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留声(兄妹骨科)》 第一章 第一章 “温主任,我不需要他们家陪什么医药费,我只要学校开除她。”衣着考究的女人双腿交迭坐在政教处的沙发上,凌厉的眼神扫过温崇山,最后落在了程晏的脸上。 “赵女士,我们还需要多方面了解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温崇山扶了扶眼镜,在这所学校任职叁十年,他自认为凭借高超的和稀泥技术,可以顺利得得化解这次矛盾。 “程晏,你把事情的经过与赵阿姨再说一次。”温崇山看向站在一旁面色冷漠的女孩,示意她开口。 “谢晓娜,和那几个我不认识的女生,把我堵在楼道口。她出手打我,我没让她打成,就这样。”女孩看向窗外,她心里暗自打赌,下一阵风吹来时,那片颤颤巍巍挂在枝头的梧桐叶,必定掉落。 “温主任!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手腕脱臼的是我女儿!受伤的是我女儿!她竟然敢恶人先告状!”那位姓赵的女士似乎是觉得还不够,从沙发上站起了身,10厘米的高跟鞋跟加上北方女人较为壮实的身材,在气势上足以让温崇山微微发怵:“都说附中是B市最好的学校,我一年花几十万的赞助费,我也不指望晓娜一定要考上多好的学校。但保障她的人身安全,让她有一个安全的学习环境,你们都做不到吗?!” “赵女士,您先冷静。”温崇山也站起了身,堆上了程式化的笑容,双手手掌朝下,上下摆动以示安抚:“我们还是先等程晏的家长来,一起讨论出一个解决方式…” “不用等了,我说过,我一分钱都不要!我要你们开除她!”女人再次坐下,用手指着依然看向窗外的程晏:“开除打架的学生,符合你们的校规吧?!如果你到现在还是无法决断,不如我们找唐校长来?” “您认识唐校长?”温崇山弯腰将女人面前的冷茶水倒掉,再满上了一杯热茶。 “唐校长的儿子正在晓娜爸爸的单位实习,虽然是个高学历的海归人才,但这样的人在Z字打头国有投资公司遍地都是,晓娜的爸爸作为董事长,通常也管不了这么多实习生…”女人嘴角噙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给温崇山递上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Z字打头的国有投资公司,说起来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温崇山也听说了唐校长的儿子从北美顶尖商学院毕业后一回国就找了一个非常好的工作,没想到是家国有投资公司。 他知道国际部的学生背景大都是商贾巨富,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物,正当他陷入是否要就此站队的犹豫中,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您好!我是程晏的家长。”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 “您是…”温崇山看着正向他走来的年轻男子,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简单却不失体面的衣着,英俊的面孔挂着礼貌谦和的微笑。 “我是程晏的哥哥,我叫程昱。”程昱看着温崇山的眼睛,真诚得作着自我介绍。 “呵,等了这么久,没想到这位程同学的父母都没来?”女人清哼一声:“也难怪会干出打人这种事,只怪没有爹妈教哦。” 程昱听闻俊眉紧簇,看向程晏的眼神里尽是担忧,她依旧出神得看着窗外,只是眼睛略微发红,贝齿不由自主得轻咬嘴唇。 “您是老师吧?可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程昱收起了笑容,面色冷峻得询问温崇山。 “你妹妹,把我女儿打伤了,我女儿手腕脱臼,现在还在医务室。”温崇山还未开口,女人抢先回答,语气尖锐,第叁次申明自己的要求:“我也不要你们陪什么医药费,我只要学校开除她!” “晏晏,哥哥想听你说…”程昱伸出指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的手指穿插在程晏柔软的发丝中,帮她顺着散乱的长发。 程晏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被风吹掉落的梧桐叶,等到它飞出了她的视线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女人,眼神中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冷漠:“谢晓娜,带着几个人,在楼道口堵我,还要出手打我,我阻止了她,就这样!” “谢晓娜是你的同学吗?”程昱神情专注得看着程晏,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人入睡。 “不是,她是国际部的。”程晏声音透着冰冷。 “他们在哪里堵的你?”程昱追问。 “就在我教室外的楼道口。” 程昱转头看向温崇山:“这位老师,据我所知,附中国际部和普通高中部划分了各自单独的教学区域吧?我妹妹从小练散打,遇到有人欺负她,防卫时难免没控制好力道…” “你…”女人忽得起身指着程昱:“叫唐校长来!我跟唐校长说!” 程昱依旧不搭理女人,看着温崇山的目光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附中在全国教育界建立起来的名声,靠的是普通高中部学生实打实考出来的成绩。我妹妹虽然不是从你们初中部直升上来,却也是严格按照你们的标准招进来的,她来这上学,无非就是想安安分分读书,考上那两所百年名校中的一所。我相信附中对此次事的处理,必定不会败坏百年优质教育的名声…” 温崇山还不知该如何作答时,又听到程昱继续说着:“我妹妹刚来B市上学就受欺负,必定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创伤。我也不用对方赔偿,道歉什么的也算了,毕竟对方的手也确实伤着了。我看现在也差不多到了放学时间,我就先带她回去,心理辅导开始得越早效果越好。” “不许走!”女人的高跟鞋打在地上发出一阵声响。 “妈妈!”一个穿着英式学院制服的女孩忽然出现在门口,右手腕缠上了白色的纱布。 “晓娜,你怎么来了,这里交给妈妈处理,你在医务室躺着,我一会就载你回家!”女人心急得向门口走去,小心翼翼得将女孩扶在沙发上坐下。 “是我的错,请程哥哥原谅我!”刚在门口时,谢晓娜的目光就被程昱死死得吸引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晏晏,怎么说?”程昱看向程晏,动作轻柔得将她散落在脸上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他有什么好原谅的,有资格谈原谅的只有程晏。 程晏不发一语得直接朝门口走去。 “这位老师,抱歉,我带晏晏先走了。”程昱向温崇山点头致歉,快步追上了程晏,进门至今,没有看谢晓娜和她母亲一眼。 程晏冷着脸朝校门外走去,程昱在她的身后一言不语得跟着。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有敲响,秋日的校园过道散落着黄色落叶,一阵北风吹来,落叶夹杂着细微的沙粒在空中旋转飞舞,程晏伸手挡住眼睛,这是她第一次经历北方干燥的秋天,她非常…不!喜!欢! 时间似乎过得很漫长,她终于走出了校门。 “想回家?还是先去外面吃饭?”站在校门外拦车的程昱很自然得牵起程晏的手,只要眼前有车辆行驶,他都会这么做,十几年来已经养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你不用上班吗?”程晏一开口就是质问,轻轻挣扎着被程昱握住的手。 “临时跟同事换班了,我明早值班…”程昱柔声解释,收紧了牵住程晏的那只手,与她十指交扣:“因为爸爸妈妈不方便出面…” “那可以让张叔叔来!” “晏晏…老师要找的是家长…除了爸爸妈妈,只有我是家长…”程昱语气中有些无奈。 她入学手续是他来办的,入住学校宿舍的时候也是他亲自为她忙前忙后。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程晏突然就很抗拒他来她的学校。 程昱当然不知道,自从他送她来上学,帮她收拾好宿舍后,她就不堪其扰得被还不相熟的室友追问 “程晏,你哥哥今年多大?”“你哥哥还没有女朋友吧?”“你哥哥周五会来接你吗?”。她当时只想让那群青春期胡乱发情的女生们见识一下她修习了十年的散打功力。 但是她忍住了,只要她不理他们,只要她把哥哥藏好,她们想再多也没用! 可是他这次不仅来了,还被她最讨厌的谢晓娜看见!当程晏觉察到谢晓娜盯着程昱的眼神,下一秒似乎就要将他扑倒生吞一般,她简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恶心至极! 总算拦到了一辆计程车,程昱一只手打开车门,将手挡在车门上沿,程晏自觉地钻进了车里。 待程昱坐好后关上车门,程晏才幽幽开口:“不想回家…” “师傅,麻烦去京港城…”程昱交代了一声,伸手将程晏搂在怀里。 程晏依旧冷着脸,安静得靠在程昱胸前。 北方的深秋气温已经很低了,但是程昱穿得并不多,大衣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程晏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排斥。 程昱将薄唇埋进程晏柔软的发丝中,放缓了呼吸… 小提琴声突然响起,旋律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练声曲,程昱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电话:“嗯…爸爸…晏晏没事…对…我们晚上在外面吃…好…我会早点带她回家…” “为什么还用这个…”程晏皱眉:“有好几个音都不准…” “所以才听得出是你的琴声啊…”程昱脸上不自觉得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 “哥哥!”又被他取笑了,程晏气鼓鼓得坐直了身。 程昱笑意不减,与其一直闷闷不乐,不如让她把气一股脑撒出来好些。 “电话给我!”程晏头也不抬得朝程昱伸出手。 程昱二话不说将电话放在她的掌心。锁屏是他们两的自拍,笑容灿烂。程晏熟练得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了他的电话,把他偷录的那些小提琴曲目都删掉,铃声调为振动,然后丢还给他,身体侧倾,又缩进他的怀里。 程昱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 “是因为贺子桀…”程晏语气平淡得开口。程昱从来不会主动询问程晏任何事,但他知道程晏经历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对她有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还因为程晏从小到大藏不住事,她什么都会告诉程昱,只是要足够的耐心,迟早能等到她主动倾述的时刻。 “贺子桀和谢晓娜是初中部的同学,贺子桀现在跟我一个班。谢晓娜没考上附中的普高,去了国际部。”程晏把玩着程昱修长的手指,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贺子桀跟谢晓娜单方面分手后,大中午跟我告白。谢晓娜知道后,课间就带着几个女生来找我,她举手要打我的时候,我抓住她的手腕反折了一下,就…脱臼了…” “嗯…”程昱轻哼了一声,记住了贺子桀这个名字。 “真是个蠢女人!找我有什么用,找贺子桀去啊!”程晏十分气不过,本来跟她无关的事,可是麻烦却降临在她身上。 “晏晏…”程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除了贺子桀,还有别人吗?” “什么?”程晏漫不经心得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密密麻麻的车灯忽闪忽闪的。她真的而很不喜欢B市,天气不好,空气不好,堵车还堵得没完没了。 “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你告白?” “有啊,有几个我都不认识。”程晏将目光收回,转过头,又靠在了程昱的胸前。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程晏听到程昱轻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不知道此时他的眼神,倏然变深。 “当然有啊!”程晏回答得异常干脆,未曾发觉程昱的呼吸变得愈发深重。 “我喜欢哥哥啊!非常喜欢哥哥!超级无敌喜欢哥哥!”程晏仰起头,看向程昱的眼里有如群星闪烁。 “晏晏…”程昱长叹一口气,回望她的眼神写满宠溺:“不是这样的喜欢…” “我知道嘛,男女生之间的喜欢,我想让哥哥做我的男朋友。”程晏凑近程昱的领口,用柔弱无骨的手摸着他的喉结。 “晏晏…”程昱制住了她的动作,将修长的手指从她的指缝穿过,牢牢钳制住她,不给她继续乱动的机会:“你还小…” “我已经15岁了!”身体被他紧紧抱住,双手与他交握,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她只好用头轻蹭他的下颚:“好不公平,哥哥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考上了大学,可我才刚上高中…” “慢慢来,哥哥会等你长大…”程昱低头亲吻着她的头发,柔声叹息。 第二章 第二章 “好饱…吃不下了…”程晏身子后仰摊坐在椅子上。 “那我去洗手了…”程昱拿起温毛巾,替程晏擦干净嘴角,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程晏看着桌上的堆积如山的残骸,依稀还能分辨出虾姑、虾婆,九节虾,还有一堆血蛤,蛏子,蛤蜊,象拔蚌…一根手指头都没沾着的食物,却全都入了她的胃。 作为东南沿海地区长大的小孩,她的胃也是为海鲜长的。但是直到现在,她连一只九节虾都剥不完整。唯一一次尝试,还被锋利的虾钳刺伤了手指,让程昱念了好半天。拜程昱所赐,她简直成了离开他连饭都不会吃的白痴。 “这是你们打包的沙虫粥…加起来一共586元…”程昱一回来,服务员小妹笑意盈盈得拿着账单走过来,并将一个塑料盒放在桌上。他们一入坐,她就总爱来这个包厢服务,食物都上全了,她还是一会帮他们倒水,一会帮他们清理桌上的食物渣,直到程晏抬起头瞪着她说:“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进来了!” 现在,她要趁着最后一次服务的机会,尽可能得到那个男人的信息:“先生您可以关注一下我们店的微信号,再转账支付,这样会有8折优惠…” 说罢她将二维码打开,递到程昱面前。 “用信用卡吧…”程昱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服务员。且不说这个微信号是谁的,一但关注,对方也会从后台知道自己的账号,他曾经遇到过被陌生人加微信的情况,所以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那您稍等…”服务员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转身去取刷卡机。 “回家吗?”程昱签完账单,伸手将程晏的头发撩开,以免沾到杯里的果汁… “下午走的时候忘记带作业回来了,有周末作业要写…” 程晏慢悠悠得喝着杯子里剩余的果汁。 “现在这个点,即便回学校,教室也进不去了吧…今天先回家,明天再找同学问问好吗?”他怎么会猜不到她的心思,她就是不想这么早回家,这个时间点,爸爸妈妈估计都在家等着询问她被学校请家长的事。 看着程晏一脸不情愿的表情,程昱又柔声哄道:“郑叔叔如果没有把我们接回家,他就不能下班,所以…” “所以我们要早点回家…我知道!”程晏撇了撇嘴,任由程昱拉着她的手。 一上车,程晏又缩在了程昱怀里。程昱当她是困了,抱着她,轻抚她柔软的长发。 她静静得看着车窗外的风景,B城的夜景很美,是沉淀着历史的古建筑与现代灯火工业完美融合的典范。她忽然轻轻开口:“哥哥,你什么时候可以有自己的房子?” 程昱似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能…还需要两叁年吧…” 他现在医学八年制博士毕业第一年,虽然在顶级医院的工资不算低,并且他对自己的理财能力很有信心,但要完全靠自己在B城买下一套独立住房,即便不挑地点,也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 “为什么还要这么久…”程晏嘟囔:“那时候我都念大学了…” “怎么了…” “依依总是问我家在哪里,说周末要找我玩…”程晏低头,闷闷得说着:“我说我家在长安街…她说我连编个拒绝的理由都不会…” 原本平稳行驶的汽车在一个由许多卫兵守护的门口停了下来,接受着细致的检阅。不一会儿,汽车缓缓驶入了红墙围起的区域… “谢谢郑叔叔…”跟司机道别后,程晏拉住程昱的手:“哥哥…我们去水云榭看看…” “晏晏…”程昱将她拉住,往自己的怀里带,语重心长得教导:“遇到事情,与其短暂的逃避,不如早一些面对。这样会有更多轻松的时间,去体会快乐的事,明白吗?” 程晏低头不语。 “而且,你还有我…”程昱撩起她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她精致的半边脸:“走吧…” 客厅的时钟指向九点半,程昱牵着程晏站在红木沙发旁:“爸爸…妈妈…” “程晏!”林慧如厉声喊道:“你现在可真有能耐了啊?!” “妈妈!不是晏晏的错!”程昱俊眉微簇,急着解释。 “人家的手是不是她弄伤的?”林慧如打断程昱的话:“刚到B市,刚搬进这座院子,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爸,盯着我们,你倒好,直接就给我惹上了Z金的董事长!” “慧如!你先听听孩子怎么说!”程启文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看着程晏。 “谢晓娜她要打我,我不能反抗吗?!”程晏气鼓鼓的表情委屈得可爱。 “你反抗把人家手给弄脱臼?”林慧如不依不挠,“人家好好得为什么打你?你不惹事人家闲得来打你?啊?!” “我怎么知道她是什么脑回路…”程晏很委屈得为自己辩解,却瞬间点燃了林慧如心里的炸药桶。 “你这是什么话?!犯错了还敢这么理直气壮的顶撞我?!”林慧如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程晏:“我都忘了,你今年15岁! 正在叛逆期啊!” “妈妈!晏晏是受害者!”程昱将程晏挡在身后,直视正在气头上的母亲。 “程昱,你不准护着她!”林慧如冷着眼看着程昱。 “林慧如!小昱都说了不是晏晏的错,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程启文皱眉。 “我有什么好生气?还不是因为你?!”林慧如突然调转了矛头,朝向程启文:“Z金董事长虽然职级远不如你,但背后也不知道是谁的钱袋子。B城原派系盘根错节,你现在一点都摸不进去,指不定你就惹上了哪个大人物!” “你别总是像只惊弓之鸟行不行!”程启文叹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领导'把我从他的大本营调来,是为了让我成为B城盘根错节的一环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现在嫌我格局不够了?当初不是我没日没夜帮你写材料,‘领导'能得看上你?你今天能住进这个院子?!” “又来了…”程启文不自觉得轻轻摇头:“更年期就得好好静养,别管太多闲杂事!” 程昱见他们又吵起来,拉着程晏的手一言不语得正要离开,却被警觉的林慧如厉声喝住:“都给我站好!” “程启文,你倒是说说什么是闲杂事?!儿子算不算闲杂事!?”林慧如越发恼火:“我本来管得好好的,他从小各种竞赛拿奖拿到大,本来可以保送,名牌大学随便挑,他坚持要高考,15岁考了全省第八。我把他管的这么优秀,你却由着他读医科!” “那是孩子的志向,你作为母亲应该尊重他!”程启文又拿起手中的文件,扶了扶眼镜,似是不愿再多说。 “他当时才十五岁,哪看得清未来?哪里知道什么志向啊?!他本来在这个年纪已经是某个部委的年轻骨干了!你做父亲的没空管他,也不懂好好引导他!你费了二叁十年爬到这个位置,就为了让你的宝贝儿子当个小医生,天天被人呼来喝去的吗?” “就是因为我走过这条路,知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才不愿孩子步我的后尘!”程启文抬头看着林慧如:“你不要把自己的期望强加给孩子行不行!我看你也先别急着去工作了,在家先休息一段时间…” 程晏一听这话,全身绷紧,林慧如不去工作,那这家她就真没法呆了… 程昱感知到程晏的变化,握了握程晏的手,暗示她别这么紧张。 “程启文,你是不是又无视我的要求?”林慧如一把夺过程启文手里的文件,让他看着自己。 “我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住情绪,把人家好好的工作环境给搅得鸡飞狗跳!”程启文皱眉。 “好啊你,看不上我了?你当我只能仰仗你?这院里我随意找一个人,想必都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怕了你了,等会让张秘书过来跟你商量,你就别去搞教育了,换去妇联或者去出版社吧…”程启文抽回林慧如手中的文件,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她坐下,又朝程昱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离开… “先去洗个澡…”程昱领着程晏上了叁楼,那是他们兄妹两的空间,这栋房子里唯一自在,安逸的地方。 程晏依言,转身去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程昱已经拿着吹风机站在梳妆镜前。 “我不要!”程晏用毛巾擦着头发。 “天气凉,要吹干。”程昱语气中带着一丝命令。 “不要!空气已经够干了!”程晏拒绝。 “那过来把这杯水喝了。” 程昱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的温水,一饮而尽。 程昱拿过程晏手上的湿毛巾,转身去了浴室,换了一条干毛巾,继续把她湿漉漉的头发一点一点擦干。 “不行,还是太湿了,这样会感冒。”程昱又拿起了吹风机。 程晏倏得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晏晏…”程昱放下吹风机,追着她去到自己的房间,看见一头栽在他枕头上的程晏,无奈得喊了声。 “我要睡觉了!”程晏侧过头,露出了半边脸。 “不可以!你长大了,不可以睡哥哥的床。”程昱倚在门边,看着她。 “一会嫌我还小,一会又说我长大了…哥哥,你这样反复无常让我很头疼啊!”程晏翻过身,话里都是抱怨,脸上却带着盈盈笑意,很纯粹的撒娇…在程昱看来却是赤裸裸的勾引… “晏晏…”程昱闭着眼,用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不再说话,转身走进浴室… 深秋的冷水澡…刺骨的凉… 他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进入了睡梦… 他将她的身体轻轻抱起,放回了她的床上,盖好被子… 离开时没忍住,又在她额上印了一个轻吻… ρο18м.cοм 第叁章 程晏周一回到学校,就预感到她之后的学校生活,会有很大的变化… 她的课桌上,出现了一个高档女士手包。她虽然不是很了解什么时尚,但也认得那个总是出现在高档商场第一层的品牌logo。 “燕子!你总算来了!”钟依依坐在程晏的座位上,抬头看着程晏,黑框眼镜下闪着兴奋的光芒:“哪家公子哥,这么舍得下血本,刚上市的,限量版!市价六位数!!” 程晏面露惊诧:“你说这个包可以换十万块?” 自从她知道哥哥很难买得起房之后,她就隐隐把帮助哥哥买房这件事刻在脑子里。所以听到钟依依的话,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果能把这个包换成钱,是不是可以帮哥哥凑上首付… “上面有一封信,你快打开看看啊!”钟依依从包里拿出封口信,递给程晏。 字好丑…程晏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撕开了信封。 原来是谢晓娜!她送来赔礼道歉的礼物! 这个谢晓娜真是奇怪,上周还要对她大打出手,这周就下大血本与她求和。 离上课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程晏拿起外包装袋,往国际部教学区走去。 事实上,上周五被围堵之前,她根本不认识谢晓娜,但只要随意找个人问一下,就能打听出了这个附中风云人物所在的班级。 “就是她!程晏!上周把谢晓娜的手给弄断了!” “哇塞!这当之无愧的校花啊!怪不得谢晓娜找她麻烦!” 或许是太兴奋,女生们没有控制住声量,让程晏全都听见了。 “程晏!你找我?”谢晓娜满脸笑容,她的手腕还没有完全消肿,涂过药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黄色。 “还给你!”程晏直接把礼袋往谢晓娜怀里塞。 “不喜欢吗?”谢晓娜疑惑得接过礼袋:“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拿回去换一个你喜欢的。” “不用了,我不记仇,原谅你了。”程晏正要转身离开,被谢晓娜拉住。 “还有什么事吗?”程晏皱眉。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谢晓娜看着程晏,她的身形是北方人的那种高大,比程晏高了约莫半个头。但气势上,却是显弱的一方。 “为什么?”程晏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觉得你很酷…想和你做朋友…”谢晓娜真诚得望着她:“贺子桀让给你…”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对他一丁点兴趣都没有。”程晏脸上已经表现出不耐烦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成为朋友?”谢晓娜问。 “别来烦我,就是我朋友了。”程晏甩开谢晓娜,转身离开。 过了许久,程晏听到身后突然响起谢晓娜的声音,跟她妈妈一模一样的尖锐:“大家都听到了吧。以后不准任何人去骚扰程晏,她要好好读书!” 回到教室,程晏就面对钟依依八卦的眼神:“看你一脸不高兴,对方长得是有多吓人啊?!” “谢晓娜。”程晏冷淡的回答她:“坐回你位置上去啦!” 超郁闷的,虽然周末让钟依依把考卷上的每一面都用相机拍了传给她,她得以在家把考卷答在一张白纸上,但是她提早来学校就是想着把答案抄到试卷上,结果还被耽误了时间。 “燕子…”钟依依让回程晏的位置:“上周五的事再透露一点点呗?我听说谢晓娜她妈妈都来了,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你家长到底来了没啊?” 见程晏低头抄着试卷不理自己,不满得抱怨:“早知道不给你拍卷上的题了…一点都不够朋友…” “我哥来了…” “我去!我是错过了彗星撞地球啊!”钟依依双眼放光:“开学至今叁个月了,终于把你哥盼来了,结果我还没看到!人是让谢晓娜给看见了吧?!” 好烦!程晏觉得头疼:“你能不能专一一点爱你的EXO” “不一样,燕子!”钟依依凑近程晏:“EXO我起码想看就能看到,而且他们真人说不定还没网上的精修图好看。你哥哥…见一次就能梦上一个月…想再见吧,你也不让见…而且他举手投足的范儿,那些明星还真没法比…” 明明跟程晏的关系已经很好了,但是却一点近水楼台的机会都没有,钟依依只想捶胸顿足得发泄一番… “谢晓娜肯定是看上你哥了,才想用那个限量版买通你!”钟依依抽丝剥茧得推理:“在我们粉圈,有她这样经济实力的,给偶像砸个几十万都不带眨眼的。何况她这次的目的是在现实中追男人,那肯定更要下血本啊!” “这么看来,你不收这个限量版是正确的!才十万块就想让你做媒人?”钟依依敲了敲程晏的桌子:“你现在跟她要一个birkin,估计她都能满足!” “钟依依!你安静点行不行!”程晏本来就够烦了,她现在心里憋着一股气撒不出去,拿出电话,给程昱发了一条信息:“以后不准你出现在我的学校叁公里以内的地方!” “好!”她很快收到了程昱的回复,满意得收起了电话。 因为回家太麻烦,而且路上也很费时间,加上程昱的工作性质使他基本都住在医院提供的宿舍里,还有林惠如更年期的原因,程晏一开学就选定了住校。 附中的学生几乎都是本地人,所以周末几乎没有学生留校。但到了周一,学校宿舍就又热闹了起来,钟依依就是程晏的舍友之一。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程晏有些困倦的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等待宿舍熄灯。 钟依依就睡在她旁边,两人头对着头。 “喂,燕子!”熄灯后,钟依依在黑暗中小声叫她:“我问你…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得到回复,钟依依又继续问:“班里有人在传你的闲话…说你周末回来…脖子上都有吻痕…是跟男人那个的时候印上的…” “神经病…”程晏忍不住回了一句。 “那到底是不是啊…”钟依依不肯放过她,用手摇她的肩膀:“是什么感觉啊…” “什么?” “就那个吻痕…的过程?” “起处有点不舒服,但是后来渐入佳境,越来越喜欢,尤其是你感觉到能征服他的时候…” “征服?!你说得我好兴奋啊!” “嗯。是很兴奋!只有我能掌控他,其它人都不行!”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病娇属性啊?” “……” “燕子…给我看看你男朋友嘛!”钟依依因为兴奋不自觉得提高了音量:“不会比你哥还帅吧?如果没你哥帅,你怎么可能看得上?!但是要找个比你哥还帅的,那难度不亚于人类登上火星吧…” “……”程晏还是很赞同钟依依的,反正在她的认知里,没人能帅过她哥哥。 “就我一个人偷偷地看一眼!”钟依依是不达目的不让她睡觉了,她实在太好奇了,不仅是因为想看程晏的男朋友,更好奇程晏是不是藏着比程昱还帅的男人。 程晏无语得打开手机相册,直接将照片放在她面前:“看清楚了?” 大概是光线太暗,程晏没看清此时钟依依石化得表情,否则肯定会笑得满床打滚。 “就这?!就这?!”钟依依呆楞了半天,直到程晏把手机收回。 “嗯,就这个…我皮肤比较敏感…每次碰它就会留下…有些人就不会…” “唉……”钟依依长叹了口气,大有长太息以掩涕之感。罪魁祸首是一把小提琴,这个结局实在是太过于无趣。 “Violin hickey,直译过来就是小提琴的爱吻,简称琴吻…” “虽然听起来很浪漫,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钟依依失望得回她。 程晏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程昱看到她琴吻时候的场景 她的每一把琴都是他送的,随着身体的生长,他每隔两年,就会送给她不同尺寸的琴。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即将离开她上大学的时候,也是她7岁生日的那天… “晏晏…试试它…”他郑重得交给她那把新琴。 程晏拉了一下,新琴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它与自己是契合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她拉的就是那首拉赫玛尼诺夫的练声曲。 将琴放下的的时候,他看到她脖子上的印记:“很漂亮…像一朵梅花…” “以后就让它代替哥哥陪你好不好?”程昱半跪在地上,平视她的眼睛:“想哥哥的时候,你就抱着它…就像我抱着你一样…” “嗯…”那是她唯一一次哭着收礼物,她暗自立下誓约,一定要来B城找他。没想到,还没等到高考,程启文就举家搬来了B城。 琴吻…琴吻…以琴代替他对她的爱吻。 ρǒ壹8м.cǒм 第四章 因为程启文工作的原因,全家人都留在了B城过年。 程欣文一家在年初二就来到了B城。 程启文将她们安排在了一家高档酒店。 程欣文是程启文唯一的妹妹。 他们的家乡有句俗谚:“有父有母初二叁,无父无母斗担担”,前半句的意思就是嫁出去的女儿,在年初二这天要带着女婿和孩子回娘家住到年初叁。程启文的父母都已经过世,程欣文便把“回娘家”变成了“探望兄长”。 程欣文也有一双儿女,女儿比程晏大了叁岁,叫张雅倩,现在在F省最好的大学X大就读,当然,作为自主招生的得益者,张雅倩能顺利就读X大,少不了程启文的帮助。程欣文的儿子比程晏小两岁,叫张源清,小时候是个熊孩子,现在看着像是懂事多了。 今天程启文在大名鼎鼎的国宾,正式宴请程欣文一家人。 程启文对程欣文一家向来都很照顾,除了一些涉及原则的底线不能退让外,程欣文的提出的要求,他都尽全力满足。这不仅是因为除了自己的妻儿外,程欣文是他唯一的亲人。还有他对程欣文的亏欠。 出生在沿海小渔村穷困家庭,因为当地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程启文几乎霸占了家里所有的可支配资源。父母为了供他读完大学,牺牲了程欣文的前途。尽管程欣文表现出了远强于哥哥的的理科天赋,但就是没有条件继续念书了。这也导致了兄妹两之后天差地别的人生际遇。在程启文从师范大学毕业当上一名人民教师的时候,程欣文依旧是一个只能靠出卖体力干农活的村妇。直到程启文被提拔成为了一个小官员,程欣文才得以放下了手中的农具,嫁给了一名年轻的村干部。 张雅倩很长时间成为程晏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原因很简单,张雅倩,是第一个告诉程晏,她是被捡来的孩子,那一年她8岁。 程启文的母亲尚在的时候,一直住在沿海小村庄的破院里。老人念旧,要替程家守住老宅,执意不肯搬去城市,程启文只好找人翻新了老宅,并委托程欣文照看,自己有空就抽时间回去探望。而林惠如大多时候都以孩子需要补习和照顾的缘由,让程启文独自一人回去。所以程昱和程晏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比如说清明节,或者是过年,才会随程启文回到这个小渔村。 程晏对小渔村的印象就是很多破破的房子,路也不好走,还有很多陌生的叔叔们,整天都乐呵呵的,把爸爸围在中间,让他喝好多酒。后来她上学学会了一个词,叫作“众星捧月”,说得就是这个场面。这也让她懵懂得意识到她爸爸原来是个当官的。 程晏小时候就记得张雅倩,他们会在祖宅院子里一起玩,清明节的时候她带她摘桑葚,赶海,过年带她用炮仗炸沙滩上的螃蟹洞,追小狗。但大多数时候,程晏都是被程昱牵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拐跑。那个地区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有此遭遇的都是小男孩,女孩当年,即使被丢在路边都是没人管的。 所以当11岁的张雅倩,突然在午餐时把8岁的程晏拉到院子的一边并告诉她“你是被外婆捡来送给大舅的”时候,程晏立刻就相信了。 “你根本没有爸爸妈妈!” 程晏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张雅倩,似乎还在消化她的话。 “程昱哥哥也不是你的哥哥!你以后不准叫他哥哥!” 这句话终于触发了程晏的反应机制,她瞬间嚎啕大哭,声音响彻整座宅子:“你骗人!!!他就是我哥哥!!他就是我哥哥!!” 第一个赶来的当然是程昱。 程晏一见程昱就扑到他身上。程昱抱起她坐在一旁,慌忙地为她擦眼泪:“怎么了,晏晏?” 程晏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在程昱怀里哭,哭得眼泪鼻涕揉成一团,全都抹在他的白衬衫上… 随后赶来的家长们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你怎么那么多嘴?!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的?!”程欣文揪住张雅倩的耳朵。 “我又没说错!丘聪告诉我的,他妈告诉他的!”张雅倩被程欣文拧得发疼,也大哭起来。 “你还顶嘴!”程欣文拉着她去屋里,正准备一顿打,被程启文好说歹说劝住了。 程晏哭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实在哭不动了,就在程昱怀里睡着了。 过了一会醒过来,天已经黑了,程昱当时正在洗澡,程晏没见到程昱,又是一顿哭…最后程昱只能寸步不离得守着她,给她喂饭,给她洗澡,把她当个婴儿一般照顾… 平静下来后,程晏终于鼓起勇气问程昱:“哥哥…张雅倩说的是真的吗?” 程昱没有直接否认,只是坚定得告诉她:“晏晏永远是哥哥最疼爱的妹妹,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程晏止不住又在他怀里哭了起来,但这次换成了轻声啜泣。 程晏被领回家的时候,程昱已经快九岁了,九岁的孩子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何况因为林慧如的操作,程昱入学早还跳级,比同龄人早熟许多。 当时他跟随父母回老家过年,也因为老宅的隔音效果不好,他听到了很多事。 程晏不是随意捡来的,是被刻意放在了程家的家门口。当地农村常常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女孩自出生就被丢弃,但凡稍微还有一点良心的父母,会把孩子放在有能力收养的家庭的门口,可以增加孩子存活的机会。因为通常情况下,一个打开家门就看见弃婴的人,很难放任不管任其死亡,否则这家人良心会过不去。程晏就是这么被放在程家老宅的门口,而且与其它弃婴不同的是,她身上还有一封信,记载了她的出生年月,当时程晏已经快过了脯乳期,被养得白白嫩嫩,甚是漂亮,程老太太见到的第一眼就特别喜欢,直接抱回了屋内。 起初他们决定让程欣文抚养这个孩子,程启文提供经济支持。但是程欣文拒绝,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也想要追生一个儿子。如果正式收养了这个弃婴,那么按照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她就无法再获得生育名额了。 林惠如起初说什么也不肯再养孩子,她没有这样的大爱去抚养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而且,她极其重视自己的事业发展,即便是亲生的,她也不愿花费太多的精力和耐心。程昱的成长过程中,在奥数班,竞赛班的时间,远远多于与母亲相处交流的时间。教师出生的林惠如确实很关心程昱,关心他身体的生长发育,关心他的成绩,但却几乎没有与他平等友好的交流过,她对程昱的教育是严厉甚至于苛刻的。 至于为什么林惠如能同意收养这个孩子,当然并不是因为程昱说出“我想要这个妹妹”,而是因为即便是当年天之骄子的大学毕业生,林惠如骨子里依然被封建迷信所侵蚀。程启文的母亲语重心长得告诉她,妈祖庙里已经去世的神仙师傅曾经给程启文批过命,说他有一个女儿会旺仕途,而且是一路通途登至紫鸾殿的那种旺。林惠如也曾听说过那个神仙师傅的名号,自己曾想去求一卦,他却早已驾鹤西归。最终林惠如还是被说服,答应程启文收养了程晏。 程晏这个名字,是程昱起的。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她伸出小手,抓住他伸过去的小拇指,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右眼角下方还长着一颗颇具识别度的小黑痣。看了许久后,她露出了程昱此生见过的,最纯净美好的笑容…当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词:“言笑晏晏” 至此,他心里有了一块柔软的地方,程晏,晏晏… 程晏与程昱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而且这种亲近感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密切。 年幼时,程晏一直都由保姆照顾着,程昱在家就喜欢逗她,陪她玩耍,将她软软糯糯的小身子抱在怀里。 程晏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哥哥”。但她那时口齿不清,程昱听上去像是“咕咕”“咕咕”得叫。 稍微长大到叁四岁的时候,她一睁眼就满世界得找程昱,那时程昱已经上中学,课业繁忙,在家的时间很少,她就乖乖得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等着他回家。但程昱并不是每次回家都能看到程晏,有时候林惠如下班早,程晏就会被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这也让程昱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母亲虽然同意抚养程晏,但她对程晏近乎是冷漠的。不同于对待程昱的严厉和苛刻,她几乎无视或者说是刻意忽视程晏的存在。也就在那时,程昱跟程启文提议,尽可能让程晏多去一些兴趣班,一方面让程晏多接触一些人,开发自身潜力与爱好,另一方面,减少她与林惠如单独在家相处的机会。 程启文很是宠爱这个软糯可爱的女儿,他也明白自己的妻子并不真心喜欢这个抱养的女儿,而自己因为工作忙,几乎天天有应酬,照顾不到程晏,就采纳了程昱的建议。于是,童年时期的程晏,时间都被各类兴趣班填满,绘画,钢琴,小提琴,散打,跆拳道,围棋等等。直到她长到上学的年纪,没有太多时间再上所有的课程,她就留下了小提琴和散打,寒暑假偶尔加几堂绘画和钢琴课,不知不觉就成了别人口中“多才多艺”的美少女。 饭桌上陆陆续续放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 “晏晏真是越长越漂亮!”程欣文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发出赞叹:“大哥,妈妈真的没说错,女儿旺你!自从有了晏晏,你这一路高升到紫禁城了!” “呵呵!”程启文笑得满面红光,微微点头:“我这一生,有这双儿女足以!” “大哥,晏晏这右眼角下面,这么明显的一颗坏痣,为什么还不点掉?孩子越长大,以后越难消了。”程欣文面露关心,那颗痣长得位置在面相上判断,是实打实的坏痣,俗称泪痣。民间说长着泪痣的女人,注定命运坎坷,一生与泪相伴。程欣文很信这个说法,就跟相信程晏旺程启文一样。 “顺其自然吧!本来就是天生的印记,没必要刻意抹掉。”林慧如冷着脸回应。 见大嫂明显脸色不好,程欣文把话锋一转,导向了程昱。“小昱今年都23了吧?有谈女朋友没?” “没有…我才刚毕业…想先适应一下工作…”程昱坐在程晏的旁边,手背在桌子底下被她用手指像弹琴那样乱点乱敲,他急忙捉住她的手,有力的手指从她的指缝穿过,紧紧扣住,不让她乱动。 “听说你现在当医生了?医生可忙了,有没有时间谈恋爱啊?”程欣文感叹一声:“你可是我们程家未来的希望啊,还是要早点结婚,让你爸爸抱上孙子…” 这餐饭虽然是国宴级别的,餐品和服务水准一流,但却因为程欣文的一番谆谆教导,吃得程晏甚无滋味。 程晏吃完后就离席坐在包厢中的小客厅,张雅倩也跟着走了出来了。 “程晏。”张雅倩叫她的名字。 “雅倩姐姐。”程晏抬头看她,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挪了一下位置让她坐在旁边。 “很久没见了!”张雅倩坐在程晏让出的位置。她没有继承到她妈妈秀气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而是长得比较像爸爸,方脸小眼,但上大学后她学会了打扮,知道怎么扬长避短,让自己变美了几个等级。 “是啊…听爸爸说雅倩姐姐现在在X大?” “嗯。也是托舅舅舅妈的福,得以幸运得被X大录取。我没你聪明,怎么读都读不好书。如果真要按分录取,能上二本就谢天谢地了。”张雅倩抿了抿嘴,露出无奈的表情,不仅没继承到她妈妈的长相,连智商都像她爸。 “X大真的很好,一直被称为全国最美的大学,说实话我也好想回去读书,B城的天气太干冷了,我不喜欢。”程晏对张雅倩埋怨起北方的恶劣气候。 事实上程晏能读好书,首先要感谢张雅倩。她刚上学那会就像是多动症小孩,总是坐不住,对学习非常抵触,加上程启文的纵容和林惠如的漠视,她小学叁年级之前没有一科成绩能及格,就连程昱都拿她毫无办法。但是8岁那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就开始自觉得刻苦学习,从班级倒车尾直接杀到了全科满分,年级第一。只因为那天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并不时得担忧自己会被程家抛弃。尽管程昱对她的疼爱比之前更甚,但她依然坚持要证明自己的优秀,只要她能为这个家增光,她就相信自己不会被随意抛弃了! “雅倩姐姐你选的什么专业?” “经济学,我妈妈选的。” “喔。” “你好像不感兴趣?” “听起有点抽象,我不太了解。” “程晏我很羡慕你。” “……”程晏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心里想着你羡慕我什么,羡慕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吗? “其实我小时候就嫉妒你,我嫉妒你生活在城市里,多才多艺,长得也漂亮,人见人爱,还有程昱哥哥这么疼爱你…”张雅面露愧疚:“所以我听说你的身世之后,才会忍不住告诉你,我当时就是故意想让你伤心…现在觉得很对不起你…” “没…没关系…虽然我当时很难过,但其实…这也是我迟早要接受的事实…谢谢你告诉我…雅倩姐姐…”程晏摆摆手安慰她,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看到你现在依旧很开朗,我很高兴。或许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别吧,你生来就有着让人喜欢的能力。”张雅倩望着她微笑:“不过我到现在也还是很羡慕你有程昱哥哥…而我却整日要面对张源清这个麻烦精…” “可能哥哥也是这么看我的…小麻烦精…”程晏自嘲得笑了笑,其实还有一点她没有说,长大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养女身份最大的好处,就是在法律上可以跟程昱结婚… “其实我也羡慕你…虽然我不否认自己现在很幸福……但是你可能无法理解,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总让我感觉到心慌…”程晏拉住张雅倩的手,看进她的眼睛:“雅倩姐姐,如果你能打听到更多信息,请务必告诉我。” “一定…” 第五章 程晏之后的高中生活过得很顺利,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谢晓娜。 自从那日她说告诫谢晓娜“别来烦我,就是我的朋友”。谢晓娜不但自己不敢再去骚扰她,还阻止其它人骚扰她。她收到的告白情书和千奇百怪的礼物突然就少了很多,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谢晓娜的拦截,一部分是因为谢晓娜的威慑。同学间甚至有传言说附中女校霸被新晋校花痛打后突然激活了潜藏在体内的M因子,爱上了施暴者,甚至转性向了,所以暗恋程晏的人都不敢跟谢晓娜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钟依依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钟依依你从哪里听来的……”程晏有些哭笑不得。 “谁让我人缘那么好…哈哈哈…哈哈哈…”钟依依在宿舍拍着桌子,差点笑岔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不然你给我出个主意?”程昱还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钟依依只是单纯得要和她化敌为友,她是可以接受的。倘若真如钟依依说的那样,谢晓娜的目的是程昱,那她跟谢晓娜只能是敌人,嗯,情敌。 “我看她是冲着你哥来的…”钟依依恢复一本正经:“不然你就让他直接骚扰正主…而不是你这个夹心人…” “不行!”程晏直接喝止住:“不就是传些流言嘛…我又不吃亏…” 但谢晓娜并不是一个耐心的人。忍了一段时间后,她还是找到了程晏:“我现在可以当你朋友了吧?!” “为什么非要当我朋友?”程晏挑着眉问她。 “我想认识你哥哥!”谢晓娜可能是憋了太久,直接挑明了目的。 “我哥说,他对小孩没兴趣。想要认识他,起码等你考上大学!”程晏一句话就把她堵死了。 “他真这么说吗?” “嗯。” “好吧…” 至此之后,谢晓娜大有以大嫂自居的样子,一直明着保护程晏在学校不受干扰,让她得以安心学习。不过高考过后,程晏就跟消失了一样,谢晓娜根本没机会再骚扰她了! 虽然程晏很有信心可以考取自己的理想学校和理想专业,但学校还是留了一个T大自主招生的名额给她,这就是上名校的最大好处。尽管这也是她高中生涯努力将成绩保持在年纪前列,凭实力获得的。 高考放榜,作为理科生,她的成绩排在了全市第16。 “比哥哥差了好多…”程晏有些委屈,她明明很用功了啊!当年程昱高考的时候才15岁,而且F省的竞争比起B市可激烈多了。 “很棒了!”程昱接到程晏的电话,嘴角上扬。明明轻松达到本一线就可以按照自主招生的政策上T大了,她依然拼尽全力准备考试,拿到了这样漂亮的成绩,他爱她骨子里的这份韧劲。 “哥哥…我想你…”程晏开启日常撒娇模式。 “嗯…”程昱轻轻得应了一声,自从她高考结束后,他平时也不再住职工宿舍,改为天天回家。虽然出入红墙大院麻烦了些,每天还要花费时间在拥堵的高架上,但只要回到家能看见她,哪怕只是她的睡颜,什么都不值一提。 接到她的电话时,他其实刚到办公室不久。 才分别,就想念,这也是他的常态。 “哥哥…我生日快要到了…” “想要什么?”程昱语气温柔,脸上写满宠溺。 “什么都不要!”程晏又重复了一遍:“你不准送我礼物。” “确定吗?”程昱面露疑虑:“十八岁喔,很重要的生日。” “嗯!再说一遍,不准给我准备礼物!”程晏加重了语气。 “好。”程昱轻声答应,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外给他打着手势的护士,第一台手术的时间就快到了:“晏晏…哥哥要工作了…” “那你早点回来!”程晏又调皮得补了一句:“要记得想我!” “嗯…”程昱挂掉了电话,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流。 程晏不知道,她早已成了T医院一众年轻女性们的假想敌。 程昱总能吸引异性,不仅仅因为他长得帅。B城集中了全国各地涌来的人才,尤其对北方地区的虹吸效应更加明显,所以俊男美女自然也多。但是不同于北方男人的俊朗,他的五官很精致,桃花眼自带一丝阴柔。身材挺拔却没有北方男人的壮实感,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由内而外的温柔气质。再加上他的东南沿海地区口音与不紧不慢的说话语速,即使讲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却总能让人忆起童年时期为之疯狂的偶像剧男主角,就像是心中的白月光照进了现实。更何况还有少年天才的关环加持,几乎没有女人可以抵抗的了。 但是,程医生一直都有女朋友,而且程医生非常爱他的女朋友,这是医院同事们对他的认知。证据就在于,程医生只要接到女朋友的电话,原本紧张严肃的工作状态立马变成了无尽的宠溺与温柔,就如一块万年寒冰在瞬间化成一汪春水。 不过他的女朋友只存在于电话中,即便当了他八年的大学同窗,也没有人真正见过。每当有人问他:“刚刚跟你通电话的是你女朋友吗?”他都微笑点头。但依然有许多女性无所顾虑得大胆追求他,结局自然都是被不留余地得拒绝。 B城的夏天热得让人每一个细胞都写满烦躁,但今天程晏的心情极好。 她拒绝了程昱换班陪她的提议,她只要他准点下班回家,因为她早有着自己的计划。 “燕子!你搞什么建筑啊!你说你妈把你生的跟个天仙似的,你非要戴个土帽子,整天往工地跑?”钟依依困惑不已。 “拜托,是建筑设计!设计!设计!”程晏皱着眉反驳她:“设计师只负责画出理想中的房子,盖房子的阶段不归我管。” “那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钟依依咬着吸管看她。 “想给自己盖房子。”程晏拿起手中的冰柠茶,吸了一大口。 “你还说不管盖房子?!”钟依依一副看着对方自打脸的表情。 “就是…想要自己打造一个理想的家…”程晏对家的执着钟依依不会理解,她幼年随着程启文的升迁,换了几座城市,每到一个城市就换一个居所,没有一个真正让她有归属的地方。而且由于自己的身世与林惠如的冷漠,她始终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温暖有爱的地方。当然,这个家里必须有程昱。 “那等我赚到钱,你也给我盖一个呗。要在海边,全落地玻璃窗,能下到海平面以下,看着鲨鱼睡觉的那种…”钟依依眉飞色舞,她与程晏被同一所学校录取,不过她选择了最热门的经管学院。 “嘿嘿,一定…一定…” “说吧,今天约我啥事?” “让你给我做参谋…你不是掌握一手时尚资讯吗?” “嗯哈?要我陪你血拼?预算多少?” “我今天想扮个女人,成熟一点的那种…” “哟…看上哪家公子了?” “别乱说啦…我今天生日,18岁!”程晏凑近钟依依,小声说。 “懂了!要有仪式感!交给我吧!” 程晏极少出来逛街,一个是因为高中叁年课业繁重,几乎没有很多空闲时间。一个是因为她没有什么购物的欲望,所以与其浪费时间逛街,不如找点别的事情做。比如去郊外没人的地方练习一下还不熟练的曲子,没有人的地方也就没人说她扰民,嘲笑她的水平了。 所以这次被钟依依带到这条闻名全国的商业街,她算是开了眼界…期间还遇到一名自称星探的人…几番纠缠被钟依依开启骂街模式赶跑…最后仍硬是把名片塞到程晏手中… 至于钟依依口中什么high fashion, ins girl style…各种风格搞得她相当迷惑… “那我适合哪种?” “你长得算是浓颜系,而且皮肤白皙细腻…所以人们看你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而且你的五官简直完美,所以怎么看都好看…还看不腻…尤其是你这双眼睛,跟猫似的,太勾人了…连脸上的痣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长…我真想问问你妈怀你时都做了什么…我以后生孩子时也要效仿一下…”这是钟依依第一次认真的分析她的外貌。 “那我追男人是不是都能成功?”程晏眨着眼睛一脸认真。 “那必须啊!除非他瞎!”钟依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真有人会拒绝她一样。 “不过嘛…你就是身高不达标…居然没到170…”钟依依一歪头作思考状:“辛亏你的身材比例极好,不过怪我们的运动校服,平时也没法展示出来…你胸围多少?” “C…” “尺寸完美!要看上去成熟,必须突出它!” 对程晏进一步大量询问后,钟依依直接带她来到一家高档沙龙,很快帮她挑好了一条深V领紧身高叉长裙,然后给她弄了一次性的波浪卷发,加上一套艳光四射的华丽妆容 “我去!看得连我都想犯罪!”钟依依一脸流口水的表情:“燕子,实话说,你这个样子,即使去什么明星慈善晚宴,站个C位都不虚的!晚上party可要小心了…” “哪有party,有party肯定你要在啊…我只是回家吃饭而已。”程晏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怪不习惯的… “你家在哪?我这回必须当护花使者!” “不用了,我爸爸的司机来接我了…” “哇,你家里还有司机?我就知道你是个超级白富美…藏得这么深…”钟依依埋怨,她总觉得程晏对自己的家庭很保密。 “不是我家的…是我爸爸的…”时间差不多了,程晏跟她告别:“今天谢谢你啦!开学后请你吃饭!餐厅你选!” 程晏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晏晏回来啦!”程启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程晏,露出一脸慈祥的微笑,放下了手中的红头文件。 “爸爸!”程晏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程启文因为工作忙碌,与她相处的时间很少,但他对自己发自内心的关心和爱护,程晏是能感受到的。 “我们家的晏晏长大了!过来让爸爸看看!”程启文向她招手。 程晏依言,走到程启文旁边坐下。 “爸爸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又变漂亮了好多!”程启文乐呵得夸赞,发现今天的程晏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不知道以后哪个臭小子能撞大运,娶走我的宝贝女儿!” “爸爸,只有您一个人在家吗?” “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我下了命令,你妈妈和哥哥都必须回来!” 程昱会回来,那就行了! 程启文很久没有跟程晏单独交谈,他问了她很多事,关于高考,学校,专业等等。每听到程晏的答复,都不由自主得点点头,他很满意她的表现,无懈可击得优秀! 七点左右,保姆已经将专职厨师做的生日大餐都摆上桌了,这时林惠如回来了。 她看到程晏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立刻又堆上了程式化的微笑:“程晏!生日快乐!”她掏出了一个玉镯,送给程晏当作生日礼物。 “谢谢妈妈!”程晏微笑着接过。她知道林惠如并不真心喜欢自己,但所幸林惠如受教育的程度和现时的身份令她大多数时候都能对自己维持住该有的体面,也是这个家能维持下去的基础。 就差程昱了…程昱还没有回来… “打个电话问问要不要让小郑去医院接他…”程启文皱眉。 “没接…”林惠如挂掉了电话。 程启文拿起电话打给了秘书:“问问T医院发生什么了…” 很快他们得到了消息,南边高架发生了重大车祸,T医院神经外科的在岗医生都还在手术室里,能出来的时间不确定… “那我们就不等他了!”程启文轻叹口气。 “看看他当个医生多辛苦…你现在可后悔了吧…”林惠如抓住机会就要程启文为自己曾经的纵容而悔过。 “都多少年了还说这些…”程启文揉了揉眉心:“他在T医院的神经外科,这科室在全国排第一你也知道!而且他年纪轻轻就被破格提拔为副教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哦?当个教授就算有前途吗?!”林惠如脸上摆出一脸不屑的表情,她在外总是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但在程启文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如果他进了公务员系统,按他的资历,现在起码是正处了!” “别再乱想了!晏晏,我们先吃饭!”程启文站起身。 “我想等哥哥回来…”程晏垂眸,秀美紧锁。 “没事,我们先吃,爸爸妈妈好久没有跟你一起吃饭了…”程启文安抚她:“你哥哥下了手术台就会回来,他肯定不会忘记你的生日…” 他当然不可能忘了,她还提醒过他的…她为他装扮了这一身…她要理直气壮得告诉他,她成年了!他不能再以“你还小”的理由拒绝她了! 但是这一夜,直到她在他的床上哭到睡着…他都没有回来… CapWU:下章开虐…… 第六章 生日过完的第二天,程晏一早起床就连着打电话给程昱。 直到临近中午,他终于接了她的电话… “哥哥…”只叫了一声,程晏就说不出话了,只是在电话里不停地哭…她好委屈啊…她收到了爸爸送的古典小提琴…她还收到了妈妈送的翡翠玉镯…但她没有收到他的任何祝福,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可她计划中的生日,他才是那个唯一的主角啊! “对不起,晏晏…”程昱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哥哥昨天太忙了…” 程晏依旧一言不语,只是止不住地哭…哭得很伤心… 程昱眼眶泛红,右手揉着眉心,沉默了一阵后,又缓缓开口:“晏晏…哥哥在上班,很忙…你不开心的话…多找些朋友玩…”紧接着他挂掉了她的电话… 他又扫了眼桌上的报告,自从报告被送来,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次了,每一次都在想着,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但每一次确认过后,灵魂被撕碎的痛苦如海啸般吞噬着他…他将双手交叉放在鼻侧,紧闭双眼,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发生什么了?程医生看上去跟病床上躺的临终病患似的…”玻璃门外,年轻的护士们开启了八卦模式。 “不知道,昨天不是连环车祸嘛,他手术做到深夜还赶着回家,其他医生都留在医院过夜了。不过据值班的姐妹说他后半夜又回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值班室,早上本来安排了手术的,但他没去,孙医生替他去了,他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之前进去找他的人是谁啊?” “好像是楼下生殖科的…那人是程医生的学弟…” “生殖科?新设立的那个?” “是啊…主要治疗不孕不育的,哦,还能做亲子鉴定!别看是新开的,效益可好了!” “是吗?那能转过去吗?” “你想转啊?” “算了吧…我还是想跟着程医生…” “切…想再多也没用,他于你是镜中月水中花,你捞不着的!” 程昱变了。 程晏很明显得感觉到他对她已经不如以往那样关心…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留给她的时间…他趁着她外出上课,搬回了职工宿舍,他解释说这段时间科研任务比较重,所以要住在医院附近… 她想去陪他,她说她就在旁边看着,保证不打扰他,他不让。 她如往常那样向他撒娇,他说她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 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在大学开学前夕,要求他一定要单独见自己一面,否则…她就回高中复读重考,考他的医学院,做他的学生,然后去他的医院他的科室,做他永远的小跟班。 程昱无奈,结束了一个大型的学术研讨会后,他去了她指定的一家餐厅的包厢赴约… 程晏把生日那套装扮重新来了一遍,站在他面前:“哥哥…我好看吗?” 她身材偏瘦,深V领的设计展示出她精致的锁骨和匀称的胸部,合身的剪裁更是秀出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美腿在开叉长裙中若隐若现…慵懒的长卷发衬得她皮肤嫩白如雪…本就精致的五官在一套妆容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美艳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似是藏着漫天星辰,正笑意盈盈得看着他… 程昱只觉得喉咙一紧,下意识得咽了咽口水,察觉自己轻易得对她产生了生理反应后,他慌忙得将视线移至别处。 “生日那天,我就像现在这样,等着你回家…”程晏收起了笑容,水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暗淡的灰:“可惜一直没等到你…” “不过没关系,哥哥也不是故意失约的…”程晏又恢复了笑容:“哥哥…你看…我长大了…对不对?” “嗯…”程昱不敢直视她,拿起冰水就往嘴里灌,面对过无数等着他拯救的生命,遇到过数不清的突发状况,他从未有过这样紧张的时刻。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程晏走近他,坐在他面前,一脸真诚得看着他。 “晏晏…”程昱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她,随即便沦陷在她万般柔情的眼神中…他轻易就读懂了她…两人对视间,空气似乎凝滞了…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气力,才遏制住狠狠吻她的冲动… “你是我妹妹…”终于,程昱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气若游丝… “我是领养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程晏秀眉紧促,自顾自得说着:“哥哥,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晏晏…这种喜欢…不是男女朋友间的那种…”程昱轻抿薄唇,缓缓说着:“你接触的人还太少,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你又不是我,凭什么否定我的感情!”程晏打断了他的话,随后身体前倾,凑近他,幽幽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你知道我生日许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是希望跟哥哥你在一起,像恋人那样在一起…我不要你为我准备任何生日礼物,因为18岁的我,要的只有你而已!” 见程昱一言不语得看着窗外,程晏眼眶渐渐泛红:“你说你会等我长大…你等到了…长大的我就在你的面前…哥哥…你看看我…” “晏晏…”程昱深吸一口气,躲开她炙热的目光,将视点落在了面前放着冰块的水杯上:“你姓程…我也姓程…你叫了我十几年的哥哥…你连名字都是我取的…这叁年的家长会还是我去开的…我们至今还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你就是我妹妹…这辈子…就是我妹妹…” “哥哥…求求你不要说这些…”程晏的泪珠在眼眶打转:“我只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晏晏…哥哥喜欢你…就跟爸爸妈妈喜欢你一样…”程昱握着那杯冰水,看着杯子外凝结的水汽化成一滴滴水珠滑落在他的手上,刺骨的冰凉… “不一样!我知道!不一样的!”程晏狠狠得摇着头,大颗大颗得泪珠滚落下来。 “晏晏…不可以这样…”程昱望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她未曾察觉的心碎与绝望,随后她听到他冰冷的劝慰与告诫,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因为我们家的特殊性…爸爸妈妈工作忙碌,所以我从小对你关照多了些,如果这样会引起你的误会,那哥哥现在跟你说明白…哥哥喜欢你,只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如果你认为自己长大了…不愿意再做我的妹妹…那…我们就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她听懂了,如果她执意跟与他在一起,那么她不仅得不到他,就连现在的家都没有了…她就会是一个彻底的孤儿… 程昱的电话突然响起,这次只有振动的声音。 程晏泪眼模糊得看着他接了电话。 “晏晏,哥哥有急事要赶回医院…今天没办法陪你吃饭了,迟些我让郑叔叔过来接你回家…”程昱挂掉电话,轻叹了一声,将自己的西服外套披在她裸露的肩上:“即便你长成大姑娘,也不准穿成这样出来…” 程昱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包厢。专注着悲伤的程晏,未曾发觉程昱的白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金秋时节,程晏开启了大学生活。这次为她忙前忙后的不再是程昱,而是程启文其中一个秘书。 程晏有了叁个新室友,但她依旧与钟依依出双入对。 “大小姐,不就让你请吃个饭嘛,脸色这么差?”钟依依嘟囔:“我降级一下好吧?人均500?” “还是你原来订的那家吧…”程晏看向她:“之前答应过你的,随你挑。” 钟依依领着程晏来到一家高档餐厅,这里的视野极好,气氛浪漫,很适合情侣约会。两个年轻女生来未免有些浪费了。 “晚上回家吗?”今天星期五,住在B城的大学生很多都会回家过周末。 “我没有家…”程晏一脸落寞得回答她。 “燕子,有时候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钟依依用手托着腮:“有时候我笃定你是个超级白富美,但看你的衣着吧,也没什么名贵的,甚至还称得上朴素。不像谢晓娜,看一眼就能估出个身价…有时候吧我又觉得你就是个普通人,但你又有随叫随到的司机…” “我就是个孤儿…”程晏垂眸。 “那也不用这么说自己吧,你爸妈得多伤心,再说了谁会辛辛苦苦生了个天仙出来,还舍得抛弃的?”钟依依埋汰她。 “依依…你相信命吗?”程晏看向窗外,俯视着B城的夜色:“我的姑妈说,我眼角下面生的这颗坏痣,注定一生坎坷,与泪相伴…我原先是不信的…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出生不好,但运气很好,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罪,比大多数人都顺遂…但我现在却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了…” “燕子,你瞎说些什么呢?就说你这颗痣,简直美翻了好不好,就是我见犹怜的具象化…我要长成你这样,别说一生坎坷了,就是十生坎坷,我也愿意!但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啊…”钟依依轻拍桌子:“再说你都如愿以偿去了建筑设计,无限接近你的伟大理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看你这是庸人自扰…哦,不对…是美人自扰…” “依依,你就没有觉得绝望的时候吗?”程晏看向她,眼泛水光,令钟依依翻了个白眼:“宝贝儿,别对我放电…我宇宙直女…不吃这套…” 程晏被她逗笑:“乱讲什么啊!” “咱能别聊这么沉重的东西行吗?”钟依依始终觉得像程晏这样的人,哪能有什么烦恼,无非是长得太好看,追求者太多,说到她的追求者,钟依依将手搭在桌上,身子前倾:“喂,贺子桀对你有没有什么新行动?” “贺子桀?” “他不是你同班同学吗?你别跟我说都开学一周了还不知道!”钟依依一脸难以置信。 “喔,是啊!还是我同学。”程晏木然得点点头,虽然从高中一直到大学都是同学,但她跟他又不熟,所以也就把他当作普通的新同学一样看待。 “听说他爷爷是建筑学院的院长…他爸爸也是中建N局总工程师…他这是要继承他家的衣钵…” “我知道我们院长很厉害的,K城,C城,G城得标志建筑都是出自院长之手…”程晏面露赞善之色。 “我也才知道他是高知家庭,怪不得谢晓娜妈妈都支持谢晓娜追贺子桀…不过贺子桀一直都喜欢你…” “那几百年前的事,还提…” “我看得出,他就是喜欢你…我现在跟你打个赌,如果我说对了,你请我吃饭,还是这家餐厅。”钟依依一脸自信:“他在这个学期,肯定会重新追求你!” “乱说什么呢!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他不至于自讨没趣吧!”程晏一脸木然。 “之前告白被你拒绝,还害得你被谢晓娜针对,他觉得心里有愧,就不敢再接近你。但现在不一样了,谢晓娜被她妈送去美国了!你又成为了他的同学,他肯定不会放过机会了!”钟依依不紧不慢得说着:“其实他挺好的,只是初中时候被谢晓娜追的紧,他一个乖乖男又不懂拒绝…才误入歧途。你可是他至今为止唯一主动告白的女生啊!” “可是我又不喜欢他!”程晏皱眉,贺子桀和谢晓娜的事,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啊。 “唉…你现在说不喜欢,之后总得找男朋友吧?”钟依依开始了谆谆教导:“他长相过得去,虽然没达到你哥哥那种级别,但也是有一堆女生追的。他的家世,就不是一般男生能比的了!这样的优质男生,上大学的时候不抓住,以后竞争可就激烈啦!” 钟依依自顾自地说着,见程晏似乎在走神,突然就提高了声量:“燕子!你听到了没啊?!” “哦…”程晏淡淡得应了一声,因为钟依依提到程昱,她脑子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天他们见面得场景,心口一阵抽痛,不自觉地湿润了双眸… “再说了,你们现在又是同学,接触的机会多了…如果他一直在你的学习生活中,说不准哪天你就觉得没了他不习惯呢…” “依依,我们回家吧…”程晏突然止住她得话匣子,钟依依说得这点似乎是对的,只要一直在程昱的生活中,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他是离不开自己的…既然他只让她当妹妹,那她就暂且当好他的妹妹,起码,她还能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能知道他的动向,在节假日的家庭聚餐中,能够与他同桌吃饭…能看见他温柔的笑容,还能名正言顺得向他撒娇…她要扮演好这个家的一份子… 第七章 钟依依赌输了,不要说第一个学期,整个大一学年,贺子桀都没有对程晏有过那方面的表示。 但程晏与他确实慢慢熟络了起来。这是因为出生于建筑世家的他,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基础,都很扎实,并且他乐于利用自己的优势,热心地帮助程晏打好设计基础。 比如说,大一时期必修的美术基础。程晏虽然系统地学过绘画,但是无论是素描还是色彩,她都远不如他。他的作品每一次都能成为范例,于是在一次次的写生过程中,他原本只是坐在她旁边独自作画,慢慢地就开始指导她如何把作品完成得更好。渐渐的,贺子桀成为了程晏心里认可的朋友之一。她还偶尔带他与钟依依一同吃饭,当作是迷你型的同学聚会。 这一年间,程晏很少见到程昱,他似乎将自己隔离在了她的生活之外。她每一次打给他,他依然耐心地听她说话,温柔得应着她,就如以往一样,为她解答问题…但只要她语气暧昧向他撒娇,他就会找各种理由挂掉她的电话…她苦恼他心底的界限,尽是那样明晰… 两人都住在各自的宿舍,能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何况他以工作繁忙的理由,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可每一次她满怀期望的迎接特殊节日的家庭聚餐,他总不愿看她,像是刻意躲着她的殷切而热烈的目光… 一次次的失望与打击令程晏的心越来越凉,她时常在半夜苏醒,止不住得哭泣… 19岁的生日刚过完的一个礼拜一,她接到了程启文的电话,他派了司机接她。 她由着司机带她去了国宾馆,领着她进入了一间豪华套房。 程启文正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而他的身旁,坐着一位非常美丽的中年女人。 看到她的第一眼,程晏明白了什么叫作大脑空白。 “晏晏…过来…”程启文缓缓起身,向她招手。 程晏只觉得双腿似乎筑了铁一般,怎么都挪不动分毫。 “你就是晏晏!”程晏呆呆得站在原地,中年女人却激动地起身来到了她的面前,双手将她紧紧环抱,继而在她耳边不停得哭泣。 “淑玲,你冷静一些…”程启文走过来,将她从程晏的身边上拉开,女人拉着程晏的手,不愿撒开,程启文将两人硬是拽到了沙发上坐下。 “晏晏…她是你的亲身母亲…叫洪淑玲…”程启文语气轻缓得说着:“当年她生下你却没有条件抚养你,所以将你寄养在了我们家…” 寄养?说得这么好听?!明明是遗弃!她是被遗弃在程家的!程晏一脸冷漠得看着窗外。 “对不起晏晏…妈妈当年跟你现在一样大,真的没办法…”洪淑玲流着眼泪看着程晏,似乎在刻意展示自己得内疚。 “之后你妈妈就去了东南亚,定居在了印尼…现在她条件好了,想要认回你这个女儿…”程启文继续说着。 “晏晏…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补偿给你…”洪淑玲拉过程晏的手,乞求她看一眼自己。 程晏收回目光,冷冷得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就是钟依依口中所说的,瞄一眼就知道身价的那种,很可惜她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估不出来。洪淑玲戴着她从未见过的蓝宝石戒指,蓝宝石耳环和吊坠,一身素雅但是精致的服饰。她非常、非常的美丽,程晏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能凭借着年轻时的容貌,从社会的最底层直接攀上上流社会。程晏也毫不怀疑这个女人是她的亲身母亲,因为镜中的自己,简直就是年轻版的她。 “晏晏…妈妈生病了,宫颈癌晚期…没有多久的时日了…”洪淑玲的眼泪还没有流完:“我从印尼过来,只希望了却此生最后的心愿,得到你的原谅!” “我原谅你了,行了吧?”程晏木然得说着,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也请你之后别来找我了。” “晏晏!”程启文皱眉:“怎么能这么伤妈妈的心呢?” “我怎么伤她心了?她十九年前把我遗弃,我现在二话不说原谅了她,你们还要我怎么样?”程晏冷声回应。 洪淑玲惊愕不已,哭得愈发悲伤。 “淑玲,晏晏还是个孩子,你给她点时间…”程启文轻拍洪淑玲的肩膀安慰着:“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先把身体养好,晏晏的工作就交给我做吧…” “程老师…您还跟二十年前那样,是个好人…”洪淑玲抹了抹眼泪,缓缓得叙述着自己的经历:“当年无奈抛下晏晏,因为我独自一人实在无法抚养她。之后我就随同乡去了新加坡务工。在那里我认识了我的先生,他是个华裔,和他在一起后我知道了他是个印尼富豪,拥有大量的橡胶园。五年前他过世后,我继承了他一部分的资产。而我今年确诊癌症晚期,这巨额资产于我也毫无用处了,我只希望能补偿给晏晏…” “呵…”程晏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典型的富豪思维,用金钱摆平一切…” “晏晏!”程启文严厉喝止了她。 “爸爸,你如果要把我驱逐出程家,我无话可说,我本就占着你们的便宜,占了19年。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想叫一个19年来与我毫无瓜葛的女人一声妈妈!” “唉…”程启文叹气:“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极端,都是被你哥哥宠坏了。我从没想过让你离开程家,无论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程启文最疼爱的小女儿…现在多一个妈妈爱你,不好吗?” 程晏咬唇,垂眸不语。 “算了,现在也已经晚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明天还要上课…”程启文摇摇头,拨打着电话。 司机进来将程晏带走,她离开时也未回头看一眼洪淑玲。 大二开始,建筑设计专业要求学生开始设计方案与手工制图。这是一个耗费时间与脑力,并且需要非常专注的工作。那段时间程启文时常打电话劝她,再加上程昱竟然也与程启文站在一个立场,令程晏时常情绪烦躁,心神不宁。有一次她的图用错了标准,幸好有贺子桀帮忙检查,协助她重新制图,才勉强上交了作业。不仅如此,她的作业,贺子桀总是会帮她认真检查,当着她的面帮她完善,让她受益许多。程晏心底对他非常感激,非要请他吃饭。 “真想请我吃饭?”贺子桀挂着一脸灿烂的笑容。 “当然了!地点你选!”程晏盯着桌上的期末考核作业,满意得点头。 “那好,但是我有一个要求,AA制…”贺子桀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想去的那个地方,消费比较高…”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付不起吗?!”程晏歪着脑袋,抬眼看他。 贺子桀被她看的耳根通红:“不是…本来男女生一起吃饭,就该男生买单…而且你第一次跟我单独吃饭…我说AA已经很为难…” “那随你吧!”程晏也干脆得答应。 周五下课后,贺子桀就直接带程晏去了一家高档私人会所。 他通过家里的长辈才能预定到这里的一个小包厢,他来过一次,很有信心这里绝对不会令程晏失望。只是,他没想到,竟然在内厅贵宾休息区,遇上了他的姨妈和表姐。 “咦?子桀!”一名气质优雅,打扮考究的中年妇女,叫住了他:“你居然在这里?” 贺子桀愣了一下,像是干了坏事被抓到一样,脸瞬间变得通红:“姨妈!姗姗姐姐!” 中年妇女看着站在他身后的程晏,一脸了然:“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贺子桀急忙摆手:“就是同学…大学同学…” “普通同学会费这么大劲儿带来这里?”中年妇女喜笑颜开,传递着“你这小子还给我装什么装”的意思。 “姨妈,您误会了,真的不是…”贺子桀忙乱地解释:“千万别告诉我爸妈…” “呵呵…我不多嘴,让你自己带回去介绍给你父母!”中年妇女又看向程晏:“你小子可真行啊,能找个这么漂亮的…还是个T大学建筑的,你爸这回要高兴坏了…” “唉…”贺子桀叹了口气,寻思着要怎么说才能令她别乱想。 忽然他的姨妈就绕过了他迎向刚进门的一个中年妇女。只见这名妇女面带微笑,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便身高并不突出,却不影响她周身散发着强大气场。 “林部长!路上不堵吧?”贺子桀的姨妈握着那个女人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随即招呼贺子桀的表姐过去:“珊珊,这是教育部副部长,林惠如阿姨!” “林阿姨好!我是林珊珊!”林珊珊露出了一个非常甜美的微笑,她身材高挺,一袭红衣配红唇,光彩照人。 “原来是本家人啊!”林惠如程式化的笑容变得温和起来:“听说是商务部的年轻骨干啊!不仅人长得漂亮,气质也没得挑!” “哪有哪有…”姨妈喜笑颜开,将视线移到了林惠如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这位就是您家公子吧?我乍一看还以为是哪里的明星呢…这帅得实在超乎预期啊!” “见笑了!这是我儿子,程昱,今年27,现在T医院的神经外科,去年才评上的副教授。”林惠如让出一个身位,让程昱往前迈近一步:“小昱,这位是薛云清阿姨,外交部行政司的司长” “薛阿姨您好!”程昱伸出右手,微微鞠躬。 薛云清握住程昱的手,满脸欢喜:“青年才俊啊!才27就是副教授了!而且连我都知道,T医院神经外科是全国公认最强的!” “您谬赞了。”程昱客气得露出一个微笑,令站在一旁的林姗姗不禁害羞得微微低头。 “那我们…进去边吃饭边聊?”寒暄完毕,薛云清转了个身,伸出右手,示意让林惠如走前面。 只走了两步路,林惠如就停了下来。 “晏晏…”程昱先于她叫出了程晏的名字。 程晏站在他们的面前,看向程昱的眼神由不解转变成了悲伤,最后与他对视的时候,只剩下愤怒与绝望… “咦?这个女孩,你们认识啊?”薛云清有些惊讶,随即露出和气的笑容:“顺便介绍一下,旁边这男孩是我的亲外甥,贺子桀,现在在T大建筑系由他爷爷亲自教导,哦,他爸爸是中建N局的总工程师。这女孩是…” “是我的妹妹…”程昱深深地看着程晏,轻轻得接过薛云清的话。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那咱们一起吃饭吧!她是我外甥的同学…”薛云清由惊愕变为惊喜,率先提议。 “不用了!我还是不打扰你们!贺子桀,我们换个地方行吗?”程晏冷着脸将视线移到贺子桀身上。 “这…”贺子桀尴尬得站在原地。 程晏直接拉着贺子桀的手,往外厅走去,剩下的四人,薛云清和林珊珊一脸疑惑,林惠如面色严峻,而程昱,俊眉紧蹙,静静得看着程晏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贺子桀,你说,你的珊珊姐姐好看,还是我好看?”程晏秀眉紧蹙,一边走着一边问他。 “……”贺子桀的手依旧被程晏拉着,满脸通红。 “能不能干脆点!” “你好看…很多…”贺子桀声音很小,程晏几乎听不到。 “贺子桀,我现在心情不好!改次再请你吃饭!”程晏放开他的手,漠然得说着:“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好!”贺子桀有些担忧,现在已入冬了:“你没事吧…外面这么冷,我们还是别出去,让服务员安排车送我们吧…” “你自己先走吧,不用管我!”程晏淡淡地回他,拿出了电话:“喂…爸爸…带我去找洪淑玲…嗯…现在…我在CA俱乐部…好…我等您…” 程启文的车缓缓驶入了一处安静的市郊别墅群。 “我已经找最权威的院士为你妈妈看过病了,宫颈癌晚期,已经无法开刀了,前段时间刚做完一期化疗,现在住在这里,请了几个专护照顾…”程启文温和地向程晏解释。 “那我就搬到这里!跟我妈妈住一起!”程晏脸色平静:“爸爸,帮我从户口本里迁出来,我以后改名,跟我妈妈姓。” “晏晏…不必这样…”程启文双手捂着她的一只手:“爸爸永远把你当亲女儿…” “这是我认回妈妈的条件,拜托您!”程晏看着程启文,恳求着。 “好吧…”程启文叹气,允诺下来。 洪淑玲一见到程晏,就抱着她一顿哭,含混不清得叫着她:“晏晏…我的晏晏…你终于来了…” “妈妈…”程晏终于愿意开口叫她,只是不带有任何感情。 第八章 自从去年评上了副教授,程昱就开始独自坐诊。 坐门诊需要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络绎不绝的病患,由科室里有经验的主治医生轮值,在T医院这种大型综合医院,每个主治医生一周都会被安排半天时间坐诊。 第一次坐门诊的程昱会很耐心得与病患沟通,每一个病患都占用他很长的时间,同一个问题,需要他解释很多次对方才满意。那次门诊安排的是下午,本来5点钟该结束,他加班到晚上8点才看完,整整花了两倍的时间,还连累了当天坐班的护士一同加班。于是第二次出诊前,有个好心的师兄提醒他,让他务必全程戴好口罩,最好能像在手术室一样全副武装,这样就不会有人总留恋他的色相,不愿意离开门诊室… 今天的第25号病患才转身离开,他就按下了铃,呼叫下一个病患。 与此同时,他飞速得敲打键盘,详细补充上一个病患的病历信息。 门刚打开,他就听到了身后的实习医生不自觉地发出了惊叹声。 余光察觉到病人已坐在她面前,他立刻调出了新病患的基本信息,开始例行核对身份。 “姓名?” “洪晏。” 他呆楞了一下后缓缓抬起头:“晏晏…” “你没有骗我,你是真的很忙…程医生…”程晏隔着一张桌子坐在程昱面前,单手托腮,充满柔情的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她明显是有备而来,染了深棕色的长卷发,烈焰红唇,一袭红衣,耀眼夺目,很明显在刻意模仿上次林姗姗的装扮。也难怪身后的实习医生会发出惊叹声,这样的绝色美女,不仅平时绝不可能医院里见到,就是扔在明星云集的影视节红毯上,也能立刻吸引所有镜头… 程昱躲闪着她炙热的眼神,将目光移回显示屏,确认她确实改了姓,心里不禁有些失落。“你来医院…身体出什么状况了?”明明知道她来的目的并不是求医,却依旧本着医生的职责,例行询问。 “我半夜总会突然醒过来…一醒来就哭个没完…止都止不住…一开始只是偶尔发作,现在越来越严重了,天天都这样…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病?”程晏欣赏着程昱完美的俊颜,笑意加深:“据说这种病在民间称作‘相思病’,不知道在医学上怎么解释…” 旁边的实习医生一听这话,再迟钝也意识到了程晏来的目的,随即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诊室,留下程昱和程晏,在安静闭塞的空间里,互相听着对方匀称的呼吸声… “晏晏…这里是医院,不是你胡闹的地方…”程昱双眉紧蹙,耐心地与她讲道理,就像小时候教育她不要调皮捣蛋那般。 “可我能怎么办呢?你明明有时间去相亲,却没有时间留给我…”程晏冷声质问他。 “晏晏…我承认,这段时间对你有些疏忽…”程昱耐心得劝着:“你终究是我妹妹,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聊行吗?” “我不是你妹妹!”程晏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了抗拒:“我现在姓洪,不姓程!我也不跟你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了!”不等程昱回应,程晏轻咬嘴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要正式追求你!程昱,不管是林珊珊还是什么别的女人,我要与她们公平竞争!” 程昱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听哥哥的话,不要再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既然你不愿把时间留给我,那我就只能像这样…亲自来医院,争取跟你相处的时间!”程晏垂眸,复又抬眼,嘴角微弯:“你的专家号,根本挂不到,我只能花4000块在医院门口跟号贩子买,才得以顺利见上你一面,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钱真的可以解决很多麻烦…” “晏晏! 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程昱突然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得看着她,平时温柔平静的脸上露出少见的严厉:“这里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我坐门诊这半天,一共只发60个号,按照2点到5点的门诊时间,一个病人只有叁分钟。你知道这其中有多少人,从全国各地不辞辛苦得赶来B城,赶来这所医院,就为了叁分钟的面诊?你在这里任性胡闹,就有一个病人可能耽误最佳的诊治时间,导致生命危险…这种责任,你负得起吗?” 程晏在程昱的一番严厉指责下瞬间吓红了眼眶,泪珠一颗颗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她费尽心思见他一面,却换来他对她的一顿凶…她感觉好委屈,可是他却说得句句在理,她根本反驳不了半句… 她泪眼氤氲得看着他,见他重重得喘着气,连带着肩都在跟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她轻轻地伸出手擦去了眼泪,艰难地发出了颤抖着声音:“对不起…” 刚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她。 “拿着这张单,去取点安眠药…药房在一楼…”程昱伸手递出一张取药单。 他对她终归是温柔的,程晏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得掉落下来,她没有转身去接,而是径直离开了门诊室… 程昱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他用力的揉着眉心,像是经历了炼狱般的折磨…听到实习医生的敲门声,他迅速调整了状态,像是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等待下一个病患的进入… 门外的护士们又开始了小声的议论… “你们看,刚刚小李说的那个女孩,哭着出来了…” “不会吧…这样的人间富贵花,都打动不了程医生吗?” “程医生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让人家伤心成这样…”嘴上随这么说,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小李说这女孩对程医生一往情深…这样的结果着实是令人心疼…”另一护士附和道,却是脸带笑意。 “咦,你们有没有觉得,她看着有点面熟啊?” “没见过,不会是哪个小明星或者网红吧?看她那一身,全是一线蓝血当季新款!那个包是H家的全球限量款…可以换我家一个客厅了…” “我想起来了…很久前上过热门头条的…T大历史上最美校花…” “我搜搜看…咦?怎么没有呀!” “我明明看到过的,看一眼就没忘,简直惊艳!不过之前网上放出来得都是偷拍的素颜照,今天看真人比照片上还要美上几倍!” “那你找一下给我们看看,我真搜不到啊!” “不会是被全网删帖了吧…我记得明明上过热门的…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如果真是T大的,也太极品了吧!你们想啊,比她有钱的没她智商高,比她智商高的没她漂亮,比她漂亮的…比她漂亮的在我短暂的生命中还没出现过…” “所以咱们院里谁还敢对程医生有想法啊?”全员恍然,轻声哀叹。 程晏安静了一周,期间没有给程昱打过一个电话。 第二周的门诊,程昱的第一次按下呼叫铃,开门的就是程晏,她恢复了以往的简单的穿着,未加修饰的纯净容颜,却无时无刻紧揪着他的心。 他蹙眉看着她进门,刚想开口问话,随后看见她身后跟进来了一个被儿子搀扶着的老人,衣着寒碜,看一眼就知道是从经济落后的地区远道而来治病的。 “谢谢姑娘啊!真是菩萨转世!”老人被搀扶着坐下。程昱抬眼看向程晏,见她眼波流转得看着自己,心脏瞬时停跳了一拍,硬生生得移开了视线,将视点落在病人身上,开始了例行询问和诊治。 第一个病人离开时,程昱忍不住叫住了她:“晏晏…” 程晏没有理他,而是与病患一同出了门,在他按下呼叫铃后后,随着第二个病患又再次进来,这次是一对中年夫妻,程晏依旧安安静静得站在一旁。 “请问那个女孩是…”程昱诊治完毕,一边书写病历,一边向两夫妻打探程晏。 “哎呀,多亏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我们根本挂不上号,她说她有号,免费让给我,只要让她陪着进来就行…”那位妻子说着:“这年头还有这么好的志愿者啊…我还以为真跟别人说的那样,买不起4000一个的黄牛号就看不了病呢!今天程教授的号她一早都派完了,全都免费提供给我们这些病患!” 旁边的实习医生在程晏刚进来之时已经惊掉了下巴,听到2号病人的叙述,简直难以置信,喃喃自语起来:“一下午60个号,一个黄牛号4000块,扣掉一些非黄牛渠道的正常挂号,那就按一半来算,4000乘以30,一个下午12万的挂号费…能下这大血本追程医生…简直了…” 程昱面无表情得按下了呼叫铃,紧接着下一个病人开门进来… 整个下午,程晏都兴致高昂得站在一旁,护送病人进进出出,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一句话也没跟程昱说… 门诊时间结束,程晏正准备随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时,被程昱叫住:“晏晏…等一下…”程昱摘下了口罩,转头吩咐实习医生:“小李,麻烦你先回办公室等我,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实习医生露出一副吃不到瓜的遗憾表情,应声离开。 “晏晏…不要这样了…”程昱抬头看向她,眼神专注而深邃。 “我怎么样了?我让看不起病的人顺利看到了医生,我也能如愿以偿得见到你。而且我很安静,一点都没有打扰你。这样一举两得,很好对不对?”程晏坐在他的面前,身子前倾,对上他的目光,笑意盈盈:“哥哥…你工作的样子真的很帅…” “晏晏…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程昱避开她的目光,揉了揉太阳穴,每当面对这样执着的她,他就生理性得头疼… “我现在放寒假啊,追到你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我要做你的女朋友!”程晏理直气壮地宣誓。 “你只能是我的妹妹…”程昱看向她,双眉紧蹙:“即便你在这个年纪…想要恋爱…也不该是我…你的同学朋友中…有许多更适合你的…” “我爱不了别人了!”程晏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爱你,程昱!我只爱你!这辈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一瞬间的晃神后,程昱深吸一口气,将视线落在了桌上的一支签字笔上,缓缓开口:“你还年轻,不能完全明白什么是爱…即便你现在觉得自己真的爱了…人的一生还很长,你不可能执着于…执着于你不该爱的人…” “那你教我,我要怎么样才可以不爱你?”程晏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你不是脑外科专家吗?你帮我做个手术好不好,把我脑海中关于你的一切都抹掉…”她哽咽着,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不对…即便是这样都不够…自我有记忆开始,我生命中的每一环,都有你的影子,我的每一步成长,都有你的参与…你应该把我的所有记忆清除干净,让我彻底忘记自己是谁才可以!程医生,你做得到吗?” 她透过氤氲的双眼看着他将双手交握放在鼻侧,双目紧闭,似乎将自己的世界封闭住,不让她进入。巨大的无力感吞噬着程晏,她发出悲哀得乞求声:“我好痛苦…哥哥…救救我…” 宛如长达一个世纪的沉默,程昱缓缓睁开眼睛,静静得看着程晏,发白的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我爱不了你…” 程晏瞬间泪如雨下,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就如她之前信誓旦旦得对他说,她爱不了别人… 而现在他对她说,他爱不了她,意思就是,很努力得尝试过,但就是无法爱上她… 程晏这一次彻底死心了,她静静得看着程昱,却读不懂他眼底被刻意压抑的复杂情绪…她尽情得将痛苦与绝望释放在眼神中,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对他的深深爱恋…似是拼劲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用颤抖的声音拼凑出决绝的话语:“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程晏离开后,程昱如同灵魂被抽掉一般,一动不动得维持着静坐的姿势,盯着程晏离开的地方…是他铸就了她这样爱憎分明的个性,是他惯着她遇到什么事都依赖着他去解决,是他由着她的感情肆意生长最终不可自拔得爱上了他…这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来源于他自己,这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们,本不该经受这样的痛苦… 他只要回以她相同的爱…就能将这砒/霜化为世间最珍贵的…一份叫作/爱情的蜜糖… 可他,爱不了她… 呆坐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直到实习医生憋不住了在外敲门问他自己是否可以下班,程昱才晃过了神… 他离开了门诊室,拿出电话,拨打了上次林珊珊留给他的号码…… ρο18м.cοм 第九章 程晏曾设想过的未来有很多种,强迫自己适应B城的天气在这里拼搏,或者回到沿海小城享受休闲与惬意,亦是换个国家体验不同的生活,但无论是哪一种,她的生活里只有一个重心,那就是程昱…而现在,那些美好的计划与构想,随着他一句轻轻的“我爱不了你”而灰飞烟灭… 程晏的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她坐在驾驶室哭了很久…哭累了又趴在方向盘上睡过去…醒来后又忍不住继续哭…如此往复…直到她的电话铃响起… “程晏…”贺子桀的声音带着少年的紧张与青涩。 “嗯…有什么事吗?”程晏被铃声从昏睡中惊醒,泪痕未干。 “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是这样的…我参加了一个社区的年度汇演…原本排了一个炫乐叁重奏…但是那个最重要的小提琴演奏者…出了一些意外,手受伤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可能临时救个场?曲目是悲怆奏鸣曲第叁乐章改编成的炫乐版贝多芬病毒。”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练小提琴的?”程晏从未告诉过他。 “哦…那个…钟依依之前提过…而且我从小学大提琴的…看得出你身上的琴吻…”贺子桀有些试探性得说着,他没有透露的是,刚刚电话里的人告诉他,除了塔尔蒂尼和帕格尼尼,其它的曲目她都能应付自如… “这首歌不容易…即便我现在答应你,我们也需要花一些时间磨合…”程晏自觉现在的状态没有办法做好任何事…但自从与他熟识以来,都是他一直在帮助她,这是贺子桀第一次向她提出请求,所以程晏并不好直接拒绝… “演出是后天的晚上…我们还有大概两天的时间…我也找不到其它人…所以…”贺子桀语气诚恳,因为刚刚那个人还告诉他,程晏爱独来独往,不会刻意融入群体,如果让她赴约,很大可能会遭到拒绝。但她很善良,只要合理得请求她的帮助,她都会尽自己的全力。 “这样吧…你把完整的曲子和曲谱发给我,明天早上我带琴去找你。”程晏允诺,最终发动了汽车,往郊区别墅驶去,驾照是钟依依硬拉着她在大一的暑假考的,这辆再普通不过的新能源小汽车是她退掉了洪淑玲给她买的法拉利换的。 自从程晏认回了母亲,除非她提前说明晚上住在学校,洪淑玲每天都会在客厅等她回家。如果程晏不回家,她势必不会回房睡觉,即便她身体虚弱支撑不住睡着了,也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在客厅沙发上。 程晏刚打开门,洪淑玲就从沙发上起身迎接她:“晏晏…吃过晚餐了吗?” 她抬眼看到洪淑玲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泪水决堤而下… “晏晏…怎么了…”洪淑玲一把抱住她,担忧得问。 母亲的怀抱虽然同样是温暖的,但只有程昱得怀抱,才能让她安心的依靠,而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洪淑玲带着程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伸手轻拍她的背,等她安静下来后,轻声试探:“有什么妈妈可以帮到你吗?” 不同于一开始对洪淑玲的抵触,自从住进这栋别墅,她切实得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来自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真心关怀。 “妈妈…你爱我的父亲吗?”程晏略微平静了下来,想要从母亲的阅历中加深自己对爱情的理解。 “是的,我爱他…”洪淑玲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他?”程晏疑惑得抬头看她。 “因为他也爱上了我…所以让我离开了他…”洪淑玲看向远处,落地玻璃窗外,高大得树木孤零零得耸立在黑暗中。 “既然你们是相爱的,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因为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你可以称它为命运…”洪淑玲将视线移到程晏因悲伤而略显憔悴的脸上:“你还小,很多事不能理解。而我现在,已经看到了生命尽头。所以晏晏,我想告诉你,如果人的一生,幸运得体验到了一份真爱,不管结局是什么,也不会有遗憾了…” “我的父亲…他还好吗?”程晏原本并不感兴趣自己的亲身父亲到底是谁,但透过洪淑玲的话语中,她感觉得出母亲对父亲依然怀有深深的眷恋,不禁也有些关心。 “他很好…他一直都很爱你…”洪淑玲轻抚程晏的头发。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程晏并不相信。 “他有他的无奈…晏晏,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们自己,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无奈…作出这种无奈之举有时候会被在乎的人认为是伤害…但有些时候,伤害是出于保护的目的,而且这层伤害的外衣下,可能藏着最深沉的爱…” 程晏轻轻摇头,似乎并不认同,喃喃自语:“既然爱她,怎么会舍得令她伤心难过呢,怎么又会让她离开自己呢…” 洪淑玲露出微笑:“希望你永远不要经历我之前说的这些…你就能依然保持这样纯粹的认知…这是一种幸福…” 程晏不再说话,静静得发着呆… “你吃过饭了吗?”洪淑玲见她恢复情绪,又问了她一次:“我让厨师煮你爱吃的沙虫粥好吗?” 程晏抬眼看她:“你…知道我爱吃沙虫粥?” “程老师家里的厨师说的…”洪淑玲微笑轻答:“他还说他很少做,因为程夫人不喜欢,也不允许给你开小灶,不过程哥哥时常会为你打包回来,第二天作早餐吃…” “嗯…那种奇奇怪怪的食物,好多人都不喜欢…”程晏轻笑,心里又泛起了酸痛。 第二天早上,她带上了18岁生日时程启文送的那把古典小提琴,这把小提琴音色极好,她第一次试音,就被这干净悠扬的声音迷住了。既然答应了帮忙,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他们约在T大一个空教室排练,因为贺子桀就住在T大校园里,叁代同居。 “程晏!谢谢救场!”贺子桀每次面对程晏,都有一丝掩饰不了的羞涩。 “救场还是砸场,还说不准呢!”程晏嘴角微弯:“先试试吧…” 炫乐叁重奏,小提琴为主音,中提琴,大提琴为辅音,临时被拉过来的程晏,成为了这场演奏的中心。幸亏她从未间断过小提琴的练习,这首乐曲虽然很久没有碰过,但她很快就忆起了要点和技法,能够完完整整得演奏下来。只要这两天与他们一同练习,配合好,演出就应该没有问题。 人在集中精力想要完成一件事的时候,就能暂时放下悲伤… 不得不承认,表面上是贺子桀寻求她的帮助,实际上是他在帮助她…但她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她还爱着程昱,她就永远得不到救赎… 其实对于贺子桀来说,他正好可以借这次机会让自己的家人认识她,不管他最终能否赢得程晏的青睐,他希望自己,以及他的建筑师家庭,未来可以提供给她必要的帮助。至于之前的那个小提琴演奏者,已经被他用旅游赞助基金打发去南方城市7日游了,就因为电话里的那个人告诉他:“她现在需要你的帮助,让她这几天尽量忙碌起来…” 演出那天,程晏穿着一件韩式剪裁的白色衬衫,搭配一条黑色高腰长裙和白球鞋,衣服是钟依依挑的,说是跟两位白衬衫的帅哥很搭… 虽说是社区汇演,但参与的也都是T大的教师家庭… 台下有不少人都认识或者听说过这位曾被曝光的T大校花,看到她飒爽得站在台上演奏着激昂的古典乐曲,不禁都对她赞赏不已…有才有颜的学霸型美女,T大这种殿堂级学府每年都能见着几个。但能同时拥有清醒的理科头脑,媲美音乐学院级别的小提琴演奏水准,长得还赛过电影学院的女明星们…只此一位… “她手上的琴来历不小…” “不错,你也听出来了?”老教授扶了扶眼镜。 “嗯…我记得斯特拉迪瓦里最近一次的拍卖纪录是去年春季的伦敦拍卖会吧?” “对…被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买家买走…但不确定就是这架…” “全国拥有斯特拉迪瓦里,你我也都认识…如果这架确认是真的,那可不得了…”中年男人露出微笑:“幸好我让您老陪我一道来…” 果然,程晏演奏完毕,就遇上了那两位教授。 “同学…我们是从另一所大学音乐学院过来的…你刚刚的演奏很不错,有我们学院优秀学生的水准…” “谢谢!”程晏微笑。 “你的琴…能让我们看看吗?!” “嗯…” “真是那架!”老教授激动地抚摸着琴,不自觉地轻轻拨动琴弦。 “你是从哪里获得的?” “嗯…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程晏面露歉意,只要涉及到程启文或者林惠如,她都不能再继续说了… “这位同学!”中年教授想要拦住她。 “算了!别为难小姑娘…”老教授摆摆手:“虽然成不了专业演奏家,但只要她一辈子都练下去,也不算糟蹋了这把名琴…” 表演结束后的第二天,程晏又收到了贺子桀的电话。 “程晏,这几天真的谢谢你。我今晚想请你吃饭行吗?” “好,不过我请你吧。之前答应过你,结果却被我临时毁约了…”程晏有些愧疚。 “那地点我定?咱们去7点在南边海鲜城见吧。” “嗯…” 晚上七点,程晏准点到了他指定的餐馆。 贺子桀已经坐着等她了:“就知道你不会迟到,我提前点了一些食物,他们需要先烧烤,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要不要再看看?” “没关系…” 很快,生蚝、海胆、各种虾以及贝类陆续上桌… “来,我帮你吧!”贺子桀将要处理的食材放到自己面前,开始动手将能吃的部分挑出来。 “不…不用…”程晏小心拿起一个海胆放在盘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结果不出所料,她用左手扶稳它的时候,不慎又给尖刺给刺到了,她真是个白痴,连饭都不会吃… “我来吧…是我坚持过来,吃个饭还给你造成麻烦…我会过意不去…”贺子桀抬头朝她笑,他的笑容带着少年的青涩与诚恳。 “没事…你还是别麻烦了…我喝一碗沙虫粥就好。”程晏弯了弯嘴角,正准备叫服务生来。 “我帮你叫了!熬粥需要一些时间,你等等…”贺子桀压下了她刚举起的手。 “哦…”程晏秀眉微蹙,疑惑得看着他:“你们B城人,也会喜欢这种东西吗?” 他点的海鲜种类很多,却能成功得避开她的饮食雷区——螃蟹,而且在她开口之前,他居然会点上一份一般人都不会想到的食物“沙虫粥”,这样的巧合,令她难免想多了些。 “我没吃过…但是知道你从小是在沿海一带长大的…就想着可能你会喜欢…而且我觉得确实需要准备一份主食…”贺子桀低头解释,继续处理着手上的食物,但明显他平时吃的不多,动作并不熟练。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这里的招牌是螃蟹,你竟然没有兴趣?”程晏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贺子桀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好边笑边说:“一只螃蟹太大了,吃了螃蟹,哪里还吃得下其它东西,所以我选择多尝些不同种类的食物…” 然而事实上,是电话里的那个人告诉他,她喜欢吃所有的海鲜,尤其是沙虫粥,而且就喜欢海鲜大排档的原生态做法。但她手很笨,不会剥虾壳,也不知道怎么将贝类食物中能吃的部分挑出来,所以请她吃海鲜还得为她走一整套服务流程。但她对螃蟹有着童年阴影,原因在于5岁时她跟着去海边挖螃蟹,结果被螃蟹的钳子夹肿了手指,好些天才消下去,还错过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文艺表演,从此她看到螃蟹就浑身不舒服,即便这种生物已经被烧红肢解躺在餐盘里。 “贺子桀…以后我们不要在这里吃饭了…”程晏声音闷闷的,贺子桀不知道,眼前摆着的这些食材,轻而易举得让程晏忆起她与程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股浓浓的悲伤正缓缓侵蚀着她,赶走她的食欲… 贺子桀很不解,但却只能呆呆得应了一声“好吧…” 第十章 过年期间,程启文多次邀请程晏参与家庭聚餐,都被程晏婉拒了。 一个原因是洪淑玲刚做完化疗,需要在家休养,程晏一直都陪在她身边。 另一个原因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程昱,这段时间她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对程昱的爱,比想象中还要深…所以她根本做不到在他面前以妹妹的身份自持…她尤其害怕在餐桌上,看到与他年龄相仿的陌生女人…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自己宁愿选择不知晓… 程启文偶尔会抽空来看望他们,但是只能短暂得停留。 每一次来洪淑玲都会很高兴,化疗让她得头发都掉光了,但爱美的她总能根据身上的衣服搭配头巾的颜色和款式,看起来别具一番风情… 程启文很高兴她们母女两的关系变得愈发亲密,但对程晏与自己以及程家人的疏远感到隐隐的难过…而自小把程晏当宝贝宠到大的程昱,竟也因为工作忙碌而对她几乎不闻不问… 开学后,钟依依告诉程晏自己谈了一个男朋友,很阳光,也很帅气,是毕业暴发户软件工程专业的,可谓是前途光明。自此,钟依依就开启了以男朋友为中心的恋爱模式,与程晏在一起的时间少的可怜。 不过程晏自己也相当忙碌,这个专业总让她没日没夜地赶作业,基本无暇顾及其它… 原本选择这个专业只是怀揣着给自己设计一个理想的家的愿望,只是这个愿望,早已被程昱打破了。 现在她在不停设计制图的过程中,真的爱上了这个专业,很大一部分也是得益于贺子桀作为专业大神的帮助,令她在遇到困难时,总能很快找到解决的办法。 于是乎,贺子桀渐渐替代了钟依依的地位,常常与程晏出双入对。 程晏与他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同样是学炫乐,他们有时间还会一起排演曲目,配合越来越默契。 贺子桀身上依旧有着浓浓的少年气,他在程晏面前虽然偶尔还显羞涩,却自信了许多,程晏也乐意与他开玩笑。 “贺子桀!你爸妈为什么给你用这个桀而不是其他的杰?”程晏眼带笑意看着他。 “因为这个桀不仅通杰出的“杰”,还有木桩的意思,‘鸡栖于桀’,就是这个桀。建造古代建筑时,木头就是脊梁,所以就用这个了…”贺子桀一本正经得回答她的问题。 “喔~”程晏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我以为是你爸妈觉得你太乖宝宝了,所以希望你稍微那什么点…” 见程晏对他挑眉,他又有些脸红:“什么…那什么?” “就是叛逆一点呀!‘桀骜不驯’的桀!”程晏笑着。 又一次,程晏在画图过程中突发奇想问他:“贺子桀,你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决定跟我告白?” “那个…不可以告白吗?”贺子桀挠挠头,满脸通红。 “有点不符合你乖宝宝的人设…”程晏歪头咬着笔,意味深长得看着他。 “可能…当初被谢晓娜带歪了吧…”贺子桀伸手扶额,回想这件事他好羞愧,不仅给她带来了麻烦,还让她一直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哈哈哈哈!幸亏她后来没再缠着你…否则不知道歪到哪去了…”程晏托着腮,看到贺子桀的反应,乐得眉眼弯弯。 “那程晏…我可不可以告白?”贺子桀依旧脸红,表情却恢复了正经。 程晏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不再开玩笑:“其它人我管不着,反正对我而言,告白和朋友,选择其中一个,就意味着自动放弃另一个…” 她对程昱就是这样,大胆的告白追求,即便追不到,也不可能再退回妹妹的位置,她做不到。 意识轻而易举就被程昱带走的程晏,没有发现贺子桀的脸从红如熟虾唰得变成了青白。 之后的叁年,程晏把学习以外的时间大都用来陪伴洪淑玲,就连贺子桀帮她找到一个令其它同学羡慕嫉妒恨的实习机会,她都没有去。 虽然享受着最好的医疗资源,但毕竟是癌症晚期,洪淑玲在程晏即将年满22岁的大四的暑假,医治无效,宣告死亡…程启文的其中一个秘书帮助她操持了母亲的后事。 因为是独自一人在B城,除了程启文和程晏,洪淑玲并没有其它的熟人,所以后事办得极其简单。 程启文陪同她一起在殡仪馆等着洪淑玲遗体火化,领取骨灰。依据她的遗嘱,程晏将为她举行树葬,将骨灰洒在了别墅花园里新栽种的几棵海棠树苗上。 当程晏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时,她看到了许久未见,却夜夜出现在她梦中的身影——程昱,穿着一身黑色,静静得伫立在一旁,专注得看着她。 “晏晏,是我让你哥哥来的,我等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让哥哥陪你回去好吗?”程启文语气温和得解释着。 “爸爸,谢谢你…我自己回去就行了!”程晏木然得应着,恍若自己身在梦中。 “不行,这样我不放心…”程启文向程昱示意后,赶着时间离开了。 程晏没有理程昱,自己坐上了程启文派给她的车,随后程昱也打开另一侧得车门,坐在了她的身旁。汽车缓缓驶向郊外别墅,车内出奇得安静,直到汽车抵达目的地,两人依旧没有说上一句话… 程晏跪在地上,将骨灰得洒在了海棠树苗周围,一棵接着一棵。程昱静静得跟在她身后,在她撒完最后一棵海棠树,起身准备离去时,他终于忍不住轻唤了她一声:“晏晏…” 刻在记忆深处的温柔呼唤…终于又一次清晰得浮现在她耳边…是那样的真实…程晏压抑已久的悲伤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瞬间泪如雨下… 程昱走近她,颤抖着将她抱在怀里,真实的触感令他瞬间红了眼眶,双臂不自觉得越收越紧。蚀骨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他将鼻息埋入她的发间,如一个瘾君子一般,用尽所有得气力汲取她的气息,颤抖的声音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晏晏…晏晏…” 她在他怀里放肆得哭泣,哭了很久…很久…将这段时间的无助悲伤和叁年来对他的深切思念,一同倾泻而出… 等她稍微安静了一些,程昱缓缓开口,一贯温柔的语气,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晏晏…跟哥哥回家吧…” 程晏突然挣扎着将他推开,泪眼模糊得看着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温柔俊颜:“可怜的孩子,这下彻底变成了孤儿!程昱,你是这么看我的吧?” 程昱当场愣住,只觉得自己早已粉碎的心,又被她点了一把火烧完化为了虚无…她对他的误解竟是这样深… “我告诉你,我母亲,她留了60亿给我,60个亿!我十辈子都花不完!”程晏挤出了一道悲哀的笑容:“程昱,我不需要你可怜!” “晏晏…我没有在可怜你…”程昱极力得压抑着自己,他内心藏着一个魔鬼,想要冲出来夺走他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得对她坦白,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那就请你离开这里!离开我家!”程晏朝他哭喊。 “晏晏…哥哥需要你…跟我回家好吗…”程昱再一次卑微得哀求她。在冰冷的黑暗中被困了太久太久的人,只需一点星火,就已足够被照亮,被温暖…就如现在的他,只求每天能见她一眼,就够了… “你让我回家?回哪个家?程家?然后看着作为哥哥的你,与别的女人恋爱,结婚?我还要忍受着与你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看着你们亲密?”程晏愤怒而绝望得看着程昱:“程昱,你一定要对我这样残忍吗?!” “不是这样的…”程昱紧紧闭上了双眼,无力得摇着头,他已经痛到无法呼吸了… 为什么要这样残忍…为什么啊! 为什么命运要对他这样残忍! “我不想再看见你!请你离开这里!”程晏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她绕开他走进了别墅,锁门,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轻易得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第十一章 洪淑玲后事办完的第二天早上,程晏就在程启文秘书的陪同下见了律师。 洪淑玲来到B城时就已经决定要将巨额遗产转给程晏,在程启文的协助下,除了她名下继承自其前夫的印尼一家大企业的股权留给了她与前夫所生的孩子们,她将其余海外资产变卖,汇回国内一家银行账户,由专人投资管理,总值达60亿,由程晏随时支取。 程晏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笔巨款,但她明白,财富是一种力量,只是她还不知道该借助这份力量做些什么。 那栋在巨额资产前不值一提的城郊别墅也自然留给了程晏,此外,律师还给了她一个银行的保险柜的钥匙。 她亲自去开了这个保险柜,里面只有一封信。 她坐在驾驶室拆开了这封信,是洪淑玲的亲笔。 “晏晏,拿到这封信,妈妈已经离开你了。我之前答应过程老师,绝不向你透露有关你的身世信息。因为这不仅是上一辈的不堪,他还担心真相太残忍,会对你造成很大的伤害。 但是晏晏,虽然妈妈与你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可是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年轻时不具备的独立,坚韧和智慧。我很感激程老师将你培养得这样优秀,同时我也觉得这样的你,不该被剥夺知悉真相的权利,何况是关于自己的身世。 我出身在东南沿海一个很穷困的小渔村,家庭条件非常差,而且我的家乡有着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所以作为长女的我,中学还没念完就被父母要求城里打工,赚钱补贴家用。 一开始我在餐馆做洗碗工,之后做服务员。有了些经验之后,我去了一家高级的会所做服务员,那年我17岁。同样是服务员,这家会所的餐厅却有着严格的要求,他们会帮我们量身订做旗袍,教我们如何化妆,培训我们各种礼仪,也就在那时,透过别人的夸赞,我知道了自己身上有一样被称作“美貌”的武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仿佛就看到了当年的我。但你比我当年美丽许多,你有着当初的我不具备的自信与知性,这些都归功于程老师对你的悉心培养和照顾。 继续说妈妈的故事,在那家餐厅里,我遇到了改变我人生的一位女性,我称她为“夫人”吧。夫人第一次见我,就对我表示了关切,询问了我许多事。我见她人很和善,就与她说了许多,我的年龄,我的背景,甚至于我的家乡。她问我想不想通过男人赚更多钱,她可以引荐我。我当初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一些女孩被骗去卖身,最终落得凄惨的下惨,所以我拒绝了。她说我有骨气,就没有再提其他的事。 之后我还是在那家餐厅做服务员,只不过,那位夫人常常带一些看上去尊贵的客人来用餐,其中就有程老师,这个名字是其它人对他的称呼,据说他曾经是当教师的,所以他的气质与其它客人不一样,可以用温文尔雅来形容吧,而且他不像许多其它客人,喝醉了就爱呵斥服务员。每一次程老师来,夫人都会要求我专门侍奉程老师,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起来。他发现我们竟然是老乡,而且就住在隔壁村。他也知道了我因为家穷而上不起学,为我感到很惋惜,说他的妹妹也与我一个年龄,就读不了书了。我在他那里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关心和爱护,之后他也一直对我很照顾,总是制造机会给我小费,让我不要那么辛苦。 有一次,他在餐厅喝得比较醉,夫人就让我带他去房间休息。也就是那一晚,我和他在一起了。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意外,但那晚之后,他就安排我辞职,住在了一个小公寓里,他偶尔来探望我,我就这样跟了他。之后我通过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虽然曾经做过老师,但现在是我们市的一位官员,已婚,妻子原来也是个教师,后来在教育局任职,而且他们有一个很优秀的儿子。 我当时难以接受自己作为情妇的身份,但那时我发现我有了你。他知道我怀孕了,要求我把你生下来,我起初说什么都不愿意,他只好告诉我一个令人胆寒的黑暗真相。 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被夫人安排给他下套的,那位夫人其实是他的领导的正妻。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另一个女孩。 他告诉我,他的领导,在官场的能量非常大,有着很大的野心。程老师一直受这位领导的赏识,也是一路由这位领导提拔上来的,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是领导认为,人与人之前的信任其实非常脆弱,如果没有共同的利益捆绑,或者拿捏住对方的把柄,对方就不可能会一直与自己站在一根线上。所以这位领导决心向上征战的时候,需要培养心腹,也就是他能够绝对信任的人。程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但是程老师在官场多年,并没有为自己谋利的欲望,于是,夫人就帮助领导给他下了这个套。如果程老师不上套,那么他就会被领导放弃,仕途也就止于此,如果他上了套,那么我的存在就成为了他的把柄。 他说他对不起我,但他真的很喜欢我。他心疼我在应该好好读书的年纪出来闯荡,他希望如果有机会,让我能够继续学习,或者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他让我把你生下来,由他来抚养。这样领导依然握着他的把柄,那就是作为私生女的你。而我就可以重新获得自由,去走完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知道了这些后,不愿意离开他,反而想就这么跟他在一起。但他不愿意,他说我还很年轻,会有无限的可能,而他也有一个不能分割的完整家庭,让我一直做情妇,对我不公平。 我就这样生下了你,在你即将度过哺乳期的时候,有一个老乡约我一同前往新加坡打工。我当时觉得离开本国,或许是最好的重生机会,于是就答应了。之后的故事你或许都知道了,我按照程老师说的,找到了程家的祖宅,将你放在了门口。直到看到你被程老师的母亲带回了家,我才离开。 晏晏,妈妈抛下你确实是我不对,但这也是因为我相信身为你的亲生父亲的程老师,一定会好好照顾你长大。 晏晏,你本就姓程,就是程晏。 晏晏,妈妈爱你。” 程晏面如死灰得看完这封信,脑海中似乎经历了一场宇宙大爆炸,各种声音和画面瞬间喷涌而出… 她似乎出现了幻听, 听见程欣文说:“自从有了晏晏,大哥一路高升到紫禁城了。” 听见程启文说:“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小女儿。” 听见洪淑玲说:“你本就姓程,就是程晏。” …… 她似乎同时还出现了幻视, 看见程启文偶尔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似是在透过她寻找着谁的影子。 看见林惠如一脸冷漠得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 …… 嘈杂的声音和混乱的画面突然消散,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场景… 程昱发白的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我爱不了你…” 这一次,她看懂了他的眼神,看到了冷静和克制下的深情和绝望… 不是不爱,而是爱不了! 因为… 他是她的亲哥哥! ρǒ壹8м.cǒм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钟敬昌正开着车去往一家高档酒店,他稍早离开了医院,要去赴一个饭局。 明年现任院长就到了退休年纪,医院会有一次巨大的人事变动。他这次想要抓住机会,直接升任常务副院长的位置,之后才能顺利成为下任院长的接班人,如果这次他上不了常务副院长,那么他到退休也估计只能混个副院长的职位了。 还没到真正的高峰期,道路还算通常。此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是科里的护士长:“钟主任!有一个车祸病人被送过来了,大致判断是硬膜外出血,需要紧急手术…” “小程呢?我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刚从手术台下来,他有空档吧…” “程医生…他…他做不了…”护士长的声音急切中带着慌张。 “好,我马上回来!”程昱是钟敬昌一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也是医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医学教授,他不仅悟性极佳,医术高超,还有一颗很可贵的仁心,永远是站在患者的角度,即便遇到难缠的病患,再微小的成功率,他都愿意付出全部的精力和努力。如果连程昱都救治不了的病患,那么确实需要他这个老师亲自操刀了。 钟敬昌从直奔手术室,他进入手术室,扫了一眼墙上CT片,患者21岁,女,车祸导致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引发的硬膜外出血,虽然患者受伤比较严重,但也不过是普通的开颅手术,难度并不高,怎么程昱就做不了呢? 手术室所有人都原地待命,等待他的动作。他环顾一眼,没有看到程昱,皱眉道:“小程呢?” “程教授情绪失控,被护士长和几个同事拦在了外面…不让他靠近手术室…” “怎么回事?” “患者是他妹妹…” “咦?以前从没听他提起过。不管那些了,我们开始吧…” 程启文接到通知赶来时,程昱依旧穿着白大褂,头靠在手术室的玻璃外门,双手附在玻璃门上,像个灵魂被抽掉的木偶一般,麻木得重复:“让我进去…我要救她…我要救她…” “小昱…”程启文走近他,左手缓缓放在了他的肩上:“别担心,钟主任主刀,晏晏不会有事的…” 程昱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他的脑海中臆想着她痛苦求救的画面:“哥哥…救救我…” 他从医至今,从死神手中抢过了无数人的性命,而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连一只签字笔都拿不住,全身止不住得发抖… 见程昱对他置若罔闻,程启文轻叹口气:“中午才见她,明明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呢…” “爸爸,您中午见过她?”程昱似是活了过来,转头看向程启文。 “嗯…她突然回来看我…说这几年谢谢我对她母亲的照顾…”程启文蹙眉轻叹。 程昱还准备问些什么,张秘书突然出现,语气恭敬:“程书记,事情调查清楚了…” “说吧,小昱也该知道…”程启文转过身,面对张秘书。 “是个意外,根据交警的记录,出事地点离医院不远,程小姐独自驾车在路上,突然窜出一个小孩,她紧急避让向右打方向,撞上了旁边的路灯…所幸车速不快,事故不算严重,只是这个车型近段时间有爆出过安全隐患,安全气囊弹出时间有延迟…” “你等会跟工商那边知会一下…这事要严查!”程启文怒斥,摇头叹了一声:“她妈妈给她买的法拉利她不要,说是担心影响到我…现在影响到自己的生命了,也不想想我有多担心多难过…” “另外,在程小姐的车上,除了她的随身物品,还发现了这份报告…”张秘书将一张纸递过去。 程昱扫到上面的标题“生物DNA检验意见书”,就知悉了一切… “还有一件事…当时事故现场,有不少行人,将程小姐从车里救出来的时候,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直到完全昏迷过去,她一直重复得说着一句话…”张秘书担忧得看了一眼程启文,将这句话缓缓叙述:“她说,‘不要救我’…” 不要救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程昱全身血液冰冷…意识就如坠入无底深渊,被黑暗侵蚀吞噬……恐惧和绝望渗入了他的每一个细胞… 她在那个时候,渴望着死亡… 程启文听完了张秘书的报告,一时没晃过神,却在张秘书惊愕的表情中意识到了程昱的异样… “你先去跟医院领导接洽,尽量封锁消息。” 张秘书离开后,程启文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程昱。他哪里还有意气风发青年才俊的影子,就跟临死之人一般狼狈不堪,双目失焦,一动不动,他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还有呼吸。 “小昱…小昱…”程启文看到这样失魂落魄的程昱,也慌了神。 “爸爸…请你做好心理准备…”程昱缓缓开口,面如死灰。 “晏晏会没事的…”程启文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内心却紧张不已。 “最好是这样…”程昱声音轻轻的。送来医院已陷入昏迷的她,即便手术成功,最后能不能撑过来,依赖于她自己的身体状况,而现在的程晏,毫无求生意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他要陪着她,他答应过她的,他会永远陪着她…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他都会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爱给她…他要她知道,他爱惨了她… 又一张病危通知书,纵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程启文也红了眼眶。 而程昱,面无表情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程昱的面前… “小程,我看你现在挺冷静的嘛!怎么他们就说你拿不了手术刀呢?”钟敬文摘下了口罩:“你妹妹的手术很成功!她很快就会出来…” 还没等程昱回复,程启文就紧忙握住钟敬文的手:“钟主任,谢谢你,辛苦你了!” “我的份内工作而已,何况她是程昱的妹妹,我这个做老师的更是要拼劲全力了…”钟敬文回握着程启文的手,似乎感觉他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就不耽误您休息了…”程启文松开手,让他离开。 钟敬文拍了拍程昱的肩背:“还年轻,多历练历炼!”而后往外走去。 他没有想到的是,走出这道门,竟然看见一众院领导,都在外边站着,这种规格的待遇,是他此生经历的第一次… 第二天,昨天发生的两件轰动的大事在全院传开了。 第一件,一个年轻女子发生车祸送神外急诊,全院女性的梦中情人程昱教授当场情绪崩溃。 第二件,一辆AG6牌照的车出现在了医院。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能供不同的人编出无数个不同的故事。 “小李小李,跟我们说说嘛!” “说什么啊,有啥好说的!”小李已经不是叁年前的那个小实习医生了,他已经懂得了如何敷衍这些爱八卦得护士小姐们。 “那个让程教授情绪失控的,是不是叁年前来的那个T大校花?” “你说是就是呗…昨天一头都是血我哪看得出来…而且你都说了,过去叁年了我哪还记得…”小李当然能认出来,这么漂亮的女孩,哪能看一眼就忘,但是他也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何况院长亲自交代关于昨天发生的事,不能乱说。 “那程教授当时是什么反应?!” “就…反正就挺紧张的…”小李敷衍得应着。 “紧张?我听说他魂都丢了!” “简直就是现实版的追妻火葬场!”一个护士激动得提高了声量。 “瞎说什么啊…我怎么听说程医生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家属呢?” “这样吗?那女孩是他的亲人啊?” “可能吧,谁也不知道呀,他也从没跟别人提过他家里的事。” “小李,你说你每天跟着程教授,咋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跟着他是学医的,你要我知道些什么呢!”小李没好气得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 “你们说昨天那辆AG6牌的车跟他们有关系吗?” “不知道诶…说没关系的话,那也太巧合了吧…” “这还不容易,对照一下昨天收入的新病患的名单就知道了啊!如果没有,那就说明在高干病房,咱们见不着!” “好办法!” “唉,我真后悔昨天下班早了,错过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