁都知道如今的皇上宠信倚重沈无疾,一如先帝当年宠信倚重曹国忠。沈无疾哪怕眼看着就会是下一个曹国忠,目前,他们也只能暂且周旋。 好在重臣们都住一块儿,沈无疾出了这家门,便去那家门,倒也便利。 午饭时,洛金玉坐在桌前,望着面前的满桌佳肴,犹豫一下,问侍奉在旁的西风:“沈公公不回府用饭吗?” “今儿初一,干爹到处拜年呢,兴许遇上哪家就被留饭了。”西风道,“他特意叮嘱,让你别等,自己吃。” 洛金玉问:“每年都是这样吗?” “往年曹国忠还在呢,都是曹国忠去的。”西风道,“不过干爹有时候会跟着去。” 洛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拿起筷子,又道:“既然公公不在府中,你不如一起吃。” 他不习惯被人侍候,尤其是吃饭时,西风站在一旁殷勤地给他布菜,人多倒还好说,只有他一人,便有些不适。 “这不行,干爹会骂的。”西风摇头。 洛金玉这些日子多是被西风照料,且西风照料得尽心尽力,一片热诚,又年纪小,看着模样乖巧,自然令洛金玉生出了些对孩子的疼爱关怀,因此,本也不是该他多言的沈无疾府上的事儿,他却仗着此时没有旁人,问:“沈公公与你不是情同父子吗?” “是啊!”西风提起这个,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开心不似作伪。 洛金玉却看不懂这“父子”二人的日常相处:“那为何,你像个仆人似的。他总是骂你吗?” “因为我本就是奴婢啊。”西风理所当然地道。 洛金玉不懂。 西风见他茫然的眼神,笑了:“洛公子与我们不同,不懂也是自然。干爹这样待我,也是为我好。” 洛金玉愈发迷茫。 西风催促道:“洛公子,先不说这些,你先用饭吧,菜都凉了。这都是干爹特意令厨子为您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洛金玉早便察觉了,闻言道:“公公有心了。” “干爹很厉害的,他能记得所有人的喜好,我总记不住那么多。”西风一面为洛金玉布菜,一面道,“他总是骂我笨,说这都是奴婢安身立命的本事。” 洛金玉:“……” 西风察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好,赶忙道:“但干爹对洛公子与对旁人,是大大不一样的!干爹关注他人喜好是为有利图,对洛公子好,却只是为博公子一笑!” 洛金玉:“……” 他心想,不该为此惊奇,沈无疾养大的孩子,自然与沈无疾一样,满心里都是些儿女情长……沈无疾究竟天天的在胡乱教孩子什么呢?! 洛金玉这段时间因在病中,吃得很少很清淡,如今因着初一,多吃了些菜肴,身子又好了起来,见日头不错,便问西风,自己能否去街上走走,散散食,也看看热闹。 西风忙道:“自然可以的。干爹说了,洛公子来去自由,绝不干涉。只是公子身子还未大好,穿多一些出门吧。” 洛金玉知他关心自己,点点头,让他给自己披狐裘,却又觉得眼熟:“这……” “这是先圣赏给干爹的,是藩国进献的好物呢,您看这裘子,全是白狐皮毛,没有一丝别的颜色。”西风道。 洛金玉点头:“我知道。公公曾想将它送给我。” 自然被当时的洛金玉拒之门外了。 西风怕洛金玉不肯穿,便道:“干爹不爱穿裘子,他不喜欢穿一身白,说自己穿着不好看。因此这裘子放柜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穿,总不穿,更会放坏了,洛公子就帮帮忙穿穿。何况,洛公子最合适穿白了,干爹说过什么来着……他说,洛公子穿白衣,就活生生是诗句里所说的陌上少年足风流。” 洛金玉:“……” 他不自在地道,“我也没说不穿,你无需说这些。” 第16页 他也曾被许多人称赞,从文采到相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只是那时他都十分坦然。却不知为何,他听西风与沈无疾夸赞自己,便总是浑身不自在。 西风立刻改口:“不说这些,说干爹,干爹爱穿红色。” 洛金玉点头:“看出来了。” 西风别有用心道:“像不像那句诗里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洛金玉:“……” 不像。 像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炙手可热,权倾朝野,阴晴不定,随时谋害忠良那种。 好容易,洛金玉才甩掉西风,独自出府。 西风是想跟着的,可洛金玉怕他这过分热情,尤其怕他过分热情地向自己“兜卖”他干爹,只好坚决不让他跟。 西风虽然惋惜,却也没赖皮,依依不舍地送他出了门。 洛金玉终于耳根清净了,他默默地叹了声气,站在街头左右看看,朝着更热闹的一方走去了。 今日没下雪,日头好,街上的人也多,熙熙攘攘地做着生意。 洛金玉数年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一时间恍若隔世。 他沿着热闹的街道慢慢走着,忽然目光一顿,有几分疑惑地落在了那边一个馄饨摊儿上,隔着来来去去的人,望着坐在那里独自吃馄饨的沈无疾。 沈无疾今日穿得比往日素,白底红纹,也未披斗篷,未戴帽,只束了冠,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富贵少爷无异。 洛金玉望了一小会儿,些许是有所感应,沈无疾原正低头吃着,忽然抬起头来,与洛金玉四目相视。 洛金玉走去馄饨摊儿里,向沈无疾颔首示意。 沈无疾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里面的汤匙,也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西风说公公去百官府上拜年了。”洛金玉问,“未有一人留公公饭吗?” 沈无疾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瞪他:“谁说的?都抢着留咱家吃饭!” 洛金玉看看他,垂眸,看看他面前的馄饨碗。 “咱家是自己不愿意在他们那吃。”沈无疾哼了一声,“爱信不信。” “我信。”洛金玉道,“即便百官委实不喜公公,场面话也一定会说。” “你——” “可公公心善,不愿让他们年初一便吃个不高兴的饭,因此都拒了,自己来这儿吃碗馄饨。”洛金玉继续道。 沈无疾一怔,随即不自在地皱眉,道:“笑话。” “那为何又不回自己府上吃饭?我昨夜都与你一同吃了宵夜。”洛金玉道。 沈无疾不再理他,低头继续吃馄饨。 洛金玉看着他吃,道:“我很愿意和公公吃饭,一个人吃,太冷清了,不像过年。” “……”沈无疾默默地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直说便可,无需拐弯抹角,咱家听着瘆人。” 洛金玉不说话了,坐到沈无疾的对面,沉默地注视着沈无疾。 “……” 沈无疾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等公公吃完馄饨。”洛金玉道。 沈无疾问:“然后?” 洛金玉道:“然后,”他略一停顿,缓缓道,“请公公告诉我,我娘葬在了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沈无疾一怔,沉默片刻,问:“你不是说,不想去见吗?” 西风对沈无疾自然是言无不尽,日日将洛金玉的言行举止一一汇报。洛金玉曾对西风说过,他无颜去见母亲。 洛金玉道:“我改主意了。” “你这主意变得真快。”沈无疾嘀咕了一句,低着头舀馄饨,却不急着吃,道,“西城外十里坡墓场,去吧,最好回府里牵匹马,现在时候不早了,你得快些,否则城门关了,你进不来。” 洛金玉道:“我不善马术。” 沈无疾:“……” 他抬眼望着洛金玉,欲言又止。 “百无一用是文人,公公可是想说这句话?”洛金玉问。 “咱家什么也没说!”沈无疾急忙道。 洛金玉却平静道:“公公就算这样想,也无不妥,这是事实。” 沈无疾皱起了眉。 三年前的洛金玉恃才傲物,心气儿何其之高,如今却仿若全被磨完了。 可沈无疾心里清楚,这怪不得洛金玉。洛金玉蒙冤入狱三年,那牢狱便是个磨人心气儿的地方。 只是……只是很心疼。 如今的洛金玉眉目越平和温顺,沈无疾越想念三年前那个横眉飞目、振振有辞、傲骨凌霜的洛金玉。 第11章 思来想去,沈无疾道:“咱——” 洛金玉却也在此时开口:“那——” 两人同时出声,同时闻对方出声,同时收声,看着彼此,又同时道:“你——” 两人再次停下,沉默片刻,洛金玉抬手做了个“公公请说”的手势。 沈无疾不和他客气,道:“咱家一会儿送你去。你刚想说什么?” 洛金玉一怔,道:“我想说,今日不早了,那我明日再去。” “今日事今日毕,何必拖到明日。”沈无疾说着,放下手中汤匙,起身道,“回府,牵马去。” 洛金玉却坐着没动,仰起脸看沈无疾。 沈无疾皱眉:“起来啊!” 洛金玉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沈无疾道。 第17页 洛金玉道:“也不急,公公先把馄饨吃完吧。” 沈无疾闻言,便觉得自己委实显得有些殷勤过头,又回想起以前洛金玉嫌恶自己殷勤的事,不由得面皮一热,咳嗽一声,道:“急什么急,谁急了?咱家吃饱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洛金玉道,“家母所教,不许剩饭。” 沈无疾:“……” 沈无疾思前想后,一咬牙,坐回去,拿起汤匙,埋头吃馄饨。 岳母家教甚严。 沈无疾一边吃,一边如此想。 沈无疾飞快地吃完了馄饨,连汤汁一并喝了个干净,搁下碗,有些得色地看向洛金玉,似是讨要夸奖。 洛金玉的神色却有些发怔,被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避开了他的眼神,默默起身。 沈无疾也不追问,起身跟着洛金玉往自家府门的方向走,脚步比早上轻快多了。 洛金玉的心中却十分沉重,更有些慌乱。 他是为利用沈无疾的感情而来,可当他越来越察觉到沈无疾确是真心,而非是为了戏弄亵玩自己时,就越来越觉愧疚与难受。 他娘与他的先生都不曾教过他欺骗他人真情,这是何其无耻之事。 可若不这样做,若是径直向沈无疾开口求要那彭祖小印,沈无疾会给吗? 沈无疾愉快地走出去十来步,却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 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心中一惊,忙停下来,回头看洛金玉,却见洛金玉站在那,神色郁郁地望着自己。 沈无疾一怔:“怎么了?” 洛金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他走到沈无疾身边,道,“走吧。” “你有事便说。”沈无疾道。 洛金玉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向公公讨要一样东西。” 沈无疾这倒是奇了怪了,忙问:“你想要什么?说。” 他以往送洛金玉各样东西,无论是何奇珍异宝,洛金玉统统拒之门外,如今主动问他要东西,他哪里会不高兴。 只要是他有的,无论洛金玉要什么,他都给。 若是他没有的,洛金玉想要,他也必定竭尽全力去弄来。 千金难换佳人一笑,他可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洛金玉再度沉默许久,方才道:“我想要彭祖小印。” 沈无疾不假思索道:“好。” 洛金玉:“……” 沈无疾察言观色,问:“怎么?” “彭祖小印是先帝赐给公公的……”洛金玉犹豫着道。 沈无疾理直气壮:“赐给我,就是我的了,你想要,我愿给,有何不可?” 洛金玉:“……” 沈无疾好奇道:“不过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就是很小一个篆印,还是木头雕的,还没我手艺好。”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神色复杂,心中顿时跟着复杂起来,想道,虽然我觉得那东西没什么意思,可毕竟是彭祖小印,说不准在有学识的人眼中,这篆印背后又有多少故事与多大的涵义。我这样说,洛金玉也许会不高兴。 这样一想,沈无疾忙道:“不过是彭祖亲手所雕,自然不是咱家能相提并论的……” 洛金玉察觉出沈无疾的不安与讪讪,比他更为紧张,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公公误会了。” 沈无疾将信将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洛金玉道:“只是没有想到,公公竟如此大方。彭祖小印毕竟是先皇御赐,且又是玄门宝物……” “咱家拿着它也没用处,咱家又不是玄门中人。咱家乃是司礼监掌印,掌的御印,批社稷之事,印圣上权威,这方才是有用的。”沈无疾傲然道。 洛金玉低声道:“是在下浅薄了。” “这倒也不是。”沈无疾忙说,“只是没想到你喜欢这东西。” 洛金玉有些紧张,生怕沈无疾问自己要彭祖小印作什么,他既已坦然要出了口,沈无疾又如此大方答应送给他,他若仍出言欺骗沈无疾,心中难免不安,可若实话相告,又怕沈无疾斥这为无稽之谈,不愿将彭祖小印给他了。 好在沈无疾只是嘀咕了这么一句,见洛金玉没说话,便没追问,只是有些扭捏着道:“咱家府里不说多富贵,倒也积了些东西,咱家也不爱把玩这些玩意儿,扔那也是吃灰,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和西风说,库房钥匙他拿着呢。” 洛金玉心中对他有愧,闻言便说些好话,道:“公公大方。” “咱家也不是见谁都大方……”沈无疾悄然偷看他的神色,轻咳一声。 洛金玉只好装作自己没听见这句话。 沈无疾见他装样,又咳嗽一声,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走回沈府,沈无疾让人牵来一匹马,自己先翻身上去,然后朝地上的洛金玉伸手:“上来。” 洛金玉并不扭捏,握住沈无疾的手,被他一把拉上了马,圈坐在怀里。 沈无疾又从西风手中接过斗篷,一件白色的裹住了洛金玉,帽子也给他一并戴了上去,将洛金玉的脸几乎全遮住了。 接着,沈无疾从西风手中拿起红色斗篷,往自己身上一披,系上带子,便勒起缰绳,两腿一夹马肚,驾着马达达的沿着街道朝西城门方向而去。 西风立在原地,与门房并肩望着二人一马远去的身影,眼中写满欣慰。 第18页 干爹/老爷过了个年,大了一岁,终是又多懂了些东西,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洛金玉自然不知西风与门房的所思所想,他低头望着往后闪退的地面,突然见马停住了,沈无疾在他头上道:“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洛金玉点头。 沈无疾下了马,没多久就回来了,将刚买的元宝蜡烛塞到洛金玉怀里:“抱好。” 洛金玉垂眸,望着怀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沈无疾再度策马朝城门而去。 出了城不久,洛金玉想将斗篷的帽子摘下去,可却被沈无疾立刻捉住了手。 “城外风大,你可别又吹病了。”沈无疾道。 洛金玉低低地应了一声,收回手,沉默半晌,道:“我在城中不摘帽子,不是不愿让人看到我与公公共骑一马,京城中人都耳目聪明,恐怕见此情状,无需看到我的面貌,便猜到这人是我了。” 沈无疾低着头,细心地将洛金玉散开的斗篷掖好边角,确定不会漏风进去,才漫不经心地应道:“嗯。” “确是坐在马上有些冷……如今坐久了,我又有些热,冒了汗,才想摘帽。”洛金玉继续道。 他心想,沈无疾总想得多,又记仇,以往自己恼羞时骂他一句“阉奴”便记到了如今,便担心自己的行为又令沈无疾气恼不满。 若是三年前,洛金玉并不在意沈无疾记不记仇,哪怕沈无疾是权倾天下的大监。可如今,他并非是畏惧沈无疾的权势,而是不愿令沈无疾难过。 沈无疾于他有深恩大义,他没别的能回报,心中有愧。 沈无疾“哦”了一声,道:“知道你发了汗,所以咱家才不让你摘帽,否则迎着风一吹,不等入夜,你恐怕就完事儿了。” 洛金玉蒙着头脸,点了点头,道:“公公想得周到。” 沈无疾在洛金玉瞧不见的外头,悄悄地勾了勾嘴角,颇有些得色。 西风这小子,整日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小小年纪,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也真能哄到人。 沈无疾眼角一挑,笑意愈深。 可当他俩到了墓场时,沈无疾立刻收敛了笑意,做出极矜持认真的模样,站在马下扶洛金玉。 洛金玉第一次骑这么高大的马,上马好说,下马难,脚蹬空了几次,起初有些畏惧,又不愿说出来,倒是沈无疾的臂膀有力,将他拽到怀里,这才没摔。 洛金玉背脊有些僵硬,听得沈无疾嘀咕道“你这腰也忒细”,便更僵硬了:“公公……” 沈无疾精神一凛,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他,故作正经道:“咱家是怕你摔着了,不是有意如此。” 洛金玉摘下帽子,点点头:“在下知道。” “别多说了,”沈无疾忙道,“你娘的墓在里面,走吧。” 洛金玉跟着沈无疾进了墓场。 达官显贵、名门望族,乃至于蓬门小族,都往往有祖坟一说。而路边饿殍或是贫贱寒士,多被送入乱葬岗。 可多年前,因曹国忠把持朝政,奸人横行,冤死无数,家族不敢让这些枉死之人入祖坟,怕得罪小人,可送去乱葬岗,又着实令人痛心,便有人特意建了墓场,供人花钱银葬在其中。 墓场说不上多好,到底比乱葬岗规矩体面,墓场的人也以此赚些守墓钱,代葬者的家人清扫坟前,两全其美。 那时沈无疾不知洛金玉是晋阳洛家子弟,便为他娘择了京郊最好的一处墓场安葬。 如今走进来,只见阡陌交通,各处墓前无不干净清洁,没有坟上杂草。 沈无疾停在一处坟前,道:“这里。” 洛金玉走过去,见到墓前供奉的新鲜果菜,倒是与一路走来看见的其他墓不同:“谁来过……公公?” “咱家没来过。”沈无疾道,“扫墓人供奉的吧。” “可是其他……” “其他人没给这么多钱。”沈无疾道。 洛金玉:“……” 沈无疾道:“你与你娘数年未见,想必有些知心话要说,咱家去一旁等你。” 说完,他就朝别处走去。 洛金玉沉默了会儿,终于忍不住,朝墓前一跪,流着泪,给娘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这墓铺了青石,洛金玉磕完头,额头上便红了,逐渐化作了淤青。他的脸色则愈发苍白,嘴唇几乎不见血色,眼尾发红,哽咽道:“娘,不孝子来迟。” 沈无疾站在远处,听不清洛金玉在说什么,却看得到洛金玉在做什么。 洛金玉跪在他娘坟前磕头,随即长跪不起。 冷风吹来,周围墓上的招魂幡飘扬,洛金玉的发带也飞了起来,连同他那因身体削瘦而显得过大的宽袖素袍,令他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化蝶离去。 沈无疾觉得,若洛金玉化蝶离去,也是十分理所当然之事。 洛金玉从来都不像这凡间之人。 三年前的洛金玉傲骨凌霜,意气风发,似天上的星宿下凡,而三年后的洛金玉苍白剔透,腰身瘦弱,更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的仙子。 仙子此时此刻伏在地上痛哭,混不顾地上雪化了后的泥水脏了他洁白衣衫。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怕泥水脏污。 有些人,哪怕置身泥潭,也绝不会有损半分风姿玉骨。 洛金玉便是这样的人。 第19页 第12章 沈无疾第一次见到洛金玉,是他奉曹国忠之令,率人追捕一个潜逃的要犯。 那逃犯是当朝礼部侍郎之子,在太学读书,因在皇家祭天的安排上,这礼部侍郎与曹国忠有了几句口角,被曹国忠记了仇,冠以他莫须有的大不敬之罪,将他满门抄斩。正在太学的侍郎小儿子早早得了消息,去抓时已不见了踪影。 东厂查探出这逃犯的去向,曹国忠便让沈无疾领人去抓。 沈无疾领着人,一路追到京郊的一处野山上,没见着那逃犯,却见到了一群太学生,说是来山上踏青,不料迷了路,又遇上倾盆大雨,山路难行,他们被困在了此处,如今终于见到了东厂之人,求他们救命。 沈无疾瞧着他们等人救命是假,帮同学潜逃拖延才是真。 可沈无疾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在面上依附曹国忠,心中对曹国忠也是恨之入骨,更是由这倒霉侍郎想到了自身遭遇,有心放那逃犯一马。 但碍于东厂多数是曹国忠的眼线,沈无疾只好演一演戏,作出冷笑跋扈的样子,令人将学生们驱逐在一块,逼问他们是否见过逃犯。 学生们自然否认。 就在此时,沈无疾忽然听到山洞深处传来响声,心中一惊,以为是那侍郎的小儿子藏在那。 可是众目睽睽,都听到了这声音,东厂人齐齐看了过去,沈无疾总不好说这是幻听,他便立刻做出样子,令人看牢这群学生,他自己去里面一探究竟。 他拿着火把,慢慢地朝着山洞深处走去,没走多远,就与洛金玉撞了个正面。 那是沈无疾第一次见到洛金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是近年来名动京城的才子洛金玉。 他恍然间,只以为自己是见到了神仙。 那个时候的洛金玉方才十六,脸颊尚有些圆润,五官也稍显稚嫩,可眉目之间已是清晰分明,身上自有一番谪仙气质,哪怕他穿着与那些太学生同样的衣裳,他的衣裳上还沾了些泥水污垢,脸上也有些脏,可是,他仍然像神仙下凡。 沈无疾一时之间忘了言语,愣愣地站在那,举着火把,直勾勾地望着这神仙。 洛金玉刚刚将被奸贼曹国忠通缉的同学送走,不放心留在这拖延追兵的其他同学,便折返来看,不料与东厂迎面相撞,也极为忐忑。 但他竭力压抑恐慌,作出淡漠神色,预备与这东厂走狗对峙。 却见对方不知何故,愣愣地看着自己,半晌都没有动作,也不言语。 洛金玉便不理他,欲走。 山洞狭小,洛金玉擦着沈无疾的肩过去,沈无疾这才回过神来,忙转身道:“站住!” 洛金玉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即便山洞昏暗,借着沈无疾手上的火把,也能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沈无疾的相貌与穿着,一看便是阉人。 因为曹国忠的灭族之仇,洛金玉向来憎恶阉人,对这率人来追捕自己同学的曹贼走狗自然更没好脸色。 他不屑与之说话,只疏远地望着他。 沈无疾被他明月般清冷干净的眼神一看,心跳得更快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柔声道:“在下沈无疾。” 洛金玉一怔。 他听过沈无疾的名字。 据说沈无疾是曹贼最亲近的干儿子,如今一见,果然生了副妖异模样,瞧着便让人不舒服。 洛金玉对眼前这人的感观更差了,收回目光,望着石壁上的水流不语。 沈无疾看着他的侧脸,咽了一口唾沫,轻声道:“你也是太学生吗?” 洛金玉冷淡地说:“是。” “你们……你们来这作什么?”沈无疾唯恐自己说话的声儿大了会吓到他,就连手中的剑,都被沈无疾悄悄地往身后藏了藏。 “踏青。”洛金玉冷淡道,“遇上大雨封路,不得已躲入山洞,我刚是去探探前面有没有别的路。” “那,那探到了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侧眼看他。 就这么一眼,沈无疾的心跳都漏了一下。 火把光下,洛金玉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闪烁昏黄的光更衬得他肤白唇红,眉目如画,眼中似有星辰。 “没有。”洛金玉道,“前面路越走越窄,又黑,不知有没有蛇,我不敢走,便折回了。” 沈无疾讪讪道:“原来如此。”又忙道,“我护送你下山。” 洛金玉微微皱眉。 沈无疾看着他皱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不知他为何如此。 洛金玉有点疑惑地看了看沈无疾,不知这东厂走狗怎么如此好糊弄,他原以为还得有一番交锋呢…… 但转瞬他便想,无论如何,都算是好事。 于是,洛金玉道:“有劳。” “不劳不劳。”沈无疾忙腆着笑道。 洛金玉:“……”这阉贼,怎如此奇怪。 沈无疾殷勤地举着火把为洛金玉开路,不停地道:“当心脚下……这儿有积水,你跨过来,当心!” 洛金玉越发觉得这阉贼奇怪,有些毛骨悚然。 但他别有目的,只好装作不知,沉默地和他回到山洞口,与同学们相聚。 同学之间互相交换眼神,暗道计划顺利,都松了一口气。 第20页 沈无疾在其他人面前又恢复了跋扈模样,扬声道:“里头没路了,想那逃犯是往别的路去了,如今大雨,山路难走,那逃犯若在山上,怕也讨不着好,东厂已将山团团围住,料他插翅也难飞,等雨停了再守株待兔吧。我们先送这几位太学生下山。” 他们便一路护送着这几位学生下了山。 只是一路上,不光学生们瞧这阉贼行为怪异,就连东厂兄弟都瞧着沈无疾今日像吃错了药。 平日里多嚣张得瑟一人啊,今日对着个学生大献殷勤,不由分说地将斗笠套到那学生身上不说,还紧紧跟在旁边,瞅着空就去抓那学生的手,嘴里说着“路滑小心”,甚至还说“前面难走,我背你可好,你别摔了”“鞋湿着不舒服,你不妨脱了鞋,我背你”…… 众人:“……” 那学生自然是逐一拒绝,看着沈无疾的眼中也越发防备与嫌恶起来。 直到下了山,一众太学生匆匆道了谢,立刻便离去,那被沈无疾献殷勤的学生走得最快,仿佛身后有狗追。 沈无疾痴痴地望了那背影一阵,忽然追上去,拦在那学生面前:“我还没问你——” 那学生越发防备地冷眼看他。 沈无疾问:“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道:“洛金玉。” 沈无疾一怔:“洛金玉?” “嗯。” “洛金玉……”沈无疾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不料却是眼前这位下凡的小神仙,他低声念了两遍,笑着道,“好名字,再配你不过。” 洛金玉越发觉得他莫名,又觉得他轻浮,便只道:“公公还有何事?” “没,没事了,你走吧。”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出去,又停下,摘下身上的斗笠。 沈无疾忙道:“你穿回去吧,还有雨!” 洛金玉却不听他的,回过来将斗笠还给他,转身和同学们快步消失在了雨幕中。 沈无疾抱着斗笠,仍站在原地望着,直到同僚过来调侃他:“怎么回事儿?” “有人瞧着像动了凡心。” “有人没阉干净!” 沈无疾回过神来,一人踹了一脚:“滚!” 他将斗笠穿回自己身上,道,“先回东厂,待雨停了再做打算。” 几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沈无疾忽然又道,“阉人怎么了,我不比一些全须全尾的男人强?” 这些年,他跟随曹国忠,见过的诏狱太多,许多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可也见过许多为求自保、甚至只是为求利益,就胡乱牵扯诬陷他人的孬种,恨不能趴在地上给平日里瞧不起的阉人舔鞋求得偷生。 沈无疾觉得自己半点不比这些孬种差。 第13章 洛金玉在他娘坟前跪了约小一个时辰,终于起身朝沈无疾走来,低声道:“回城吧。”他的声音尚有些嘶哑,情绪却稳定了许多,只是脸比起之前愈发苍白,唇仍无血色,倒是眼角越发泛红,发鬓也有些乱,随时便会乘风化去的模样。 沈无疾见他如此模样,心里更是怜惜,关切道:“怎么不多待会儿?多与你娘说会儿话。” “回城有门禁。”洛金玉道。 “无妨,那是你自己来,咱家怕守城门的有眼不识泰山,不放你进去。可如今有咱家陪着你一同在,便是半夜里要进城,谁又敢置喙半声?”沈无疾道。他这倒并非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如今的他确有这样的脸面。 洛金玉摇了摇头:“何必为了这么件事大动干戈,徒劳公公惹人口舌非议。” 沈无疾一时情动,不由自主道:“为你,又何妨。” 洛金玉:“……” 沈无疾见洛金玉不自在地侧过脸去看别处,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像是又出言冒犯了佳人,便干咳一声,道:“既如此,早点回城也好,夜里怕郊外更冷,恐还有猛兽山贼出没。” “嗯。”洛金玉垂眸道。 沈无疾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赶紧转身朝拴马处走去,洛金玉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来到马前,沈无疾先上去,又伸手拽洛金玉上去,给他裹好斗篷,如同来时一样。 只不过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语。 沈无疾将洛金玉送回府里,西风早早出来候着,陪着两人一起进去,先不忙着多嘴,待洛金玉回了房之后,西风才小声问:“如何?” 沈无疾面无表情地瞥他:“什么如何?” “干爹与干娘去了哪?氛围如何?”西风笑弯了眼睛问。 “去上坟,”沈无疾不耐烦道,“你能喜笑颜开有说有笑?” 西风:“……” 西风干笑一声,“干娘不是说……不想去吗,您逼他去的?” “咱家在你心中究竟是什么人物!大年初一逼他上坟,咱家能得什么好处不成?!”沈无疾瞪他。 西风但笑不语:“哈哈……” “他自己改了主意想去的。”沈无疾又道,“你去库房里把彭祖小印找出来,送他那去,他喜欢这个。往后你没事儿就从库房里挑点东西送他那去,他若主动想要什么,你只管给他就是,若是库房里没有的,你也先说有,私下里赶紧告诉我。” 西风面露惊羡:“您对干娘可再好不过了。” “少在这儿拍马屁,别的没见你学会多少,哄人倒是有一套。”沈无疾嘴里说的话像是斥责,扫过去的眼尾眉梢却带着笑意,勾着唇角道,“嘴上功夫在咱家这儿省着,利索点儿干事去。” 第21页 “是,干爹。”西风笑着应道,转身就朝库房小跑而去。 沈无疾站在廊下,回头去望洛金玉的屋子,望了会儿,缓缓地收回目光,低着头笑了笑。 可是第二天,沈无疾就笑不出来了。 他初二进宫轮值,晌午时候,就听得小宦奴来报,说府里来了消息,洛金玉又发热了,浑身滚烫,不省人事,请了曹御医来看,说是昨日里些许吹多了风,又大悲大恸了一场,更令寒邪伺机入体了。 沈无疾:“……” 他忙就要赶着回府,偏偏皇上又叫人来召唤他,他不得不去内阁听皇上与内阁那些人东拉西扯了大半日,直至傍晚,才得空抽身,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 沈无疾在府门口下了马,上台阶时尚且勉强维持步伐,可进了府,步子就越走越快,差点儿便跑了起来。 他匆匆赶到洛金玉的屋里,西风正在一旁拧帕子,洛金玉则躺在床上,看起来像张纸似的单薄,一并连面色也如纸白,嘴里含糊地说着些胡话。 西风拧了帕子过来,给洛金玉搭在额头上,不安地对沈无疾道:“他好像是梦到了老夫人,一直在叫娘。会不会是昨日去墓场冲撞了邪祟?” 沈无疾皱眉:“哪来什么邪祟,这世上只有装神弄鬼。” 他从不信这世上的神鬼之说,若有神,何至于会让曹国忠那样的奸贼横行那么多年?可见这世上没神。即算有,这神也不是庇佑人的,那么,就算有,又何必信。 至于鬼,就更好说了,若这世上有鬼,曹国忠早就被他害死的万千冤魂索命了,哪里还要等他沈无疾来动手。 西风点头,又担忧道:“可是……”“曹御医怎么说?”沈无疾问。 “曹御医给干娘开了药,午后熬了,好容易给喂了一碗进去。御医说今天夜里干娘若能退了烧,便没有大碍,若不能,恐怕……”西风叹了声气,“怕会烧坏干娘的脑子。” 沈无疾:“……” 他皱眉问,“烧坏脑子是何解?” “就是,变成傻子……”西风低声道。 沈无疾骂道:“我看他曹阡陌才是傻子!他人呢?” “在厨房里盯着熬药呢。”西风道,“干爹,曹御医也尽心了,您可别在这当头得罪大夫,否则受苦的还不是干娘?” 沈无疾深深呼吸:“咱家是那种看不清形势之人吗?” 西风暗道,平日里自然不是,谁不说你惯会见风使舵,可事涉干娘,你哪里还是原本的你…… 这话西风自然不敢说出来,只道:“儿子也只是随口说说。” “罢了,你倒也有孝心。”沈无疾道,“你去瞧瞧曹御医那有什么要帮忙的,问他怎么能把洛金玉治好,药材无需给咱家省着用,要什么奇花异草都尽管开口,便是那琼浆玉露王母蟠桃,咱家都有的是法子弄来!只一条,咱家要洛金玉完好无损的醒来!他若成了傻子,咱家就把你们都变成傻子陪他傻!” 西风忙道:“是!儿子明白了!” 说完,西风便匆匆地跑了。 沈无疾回过头来注视着病痛中紧闭眼眸低声呻|吟的洛金玉,心仿佛被人狠狠揪成一团,捏来揉去。他坐在床榻旁,情不自禁地握住洛金玉因痛苦而抓住被褥的手,只觉得那手柔弱仿佛无骨。 “别怕,咱家在这。”沈无疾柔声道。 “娘……”洛金玉低声叫道,“娘……” 沈无疾:“……” 谁要当你娘! 可见洛金玉如此模样,沈无疾生不出半点火气,只有满心满眼里的柔情蜜意,疼惜怜爱。 沈无疾又责怪起自身来。 若非自己当初受制于人,人微言轻,不敢轻举妄动,何至于会令洛金玉在牢狱中过了三年!何至于会令洛金玉的身子骨弱成这样。 只是那时他说到底也只是曹国忠手下的一个小子,曹国忠虽对他偏爱些,被他哄得团团转,却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区区洛金玉而去得罪君太尉。曹国忠不许便罢了,还暗地里拆了沈无疾搭救洛金玉的台子,明里暗里警告沈无疾别给他惹麻烦。 再往后,他暗中联手喻阁老他们扳倒曹国忠,可君太尉却也是喻阁老那边的人,局势且风雨诡谲,沈无疾一时间仍无法搭救洛金玉,直到如今新皇登基,他才想法子绕过了君太尉这一关,令洛金玉得以出狱。 想及此,沈无疾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君太尉,君亓…… 洛金玉在昏昏沉沉的煎熬中不知自己过了多久,只知道再醒来时,屋子里点着蜡烛,窗外黑漆漆的。他听到还有人的呼吸声,便低眼看去,不由得一怔。他看见沈无疾仍穿着去宫里当值的衣裳,只摘了帽,就这样坐在床畔的脚踏上,趴着床沿,握着自己的手,睡着了。 沈无疾的手很热,洛金玉犹豫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他刚动了动,沈无疾的手便握得更紧,睡梦中含糊道:“没事,咱家在这,别怕……” 洛金玉有些无措地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触。 可喜可贺!洛金玉没烧成傻子,他醒了! 可这只是曹御医和西风的想法。 至于沈无疾,则怀疑洛金玉其实还是烧成了一个傻子。 若非如此,洛金玉醒来后为何一直用脉脉不得语的眼神望着自己?为何总是对着自己欲言又止? 第22页 沈无疾警惕非常,不让曹御医离开,令他再详细查看洛金玉的身体,尤其是脑子。 曹御医:“……” 曹御医忍辱负重地为洛金玉再度望闻问切了一番,勉强给沈无疾凑出一帖看似全是珍贵草药,其实吃完了于人体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坏处的保养药方,这才得以暂且摆脱沈无疾对自己百年家传医术的质疑目光,与西风躲在厨房里熬药。 曹御医欲言又止。 西风向来机灵,见曹御医如此神色,心中了然,安抚道:“无需管他。” 曹御医欲止又言:“公公他……他与洛公子……唉,事关洛公子时,公公都是这样吗?” 西风断然承认:“正是如此!” 曹御医:“……” 曹御医感慨,“唉,未曾想到,公公也是位多情之人啊。” 西风赞同地点头。 “那公公会否有朝一日让我给他看——”曹御医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低眼看药罐。 西风这倒是没听懂,问:“看什么?” 曹御医笑了笑:“没什么。” 西风皱眉:“你明明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曹御医笑着摇头,心中却担忧道,看这形势,沈公公若有朝一日让我帮他寻回阳之术,可如何是好……这我可无能为力,可沈公公又是这样无理取闹之人…… 第14章 “你总这样欲言又止的看着咱家作什么。” 喂药时,被洛金玉一动不动盯着看的沈无疾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洛金玉垂眸将匙中最后一点漆黑药汁喝入嘴中,咽进腹里,尚未开口说话,便听沈无疾又道:“张嘴。” 他未曾多想便依言张嘴,沈无疾立刻将一颗酸梅塞进他的嘴里。 洛金玉:“……” 他忍不住又抬眼看向沈无疾。 “看什么看?”沈无疾被他微妙的眼神看得有点儿恼羞,道,“西风说他平日里喂你吃药也是这样!” 洛金玉沉默片刻,低声道:“他只是将小碟端来,让我自取。” 沈无疾:“……” 洛金玉:“……” 半晌,洛金玉道,“公公满腔关怀殷切之意,在下心领,甚是感激。” 沈无疾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冷一阵热的,皱着眉头别开目光,道:“没让你感激。” 总之……总之你也不会以身相许。沈无疾在心中悻悻然地暗道。 他不如洛金玉这样的读书人爱好高雅,阳春白雪,他就是个下里巴人,爱听说书与唱戏,尤其爱听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此外,有些市井小民都嫌无耻下作的暗巷夜奔之类的故事,他同样爱听。 故事里每每便有一方落难,另一方伺机搭救,一推一就的就成其好事…… 这些时日来,偶有与他走得近些的达官显贵,便总拿洛金玉这事儿揶揄他。且看就连西风这小子都笃定了洛金玉这叫“自投罗网”,早晚是干娘。沈无疾的心中,自然也偷偷地存着这等心思。 只是他转念一想,又有些自伤。 曾经洛金玉多嫌弃他这阉人哪。 且莫说一身高洁傲骨的读书人了,便是路上的升斗小民,背地里提起宦官,不也满心里都是轻蔑与嫌恶么。 别看满朝里那些人当着面说说笑笑,沈无疾心里清楚着他们背地里的嘴脸。 只是洛金玉重情义罢了,如今看在他为其葬母的份上,才对他如此和颜悦色。可若自己肖想过甚,那可便是一场笑话了。 什么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暗地里想想罢了。 就连想想,都怕被洛金玉瞧出来了,又恼羞成怒一回。 正当沈无疾胡思乱想着,洛金玉说话了。 “人与禽兽何异,无外乎气节人情。”洛金玉道,“在下不才,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沈无疾对他的真情实意,他虽仍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可他如今多少知晓了那些,也不再如三年前那样对此本能嫌恶。 无论如何,除去这些,沈无疾于他有深恩,他若不诚心感激,又与畜类何异? “说些什么呢……”沈无疾不爱听洛金玉说自己不才,岔开话头,“可记着此次养好前不能下地吹风了。咱家先前怕你以为咱家禁你的行动自在,这才让你随意出入,你倒好,把府里闹得人仰马翻。” 沈无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含着几分嗔怪,听着是抱怨,可却又显得极为亲近。 洛金玉听得分明,他抱怨是假,担忧才是真,心中微暖,淡淡地笑了笑。 可洛金玉又转瞬想到半夜里醒来时见到守在自己病榻前的沈无疾,想起沈无疾对自己的那些心思,一时之间再生尴尬与无措,笑意又淡了下去,有些拘谨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多看沈无疾。 他活了十九载,自幼受母亲教导,恪守礼法,秉持自身,除了与母亲亲近外,向来对女子恭敬疏离,不曾有过半丝逾距的想法与行为,一心只用在读书修身上,从不知情爱滋味,遑论提及龙阳癖好。 而这沈无疾……更是连男子也不算…… 为何他一个阉人,竟会想些这事儿? 洛金玉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之间又没了声音。 沈无疾察言观色,却以为洛金玉是因自己的抱怨而恼了不说话,心中一慌,又顾及着颜面,不知该如何解释,嗫嚅了半晌才讪讪道:“其实,还好,平日里那些家伙拿着咱家的银钱人情,整日里屁事不做,就该你来整顿整顿他们。” 第23页 洛金玉:“……” 他忍俊不禁地看向胡言乱语的沈无疾,下意识地弯唇一笑。 沈无疾见他笑了,顿觉春暖花开,心中一荡,看呆了。 半晌才回过神来,再也顾不上颜面,痴痴地道:“咱家不是抱怨你,只是见你病得难受,咱家看得也难受,恨不能代你受病受热。” 洛金玉不料他又直愣愣地说这种话,脸上一热,又垂下眸来。 这沈无疾三年前便是如此口无遮拦,见缝插针的说些孟浪之词,起初将洛金玉吓得够呛,后来便成了嫌恶,嫌这阉贼,恶他腌臜,认为沈无疾是故意羞辱于他。 可如今,洛金玉得知沈无疾并非是自己所猜想的那样,而是…… 洛金玉的心中便有些茫然。 况且,沈无疾对他有大恩,先为他敛葬母亲,为他打点狱中,如今再倾力救他病痛,还慷慨送他彭祖小印这样的玄门之宝…… 沈无疾不知洛金玉心中所想,他只知,过去的洛金玉若听了这话,只会横眉冷眼地呵斥自己无耻轻薄、不要脸面、令人作呕,可此刻的洛金玉却面颊微红、垂眸静坐,竟像是……竟像是……在等着盼着什么。 沈无疾心知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洛金玉这样下凡来历劫的谪仙,又怎会等着盼着自己这么一个腌臜臊臭的阉人与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可沈无疾偏偏又拗不过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打从那年第一眼见到洛金玉,便拗不过自己的心与魂灵。 这颗心里满是洛金玉的一颦一笑,魂灵也直在嚷着要做洛金玉门前走狗。 一个阉人,本不该生出这样可笑的情|欲追求。沈无疾是通晓人事前便去势的,更不该有这样的念想。可他活了那么些年,乍一见到洛金玉,也不知怎么的,些许是前世发的愿,些许是月老醉了酒,总之,心里面的静流便汹涌了起来。 洛金玉正垂眸出着神,忽然觉得手背一热,便见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一怔,抬眼看沈无疾,却又羞于沈无疾此时此刻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立刻别开目光,心中如揣跳兔,砰砰直响。 沈无疾试探着触碰到了洛金玉的手,见洛金玉又羞又慌,却没有骂自己,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如常人所说的色胆包天,他渐渐地使力气,试图握住洛金玉的手。 洛金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犹豫再三,忍不住磨蹭着精致苏绣的被面,试探着将自己的手从沈无疾的手中收回来,放在别处,可眼睛仍不敢去看沈无疾。 沈无疾的掌下失去了洛金玉的手,心中那簇火猛地剩了微弱火光,眼看就要灭了,他却有些不那么甘心,又有些鬼使神差,一面仍牢牢盯着洛金玉那苍白削瘦的侧脸,一面将手缓缓追了过去,再度搭在洛金玉的手背上,试探着握紧。 洛金玉的心里更慌乱了,除了幼年外,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和人有这样的肌肤之亲,何况,与母亲的幼年天伦之乐,又哪里能拿出来与此时的暧昧氛围相提并论呢? 沈无疾……沈无疾毕竟是一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外人,他们无血缘亲情,亦非知交好友,甚至,沈无疾明明白白的想与他……与他有那样的干系。 洛金玉迟疑又纠结的目光落在沈无疾握着自己的手背上。 沈无疾的手倒是大,比洛金玉的手大一些,指腹与虎口上都有茧,想必是常年习武才有的,可光从手背上看,若不去触碰,便又一时难以察觉这是一个习武之人的手,因沈无疾的手背肌肤保养得极好,细腻白皙,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看,便不像寻常男子的手。 可是,这手的另一面却截然不同,又温暖,又有力。 沈无疾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洛金玉的手,见他只是低着头看手,并没有再次逃脱,胆子又大了起来,心中那簇火仿佛春风一吹,重新旺回去。 他试探着,缓缓地倾身前去,目光谨慎地在洛金玉的眼睛与嘴唇中间来回逡巡,观察着洛金玉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洛金玉余光看到沈无疾的靠近,脸上更热。 他虽不晓人事,似一张白纸,可他究竟也这么大了,又不是傻子,哪能想不到这样的情境下,沈无疾是想要做什么。 他不能斥责恩人,可躲开与婉拒,却是可以的。 洛金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张了张嘴,却一时哑然,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沈无疾也不知洛金玉要说什么,他只看见了洛金玉这些时日来苍白的脸与嘴唇上都有了些血色,百里透着红,令他情不自禁,情难自控。 沈无疾又凑过去了一些,眼看便要亲到那脸颊。 这时候,洛金玉却缓慢地往后躲了一下,仍然垂眸望着被面。 沈无疾略停一下,追着再凑过去些,洛金玉又缓慢地往后躲一点。 沈无疾再追过去些,洛金玉再躲一点。 沈无疾的心里痒痒的,也咽了口唾沫,却并没有半分半毫的恼怒,他只是急切,只是心痒难耐,只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只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第15章 洛金玉的后脑勺抵着床板,已经退无可退,他无助地抬眼,终于看向了沈无疾。 沈无疾与他面对着面,已经离得非常近了,近到偶有几下,沈无疾的鼻尖似乎是擦着他的脸颊过去了,似乎又没有。洛金玉不知道,他就是无措,只是无措。 第24页 终于,他低声道:“公公。” 洛金玉的声音令沈无疾的嘴唇停在距离他脸颊一纸之隔的地方。 “我仍在孝期。”洛金玉垂眸道。 沈无疾一怔,半晌,有些慌乱地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装模作样地整顿衣袖:“哦。” 他离远了,洛金玉便也镇定下来,脸上的红色渐渐消散,道:“抱歉。” 沈无疾拽自己衣襟的手一顿,不自在地说:“是咱家冒昧了。” 两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各自讪讪地待在那,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两人又同时开口—— “你——” “咱——” 两人同时住口,洛金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疾默默地吁出一道长气,道:“咱家还有些要事,失陪了,你有事就叫西风。”又问,“你想说什么?” 洛金玉道:“公公请忙,无需为了在下耽误事务。” “倒也没什么事务,谈何耽误……”沈无疾讪讪道,“你若有事找咱家,尽管叫西风来叫便是。” 洛金玉不便应这话,便佯作未闻。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了,更觉不自在,嗫嚅两句,便打算落荒而逃。 可当沈无疾逃到屋门口的时候,又忽地听到身后的人叫他:“公公。” 沈无疾忙停住脚步,回头道:“何事?” 洛金玉心中愧疚,却仍是提醒道:“彭祖小印……” “西风那厮,还未把这找出来给你?”沈无疾忙道,“我等会儿就骂他去,一天天的不知在偷些什么懒!” “请公公勿怪西风公公。”洛金玉忙道,“想是在下忽发急症,西风公公才一时未能顾得上。” “嗯。”沈无疾道,“我让他就去给你拿。” “多谢公公。” 沈无疾点点头,转过身去,刚把一只脚迈过门槛,又收了回来,在那踟蹰片刻,回首来看,与洛金玉注视着他背影的目光相遇,两人皆是一愣。 愣了一小会儿,沈无疾低声问:“待你过了孝期……” 洛金玉:“……” 沈无疾觉着这样显得咄咄逼人,甚是不好,便换了种问法儿:“若你如今不是孝期,刚刚……” 洛金玉:“……” 这样问,也甚是不妥。 罢了,不问了。 沈无疾清清嗓子,道:“无事,你多歇息,咱家去处理公务。” “公公。” 沈无疾有些紧张地等着洛金玉开口。 洛金玉犹豫片刻,道,“公公慢走。” 沈无疾:“……” 沈无疾,“嗯。” 东厂。 “不知沈公公今日前来巡查,有失远迎,且莫怪罪!”东厂厂公听闻禀报,急忙便出来迎沈无疾。 按理说,历朝历代的东厂厂公都是权倾朝野的大权宦,前朝便是曹国忠,可本朝略有特殊,沈无疾将东厂交给了其他的大监,自己只作督察之职,而这位大监心知肚明自个儿的身份,并不敢混拎不清,对待沈无疾毕恭毕敬。 “何公公少说这些虚的。”沈无疾瞥一眼他,道,“咱家今日来,是为了巡查,还是旁的什么,你不知道?” 能得沈无疾的信任倚重,成为东厂厂公,何方舟自然不是个蠢人,他陪着笑了笑,低声道:“那小子是昨儿夜里方才逮着的……” “可还好是昨儿夜里才逮着的,咱家还赶上个热乎,若是前儿夜里逮着的,咱家今日来,可就赶不上了。”沈无疾微微勾起唇角,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和颜悦色,却令何方舟冷汗丛生,急忙道:“我——” 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曹国忠的义子,得过他的照拂,对他唯一的血脉亲侄子有所不忍,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何方舟为人厚道,自小如此,远近闻名。若非如此,咱家也不会让你坐这个位置。”沈无疾略停了一下,斜眼瞥着身后半步的何方舟,“旁的大义,咱家说不来,也没必要与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可你得知道,曹国忠他断过多少人家的血脉,怎么的,别人活该断子绝孙,他自个儿就配留下血脉?” “自然不是。”何方舟的声音有些颤抖,道,“只是……” 他最终也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声气,引着沈无疾去内堂,让人提那曹国忠的亲侄子上来。 不多久,曹国忠的侄子便被提了上来。 彼时,沈无疾正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喝茶,先听到那人含着泪悲怆地叫道:“无疾哥哥!” 沈无疾只作没有听到,继续喝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微笑着看向被人扣在地上的少年,柔声道:“哎哟,耀宗少爷金枝玉叶,怎穿得这粗布囚服,脸上还这么污脏呢。” 何方舟陪坐在一旁,闻言更是不忍,默默地叹了声气,悄然别过眼去不看。 那曹耀宗却趴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道:“他们欺负我,无疾哥哥,他们欺负我!” 何方舟:“……” 唉。 何方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他也知曹国忠乃是大奸大恶之徒,也知曹国忠毁过多少人家血脉,而他仍对这曹国忠的亲侄子心存怜悯,不过是因为……这孩子是个傻的。 些许是曹国忠作孽太多,他父母兄长皆是早亡,家中唯独留下这么一个侄子,却还是个傻子。 第25页 曹耀宗这傻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那一味的叫喊着沈无疾。 何方舟更是感慨。 曹国忠将这唯一的亲侄子视若己出,哪怕是个傻子也照疼不误,安排了许多的人照顾他,陪他玩耍,而沈无疾与何方舟便都曾是这些玩伴中的一员。 也是沈无疾有手段,这曹耀宗格外喜欢沈无疾,叔叔的话都不听,唯独被沈无疾哄得服服帖帖,倒也因此得了曹国忠的青眼,令沈无疾在曹国忠面前越发受宠了。 沈无疾不急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去到曹耀宗面前,示意宦官松开曹耀宗,退到一边去。 刚松开,曹耀宗就扑上来抱住沈无疾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地告状,无非是给他吃的饭菜难吃,还不准他洗脸沐浴,甚至还把便桶与他放在同一个狭小的屋子里,屋子里还有老鼠,云云。 沈无疾听着他哭诉一番,柔声道:“住嘴,耀宗。” 曹耀宗听话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仰着头看他。 沈无疾蹲在他的面前,伸手给他整了整衣襟,笑了笑:“饭菜难吃,你吃了吗?” 曹耀宗委屈巴巴地摇头。 “那一定饿了吧?”沈无疾问。 曹耀宗急忙点头,肚子也配合地叫了起来。 沈无疾起身,端来桌上的糕点,拈了一块递给曹耀宗:“吃吧。” 曹耀宗忙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别急,噎着了。”沈无疾又拿了一块给他。 曹耀宗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像一只小仓鼠。 事实上,曹耀宗虽口口声声叫着沈无疾哥哥,却比沈无疾大,身量也与沈无疾差不多高,模样打理整洁了,不说话不动,也像个俊秀的少爷公子。只是他傻,行为举止与孩童无异。 何方舟忍不住偷偷地看他俩。 沈无疾耐心地喂着曹耀宗,忽然见这傻子停住嘴,将手里的半块糕点递到自己面前,满嘴都是糕点渣滓,笑着说:“好吃,给你也吃。” 何方舟只盼沈无疾能看在曹耀宗对他一片真心的份上,别将曹国忠的账算到一个傻子头上。 不料沈无疾微微一笑,接过糕点,却是道:“和曹公公倒是一脉相承,当年曹公公得了先圣御赐的糕点,也是和咱家说好吃,赏给咱家也吃吃。” 何方舟忍不住道:“耀宗与曹国忠又哪里是一路人。曹国忠不拿咱们当回事儿,赏些东西也是施恩,可耀宗却是眼巴巴将他也珍惜喜爱的……” 他话未说完,曹耀宗听得他的声音,这才看到他似的,又将手中另一块糕点往前递,脆生生道:“方舟哥哥也吃,好吃。” 何方舟一怔,眼中有些酸涩,却又怕惹沈无疾不高兴,只好硬着心肠不去看曹耀宗,更不敢起身去接曹耀宗手中的糕点。 曹耀宗见方舟哥哥不理自己,有些疑惑地歪着头,看看何方舟,又看看沈无疾,委屈地问:“方舟哥哥不理我……” “他问你怎么不理他呢。”沈无疾道。 何方舟为难道:“我——” “理他呀。”沈无疾道。 何方舟拿不准沈无疾是何意思,但既然沈无疾这样说了,他赶忙起身过去,蹲在曹耀宗身边,接过曹耀宗手上的糕点,低着头往嘴里放。 沈无疾将自己手上那半块糕点还给曹耀宗:“我不饿,你吃。” 曹耀宗点点头,抱着糕点继续吃,模样甚是乖巧。 “吃完了,去洗洗,打扮干净了,咱家带你去见叔叔。”沈无疾笑着道。 何方舟一惊:“公公——” “何方舟,”沈无疾打断他的话,“一念之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譬如你当年护我帮我,我一朝得势,也有你的许多好处。可有些时候,你得知道,妇人之仁会成为一件坏事。仁这一字,是好是坏,你得自个儿把握住分寸,明白吗?” 何方舟欲言又止。 “你且放心吧。”沈无疾看不来他这丧气的样子,皱眉道,“折腾不死你傻儿子!” 何方舟:“……” 第16章 沈无疾给曹耀宗吃饱了饭,让何方舟亲手给他洗了个干净,换了身好衣裳,便领着人去看望天牢深处的曹国忠了。 曹国忠大年初一就被沈无疾寻了一趟晦气,自觉脸面全无,这几天恹恹的,几乎在狱卒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总看着像狱卒都在嘲笑自己那日的丑态。 如今他正垂着头半昏半睡,忽然听到沈无疾的声音:“哟,曹公公过得挺悠闲自在,这大白日的,睡得这样香,倒比咱家舒服许多了。” 曹国忠抬头便骂:“沈无疾咱家操|你个龟——” 他的声音在目光接触到沈无疾身边那俊秀少年时,猛地停住了,怔了半晌,回过神来,本被沈无疾折腾得没了力气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牵扯着粗粗的铁链子,张牙舞爪的,在深深的牢室里发出巨大的声响与回音:“沈无疾你想做什么?!” 他话尚未说完,就眼睁睁看着曹耀宗往沈无疾身后躲。 沈无疾笑了笑,道:“曹公公,吓着你宝贝侄子了。你这侄儿本就是傻的,再吓着了,可怎么是好。” 曹国忠正要大骂出声,沈无疾叹气道:“曹公公,不是咱家说你,你还真不是个人。气死父母,逼死兄长,戕害嫂子,毒傻侄儿,可真令咱家大开眼界。” 第26页 曹国忠一怔,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打紧,要紧的是……”沈无疾忽然将藏在自己身后的曹耀宗拽出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曹耀宗的脚尖都离了地面,迷茫且惊恐地望着沈无疾,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只能胀红了脸,徒劳地挣扎。 “沈无疾——”曹国忠大惊失色,尖声叫道,“放开他!你放开他!” 沈无疾面不改色地提着曹耀宗的脖子,微笑着不急不缓道:“曹公公,龙脉在何处,也该说了吧。咱家是乐意多来探望你,但其他人催得可紧了。”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说?!”曹国忠红着眼骂道,“你也说了,老子六亲不认,他是老子毒傻的,你便是杀了他——” “曹公公,”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您可千万想好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您可是比谁都清楚明白。您这话说得轻易,若我当真了,一不小心,真把他捏死了,后悔的可是您,不是我。” 曹国忠死死地瞪着他,若目光能杀人,早已将沈无疾撕裂成千百份! 许多人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曹国忠不愿相信!他在如日中天时,便暗中操纵研究令人死复生的邪术,先是刨人尸骨试验,后来便拿死囚,甚至于无辜小民试验。 沈无疾见曹国忠死咬着牙不说话,掐住曹耀宗的手更紧了。 曹耀宗的脸已由红转紫,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眼看着曹耀宗要断气,曹国忠含恨道:“放开他,咱家让你交差!” 几乎就在曹国忠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沈无疾便松开了手,抓住惊魂失魄的曹耀宗,轻柔地抚着他的背,道:“没事儿吧?” 曹耀宗好容易缓过气来,惊恐地挣扎着往后退,不敢让沈无疾碰自己。 沈无疾也不在意,叫来狱卒将曹耀宗拖走,独留自己与曹国忠在这天牢深处,笑道:“曹公公,请说吧。” 曹国忠阴恻恻地望着他,没说话。 沈无疾了然,道:“曹公公放心,咱家和一个傻子又没深仇大恨,不会赶尽杀绝。何方舟颇爱当个便宜娘,想必日后能将你这侄儿养得白白胖胖,指不定哪天再给他娶个傻子媳妇儿,给你生几个傻子孙儿。” 曹国忠冷笑一声,却半点不含糊,既已得了沈无疾的保证,便径直道:“那龙脉并非本朝龙脉,乃是改朝换代的乱世祸星出世之处,喻阁老与君太尉他们自诩忠臣,可眼瞅着野心也不比咱家小哪!” 沈无疾听他在那说,也不接话。 曹国忠说了半晌,又道:“你又何必告诉他们这秘密?咱家告诉了你,你自个儿藏着便是。” 沈无疾笑了笑:“多谢曹公公一番好意,可咱家不信这神啊鬼啊的玄乎玩意儿。” 逼问曹国忠龙脉所在,不过是为了交差应付,沈无疾自个儿口里说对这些玄门的东西没兴趣,心中也是当真没半点兴趣。他自幼颠簸,历经磨难,多苦的日子也过了,当时也曾拜过破庙,求过神佛,可到头来,还不都是靠他自个儿苟且活过来的么。 这世上若有神仙,也就只有洛金玉那一位下凡来历劫的,其他的,他沈无疾统统没放在眼里,更不会放进心里。 曹国忠却也笑了,道:“别的你没兴致,那你对回阳之法,也没兴趣?怎么的,咱家都进来这么久了,沈公公如今权倾朝野,还没把你那心上人弄出来呢?” 沈无疾:“……” 三年前,沈无疾为洛金玉迷得神魂颠倒一事,满城皆知。洛金玉还未得罪君太尉前,曹国忠也曾拿这事儿笑话过沈无疾,更给他“出谋划策”,混当看个乐子。 没人相信沈无疾能不靠旁门左道就得洛金玉的青睐,可沈无疾偏偏放话说就不要靠那些旁门左道,那岂不就是个乐子?一个声名狼藉的太监,与一个铮铮傲骨的读书人,谁信。 “那龙脉之中相传藏有至宝秘籍,能令白骨生肌,死人复活,你焉知就没回阳之法?”曹国忠问。 沈无疾却道:“若真有曹公公所说这样玄乎,曹公公自个儿留着它不挖,只为了成全咱家吗?” “你就知道咱家没派人去寻过那地方?”曹国忠眼中一黯,半晌才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咱家当初试验那些令人死而复生的法子,便是从这儿而来。”他又道,“横竖是个死,都说给你了也罢。那地方,喻阁老他们只道是能出新君的龙脉,实则并非如此。那是一处玄门秘境罢了。” 沈无疾微微皱眉:“曹公公还请说得更明白些。” “你听说过凡人修真吗?”曹国忠道,“凡人庸庸碌碌,不过百年,可有些人却能修炼成仙。” 沈无疾:“……”他怀疑曹国忠在耍自己。 不然,便是这曹国忠的脑子坏掉了。先是死人复活,如今又来个凡人修仙,他何不说自己是真龙转世呢? “看你这样子,就是不信咱家的。”曹国忠轻蔑一笑,“咱家曾经也如你一般,是不信的,直到咱家明明白白的见着了玄奇之人之事,才知宇宙洪荒之大,有许多事是凡人触不到的。” 沈无疾:“……”他想回府喂洛金玉吃药了。 他甚至怀疑曹国忠接下来便要装疯卖傻求得苟全了。 曹国忠却接着道:“咱家亲眼所见,曾有一人转生夺舍,那人是龙脉玄门中人,因偷入禁地,险被诛杀,幸而他偷得转生夺舍法门,这才逃了出来。” 第27页 “江湖术士所言,曹公公也信?”沈无疾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咱家还说自个儿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你信?” “得了吧你,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儿。”曹国忠冷笑道。 沈无疾走过去朝着他一脚踹过去,骂道:“你自个儿就是个阴不阴阳不阳的东西!” 曹国忠倒吸一口凉气,尖着声骂骂咧咧,许久才平静下来,问:“你究竟要不要听!” “咱家没空听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沈无疾骂道,“还省着时候给你那宝贝侄子挖坟呢!活埋还是贴纸,你自个儿给他选!” 听他说到宝贝侄子,曹国忠彻底冷静,垂眸道:“咱家所说都是真的,你若不信,咱家也没法子。” 沈无疾只好道:“好,你继续说。” 曹国忠继续说:“咱家自然也怀疑那人是江湖术士,可派人去查过那人底细,他夺的舍乃是京城城郊一个农户小儿,年仅七岁,那庄子里的人,几十双眼睛看着长大的,他祖上代代都是粗人,绝无可能养出那样口吐文章、气度不凡的仙人来。那人又说了许多其他的事,甚至夜观星象,掐指一算,连来日的风雨雷电,甚至于百里外的蝗灾地动,都能说得一一对应无误,你让咱家如何不信?” 沈无疾一怔。 若是别的,还可说是江湖术士在装神弄鬼,可这预测来日的风雨雷电,甚至于百里外的蝗灾地动,便是宫中的天象局,也不能说得绝无差误。就算天象局中的人能做到如此,也不过是依仗世代传承与奇人巧匠所做的宝物,而一个七岁的农户小儿能空口掐指算出这些来…… 况且,以曹国忠为人,想必也不是那样好糊弄的,他必然令人细细查过,确定无一纰漏,这才深信不疑。 “你试验死而复生之法,便也是那人教你的?”沈无疾问。 曹国忠点头:“正是。可惜他当初只偷看得复生之法的只言片语,学了残篇,只能慢慢试验补全。” 沈无疾问:“以你个性,你为何不令人径直闯入那玄门里巧取豪夺?” 曹国忠嗤笑道:“既是玄门,又岂是凡夫俗子能轻易闯入的?咱家倒也想,可那仙道说,若非有缘,只怕俗人连山门在哪儿都寻不着,便是把整座山都烧光了,又有何用。” 他见沈无疾不说话,又道,“回阳之法,咱家不知有没有,可那夺舍之法若学上了,你大可换到另一个健全男子的身躯里去,哪怕是换了皇上的芯子,也没人能知道,岂不妙哉?” 第17章 沈无疾若有所思:“怪不得,你们将它称作龙脉……” 他以往都不知这龙脉得是什么才能令人做皇帝,如今想来,原是换芯子。 “能令人布云施雨,撒豆成兵,点石为金,借尸还魂,这还不能叫龙脉吗?若能得仙人所助,还不能改朝换代吗?”曹国忠问。 “你说得这样轻巧,你或你那位仙道,怎么没夺皇上的舍?”沈无疾横他一眼。 闻言,曹国忠便露出悻悻然之色:“这也得八字契合。” 沈无疾撇嘴,白眼道:“那人呢?” 问到此处,曹国忠默然片刻,道:“死了。” 沈无疾一怔:“怎么,修仙之人,怎么会死?” “咱家也不知他怎么死的,只知他一夜之间便横死在房内,守卫皆说夜里毫无所闻,别说人影了,连耗子都没见着一只,那房门,亦是从里面锁好的。”曹国忠低声道,“咱家觉着,是他们那玄门中人终于找到了他,杀了他。” 沈无疾:“……” 沈无疾问,“你怎么不觉着是他想从你手中跑了,因此舍去现有躯壳,又夺舍去了?” “我也曾这样想过,可想也无用,咱家又找不到他。”曹国忠也不耐烦地横他一眼,“我知道的都说给你了,你若不信,咱家也没法子。” “你还横起来了?”沈无疾冷笑道,“行,你所说的这些,咱家会一一回禀——” “沈无疾,你真要一一回禀?”曹国忠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咱家再劝你一次,有些好处,给自己留着便是,何必眼巴巴拿出去了,自己还讨不着好。你觉着,有这种好秘密,他们能许多少活人知道?你告诉了他们,咱家便再没了活着的价值,而你,则是多了去死的理由。” 沈无疾嘲讽道:“曹公公看似为咱家着想,不过还是想苟延残喘。” “若能苟延残喘,谁又愿意一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谁也说不准明天咱家就不能翻身。”曹国忠笑道。 沈无疾也笑了:“曹公公,这您大可放心,您绝无翻身之日,不必痴心妄想了。” 曹国忠“哼”了一声,道:“总之,咱家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你若眼巴巴上赶着送死,那也是你的命,咱家九泉之下有你这最贴心能干的儿子陪葬,也不算落魄。” 沈无疾抬腿又是一脚踹了过去:“滚!” 曹国忠忍着痛笑道:“怎么的,往日里叫干爹不是你叫得最欢最勤吗?卧冰求鲤,彩衣娱亲的事儿,你可都干得出。咱家那时候可不就这样着了你的道儿?沈无疾,可真有你的!比咱家当年都舍得出脸面去。咱家砸你手里,也不算埋汰了。” 沈无疾懒得理他,拂袖离去,却没走得两步,又听到曹国忠道:“洛金玉你弄出来没?” 第28页 沈无疾本不欲理他,却听到他低声道,“是宝贝就看牢点,人这一世,已经没了一样宝贝,可别又丢了另一样宝贝。” 沈无疾听着他话中别有深意,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有话就趁着有命直说,咱家没兴致猜你的谜题。” “那仙道,似乎与洛金玉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曹国忠道,“也只是咱家顺嘴一说,当年因你魔障了似的纠缠洛金玉,咱家好奇,多看了那孩子两眼,不料见着了他颈后有一狐形烙印。” 沈无疾也见过洛金玉颈后烙印。 洛金玉并无意遮掩这烙印,因此与他近身之人都曾见过,那烙印颇为精巧,瞧着不像胎记。洛金玉自个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说出生便有了,他娘也不知为何,只好当作是稳婆不小心弄上去的不肯认罢了。 “那仙道托生的那七岁小儿颈后同样的地方,也有同样的烙印。”曹国忠道。 沈无疾一怔:“一模一样?” “若咱家没记错没看错,应是一模一样。”曹国忠道,“咱家虽处置了那仙道托生的尸骸,可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如今没人知道那仙门在哪,仙道也不知是死是活,唯独有个洛金玉与他看起来像是有干系,且无论是否巧合,君太尉他们可不是那种宁可放过一个,也不错杀一百的善人。” 沈无疾哼道:“你倒是委实想活命了。前些时日不还不惧生死吗?” “咱家想明白了,多活一日,便算一日,谁也不知这一日能发生些什么。”曹国忠笑道。 沈无疾沉吟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离去。 他走得很远了,仍能听到曹国忠尖利的笑声从冗长的天牢底部传出来,混着回音,令人毛骨悚然。 沈无疾没有急着将曹国忠的那番话回禀给任何人。 他令人找何方舟领走了还在那捂着脖子嚎啕大哭的曹耀宗,思来想去,先到宫中如常处理公务,隔日回了府,陪着洛金玉用晚饭。 洛金玉尚在病中,已叮嘱西风少盛些饭,可仍是没吃几口,便觉得饱了。但他又是个爱惜粮食之人,见着碗里还剩了大半碗,有些为难。 西风见状,忙偷偷地推了推埋头吃饭的干爹。 这干爹,前日里还说他过了年多懂了些东西,今日又不知怎么的,见着了干娘,眼都是闪烁的,竟多看一眼都不敢,坐下来就只盯着饭菜,只记得吃。 其实,这次委实是西风冤枉了沈无疾。 沈无疾昨日里情不自禁,差些亲近……轻薄了洛金玉,虽然洛金玉没有斥骂他,可他也捉摸不透心上人的想法,实在有些忐忑,不敢擅自多看。 多看一眼,他便恨自己当时怎么没狠一狠心,不依不饶地亲下去,总之洛金玉病不病的,都是没什么力气的读书人,想必也推不开自己。 这么一想,沈无疾又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趁人病,要人……清白。 可咱家一个奸宦,不就该干些欺男霸男的混账事儿吗! 然则…… 唉!总之,情这东西,真折磨人。 沈无疾拿洛金玉没法子,放在身边,怕被人偷走了,捧在手里,又怕洛金玉嫌热。 如今被西风一推,沈无疾回过神来,看一眼洛金玉,福至心灵,道:“吃不下别勉强,喂狗也不算糟蹋粮食。” 西风:“……”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干娘在那儿吃着饭呢,你说什么喂狗!失礼! 唉。 家门不幸。 洛金玉倒没在意狗不狗的,他明白沈无疾的意思,觉得沈无疾说得有道理,可他自幼从不剩饭,一时之间又有些心中不安,端着饭碗,犹豫起来。 沈无疾见他犹豫,便急忙殷勤地道:“那给我吃,我也省得盛饭了。” 洛金玉:“……” 沈无疾不说这话还好,洛金玉犹豫过后,本打算放下碗了,可沈无疾这样一说,洛金玉便不敢放碗了。 沈无疾吃他碗里剩下的,成何体统,更叫人脸热。 可他又不能说一句“你别吃,给狗吃”,听着也甚是奇怪…… 这位沈公公为何总是如此语出惊人呢? 西风:“……” 西风陷入绝望,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仍觉得有些窒息呢。 干爹似乎从一条不归路,走向了另一条不归路…… 沈无疾转瞬也察觉出自己这话说得似是有些殷勤过头,失了分寸,忙道:“说笑呢,你吃不下就少吃些,别勉强,若吃坏了身子更是不好。” 洛金玉点点头,放下碗,安静地坐在那,等着沈无疾吃完。 沈无疾快速地吃完自己的饭,搁下筷子,与洛金玉聊道:“今日身子还好?” “还好。”洛金玉道。 “少吹风,大好了再出门。”沈无疾道,“别又闹得人仰马翻。” “嗯。”洛金玉道。 两人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沈无疾又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洛金玉垂眸,道:“本想过几日再和公公说。” 沈无疾本是没话找话,见他这样说,忙问:“怎么?” “等身子好些,我想回家乡一趟。”洛金玉低声说着,手指又不自在地蜷缩了起来。 他又撒了谎,骗了沈无疾。 他不是要回家乡,他没有家乡,没有在世族人。他只是已经拿到了彭祖小印,想去宕子山寻那浮云观内的玄门秘谷。 第29页 原也怕沈无疾拦着不许他走,想过是否偷偷离开,可是沈无疾待他一片赤诚,洛金玉思来想去,不愿做出这样伤人之举,只好谎称自己要回家乡一趟。 他又怕沈无疾不同意,低声道:“过段时日,我自会回京城,再来公公府上。” 沈无疾自然不愿意洛金玉远走,忙道:“你回去做什么?” “母亲与族人生前所居之处,虽只有断壁残垣了,我也想再去看看。”洛金玉道。 那有什么好看的,什么都没了! 沈无疾自然不能这样说,他只好道:“洛家祖地在晋阳,虽说离京城不算太远,可说近也不近,你这身子如今这样弱,我怎么放心你去……不若等咱家事儿少一些,亲自陪你去。” “怎敢劳动公公亲自陪同。”洛金玉忙道。 “总比你路上出个什么事儿,咱家匆忙赶去来得好。”沈无疾断然道,“此事没得商量。” 洛金玉:“……” 既然如此,那他……只能不告而别了。 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暗淡,忙放缓了声音,道:“不是凶你,只是担心你,关怀你。” 洛金玉低声道:“我知道,可是——” “身子要紧。”沈无疾道。 洛金玉不再说话。 沈无疾心道洛金玉定是不高兴了,顿时有些慌,可又不肯在此事上退步,只好也不说话了,一时之间僵在这里,各自无言,看得一旁的西风心急。 然而西风也只能急自个儿的,并不敢在这种事上擅自插嘴作主,想来想去,陪着笑道:“说起来,不久就是元宵灯会了,届时洛公子多猜些灯谜。那些灯谜干爹总猜不中,还得是洛公子学问大,猜得中。” 洛公子还未说话,他干爹倒是皱眉道:“猜什么猜?这儿还没好,又去吹风!” 沈无疾刚被洛金玉那一晾,心中慌急便成了急躁,不由得迁怒到西风身上。都怪这小崽子,成天怂恿洛金玉往外跑,不是这样,洛金玉也不会惦记着还没好全就去给他娘上坟,回来就大病一场。 现在好容易救回来了,怎么的,又想回老家了! 就往京郊走一圈儿还倒了呢,回老家,谁知道能回到哪儿去!西天么! 第18章 西风讨了个没趣,忙轻轻地打了打自己的嘴,道:“是儿子顾虑不周,洛公子别气,干爹是怕您身子还没大好,又吹了风,落了病根儿。” 洛金玉不自在地道:“与西风公公无关。”他忍不住朝沈无疾道,“西风公公对我极为照顾。” 沈无疾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低声道:“这是他的本分。” 沈无疾有心攀谈,苦于无话好说,思来想去,问道:“咱家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不知是否会冒犯你。” 洛金玉道:“公公请说。” “你后脖子上是否有一个狐形烙印?”沈无疾问。 洛金玉坦然道:“是有。” 这并非秘密,那烙印所在之处并不隐秘,略微拨开头发便能看见。 沈无疾问:“我能否看一看?” 洛金玉不知他是何意,却也没有断然拒绝:“可以。” 说着,洛金玉便略微侧过头去,用手拨开自己脑后长发,让沈无疾看自己颈后的烙印。 沈无疾忙起身过去,说了句“冒昧了”,然后仔细地看洛金玉这烙印。 烙印小巧精致,一眼便能看出是个狐形。 沈无疾皱了皱眉,回去自己位子上坐下,问道:“是胎记吗?” 洛金玉放下长发,看向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娘生我的时候不易,险些难产,我好容易生了出来,她便昏了过去。待她醒来见到我时,便有这个东西了。稳婆也说不准我这是生下来便有,还是其他怎么的。只是看着又不像胎记。” “寻常胎记确难如此精巧。”沈无疾道。 洛金玉附和地点点头:“都是这样说的。只是,也不必要给一个刚出世的婴儿烙印。或许只是巧合罢了。”又问,“公公怎么忽然想起这事?” 沈无疾忙道:“没什么,就是忽然瞥见点儿,就想起了,有些好奇。” 洛金玉:“……” 这有什么好奇的? 沈无疾怕他追问,便道:“时候也不早了,咱家还有些公务,明日里再来探你。” 洛金玉跟着他起身:“公公事务繁忙,无需特意探病。” 沈无疾懒得和他说客套话,闻言便点点头:“你也不必送了,咱家自个儿能出去。今儿外头有些冷,待天好些了,你白日便在院子里晒晒。” 洛金玉点头,停下脚步,目送沈无疾离去。 洛金玉得了彭祖小印,急着要去宕子山寻玄门学秘法,却也心知自己的身子先要好了,便格外遵医嘱,喝了药,早早便上床歇息,只为早日康复。 可他攥着彭祖小印,躺在床上许久也没睡着,只顾着思索如何从沈府悄然离开,从哪条路去往宕子山,又如何用小印进到秘谷之中,再如何瞒过门人耳目,偷学到禁术…… 想来想去,他又想起沈无疾来,不由得心中难受。 不告而别实在是下下之策,愧对沈无疾一片真心。 然而若非如此,沈无疾想必不让他轻易离去。 只说是回家乡寻祖,沈无疾都十分顾虑,若是让沈无疾知道他是去寻那也不知存在与否的玄门,想必沈无疾会斥为无稽之谈,说他是忆母成狂,更不许他出门了。 第30页 自古孝义难两全,便是愧对沈无疾,也只能如此了。 洛金玉咬一咬牙,心中如此暗道。 宕子山浮云观。 此时已入深夜,观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道,白须华发,身形清瘦,正在静室中盘膝打坐,拂尘放在身前。 不多久,他便元神出窍,飘飘荡荡地朝观后面的山林深处过去。 观主来到七哀洞中,刚进去,便听到从曲折的洞穴甬道里传来男子愤怒的咆哮声与质问声。 “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们凭什么审我!” “你们凭什么判我!” “玉儿是我道侣,燕康他夺我道侣,我憎他恨他杀他,有何不对!” …… 观主默然叹了声气,元神已来到深处,对盘膝圈坐在地上的几位道人颔首行礼,接着看向被道人们困在中央的那团黑色雾气。 雾气被四周符咒所困,横冲直撞,却仍然冲撞不出来,只能狰狞扭曲地发出嘶喊声。 “师父。”观主对着那团雾气叹道,“许久不见。” 雾气听到声音,略消停了些,“转”向观主,冷冷地道:“我不想见你。若他们以为你来就能说动我,那是痴心妄想!” 观主摇了摇头,劝道:“师父,小师叔与燕康皆已入轮回多年,您又何必执着入魔……” “燕康的夺妻之仇我能不报,但你们凭什么不许我去找玉儿!”黑雾发出尖利的声音。 观主无奈道:“可是,师父,小师叔他从来都未与你结为道侣……” “若不是燕康那王八蛋横刀夺爱,玉儿早便是我道侣!我与玉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非燕康——若非燕康从中作梗——” 观主更是头疼:“可小师叔修的是无情道,若没有燕康破他的道,他只会终生无情无欲,仍然不会与师父你结为道侣啊。小师叔与师父您同门修行百年,若您是他破道之人,便早就破了,又怎会有燕康的机会。” 那团雾气听闻此言,猛地窜了起来,激动地胡乱骂了一通,无非是骂观主吃里扒外,骂他们都护着燕康那夺人所爱的王八蛋。 观主再度叹气,忧伤地望着这团愤怒的黑雾,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师父宋凌尚是君子端方、矜持严谨的白衣修者,身负百年难得一见的灵根,天赋卓然,乃是玄界最受重望后辈。 相较而言,玉小师叔显得不值一提。 玉小师叔只是浮门后山里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汇聚了日月精华,因缘得了道,这才被收养在门中。 两人若说是青梅竹马,倒也算得上,可若要说是两小无猜……委实言过其实。 且不说玉小师叔是一块无心的石头,修的是无情道,根本无情无欲,寻道侣是毁自身修为。 光说师父宋凌,那也没人看得出来他对玉小师叔有求侣之意啊! 宋凌是浮门天才,又是灵狐族少族长,身份了得,他又爱四方游历,除祟斩妖,结交甚广。 可玉小师叔与他截然不同。 小师叔在玄界岌岌无名,在浮门中也是个从不出风头的,平日里只爱待在山水间采药草,研制灵丹妙药供门人使用,报浮门点化收养之恩。 甚至都没人见过他俩说过什么话。 某一日,玉小师叔从深林里救回来的一个像“小狼人”的丑八怪,后来取了名,叫做燕康。 寻常人丑,是丑在五官,可这燕康之丑,却是浑然没了人样。他浑身上下的肌肤几乎没有完好之处,火烧,刀割,流脓,或长有粗糙杂乱毛发,还动辄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瞧一眼便令人心惊。 玉小师叔虽修无情道,但他只是没有情|欲,到底是得了机缘的灵气化物,自有一番善意,便将人捡了回来,悉心照料,还帮这小狼人开了灵识。 在玉小师叔的照料下,燕康渐渐好了起来,有了人样,也学会了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沦落至此的缘故,原来他自生下就被一恶霸扔在狼犬窝中,据说是恶霸与他父母有仇。 那恶霸本想让这婴儿被狼犬吃掉,不料有一只母狼犬刚生了一窝小狗儿,见着多了一个婴儿,不知是错认成自己的孩子,还是天性使然,叼着他一同喂养起来。 恶霸眼见有趣,也不急着杀他,将错就错,将他与这些狼犬混养在一起,以此取乐。 他被狼犬养大,以为自己也是一条狗,稍大些,便被恶霸领去参加斗狗赛。 到底他只是个人,哪里赢得过那些彪悍暴戾的烈犬,几次三番下来,他被咬得奄奄一息,眼看再无救活可能,恶霸也玩得厌了,令人将奄奄一息的他扔到郊外乱葬岗。 却不料他撑着一口气,从乱葬岗一路逃窜进了宕子山深林之中,然后被玉小师叔救了。 后来那些伤倒是治好了,但疤痕仍在,乍一看,还是有些吓人的。 第19章 这本也没什么,至少,与宋凌是没什么干系的。 可却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一晃数年过去,忽然有一天,宋凌狂性大发,一改往日性子,暴戾狂躁,时不时便变回狐身,失去神智咬人。 长老们一面镇住他,一面前往灵狐族请人来看,得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答复:宋凌他,似乎是提前进入了灵狐族的……求偶期。 求偶期既是来了,那便就得为少族长选定王妃。 第31页 灵狐族与人间传言中滥情的狐妖截然相反,灵狐族的公狐一生只认一侣,若伴侣死去,公狐甚少会再娶,大多守着亡妻坟墓孤独此生,还有些更是会殉情而死。 因此,为少族长选妃一事,乃是一锤定音的大事,灵狐族对此十分慎重。 他们慎重地与少族长长谈数日,可算从少族长口中得出了一个名讳。 虽也不知少族长怎么会提起这个无甚名声的玉道长,但也无妨,少族长喜欢就好,他们便提着聘礼去向玉道长提亲了。 开门的是燕康,他与灵狐族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吓了一跳,一个被丑到了,一个见到五颜六色的一堆人身狐面给吓到了。 好容易都镇定下来,灵狐族人说出来意,燕康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灵狐族人:“……” 最终还是玉道长来开的门。 他也很是茫然,好容易听明白了灵狐族人的话,道:“在下修无情道。” 灵狐族长老劝道:“虽都说无情道结偶有伤修为,可我们愿拿出灵狐族仙草赠与玉道长,服之,且加以少族长施法,定然再无此顾虑,反而有益于道长修行。” 玉道长再度拒绝:“在下与宋凌师兄并不熟识。” 灵狐族长老道:“哪里就不熟识了,少族长虽说是你师兄,却比你入门晚,他刚进浮门时,与你同堂修习。当时少族长初来乍到,不和人群,多亏玉道长照拂。后来你们共历灵境考验,少族长遇难,玉道长以血肉救助于他,此恩此德,灵狐族皆记于心中。” 玉道长道:“没有这回事,我不记得。” 灵狐族长老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唉,别的不说,玉道长若真无意,又怎可收下我灵狐族少族长的心头毛发呢?在灵狐族,你既已收下了,便是应了定亲。我们灵狐族可没有退亲先例,何况那还是少族长。” 玉道长面露疑惑:“什么心头毛发?我没有收下过这样东西。” 灵狐族长老见怎么都说不动他,也不悦了,道:“少族长亲口说他亲手赠与你的,还能有假的不成?你也是修道之人,就算如今变心了,到底也是收了东西的,怎可反口不认?” 玉道长更是疑惑:“此物长什么样?” 灵狐族长老描述一番,玉道长细细回想,摇头道:“我未曾见过此物。” “少族长怎会拿这个说谎!”灵狐族长老横眉怒道,“你若移情别恋,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推脱,丝毫不光明磊落!” 玉道长:“……” 他为难道,“可在下确实不曾见过此物,更不曾收过此物。在下与宋师兄多年不曾来往,更无亲密私交,想来是有误会。” 长老再一番死缠烂打,却如何也得不到玉道长的点头应允,少族长结偶一事便此陷入僵局。 长老们逐渐也将信将疑起来,回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宋凌。 宋凌听闻此事,愣了一会儿,顾不上心头羞涩,自个儿去登门拜访,问询此事。 长老们怕少族长吃了亏,大动干戈地把浮门门主都请来作主了。 当着宋凌与门主的面,玉道长仍然一片坦然,坚称自己从未收到过任何定情毛发。 一方坚称送了,另一方坚称没收,众人听了,皆面面相觑。 终了,不得不暂且散去,各自劝说。 灵狐族长老们劝自个儿少族长另寻佳偶,且看这玉道长是生得钟灵毓秀的,可多少是个男子,还是块石头,本也配不上灵狐族少族长夫人的身份。 可少族长却铁了心,死活不肯换人。 这倒也在长老们的意料之中,灵狐族生来就多是死心眼儿。 浮门门主则劝玉道长与宋凌结成道侣,且不看宋凌的身世显赫,单单看他素来的品性,与他结缘绝不算亏。 可玉道长是块没有心的石头,饶是门主怎么劝说,他都不能理解为何要结道侣,逼得急了,他只好言明自个儿本能不喜与人亲热,光是想一想,便要皱眉。 可事儿不能这样拖延下去,灵狐族一旦进入求偶期,若求不到,便会终日体内血气倒涌翻腾,饱受烈火焚心之苦,使得人必然性情大变,浮躁暴戾起来。 长此以往,恐少族长身体受不了。 灵狐族人一合计,铤而走险,打算使些小计谋。 他们设计将玉道长引入险境,令他“意外”遇袭重创,本想困玉道长于危难中,再由少族长以能救玉道长的灵狐族仙草为聘,将人弄来,却机关算尽,最终竟被燕康那丑八怪给破坏了大计。 燕康想来对玉道长寸步不离,忠心不二,如今玉道长遇难,眼看危在旦夕,燕康想也不想,将自己的心挖了出来,做药引,救了玉道长。 谁也料不到的是,燕康此举,竟阴差阳错的破了玉道长的无情道。 玉道长本是无心的石头所化,如今有了一颗鲜活的心,虽不至于就此对燕康情根深种,却比起以前,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燕康本是人体,没了心,躯体自然便死了。 可他跟随玉道长修炼这些年,如今竟仍能保存灵识,跟在玉道长身边。 两人经此磨难,彼此相依,心中自然对彼此又生出了许多难以明说的意味,暂且不提。 古有哪吒以莲藕为躯,玉道长便苦心钻研古籍,百年来第一次离开宕子山,他带着燕康的灵识走遍山川大海,寻来灵藕仙草,欲以此帮燕康复生躯体。 第32页 可宋凌却因此而醋意横生,狂性大发,一气之下,试图彻底打散燕康的灵识。 玉道长不惜以全部修为替燕康挡住了这一击,设计将燕康送入轮回道。自己却因此魂魄破裂,眼看要烟消云散,宋凌情急之下,动用禁术聚拢玉道长魂魄,也将他送入轮回托生。 纸包不住火,宋凌私用禁术一事惊动了多方仙座,他与玉道长及燕康的爱恨纠葛也终于众人皆知。 宋凌因此遭到了雷劫,他却并未因此反省,反倒越发乖僻暴戾,竟有成魔之兆。 浮门不得不囚禁他,设法净化他心中执念,然而宋凌天分极高,竟自行钻研禁术,几次三番金蝉脱壳而去。 宋凌有多迷恋玉道长,便有多憎恨燕康,因此他急于扼杀转世后的燕康,并试图带走转世后的玉道长,可却得知,燕康与玉道长心脉相连,若燕康死去,玉道长的命灯也将熄灭,宋凌只好放弃杀死燕康的想法,只设计他家破人亡,又让人卖了他去做小宦官。 至于玉道长那儿,宋凌当时被浮门之人追捕得紧,好容易赶在玉道长转世降生时前去看了看,眼看自己又要被抓回去,他情急中咬破指尖,暂且先在婴孩后脖颈上画下灵狐族族徽,以示此人乃他所有,寻常鬼祟邪物不敢轻易近身,且在这婴孩长大之后,除宋凌之外,无法与男女任何人行周公之礼。 随后宋凌便再三被浮门抓回,再三舍身夺舍逃走,却心知浮门派人守在玉道长转世的洛金玉身边守株待兔,便只好含恨去到别处,借曹国忠等人的权势,躲在幕后操纵,在人间兴风作浪,将满腔怨念发泄到无辜百姓身上,以示报复。 …… 想起这些往事,观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又劝了师父几句,却只换来那团黑雾的叫骂声。他无可奈何,只好退到一边,看了会儿浮门长老们布阵诵经,竭力净化黑雾,最终从原路返回到浮云观中静室,元阳回到肉身之中,缓缓地睁开眼睛,又无奈地叹起气来。 他原本是宋凌的关门弟子,自然是浮门内门中人,也曾前程无量,只是当初年少无知,顾念师徒情分,一时不忍,偷偷助师父元魂脱壳,铸成大错,被逐出内门,发放到浮云观中戴罪修行。 这么多年来,他诚心悔过,钻研道术,成为一观之主。只是,究竟师徒一场,眼见师父道心陨落如此,他又哪能完全置身事外呢。 第20章 眨眼间,十五的元宵节便到了。 这日洛金玉醒得早,颇有些精神力气,又见窗外的日头不错,想起沈无疾说过的话,便自行梳洗一番,推门去院里见见天日,晒晒太阳。 不料他刚一推门,便愣在那,看着在院中穿梭忙碌的下人们。 这些人在院子四处悬挂彩灯,却又一言不发,静悄悄的。 西风背对着门口,正指着位置让人去挂灯,忽然见人使眼色,回头一看,忙跑到洛金玉面前担忧地问:“还是吵着公子歇息了吗?” “没有。”洛金玉忙道,“我在屋内并未听到声响,只是今日醒得早。” “这是身子要大好之兆呐。”西风笑着道,“公子梳洗过了?” “嗯。”洛金玉颔首。 西风又道:“那我让人去备早膳。” 洛金玉道:“有劳。” 西风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备早膳与煎药,自个儿仍牢牢陪在干娘身边,见缝插针地为干爹的娶亲大计而呕心沥血:“公子,今儿元宵,按规矩,宫里饮宴,干爹恐又是一日忙碌。您别看他就是平日里嘴硬,做起事来,那可尽心了,事无巨细,必定躬亲。” 洛金玉已经习惯了西风为他干爹唱颂词,闻言便应和道:“沈公公确是认真之人。” “那可不,他可认真了。那时候我还小,可我也记得,那时候为了和公子说上话,干爹他捧着四书五经挑灯夜读,可又读不懂,可又想读懂,那叫一个抓耳挠腮。”西风捂着嘴笑道,“后来,他索性请了一位先生,白日里忙完公务,夜里便悬梁刺股,说是必要写出让公子认可的辞赋来呢。” 洛金玉:“……” 他回想沈无疾所写的那些辞赋,想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难面面俱到,有些事,沈公公也无需过于勉强…… 可这话或许会伤人,洛金玉便将之咽了回去。 西风察言观色,接着道:“再说这院子,”他笑着指了指梁上挂的灯,“干爹说,公子身子还没好全,京城的灯会上唯恐人多吵闹,冲撞了公子,可又怕公子不开心,便特意令人在府里张灯结彩,为您办一场小灯会。”洛金玉本也猜想是如此,可西风说出来,他便更不自在,低声道:“多谢公公,公公好意,我受之有愧。” “不愧不愧!”西风忙道,“您可万万别这样想,这可成我的罪过了。” 洛金玉不解道:“为何?” “我……我还是个孩子嘛,”西风嬉皮笑脸道,“我存着私心,还暗自高兴呢,这不借了公子的光,我和府上其他人也有个热热闹闹的元宵新年吗。洛公子,您可有所不知,往年里,干爹都不怎么回府这么勤,也不爱过年,我们自然不敢擅自热闹,年可过得苦巴巴呢,没半点意思。” 西风说这话,原是怕干娘拘谨,却不料话说完,就听见他干娘更为惭愧地道:“想来,是我难为了沈公公。” 第33页 西风不料他会这样想,赶紧道:“哪里是这个意思!干爹高兴着呢!若干爹不乐意的事儿,可没谁能难为得住他。干爹他可是‘乐意’被洛公子‘难为’呢,洛公子的‘难为’,干爹嘴上不说,心里不定多高兴呢。这不,我也没说,他自个儿叫我布置庭院呢。” 西风将话说得再露骨不过,洛金玉虽习惯了,却还是很不自在,不知怎么接这样的话,只好默然不语。 西风也怕干娘羞恼了,便把握分寸,改口说起别的事:“唉,只是干爹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一直待在府里,过后要带我去司礼监学做事,将来上阵不离父子兵。可我真舍不得公子。” 这孩子向来嘴甜,又是卖乖最好的年纪,撒起娇来一派天真,令洛金玉忍不住心生亲近,正有意安抚几句,忽又想起,其实西风也不必为此舍不得,哪怕没有此事,自己也很快要离开沈府了。 可这事不能对西风说。 西风是有意撒娇,一心等着干娘来哄自己呢。 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却不能指望他干爹哄他。平日里,只有他哄干爹的份儿,干爹哪有干娘温柔和善? 干娘可好了,以往远看着是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如今熟了便知,干娘的心和菩萨似的,好相与得很。 却不料,今日西风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的菩萨干娘来哄他。 只见他干娘面色惆怅,像在烦恼。 这可不行! 西风忙关切道:“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洛金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西风公公无需担心。” 西风又问:“那可是我刚刚胡说,令公子为我担忧?公子千万别这样,我只是卖个乖呢,其实还是我自个儿想将来做干爹助手。别人想进司礼监,想□□爹手把手教,可还求不到这样的福气呢。” 眼见这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洛金玉不由失笑,揶揄道:“刚还说舍不得我。” 西风也笑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吐了吐舌头,顽皮地道:“干爹教我的,他教我说甜言蜜语哄贵人。” 洛金玉果然被他哄得一直笑。 西风见干娘被自己哄得开心,大喜又得意,更来劲儿了,再接再厉道:“但我知道,公子你心中一定在想,‘什么,沈公公居然还胆敢教你甜言蜜语哄人?那是我认识的那一位沈公公吗,沈公公不是只会气人吗?’” 西风故作模样,装着洛金玉的派头拿腔作势说话,又言语活泼,逗得洛金玉笑到嘴角都有些酸。 “不过,公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风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道,“我干爹哪,在外可是千面郎君,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能说会道得很!洛公子又要在心中嘀咕了,‘那为何沈公公只在我面前那样呢,莫非是对我不满?’那洛公子又错了,”西风手舞足蹈道,“干爹他哪,偏偏就是揣着再赤诚一片心意不过了,干爹——” 洛金玉正笑着,忽然见到西风身后不远处沉着一张脸,慢慢踱步过来的沈无疾,不由一怔,忙看向西风,低声阻止:“西风——” 西风却以为他干娘是害羞了,可他铺垫那么多,还未说出最后关头的紧要话,哪里肯放过他干娘,便佯作没听到,继续道:“干爹他在外人面前才左右逢源呢,他在您面前,可不愿意用那虚伪假面,这是完完全全的拿您当自己人。” 沈无疾停在西风背后一步之遥,双手揣在斗篷里,眯着狭长凤目,冷冷地凝视着他的后脑勺。 洛金玉:“西——” 西风快速打断他干娘的话,继续道:“那您又要想了,‘莫非沈公公的真面目便是阴阳怪气,有话不好好说,非得气人?’”洛金玉:“西——” 西风抢着道:“您又错了!” 洛金玉:“……” 沈无疾阴恻恻的目光缓缓从西风的后脑勺移到洛金玉的脸上。 洛金玉:“……” 西风道:“唉,洛公子您是个全乎人儿,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宦官……” 洛金玉:“沈——” 西风道:“我和干爹都是自幼便去了势,说是伺候贵人,听着像是一步登天,实则谁又看得起我们呢,一说起来,便说我们是——” 他叹了声气,“便是在宫中,在宦官群中,也是一样。旁人瞧不起我们便也罢了,您却不知,宦官之间互相也是瞧不起的。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事儿处处皆是,我还算命好,没多大便遇见了干爹,被他带在身边护着,可我听其他大监说过,他小时候可没我这么命好。他无父无母,没有任何依靠,年纪又小,处处被那些老人儿们欺凌|辱骂,吃不饱穿不暖还不算大事儿。那些腌臜的事儿,我都不敢说出来污公子的耳,没什么羞辱人的法子是那些人想不出来的。且说寒冬腊月里,最刺骨的时候,那些人刁难他,让他冒着雨雪刷恭桶不说,还拿他取乐,以邀贵宠,尽出些坏主意,让他——” “让咱家怎么了?”沈无疾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沉的。 西风:“……” 洛金玉:“……” 沈无疾冷笑道:“说啊,咱家怎么了?” 西风深呼吸,再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转身往地上一扑,跪着大声道:“然后干爹大显神威,犹如天助,见神杀神,遇魔除魔,那等宵小之辈哪里近得干爹神钢之躯!干爹——” 第34页 “滚!”沈无疾骂道。 西风爬起来麻溜儿地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有狗追。 沈无疾撇头朝着他背影狠狠瞪了几眼,又回过头来瞪洛金玉。 洛金玉:“……” “听咱家的笑话,倒是挺开心!”沈无疾恼羞成怒道。 第21章 他不喜被人提起自己得势前的那些过往,尤其是在洛金玉面前提及。 如今他春风得意,大权在握,在心上人面前却仍是一个无须无尾的阉人,已是足够没脸了,再让心上人知道以前的自个儿有多狼狈苟且,是生怕不够丢人的么!本就是够腌臜的阉人了,还洗恭桶!生怕人家嫌得不够么!西风这混账,想必是日子过得太好,不记得挨打的滋味儿了! 洛金玉忙解释:“我并非是笑公公,而是西风公公天真烂漫,有意逗我,我才——” “拿咱家的笑话逗你,你倒是真开心!”沈无疾冷笑道。 洛金玉蹙眉道:“公公误会了,我没——” “哼!”沈无疾狠狠甩袖,扭头朝一旁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道,“都拆了!” 洛金玉一怔,欲言又止:“公公——” 沈无疾横眼看向他。 洛金玉的脸色眼看着又白了起来,早晨那点儿润红色全没了,低声道:“公公当日曾劝我,过往不堪不放心上,方才是男儿大丈夫。如今怎么又因此迁怒他人。” 沈无疾气急败坏道:“你是男儿大丈夫,咱家又不是男儿大丈夫!” 洛金玉:“……” 沈无疾又瞪了他半晌,见他没再说话,心中更气,却又说不上究竟是气什么,只得将气发泄在无辜之物上,转身用力拽下廊中兔子彩灯,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又朝院中面面相觑的下人们骂道:“都聋了么!耳朵若留着没用,咱家帮你们给它寻个去处,剁了喂狗!把东西都拆了!” 下人们二话不说,立刻拆东西。 洛金玉再好的脾气,也被沈无疾这阴晴不定的性子给吓到了气到了。 他着实不明白,沈无疾怎么就忽然发这样大的火。西风公公也没说什么别的,只说沈无疾幼时遭人欺凌,这又并非是沈无疾的错,他听了不过是觉沈无疾一路走来不易,心中更对自己往日误解羞辱沈无疾的事感到抱歉,仅此而已。 沈无疾却是在发哪门子的邪火? 沈无疾又“哼”了一声,一甩袖,转身走了。 洛金玉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西风忐忑地等在院外,见沈无疾出来了,赶忙往地上一跪:“干爹——” 沈无疾看也不看他,径自迈腿往前走,却被西风死死地抱住腿,也懒得理,拖着他继续走。 西风不顾自己□□爹拖着在地上走,一边被拖一边哭着道:“干爹,你别生我的气,儿子没有旁的心思,也绝无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干娘更心疼您一些,更体贴您一些。干爹,您别生儿子的气,干爹……” 沈无疾正心烦意乱着,被西风这一纠缠,忍不住一脚将他踹开,骂道:“滚开!” 西风连滚带爬的追上去,再度抱住他的腿:“干爹,您踹我也好,踹完了,气儿就消了,可别气着自己了……” 沈无疾试图拔出自己的腿,可西风人小力气却不小,抱得紧紧的,他更为光火,听西风哭着嚷了一顿,突然道:“咱家要人同情么!” 西风忙道:“干爹自然轮不着旁人来置喙,可干娘他不是旁人,儿子只是想——” “你想什么想!想你个王八猪脑!”沈无疾厉声骂道,“你是嫌咱家还不够寒碜的,上赶着更寒碜些!” 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洛金玉知道自己的好呢,他甚至恨洛金玉虽叫这名儿,却偏偏不是个爱金爱玉的人,叫他苦有金山银山与滔天权势,也不知如何摆出来博佳人青睐。 这混小子倒好,就会拖后腿,在这儿把他的陈年老脸都给掀了!他沈无疾不要脸的么! 西风急得直哭:“这哪是寒碜呢,这——这明明是好招儿,干娘那样的软心肠,菩萨心肠,那样的富贵不淫,威武不屈,您又不是没见识过,送东西讨好没大用,就得靠卖惨,您越惨,干娘越心疼,就越——” “滚!!!!”沈无疾骂道。 “干爹……” 父子二人正在一个赖在地上抱着腿,一个使劲儿拔自己的腿,忽然两人双双一僵,沉默地望着出现在院子门口的洛金玉。 六目相对,皆是尴尬。 洛金玉担心沈无疾迁怒西风,又听到院外有些动静,便过来想劝劝,不料一来,就听西风称自己为“干娘”……还“您越惨,干娘越心疼”…… 他一个七尺男儿,怎么就成人干娘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这沈无疾成天的都在胡乱教孩子些什么啊! 洛金玉偏疼西风年少天真,又早知沈无疾对自己有那种意思,自然以为是沈无疾让西风胡乱称呼自己的,不由得又羞又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趁着西风有所松动,沈无疾赶忙把自己的腿□□,左右看看,也不知能说什么,扭头就落荒而逃。 他心道,洛金玉定然要以为是咱家授意西风那样叫他的,他定然要恼羞成怒!可并非是咱家让西风这样叫的,咱家不过是没有反对,毕竟嘴长在西风的脸上,咱家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可洛金玉必然要迁怒到咱家的头上,那咱家能怎么办?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第35页 千言万语一句话,西风这猪脑子! 眼见干爹丝毫不仗义地留下了自己,西风抹着眼泪,坐在地上,苦兮兮地望着洛金玉,哽咽着,也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要说,蒙混过去便好。西风心道。不可让干娘知道我叫他干娘,他会恼羞。干娘恼羞,干爹便会成怒,我便会遭殃。 若干娘执意问起,我便说是他听错了。 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洛金玉问:“你不起来吗?” 西风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擦擦脸,道:“您别误会了,干爹和我闹着玩儿呢!他没真踹我,他历害着呢,他若真生我的气,哪能被我纠缠这么久,他一人能打好几个锦衣卫呢。” 洛金玉点点头,从袖中拿出整洁的帕巾递给脸上有尘的西风,道:“脸上脏了,擦擦。” 西风却不接,笑着说:“我等会儿去洗洗就好,别弄污了公子的东西。” 他却不知自己这话哪儿说错了,只见干娘闻言,神色便越发暗淡下来,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我身上无一物不是沈府所出,这帕巾也同样如此。” 西风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愣愣地看着他。 洛金玉无意说明,只是坚持将帕巾放进西风的手里,转身回院了。 第22章 沈无疾满怀着心事来到宫中,换过衣裳,一扫面上阴霾,又是那个春风得意的权宦。他先在司礼监与众位同僚议了些事儿,不久,便被皇上召去了。 十五休朝,皇上便赖了会儿床,此时刚用完早膳,在御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奏章。见着沈无疾进来行礼,皇上方才来了精神:“起来,过来,朕有话问你。” 沈无疾起身,微弓着腰,来到御案旁,作洗耳恭听状。 皇上却突然一拍桌子,板着脸,叱喝道:“好你个沈无疾!你瞒了朕什么,你自己说!” 寻常人必然会被突然大怒的龙颜吓得一跳,可沈无疾却是见过多少大风大雨的人了,他不慌不忙地跪下,道:“奴婢不知皇上所为何事,先望皇上恕罪,龙体切莫动怒。” 皇上见他这样,便觉得索然无味,不吓唬他了,道:“起来吧。” 沈无疾又起身。 皇上托着腮望他:“朕听佳王说了件事儿。” 沈无疾心道,那想必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皇上道:“他说,你在金屋藏娇。” 沈无疾坦然道:“是从前的太学院榜首,京城第一才子,洛金玉。” 皇上挥挥手,道:“佳王说了这个,他还说这个洛金玉犯了事儿,关了三年,刚出来。” 沈无疾道:“确有此事。赶巧他承恩,皇上大赦天下,他便出来了。” “他可是杀了人,朕可没赦免杀人的凶犯能立时出狱。”皇上瞥他,“沈无疾,你这事儿可做得不漂亮。”说着,皇上从案头的奏章里抽出一份,放到他的面前,“大过年的,就有人为了这事儿参你一本,正好佳王在一旁,朕就问了他。” 沈无疾听皇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便知皇上是有意卖自己人情,并不将这份弹劾当回事儿,便更为淡定,再度跪下,道:“奴婢确是动用了些手段,并未想瞒着皇上,也知瞒不过皇上。” “起来,朕这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吗?”皇上压低声音,“朕若当回事儿,还能这样叫你过来?起来!” 沈无疾又起身。 皇上继续道:“朕知道你没想瞒朕,若你想瞒,就这么件小事儿,你也不至于落这么明显的把柄给人参你,你又不是傻子,你便是直接向朕讨个特赦恩典,以朕与你的关系,还能不给不成?朕就是因此疑惑,你为什么要授人话柄?朕是赶鸭子上架来的,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老话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朕在满朝里只敢和你交心,你要做什么,可得给朕先通个气儿。” 沈无疾忙道:“皇上盛宠,奴婢惶恐。” “得了吧你,少说些漂亮话,快说!”皇上催他。 沈无疾叹了声气,道:“皇上圣明。此事说来话长,奴婢只能长话短说。那洛金玉并未杀人,他是遭人陷害。可所谓的证据确凿,又有人在背后活动,仍是将他定了罪。那时先帝仍在,奴婢竭尽所能,也只能求得让洛金玉苟且活于牢狱之中。” 皇上道:“原来是冤案?可既是证据确凿,你又怎么确认他没杀人?” “他说他没杀,那就是没杀。”沈无疾平静地道。 皇上白眼道:“你这也……” “并非奴婢偏袒他,皇上尽可问佳王,洛金玉入狱前名声与为人如何。奴婢深信,若这世上有真正的端方君子,洛金玉必然是其中之一。此外,他有一烈母,他母亲为儿伸冤,不惜一头撞死在了大堂之上。”沈无疾缓缓道,“洛金玉乃贫寒学子,父亲早逝,他与寡母相依为命,他母亲亦是明礼刚正之人,贤名远近皆知。洛金玉自幼受母亲严训,不仅学识渊博,更性情高洁有傲骨,不趋炎附势,敢直斥奸佞,虽只是一学生,胸怀中却已以天下为己任,绝非庸碌寻常之辈。” 说到这里,沈无疾略停了一下,方才继续道,“如皇上所知,奴婢心慕于他,曾向他多方示好……” 皇上忙点头道,有几分瞧热闹似的道:“佳王说了这些,他说你那时天天眼巴巴的往洛金玉那跑,结果人家忒嫌你,嫌得不行,可当众骂你也骂不走你。” 第36页 沈无疾:“……” 皇上忙道:“佳王说的,不是朕说的。何况他说京城里的人大都知道这事儿,你也无需为此恼羞。” 沈无疾:“…………” 沈无疾忍辱负重地微笑道,“正如皇上所说。” 可你就不能少在咱家面前说两句么! “那时曹国忠权势滔天,少有人不畏他惧他,众人皆知,奴婢是曹国忠倚重的义子,也腆得先帝宠信,无论心中如何厌弃奴婢,面上总是不敢得罪的。何况奴婢那样卖好,洛金玉他便只是动摇一分,想也有无尽好处。”沈无疾道,“可他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他心中瞧不起奴婢这样攀附权贵、助纣为虐的小人,面上也不屑装出瞧得起的样子,丝毫不怕奴婢恼羞成怒报复他。奴婢斗胆说一句,满天下多有敢打虎杀人之人,可像洛金玉这样的,却不见得有几个。” 其实这样的人,又容易遭人嘲笑,说是迂腐,或说冥顽。还会有人说,这样是愚笨的。譬如沈无疾卧薪尝胆,终于扳倒了曹国忠这大奸宦,还为自己挣得滚滚权势,岂不比洛金玉这样只知嘴上刚硬,实则未出茅庐就被轻易陷害了的百无一用的书生强? 可沈无疾偏偏就是为这样的洛金玉而折服。 那时,洛金玉嫌他,骂他,他虽难受,虽气恼,却在气消后越发深陷其中。 洛金玉越是刚烈不屈,沈无疾望着他时,心便跳跃得越历害。 沈无疾是凡人,凡人皆落在尘埃俗世中求生,因此凡人懂得所谓变通,将之称为见机行事,脑筋灵活。 可洛金玉却是仙人,仙人干干净净地立在雪山巅上,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惧威武,不附权势。他是太学院榜首之人,自幼聪慧,才名远播,又岂能不知自己如此刚直会得罪人,甚至引来祸端?可洛金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宁可刚硬被折,也绝不同流合污,仍将傲骨铮铮挺立。 沈无疾是自幼从泥泞里摸爬打滚出来的,满身的脏污,满手的人血,说是忍辱负重、里应外合地扳倒了曹国忠,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报私仇,不过是眼见形势到了,眼疾手快地倒戈罢了。 正如满朝里说着忠君爱国之言的那些肱骨大臣们一样,其实说穿了,又有谁不是为了切己利益?曹国忠得势时,喻阁老与君太尉等人面上也与曹国忠多有亲热,可背地里也是他们牵头扳倒曹国忠。 党同伐异的事儿,其他人做,沈无疾也做。 这样的他,唯独在心尖尖上有那么一点点的净处,便是供着洛金玉的地方。 皇上点头:“读书人嘛。佳王倒也说了,这洛金玉是很历害,毕竟佳王都要给你面子,而那一个布衣学生却……把他都给吓着了。” 佳王一贯爱往热闹的地方凑,当年便亲眼见过洛金玉骂沈无疾。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洛金玉一个脏字儿也不带,将炙手可热、盛装厚礼的东厂二都督沈公公骂得脸上青紫不定,眼都红了,还插不上一句话,只能站那任由着骂。 一旁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皆是面如纸色。 佳王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被沈无疾迁怒,拿扇子遮着脸便从后门溜之大吉,装作自己从未来过,未见过沈公公如此丢人的时候。 沈无疾回想起当时的事儿,仍觉面上无光,强自按捺下去,只道:“皇上圣明。奴婢心知,若奴婢向皇上阐明此事,讨个恩典,皇上必然也是明察秋毫的。之所以奴婢擅作主张,其实,就是在等这份参奏。” 皇上愣了愣:“做什么?” 沈无疾再弓了些腰,靠近皇上,压低声音道:“皇上,奴婢斗胆。您自藩地而来,以往未曾有过承大统之念,手中更无丝毫兵权心腹,如今您已是九五至尊,却也仍然不担心此事吗?虽先皇的几位皇子皆是早亡,可这京中京外,满打满算,可还有远近的十多位王爷。” 皇上一怔,浓眉大眼中露出些许迟疑之色。 “在立后与新政二事上,皇上已领教过重臣们的历害,奴婢便不多说了。”沈无疾道,“虽这二事都并非没有解决之法,可皇上您愿意日后事事都看人脸色,日日都仰人鼻息,时时刻刻都要与人竭力斗智方可如意吗?三岁孩童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本就该是皇上一人之天下,何时轮得到其他人多加置喙?” 皇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沈无疾,与平日里傻兮兮的样子很是不同。许久,他才低声道:“沈无疾,你倒是胆子大。” 沈无疾垂眸道:“奴婢是个没根的阉人,府邸乃皇上所赐,前程亦是皇上扶持,阉人的一生荣辱,全仰赖天恩御赐。” 第23章 自古以来,多有奸宦乱政之事。世人都说宦官非男亦非女,因此性情极为刁钻古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更无是非大义之念,是这世间最不值得倚重信赖与亲近之人。 可历朝历代以来,许多皇帝仍会将宦官视作心腹,无外乎于他们而言,那些重臣相比宦官,更不值得信赖。 因重臣有许多的退路与家族利益纠葛,而宦官却大多无儿无女无家无族,更无脸面,他们若没了皇权靠山,便没有能拿来与重臣争斗的条件,因此,他们比那些人,更容易得皇上青睐。 皇上沉默不语。 第37页 沈无疾知道他已经动摇,却也不催,耐心地等了会儿,又道:“皇上若要江山稳固,必定要先将军权握在自己手中。自从前朝夺嫡之乱与曹贼之乱后,如今军权大多把持在君太尉的手上,四海镇军,甚至于京城禁军中,掌权之人多是君太尉的门生心腹。” 皇上皱眉问:“这和你有意引人弹劾,有什么干系?” 沈无疾微笑道:“人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人又说,浑水摸鱼。可见一潭水若太清静,就没鱼可捞。如今皇上登了大典,震慑四方,曹国忠且又刚刚被除,重臣们虽暗自各有盘算,面上却都暂且只能稳作一团。可他们若稳作一团,事儿便难办,因此就得从奴婢身上为他们开这一个口子。” 皇上想了想,无语道:“那两句话是你这意思吗?” 沈无疾心道,这要紧吗?面上却只笑:“皇上学问高,奴婢没什么学识,鹦鹉学舌罢了,皇上见笑了。” “那你再说,你要怎么开这个口子?”皇上追问。 沈无疾道:“皇上对奴婢的隆恩宠信,诸位大人都看在眼中,若奴婢也四平八稳,难免反而引来他们的警惕。越是如此,奴婢越要有小人得势的样子。奴婢不报皇上,因一己私情,擅权放了洛金玉,本是大罪一条。可若皇上将此事轻轻放下,他们难免心中犯了嘀咕。” 皇上想了想,道:“他们无外乎以为朕是受你蒙蔽,又或者以为朕太过宠信你,有意替你遮掩。然后呢?” 沈无疾笑了笑,一手执住袖口,另一只手拿起靠在砚台旁的墨条,慢条斯理地为皇上研起墨来。 皇上有些着急,又极为好奇,想催他,可见他成竹在胸的模样,一时又没开口催促,不愿令自己落了下乘,只好用眼睛盯着他看。 沈无疾认认真真地磨着墨,一双凤目低垂,修长的手指握着墨条,动作不急不缓,似一副画。 过了会儿,沈无疾将墨条轻轻地放置到一旁,拿起皇上批奏折的毫笔,为他蘸满了墨,送到他的面前。 皇上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仍然接过了毫笔。 沈无疾再将弹劾自己的那本奏章摊开,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放到一边,为皇上摊开另一本奏章,朝皇上笑道:“弹劾奴婢的那位吴为大人乃是吴国公之孙,吴国公父子二人皆骁勇善战,十多岁便披甲上阵的英雄人物,可吴为大人二十都有五六了,仍没摸过兵甲,远离了军中,只在兵部挂个闲职,可不就闲得连御史台的事儿他都要包揽了?这可真是大材小用。” 皇上听他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着他:“说话阴阳怪气的。别在朕面前花花肠子,直接点儿,朕急着呢。”又抱怨道,“你们京城里的人就这样,说个话能绕半天,前朝那些大臣们也一样,若不是有你们在旁边帮忙听着,朕总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说什么。” 沈无疾被他这么说,倒也不气,道:“晋阳附近的邙山一带常有山匪出没,皇上怎么不任令吴为大人前去剿匪呢?” 皇上瞪他:“朕虽然刚来不久,却也知道这吴为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让他去?你这不是陷朕于不义之地吗?他万一出了事儿怎么着?朕去哪赔一个小孙子给吴国公?吴国公他儿子都死了,也就这仨孙子了。” 沈无疾道:“皇上仁慈。可谁见得吴为大人就一定是扶不起的阿斗呢?” 皇上一怔:“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装傻的?” “这倒不见得。”沈无疾道,“可若要收回君亓手上的兵权,必然要从吴国公下手,换了旁的人,师出无名,事儿没那么好办。”他将指尖点在奏折空白处,“皇上,下令吧。” 皇上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那自信满满的得色样子,有些想打,却又有些安心,最终一咬牙,照着沈无疾的话,低头往上写。 写着写着,皇上仿佛看到了自己掌握大权那日的到来。旁的不说,这些时日受的鸟气可都出爽了!他浑身愈发轻松起来,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 沈无疾一面口述要写的内容,一面分心暗道,这邙山便在晋阳城外不远处,届时交了公差,也好陪洛金玉回祖地看一看。 虽他不觉得物是人非的旧地有什么好看,可洛金玉是个重情重义的读书人,洛金玉想看,他便陪他去看便是。 沈无疾还就不信了,他就这么焐着,焐个十年八年的,还不能将这块石头捂热!哼,到时候……捂热了,呵呵,就该是风水轮流转,该咱家得瑟了。 想到这里,沈无疾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得意一笑。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各自默然冷笑,半晌,皇上收敛笑意,道:“接着说,还要写什么?” 沈无疾也回过神来,收敛笑意,道:“写……” …… 君太尉府。 君亓在自家府中倒是轻衣简便,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正领着家中的一群孩子在院中蹴鞠。 他夫人与他是结发夫妻,年岁也已不轻,眼角有些许细纹了,但姿态端庄,身边围绕着女眷小娃儿们,一面细声议论着手中的女红,一面看看院子里玩耍的男眷们。 任谁见了,也得说这是一派天伦之乐。 直到管家领着君亓的一位族弟进来,君亓瞥见了,将鞠踢开,摸了摸身边孩子的脑袋,朝场边走来。 丫鬟忙捧着帕子上去为他擦汗,又有丫鬟为他捧来热茶。 第38页 君亓端着茶盏,垂眸喝着,便听族弟低声道:“大哥,里面说话。” 君亓面不改色地仍喝了几口茶,将茶盏递还给丫鬟,看了眼堂中的夫人,对她笑了笑,这才转身朝后堂走去。 族弟急忙跟了上去。 族弟跟进了君亓的书房,将门关上。 君亓问:“什么事?” “大哥,宫里传了消息出来,”族弟皱着眉头,低声道,“皇上有意让吴为去晋阳剿匪。” 君亓“唔”了一声:“这个吴为,是吴国公的小孙子吧?” “是。他借着祖辈的名声,如今在兵部做个闲职。”族弟道,“自吴国公中了风,他儿子又早早战死疆场,家里就剩三个孙子,大的纨绔浪荡子弟一个,老二是个书呆子,这小孙子还是个愣头青。国公府一蹶不振,都说,怕是要绝于这一脉。虽说吴国公一死,自然会让孙子承位,可到底抵不了大用,大家心里都有数。” 君亓笑了笑,没说话。 族弟又道:“谁都知道,吴为就是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皇上如今派他去剿匪,不就是送他去死?那南边的匪乱自先帝那时起就没停过,朝廷前前后后派过多少人去那,不都折戟而归?” 君亓逗着挂在窗口的鸟儿,轻笑了一声:“那也得继续剿。” 族弟来到他身后,道:“可皇上为什么派吴为去?” 君亓反问:“你觉得为什么?” “听说,是沈无疾从御书房里出来后,皇上便有了这主意。”族弟道,“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你们非得要让吴为去弹劾沈无疾,就沈无疾那比针眼儿还小的心,不剐得吴为裤子都没有,可能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了。”君亓笑着说道,眼睛仍望着被自己逗得跳来跳去的鸟儿。 族弟见他不慌不忙的样子,心中仍然不安:“可是大哥,吴为也不是咱们的人,又是个傻子,随意唆使几句,他便甘愿做出头鸟了,焉有不用之理?多少也给沈无疾堵堵心,叫他别那么嚣张。一个阉人,居然能为了一个大男人搞出那么多的事来,简直可笑。路尘他本就子嗣单薄,就若清和若白二子,若白——” “君若白有本事倒是别中沈无疾的套儿,别去□□,嫖完了还被个娼妇讹,闹得沸沸扬扬,也不嫌丢人。若不是我让你们早把他送远点藏好点,如今他能不能在沈无疾手下留出条命来都说不定。”君亓想起此事,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姿态,道,“可吴为一事,你心中不安是对的,也不枉我平日里最看重你。吴国公府这些年来势弱,可老吴国公和他儿子在军中的威望仍存,拿出来,便是一柄好旗。如今禁军说是在我手上管着,可那些老人心里仍盼着他们的老头儿。皇上让吴为去剿匪,便是给了吴为建功立业,承他爷爷与父亲旧部的机会。”族弟却道:“可谁也看得出,吴为不是这块儿料啊,能不死在那就不错了!” “沈无疾不会让他死在那的。”君亓笑着道,“他还等着吴为在他的帮助下成功剿匪,从此成他臂膀呢。” 族弟一怔,道:“大哥,你的意思是,沈无疾此举并不是要报复吴为,反而是要帮吴为袭位,且还一举拉拢吴国公府?” “他想为皇上收回我手上的兵权,就得借助别人。”君亓笑道,“满朝里,也找不出一个比吴为更合适的傀儡给他操控了。吴为身份合适,若他有功绩,军心自然向他。还是个脑子不甚灵活的傻子,傻子多好收买人心。” “那我们要不要赶在沈无疾前头——” “不用。”君亓道,“我们赶在他后面,坐收渔翁之利。你说,吴为若因沈无疾而战死在邙山,吴国公府和沈无疾,还能有交好的可能吗?别人可不知道沈无疾是为了他好才让他去的,别人只会说,吴为弹劾了沈无疾,沈无疾就要了他的命。” 第24章 “大哥说得是。”族弟点头,想了想,又笑了,“这样说来,沈无疾还是为咱们除了吴国公府的一个种呢。” “我们和吴国公府无仇无怨,国公府那三位又扶不上墙,若没沈无疾搅和,也没谁指望着靠那仨废物来收我的兵权。所以他们仨原本是活的死的,和咱们也没太大干系,不至于谢沈无疾。” 君亓笑意收敛起来,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道,“只是,沈无疾活着一日,恐怕我们就不得安生一日。” 族弟皱眉:“他还当真为了那洛金玉,和大哥你结仇?”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千宠万爱的养了条漂亮狗,有朝一日被人打死了,你不得把人家打死?”君亓瞥他一眼。 族弟有些不服气,一撇嘴,恶意地嘲笑道:“至少狗平日里还护着我,亲着我呢,那沈无疾图什么,腆着脸给那姓洛的舔鞋底。大哥,你说说啊,他又没那东西,难不成,沈无疾是……哎,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沈无疾为人不说,脸是挺不错的!我还听人说,以前的曹国忠和先帝也和沈无疾有一腿,否则怎么就让他青云直上……” 君亓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看这一脸猥琐,在那意淫个不停的族弟。 若无做戏的需要时,他对太监和龙阳这些事儿着实都没半点倾听的兴趣。 族弟自顾自地说了阵子,见君亓神色,终于讪讪地住了嘴,半晌,正要告退,听得君亓道:“天赐怎么样了?” 第39页 族弟道:“传了消息过来,说是缓过来了,再过一阵,就能回京了。” 清晨的时候,沈无疾发了一通火,令洛金玉倍感莫名,府里本要挂的灯也通通都取下了。 管家听闻此事,偷偷地拉着西风道:“不然,我们还是挂上,总之夫人高兴了,老爷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府里的人都甚是精明,不下西风。 尤其这老管家心里已经琢磨好了,从今往后,这府里说话作主的,恐怕就是夫人,夫人开心了,一切好说,老爷那儿不需要太在意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毕竟,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夫人都比老爷好伺候多了。 西风皱着小眉头想来想去:“可干爹今日看起来是真生气了。” 他平日里看着胆大,也甚是得沈无疾的宠爱,但若真赶上了沈无疾生气,西风比谁都害怕。 管家道:“让夫人去哄,不就好了?” 西风心道,你说得轻巧,我能不知道,让干娘去哄,定然就没事了吗?可问题在于,干娘哪像个能哄人的人呢…… 干爹无端撒火,干娘不生他气已经是多好的脾气了。 唉!干爹这性子…… “还是不了吧。”西风为难地说,“别真将干爹惹怒了,年还没过完呢。” 闻言,管家也只好点头附和了。 “也别摆出样子来了,让干娘看着闹心。”西风细心地说,“就和往常一样,该做旁的什么事,照常做。” 管家点头:“这个自然。” 西风与管家窃窃私语了一番,去陪洛金玉用了午膳、服了药,侍候午睡,贴心周到,细致入微。 午后,他算着洛金玉该醒了,便端着药羹过去,敲开了门,不由得一怔。 洛金玉坐在八仙桌旁,手上正忙活着,抬头朝西风点头示意。 西风的心中顿时像浸了蜜糖似的,咧着嘴笑了起来。 洛金玉自然知道他是为何而笑,面上有些情不自禁的发热,低头继续修补早上被沈无疾发火踩坏的那个灯笼。 那时沈无疾大怒,一把扯下最近的灯笼,将它踩烂了,还令其他人将灯笼都扯下来,不许再挂。 沈无疾毕竟是沈府主人,洛金玉自认只是个寄住之客,不便置喙,只能任由沈无疾发作。可他还是拾起了面前那个灯笼,想了想,请丫鬟拿来浆糊和小刀,还有纸墨,认真地修补起来。 如今被西风盯着笑,洛金玉在心中暗道,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且也不知自己有什么好脸热的。他又道。 西风见干娘羞涩了,忙收住笑意,故作正经神色,走过去将药羹放到桌上,为洛金玉摆好碗勺,一面道:“洛公子,歇会儿,吃点东西吧。” 洛金玉自幼所受教导,并不许他贪口舌之欲,因此他向来只用一日三餐,半饱即可,然而自从进了沈府,盛情难却,他每餐都吃得不少,饭后还有不少茶点汤羹,却之不恭,受之又为难。 西风却不知洛金玉这番心情,在他看来,世间没人不爱吃,无论什么时候,先吃好了吃饱了,就什么都好。就连他干爹那样的人物都爱吃,还吃得很多,可见谁也不能免俗。 因此他天天张罗着给他干娘献殷勤送吃的,生怕他干娘饿着了,以为他干爹不够富贵了。 至于洛金玉的婉拒之言,西风也只当他是客气,丝毫没当真。 西风一片好意,洛金玉婉拒数次后,也不便再拒,只好认命地吃。 今儿十五,皇帝在宫中做家宴。 他心情不错,与佳王等皇亲说说笑笑,喝得有些急,贪了杯,天刚黑就醉了,自然宴席也就到此要散了。 沈无疾将与宴皇亲们安排得各自妥当,也并不扫兴,宾主尽欢。 沈无疾将这边儿的事安排妥了,又去皇上寝宫问安。 皇后让他进去看躺床上的皇上:“让御医给他灌了醒酒汤,好说歹说,睡了。” 沈无疾笑了笑:“皇上以往少与皇亲们来往,如今多亲近亲近,也是好事。” 皇后站在床畔,望着皇上睡颜,许久,忽而低声道:“他亲近人家,人家不定怎么想他呢。” 沈无疾没有说话。 皇后看向沈无疾,叹了声气,恳切道:“我夫妻二人来这京城,本以为是享福来的,却不料这儿水深浑浊,我一个妇道人家,别的都不知道,却究竟是看懂了,除了你,其他人皇上与我都不敢轻信。” 沈无疾忙道:“皇上与皇后对奴婢深恩宠信,奴婢实在是愧不敢当。可皇后尽可放心,奴婢对皇上、皇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皇后点点头:“我们都知道的。”她又笑了,“也不说这些生疏话了,时候不早,今儿元宵,公公也早些下值回去吧,还能陪陪洛公子。” 沈无疾:“……” 你也知道了? 皇后捂嘴笑道:“皇上告诉我的。” 沈无疾:“……” 他只好露出些许尴尬笑意,有点儿羞涩地向她与榻上熟睡中的皇上恭敬辞别,弓着腰退到门口,这才转过身去,出了门。 皇后含着亲切的笑意望着沈无疾一路出去,直到门口的宫娥将门关上,她的笑容渐渐淡去,清秀的面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轻蹙着眉头思来想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抬起手嗔怪地朝打着鼾的皇上肚子上拍了一下,低声抱怨:“傻子!” 第40页 看似熟睡中的皇上一把抓住她的手,却仍然闭着眼睛,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到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25章 皇后又看了眼关严的门,脱了鞋上床,解开床帐,将自己与皇上遮得严严实实,将声音压得更低:“人走了。” 皇上这才睁开眼睛,先抓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见她一脸嫌弃,便也故作嫌弃地扔开她的手,却被她踹了一脚。 两人小小打闹过后,皇后拽着他的手,小声道:“今晚好好的,你那样喝酒做什么?醉了叫人看笑话。” 皇上“哎呀”了一声:“能不醉吗?那群朕都认不全的亲戚,除了佳王,没几个省心的,话里话外地要坑我,不是想骗钱就是想骗权。都是人精,和他们多说几句话,我得短命。” 皇上愁眉苦脸地爬起来,盘着腿道,“这他娘的就是个坑,老子算是看透了。我要不和你说,你还当我整天享清福呢。我和你说,这群人,简直……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自打来了京城,天天都觉得有奸人要谋害我。唉,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我不想在你身边,我想回封地去。”皇后道。 “呿,别做梦了。”皇上道,“都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好歹沈无疾帮衬着呢。你还别说,这沈无疾还真可能是最向着咱们的,毕竟你想啊,他也不能自个儿篡位做皇帝,是不。” 皇后白他一眼:“曹国忠也是太监呢,赵高也是太监呢,魏忠贤刘瑾都是呢。” “嗐,怎么和你说不通呢?”皇上道,“是,那些人也是太监,可他们撞上傻子了。我又不是傻子,我能到那地步?” 他缓缓道,“沈无疾要做的事,只要是对我们有好处,我们就让他去做。得罪人的是他,得利的是我们。没出事就罢,若出了事,就把他推出去,别人还不得说我比先帝英明多了?同样的事,他到死也宠信曹国忠,我却连着除了俩奸宦,我不得名垂青史?嘿嘿。” 沈无疾回到府中,时候还早。 他如今让洛金玉住在中院正屋,自个儿睡在偏房,此时他进院子,先看了眼正屋,见还亮着灯,心中犹豫着,脚已经朝着那屋走去。 他来到门前,停在那,踟蹰不定。 都怪西风那混蛋。 沈无疾心中暗骂,老子把他当亲儿子养,他成天拖老子后腿! 若不是西风瞎搅和,自己何至于早上朝着洛金玉发那无名火气? 洛金玉又会如何作想? 世人皆说阉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如今洛金玉亲眼所见,想必心中对阉人更多了几分嫌恶。 洛金玉本就不喜阉人…… 就算如今的洛金玉处处恭顺,不过也就是为了个“报恩”,又不是当真回心转意喜欢上了自个儿这么个不完整的阉人。 呵,洛金玉自然不会一个阉人。 他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罢了。 外头还有卖身葬父的呢,洛金玉怕也不过就是为了这样而已。 沈无疾想来想去,想得心中黯然,转身打算离开,却听到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推开了门:“怎么了?” 屋里的洛金玉刚忙着去捡翻倒在地的砚台,听到声音,抬头看向门口的沈无疾。 四目相对,沈无疾大惊失色。 他匆匆几步走过去,蹲在地上抓住洛金玉的手,急切道:“你哭什么?怎么了?” 洛金玉低声道:“没有。” “还没有?瞧着就是要哭的样儿!”沈无疾道。 洛金玉虽没落下泪来,但这眼角红红的,眼中漉漉的,任谁来看,都要说这不是立刻就要哭了,便是刚刚已哭过了。 洛金玉试图拽出自己的手来,可连着手腕带衣袖,都被沈无疾牢牢抓着。 沈无疾的一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只好避开目光,垂眸看向一旁地上的砚台:“砚台打翻了,赶紧擦擦。” “你别碰,我来。”沈无疾这才看见地上那摊狼藉墨渍,忙拉着洛金玉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拉到椅子上坐好,自个儿过去拾起砚台,又去门口叫人,“来人,收拾屋子!” 洛金玉忙道:“我来收拾就好。” “你坐着别动!”沈无疾立刻制止,“你的衣裳别弄脏了!” 洛金玉:“……” 沈无疾一顿,轻轻咳嗽一声,道:“你穿的白衣裳,沾上墨了多难洗。” 洛金玉:“……” 小厮很快进来收拾干净,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无疾这才又开口:“有事儿叫下人来做。” 洛金玉道:“多谢公公体贴,只是力所能及之事,我想亲力亲为。” “会弄脏你的手和衣裳。”沈无疾道。 洛金玉笑了笑:“旁人来收拾,也还是要弄脏的。”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沈无疾急着道。 洛金玉:“……” 沈公公又开始说这样的话了…… 沈无疾见洛金玉面色不太自然,忙道:“咱家的意思是,你的衣裳贵许多,若洗起来,或者扔了,比他们费钱些。” 洛金玉:“……” 沈无疾:“……” 咱家在说什么! 西风这兔崽子呢?!不要他说话的时候他一张破嘴叭叭的生怕别人以为他是个哑巴,如今要他说话了,死哪儿去了! 第41页 这干儿子除了添乱,何用之有?! 第26章 “咱家不是那个意思……”沈无疾又轻轻地咳嗽一声,“咱家别的没有,就钱银多,你若喜欢,一日里扔三件都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洛金玉:“……” 沈无疾眼见无可补救,急忙换了话茬,左右张望:“你刚在写字吗?” 洛金玉一怔,忽然回过神来,便要去拿桌上那些写过了的纸,却被沈无疾抢先一步拿到了手中:“在写什么?” 洛金玉的手一僵,愣在那,倒也没去争抢,只是脸色又白了起来。 西风说沈无疾今儿没这么早回来,最快也得到深夜里了,他才关着门在屋里试着写会儿字。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手指虽能做些日常的事儿,譬如吃饭穿衣,慢一些就能不露出端倪,可一写字,真相便大白了。 今日是十五元宵佳节,洛金玉思念母亲,提笔所写皆是悼母之辞,然而写得扭扭曲曲,不堪一看,顿时便千愁万绪都涌上心头,憋红了眼眶。 赶巧,沈无疾提早回来了。 沈无疾就盼着洛金玉开开心心的,又向来喜爱他的才华,羡慕别人家能挂他的字,可惜自个儿只有那“八字真言”和一只绿毛龟。 如今他抢着拿走洛金玉的字儿,心中道:你是用着咱家府里的笔砚纸墨写的字儿,咱家拿了它,也不算明抢!看你好不好意思要回去。 沈无疾这样想着,喜滋滋地展开一看,笑意顿时凝固。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纸上那别扭的字,翻到下一张,仍然是如此,再翻下去,竟是一张不如一张。 这字儿还不如他自己写的,哪里和曾经那洛金玉一手令人称绝的字儿有半分相似? 沈无疾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洛金玉,目光缓缓地落到他藏在袖中的手上,问:“你的手怎么了?” 洛金玉垂眸道:“病了些日子,没力气而已。” “你当咱家没生过病?”沈无疾皱起眉头,放下这叠纸,伸手去拽洛金玉的胳膊。 洛金玉也微微皱眉,侧过身去躲避,低声道:“公公自重。” “少废话!”沈无疾拉着他的胳膊,一把扯开宽大的衣袖,将洛金玉的手翻过来一看,便看见了洛金玉指腹上面的划痕,“哪儿来的?昨儿还没见手伤了,怎么回事?” “没……” “不说是吗?”沈无疾气得朝门外骂道,“把西风——” “不关西风公公的事!”洛金玉怕他又迁怒于西风,忙道,“你别叫人!” 沈无疾回过头来,阴恻恻地盯着他:“若想咱家不叫人来,你便老实着点儿。” 洛金玉:“……”怎有种被东厂刑讯着的感觉呢? 沈无疾又问:“没涂药?” 洛金玉道:“药还没拿来,伤都好了。” 沈无疾瞪他一眼,扭头又叫:“来人,打盆热水,拿金创药来!” “无妨——” “咱家口渴行不行?”沈无疾再度瞪向他。 洛金玉:“……”你若真这么渴,就……行吧。 沈无疾自然不是真口渴,他让人端来热水,拿来药,便让人出去,自个儿站在洛金玉身旁,先试了试水温,这才握着洛金玉的手浸入盆中,用棉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洛金玉的指腹与手心。 些许是热水的水汽儿上了脸,洛金玉的面颊有些发烫,从指尖到心中都有些痒痒的,仿佛是有一条小毛虫顺着这热水与伤口,钻进了血脉里面。 洛金玉想将手抽出来,可沈无疾的力气大,牢牢抓着,不让他走。若要再勉力挣扎,恐怕水盆都要打翻,那倒也没有必要。 沈无疾蹙着眉头将洛金玉的手洗干净,扯下另一条干净的棉巾给他擦拭干净,一面问:“你还没说,怎么来的伤。” 洛金玉道:“我不擅手作,本想修补彩灯,但……”他有些难堪地笑了笑,看向窗前架子上的那灯,“磕磕绊绊的,没修成。” 虽说也有手指不听使唤的缘故,可无论怎么说,总归是自个儿修不好。 灯修不好,字写不了,难免令他沮丧,更觉自己百无一用。 沈无疾这才注意到那儿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灯,觉得有些眼熟,一面给洛金玉的手上涂药,一面问:“这灯是咱家弄坏的那个?” 洛金玉点点头。 沈无疾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继续涂药,声音倒是缓和了许多,嗔道:“咱家府里缺那一个灯吗?你若喜欢,让人再做便是,自个儿修什么。” 心中又无理取闹地道着,西风这小兔崽子,整日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早上的事儿明摆着是咱家找茬,咱家人都不在府中了,就不能阳奉阴违,继续将灯会给开好吗? 咱家还真能撒气儿不成? 西风这蠢猪。 “修好了,向公公道歉。”洛金玉道。 沈无疾的手指又停顿了下来,指尖抵着洛金玉的指腹,不自在地抬眼看他:“你、你道什么……你说什么呢?” 洛金玉目光澄澈,恳切坦然地望着他:“母亲自幼教授,背后不可议人是非。公公早上动怒,并非公公之过,而是在下之过。” 沈无疾忙道:“你又没说,是西风说的。” “西风公公为让我开心才那样说,若我及时阻止,若我没有笑,他也不会说下去。”洛金玉愧疚地说,“因此是我之过,是我不该。” 第42页 沈无疾讪讪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想法,咱家有时看不懂……”又道,“你也别放在心上,咱家起床气儿有些大,你就当大早上的被狗吠了几口。” 洛金玉忙道:“公公何必如此说。” “你别生咱家的气就好,旁的别的,咱家也不在乎。”沈无疾别别扭扭地道。 洛金玉:“……” 听得沈公公这话,洛金玉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面上又热起来。 沈无疾见着他在烛光下面颊飞红的模样,心中砰砰直跳,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柔声问:“你又害羞了?” 洛金玉:“……”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他的心也怦怦地跳起来,试着将手往回抽。 这沈公公也太喜欢抓着手了…… 沈无疾见药也涂好了,洛金玉的耳朵也红了,便不敢将他的手抓回来,怕将人吓着了,起身道:“灯笼我来修。” 说着,沈无疾去窗前拿来那灯笼,坐在八仙桌旁修补起来。 暧昧与尴尬的气氛顿时消散了许多,洛金玉自在起来,坐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沈无疾修补灯笼,露出惊讶之色。 虽说洛金玉如今的手受了伤,可他心中清楚,若自己的手没受伤,恐怕也只能将这灯笼补个差不多的样儿,绝无可能补得多好。 可沈无疾却不一样,沈无疾的手实在是巧得不行,只见他手指纷飞不停,那被洛金玉越补越破的灯笼飞速地恢复着精美,比起匠人所作,也不遑多让了。 眼看有几处确实难以修好,沈无疾便干脆拿纸折成蝴蝶,黏补在上面,那短处便再也找不出来了。 洛金玉想起先前沈无疾曾说过,彭祖小印还没他自个儿篆刻出来的好,那时只当是沈无疾随口之言,如今一看,洛金玉倒是有些相信了。 他心道,说不定,是真的呢。 沈无疾很快便将这盏灯修好,放到洛金玉面前:“修好了,你也不要再将那事记着了。” 洛金玉笑了笑:“公公大量。” “是你大量,别生咱家的气才好……”沈无疾忙道,“不说这个了!” 洛金玉点头,果然岔开话头,问:“西风公公说公公今日宫中有宴,得很晚才回,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无疾道:“皇上不胜酒力,宫宴早早结束了。咱家也早些回来休息,明儿大早还要去司礼监办公。” 洛金玉道:“既如此,公公早些去休息——” “陪你最要紧,休不休息不要紧。”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 沈无疾咳嗽一声:“咱家说的是肺腑之言。” 洛金玉:“……” 沈无疾有些不满,低声道:“每回咱家一说这些,你就装作没听见。” 洛金玉:“……”并没有装作没听见,只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第27章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会儿,洛金玉道:“公公还是早些休息吧。” 沈无疾不高兴:“你就这么急着赶咱家走?咱家还给你修了个灯!” 洛金玉:“……”刚刚不是你说别再提灯的事了吗? 这位沈公公的言行举止,实在是无法揣度。 沈无疾也醒悟到自个儿又急功近利了些,忙缓和语气,柔声道:“说个让你高兴的事儿。” 洛金玉:“公公请说。” “你好好的将身子养好,不多久,咱家就陪你回晋阳去祭祖。”沈无疾原想邀功,可话说出了口,又老脸一热,觉得自己过于殷勤,忍不住拐了个弯儿,道,“你不必担心,咱家本也是有公差要去那,不会误了咱家的事儿。”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察言观色,问:“怎么了?” 怎么了? 我本来也不是要回晋阳祭祖,我只是寻个借口离开京城,去宕子山啊! 洛金玉不惯撒谎骗人,如今眼看自己的计划夭折,又被沈无疾追问,更觉口干舌燥,心中不安,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心想,若是如此,恐怕自己更无理由独自离开了。 沈无疾见他脸色不太好,狐疑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咱家陪你回老家祭祖?” 洛金玉忙道:“不是……” “倒也自然,你家是大儒世家,咱家则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阉奴。” 沈无疾本就心思敏感想得多,如今一念之间,只当是洛金玉嫌弃自己,心中难受,语气又尖刻起来,敛了满眼的温柔讨好,冷笑道,“咱家跟你回去,可不是玷污了洛家的清白?” 洛金玉蹙眉:“在下并无此意。” “你有这意思又如何?”沈无疾冷道,“你洛家满门皆是被阉人所害,咱家也是个阉人,不也正是你洛家的世仇?” “在下不解公公之意。”洛金玉也不高兴了,“洛家受曹国忠所害,公公乃是手刃曹国忠之人,理应是洛家恩人,公公又怎么会那样作想?” 他忍了再忍,终究没能够忍住,道,“在下有一言,或有冒犯之处,请公公见谅。君子当常省己身,却不可常鄙己身,更不可阴阳怪气,喜怒无常。” 沈无疾气急反笑:“少和咱家说这些,咱家是君子吗?咱家不过是个阉贼。” 洛金玉被他气到了,道:“公公在我心中,是有情有义之人——” 第43页 沈无疾打断他的话:“咱家在你心中是有情有义了,在你洛家列祖列宗眼中却又是什么玩意儿!你倒是自个儿能容着咱家,只是让你带咱家去你家,你就不乐意了!若换个人让你带回去,你哪来这般不乐意?你就是嫌咱家给你丢人!” 洛金玉:“……” 总觉着,仿佛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院中,西风听着屋内争执,默然叹息,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四个大字。 唉,是个哑巴都不至于将好端端的天给聊成这样啊…… 唉。 还不如是个哑巴呢。 屋内二人吵着吵着又都沉默下来。 许久,西风正要敲门,又听得干爹咳嗽一声,便继续安静地站在那。 沈无疾冷静下来,清清嗓子,道:“你就当咱家是头猪。” 洛金玉:“……” 沈无疾别别扭扭地拉过凳子,挨着洛金玉坐下。 洛金玉被他有意挨着,觉得别扭,下意识地往旁边挪挪。 沈无疾见他挪,便也跟着挪,非得挨着他。 洛金玉的脸又发起热来,想说“公公请自重”,却又碍于此时情境,担心令好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再度陷入僵局,左右为难起来。 沈无疾瞅着他局促的模样,又见他没再继续挪,心中又是疼又是爱,更是温柔,低声又道:“你和一头猪有什么好气的呢,气坏了身子。” 西风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觉得屋里那人不是自己英明神武的干爹!在说什么呢! “……”洛金玉也被沈无疾这话给惊到了,无措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公公为何总是妄自菲薄……” 沈无疾却并没这么觉着。 他自幼颠簸,辗转入了宫也被人欺辱,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宦奴而言,菲薄自个儿两句是比吃饭喝水更习以为常的事。当年他为了博得曹国忠的青睐,更是什么做小伏低的事儿都干过,哪还能成天硬着骨头做汉子呢。 于他而言,只要能达成目的,便可不拘于手段。 这样一想,沈无疾更觉自个儿与傲骨铮铮的洛金玉是一个在泥里,一个在云端。 可他心中自卑到了底,反而越发的邪火丛生,心一横,暗道,癞蛤|蟆就是爱吃天鹅肉,怎么了? 老子这辈子倒霉,投胎做了个癞蛤|蟆,还不许垂涎几口好的了? 这辈子,他还非得尝这一口天鹅肉不可,否则死都不瞑目。 “咱家不该菲薄吗?”沈无疾福至心灵,忽然叹了声气,蹙着眉头,自怨自艾,“咱家不是有意对你发火,只是,在你面前,咱家忍不住时时刻刻都自惭形秽罢了。” 洛金玉果然露出愧疚模样,急忙安慰道:“公公便不该如此。是公公教我不可沉溺往事,怎公公自己却……” “咱家哪说得上一个‘教’字,不过是信口胡言。”沈无疾露出忧郁模样,伸手将那彩灯抱在怀中,幽幽叹息,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恹恹之色,令人望之生怜,“何况,你那事,过了便是往事。可咱家,一辈子都是个阉人。” 洛金玉:“……” 这事儿,洛金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半晌才道,“古有太史公言,‘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 沈无疾打断他背书,道:“他们又没被阉。” “……”洛金玉一顿,片刻,道,“太史公受过腐刑,仍著《史记》。” 沈无疾道:“我知道,可我又写不出这个来,我苦思苦学,写个东西,还被你当淫词艳曲。” “……”洛金玉道,“又非人人皆要与太史公一般,公公虽文不成,可武……” “咱家知道太史公的故事,他虽也阉了,到底也曾有过妻儿。”沈无疾叹气。 洛金玉:“……” 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说到情爱上来? 洛金玉以往与人谈天说地,说起古往今来,也曾议过太史公生平之事,可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起这事儿。 这听起来,多少是有些粗鄙的。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别有用心地又道:“金玉,咱家对你一片真心实意,你不妨便从了咱家,咱家定然对你千宠百爱,绝无二心,你要天上的月亮,咱家绝不给你拿星星充数……” 闻言,洛金玉顿时面红耳赤,起身道:“沈公公,自——” “在你面前,咱家自重不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佳人又难得如此温柔可意的模样近在眼前,连身上那股子药香味儿都仿佛成了迷情香味,沈无疾是越说越心痒难耐,一时之间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跟着洛金玉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往怀里搂,浪荡道,“宝贝儿金玉,你就跟了咱家,咱家把心肝儿都给你,你就是咱家的心肝儿宝贝……” 洛金玉没料到他忽然如此,吓了一跳,急忙挣扎着躲避:“沈公公!自重!放开我!” 沈无疾抱都抱了,哪能放得了手,他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蹦了出来,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嘴里继续道:“好金玉,你就圆了咱家这个念想,今后你要什么,咱家给你什么,咱家为你报仇,欺你辱你之人,不论是君太尉,还是什么人,咱家都为你斩草除根……” 第44页 “沈无疾!” “你有鸿鹄之志,咱家也懂,你曾倡导新政,咱家便帮你实施……” “沈无疾你松手!沈无疾——” “你要做贤臣重臣,咱家也帮你,只需你从了咱家,咱家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洛金玉几乎被气厥过去,挣扎着一巴掌打到这不知羞耻的人脸上,厉声道:“沈无疾你混账!我看错了你!” 第28章 沈无疾也是鬼迷了心窍, 挨了这一巴掌, 不气反笑, 一面动手动脚,一面在嘴中胡言乱语, 道:“你且省省吧,就你这力气, 倒还不如干脆亲咱家一口, 更能要咱家的命。若是你乖乖与咱家睡上一宿, 明儿早上,咱家亲手将这条命送给你, 也是甘心情愿!牡丹花下死, 咱家做鬼也风流!” 洛金玉:“……” 他能被沈无疾气死, 急忙挣扎一番。 好容易,他险险挣开,就就朝门口逃去, 却没跑两步,就被沈无疾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扛米似的,轻轻松松地将人扛在肩上,仿佛土匪抢了亲,接着就耀武扬威的朝内室走去。 洛金玉挣扎着大声骂道:“沈无疾你这个混账!放开我!混账!” “骂,接着骂,怎么,不记得以前是怎么骂我的了?”沈无疾冷笑道, “怎么今晚骂来骂去就只有一句‘混账’?以往你骂我的花样可多得很,都忘了?” 洛金玉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了。 洛金玉如今视沈无疾如恩人,这些时日来对沈无疾逐渐改观,心中生出了许多的亲近暖意,哪怕沈无疾性情是阴晴不定了些,却也不觉得什么。 可现在沈无疾乍一翻脸,洛金玉都懵了。 他本就不擅于骂人,以往“骂人”皆是有理有据,以事陈言,不过是言辞犀利,且句句在理,令人无话可说,因此才仿若被骂,若真说起寻常直接的粗言秽语,洛金玉哪里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混账”。 沈无疾道:“咱家教你,你还能骂咱家阉奴!你以往就是这么骂的!” 洛金玉却并不想再对沈无疾说这二字,此时又气又急,险些要骂出口,终究生生忍住,只是竭力挣扎着,不断骂他“混账”。 沈无疾是习武之人,丝毫不拿洛金玉那软绵绵的挣扎当回事儿,反而将人往床上一扔,露出邪妄得意的笑,像看猎物似的看洛金玉:“咱家说了,咱家看上你了,你就绝跑不了!” 可洛金玉却没再理他,也不再骂他,而是背对着他,蜷缩着侧卧在那,许久没有动作。 沈无疾一怔,问:“怎么,认命了?早这样,又何必闹一场?”又哄道,“你识趣些,别说金山银山给你搬来,就是刀山火海,咱家也为你下得,只要你听话,和咱家好……金玉?洛金玉?” 洛金玉仍然没有动作,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沈无疾察觉不对,忙去扒拉他:“怎么了?你说句话!” 好容易等沈无疾将洛金玉扒拉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你手究竟怎么了!你说话!” 只见洛金玉面色如纸,死死地咬着嘴唇,将泛白的嘴唇中端活生生咬出了血色,一只手抱着另一只胳膊,冷汗涔涔,微微颤抖。 沈无疾忙要将他扶起来,却被他拼命推开。 “你别乱动!”沈无疾叫道。 “滚!”洛金玉忍无可忍地嘶声道,“沈无疾你这混账!滚!” 沈无疾急得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我混帐,我无耻,我王八蛋,你先别乱动,胳膊怎么了?是否刚压着了?我看看——” “滚!”洛金玉尖声骂道,眼中通红,豆大的泪珠滚了出来。 他亦是憋到了极致,否则怎会轻易落泪。 洛金玉生来就心气儿高,兼之单纯,如今家破人亡,本就心情哀切,好容易相信了沈无疾是可信赖之人,刚要以为知己,就遭遇这等巨变,且还是如此荒谬孟浪的不轨之举,这叫洛金玉如何不越发恼怒,而恼怒中更多又是委屈。 沈无疾见到洛金玉这样狼狈的样子,有什么混账欲|火也被一桶凉水浇了个干净。他心中抽痛,反手又抽了自己一巴掌:“抱歉,金玉,我——” “滚!”洛金玉吼道。 “金玉——” “滚!” 沈无疾:“……” 正当沈无疾不知所措时,西风终于破门而入,慌忙把他推开,急急道:“公子别怕,别乱动,别又压伤了胳膊,先冷静些。” 沈无疾猝不及防被西风推了个踉跄,有些懵,定睛一看,下意识怒道:“你好大的胆——” “出去!公子此刻不想见你!”西风比他的声音更大。 沈无疾:“……” 好啊!这是要造反了!? 西风回头拼死朝沈无疾挤眉弄眼,嘴上怒道:“你!出!去!啊!叫!大!夫!” 沈无疾却并不领情,看一眼洛金玉,骂道:“他胳膊脱臼了,咱家给他接上便是,还等什么大夫,你让开!” 西风还未说话,洛金玉便嘶声骂道:“我死也不让你碰我!沈无疾你滚!” 沈无疾:“……” 西风也要被沈无疾气死了,咬着牙道:“去!叫!大!夫!别拖了!” 沈无疾:“……” 他只好也一咬牙,忍辱负重地转身朝外跑,一面大声道,“都死了吗!?去请曹御医来!腿若留着没用,就全砍了!一群混帐!” 第45页 候在院外的小厮一听,急忙就往府外跑着去请曹御医了。 见小厮去请御医了,沈无疾又回头去看洛金玉。 可他怕刺激到洛金玉,一时不敢进屋,只好焦急地等在门口,时不时偷偷探头,往里面张望。 屋里,西风正打湿面巾,拧干了给洛金玉擦满脸的汗。 面对西风,洛金玉冷静下来,不似刚刚激动,却也究竟心中有火。 他沉默地坐在床沿上,抱着胳膊,忍着疼痛,侧过脸去,不让西风碰自己。 西风顿时便知,自己这是□□娘迁怒了。 干娘生这样大的气,也是理所应当。 干爹他干的是什么事儿啊! 而自己,当时站在门外,却并没有及时阻止。 那时西风听得明明白白,想要出个声儿阻止,却被猪油蒙了心。 论起远近亲疏,究竟还是和他干爹更亲。 心想着,若能叫干爹得偿心愿了也好,干爹那么痴心情长的,又是那么有本事的人,模样也再好看不过,洛金玉其实也不亏…… 一时犹豫,西风便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直到事态大大不妙,他才终于闯进来。 西风心中愧疚,不敢多话,讪讪地退到一边,一时看看眉目冷冽的洛金玉,一时看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他干爹,究竟还是个孩子,平时再多的机灵,如今一慌,也使不上了。 沈无疾鬼鬼祟祟地探着头看房里的洛金玉,见这人脸都白了,满头的汗,仍忍着痛一声不吭,顿时心疼得要命,忍不住柔声劝说:“好金玉,你若痛,就叫出来,叫出来,些许就没那么痛了……” “滚!”沈无疾一开口,洛金玉就不冷静也不沉默了,他红着眼睛,嘶声骂道,“沈无疾你无耻混账!” 沈无疾腆着脸笑道:“是,咱家是无耻混账,你说得对。你若这样舒坦些,便这样骂吧。你若不太会骂人,咱家还能教你,也别翻来覆去的这两句,说着嘴累,还不痛不痒……” “滚!” “……”目睹此情此状,西风几乎窒息,他不得不苦苦哀求道,“干爹,您闭嘴吧。” 我真心害怕干娘被您给活活气死! 作孽! 见西风都快哭出来了,洛金玉更是自个儿说句话就骂句滚,沈无疾只得悻悻然地闭了嘴,却不肯离去,仍扒着门框,探着头,朝着洛金玉讪笑谄媚,脸上的肉都笑酸了。 曹御医家离沈府不远,他很快就步履匆匆地赶来了,老远便见着了这位平日里矜持高傲的沈公公此刻正贼眉鼠眼、弓着身子扒门的模样,一时间眼熟得很,仿佛在哪见过似的…… 哦! 兄长被嫂子赶出房门时,便是这样子扒门的。 曹御医默然叹息,再度为自个儿的前程担忧。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曹御医眼瞅着洛金玉昏了头,竟自个儿一头撞进了沈府这个火坑,落得沈公公手中,想必是有进无出。如此,沈公公说不定哪日里便要那啥。 可沈公公又没法子那啥。 少不了,便要寻着自个儿这御医来无理取闹。 因此,曹御医很是自觉地及早问过父亲,这世间可有令宦官回阳之法。 若有,他索性早些做准备。 父亲当即便断然道:“绝无此法。” 当时,曹御医心中一凉,顿觉前路无光,甚至已见到了自己被东厂锦衣卫抓去严刑拷打的一幕。 父亲缓了缓,却又道:“凡人自然没有回阳之术,可天地自有造化,倒也并非没有宦官回阳的例子。” 曹御医眼中一亮,忙诚心请教。 父亲皱眉道:“我也是听你祖父说过,前朝有个宦奴,因是极其年幼时净的身,后来年岁逐增,竟让他又玉|茎重生了。” 曹御医思忖道:“这倒也说得过去……那之后呢?” 父亲面无表情道:“之后被人发现了,拉去再净,大喜大悲之下,不久郁郁辞世。” 曹御医:“……” 他讶异道,“如此难得的医例,为何没有留下来好好考究一番?” 父亲理所当然道:“考究这个作什么,生怕那些宦官的心思不够多吗?” 曹御医正要争辩,却被他父亲瞪了一眼。 他父亲向来不喜宦官,尤其看不惯小儿子和沈无疾交好,令他在同僚中总觉得有些背脊受刺,只是他平日里不敢显露罢了。 如今逮着机会,他便压低声音说这不肖子几句:“为宦者多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今儿见你身上有利可图,便与你谈笑风声,明儿若你轻易犯了他的忌讳,翻脸便不认人,你这混小子,少与之来往,污了自个儿的门楣,连带着你爹也被人戳脊梁骨。” 第29章 曹御医虽也烦恼于沈公公的瞎折腾, 但他性情稳定, 常与西风抱怨几句, 便也不多计较,反而暗自觉得有趣, 何况他还曾受过沈无疾的恩,便道:“爹, 沈无疾帮过我不说, 他还扳倒了曹国忠, 你们也别总将他与曹国忠混为一谈,我看他和曹国忠是大不相同的。” “有什么不同?”他爹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 道, “你当曹国忠当初一上来, 便是后来那样儿?不也是从沈无疾如今的样子过去的?你啊,还是年纪太轻,只知道埋着头看医书, 却不知大夫医人,就得先学会看人。” 第46页 曹御医不服气道:“说来说去, 你们也就是歧视宦官没根罢了。世间为宦者,大多是家中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这才净身为奴,否则谁又愿意平白断了子孙根,成为被人鄙夷嘲笑之人呢。日后喘过这口气了,却已经没了回头路, 也是作孽。” 他爹叹气:“你这话,我也不能说全然不对,只是无论是否命运弄人,他们终究是已经去了根,并且难免就因此造就了阴祟的性情,这是你不能否认的,也不是你能医得好的。所以我才让你离远些。” 曹御医仍然不服气,道:“若非世人起初便瞧不起宦官,他们又怎么会造就阴祟的性情?” 他爹见他执迷不悟,大怒:“你这么为他们着想,怎么自个儿不阉了自个儿,去和他们作伴?” 曹御医也大怒:“说理便说理,你怎么每回没理就这样?” “滚!”他爹骂道。 恰在此时,沈无疾又差人来找曹御医,他爹立刻作出关切模样,当着沈府人的面,急着将他催走了。 曹御医尚在出神,已被沈无疾发现。沈无疾匆匆过来抓着曹御医便往屋里推,横眉怒道:“发什么呆,快去!” 曹御医一面心道自个儿真是好脾性,一面也急着进屋去,却一怔。 洛金玉显然已痛得不行,面色如纸,汗珠如豆,嘴唇都咬破了,他却一声不吭,就这样白着脸,沉默地坐在床沿上,似一尊白玉雕像,没有生气,却又凛冽。看他身上的衣裳与头发有些许凌乱,似乎是挣扎所致,不似平日里整齐干净,一丝不苟。 曹御医的心中顿时已有了十折戏,归咎到一处,他便想问:沈公公您又能对人家做些什么呢?! 西风见着曹御医来了,忙上前去接过医箱,又道:“好像是手断了,快瞧瞧吧。” 曹御医二话不说,上前去查看,心中却有些担忧此情此景下,伤者万一不愿配合,挣扎起来,恐怕事态严重。 好在洛金玉并未如此,反倒忍着痛,对曹御医低声说了句“有劳”。 曹御医略微放下心来,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接着悉心检查一番,让西风去准备一众所需,很快便将洛金玉的胳膊接好,敷上药,夹了板,绑牢实了,叮嘱了洛金玉一番注意事项,便寻借口出了屋,将依依不舍的沈无疾拉远一些,头疼地问:“公公,这又是怎么了?” 沈无疾皱眉:“关你何事?” “我是大夫!”曹御医无奈道,“洛公子这身子骨,哪儿能这么折腾?” 沈无疾自知理亏,冷着脸,装作没听见。 曹御医哪怕不为伤者着想,也得为自个儿着想,生怕哪日洛金玉真折腾得救不回了,这无理取闹的沈公公拿自个儿问罪,便苦口婆心地道:“公公,好事不急于一时,您……您好歹等洛公子身体康复了……” 作孽!他一个堂堂御医,怎沦落到劝人这事儿上了? 曹御医内心悲痛。 沈无疾见自个儿所作所为被人点破,脸上更是挂不住,眼中更冷,黑着脸,阴阳怪气道:“曹大人,不该管的事儿,你可就记着少管一些!” 曹御医的脾气也上来了:“那是我的病人,病人的事我不管谁管?” 说完,他顿时气弱,惴惴不安地看沈无疾脸色,却见沈无疾虽然面色不虞,却缓和了些语气,道:“曹大人别和咱家一般见识,咱家也是急躁了。” 曹御医忙道:“我也急躁了,”他打着哈哈,“都是为了洛公子,都是为了洛公子。” 沈无疾“哼”了一声,嘀咕道:“谁为了他……” 曹御医将这话左耳进右耳出,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公公,您——” 沈无疾却打断他的话,问:“他的手怎么样?” 曹御医道:“接好了,每日换药……” 沈无疾再度打断他的话:“咱家是问,能否治愈如以前灵活?” 曹御医本想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话到嘴边,便改了。他故作沉吟模样,果然吓得沈无疾不行,厉眉催促:“说啊!” 曹御医叹气:“公公,人的躯体不比树木,树木枝干折断了,新生出来的比旧的更好,可人的胳膊断了再接,便是华佗扁鹊再生,也不能使新的骨头比旧的更结实啊。” 沈无疾大惊失色,慌道:“胡说!你当咱家没断过骨头?不也好端端的?你这庸医,能不能治?咱家当初断了骨头还是自个儿弄些泥巴药草糊好的,你若还没咱家医术好,便早些说,不要你治!” 果然!这就开始了无理取闹! 曹庸医深深呼吸,吁出一道浊气,忍辱负重,强颜欢笑:“公——” 沈无疾进一步无理取闹:“你竟还笑!” 曹御医:“……” 曹御医收起笑容,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沈无疾更加生气,道:“你果然无话可说,你这庸医!” 曹御医要被气死之际,西风赶紧的出来了,压低声音道:“别吵了,屋里都听得到!” 沈无疾:“……” 他的声音立刻降了下去,瞅瞅门,又看向西风,板着脸,不自在地问,“他怎么样了?” “说累了,想休息。”西风小声道,“儿子想给他打热水擦擦脸。” “嗯。”沈无疾点头,“去吧。” 西风刚要走,沈无疾又道,“让别人去打水,你去屋里陪着他。”想了想,道,“万一跑了。” 第47页 西风:“……” 曹御医:“……” 您还知道经此一事,人家可能会想跑掉啊? 西风让候在院外的丫头去打热水,很快便端着水又进屋去伺候了。沈无疾左思右想,拉着曹御医去自己那屋里,却又不说话,坐在那儿,过了会儿,终于开腔,让门外的小厮去拿了酒来,也不温温,就这么沉默着喝冷酒。 曹御医:“……” 他竟无端想起了自家母亲骂过自己的一句话。 母亲骂道:沈无疾一个太监都有风流韵事,你连个太监都不如,生你不如生块叉烧! 曹御医也是不解,怎么的母亲就没觉得沈无疾一个太监居然和一个男人有风流韵事这事儿比自己三十多了没娶妻没纳妾这事儿更荒唐吗? 他母亲冷笑道:你哪怕有龙阳之好呢。人家笑我生了个太监,我倒还在想,你哪儿比得上人家太监!你还不如人家太监! 曹御医:“……” 我若真有龙阳之好,恐怕你和爹能将我活活打死! 自然,这话他不敢说。 如今,一个太监在自己面前为情所困,饮酒消愁,曹御医心情极为复杂,许久才道:“公公可是有话要和我说?” 沈无疾仿佛这才见到他在这似的,不冷不热地道:“曹大人请坐。” 曹御医依言坐下。 沈无疾亲手为他斟酒,他忙道:“不敢有劳公公,在下也从不饮酒。” 沈无疾的手一顿,倒也没脾气,只是道:“究竟是大夫。”又让门外小厮去倒热茶来。 眼看曹御医捧着茶盏,沈无疾酝酿再三,又问:“洛金玉的手……” 曹御医忙道:“其实在下所说,也是最坏打算,公公无需过于担忧。只是,公公,此事绝不能再有。公公虽也断过骨,然则公公自小习武,身强体壮,本就与常人不同,可洛公子是个拿笔的读书人,读书人大多四肢不勤,何况他刚从牢中出来,也是吃了大苦的,身子骨哪能和公公相比呢?便是比一般人,也远远比不过。” 沈无疾闻言,更是懊恼,低着头又灌两口冷酒,道:“嗯。” 曹御医也不便多说,闷头喝茶。 过了许久,沈无疾又道:“还请曹大人再帮咱家一忙。”他也不等曹御医说可否,便径直道,“曹大人给洛金玉检查胳膊时,可否不动声色地查查他的十指?” 曹御医一怔:“怎么?” 沈无疾道:“今日咱家看到他写的字儿,还没咱家写的好。” 曹御医也听闻过洛金玉字好的名声,听了这话,顿时明了:“公公怀疑他手有旧伤?” 沈无疾点头,又问:“若真如此,可有法子医好?” 曹御医斟酌道:“这得细看才能下结论。只是……”他在沈无疾的催促下,有些担忧地道,“旧伤往往不如新伤好治。毕竟耽误了最好的医治时机。” 沈无疾急忙放下酒杯,倾身向曹御医,面上一片恳切之色,竟是曹御医从未见过的模样:“洛金玉是个拿笔写字的书生,才名远播,笔下丹青亦是一绝,想必曹大人也听闻过。” 曹御医忙点点头。 沈无疾继续道:“若他再写不了字,画不了画,于他而言,又与断臂有何差别?因此曹大人可千万要帮咱家这个忙,将洛金玉的手给治好。无论是什么药都好,曹大人千万不要吝于开口,只要曹大人说了,便是要拿龙肝凤髓作药引,咱家都给你寻来,你只管开药便是!” 曹御医讪笑道:“公公对洛公子一片深情,在下感触。只是在下确也不敢打包票,还是等先查看了再说。” 闻言,沈无疾瞬时变了脸色,冷道:“曹大人误会了咱家的意思,咱家是让你治得好也要治好,治不好,也要治好!” 作者有话要说:当御医好惨的,天天面对一堆医闹。 第30章 曹御医憋着气儿道:“公公……” “一句话, 治得好, 还是治不好?”沈无疾竖眉瞪他。 曹御医想了想, 坚持道:“在下得先查看洛公子伤势究竟如何。” 沈无疾冷笑道:“曹大人又误会了,咱家如今不是在求你!” 曹御医深深呼吸, 起身朝沈无疾拱了拱手:“沈公公,在下从医多年, 也从不妄言, 伤还没看, 不敢包好。若公公觉得在下才疏学浅,能力不足, 公公自可再聘神医。” “曹阡陌!”沈无疾也站起身来, 将他按回凳子上, 语带威胁,“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咱家这样说话?可别忘了, 若不是咱家,你曹家满门可不会有今日风光。” “公公, 我是个大夫,不是神仙。”曹御医忍气吞声道,“且我一直记着公公救命之恩,因此我也不能糊弄公公。公公何必急这一时三刻,最多,在下现在就寻个借口去看看洛公子的手,然后给公公结论便是。如今什么信儿都没有, 公公与在下说什么都不顶用。” 沈无疾却道:“他刚睡了,明日再看。” 曹御医点头。 沈无疾在须臾之间又变了脸色,朝曹御医笑了笑,柔声道:“咱家刚刚是心急了,曹大人莫要怪罪。” 曹御医其实也是有些怕他这阴晴不定性情的,面上却只恭维道:“公公言重了,曹某自然知道公公为了洛公子才如此急切,曹某行医多年,哪里不知病患家人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第48页 沈无疾果然被这“病患家人”四字取悦,神色更缓,起身去百宝阁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放到曹御医面前桌上,笑道:“总麻烦曹大人,咱家心中也是有愧。” 曹御医看一眼这匣子,并不敢碰,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公公这样,倒是折煞在下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本就是曹某应尽之责,何况公公于在下有恩……” “给你便收着。”沈无疾道,“咱家不是个刻薄吝啬之人,有难,咱家不会叫身边的人同当,可有福,咱家就爱与身边的人同享。咱家与曹大人一见如故,敬佩曹大人精湛医术已久,钦慕之情,又哪儿是这些俗物能抵得上的?” 曹御医一听这“倾慕之情”,心中一个咯噔,忙细细查看沈无疾神色,却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心中才缓了缓,暗道:沈无疾有时说话是有些词不达意,无需惊慌,他慕的是洛金玉,不是我,放松,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曹阡陌,你生得平平无奇,简简单单,不似那位洛公子惊为天人,你入不了沈无疾的眼! 沈无疾倒没在意曹御医微妙的神色,只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咱家再送你别的。” 曹御医忙打开木匣子,定睛一看,顿时大惊,起身道:“公公,这太贵重了,在下受之有愧,不敢收,不敢收。” 这木匣子一打开,里头六颗大小、模样相同,成男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一瞧便不是俗物的夜明珠便散发出柔和皎洁的光芒,曹御医也是见过市面的人,哪能看不出这东西是宫里才能有的宝贝,民间哪怕有钱,也不定能买得到。 何况定眼一看,夜明珠上头还雕着亭阁楼台与小人儿,精美非凡,巧夺天工,必定不是寻常匠人所刻。 这样的夜明珠,一颗已是价值连城,何况是六颗。 沈无疾再度按住曹御医的肩膀,让他坐回去,笑着道:“曹大人再仔细看看。” 曹御医忐忑地继续看这夜明珠,又是一怔。 “这六颗夜明珠乃是一套,前朝的贡物,神匠所雕。前朝覆灭时,赶上番族入侵,京中大乱,这东西也失落于民间了。这许多年来,好容易才一一寻回。”沈无疾温言道,“咱家知道曹大人再世华佗,做事全凭医者父母心,不爱金银这些俗物,可咱家也听说曹老夫人爱看戏,尤其爱看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戏。赶巧了,这上面恰好也是雕的这个,夜里熄了灯,将它放在墙边,看着甚是美妙。咱家心想着,老夫人见着了,必然会爱不释手。” 曹御医讪笑道:“公公一片好心,在下心领,可这委实过于贵重……” “曹大人不收,便是不认咱家这个朋友。”沈无疾也懒得和他多说,径直这样道。 曹御医:“……”那还能怎样,说我不敢认你这朋友吗? 他想了想,只好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实在是……” “咱家送你,你便收着,便没什么有愧的。”沈无疾微笑道,“洛金玉的身子,还得仰仗曹大人精心照料呢。” 曹御医见左右自己是逃不过这个坎儿,索性放弃挣扎,只道:“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沈无疾却道:“咱家不要你尽心尽力,咱家不管你尽不尽心力,尽了多少心力,咱家只要结果,结果便是洛金玉完好如初。” “……”曹御医只能道,“在下明白。可是公公,既如此,曹某斗胆也得劝您一句,可千万别再对洛公子用强了。” 沈无疾顿时一噎,高高在上的面孔险些维持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曹御医也算是破釜沉舟了,破罐子破摔,索性拿出全部胆量,直言:“在下知道公公对洛公子一片深情,可洛公子为人贞烈,这是人所皆知的事,公公哪能不知,怎还惹这样的错呢?在下自然盼着洛公子好,也知公公比在下更盼着洛公子好,可公公这样,岂非是本末倒置吗?说句公公不爱听的,洛公子若有朝一日索性来个玉石俱焚……” “住嘴!”沈无疾急忙喝止他,“不许乱说!” 曹御医便不说了,只是看他。 沈无疾不自在地又端起冷酒喝了下去,沉默许久,不自在地看着别处,道:“咱家以后不这样了,今日……今日是一时情不自禁……”说着,他又忍不住为自己充些面子,道,“你若和你情投意合之人日日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你又憋得住?” 曹御医欲言又止。 他极其想问:公公您和洛公子在哪儿情投意合了?梦中吗? 他还想问:公公您有什么可憋不住的?你憋不住了能做什么? 但他尚存理智,什么也没有问。 问了,他怕自己今夜无法活着出这龙潭虎穴。 可曹御医这神色微妙,仍刺痛了沈无疾此时敏感内心,横眉问道:“怎么,你觉着洛金玉就是瞧不上咱家?” 曹御医忙道:“绝无此意!公公神仙之姿,权倾朝野,年少有为,万里无一!” 沈无疾沉默片刻,又自怨自艾道:“又有什么用。” 曹御医:“……”所以你真认为自己神仙之姿万里无一? 沈无疾再度喝酒,望着烛光,出神道:“他才是神仙之姿,万里无一,在他眼中,咱家不过是个腌臜的阉贼,还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曹御医:“……”这话,可怎么接呢。 第49页 他讪笑着道,“公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在下想着,洛公子绝无此意。只是他性子烈,何况,洛公子冰清玉洁之人,想必……想必情窦初开,”曹御医竭尽全力措辞,“对,情窦初开,面对龙阳之事,必定不知所措,哪里是一时之间便能想通的?他又年岁轻,公公多担待,多给他一些时间。” 沈无疾疑惑地看他:“你觉得,他情窦初开了?” 曹御医:“……”不,我没觉得,我觉得洛公子倒了八辈子霉,且我觉得洛公子怕是自个儿也觉得自个儿倒了八辈子霉,竟无端招惹上你这疯子。 这话死也不能说,说了怕能被鞭尸。 曹御医陪着笑打哈哈:“前些时候见洛公子,他与公公不是相处得颇好吗。” 沈无疾黯然道:“他拿咱家当恩人。” 曹御医正措辞要安抚他,又听他叹气,“却又不说以身相许。” 曹御医:“……” 沈无疾又闷头喝下一杯酒,倾诉道:“咱家原先也不愿意他为了恩情以身相许,可如今,咱家心想着,倒不如他为了恩情以身相许,好歹,咱家也先得了他的身子。” 曹御医:“……” 曹御医:? 公公您清醒一下,您在想什么?您还记得自己是公公吗? 曹御医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位假公公。要么是当初蒙混过关,要么便似爹所说的那样,当初净身时年岁小,这么多年来,又长出新的了。 曹御医又暗道,若是假太监也好,是假的,他便不会无理取闹的让我为他寻回阳之法了。 曹御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否则怎么这太监成天的琢磨男男之事呢?比他这正经男人想得还多,活生生一个淫|魔。 曹御医正琢磨着,便听到沈无疾透过朦胧的醉眼望着他,薄唇一张一合,唇红齿白间,发出催他命符的声音:“曹大人,咱家问你一件事儿,你可知这世间有回阳之法?” 曹御医:“……” 任他如何不愿意,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 “那个,在下……”曹御医硬着头皮道,“这个,便有些强人所难了,公公必定得另请高明……” “整个御医院里,谁比得上曹大人。”沈无疾盯着他,“曹大人杏林世家,更是青出于蓝。” 曹御医欲哭无泪:“公公谬赞了……” “你是说咱家看走了眼?”沈无疾无理取闹。 曹御医忙道:“不是,不是公公之过,是在下能力不足……” 沈无疾却并未继续纠缠他要回阳,转而又唉声叹气,自怜自伤:“咱家什么都好,便输在不是个全乎人儿上。” 曹御医:“……”您倒是很自信。 沈无疾道:“若咱家是个全乎人儿,想必他也没这么嫌弃咱家。” 曹御医强颜欢笑:“公公何必为此自伤,公公虽……但世间又有多少男儿比得上公公。” 沈无疾闻言,立刻道:“这倒是!” 曹御医:“……” 第31章 沈无疾又道:“可就是……唉……” 曹御医:“……” 沈无疾叹完气, 又盯着曹御医看。 曹御医琢磨着这是让自己说些什么, 思来想去, 硬着头皮道:“其实公公也无需这样烦心,曹某看着洛公子那不染尘埃的模样, 恐怕也不是个耽于情、情|欲之人,或许更多还是重于……重于神交。” 沈无疾眼中一亮:“咱家也这么觉着!” 曹御医:“……”你果然等着我说这个吗?! 沈无疾又眼中一黯, 道:“可他不染尘埃, 咱家却是个俗人, 咱家……咱家想……” 不,你什么也不想, 你不要想!曹御医悄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十分无助。 沈无疾想着想着, 玉一般的面庞便红了,眼角眉梢都透着绵绵媚意,欲语还休地看曹御医。 曹御医:“……” “曹兄。”沈无疾开口叫他。 “……”曹御医背脊发凉, “不敢当,不敢当……” 沈无疾蹙眉:“你不愿认咱家这个兄弟也是自然, 咱家一个阉人……” “不不,绝无此意!”曹御医急忙道。 沈无疾便又叫他:“既如此,今后你我便是异姓兄弟。私下里,我便称你曹兄。” 曹御医:“……” 沈无疾也不管他乐不乐意,自顾自道:“小弟的终身大事,还请曹兄多多上心。” 曹御医:“……”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皱眉, 不悦道:“为难你了?” 曹御医忙道:“不为难,不为难,丝毫不为难,在下……” 沈无疾眉头皱得越深。 曹御医察言观色,忙改口:“愚……愚兄定当竭尽全力!” 沈无疾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早了,咱家让人护送曹兄回去。明日里再请曹兄来复诊。” 曹御医抱着一匣子夜明珠坐在沈府送他回去的轿子里,满张脸上都写着生无可恋,此命绝矣。 姜还是老的辣,爹说得没有错,我真不该和沈无疾多来往,如今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曹御医追悔莫及地想。 在沈无疾与曹御医夜话时,洛金玉早已沉沉睡去。 被沈无疾这样一闹,他本就心力交瘁,西风又特意为他点了凝神安息香,他很快便入了梦。 第50页 梦中,洛金玉见到了他的母亲。 他顾不上礼节,急忙追上前去,如幼时一般扑入母亲怀抱之中,千言万语,一时之间都说不出口,最终竟只能趴在母亲怀中嚎啕大哭。 母亲又是慈爱,又是无奈:“男儿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你这样有负先生教诲。” 洛金玉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却忍不住。 他终究是在慈母膝下长大的孩子,母亲虽在学业与品格上对他严格,可又怜他无父,愧不能给予他更好的生活,在别处对他很是宠爱。加之洛金玉自小生得模样好,更有学问礼节,来往诸人多对他关切推崇,使得十六岁以前的洛金玉虽家境不好,却着实也不曾受过多少委屈。 也因此,十六那年的牢狱之灾,令洛金玉一夜间从人人仰慕的才子沦为阶下囚,使得他大受打击。更令他崩溃的是,他在牢狱中听到了母亲为他伸冤而一头撞死的消息。 那是君路尘故意让人捎带给洛金玉的消息。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一时之间,洛金玉竟没了求生意志,水米不进,加之环境不佳,他在牢狱中大病一场,便想追随母亲而去,远离这污脏人间。 洛金玉混混沌沌地躺在草席上,只剩出的气儿了,忽然便被人扶在怀里,听得熟悉的声音,远远近近,有些飘忽:“叫大夫来!赶紧来!迟了我教你们全死了!” 那人发了一通火,声音又小下来,低声道,“洛金玉,你听得到咱家叫你吗?洛金玉……” 洛金玉没有说话,仍惦记着死。 那人竟也不顾他狼狈,将脸贴着他额头,似在自言自语:“烧成这样……快拿来!”很快,洛金玉滚烫的额头上便垫了一条冰凉的湿巾,那人仍嫌不够,催促道,“多弄两条,给他擦擦手心。” 洛金玉好受许多了,迷迷糊糊的又听那人叱喝道,“东厂是使唤不住你们了,咱家要护的人,你们也敢弄成这样,活得不耐烦了!” 那告诉了洛金玉他母亲死讯的狱卒忙着求饶:“沈公公,小的们也只是听命行事,死囚……” “谁告诉你,他是死囚了。”那声音阴恻恻地问。 狱卒一怔:“这是死牢……” “咱家与你打个赌,”沈无疾冷笑道,“你绝对比他早死。” …… 丑时的东厂里,小宦官送来酒菜,放到屋里的八仙桌上,正要为两位大监温酒,却听得厂公何方舟道:“不需你,下去吧。” 宦官便弓着腰退了出去,将门关上,隔绝了外头飘扬着的雪。 何方舟站起身,执着衣袖将酒壶提起,放入温酒的小炭炉子上,温和地笑道:“奴婢亲自服侍沈公公。” 沈无疾理也懒得理他,闷头继续喝酒。 “还是等酒温一些再喝吧,伤肝伤胃伤心肠。”何方舟忙伸手去拦着他,“你这又是何必呢,借酒消愁,愁更愁。” 沈无疾手中的酒杯被抢,倒也不发脾气,冷着脸,拿起筷子夹下酒菜吃。 何方舟坐在他身旁,也拿起筷子陪着吃,一面道:“刚说到哪儿了?” 沈无疾不说话。 何方舟想了想:“说到那狱卒……当时那人吓了一跳,恐怕也没想到你说杀就杀,话音还没落,剑就飞过去了。他那神情,我到现在还记着,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他本就长得和牛似的……” 沈无疾终于开口,冷笑道:“结果,又是你坏我好事。” 当时那狱卒以为自己就要命绝当场,却又听得人道:“无疾,洛公子要紧,为难这种小卒无用,你还得收拾。” 这人正是何方舟。 何方舟笑了起来:“洛公子说得没错,沈公公就是爱记仇。” 沈无疾瞪他一眼。 “你好武艺,剑出得快,我都险些没看见。好在,当时虽我迟了那么些时候出手,仍让剑刺入那狱卒心口几分,可好歹是挽回了他那条小命。”何方舟缓缓道,“我也不是为救这狱卒,只是你我皆知,这狱卒背后乃是君太尉,曹国忠那时在明面上与手握兵马大权的君太尉河水不犯井水,甚至还有几分忌惮,也正因如此,那些时日里,曹国忠再三敲打你,还有意将你调远去做差事,无非是怕你为了儿女私情强救洛金玉,得罪君太尉。谁都知道,你沈无疾沈公公是曹国忠最器重亲近的干儿子,若你打了君太尉的脸,君太尉自然连着曹国忠一起记恨,曹国忠又如何愿意呢。” 沈无疾仍不说话,冷着脸看温酒的炉子。 何方舟摸了摸酒壶,提出来,为沈无疾与自己各自斟了一杯,看着沈无疾仰头就喝,不禁叹了声气,继续回忆道:“可你这个没阉干净的情种,却如何都不肯放弃。你往日里是最听曹国忠话的,可为了洛金玉一事,你和曹国忠闹得不可开交,求也求了,跪也跪了,头也磕了,这都不算事儿,你竟还当着众位兄弟的面,和曹国忠吵了起来,将帽子一扔,说要去劫狱,无论成败,都与曹国忠无关!” 回想起这段往事,何方舟又有些好笑,也喝了一口酒,道,“曹国忠多好脸面的人啊,哪里拉得下脸,险些被你气死,当场令人扣下你往死里打,还是让我执刑。我也不敢糊弄盛怒中的他,结果,你就结结实实挨了那三十杖,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最后被曹国忠锁在房中反省。” 第51页 沈无疾冷声道:“没怪你。” “知道你没怪我。”何方舟继续道,“就在这时,洛公子的母亲一头撞死了,洛公子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在狱中险些没熬过去……当时我便想,我该不该将这事儿告诉你。说句实在话,我真不想告诉你,无疾,你我一同长大,你虽脾性大,却从来都知分寸进退、轻重历害,我从未见过你那样失态。我一个自小入宫的阉人,从来都不懂书上所写的红颜祸水,可那时,我心想着,洛公子怕不就是你的祸水。” 沈无疾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我的心,我的命”,却还是没说出来,只道:“你还是告诉了我。” 何方舟又叹了一声气:“我说完就后悔了。你可不知道你当时那样儿,前一刻还趴在床上快没气儿的样子,下一刻就下了地,往外冲。院子里的弟兄们联手都没拦得住你。” 沈无疾忽然笑了,道:“你当咱家不知道,你们也是有意放咱家走。” “有意归有意,还不是被你吓得?”何方舟嗔他一眼,再给他斟酒,“我都说了,你可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儿,红着眼,活像刚从十八层阎罗殿杀上来似的,不要命的动手。都是自家弟兄,谁愿意和你玩儿命啊。 最后把曹国忠都给惊动了,他差点儿被你气吐血,实在也是没法子了,只能让我盯着你,陪着你,一起去狱里看洛金玉。”何方舟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仍不能立刻救洛公子出来,只能委屈他在里面待了三年,暗地里难免也有咱们顾不到的地方,想必还是吃了不少苦。” 沈无疾冷眼看着酒杯,嗤笑了一声:“君亓这老匹夫,咱家与他的仇有得清算!” 何方舟再度叹气:“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劝也无用,本也不该多劝,省得你听了烦,可是,你将我当作心腹好友,我对你也是言无不尽。无疾,洛公子是天上的皎月,你攀不到的。便是去水里捞,也不过是一场空,你又何必呢。便是你心中喜欢那样的人,天下之大,以你如今权势,另寻个有才学的,甚至有几分肖似洛公子的人,又有何难,也不是没人送过这样的礼给你,却被你给退了,你说你又是何必。无疾,强扭的瓜不甜,你伤了洛公子,最后难受的,不还是你吗?就说昨夜里——” “我昨晚是一时大意!”沈无疾猛地道,“以后不会了!” 何方舟显然不信他,苦口婆心道:“无疾——” “我都说了,我昨儿一时冲动,没有下次!”沈无疾皱眉,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怒道,“好心找你喝个酒,被你当驴肝肺,就你有嘴,哪天咱家烦了,拿你和西风那兔崽子的嘴一起剁了拌菜吃。” 何方舟:“……” 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你平日里和洛公子,也是这样说话的?” 沈无疾:“……” 沈无疾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又道,“自然不是,他是什么人,你算什么东西!” 何方舟的性情倒是好,也是习惯了沈无疾这狗脾气,知道他说话是这样儿,并不为此生气,笑着点头附和:“那自然,洛公子是什么人物,我又算什么东西,一个阉人。” 沈无疾听他这样说,反而又不满了,瞪他道:“咱家没说你!” “我的沈公公哎!”何方舟能被他逗死,忍俊不禁地道,“沈公公哎……” “叫魂呢?!”沈无疾骂道。 何方舟笑着道:“沈公公,您——您说,怎么就偏偏是您动了凡心呢。”换了别人,哪怕是个无根的太监,也不至于如这位沈公公一般情路坎坷了。无外乎这一路坎坷,大多是沈公公自个儿造的。沈无疾继续瞪他,防备道:“你又想说什么?阴阳怪气的,怪不得外头人都这么骂咱家,便是你这样的家伙败坏太监名声。” “……”何方舟道,“是,是,是我败坏了公公名声。” 沈无疾骂道:“说啊!你刚刚是什么意思?咱家看着你就不像说的什么好话,拐着弯儿骂咱家,当咱家听不出?” “不敢,绝不敢。”何方舟恳切地道,“我的意思是,有朝一日沈公公若能娶得美人归,那实在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好事,我定亲手为公公缝制喜服与新房被褥,以贺公公大喜。” 何方舟曾在针工局当过差,闲来偷师,竟学了双面刺绣,乃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只是他凡事不爱出头,又是个慢性子,绣个手帕能绣半个月,除了曹国忠和沈无疾外,也没几个人知道他这手绝活。 沈无疾不屑地嘲笑他:“就你?绣个手帕能绣半个月,你做喜服和被褥,那不得十年八年!” 若不是他与洛金玉各自都不能生育,怕是孩子都满地跑了,何方舟还没把喜服绣好,呵呵。 何方舟但笑无语,心中道:就你这样儿,再过十天八天,洛公子就得被你气跑了,你用得上喜服?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塑料弟兄。 沈公公大概就是像那种失恋了给朋友发一堆语音,结果朋友听到最后,刚想帮着骂两句负心汉,结果就看到沈公公发来一句“他刚刚来找我,我们又和好了”的人。在线被拉黑。 第32章 沈无疾拉着何方舟喝到了清晨, 在东厂里歇到了晌午, 两人分别去办自己的公务。沈无疾在司礼监正忙活着, 小宦奴忽然候在一旁,也不说话。 沈无疾忙里偷闲地瞥他一眼:“怎么?” 第52页 小宦奴低声道:“西风公公在宫外候着您, 让人托话进来,问您今日何时回去府里。” 沈无疾皱眉:“什么事?” 小宦奴道:“没什么事。” 沈无疾面无表情道:“没什么事问什么问。你回他, 咱家这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去了。” 小宦奴便低着头出去了。 沈无疾却觉得自己手中的印顿时重了起来, 眼睛盯着要盖印的文书, 脑子里面却想的全是洛金玉。 他暗道,莫非是与洛金玉有关?可若是洛金玉有所闪失, 西风必然会直接言之。那是为了什么?寻常西风不会特意来问这事儿, 除非是帮洛金玉来问。 转而他又冷笑, 心想,总不能是洛金玉盼着咱家回去!洛金玉如今定然巴不得咱家死在外头,省得玷污了他的清白。 小宦奴过了会儿, 又回来,恭敬道:“西风公公道, 失礼得道歉,逃避不能让干娘消气。” “你让他滚!”沈无疾顿时大骂出声。 小宦奴低着头站在那,没动。 沈无疾瞪他:“咱家说的话,你没耳朵听是吗?” 小宦奴忙退了出去。 沈无疾捏着印思来想去,随手抽了一张白纸,拿着印在上面狠狠地乱盖一气,发泄完了, 又悻悻然地暗道,老子若此时回去,见着洛金玉,能说什么?洛金玉此时定然憎我入骨,说不定见着了我,还会以为我又要对他下手,把他给吓着了。 别说逃避不能令洛金玉消气,想来便是跪在地上给洛金玉磕头,洛金玉也不定能消气呢!否则咱家便是跪着给他磕几个响头又何妨? 沈无疾越想越沮丧,出了好一阵儿的神,此时,那小宦奴又进来,道:“西风公公说,是干娘问他,您何时回去的。” 沈无疾一怔,忙问:“洛金玉问这个做什么?” 小宦奴道:“西风公公说,干娘没说是找您何事,只是问了那么一句。可是西风公公瞧着像是干娘要离府出走,他赶紧先让人暗中守着了,但不敢让干娘瞧出端倪,来问您的意思。” 沈无疾:“……” 西风在一炷香后,盼来了他的干爹。 他干爹面色沉沉,从他面前走过,看也没看他,便翻身上了宦奴牵来的马,一声不吭地就策马朝沈府去了。 西风:“……”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沈无疾匆匆忙忙回到府里,去到洛金玉门外,又猛地顿住脚步,咬着牙,想了想,隔着门,扬声道:“在屋里?” 屋里没人应他。 沈无疾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又道:“咱家就不进去了,省得你生气。” 屋里仍没人应他。 沈无疾有些恼怒。现如今哪儿还有人敢这样给他下马威呢,便是内阁重臣,乃至于皇上,与他来往都不敢这样。 可转而沈无疾又想到:洛金玉自然与他们不同。何况,咱家对洛金玉,也定然是与对旁人不同的。昨儿确是咱家一时情难自控,轻薄了他,他向来冰清玉洁,白纸一样的仙人,不说被咱家吓到了,便是恼怒咱家,痛恨咱家,要拿匕首捅咱家一刀,都是应当的。 沈无疾暗道,若洛金玉真愿意拿刀子捅我,我便站着不动,让他动手。以他性情,动手之后必然懊悔,届时便会对我心生怜意,说不定还会亲自侍奉我。我自然不能让他侍奉我,可趁机央求他多陪陪我,与我说些热乎话儿,却是可以的…… 这样思来想去的,沈无疾反倒又有些心生温柔起来,声音也放柔了许多,继续道:“金玉,咱家昨日里是昏了头,是混帐,咱家知错了,如今连你的门都不敢进,怕你不高兴。日后你若不许,咱家便离你三步远,绝不逾越。咱家……咱家昨儿夜里是情不自禁,这些时日来,你与咱家亲近,咱家喜不自胜,便忘了分寸,忘乎所以,你光是朝咱家笑一笑,咱家都不记得自个儿姓甚名谁了。咱家对你一片心意,日月可鉴,若咱家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的。” 屋里仍没人说话。 沈无疾继续柔情款款道:“你别生气,你的身子不好,若要生气,便扎咱家几刀,什么气儿也都消了。咱家站着不动,让你扎,便是扎死了,那也是咱家的造化,咱家的福分,咱家多谢你成全。” 屋里还是没人说话。 沈无疾见自个儿左说右说都没用,便有些焦灼起来,道:“你怕污了手,那咱家自个儿捅自个儿,手也不让你动,怎么样?” “不怎么样。” 终于,洛金玉回了话,声音却是从沈无疾身后传来的。 沈无疾忙回过身去,望着冷冷淡淡的洛金玉,谄笑道:“你怎么在那儿?咱家还以为你在屋里。” 洛金玉不如近来的柔和模样,又恢复了三年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淡淡道:“去茅房。” 沈无疾仍赔着笑,讨好地道:“咱家以往都觉着,你连茅房都不去的。那地方污脏,与你八竿子打不着。” 洛金玉:“………………” 沈无疾又关切地问:“你的胳膊还吊着,自个儿去茅房吗?”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神色微妙,忙道:“咱家没别的意思,不是要轻薄你,也不是调戏你,更不是想帮你去茅房……” 洛金玉深呼吸,打断了这人的胡言乱语:“沈公公。” 第53页 沈无疾忙道:“嗳,小的在。” “……”洛金玉忽然觉着,自个儿连火气都发不出来,哭笑皆不得,他心情复杂地道,“沈公公,人贵自重。” 沈无疾却道:“在你面前,咱家便是根狗尾巴草,重不了。” 洛金玉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与这人交流。半晌,他道:“沈公公,在下并无龙阳癖好,更对公公没有任何私情,以前没有,如今没有,以后,同样不会有。” 沈无疾讨好的笑意僵在嘴角,许久,“呵”了一声,垂眸道:“咱家早就知道。” “既然知道,便请公公不要为难洛某。”洛金玉道,“公公是洛某恩人,洛某愿为公公牵马执鞍,衔草报恩,只要不是有违伦理道义之事,若是让洛某为公公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洛某也在所不辞。可唯有那事,请公公不要为难洛某。” 沈无疾冷笑道:“你连粉身碎骨都愿意,就是不愿以身相许?你宁可死,也不愿与咱家欢好,倒是真有骨气!” 洛金玉微微蹙眉,道:“这原本便不是同一件事。” “可咱家觉得,没什么不同。”沈无疾盯着他,道,“你既认咱家这个恩人,那咱家若施恩望报,偏让你以身相许,你又如何?” 洛金玉憎他的无理取闹与荒淫无道,闻言便冷声道:“若公公非要这躯壳,拿去便可,只求公公借洛某宝剑一用,若不肯借也无妨,洛某无外乎寻一处地方,一头磕上去,血溅三尺,只是会弄脏公公的地方,还望见谅。” 沈无疾被气得大骂出声:“洛金玉你这——你这——”他又不知该骂什么,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洛金玉,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你要气死咱家!你就是仗着咱家爱你慕你,你就知道咱家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你死,你就这样要挟咱家!你别不识好歹!咱家东厂出身,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洛金玉没有说话,只冷冷清清地看着他。 沈无疾往日里最爱他那双干净冷清的眼眸,此时却成了最恨。 两人如此对峙许久,沈无疾忽然背过身去,偷偷地用衣袖擦眼泪,忍不住还抽噎了一下,身子抖了抖。 洛金玉:“……………………” 沈无疾狠狠地擦了擦眼睛,哑声道:“咱家如今看都不想看到你,你自个儿反省去!” 洛金玉:“……” 沈无疾背对着他,继续道:“你休想气死咱家,气死咱家,如了你们的意,当咱家是傻子吗?咱家偏偏要长命百岁!” 洛金玉:“……” 沈无疾深呼吸:“洛金玉,你听着,既然你软的不吃,就休怪咱家来硬的。从今日起,你就好好儿待在这府里,别惦记着出去了!你自投罗网,咱家就让你插翅难飞!关你一月,你还桀骜不驯,那咱家就关你十年,二十年,咱家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耗,你有本事就——” 他说得激动起来,回头正要耀武扬威地吓唬一下洛金玉,却发现身后早已没了人,而主屋的门刚被关上。 ——洛金玉根本不想听这些混账话,面无表情地回了屋,将门关上。 沈无疾:“……” 西风紧赶慢赶地赶回了府里,刚跑到东院,就见到他干爹正在屋子外面恼羞成怒地跳脚大骂:“洛金玉你这根死木头!捂不热的石头,没心肝的妖怪!有本事你再别出来!咱家就在你门口守着,你一出来,咱家就放狗咬你!” 西风:“……” 他低着头,沉痛地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沈无疾听到声音,回头看来,迁怒道:“全都是你惹的事儿!” 西风:“……” “来人!”沈无疾道,“把西风的舌头给咱家拔了!” 西风还没说话,屋子的门就打开了,洛金玉站在那,恼怒地道:“沈无疾!” 沈无疾回头冷笑:“怎么,肯开门了?咱家在你门外骂了半个时辰你都一句不吭,咱家还以为你这忠贞烈女的,生怕被咱家这阉狗糟蹋了,在屋子里悬梁自尽了呢!咱家还想着是否请朝廷为你建个烈女祠!” “沈无疾你若脑子抱恙,便有病吃药!”洛金玉刚刚在屋子里已经被沈无疾气得够呛,忍着装聋罢了,听他迁怒西风才出声,此时见沈无疾刻薄嘴脸,忍无可忍,“你无理取闹,心胸狭隘,喜怒无常,急色忘义,心狠手辣,狼心狗肺——” 眼见干爹脸色越来越黑,西风忙往地上一跪,道:“公子误会了,干爹说的是气话——” “气你娘个头!”沈无疾骂道,“人都死了吗!咱家让你们把西风的舌头拔了!” 下人们早就闻声而来,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此时听沈无疾发怒,踟蹰着朝里走了两步,立刻被喝止住。 “不准碰他!”洛金玉只知沈无疾为人心狠,怕他当真翻脸无情,拔了西风的舌头,急道,“沈无疾你住嘴!这事和西风无关!” 沈无疾气红了眼,冷笑连连:“这事和你无关,咱家的干儿子,咱家杀了也轮不到你置喙!还愣着干什么,拔!” “住手!”洛金玉急忙出来,站到西风面前,“沈无疾,惹你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就是,别迁怒他人!” 沈无疾梗着脖子道:“你急了是吧?你急了就好!”扭头道,“咱家今日高兴,把府里人的舌头都拔了,偏偏不拔你洛金玉的!来人!拔!”说着,见人都不动弹,气冲冲地随手拉过一个人,掐着脖子让人张嘴,从腰间拔出匕首就要往这人舌头上割。 第54页 洛金玉被他气得眼前脑子里面嗡嗡直响,正要过去拦着,却眼前一黑,朝地上倒去。 沈无疾大惊失色,急忙扔开那人与匕首,转身闪行到洛金玉面前,将他抱到怀里,急切道:“咱家吓唬你的!不割,你别吓咱家!你胳膊别碰着了……” 洛金玉略缓了神,抬眼望着他,挣扎着道:“沈无疾,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 “不见,不见。”沈无疾忙道,“你别气了,不见就是。别乱动,当心胳膊……哎,我的心肝儿……” …… 洛金玉服了安神药,在床上沉沉睡去。 西风跟着沈无疾出去,刚要说话劝两句,就听得干爹低声吩咐:“去找个舒适布条过来,把他眼睛绑上。” 西风面露疑惑。 沈无疾嫌他蠢,拉着他又往远处走了两步,小声道:“咱家刚刚应承了他的话,便是要反口不认,也等他好些了再说。不见就不见吧,把他眼睛蒙上了,就不算咱家失信。” 西风:“……”您可真是个鬼才。 沈无疾催他:“快去,等会儿他就醒了。” 西风左思右想,疲惫地说:“干爹,您不是说要在宫里住个十天半月不回来吗?您还是回宫里去吧,没十天半月的,您就别回来了,府里有儿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西风:我犯过最大的错,就是以为我干爹脑子里面的水已经晾干了。 第33章 洛金玉醒来时, 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恰如沈无疾的心肠与脑袋一般的漆黑。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将绑在自己眼睛上的布条解开, 默然地望向坐在八仙桌旁埋头盖印的沈无疾。 桌上堆放着整齐的三叠文书,沈无疾从一叠中拿过一张, 盖印的放一边,便算是能执行了, 不盖印的放在另一边, 是驳回的意思。 司礼监本是太|祖皇帝为了制衡内阁而设, 为防内阁大臣恃权自重、欺君罔上,太|祖皇帝便令亲近的太监们组成司礼监, 分走内阁许多大权。或者能说, 某些时候, 内阁甚至要“看司礼监的脸色行事”。 这又是何意呢? 司礼监中以秉笔太监和掌印太监为首,凡有内阁要行政事公文,皆需呈交皇上决裁, 可皇上日理万机,不能事无巨细皆亲自过目批红, 便将许多不那样要紧的公文交由秉笔太监代为批红。 为防秉笔太监恃权,又设掌印太监盖印,方才算是此公文最终可实行。 原也都该最终由皇上过目,可渐渐的,便都松懈于此。 遇上不勤政的乃至于昏庸的皇上,有些要紧的公文,也统统交给了秉笔太监与掌印太监决裁。 因此才说内阁要“看司礼监的脸色行事”, 毕竟相比起他们,司礼监太监更亲近皇上,得皇上信任,若司礼监有意折腾他们,再三刁难,偏偏不批,许多公文实施便会困难重重。 甚至前朝还曾有过一个笑话,便是大臣弹劾奸宦曹国忠的奏折,恰恰就被掌印大监曹国忠自个儿批阅,给扔了,根本去不到皇上面前。 而在秉笔太监与掌印太监之间,又以掌印太监为最尊者,毕竟秉笔太监批红之后,若无掌印太监盖印生效,那也是无用的。 换言之,掌印太监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沈无疾,便正坐着这个位置。 沈无疾盖印盖得手累,正甩着手,一抬头,便见到洛金玉瞧着自己,忍不住就笑了,似乎从未有过争执似的亲热:“醒了?”又关切道,“饿吗?咱家让人做些吃的来,有想吃的吗?” 洛金玉更觉心中嫌恶。他自幼所学,小人方才如此反复无常。 可这人,却又是他的恩人。 忘恩亦非君子所为。 洛金玉心绪复杂,坐在床上,一时没说话。 沈无疾追着问了几句,洛金玉终于开口,冷冷淡淡地问:“沈无疾,你又想做什么?” 沈无疾笑着嗔道:“咱家想做什么,你比谁都知道,还明知故问。” 洛金玉:“……” 他心生恶寒,忍耐着,不与沈无疾争吵,而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缓缓道,“我原本愿以公公为友。我落难时,公公仗义相助,对我有深恩大义,我出狱后又再三开解我,我心中感念公公义气,原是亲近公公的,公公何必执着迷障,将好端端知己之义曲解至此。” 这些话,倒也并非说谎。 在沈无疾忽然发疯之前,洛金玉确是诚心诚意将他视作恩人与朋友。 也因此,沈无疾这样一闹,洛金玉被气得够呛,心中无比失望。 沈无疾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可惜咱家是个实在人,又是个没什么学问的粗人,不听你这些花里胡哨的,论亲近,什么也比不过枕边人亲近。” 洛金玉见他冥顽不灵,便不再白费唇舌,躺回去,背对着他,闭着眼睛思索如何逃走。 沈无疾倒是又问:“不饿吗?晚上没吃东西,西风说你中午也吃得很少。” 洛金玉不理他。 沈无疾又问了几句,仍然得不到回应,便悻悻然地起身,去门口吩咐小厮送饭菜来。 不多久,小厮送来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米饭,沈无疾亲手夹了菜,端着碗,去到床边,将饭菜伸到洛金玉面前,轻轻地用手扇风,将香味儿扇向洛金玉,自个儿忍不住噗嗤一笑。 第55页 洛金玉:“…………” 这沈无疾,着实是脑子抱恙! 沈无疾自顾自地玩了会儿,见洛金玉没有丝毫回应,便也兴致索然,挂不住脸,悻悻然坐在床边,自个儿吃起来,像个赌气的小孩儿,哪有半分权宦模样。 他吃完了,端着空碗问:“真不吃?饿着的滋味儿可难受了。” 洛金玉不理他。 沈无疾低声道:“你怕是没饿过。虽你家贫寒,但听闻你母亲勤劳又慈爱,想必没让你受过饿。” 实情确如沈无疾所言。虽洛金玉家境贫寒,可他母亲却从未令他挨饿受冻过。 “咱家与你不同,咱家小时候逃过难,几天没东西吃都是常有的事儿,好容易讨个冷馒头,还被其他的乞儿抢了。抢便抢了,还打咱家一顿,说那是他们的地盘儿,骂咱家不识好歹,逼着咱家从此讨来东西孝敬他们。”沈无疾回想起往事,神色漠然,“咱家心想着惹不起,跑总行了吧,却每每被他们抓回去打,骨头都打折过许多回,哪像你,还有咱家赶紧的请御医来给你医治,咱家那时就靠着自个儿不想死,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咱家进了宫,仍是被欺负的命。好容易入了曹国忠的眼,却被他扔去习武。或许那不叫习武,叫炼蛊。他将我们放入山谷,让我们相互厮杀……罢了,不说这个,大半夜的,怕吓着你。” 洛金玉也不知这是真是假,仍不说话。 沈无疾也不知自己怎么忽然说起这些往事,想了想,道:“丢人的事,不说了,你当没听过。” 说完,沈无疾起身,叫人进来收碗筷饭菜,又吩咐道,“饭菜时时热着,等会儿洛公子饿了,立刻便有得吃。” 下人领命而去,沈无疾又朝着洛金玉道,“你多命好,你母亲在时,她宠着你,她不在了,咱家宠着你。” 洛金玉竭力不去听他的声音。 沈无疾不再多说,坐回去,继续秉烛盖印,偶尔自言自语几句,偶尔骂几句。 洛金玉则自顾自地思索着自己的逃跑大计,慢慢的,又睡着了。可他睡着睡着,便觉得热起来,渐渐醒来,惊见自个儿肩头搭过来一条胳膊,脑袋后头还有匀称的呼吸声。 “沈无疾!”洛金玉正要起身,就被躺在他身侧的沈无疾眼疾手快地点了穴,令他动弹不得。 沈无疾慵懒地打了个呵欠,道:“好金玉,别闹了,咱家日理万机,好容易才有几个时辰歇息。睡吧。” 洛金玉能被他这人气死:“沈无疾你无耻!” “唉,你可别嚷嚷了,大半夜的,”沈无疾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威胁,“你再嚷嚷,咱家连你哑穴一并点了。” 洛金玉才不听他的威胁:“沈无疾你混——” 沈无疾闭着眼睛点了他的哑穴,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低声笑道:“软的不吃,你非得吃硬的,那咱家就如了你的意。洛金玉,咱家告诉你,咱家这府上是吃人的,你自个儿眼巴巴地往里钻了,这时候又说对咱家没意思,说要走,可在咱家这里没这么个道理。从今往后,咱家该宠你的地方,仍然宠着,你要月亮,咱家仍给你摘月亮。可咱家也得收些好处。” 洛金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瞪着眼睛,在心中将沈无疾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无疾自然什么也听不见,可猜也猜得出几分,心中又是酸楚难受,又有些狠戾得色,伸手绕住洛金玉的一缕长发,撑着手臂,凑过去嗅了嗅,故意轻佻地道:“真香。温香软玉是不是就是说的你?” 洛金玉:“……” 沈无疾迟疑着,轻轻地在洛金玉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心顿时砰砰直跳,仿佛要跃出胸膛,许久才回过神来,庆幸洛金玉背对着自己,瞧不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虽然沈无疾自个儿也不知自个儿此时是什么模样,但猜想大概像个傻子。 他竟真亲到了洛金玉的头发! 洛金玉竟真在他怀中,任由他作为! 便是死了,又有什么……不,哪能在这时候死了!没出息,不过是亲了头发罢了,肉都没挨着。 沈无疾咽了口口水,探头望洛金玉的脸,却大吃一惊,顿时忘了自个儿要做什么,愣愣地看着洛金玉脸上的泪。 洛金玉竟这样无声无息地哭了。 神仙落泪,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寻常人哭泣,脸上总是不好看的,可洛金玉落泪,却仍是冷冷清清的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流着泪水,沾湿了枕头。 沈无疾一时之间便像落荒而逃,可他生生的忍住了,忙翻身下去,拧了棉巾来给洛金玉擦脸,边讪讪道:“就亲了亲你的头发,肉都没碰到一点儿……别害怕,咱家能对你做什么呢……咱家倒是想,可也做不成啊。哎呀,你别哭了,你一哭,咱家的心都碎了。你还哭……咱家有这么面目可憎吗?谁见了咱家不说咱家貌若潘安,便是女子都不及咱家万分之一……” 沈无疾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直到洛金玉不哭了:“嗳,早不哭了多好,伤眼睛。这么晚了,快睡,咱家明日还得进宫交差呢。” 说着,他将棉巾朝脚踏上一扔,躺回洛金玉的身边,又将人一把抱住。 洛金玉:“……” “你就当咱家是你养的一条大狗,天冷,黏着你睡,快睡吧。”沈无疾喜滋滋地道。 第56页 洛金玉:“……” 母亲说,非礼勿言。 但洛金玉仍然想说:沈无疾恬不知耻逼良为娼狼心狗肺臭不要脸!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咱家总是知道如何千方百计地将自个儿逼入火葬场,谁拦着也没用,咱家就想去这儿:) 作者:这篇应该会比较长,所以不用担心他进了火葬场出不来orz 别在意洛公子说的逼良为娼,他已经气傻了。 第34章 左右已经撕破了脸皮, 沈无疾是不打算再假惺惺地做洛金玉那仗义豪爽的恩人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 沈无疾才不屑于去干, 他心想着,总之是动了手, 若自个儿再回头假意大方,洛金玉也不见得相信! 因此他便明目张胆地将洛金玉“软禁”了起来。 说是“软禁”, 可当西风去问沈无疾, 若洛金玉执意出府怎么办时, 沈无疾却道:“什么怎么办,你拿他当什么人?他要出门逛逛, 你不让他去, 再把他憋病了, 你赔咱家吗?” 西风:“……” 沈无疾恨铁不成钢:“蠢!多让人跟着他,只要他跑不掉就行了,日落前弄回府里就好, 若他想去皇宫里散散心,也不过就是咱家一句话的事儿。” “……”西风迟疑道, “若他伺机跑……咳,若干娘一不小心丢了呢?” 沈无疾冷冷地瞥他。 西风大约知道了答案,沉重地道:“干娘毕竟是文曲星下凡,足智多谋,儿子和他人怎能及干娘万分之一,若干娘使出计谋,儿子恐怕没脸再侍奉干爹膝下……不若, 索性别让干娘出府吧。” 沈无疾冷笑道:“人吃了饭,过几个时辰总归还会饿,你怎么索性就不吃这顿呢?” 西风:“……” 沈无疾迅速地敛了笑意,冷冷地道:“愚蠢。” 西风:“……” 干爹这儿的路是此路不通,西风只好去试试干娘那儿,将干爹一番说辞美化之后,巧言道:“干爹这人是这样,洛公子您想必也看得通透,他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再软不过的心肠了,和公子您是一样一样的。这不,我还特意问他,若您想出府散散心怎么办,他急忙斥我一顿,说您仍是来去自在身,生怕我们下面怠慢了您,令您不开心了,身子又愁坏了。干爹还说,便是您想去皇宫里面散心,都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洛金玉本不欲理睬西风,心中却忍不过,冷冷地看了西风一眼,没说话,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他若能信了西风这番说辞,那就奇了怪了! 这沈无疾几日来撕破脸皮,将他软禁在此,倒确实寻常不禁他足,只是他一出这屋子,便是去茅房,也有至少五个人跟着,想来他若要出府,身后得跟上十五个人。 到了夜里,更是荒谬,沈无疾若回了府,必然死皮赖脸地宿在他房中,口里还振振有辞,说这本就是他的卧房。 洛金玉要去别的房子睡,沈无疾不许。洛金玉要睡地上,沈无疾也不许。 沈无疾偏偏就要两人同睡一床,洛金玉不答应,沈无疾便点了他的穴,将他当傀儡那般摆弄戏耍。同寝不够,沈无疾还要说些恬不知耻的下流言辞,更做出些极其失礼的……孟浪之举! 想到此处,洛金玉心中又羞又愤,一双白玉般的耳朵红得透亮,仿若回到了昨夜里被那无耻狂徒对着呵气儿的时候。 简直……简直荒唐!无耻! 洛金玉本就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时过三年,仍不能释怀,好容易得沈无疾的关切温柔,心中又愧又满是感动,却忽然与沈无疾反目,心中越发煎熬难受。 他自幼得慈母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与身边亲近长辈朋友们的慈爱或追捧,虽有才学,却在人事人情等俗务上有所欠缺,在一些地方仍如幼童般懵懂稚嫩。 也因此,他始终无法接受母亲的死亡,甚至因此起了念头,要去寻自己以往从未相信过的玄门玄术,令白骨生肌,死人复活。 如今,他遭一度亲近信任的恩人沈无疾这样欺辱,心中除了愤怒与羞耻外,还生出了许多的委屈。 沈无疾怎可这样! 西风为干爹说了一篓筐的好话,却换不来干娘半句回应,只见干娘仍面无表情,只是隐约眼底泛红,星眸水润,耳朵红透,像是,要被气哭了。 西风猛地住嘴,讪讪地不说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皇上让吴为前往晋阳剿匪的圣旨,终于在今日的朝会上公布了出来。虽君太尉等人早得了私下里的风声,可其他众臣、包括吴为本人,都直到此刻才惊闻此事。 吴为前不久义愤填膺地弹劾沈无疾一事,却是人所皆知的。 而吴为的能力,去晋阳剿匪,无异于送死,这是除了吴为本人外,其他人都知道的事实。 整件事便不必多说了,沈无疾这就是板上钉钉的铲除异己。 朝野上下,皆是这样认为的。 ——除了吴为。 吴为这位愣子倒是挺开心的,他前不久弹劾沈无疾一事无疾而终,皇上像是压根没有看见这份奏折似的,他气不过,接连又上了几道,仍是如同石沉大海。他正郁闷着呢,忽然皇上却器重地对他委以大任! 他心中暗道,看来皇上并非没有看到我的奏章,只是沈无疾如今势大,皇上或许也有所顾忌与为难,何况,若要铲除奸宦,皇上也得从长计议,不敢轻易与我交心,一则要看我诚意,二则,也要考察我的本事! 第57页 此次晋阳剿匪一事,必然便是皇上对我的考验了! 吴为立刻欣然领命,向来稍显木讷的眼中光芒大盛,喜笑颜开,春风得意。 众人看在眼中,心中各自叹息吴国公福薄,儿子英年早逝,仨孙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最大的那个名吴用,成天和一帮子纨绔子弟流连风月之地。 老二吴知,则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传言天上掉个美人儿在他身前,他也只会捧着书本,目不斜视地抬脚迈过去。 至于老三,这位吴为大人,倒是比他两位哥哥有上进心,可惜天资平庸,说敞亮些便是……不怎么聪明。 吴为喜滋滋地捧着圣旨回了家,正巧碰上大哥今日里回来一趟,便去报喜。 吴大少爷听着三弟美滋滋说着这事儿,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地望着三弟,许久,他转身就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问:“二少爷在哪?把老二给我叫过来!你他娘的成天读读读读成个傻子,老三要死了!吴知!出来!” 吴为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跟在大哥身后追逐着大声问:“你什么意思!大哥!你说清楚!你什么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吴国公:老夫造了什么孽。 可能有的大大们不看评论区的,在作话再请个半假哈,我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最近的更新可能会不太稳定,不能保证准时更新拉,尽量忙里偷空码更新,但字数可能会少一些,等处理完事情才能恢复了qwq抱歉哈qwq 第35章 吴二少爷吴知正在书房里悉心擦拭着诗集, 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大哥与三弟的叫喊声, 不由得皱起眉头。 接着, 他大哥便夺门而入,叫道:“出大事了!你在这就好!你知不知道吴为干了什么?我让你平日里在家左右无事, 帮着看看他,你偏不听, 这下子麻烦大了!” 吴二少爷不耐烦地说:“你是老大, 长兄为父, 子不教,父之过, 你怎么不自己看着他?” 吴大少爷骂道:“你既然还知道长兄为父, 你老子让你看你弟弟, 你怎么不听?” 吴三少爷忍无可忍:“你俩什么意思!” 三人混骂一阵,谁也不肯让谁,吴大少爷毕竟是大哥, 最先冷静下来,爬上椅子, 站在上面大声道:“都闭嘴!听我说!再吵让老太爷听见了!都等死吧!” 两位弟弟顿时闭嘴。 吴大少爷叹了声气:“架留着以后再吵,先说正事。”他朝二弟告状道,“你当我想指责你?你知道老三干了什么吗?他傻子似的去弹劾沈无疾了!” 吴三少爷插嘴:“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要害死你全家的意思!”吴大少爷痛彻心扉地道,“你是不知道沈无疾是什么人吗?你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总知道曹国忠是什么人,连曹国忠都死在他手里,足以见得, 沈无疾比曹国忠更阴狠毒辣!” 吴二少爷皱眉道:“事到如今,骂他也没用,折子上到哪了?截回来……” “二少爷!折子上了许多天了!圣旨都下了!”吴大少爷扼腕道,“沈无疾竟让他去晋阳邙山领兵剿匪!你当我怎么火烧屁股的来找你?我就说你平日里屁事不干,关在房里,屁事不知,还当我整天都在外面胡混。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咱们吴国公府式微,谁也瞧不上咱们三兄弟,只等老太爷一死,这戏台子就彻底垮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在外头和人称兄道弟的攀交情……” “那你怎么也才知道老三弹劾了沈无疾?”吴二少爷犀利地问。 “……”吴大少爷一时语塞,恼羞成怒,“现如今你还要和我吵?老三的命你还要不要了!” 吴三少爷也急了:“你们究竟什么意思,我忍你们很久了,你们是拿我不当回事吗?!” “你自个儿几斤几两,能不能心里有点数?!”吴大少爷骂道,“那邙山匪徒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从先帝到如今,先先后后的去了多少拨,又哪回不是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回来?还别说这回你得罪了沈无疾,谁都一眼能看出是他唆使皇上让你去的,倒是你死在那,也没人能把他搅和进来!你忘了爹是怎么被曹国忠害死的了?” 吴三少爷咬牙道:“不用你提醒!正因为爹被曹国忠那奸贼害死,致使我国公府一蹶不振,我才更要光复门楣,重振家威。哪像你俩,缩头乌龟,怕死怕得一个成天浪荡,另一个躲在府里当小姐,让人看国公府的笑话!” “你——”吴大少爷气得两眼冒火,伸手就要来揍他。 “都少说两句!”吴二少爷左右架住,厉声道,“正事要紧,要打以后再打!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在这同室操戈,你们可真厉害!” “没你厉害!” “你——我不和你吵。”吴二少爷冷冷道,“你若想老三死,就接着吵。” 吴三少爷却不干了:“你——” “兄长说话,哪来你插嘴的份!住嘴!”两位哥哥异口同声道。 吴三少爷:“……” 三人终于再度冷静下来,接着议事。 吴大少爷道:“总之,老三不能去。留在京城里,沈无疾还得顾忌几分,难以对他下手,可是若去了外面,可就是任人鱼肉的下场了。” 吴二少爷不可思议地皱着眉头反问:“你难道还觉得,在京城里我们就不是任人鱼肉的了?沈无疾若铁了心弄死老三,你当东厂编造不出咱们国公府勾结番邦的罪证?如今老太爷手中无权,国公府就是个空壳子,便是都知道沈无疾要诬陷咱们,又有谁能为了咱们和他争辩?话都听不清楚了的喻阁老,还是笑面虎君太尉?还是沉迷商贾之道的佳王?” 第58页 吴大少爷沉吟片刻,道:“君太尉怎么说也是老太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逢年过节,都还亲自来拜会老太爷,老三能有如今的好差事,也是君太尉帮衬出的,我琢磨着,他怎么也是顾念着旧情……” “你可得了吧!我都不爱说你。”吴二少爷横了他一眼,“沈无疾还大年初一特地来咱们家拜会老太爷呢!” 吴大少爷嫌恶道:“他那是惺惺作态!” “总之,除了咱们自个儿,如今谁也信不过,可别惦记着君亓还念旧情了。要我说,君亓恐怕比谁都更不愿咱们国公府崛起,否则他手上的兵权就难保了。”吴二少爷皱着眉头道,“如今之计,得先去沈无疾那,把老三得罪他的事解决了。” 吴大少爷道:“负荆请罪……” 吴三少爷立刻道:“我凭什么给他负荆请罪?我对得起天地良心!我既食君俸禄,便当为君尽职,沈无疾贪权弄事,荒淫无道,为了个男人欺上瞒下,欺君罔旨……” “你住嘴!”吴大少爷喝道,“你倒是尽忠了,可忠臣卷上也不见得能有你这废物的名字!” “你——” “都住嘴!”吴二少爷道,“说正事!老三,大哥话糙理不糙,舍生取义固然是大节,可你这一事无成,于撼动沈无疾无半分益处,只平白增添了他的得意气焰,令文武百官更为忌惮他,你自己高兴吗?是英雄也得死得其所,而不是稀里糊涂的送死。” 吴三少爷悻悻然道:“若朝野无人发声,岂不更令他有恃无恐……罢了,我不说了,你们说吧,我是不如你们聪明,我听着就是!” 吴二少爷思来想去,长叹一声,道:“罢了,我去走一趟。” 吴大少爷与吴三少爷颇为惊奇:“你去?” 毕竟这位二少爷平日里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走水都难以令他出府一趟。 “谁让咱家人丁稀薄,我也就只有你们两兄弟了呢。”吴二少爷摇着头,叹息不止,“我去却不是见沈无疾,是去见……洛金玉。” 说起这个名字,吴知的神色有些微妙,眼中很是惆怅与惘然。 吴知沐浴更衣,提着一包茶叶,出了家门,拐过街角,便来到了沈无疾府门口,朝着门房客客气气地自报家门:“我是吴国公的二孙,名叫吴知。” 门房忙道:“世子爷……” “我不是世子,叫我二少爷便好。”吴知道,“我此次前来,是为拜访洛金玉,他在太学院读书时,曾做过我的学生。如今听闻他出狱,我特地前来慰问。可否劳烦你代为通报一声?” 门房不动声色地道:“自然,自然。二少爷还请先在厅堂吃些茶果,洛公子身子不好,小的先去问个安。” 吴知见门房并未一口回绝,心中松了松,微笑道:“劳烦。” 门房恭敬地引着吴知去厅堂里用茶,然后赶紧地找西风小公公,低声询问:“我该怎么答?” 西风道:“干爹说了,只要干娘人在,不禁其他。那国公府的二少爷也不是什么歹人……你先去问问夫人,他若想见,你就叫人殷勤着帮他一同招待二少爷,别让干娘在故人面前丢了脸面,况且咱们府上难得来个正儿八经的客人,可别叫人说咱们失了礼数,干爹也没了面子……罢了,我亲自过去,在旁陪着吧。你先去问夫人。” 门房赶紧地朝中院跑去了。 再说洛金玉,他正在房中继续筹划逃跑之事,忽然门房在外说国公府二少爷吴知来探望他。 洛金玉一怔,沉默片刻,起身门口,道:“有劳引路。” 吴知吃着茶,心中也正盘算着事儿,就听到有人通报,他忙起身:“子石!” 洛金玉见到故人,百感交集,半晌才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朝吴知行了个礼,道:“学生拜见先生。” 吴知忙扶住他的手:“也就授过你半个月的课,在外腆着脸自称一声是洛金玉的老师罢了,实情你我却都心知肚明,何必行此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洛金玉微笑着道,“学生那时家贫,几位先生对学生关爱有加,常赠学生衣物与书本,其中更不乏珍本古书,先生仍然慷慨外借,令学生得以宽裕修学,学生不敢忘却师恩。” 吴知也笑了:“他人学武的都说宝剑赠英雄,咱们拿笔的,便是珍本配才子了。何况也都是一些我兄弟几人不穿了的旧衣物,我还总觉着是辱你了,可送你新的,你又不肯收。” 洛金玉忙道:“先生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学生……” “行了,咱们几年不见,何必在这儿说那些虚的。”吴知道。 洛金玉笑了笑,却摇头:“也不都是虚言。” “无论是什么,都且不说了,说起来没完没了,”吴知看一眼立在旁边的西风,不动声色道,“听闻你身子不大好,怕我留得久了,耽误你休养,那就不好了。” 洛金玉会意,对西风道:“西风公公,在下想与先生单独说会儿话,请问可否?” 他越是这样客气,西风越是心中惶恐,哪敢说不,忙道:“自然可以,奴婢是候着听公子差遣,方才陪在这儿的。公子与二少爷叙旧,奴婢这便去外头,您二位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奴婢一声便是。” 说完,西风朝二人行了礼,弓着腰退了出去。 见门被关上,屋内再无第三人,吴知才又开口说话。他敛了笑意,皱着眉头看向洛金玉,低声道:“你怎么想的?你本蒙冤入狱,名声已经污了,如今好容易出狱,你竟当着众目睽睽进了沈无疾府上,知不知道这事儿外头都传遍了?我待在国公府里不出门都知道了,可见——你莫非是指望他为你翻案?你真是糊涂!他倒是能为你翻案,他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错,他或许能与君太尉一搏也不错,可沈无疾给你翻的案,你觉着普天之下有多少人会信?你这是越翻越黑。” 第59页 洛金玉平静地反问:“先生当真是如此看待学生的?” 吴知一怔,半晌过后,叹了声气,悻悻然道:“不瞒你说,我刚听到这事儿时,是这样想的。可我转而又想,你洛金玉绝不是这样的人。可……唉,总之,你就是糊涂。” “先生可知,沈公公为我母亲收殓下葬之事?”洛金玉垂眸道。 吴知点点头:“这个,我也知道。你母亲当时……说来惭愧,我得知此事,本想为洛夫人收敛后事,可那事背后是君亓他们指使,其中人情复杂,我没用,竟连这忙都帮不上。我正心急,听闻沈无疾已办了这事。只是碍着你的事,他没大办,却也没偷着藏着,终是让你娘体面地入了葬。你没别的亲戚,过往的朋友们也大多不知道这事,他便让东厂列了名册去抓……先是请,请不动便抓,愣是抓满了十桌,送了夫人热闹一程。” “……”洛金玉心情复杂地道,“这个,我倒是不知。且有十桌,已算大办了。” 他在狱中只听说他娘被沈无疾帮忙葬了,却不知竟还有东厂抓人一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沈无疾行事……当真是毫无顾忌,任性妄为,骇人听闻! “可你若是为此报恩,便更是糊涂了。恰因如此,你更不可亲近他,否则天下悠悠众口中,你和他……”吴知欲言又止,许久,隐晦地道,“子石,读书人自重清白二字。” 洛金玉沉默片刻,低声道:“自我入狱,便没清白可言了。” 吴知顿时呵斥道:“你在说什么荒唐话!洛子石——” “公子,要换茶吗?”门外的西风听到里头的声响,心中担忧,立刻出言询问。 吴知惊醒,忙住了嘴。 洛金玉道:“不需。” 西风:“嗯。那奴婢仍在这儿候着,听公子差遣。” 吴知听出了西风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皱了皱眉,终是放低了声音:“子石,我恐怕得长话短说了。” 洛金玉道:“先生请说。” “说来惭愧,”吴知道,“我今日来见你,是有事相求。” 洛金玉虽不知吴知能有何处要求助如今的自己,却仍是关切地道:“先生但说无妨。” 吴知叹了声气:“我那不成器的三弟得罪了沈无疾,为了沈无疾欺上瞒下,助你出狱一事,我三弟被人唆使着上书弹劾了他。沈无疾那小肚鸡肠的,你也知道……如今皇上忽然下旨,让我三弟去晋阳邙山剿匪。邙山匪徒之事,想必你也曾有所耳闻。至于我三弟……志气虽有,却天资委实平庸,让他去那种乱地,便是让他去死,还是客死异乡。吴国公府如今落魄,老太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手中早无实权,朝中又波诡云谲,浑水深不可测,我与大哥自知不才,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 说着,吴知面上发红,低着头,羞愧难当地道,“惭愧,我刚指责你,此时却又要求你代我三弟,向沈无疾求情。” 洛金玉先是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常人或许会回答诸如“沈无疾不见得就会被我说动”之类的搪塞之言,可洛金玉却甚少搪塞他人,可便是可,不可便是不可,明明白白,干干脆脆,不为人情脸面而说些场面话。 而洛金玉心中想,此事对于沈无疾而言,大约也不是很要紧,以沈无疾的痴念来看,若自己为吴三少爷求情,恐怕沈无疾当真会将此事揭过,不再记仇。 可是……这岂不是自己又一次利用了沈无疾? 虽说他为沈无疾的痴念而倍感困扰,可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成为他毫无心结便坦然利用他人感情的借口。 吴知试探着问:“是否有难处?”又愧疚地道,“我知是为难了你,可我只有这一个亲弟弟……唉。若非是走投无路,我也不愿请你做这为难的事。” 洛金玉轻轻地摇了摇头,垂眸道:“吴三少爷身为人臣,直言进谏,弹劾权奸,乃是尽忠尽职,无可指摘。沈无疾为此设计报复,是他错。可说来说去,此事都是因我而起,沈无疾是为救我出狱,方才有了下文,我难辞其咎。” 吴知忙道:“子石——” “我会代三少爷向沈无疾求情。”洛金玉安抚他道,“先生不必担心,我定尽力而为。” 吴知欲言又止,许久,他站起身,朝洛金玉拱手,恳切道:“多谢。” 沈无疾今日回府,刚到府门口,门房便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老爷,今日吴国公府二少爷曾来拜访夫人。” 沈无疾想了想,淡淡道:“那个书呆子?他好似是在太学院授过课,嫌班上权贵子弟吊儿郎当,和学生当堂对骂了几次,愤而回府,不教书了。这种人和洛金玉有些来往不奇怪。” 都是呆头鹅,想来很有话说。 门房又道:“他们说话时,将西风赶了出来,两人私下里不知说些什么,说了小一个时辰。” 沈无疾淡淡道:“他们读书人说话,西风在旁听着也不见得就听得懂。关起门,无外乎也就一起骂骂咱家,骂骂朝纲政事。读书人待一起,还能说些什么?就是骂。除了骂骂,还指望他们干得了什么?骂完了,他们也就舒坦了。” 门房跟着沈无疾往里走,继续道:“后来,夫人送吴二少爷到府门口,痴痴地望着那吴二少爷的身影,直到人走远……” 第60页 沈无疾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阴恻恻地望着他,道:“嗯?” 门房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 沈无疾警惕地思来想去,问:“那吴知长什么模样来着?” 门房道:“玉面书生,模样清俊……” 眼看沈无疾脸色一黑,门房继续道,“比老爷矮了许多,瘦弱得紧,风一吹,就能吹出去十里地的鹌鹑,一张面孔平平淡淡,和凉开水似的,若非老爷问,小的再过一时半刻,都记不得这么张脸了,哪有老爷丰神俊朗,长眉凤目,望之不俗,与夫人恰如金童玉童,神仙眷侣,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沈无疾冷冷地嗤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可有些人,就是眼瞎,瞧不见。” 门房赔着笑:“夫人是读书人,读书人脸皮薄,老爷多担待着点。” 沈无疾蹙眉,不满地反问:“咱家的人,要你来求咱家担待?” 门房:“……” 门房忍辱负重道,“小的嘴拙,小的这就去向总管领罚。” “成天的正事不做,光罚你们就是了,还领着咱家的钱银,当总管都和你们似的没事做?”沈无疾将自个儿的钱袋子扔给他,“咱家这钱袋用旧了,赏你。”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夸我。 洛金玉:滚。 沈无疾:好嘞! 连昨天的字数一起补上啦w 第36章 沈无疾将钱袋子赏给了门房, 喜滋滋地揣着门房的恭维往中院走了几步, 突然又停下, 神色一变,皱眉道:“吴国公府二少爷, 吴知?” 门房忙道:“是。” “一点儿也没听到他和洛金玉说了什么?”沈无疾问。 门房摇头:“西风都被赶了出来,小的问他, 他也说什么都没听见, 没敢凑近了听, 怕夫人生气。只说中途似乎夫人与吴二少爷有所争执,但很快又没了声响。” 沈无疾的心中却隐约有数。 吴知此时来拜会洛金玉, 难保说不是为了给吴为求情。 若是寻常之人, 只是因口舌上得罪了沈无疾, 洛金玉来代为求饶,沈无疾也不是不能轻轻放下。 只是这吴为一事还牵扯兵权事宜,并不仅仅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报复。 沈无疾暗道, 若洛金玉亲自来为吴为求情,咱家是应, 还是不应? 不应,洛金玉定然对咱家心存嫌隙。 以他性情,倒不一定埋怨咱家令他在故人面前丢了脸面,却必定会与咱家愈发生分,觉得咱家只是口头上说对他千依百顺,实则这么点儿小事也不愿应承他。 若他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的。 左说右说, 确实是咱家的错。 可是,若应了,就不能叫那吴为去邙山剿匪,那借此拉拢吴国公府,从君亓手中夺回兵权的大计,岂不就泡汤了? 且不说在皇上那要如何交差,咱家要弄死君亓的计划,也将波折重重。 沈无疾想来想去,又暗自思忖: 洛金玉心肠良善,怕只是担忧吴为会丧命,可他却不知,咱家非但没有送吴为去鬼门关的打算,更是要将那傻子捧上去。 因此,只要吴为没事,咱家事后再去解释,洛金玉也就不会怪咱家了。 沈无疾如此一想,下了决心,转身就往回走。 门房一怔,追着他问:“怎么了,老爷?” “咱家今日没回府上,”沈无疾断然道,“你告诉西风,司礼监忙事,咱家这几日都不会回来,让他多些心思照顾洛金玉。” 若洛金玉遇不上咱家,以他的性情与他和咱家如今的干系,恐怕他也不会特意使唤人去请咱家回来。 沈无疾盘算道,既如此,他就没有机会开口,咱家自然不必拒绝他。 待咱家今日便去催促皇上将吴为送去邙山剿匪,回头木已成舟,洛金玉若再提此事,咱家就拿“他已上了前阵,若临阵调帅归来,恐军心大乱,军国大事,岂可儿戏”来哄他,他心念黎民百姓之安危,必然不会再为一个吴为说话。 门房虽不知为何,却仍然点头应了。 沈无疾便又回了司礼监。 当值的执笔大太监展清水听到声音,抬头便见小太监恭敬地掀开帘子,沈无疾迈步进来,一旁的另一个小太监立刻上去,为他摘下冠帽,又为他解走披风。 过完了年,便日渐暖和起来,沈无疾的披风也日渐薄了起来。 展清水忙起身迎上去,问:“可是忽有急事?” 沈无疾摆摆手,一面朝太师椅走去,一面轻描淡写道:“没事,别慌。” 展清水有些讶异。 自从洛金玉出狱之后,沈无疾可是一没公务就脚不沾地地往他府里跑,活脱脱一个从此君王恨有早朝的模样,有时公务多了,沈无疾索性让人给他送回府里去办,仿佛只要离洛金玉近些,办起公务来都轻松畅快。 展清水却也没有急着问什么,他回去自己的桌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红文书,没多久,耳朵一动,听到沈无疾沈公公在那吩咐奉茶上来的小太监:“去给咱家将东厢打扫好,咱家这几日都住司礼监,另再让人去瞧瞧皇上是否在歇息,咱家过会儿有事觐见。” 小太监忙应承着去了。 待小太监跑了出去,展清水不安地抬头,又看向沈无疾,思来想去,低声问:“无疾,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61页 沈无疾端着茶盏正在拨茶,闻言道:“你成天的就不能盼点好?说了没事,办好你的公务就行。” “可……” “住嘴,烦着呢。”沈无疾皱眉。 展清水只好闭嘴,低着头继续批红。 过了会儿,沈无疾过来拿起案头上的文书翻看了会儿,叫小太监抱了些去自己的桌案上,两位大监安静认真地各自做着公务,谁也没说话。 直到夜深人静,展清水搁下笔,揉了揉眼睛,侧过脸去,掩着嘴偷偷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扭头看烛光下正面无表情盖印的沈无疾,问:“无疾,是否饿了?让人做些吃食来。” 沈无疾点点头,放下印鉴,正要和展清水说几句话,门口跑来一个小太监,低声道:“干爹,西风在宫门外边儿,托人给您传话。” 沈无疾皱眉:“说。” 小太监道:“西风说,干娘问您何时回府。” 沈无疾一怔,道:“不是说了,司礼监有事,咱家这几日都不回去吗。” 小太监道:“西风说,他和干娘这样说了,干娘反问他,您是否知道了吴二少爷今日去找他的事。西风虽说没有,干娘也没说别的,只是托他来问问,您何时能回府,能否在吴三少爷奉旨离京前回府。” 沈无疾:“……” 他一时没有言语,倒是展清水听了这几耳朵,也是玲珑心肝儿的人,大致明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掩着嘴,噗嗤一声笑了。 沈无疾恼怒地瞪向展清水,斥道:“笑什么!不知自个儿笑起来丑?” 展清水含着笑道:“奴婢自然没有洛公子笑起来好看,想必洛公子笑起来如万年的冰雪化了,春日里的花儿开了。” 沈无疾哪能听不出同僚这调侃的意味,更为恼羞,随手抓起一张纸,在掌心里揉成一团,狠狠地朝展清水砸过去,又没好气地对门外的小太监道:“你让西风告诉姓洛的,咱家死了!” 小太监:“……” 他尴尬又惶恐地弓着腰仍站在那,没动,也不敢说话。 沈无疾见他不动,骂道:“咱家的话使唤不动你了?” 展清水忙道:“你可别迁怒了。”又看向小太监,“你去和西风说,让他再等等,沈公公这会儿公务缠身,你还没找着他。”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仍没动。 沈无疾冷笑一声,朝展清水阴阳怪气道:“怎么的,展公公这么迫不及待地就想代咱家劳了?可惜,你瞧瞧他听吗。” “你——”展清水与沈无疾同僚许多年,能在沈无疾的眼皮子底下稳坐执笔大监,与沈无疾的关系自然不错,可仍然免不了三天两头的被他气噎着,心中唯有想着何方舟都没被气死,咱家哪能被气死,方才缓过这口气,叹道,“咱家不是何方舟,不敢撞你这气头,咱家不说话了。”说完,展清水便坐回去,提起笔继续批红。 沈无疾却存心找茬儿,扬声问:“怎么的,何方舟是多委屈,还找你说道了?你倒是和咱家说说,他怎么和你说咱家为难他的?” 展清水:“……” 又开始了,又开始无理取闹。 见展清水低着头不说话,沈无疾横眉怒道:“怎么的,咱家如今一个两个都使唤不动了?也是,你们一个东厂督公,一个司礼监执笔太监,哪是咱家得罪得起的?翅膀硬了……” 展清水的手一顿,搁下笔,扶着额头,闭着眼,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沈无疾见着了,骂道:“怎么的,咱家烦着你了?该给您谢罪了?” 展清水艰难地抬头看他,半晌,道:“无疾,你权倾朝野,年少有为,相貌还是一等一的好,对待洛公子更是痴心满片,许多时候,连咱家瞧着都心动了……” 沈无疾不知他究竟要说什么,虽听着像夸自己的好话,可怎么又不像这样简单,他便警惕地瞧着展清水,还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可别,咱家瞧不上你。” “……”展清水装作自己是聋的,没听到这句话,只继续道,“你就从未想过,似你这样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费劲了心力,至今仍未能一亲香泽,只能将自己憋得够火,是为了什么吗?” 沈无疾冷笑道:“你不就想骂咱家是个太监?你自个儿比咱家多点肉吗?” “……”展清水仍然装聋,指了指门口鹌鹑似的不起眼的小太监,“沈公公,喜福与他媳妇儿的认亲茶,你可是喝了的。” 沈无疾:“……” 喜福:“……” 沈无疾看了一眼过目即忘的喜福,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展清水你究竟想说什么!” 展清水叹着气,道:“我是想说……”他略停了片刻,神色微妙道,“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闻言,喜福震惊地抬头看向展清水。 沈无疾果然大怒:“展清水你——” 既已捅了马蜂窝,不妨捅得更彻底些,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展清水将心一横,打断沈无疾的话,比他的声音更大,道:“你什么你,就是我们打小惯出的你这毛病!都是太监,就你成天阴阳怪气的,把曹国忠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见展清水拿自己和曹国忠放在一起说,沈无疾气得口不择言:“展清水你比咱家好到哪去,你见何方舟理你了吗!他宁可理曹国忠那白痴侄子!” 第62页 沈无疾不说这个倒好,一说,展清水顿时也红了眼,抓起毫笔往桌前的地上一扔,起身叫道:“还不是你自个儿孤独终老,就见不得别人也好,叫我和他一个司礼监一个东厂!” “是咱家见不得你们好?”沈无疾冷笑连连,“何方舟自个儿说的,离你有多远算多远,他怕了你!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模样,一个死太监……曹耀宗再傻也是个带把儿的,你脱了裤子低头瞧瞧那一马平川的……” 展清水闻言,扑过去与他揪打在一起:“沈无疾你这张臭嘴咱家今日就非得撕了它!” “咱家的嘴长在脸上二十年了,你若撕得下,你就——展清水你敢打咱家的脸!” …… 喜福愣愣地望着屋内两位扭打成一团的大监,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要说:展公公:嘿我这暴脾气! 沈公公:我要给喜福小鞋穿! 喜福:许愿我能活下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何方舟:耀宗慢点儿吃,吃完来试试新衣服(沉迷养崽,无心恋爱) 我回来啦w从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哈~这几天的也会补到的~ 第37章 最终两人歇下战来, 各自坐在桌案后沉默。 说是扭打成一团, 其实心中都有数, 并未真下狠手,尤其是脸上这地方, 打完了不留丝毫痕迹。 许久,展清水先开口:“你还是先想想, 洛公子那怎么回吧。” 沈无疾冷冷道:“多谢展公公关心。” “你——也罢, 咱家的话你听不进, 觉着咱家还不如你,喜福的话你总肯听了。”念在往日情谊与未来干系, 展清水忍辱负重地朝门口不知所措的小太监道, “喜福, 你来告诉他,该如何与心上人说话。” 且不说三年前沈无疾鬼迷了心窍一般,如今那洛金玉出狱后, 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沈无疾更是被他迷得魂不守舍, 势在必得,洛金玉一颦一笑都牵扯着沈无疾的喜怒哀乐。 展清水也是惯会见势行事的人,他与沈无疾多年同僚好友,也知要如何一紧一纵地拉拢沈无疾,便无论如何,都极为撮合沈无疾与洛金玉着想。 洛金玉是怎么想的,展清水并不在意, 他只知道沈无疾会承自个儿这份人情便好。其实,这都是后话了,总之,沈无疾搞上了洛金玉,方才心情好,沈无疾心情好了,大家伙儿的日子才都好过,不必成日里听他在那阴阳怪气地无理取闹! 喜福却不敢多嘴,低着头继续跪在门口。 他入宫时日不长,因人本分老实而被调入司礼监,也是曹国忠被扳倒后的事儿了,因此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刚刚目睹两位司礼监掌权大监争吵扭打,已是瞠目结舌,心如战鼓,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起不来,怕自己见着了不该见的、听着了不该听的被灭口,如今展清水竟让他言语教授沈无疾,他哪里敢,他何德何能! 喜福甚至在心中暗暗呐喊:您二位神仙打架,可否不要总将我这小鬼牵扯进来! 可他随即却听见一道声音道:“怎么的,不屑告诉咱家?” 喜福一怔,抬头看去,见沈无疾正不悦地瞪着自己。 见喜福讪讪的仍不说话,沈无疾不耐烦地道:“既不会说话,舌头留着干什么?” 展清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是没见过你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 沈无疾怒道:“展清水你还要再打?” “你且歇了吧,沈公公,”展清水凉凉地道,“我是不敢打你,也打不过你,可若洛公子动手,我看你怎么着!” 沈无疾忙道:“他才不会打人,不会做这种粗鲁之事。你也配与他相提并论?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展清水闻言,又是一个大大的白眼翻出来,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无疾见他服输,顿时如同斗胜的公鸡般得意威风,可转瞬又气馁,眼眸一转,犹豫着看向门口的可怜小太监,许久,催促道:“怎么的,还要咱家三催四请?” 小太监愣愣地望着他。 展清水翻着白眼道:“沈公公让你传授他,身为一个太监,该如何亲近佳人。” 闻言,沈无疾急忙瞪向展清水:“开口闭口骂咱家!你——” “沈公公,小的也是太监,哪儿骂您了?”展清水一个头有两个大,无奈道,“你——罢了,喜福,你快些帮沈公公一亲芳泽,沈公公高兴了,有你的富贵荣华。” 小太监虽也不知事儿如何到了这一步,却也只能顺着两位大监的意思,呐呐道:“小的与春华宫钱氏也没什么特别……先帝还在时,春华宫得宠,钱氏也受主子疼爱……小的那时刚入宫,为人愚笨,做错了事被罚,正巧遇上了钱氏给主子办差,帮小的说了几句话。后来得知,小的与她老家离得近,就隔着一条河,也算是老乡,便逐渐有了些话说……再后来,就……就生了情意……” 沈无疾耐着性子听完,哼道:“说了和没说似的,要你何用。” 小太监:“……” 展清水道:“便是让你说说,你平日里怎么和她有话说,怎么说话的。” “就……就这样说话。”小太监茫然道,又有些羞涩道,“其实,小的不善言辞,多是钱氏在说,小的在一旁听着。” 沈无疾酸溜溜道:“如此说来,还是咱家失敬了。不过咱家倒也真没看出你哪儿伟岸丈夫了,让女人往你身上倒贴,就你这鹌鹑样儿……再看看咱家!” 第63页 沈无疾如孔雀开屏般,言语间皆是自得,更作势整了整衣袖,扬着头,高傲地“哼”了一声。 小太监:“……” 展清水:“……”小太监的脸羞红了,低着头,小声道:“小的自然不及干爹伟岸丈夫。” 沈无疾又无理取闹,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嘲讽咱家是个太监!” 小太监:???? “无疾,你且住口!”展清水头疼道,“咱家倒是听出了些门道。无疾,你可想过,也不是人人都只慕伟岸丈夫……你别说话!咱家不是讽你非伟岸丈夫!就事论事,一则,咱们已经是阉人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说是吗。二则,咱们自个儿清楚,这世间全须全尾的男人多了,市井之间庸碌之辈比比皆是,又有几个比得上你的功业?这话不还是你以前说的吗,男子以功业权势论英雄,哪有以那物论的?” 沈无疾神色变幻,许久,低声不忿道:“咱家是看得清楚明白,只是别人看不明白……” “洛公子也是看不明白的人?”展清水故意问,见沈无疾瞪眼睛,忙道,“我知道,自然不是!那你究竟在别扭个什么劲儿?你自个儿前日里都说了,洛公子以往看不上你,是因曹国忠的过错,令他迁怒于你,如今他都知你与曹国忠不是一路人了,对你也和颜悦色的,并不嫌弃你的身份,你自个儿却又开始折腾。” 沈无疾悻悻然道:“他哪里不嫌弃我了,他若不嫌弃我,我……我不过抱一抱他,他便露出那样恼意,好似咱家身上有虱子瘟疫,碰一碰就会过给他似的。” 展清水无奈地叹气:“无疾,在嫌弃你与和你亲热之间,尚还有一层,名叫朋友——” “哪个想和他做朋友!”沈无疾急忙叫道,“咱家只想与他做夫妻!” “……”展清水问,“你对着洛公子,也是这样嚷嚷的?” 沈无疾不说话了。 展清水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沉痛地道:“得亏洛公子是个重恩的人,惦记你的恩义,若换了咱家在那,早被你吓跑了。你就不能慢慢来吗?非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他前日嫌你,昨日不嫌你了,今日便该洞房花烛了?你想得美!” 沈无疾欲言又止。 “便是喜福,也与钱氏来往了些时候呢。”展清水道。 沈无疾低声道:“你说得头头是道,自个儿不仍是孤家寡人……” 展清水:“沈无疾!” 沈无疾高声道:“怎么的,咱家还说不得事实了?一个西风才几岁,毛都没长全,自以为是的,怕还以为娃娃都是送子观音送的……还有一个你,展清水,和西风没两样,自个儿还弄不明白呢,成天拿咱家当孙子训。咱家好说歹说,至少每夜里都是温香软玉……” “好!好!”展清水被他气得不想说话了,起身道,“好,沈无疾,你最历害,祝你早日和洛公子生个娃娃。咱家下值了,明日再见!” 说完,展清水匆匆地便往门外走,连帽子与披风都不要了。他怕自己再待个一时三刻,就活生生被沈无疾气死了! 沈无疾却追他到门口,一路冷笑道:“咱家的娃娃,必然请你与何方舟做干爹!噢,曹耀宗做个什么好?” 展清水向来恨曹耀宗那个傻子独得何方舟溺爱,自个儿还不妥与个傻子争宠,更恨沈无疾每每都拿这事嘲自己还不如个傻子。他便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颤抖着手指了沈无疾半晌。 展清水越气,沈无疾就越得意,他得意洋洋地立在门口,朝着展清水哼笑。 “好,沈无疾,咱家等着你有娃娃。”展清水气急反笑,“咱家届时送你一顶大帽子,贺你有娃娃!” 沈无疾笑意一僵,破口大骂:“展清水你个乌——” 展清水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围墙,瞬间便消失了。 被骂的人听不到,便像是在骂自个儿,气得沈无疾狠狠一捶门框,怒道:“缩头乌龟!不敢和咱家对骂,骂不过咱家!” 喜福:“……” 沈无疾自顾自地发了一阵子火气,终于想起还有个喜福跪在那,便皱着眉头道:“你接着说。” 喜福茫然地望着他。 沈无疾没好气道:“展公公让你说什么,你接着说,蠢货!” 喜福:“……” 沈无疾呼出一口浊气,思来想去,皱着眉头,又有些隐秘的好奇与自得,试探着问:“你们抱过?” 喜福:“……” “说话!哑巴?”沈无疾催促。 喜福的脸红得像煮熟了的大虾,羞涩地点头。 沈无疾却不太高兴了,淡淡道:“这有什么,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改日里让展公公带你去见见世面。” 喜福:“……”那你问什么问! 沈无疾原还想问喜福有没有与那钱氏更亲热些……转念一想,一时没问。他不想面对自己竟还不如喜福招人喜爱的现实。 可憋了一会儿,沈无疾还是没憋住,问:“你们对食……也会说些亲密话吧?” 喜福红着脸仍然点头。 沈无疾轻轻咳嗽一声,问:“你们相识多久,什么时候,你才抱她,她也没生你的气?” 喜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头都快埋到了地上,在沈无疾的催促声中,许久才小声答道,又有些隐秘的甜:“回干爹的话,起初,是她抱我的……后来诸多亲密,也都是她先的,儿子生性木讷,胆小如鼠,哪儿敢……起始,就连与她说话,都不敢瞧她的脸。她说,她就喜欢儿子这羞涩的性情,见到了,便怦然心动,忍不住……” 第64页 沈无疾一怔,随即震怒:“滚!有多远给咱家滚多远!没阉干净的腌货!呸!咱家明日便把你拉去再阉一趟!滚!我呸!” 喜福:“……”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喜福的小鞋穿定了!但下一章咱家就要回府试试喜福的攻略行不行,不行的话,喜福死定了! 第38章 喜福怎敢惹盛怒之下的沈无疾, 他正要立刻滚走, 却又被沈无疾喝住:“等等!” 喜福忙道:“儿子在。” 沈无疾狠狠地跺了两脚地, 黑漆漆的眼珠子溜来溜去,终了, 一咬牙,瞪着喜福, 低声道:“傻人有傻福, 说的便是你这种傻子……过来些, 咱家有话问你。咱家,有位朋友, 是谁你便不要问了, 总之是位达官贵人……”沈无疾一顿, 爽气道,“罢了,不是咱家的朋友, 就是咱家!” 喜福:“……” 他心道,您不说这后一句, 我也知道这位朋友就是您,您与儿子,连上展公公与西风,咱们已经在这儿为了您与洛金玉的事儿纠缠大半个时辰了,谁还能不知道似的? 沈无疾不耻下问:“你算有出息的,咱家就不听那几个混账胡言乱语了,听听你怎么说。你机灵着点儿,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无疾说得仿佛要杀人灭口、贩赃越货似的,听得喜福哭笑不得,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赶忙应着:“能为干爹分忧,儿子受宠若惊!” “少废话!”沈无疾道,“你就先说说,咱家如今该怎么做?” 喜福慎重地想了又想,像模像样地低声说了起来。 沈无疾一面听着,一面在脸上露出得色,心道,像咱家这样礼贤下士、能屈能伸之人,活当坐得今日的位置,呵呵。 …… 洛金玉本以为照沈无疾的性情,大约听了西风的报信儿,也一时三刻不会有所回应,正思索着该如何帮吴三少爷消除这场因自己而起的灾难,就听得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沈无疾客气又关怀地问:“金玉,你歇了吗?” 洛金玉一怔,心中不解沈无疾这又是怎么了。 这些时日,沈无疾死皮赖脸地睡在他屋子里,为防他锁门,索性将门闩都拆了。 沈无疾进入他房间肆无忌惮,浑如进自个儿的屋子那般理直气壮(虽说,这间屋子原本委实是沈无疾的),哪里又会多此一问? 可无论沈无疾又是吃错了哪门子的东西,洛金玉只不理他便是,低着头继续看书。 沈无疾在门外等了片刻,见洛金玉连个声儿也不回自己,心头火气便冒了上来,想推门径直进去得了! 可他转念一想,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憋屈,柔声道:“听说你今日没吃什么东西,这可不行,你身子还没大好呢,瞧瞧你自个儿,瘦得跟个麻杆儿似的了,你那腰,咱家一条胳膊就箍了个全,摸着全是骨头,没半点肉,都硌手了。” 洛金玉:“……”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因此我不听他的,我也不骂他。 洛金玉凝神呼气,继续仔细看书。 沈无疾自顾自地心疼了一阵,仍然没得到洛金玉的回应,恼怒道:“洛金玉你自个儿让人催我回来的,吴三的事儿你究竟要说不说?不说咱家就回宫了,咱家日理万机,哪儿来这么多闲工夫和你耗着?” 他叫完,却又不走,盯仇家似的盯着那扇虚掩着的门。 喜福那不老实的混账,说的全是胡话。沈无疾心中骂道,什么让咱家曲意关怀,温柔可意,令煦阳入他怀抱,全都是狗屁!狗屁不通!咱家平日里少对洛金玉温柔关怀了吗?有屁用!屁用没有! 正骂着,房门便开了,洛金玉冷冷清清地侧身站在那,冷冷淡淡地道:“有劳公公,公公请。” 沈无疾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迈脚进去,心道,还不如咱家开门见山来得有用!可见那钱氏也是实在深宫寂寞,又别说不敢垂涎咱家这样的人物,便是次一些的展清水这些人,她也高攀不起,这才饥不择食,被喜福那蠢货捡了个漏,并非是喜福有过人之处。 “公公请坐。”洛金玉道。 沈无疾大马金刀地坐下了,心中想着要虚张声势一番,开口便酸溜溜的了:“咱家说那么多,你都充耳不闻,一说到吴三,你可算肯开门了。” 洛金玉仍是那副万年不化的模样,面无表情地道:“这门又没有闩,公公何时懂得非请不入了?” 沈无疾知他是嘲讽自个儿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倒也没脸恼,只是哼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嘀咕道:“你可真记仇,读书人,心胸要广阔些,便是不说这个,心胸狭了,对身子也不好。” 洛金玉反唇相讥:“公公既有如此自知之明,便不如自己引以为鉴。” 沈无疾理直气壮:“咱家又不是读书人。” “……”洛金玉对他这等厚脸皮已是无可奈何,说无可说,只能别过脸去,不看这张令人看了便心生无限郁结的脸,赌气道,“公公确实很有自知之明!” 沈无疾见状,忙道:“哎哟,怎么又生气了?你这人,你说你,成天这气那气的,哪能身子好!是不是下面的人伺候你不周到?咱家也说,还是西风的不对。西风这小兔崽子,成天只惦记着玩儿……” 洛金玉:“……” 他几乎要被沈无疾气笑了。这世上怎会有沈无疾这样的无赖? 第65页 但洛金玉理智尚存,压下心头火气,暗暗呼吸一口长气,看向沈无疾,起身拱了拱手,行了个礼,道:“公公,洛某说话,爱开门见山,不爱说虚话,请见谅。公公又日理万机,洛某不敢耽误你的时候。今日洛某厚颜为吴为大人求公公一事,望公公成全。” 沈无疾忙也起身去扶他的手:“说话便说话,你不爱说虚话,又何必多行虚礼,咱家与你又不是外人。” 洛金玉被他抓着手腕便觉浑身不自在,忙将手抽了出来,背在身后,藏在素白干净的宽袍大袖中。 沈无疾轻轻地咳嗽一声,没说话。 洛金玉见他沉默,又道:“沈公公,恕洛某直言,公公日理万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大权在握,荣华富贵,便该为社稷苍生谋福祉,而非弄权作势,排除异己。吴大人与公公均是食君之禄,公公食君之禄,却只顾私利,吴大人忠君之事,弹劾公公,乃是合情合理之事,公公却因此对他心怀怨恨,洛某觉得很不应该。” 沈无疾本要解释,可听完这一番话,又不急着解释了。 他面色阴晴不定,坐了回去,随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起来。 洛金玉一怔,道:“那是我喝过的冷茶。” 沈无疾斜靠着太师椅背,懒洋洋的,似是挑衅似的,又喝了一口,露出陶醉神色,故意用戏谑语气说道:“怪不得呢,口齿留香,咱家还想着,咱家府里何时有这么好的茶了。原来,咱家今日里命好,赶上仙子赐涎了。要不怎么说,都想做神仙呢,光是仙子的口水,都令咱家如痴如醉,如在梦中了。” 洛金玉遭他这样调戏,苍白的脸腾的又被他气红了,捏着拳,恼怒地喝道:“沈无疾!” 沈无疾慢悠悠地道:“小点声儿,别吓着咱家了,等等,咱家再回味一口。” 洛金玉见他这无耻模样,气得血冲脑门,伸手就要去抢茶盏,可手伸到沈无疾的面前,又猛地僵在那,似是沈无疾手中的茶盏烫手,令洛金玉修长的手指有些无措地蜷缩起来。 沈无疾勾着唇角,偏着头,问:“怎么,洛公子到这时候了,还秉承君子端方这种废话,连个茶盏都不敢伸手抢?” 洛金玉收回手去,恼羞地扭头看着别处,不要理他。 “可真是好修养,”沈无疾笑着道,“不愧是咱家供在心尖儿上的好金玉,咱家就爱你这样儿。你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一嗔一瞪,都仿若有根丝线牵引着咱家的心肠,哎哟!”沈无疾放下茶盏,捂着心口,道,“可疼了,却疼得欢喜。” “沈无疾,我在与你说吴大人的事,你休得顾左右而言其他!” “咱家就是在和你说吴为的事。”沈无疾眯了眯狭长凤目,微笑着道,“咱家是想告诉你,咱家与你不一样。若咱家是你,刚刚咱家就将那茶盏一把夺过去,往地上摔个粉碎,再捡一片能用的,朝着对方的脸上划过去。他不是爱品茶吗,咱家划烂他的嘴,把他舌头割了,看他怎么品!” 洛金玉脸上的血色褪去,却毫无惧色,定定地看着沈无疾,半晌,他冷冷道:“公公不愧是东厂出身。” 沈无疾仍然笑着:“可别,这算什么,东厂折磨人的法子多了。咱家可没敢说,怕吓着了你。”他又道,“你可知那位吴大人是为了什么事弹劾咱家吗?” 洛金玉道:“为了我出狱一事。” 沈无疾挑眉,刚要开口,便听洛金玉道,“我先前只道是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却不知其中仍是沈公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游走多方,这才令在下出了狱。” 沈无疾的笑容渐渐淡去,道:“因此你若为吴为说话,可就有些许尴尬了。” 洛金玉道:“非也。今日洛某请西风公公叨扰沈公公,其实是为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请公公明理是非,不要为难吴大人。第二件事,便是向公公辞行。洛某厚颜,先行回家乡安顿亡母孤魂,待事一了,自会回去牢中,令这段错事自洛某起,也自洛某终,既不拖累公公,亦不牵连吴大人。” 沈无疾能被他气死:“咱家还是头一回见出来了还眼巴巴自个儿回去的!你当那里是你家?”又缓和下来,循循善诱,“你不要赌气,金玉,咱家与你争吵,是家里的事儿,你可别干傻事。” 若换了是别人,沈无疾倒还不会这么急,因这种傻事,他还不信别人会去干,无非嘴上说说罢了。 可这话从洛金玉的口中说出来,沈无疾可就信了,还十分相信!他可信洛金玉能干出这事儿了! “你可别读书读傻了。”沈无疾急切地劝道,“咱们暂且不说吴为,只说你。你本就是被冤枉的,本就不该遭那场牢狱之灾,因此你出来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去管是怎么出来的?你若是为咱家担忧,那就更不必了,咱家如今哪怕这么件事儿。皇上也都知晓了,就说了我几句,这事儿就当是过去了。” 洛金玉却道:“我蒙冤入狱,自会继续鸣冤,也绝不会认罪,直到真相大白那日。” “你这书呆子!”沈无疾猛地双手捧著他的脑袋,道,“脸小,脑子也小,怪不得转不过弯儿来呢!” 洛金玉:“……” 他脸上一热,忙挣脱沈无疾这没头没脑的动作,“你说话便说话,怎么总要动手动脚?” “你在牢里还少了被人动手动脚?”沈无疾反问,“你手上的药可还涂着呢,你当咱家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当人家曹御医是瞧着你好看,方才殷勤地给你多看看手?” 第66页 洛金玉:“……” 洛金玉心中烦乱,道,“这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哼哼,是不是一回事。”沈无疾悻悻然道,“宁可被人打,也不肯被咱家轻轻碰一碰,好似咱家的身上淬了毒,碰一碰,便要烂心烂肝。” “……”洛金玉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每与沈无疾说话,总也正经说不了几句,无论说些什么事,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龙阳断袖的事儿上,简直荒唐,简直荒谬,简直——沈无疾简直不可理喻! 就沈无疾这样儿的人,竟做了司礼监掌印,竟是深受当今皇上宠信的心腹要人……怪不得朝纲紊乱,国之不国,贪官佞臣,邪道丛生!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社会责任感上身,对国家的未来忧心忡忡。 啊啊啊啊我记错了!我以为我放了今天的存稿!刚想看个评论,才发现!补上!QWQ 第39章 洛金玉纵有满腹愤怒, 却记着因自己而遭殃的吴大人之事, 便忍气吞声道:“其他的话都无需多说……” 沈无疾抢白道:“怎么的就无需多说了?咱家偏偏就想说其他的话, 咱家偏偏就只想说其他的话,你待如何?” 洛金玉佯作没有听见, 继续道:“洛某再请公公放过吴大人。公公有如今权势地位,亦是倚仗江山所在, 若无吴大人这样敢于直谏的忠臣, 社稷难免危亡, 公公自然就会成为倾巢之下的破卵,并不划算。” 沈无疾气得反笑了:“你说得好似少了个吴三, 社稷明儿就会亡了似的。他吴三比我痴长了许多岁, 打小便是吴国公府的三少爷, 锦衣玉食的供着,往来全是达官显贵的,出仕便是他人得挤破了头抢个几十年还不定能坐上的位子, 怎么的,曹国忠不是他扳倒的, 是咱家扳倒的呢?” 见洛金玉不说话,沈无疾哼笑一声,道,“无话可说了?还忠臣……最不值钱的便是忠臣!自古以来亡国之臣嚷嚷着要守大节,房梁上系根麻绳,头往里探进去,双手撒开, 两腿儿一蹬,眼睛翻白,舌头吐得老长,后世便大赞特赞,说这是忠臣死士。屁!有这儿功夫,怎不见他们奋力一搏,好歹也吐逆贼几口唾沫,都不算他们毫无用处。所谓这等忠臣,没事儿时骂这个议那个,有事儿了顶不了屁用,不过就是庸臣。” 洛金玉气道:“文臣是不如武将上阵杀敌来得畅快,可人贵气节,他们无力回天,便以身殉国,彰不屈志气,壮后人声势,然则在公公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也没说不值一提。”沈无疾见他恼怒,忙又找补道,“就是百无一用罢了。” 洛金玉更气了:“你——”他竭力忍住与沈无疾辩驳的冲动,低声道,“无论公公如何看待都好,能否请公公放过吴大人。此事因我而起,若公公有怒气,可发泄在洛某身上,洛某理应为吴大人代此劳。” 沈无疾也气,气洛金玉与谁都亲,偏偏就和自己针锋相对,又想到,若此时是吴三为难自己,想必洛金玉可不会如此忍气吞声地帮自己求情,一口硕大的醋坛子便打翻在地,酸味熏得沈无疾受不了,竖眉冷道:“好哇!既洛公子执意如此,咱家又向来对你说一不二,哪有不应的道理?” 洛金玉正要说话,沈无疾便朝他逼近一步,伸长手臂,猛地将洛金玉搂入怀中,侧低着头便狠狠吻在他这些时日里吻过许多次的青丝上,如常人吸螺蛳那样,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 洛金玉:“……” 若说在受不了与人有如此亲密举动之外,还有令洛金玉受不了之处,便是沈无疾每每都刻意发出如此声响,存心羞辱他,以看他窘迫模样为乐!简直……简直粗俗不堪!卑鄙放荡! 平日里洛金玉被沈无疾封了穴,动不得,骂不了,今日却是自在的,虽被沈无疾牢牢箍在怀中,一刻不停地响亮“吸螺蛳”,洛金玉还是极力挣扎着骂道:“沈无疾你——无耻!下流!粗俗!你——” 沈无疾也不点他的穴了,总之力气大,死死地制住他,一声比一声响亮,间或得意洋洋道:“骂来骂去就是这几个词儿,还大才子呢……啵!真香~” “沈无疾!你……”洛大才子被气懵了,面红耳赤的,可算又琢磨出新的骂人的话,“你——你就是条狗!” 沈无疾忍俊不禁,倒是一时不再“吸螺蛳”,却仍牢牢抱着洛金玉,笑道:“若能拱了你,咱家做狗也行,没什么不好的。”又摇头道,“不然,咱家是猪,就眼巴巴要拱你这颗水灵灵的白菜。” 洛金玉听这粗鄙之言,心中满是羞耻,脸也更烫,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竟不知该骂沈无疾什么了,他骂什么,沈无疾都能腆着脸认!世上怎么就有沈无疾这样的人! 沈无疾戏弄了洛金玉一阵,也怕洛金玉挣扎间受伤,又狠狠吸了口仙气儿,恋恋不舍地松开他,退后一步,道:“别气,别气,不碰你了,逗你玩儿呢。也不是头一回了,何况咱家又没干别的,也干不了别的,你总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洛金玉喘出一口浊气,正要怒斥,又听沈无疾道:“不过,如今咱家明明白白的给你个选的机会。吴三是得罪了咱家,要咱家大人不记小人过,也不是不行,可咱家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如今满朝都知道了他是如何对待咱家,若咱家轻易放过他,日后咱家的麻烦可就多了,可真令人头疼。” 第67页 洛金玉冷冷的道:“别绕弯子,长话短说。” “爽快!”沈无疾直勾勾地盯着他,道,“咱家是个实在人,不信虚的,只信实在的好处。这样,你来服侍咱家一宿,咱家必然什么憋屈气儿都生不起来了。” 洛金玉神色并无变化,仍是冷淡的,仿若对着一个陌路人,他只道:“我早已猜到你会这样说,可你当真这样说了,沈无疾,我仍觉得对你无比失望。” 沈无疾心中一痛,却不露分毫,反而笑了笑:“咱家倒是闻言欣喜。若非你说这话,咱家还不知,原来你对咱家心存过什么指望?” 洛金玉不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望着他,反倒连原本的怒气也没了,只剩下了冷。 沈无疾一怔,看着洛金玉的下巴微微扬起,即使在此时此刻,也仍如一株迎着寒雪酷风傲立的腊梅,不惧任何险阻,不屈富贵权势,只有那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此时此刻的洛金玉,逐渐地与沈无疾记忆中三年前那意气风发的洛金玉重叠。 而不是三年后那个看似性情变得柔润了,实则全是因这场牢狱之灾而消沉了意志的洛金玉。 沈无疾忽然笑了,脸皮有些红,竟羞涩起来,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低声又勇敢地倾诉爱意:“咱家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你也像这样看着咱家。那时,咱家惊着了,心里想,怎么还能遇着神仙下凡?咱家又不是董永,也不是牛郎,咱家自幼倒霉,怎么就能遇到这种好事儿?咱家都不敢信……可若不是神仙,又怎会生得你这样的脱俗仙姿,咱家都佩服你身边那些人,他们怎敢总与你站在一起?咱家又妒恨那些人,他们竟能与你总站在一起。咱家又猜了许多的原因,是什么令你被贬下了凡尘。猜来猜去,心想着,也只怕是让你度情劫来了,别的缘由,都配不上你。” 洛金玉:“………………” 洛金玉:???? 洛金玉总觉着沈无疾私下里有些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不像健康之兆。可他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建议沈无疾自个儿请曹御医来好好诊断一番,便只当自己是聋子,什么胡言乱语都听不到。 沈无疾自顾自地诉了一会儿衷情,终于回过神来,就见洛金玉以隐秘的质疑眼神望着自己,似乎很是疑惑,又透露着敬而远之和防备。 沈无疾被他如此的眼神看得有些恼,又羞于自个儿刚情不自禁说的那些绵绵软语,十分不自在,便凤目含情、欲语还休、似嗔似喜地横了洛金玉一眼。 “……” 洛金玉被他这么一看,背脊一凉,心中发毛,越发防备。 沈无疾气这块顽石仍是这不通情理的模样,恼羞成怒,悻悻然问:“你拿什么眼神看咱家哪?不过是逗你罢了,咱家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你是天仙下凡吗?” 沈无疾问完,却又自答道,“还真是……”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想要曹御医的手机号码,有急事和他沟通。 曹御医:治不了,等死吧,告辞。(火速注销手机号码) 沈无疾:我好喜欢我们班那个可爱的男孩子啊,不如扯扯他的头发,抢枪他的零食吧,他真可爱,他看我了,他注意到我了,他和我说话了,他说他讨厌我,嘻嘻(。 不要问沈无疾的土味骚话都是从哪学的,可能是燕康当年不怎么说话,全憋心里了,物极必反了,正如消失在了正文中的曾也稳重持方高岭得很的宋凌道长。(不要问为什么玉道长就没有物极必反,他毕竟是石头科的,基因规律不一样。) 第40章 说罢, 沈无疾便再度抱住洛金玉, 却不是“吸螺蛳”, 而是在洛金玉训斥他的前一刻,压低了声音, 低着头,在洛金玉耳边道:“先别闹, 咱家告诉你一个秘密。” 洛金玉想他也没有正经秘密, 怕又是孟浪之辞, 可毕竟沈无疾这样说了,洛金玉一时便没有说话, 让他说。 沈无疾道:“吴为不会死。”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接着道:“他非但不会死, 还会有大造化。” “何意?”洛金玉急忙转头看向沈无疾, 可两人离得太近,他这一扭头,险些, 嘴唇便要擦上沈无疾高挺的鼻梁。 好在洛金玉反应不慢,及时往后躲了躲。可沈无疾却无赖地扬声宣称:“你亲到我了!” “……”洛金玉佯作没有听见, 只催促道,“你刚说……” “我刚说,你亲到我了。”沈无疾含着笑意望着他,柔声道,“咱家这鼻梁可真有福气。” 洛金玉:“……” 沈无疾见好就收,又放低了声音,道:“瞧你心急, 先说吴三的事儿,省得你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与我置气。咱家每回与你吵,每回数的都是咱家,可你去外头问一问,咱家何时与他人吵输过?不过就是你罢了。输便输了,咱家的心早就输给了你,也不在意别的,只是你一不理咱家,咱家便难受得紧。” 眼看沈无疾说着说着又不知说到了哪儿去,洛金玉只好开口提醒:“沈公公,你说要先说吴三的事。” “唉,你瞧你,就是这样。”沈无疾哀怨地叹了声气,却还是听洛金玉的话,说回了吴三的身上,“金玉,你说过咱家那么多的坏话,咱家可记着,里面有一句诡计多端。你说的咱家每一句坏话,咱家都记得牢牢的。” 第68页 洛金玉:“……” 沈无疾接着道:“你既然也说过咱家诡计多端,不妨猜一猜,在吴三这回事儿里,咱家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洛金玉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望着沈无疾,认真思索一番,坦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 “咱家想你也不知,你虽然有学问,虽然聪慧,可却是个书呆子,一片鲜红干净的心肝儿,哪儿能多想那些曲曲绕绕的东西。”沈无疾虽说着洛金玉是“书呆子”,可眼神言语中却没丝毫贬低之意,更像是一种亲昵与自豪,对这小书呆子又疼又爱,恨不能舔上一口。 洛金玉每每听沈无疾这露骨的夸赞,每每被他这样露骨地盯着看,便会极不自在,便别过了头去,道:“既如此,公公便不要再曲曲绕绕地说,请直言。” “咱家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的。”沈无疾嘀咕着,转而却当真不再绕弯子,径直道,“你可知如今天下兵权绝大部分归谁所有?” 洛金玉有些讶异他忽然说起此事,却还是道:“三年前,我入狱前,听闻天下兵马大多由曹国忠与君亓把持,两人相互制衡。可如今曹国忠已除……” 洛金玉忽然不说话了,清凌凌地望着沈无疾。 “咱家虽长得好看,你要多看也是行的。”沈无疾道,“可你再如何盯着咱家看,咱家也变不出半点兵权来。东厂锦衣卫,咱家倒是应有尽有。” 洛金玉一怔,问:“你的意思是,如今天下兵马权力,大多皆归君亓所有?可曹国忠……” “咱家可以杀了曹国忠一人,可曹国忠毕竟经营多年,枝蔓庞杂,举足轻重,咱家只能与君亓联手。”沈无疾哼了一声,道,“那老狐狸笑面虎,可不就……” 他不说下去,洛金玉也猜得到,当时形势复杂,沈无疾再如何也不过是曹国忠的一个义子,是个没有稳固依靠的宦官,而君亓及其家族家大势大,根基深厚,自然不会将一个沈无疾放在眼中,两人一面联手扳倒曹国忠,一面在暗地里争夺曹国忠手中的东西,最终,君亓抢到了曹国忠握有的部分兵权,而沈无疾则守住了东厂锦衣卫。 沈无疾自然也知自个儿的劣势,因此他只好紧紧地依附新登基的皇帝。如今想来,恐怕国舅住在沈府一事,都是沈无疾主动请来的好处,好处处拉拢皇帝皇后。 洛金玉虽是个直肠子,平日里不爱想曲曲绕绕,可怎么也是聪慧之人,如今被沈无疾几句话一点拨,静静地想了会儿,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他蹙眉道:“吴国公府人丁稀薄,吴国公老病缠身,其子英年早逝,大孙与二孙远离朝政,无心于此,吴大人是唯一入朝为官之人,且有一番为国尽忠的抱负壮志。” 沈无疾听了这些话,便知洛金玉一点就通,已想出了关窍,便也不插嘴,只温柔地凝视着他思索着说话的模样。 洛金玉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并没有在意沈无疾的目光,甚至忘了自个儿仍被沈无疾亲热抱着,继续道:“吴国公壮年时,与世子尚未殒身时,当朝兵权多是由他父子二人所摄,且吴国公父子许多年的戎马生涯,浴血奋战,在军中极有威望,甚至因此功高震主,引起先帝防备与猜疑。后世子殒身,吴国公也年迈老弱,一病不起,吴家三子或志不在此,或不及祖父与父亲的才干,先帝伺机授意曹国忠蚕食吴国公所握兵权,这便是曹国忠手中兵权的来由。” 说到这里,洛金玉已经明晰了沈无疾的计划,他望着沈无疾的眼睛,缓缓道,“邙山匪徒盘桓多年,祖祖辈辈,根基深厚,兵强马壮,极其狡猾,自前朝起,朝廷便派过许多得力将领去一剿再剿,却从未成功。而吴大人虽为臣忠正,不惧强权,可才干着实不足。你故意装作因被弹劾一事而记仇报复,令吴大人前往邙山剿匪,自然不是信任吴大人有能力剿匪,却也并非如所有人判定那样,是送吴大人去死。你……” 洛金玉停顿了片刻,低声道,“你想设法帮吴大人赢了这一仗,再顺势送他去别处积累军功,如此一来,朝野与军中皆会对他刮目相看,尤其是吴国公旧部幕僚们更会重燃希望,待皇上顺理成章地让吴大人袭位,吴国公旧部回归吴大人麾下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君亓没有任何借口反对阻挠。” 说到这里,洛金玉的心中一动,望着沈无疾出神。 他先前误会了沈无疾,当沈无疾只是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没想到,沈无疾竟是在布这样的一盘大局。沈无疾先是铲除奸贼曹国忠,如今又为皇上尽心竭力收回君亓手中兵马大权,助为国尽忠的吴国公府东山再起…… 吴为弹劾沈无疾,沈无疾却助之以这样富渥前程,正如当初自己曾那样嫌恶贬斥沈无疾,可遭逢变故之时,沈无疾却丝毫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想来想去,胸襟狭隘之人,竟是自己,而非沈无疾。洛金玉如此一想,不由得面上热了起来,羞愧不已。 沈无疾并不知洛金玉心中别的想法,他只是刚听了洛金玉说的那些话,又见了洛金玉微红着脸痴痴看自个儿的模样,顿时心神荡漾,一只手揽着洛金玉的腰,另一只手的指尖亲昵地点了点他的鼻尖,宠溺道:“不愧是你,真是冰雪聪明,说得一处不错。” “……”洛金玉脸上又是一热,这次却是恼羞得,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与这无赖的姿态亲近,怪不得又被轻薄戏弄。他刚刚心中乍起的一丝涟漪尚未被自己发现,便已消失不见。 第69页 洛金玉愤而推开沈无疾,退后一步,横眉冷道:“我说过,说话便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沈无疾刚刚偷偷地抱了他一小会儿,此刻正心满意足着,丝毫不气,反而温柔可意得很,道:“好,好,是咱家又轻薄你了,可咱家也是情不自禁……别生气,咱家向你认错。” 洛金玉原想忍着不说,可他又着实不是能忍着不说的性情,便忍不住道:“你也不是第一次认错,可认了与不认,又有什么区别?下一回仍是我行我素。这样的错,不认也罢。” 沈无疾的脸皮当真是厚如城墙,听了这话,竟顺势道:“也好,既如此,咱家就收回那句话,也不认错了。毕竟是你令咱家情不自禁,也怪不得咱家。” 谁听了他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能不气?! 洛金玉气得瞪他! 沈无疾却噗嗤一笑,道:“别气,别气,这明摆着是咱家逗你玩儿呢,总一本正经的,多没意思。” 洛金玉不可思议地问:“你何时一本正经过?” 沈无疾理所当然地答:“在你面前,咱家何须一本正经?咱家问过人,这夫妻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的便罢了,回了卧房,私下里可不能那样,正所谓闺房之乐……” “沈无疾!”洛金玉又要被他气厥过去,忍着道,“你既在吴大人一事上有那样胸襟,亦是足智多谋,便不要再这样玩世不恭、疯疯癫癫的模样。你向来忌讳自己的身份,可古有太史公著不朽功业,你大可效仿他而为之,将心力放于匡扶社稷之上,想必能成一番功业,将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沈无疾却嗤笑道:“咱家稀罕什么流芳百世吗?咱家做这些事,不过是因瞧君亓不顺眼。一则为你报仇,二则,讨皇上欢心。吴家三子皆是废物,兵权在他们手上,可比在君亓手上令皇上开心多了。还流芳百世……你那太史公古往今来就一个,何况咱家还没什么学问,自然做不了他。再者说了,人们不骂咱家是不男不女的阉奴便罢了,还指望着他们供着咱家?做梦!咱家省着时候,不做这个梦。咱家只知,做人要及时行乐。”他目光炽热地盯着洛金玉,道,“咱家只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流芳百世的都是圣人,咱家要做圣人,便不能亲近佳人,咱家才不。” 洛金玉:“……” 这个太监当真轻浮孟浪,六根不净,冥顽不灵! 作者有话要说:哪怕是在未来,洛公子已经真香之后,他也会长期在爱与嫌弃之间来回奔波的,吧。qwq 第41章 可气归气, 恼归恼, 毕竟刚刚得知自己误会了沈无疾, 且沈无疾这回所谋之事哪怕他自个儿说是为了争权夺利,无论如何, 最终也是护了良将之后,忠了国君之事。洛金玉便不再叱喝他, 一心只让自己从今往后混当没听见便好, 嘴里关切地问道:“可邙山匪徒难剿, 朝廷派过许多兵将前去,皆折戟而归, 公公又打算如何襄助吴大人?” 沈无疾用指尖点在自己的鼻子上, 朝着洛金玉笑了笑。 洛金玉一怔:“你——” “怎么, 觉得咱家没这本事?”沈无疾问。 洛金玉虽有意给沈无疾面子,可到底耿直,轻易做不出如此睁眼说瞎话的事, 只能委婉几分道:“公公虽武艺高强,可兴兵作战与单打独斗不同。” “说来说去, 你就是觉得咱家没本事。”沈无疾哪肯在心上人面前落了这个面子,急忙抖露着自己的孔雀毛,道,“咱家就给你打个漂亮仗回来,好叫你看看,咱家当真不输别的男人分毫!” “……”洛金玉有些无奈,“在下又不曾说公公比他人如何。何况, 公公如何,与在下无关,还望公公不要为了一己意气行事,连累无辜兵士与百姓。” “你真不会说话!”沈无疾不悦地抱怨,又仰着脖子道,“如今多说也无益,总之到时就让你看看咱家的神气威风!” 洛金玉担心的正是此处:“剿匪是为百姓为朝廷,不是让你逞神气威风之处。” “咱家有本事,怎么就不能逞?”沈无疾摆摆手,“我们不要再说这个,届时你看着就知了。”又邀功道,“你前些时日不是惦记着想回晋阳祭祖吗?邙山就在晋阳城外,届时你随咱家一同前去晋阳,岂不两全其美?咱家亲自陪着你,也放心许多,你一路也不孤单寂寞了。” 洛金玉讶然,质疑道:“你莫非是为此才设计邙山剿匪一事?” 那时沈无疾便念叨过想陪他一同回晋阳才放心,可沈无疾毕竟公务繁忙,忽然与皇上告这样的假,恐皇上会不许。如今沈无疾设计出邙山剿匪一事,便不怕皇上不让他离京远去了。 洛金玉顿时心绪复杂:且不说别的,他原本所说“回晋阳祭祖”一事,根本就是骗沈无疾的,他乃是为了离开京城沈府,前往宕子山寻玄门秘法。如今沈无疾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脱身?这沈无疾——怎缠得这么紧?! 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变幻,敏感地质问:“怎么,你很不高兴?呵,别是心中刚想着,‘这死太监终于要滚远些了’,转瞬却又发现‘怎么的,我竟还摆脱不了他,白白高兴一场’。”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不否认,冷笑连连,咬牙切齿,十分委屈:“洛金玉,你这没心肝的石头!实在无情!” 洛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