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NPC果然有问题》 第1页 《这个NPC果然有问题》作者:霜玄【完结+番外】 文案: 每一个坑玩家一脸血的游戏里,都有一个不靠谱的NPC。主攻 在这个还处于内测阶段的恐怖游戏中,陆仁就是那个画风格格不入的NPC。 在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玩家们被凶残可怖的BOSS逼入绝境的时候,他会突然推门而入—— 陆仁:你们忙完记得拖下地板,每次都弄得一地血我打扫起来好累的。 玩家:…… BOSS:…… 白逐:我要说的事……(咽口水)你千万别害怕。 医生:我是心理医生,我不会怕,您请说。 白逐:我刚才,喜欢上恐怖游戏里的NPC了! (肃然起敬) (战术后仰) 医生:那个,白先生,您这个症状其实很常见。 白逐:(坐直)很常见吗? 医生:实不相瞒,(突然降音)我也有三个纸片人老婆。 佛系迷糊画风与众不同NPC攻×本质菜鸡但是有钞能力玩家受 陆仁攻,白逐受,受有几个副本女装(类似游戏开女号) 全息恐怖游戏题材 然鹅一点都不恐怖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无限流 游戏网游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仁,白逐 ┃ 配角:许延,钟长雅,陈津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NPC四个菜鸡玩家。 立意:人间本就是一个有善有恶的不完美的人间,但每个人都可以坚持善良,不让恶的一面成为自我。 第1章 有必要再背一下台词 时针滴答滴答转到了花体的阿拉伯数字十一,陆先生打了个呵欠,看着杯中红茶的眼睛几乎要发直。 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已进入了梦乡,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雪夜,虽然客厅的壁炉旁十分温暖,但是哪有被窝来得惬意呢? 可是今夜他的小屋来了四个客人,两男两女,就坐在围着壁炉的另外两座沙发上。他们是来山中旅行的旅人,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困在了山上,被冻死前他们找到了陆先生的小屋。面对四个看上去真诚且友善的年轻人,陆先生没有不收留他们的理由。本准备熄灭炉火上楼睡觉的陆先生又添了一些木柴,还为年轻人们端来晚饭烘培的饼干,与刚刚冲沏的红茶。 陆先生与他们有过一段愉快的交流,可是……都十一点了,他们怎么还不打算去休息呢? 陆先生又打了个呵欠。 他相信再过几分钟他就能当着四个人的面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于是陆先生放下了茶杯,对着年轻人们歉意道:“我先上楼休息了,客房位于三楼,你们离开客厅的时候请熄灭壁炉,麻烦了。”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色呢子大衣的女孩忙站起身道:“是我们麻烦您了才对。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哦,有的,”陆先生想了想道,“在山里过夜的话……” 他说着说着就卡壳了。 在山里过夜,然后什么来着? 陆先生眼神有些发散,他发现自己忘词了。 他希望手头能有本台词本让自己偷偷看一眼,然而并没有这种东西。 陆先生张着嘴,迟迟说不出下半截话。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黑框眼镜迟疑道:“……网卡了?” 戴着无框眼镜,一副斯文败类模样的年轻男人摇了摇头:“3143年了,谁打游戏还会网卡?” 把自己裹得像个白团子的娇小女孩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那NPC怎么不往下说了,他出bug了?” 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一看就很不好惹的不良青年皱着眉没有说话。 陆先生只是单纯的忘词了,实在想不起来,于是他装作无事发生道:“你们早些休息,熬夜对身体不好。” 说罢,便抛下一头雾水的年轻人们上了楼。 陆先生在山中的居所是一座三层高的小屋,客厅、厨房、餐厅在一楼,陆先生的卧房与书房在二楼,两间客房与杂货间在三楼。小屋的平面空间并不大,陆先生觉得房间大了就显得空空荡荡,小一点的、摆满了家具的房间能带给他安全感与充实感。 厚实的玻璃窗挡住了呼啸的寒风。往窗外看,外头是黑魆魆的一片,群山与夜幕融为一体,隐约能看见纷纷扬扬落下的、片状的雪花。 洗漱完毕的陆先生拉上窗帘,挡住了仿佛能够噬人的黑暗。他扑到床上,放任自己在床上砸出一个浅坑,扯过一旁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长条状的陆先生蠕动着让自己的脑袋挨上了枕头,他蹭了蹭柔软的枕面,想着自己只说了半截的话。 后半截话好像十分重要,但是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睡意汹涌而来,眼皮变得无比沉重,陆先生放任它们合上。 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吧,也许……其实并不重要呢? “自欺欺人”这一天赋技能点满了的陆先生迷迷糊糊间这样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客厅里的自鸣钟只有在十二点的时候才会敲响,顶上的小房子里会飞出黑漆漆的乌鸦,为早已熟睡的主人报时。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怎么好,甚至位于三楼都能听到一楼的声音。但听惯了报时声后,这准点响起的钟声与乌鸦叫声再也不能惊醒陆先生。 第2页 今夜也许是晚睡的缘故,陆先生隐约听见了钟声。随之响起的,还有门被敲响的声音。 陆先生眼睛睁了一条缝,他企图完全睁开眼睛,然而这点意志在睡意之前不堪一击。 这么晚了,哪还会有人拜访呢?陆先生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他心安理得地继续睡觉。 再次沉睡前,他突然想起了之前遗忘的后半截话—— 在山里过夜的话,午夜十二点后,到下一次钟声响起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 笃笃笃—— “开不开?” “别开了,这个时候敲门的怎么想也不是人吧……” 笃笃笃—— “但如果这是必要的剧情点呢?我们来这里后剧情几乎没有推动过,那个NPC什么线索都没给出来。” “……开不开?” 笃笃笃—— “喂我说你们,死了重来不就行了?玩个游戏还瞻前顾后的。啧,我去开门。” 咔哒。 一声锁舌弹开的清响。 门开了。 …… 陆先生晚上是一定要睡够十个小时的,他总是九点半睡七点半起,昨天他晚睡了近两个小时,早上也就多睡了一会儿。等他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已经快要十点了。 走过楼梯的拐角,陆先生顺手撕下墙上的日历,看也不看就把撕下来的日历纸团吧团吧塞进了裤袋里。刚睡醒的他眼睛总是睁不开,眯着眼凭直觉往下走。 离一楼还有七级台阶,陆先生不动了。 睡眼惺忪的他揉着眼睛没注意看路,差点一脚踩别人身上。 他的面前,一具穿着深色尼龙大衣的尸体趴在楼梯上,狰狞得有必要打下马赛克。 同样该打马赛克的尸体客厅里还有三……两具半。 门后是一个男人的半截身子,还有半截不知所踪。不知谁打开了门还不关上,寒风将雪花裹挟进室内,在门后积了浅浅一层。 陆先生面无表情,没穿外套的他打了个哆嗦。 好他妈冷。 清理客厅是个巨大的工程,陆先生去厨房给自己熬了奶油浓汤,吃饱喝足后才开始动手收拾。这个时候半截尸体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他能轻轻松松把他拖到杂货间,相较其他尸体能省下不少力气。 搬完最后一具尸体后,陆先生扶着墙喘气,认真地思考他为什么要把杂货间安排在三楼。 想不起来,没有剧本。 陆先生郁闷地合上了杂货间的门,找到拖把拖干净了地上拖出来的长长的几道血迹后,任劳任怨地洗了抹布去擦犄角旮旯里溅到的血。昨天晚上他的小屋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被弄得一团糟。尤其是重灾区客厅,家具七歪八扭,血溅得跟凶杀案现场似的……哦这好像就是凶杀案现场。 陆先生堪堪在晚饭前销毁了证据。 最后一盆血水流入下水道中,打扫卫生的时候陆先生身上也沾到了不少血,他一身血迹像是刚刚大开杀戒回来,神情却疲倦中带着一丝茫然,乍看上去无辜且无措。 陆先生今年二十五岁,虽然容貌年轻,但本人给人的感觉要比实际年龄大上一些,毕竟他有着老干部的穿搭,有着老实人的气质,还有着一张帅得很大众的脸。 他叫陆仁,长得路人。 人如其名。 陆先生忙起来午饭都忘了吃,饿得在洗澡时差点因为体力不支跌了一跤。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后,陆先生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去厨房做了些饼干,又热了热白天没喝完的奶油浓汤。喝完汤后他将饼干从烤箱中取出吃了半盘,惬意地窝在沙发里看书。 点上壁炉的客厅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温馨,陆先生顺手多添了些木柴。 深山,大雪,小屋,炉火,美好温暖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角落里点上的熏香渐渐驱散了室内的血腥味,白日室内的惨状好像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快到九点的时候,陆先生刚好把手上的爱情小说看到一半,他揉了揉眼睛,起身打算熄灭炉火去休息。 笃笃笃。 这时,门被敲响了。 “有人在吗?”屋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先生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记下页码将书放在茶几上后,过去开门。 客厅暖洋洋的,然而门把手冰冷无比,毕竟外头下着那么大的雪。 拉开门后,陆先生被雪花吹了一脸。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眯起眼。 门外是两男两女。 雪片糊在门前的小灯上,灯光微弱,勉强照出了那四人。他们身后是翻涌着的风雪,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暗中的群山宛如蛰伏着的巨兽,藏着狰狞的血口。 光线不足,即便看四人的脸只能看见大片的阴影,陆先生也从轮廓认出了他们是谁。距离现在八个小时的白日,他刚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入杂货间中。 斯文败类,不良青年,黑框眼镜和白团子。 第2章 两排刀具 寒风凛冽,陆先生紧了紧临时披上的大衣。 他冷静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白团子上前了一步。她的眼眶有些红,可怜兮兮道:“您好,我们是来山中旅游的旅人,没想到突然间下了这么大的雪,请问您知道下山的路在哪里吗?” 陆先生道:“平时从这里下山要走上三四个小时,这样的天气,你们很可能走不到山下。” 第3页 白团子咬着下唇:“请问……请问您可以收留我们一晚吗?” 陆先生其实应该犹豫一下的,随随便便放人进屋未免显得他太没戒心了。可是陆先生现在很困,他不想今晚也要熬到十一点多才能去睡觉。于是陆先生侧开身子道:“可以,你们进来吧。” 年轻人们惊愕地对视一眼,然而陆先生已然进门去了。 不良青年咋舌道:“剧情还能变的?” “走吧走吧。”黑框眼镜拉了他一把。四个人陆续进屋,走在最后的斯文败类反手合上门,走出半步后退回去检查了下是不是关严实了。 白团子长相清纯甜美,是很能激起男人保护欲的外貌。她扬起无害的笑想要和陆先生搭话,然而陆先生径自去了厨房,端来半盘饼干放在桌上。 “晚饭刚烤的饼干。”陆先生指了指,“饿的话可以吃一点。” 他站在原地沉思,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哦,红茶。 可是今晚的陆先生困得不想沏茶,他把茶壶搁在桌上后,简短道:“热水。” 有事没事,多喝热水。 “三楼有两间客房,你们住那里就可以,里面的东西都是干净的,可以直接使用。”陆先生拾起茶几上的小说,自觉可以功成身退,“我上楼休息了,你们离开客厅的时候记得熄灭炉火。” 四位“旅人”木楞楞地站着,被陆先生这一出搞懵了。 直到陆先生快要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黑框眼镜才如梦初醒般追上去问:“那个……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陆先生这回记得台词了,他回头道:“在山里过夜的话,午夜十二点后,到下一次钟声响起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脚步声渐远。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有人没忍住出声吐槽:“……这个NPC果然有问题吧?” 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NPC陆先生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被窝里,他想今晚他可以有一个好觉了。希望明天早上下楼的时候,他的客厅和客人们都还好好的。 不过真是奇怪啊,陆先生想,昨天晚上进到他家里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白天他看到那样的景象,一点害怕和意外的情绪都没有呢? 陆先生的思绪有些混乱,他越是试图思考,脑子里越是一团乱麻。 最后,他带着一个乱糟糟的脑子睡着了。 …… 呼啸着的寒风挟着雪花撞击玻璃窗,在窗外结了浅浅一层冰凌。 白团子轻轻呵出一口气,窗上就蒙了一层白雾。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然而水珠顺着窗面滑下,“眼睛”下面就多了几道泪痕。那张脸又哭又笑,细想倒是十足的诡异。 白团子皱了皱眉,将那张脸擦掉了。她趴在窗台往窗外看,然而结了冰凌的窗户并不清晰,虽然外头黑咕隆咚的一片也看不到什么。 “白逐,”黑框眼镜在身后叫她,“昨天的事请你有什么想法吗?” “能有什么想法,”白逐漫不经心道,“被不靠谱的NPC坑了一把,给半夜敲门的BOSS送了人头呗。” “这个游戏好难啊,”黑框眼镜沮丧道,“如果有攻略就好了。” 不良哼了一声:“看着攻略玩有什么意思?现在还是第一次内测呢,大家都是签了协议了,有攻略流出那也是公测时候的事了。” “那个叫‘陆仁’的NPC也不知道是出bug了还是怎么回事,昨天和今天的表现完全不一样,”斯文败类沉思道,“虽然游戏有bug很正常,更别说是在内测的时候,但总感觉星恒网络出品的游戏不会那么简单……” 不良闻言抬高了声音道:“白逐,这个游戏不是你家出的吗,你知道怎么通关吗?” “知道啊,”白逐淡淡道,“进入游戏的时候不是都告知通关条件了吗?找到钥匙视为通关,集齐六把钥匙后解锁终极副本,找出倒影之城变为死城的真相则通关整个游戏。” “我问的又不是这个——” 白逐猛地离开了窗户,不良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怎么了?”不良茫然。 “窗外好像有东西,”白逐的脸色不太好看,“我看不太清,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是昨天的那种东西。” 客厅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虽然游戏中血腥的场景都处理过,他们的痛感也只有实际痛感的1%,但这毕竟还是一个R20的全息恐怖游戏,昨晚团灭的经历对他们的精神打击委实有点大。 半晌,不良低低骂了一句,起身来到窗前往外看。他胡乱擦了擦窗面,然而冰凌都结在外面,他擦里头的玻璃并不能让外头的场景清晰些。 不良瞪着眼看得眼睛都要酸了。 “我没看见东西……”不良不确定道,“你会不会看错了?” “可能吧。”白逐这么说,语气却不像是这么觉得的。 她若有所思地轻敲着窗台,她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内幕消息,但自己家的游戏做得什么样她心里头还是有数的。午夜开门的致死条件,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设置的。 她提议道:“我们今天守到午夜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吧。” …… 陆先生今晚也没能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钟声敲响的时候,他又被吵醒了,甚至比昨天晚上还要清醒。 第4页 我睡眠怎么变浅了。陆先生苦恼地想,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钟声停下后,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陆先生很不解,都这个时间了,他的客人们还没有睡觉吗? 小屋的隔音效果虽然不好,但还不足以让困得迷迷糊糊的陆先生听清楼下并不大的人声。他缩了缩身子,一扯被子拉过头顶。 真好,安静了。 陆先生这回如愿以偿睡到了次日八点。 山中的生活节奏是很慢的,尤其是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望着窗外似乎永远落不尽的片雪,有时能在壁炉旁无所事事地消磨一整个白天。陆先生磨磨蹭蹭地在楼上收拾好自己后,慢吞吞地下了楼。 客厅的沙发上已然坐了四个人,他的客人们整整齐齐,这回倒是全在喘气的。 陆先生看了一眼他们眼下的青黑,疑惑道:“你们昨天没有休息吗?” 显而易见是没有休息的,比如说白团子看着都要睁着眼睛睡着了。 斯文败类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陆先生早上好,昨天我们在客厅里待得比较晚,十二点后有人敲了大门,外面敲门的那个……” 他迟疑了一下,才别扭地说了下去:“敲门的那个‘人’,好像不太对劲。” 陆先生“唔”了一声:“不一定是人呢。” 客人们期待地看着他,连看上去困得差不多废了的白团子都挣扎着坐直了,然而陆先生说完那句话后,就转身去了厨房。 陆先生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这个时候他应该去做早饭了。 客人们:“???” 不良一脸难以置信:“这个NPC的设计真的没有问题吗?!” 就,除了午夜过后不能开门外,什么线索都不给提供的? 白逐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追在陆先生身后去了厨房。陆先生厨房的房门都开了一半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先生想要做什么?”这会儿白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做饭还可以,帮您打打下手吧。” 陆先生点点头,让白逐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陆先生边打开储物柜寻找食材,边跟白逐道:“我打算做点面包,红豆馅的,然后再热一些牛奶。你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陆先生没有听到回答。 他又问了一声:“白小姐?” 白逐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面包就很好。” 维持脸上的笑容委实是一件艰难事,白逐进入厨房后略略扫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了。 一楼绝大部分的空间都被客厅占去,厨房的面积很小。小小的厨房五脏俱全,还多了些和厨房格格不入的东西。 厨房里有两排刀,一排显而易见是处理食材用的道具,一排……可能也是处理食材用的刀具。 就是后者处理的食材体积似乎有点大,说不准和她本人有点像。那排刀具刀锋薄且利,刀身上有着骇人的出血口,也许是用了太多次或是忘了洗净的缘故,出血口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垢。 这种刀,要是出现在屠宰场还挺正常的。 白逐心不在焉地洗着红豆,总觉得下一秒陆先生就会抽出把刀给她来上一下。 对了。 她突然想起刚刚忽略了的一件事。 他们昨晚并没有来得及介绍自己就离开了,她的同伴们也没有在陆先生面前叫过自己的名字。 那么陆先生,是怎么叫出那一句“白小姐”的? 冷汗一瞬间下来了。 “白小姐。”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3章 储物柜里的“人” “这游戏细节设计得不错。”斯文败类伸出手,轻轻抚过墙纸上凸出来的精致花纹,“墙纸的触感挺真实,图案好像是另外设计过的。” “有什么意义吗?”不良凑过去问。 斯文败类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挺好看的。” 第一个晚上他们团灭了,重置副本后的那个夜晚全员存活,但他们基本上在客厅活动,还没有仔细观察过小屋里的其他角落。白逐跟着陆先生去厨房后,其他三人就在楼梯间研究墙纸。 墙纸上有着大片的玫瑰花,三人从玫瑰花的花语交流到玫瑰花的传说,得出了墙纸好像单纯只是墙纸的结论。 二十来分钟后,他们才来到楼梯的拐角处。 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第一次进本时他们就发现,不良和黑框眼镜随意扫了一眼没有在意,斯文败类却在日历前愣住了。 不良想继续往楼上走,却被斯文败类拉住了胳膊。 “咋了?”不良纳闷道。 斯文败类:“你看看这本日历。” 不良和黑框眼镜都凑了过来:“不还是上次见到的那本吗?” “……日期变了,我们上次来时,日历上显示是12月11号。”斯文败类语气艰涩道,“但是现在,它变成了12号。” 不良顺口道:“废话,都过去一天了,不是12号难道还是11……” 他说着说着就止了声。 对啊,副本不是重置了吗? 日历上不应该……是11号吗? 白逐浑身都僵住了。 “白小姐,”陆先生攥住了她的手腕,“你……” 他惋惜地看着水池:“你把红豆都掉进下水道里了。” 第5页 白逐怔怔着低头,才发现自己走神的时候忘了放个盆子在底下接着,红豆一边洗一边掉,水池底凄凄惨惨地铺了一层,还有不少顺着出水口掉进了下水道。 “对不起对不起!”白逐手忙脚乱地去捞红豆。 陆先生心疼自己所剩无几的红豆,在一旁一起抢救,最后勉勉强强救回来了一半。 白逐垂头丧气地看着吞了陆先生一半红豆的下水口,心虚地不敢去看陆先生。 在恐怖游戏里如果因为浪费了NPC的食材被愤怒的NPC打死……这种翻车方式会被许延他们笑死的吧! 陆先生心疼归心疼,却没有生白逐的气,擦干净手上的水后好脾气地拍了拍白逐的肩道:“晚上一定要休息好啊,不然白天就会没精神的。你先上楼休息一会儿吧,早饭做好了我再叫你起来。” 明明对面只是游戏里的NPC,白逐不知为什么更惭愧了。 “对不起,实在是麻烦陆先生了。” “不麻烦的,”陆先生声音温和,好像总是带着一丝笑意,“好好睡一觉吧。” 这样的话,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性格…… 白逐脑子里平白冒出四个字来。 中央空调。 能做出这种属性的重要NPC的游戏真的是正经的恐怖游戏吗?! 困得脑子生锈的白逐晕乎乎地被陆先生推出了厨房。 合上厨房的门后,陆先生看着处理台上的半盘红豆松了一口气。 好歹剩下的这些红豆保住了。 白逐现实里其实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习惯了熬夜,一支营养液,通宵到天明,晚上不睡觉完全不影响第二天的生活。但是游戏反馈给玩家的“疲惫”的信息非常真实,以至于她走路的时候感觉自己在梦游似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过楼梯拐角时被人扯了一把,险些没摔在地上。 “你们干吗?”白逐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自己三位鬼鬼祟祟的同伴。 “嘘——”黑框眼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 白逐道:“好巧,我也是。” 她想起了厨房里看到的诡异刀具。 陆先生热爱甜食,煮红豆的时候加了不少糖。 再放半勺。他看着满满的一勺糖,在心里对自己道。 他加糖加水加各种各样的东西总是很细致,好像恨不得拿量筒量水,拿天平称糖。陆先生捏着勺柄,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 嘭! 陆先生被惊得手一抖,一勺糖全加进去。他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厨房的玻璃窗上,印着一只血手印。 窗外却不见人影。 陆先生迟疑一瞬,盖上了锅盖,给高压锅定好时间后,取下墙上的擦手巾擦了擦手离开厨房。 陆先生很在意自己的小屋,每天都会打扫。眼下厨房的窗户多了脏东西,他心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不舒服。 厨房的窗户是坏的,不能打开,印在窗外的血手印他只能出去擦。雪还没有停,陆先生披上大衣,戴好围巾手套后全副武装出了门。 门一打开,迎面刮来的风险些吹掉了兜帽,陆先生连忙拉了一把。雪风刮得脸生疼,陆先生抓紧了抹布,想着速战速决一脚踩进了积雪里。 积雪已然没过最下头的三级台阶,纵使陆先生身高腿长,踩进雪中后积雪依旧到了他的小腿。 陆先生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往小屋背面走去。 “你们有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白逐问。 显而易见是都听到了,四人探头探脑地往楼下看。门后的还没融化的雪花证明了它刚刚打开过。 白逐打头下了楼,她直接去了厨房,厨房里头果然没人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户里的血手印。 “卧槽,”紧跟着进了厨房的不良十分震惊,“这鬼在白天也能兴风作浪?” 白逐谨慎地缓缓走向窗户,在离窗户二十多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请那只血手印是印在窗户外面的。 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你们好。” 厨房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逐猛地抽回手。 “谁?”她喝道。 “嘘——嘘——”虚弱的声音回应道,“你不要说得那么大声。” 之前的问好声太过短促,白逐受惊之下没听出是哪儿传来的,第二回 倒是听清了。 那个声音,来自最下层的储物柜里。 陆先生觉得自己要变成了雪人了。 齐膝的积雪过于难行,陆先生从没想过绕到小屋的背面竟然能成为这般艰难的一件事,他走这么一会儿身上已然落了一层雪,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雪花扑簌簌从他身上落下的声音。 好累,不想努力了。 陆先生停在原地喘气,觉得自己呼出的白雾也要结成了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深层的灰,上面好像覆了一层白漆。 很浅很浅的一层,就好像灰色的案板上撒了一层细盐。 天空好像离他很远,显得这天地间有些空旷,又好像离他很近,陆先生觉得有些压抑。有雪花落进了眼睛,陆先生低下头,不适地眨了眨眼,然后抬腿继续往屋后走。 白逐下意识地离储物柜远了一些,声音倒是放轻了:“你是谁?” 第6页 “我和你们一样,是来山中旅行的旅人。”那声音回道。 这声音的来源也太过奇怪,白逐觉得储物柜里那东西的人恐怕得加个双引号。 “我真的是旅人!”储物柜里的“人”仿佛从白逐的沉默中感觉到了她的怀疑,有些急切道,“你们才来这里,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白逐不怎么信,她问道:“为什么不能大声?” “你说得太大声的话,会被那家伙听到的。”那“人”的声音发着颤,听上去很是害怕。 “那家伙?”白逐问,“你是在说陆先生吗?” “是,就是这间小屋的主人!”那“人”道,“我藏在这里就是为了躲避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离开小屋……但是他很快就会回来,你们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白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道:“你说吧。” “这栋小屋的主人,是个专杀过路旅人的恶魔,”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场雪还要下很久,你们出去的话会被冻死,你们留下的话也要被那个家伙杀掉。想要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四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就是……” 声音戛然而止。 “你们蹲在这里干吗?”有人敲了敲窗户。 不知不觉间蹲在储物柜前的四人齐齐看去,然后就看到了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的陆先生。 陆先生也就问一声,没打算得到答案。就算想知道他们的理由他也不会在屋外听,外面多冷啊。 他在四道有些呆愣的目光的注视下很快擦掉了血迹,又艰难地往回走了。 四人:“……” 陆先生走后,储物柜里的东西才接着道:“那个办法就是,午夜十二点后,如果有人敲门的话,你们一定要把门打开。” “被他杀掉的人,会在那时回来报仇!” 仿佛被什么东西催促着,那“人”加快了语速:“我在书房里的第四层书架上藏了一本笔记……上面有你们想知道的真相!” 第4章 陆先生不开心 虽然穿了很多,但陆先生还是觉得自己全身都冻僵了,进屋后简直感觉又活了一次。他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在温暖的室内雪花很快就融化了,在地上积了一滩水。 陆先生去壁炉旁烤了一会儿火,视线落在厨房的门上。门好好合着,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的客人们大概已经离开了。 没过多久陆先生身上就暖了回来,他回到厨房后,厨房里果然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下层的储物柜上。 “倒是让你找到机会了。”陆先生淡淡道。 他打开储物柜,里面蜷缩着一具瘦小的,女人的骸骨。 “我有种预感,”黑框眼镜严肃道,“我们活不过今晚。” 白逐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 不良很不解:“为什么我没有这种预感?” 白逐道:“这是女人的第六感,你当然没有。” 黑框眼镜踹了她一脚:“滚,你个女装大佬别想混进我们女人的队伍。” 白逐啧了一声:“要是陆先生今晚真的挨个杀过去,我死前也要掀个裙子吓吓他。” 不良不太理解这种女装大佬迫害NPC的行为,默默离他远了一点。 他们现在正在三楼的一间客房里整理手头现有的信息,陆先生很可疑,而储物柜里的玩意儿完全不可信。 毕竟他们昨晚开门可是被团灭了。 哦,还有昨晚。 那本日历其实很难发现问题,但他们队伍里的斯文败类记忆力好还足够细心,硬是发现了日期不对劲。变化了的日期只消往深处一想,便觉得毛骨悚然。 “副本真的重置了吗?”白逐蹙着眉,照理来说他们团灭那就是game over了,系统给出了死亡提醒,他们也确实经历了一遍一样的剧情…… 不对。 两次剧情是不一样的。 坐在桌后摆弄着玻璃杯的斯文败类显然也发现了疑点:“第一次进入副本的晚上,陆先生和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才离开,但第二回 却直接离开了,没有问我们是什么人,也没有问我们是怎么被困在山里的。” “而且,”白逐若有所思道,“他叫我白小姐。” 黑框眼镜:“昨天晚上我们没有告诉他我们的名字。” “但是前天晚上我们告诉了。”斯文败类把两只杯子叠在一起,“所以昨天晚上他什么也没问,因为前天晚上他就知道了这些事。” 不良靠了一声:“可是我们前天不是凉了吗?” 如果副本没有重置的话,那么已经死在这栋小屋里的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呢? 有人敲了敲房门。 四人现在极其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们,更别提在这个副本里尤其特殊的敲门声了,斯文败类猛地站起来时更是不小心撞倒了椅子。 陆先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面包做好了,你们要吃一点吗?” 陆先生等了有一会儿,才等到门开。 白逐歉然道:“久等了。” “没事。”陆先生往白逐身后看了一眼,只见房间里四个客人一个不落,他便将放着四杯牛奶和六只面包的盘子直接递给了白逐,“刚刚做好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第7页 牛奶和面包都冒着热气。 “麻烦陆先生了。”白逐接过盘子,还有一些沉。他见陆先生送完食物后没有离开,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心里疯狂思考着如果陆先生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厨房的话他该怎么回答,面上却十分镇定:“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陆先生摇了摇头,“你们吃完后把盘子放在厨房的水池里就可以了。” 白逐点头应下,陆先生转身离开后,他鬼使神差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陆先生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白逐手有些微不可察的抖:“那个,我想问一下,您知道雪什么时候才会停吗?” “我不太清楚,”陆先生道,“不过应该还要下几日的。” 陆先生原来是想问白逐在厨房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的,但是最后还是没有问。 处理掉了的东西,也没有问的必要了。 陆先生回一楼拿上自己那份食物后,就去了书房。他今天做早饭委实花费太多时间了,陆先生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 他不习惯生活节奏被打破,但是昨天如此,今天也是如此。陆先生有些不高兴,直到翻开上次没看完的爱情小说时心情才好起来。 书房里头有很多书,粗略算来有千来本,其中不乏一些冷门的书籍。但是陆先生只对这些写情情爱爱的小说感兴趣,原因无他,阅读这类书籍能让他心情变得很好。 爱情小说总是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陆先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书房里的藏书也没让他失望过,所以在小说后半本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急转直下后,陆先生委实懵了。 他觉得有些不妙。 他加快了阅读速度,安慰着自己结局一定不会是他不想看到的那样。 白逐作为玩家代表去还NPC的盘子。 他们这四个玩家其实素质都不怎么样,没玩过几个正儿八经的恐怖游戏,其中黑框眼镜还是不看攻略会死星人。他们能拿到这个被星恒网络寄予厚望的恐怖游戏的内测资格完全是因为他们都很有钱,而且星恒网络是白家开的。 因此,他们都不太敢去那个诡异的厨房。 最后还是白逐石头剪刀布输了,才被迫被委以重任。 白逐把盘子浸入水池后,犹豫好久,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游戏里玩家的好奇心总是会膨胀到碾压求生欲,他暗戳戳靠近了储物柜,突然把最下面一层的门打开了。 里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逐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 …… 今天的陆先生是被低气压笼罩的陆先生。 因为他刚刚看完的爱情小说,BE了。 四位玩家不知道NPC沉浸在阅读了虐文的悲伤中,还以为陆先生这是要对他们下手了。即便陆先生做的饭很好吃,心惊胆战的玩家依旧食不下咽。 于是陆先生更难过了。 他洗着碗,注意力却全在窗上,窗户现在干干净净,但是不久之前上头有一个血手印。出现了血手印后他的一天就很不美妙,陆先生觉得他这样怪血手印有些没道理,但不高兴的人总是不太讲道理。 陆先生想,他今晚大概又不能睡一个好觉了。 他总得跟人讲讲道理。 比如说,不要随随便便弄脏别人的房子。 打算得很好的陆先生,在壁炉旁撑到了十一点,然后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次他睡得死沉死沉,连钟声敲响了都没听到。 第5章 半夜不要开错门 黑暗中的群山给人感觉瘆得慌,黑框眼镜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窥伺着,她晚上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只不过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她还是因为强烈的不适感爬起来去拉了窗帘。 她不敢往窗外看,匆匆拉上后就回了被窝。 客房里只有一张床,她和白逐一人一半。白逐在游戏里头虽然长得像个萌妹子穿得也像个萌妹子,但他对自己的真实性别有数。他本来是想去和不良他们挤一屋的,但黑框眼镜不敢一个人睡,所以最后他们还是住了一间,只不过在两床被子中间堆了几只枕头。 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新奇。 现实世界里的人们其实没那么需要睡眠,一支营养液就能让彻夜不眠的人生龙活虎,就算睡觉,人们一般在营养仓里躺个两三小时就出来。人的寿命越来越长,在吃喝拉撒上花费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了,大多时候只会在虚拟世界里体验一千多年前的生活方式。 营养仓里一躺能躺上一个月的时代,虚拟世界好像更像现实。 白逐盖着绵软厚实的被子,感觉良好。 他打了个哈欠,合上眼准备睡了。昨天一宿没睡,今天下午才睡了四五个小时,虽然现实里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但系统根据游戏背景和任务参数传达给了他他需要休息的信息。 彻底沉入梦乡前,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奇怪的NPC的话。 ——晚上一定要休息好啊,不然白天就会没精神的。 ——好好睡一觉吧。 隔壁客房。 不良从卫生间里探出头对斯文败类道:“许延,水龙头不出水了。” 许延推了下眼镜:“我来看看。” 水龙头确实不出水了,怎么拧都没用。许延也不会修水龙头,看看也看不出原因,兴许是水管被冻住了。 第8页 “靠,”不良皱眉,“我还没洗脸。” 许延道:“这楼尽头不是还有个备用的盥洗室吗?你去那里洗下吧。” 尽头那个盥洗室其实是被陆先生用来放拖把扫帚这些工具的,不过里面安了个洗手台。 简陋归简陋,凑活凑活也能用。 不良没犹豫多久就端着脸盆和毛巾过去了。盥洗室被打扫得很干净,不良觉得这个叫陆仁的NPC大概是有洁癖,没看他白天那么大的雪都要出去擦血手印吗? 想到血手印,不良觉得一股凉气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窜。 还好这只是个游戏。 不良洗完脸后,关了灯合上盥洗室的门就原路返回,三楼除了盥洗室外还有三个房间,是并排分布的。白逐他们在靠近楼梯的那一间,不良和许延就住他们隔壁。 不良总是忘了这里还有一间杂货间,看到一扇门后就下意识拧开了。 门开了一些,他才意识到开错了。 “这走廊里也没安盏声控灯。”不良边吐槽着边合上门。 门被卡住了。 房间里突然伸出一只脚来,卡住了将要合上的门。 杂货间里头还有人? 不良懵了。 “你谁?”他下意识问。 没有人回答他。 一条腿,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不良觉得腿上的裤子好像有些熟悉,可是黑暗中他看不分明。他腕上没有光脑,不良从裤带里掏出了过去才有的手机照明。 他操作不太来这种通讯工具,好一会儿才找到手电筒在哪里。 那人的下半身都挤出来了。 下半身。 眼前是一个做了些模糊处理的猩红大口,腰以上的部分不知所踪。 那条裤子和他身上穿的这条一模一样。 不良咽了口口水,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攥得塑料脸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扯着喉咙想要喊人,却被一双冰凉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嘴巴。 笃笃笃。 许延已经躺到了床上,半睡半醒间听见门被敲响的声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这还没到十二点呢……不对已经到了。 许延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心里有点慌。之前敲门声都是楼下响起的,这会儿怎么直接敲到自个儿房门了呢? 许延突然想到不良还没回来,试探着问:“陈津?” 敲门声停了,门外传来了他的熟悉,陈津有些沙哑有些桀骜的声音:“是我。” 许延松了口气,冲门外喊:“门没有锁,你直接打开就好!” “……端着脸盆,腾不出手。” 那点重量的东西单手不能拿吗?许延心里吐槽着,但还是爬出被窝下床过去给人开门了。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往下拉了一半停住了。 不太对劲。 许延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揉了把脸,把自己揉得清醒了些。 “陈津,”许延问,“你洗脸怎么洗了那么久?” 门外闷闷答道:“遇到点事。” “什么事?” 许延等了很久,门外也没有人回答。 许延直接在里头锁上了门。 他一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游戏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一边退后几步,缓缓趴了下来,歪着头从门底下的缝隙里往外头看。许延做了有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敢把闭着的眼睛睁开。 门外没有另一双眼睛。 门外只有一双脚。 脚上穿着一条许延熟悉的鞋,正是陈津穿着的。 外头难不成真是陈津? 许延有些拿不准了。 他冲着外头道:“陈津你再等一会儿啊,这门里头锁着了我一时打不开,我研究研究。” “……快一点。”门外回道。 许延有些糊涂了,这样说话的也不像陈津啊,如果是陈津现在说不准都要开始骂人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判断外头是什么东西的主意。 许延跑回床边,拿上床头的手机就偷偷溜进了厕所里。 他拨通了白逐的电话。 进入游戏后系统界面是完全隐藏的,只有game over和打马赛克时系统才有点存在感,游戏内的玩家想要联系全靠游戏提供的符合当时时代背景的通讯工具。 嘟嘟声想了有一会儿白逐才接了电话,困得打飘儿的声音问道:“什么事?” 许延压低了声音道:“白逐,你看看你门外有没有站着人,从底下的门缝往外看,声音小一点。” 白逐不太想起:“为什么?” “救命啊哥哥!” 电话那头啧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悉悉簌簌下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白逐道:“没有东西,我回去了?” “别!”许延道,“你开门看看我门前站着什么东西呗,它堵在门口我这边不敢开。” 白逐含糊应道:“行行行。” 许延抵着厕所的门坐在冰冷的地上,攥着手机的手几乎要出了冷汗。 电话那头传来了开门——关门——锁门一气呵成的声音。 白逐压着发颤的声音道:“卧槽你害我???” 闻言,许延的心就凉了半截:“……外面的是陈津吗?” 白逐艰难道:“……是半个陈津。” 外面的陈津当然没法开门。 第9页 只剩下下半身,哪来的手开门?! 第6章 半夜何苦扰民 嘭嘭嘭! 有人死命踢着门。 许延胆战心惊地缩在门后:“怎么办怎么办?他现在开始踢门了!” 白逐哪知道怎么办:“你来之前不是做过全息恐怖游戏的调研吗,你想想其他游戏里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许延就是个游戏小白,好在记忆力委实不错,白逐这么一提醒他脑子里就蹦出来了两个字,急急忙忙出了厕所在房间里翻找。 这种空间相对封闭的恐怖游戏里一定会有对付或者是摆脱BOSS的道具,那道具一定就藏在玩家附近! “开门啊!开门啊!” 门外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分明还是陈津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却诡异非常,以一种奇怪的腔调扯着嗓子嚎。 许延也不知道这声音是哪里发出来的,毕竟照白逐所言陈津只剩下下半身了。 许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白逐,那边白逐也和黑框眼镜在房间里寻找道具,电话两头都是一片乒乒乓乓的声音。门被陈津的下半身在外头死踹,为了保暖特别加厚过的木门在巨力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许延在床头柜里翻找的手有点抖,唯恐下一秒门就被踹开了。 床头柜里空空荡荡,只有抽纸一类的必需品。许延看见里头有一本笔记,想起游戏里常常作为重要道具存在的笔记本,慌忙取出来来来回回地翻。 笔记本里一片空白。 那边木门发出一声长长的、不堪重负的吱拉声,许延惊得一个手抖,笔记本从手头脱落,在地上擦了一下滑进床底。 许延忙趴在地上去扒拉笔记,然而笔记本却从床底下带出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许延呆呆地看着那根人的指头。 隔壁。 “衣柜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白逐问正在检查茶壶的黑框眼镜。 “嗯?”黑框眼镜抬头去看,迟疑道,“好像有?” 游戏里的角色数据和他们现实中有不少差别,比如说白逐整整比现实中矮了二十多厘米,黑框眼镜身高倒是和现实中差不多,可是现实中她也不高。 然而游戏里的衣柜出奇的高,于是就出现了他们踩在椅子上都看不到衣柜顶有着什么东西的情况。游戏里要更高一点的黑框眼镜搬了把椅子踩上去,踮脚伸手去拿柜顶的东西,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拿到。 白逐已然在下面问了:“摸出来是什么东西了吗?” “原型的,金属表面……”黑框眼镜不确定道,“好像是镜子?” “你等等,我马上就要拿到了……”黑框眼镜说着,歇了一小会儿,又一次踮起脚尖,整个人紧紧贴在柜面。 指尖冰冰凉凉,似乎触到了镜面。 黑框眼镜屏着一口气。 门突然被敲响了。 毫无征兆的敲门声吓了房间中两人一跳,黑框眼镜更是差点从椅子上掉了下去。她的手往前一滑,手腕磕到了柜顶的边缘,这种系统不会减轻的疼痛痛得她冒出了点眼泪花。 更重要的是这一下,柜顶的东西被她推到里头去了。 黑框眼镜没从椅子上下来,有些惊恐地和下头的白逐对视。 陈津这是放弃许延来找他们了吗? 他们关注柜顶的东西太过投入,以至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隔壁的踹门声消失了。 白逐刚下定决心,要学习隔壁的许延艰苦奋战,就不开门。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陆先生平静地询问。 …… 陆先生是被吵醒的。 他的睡眠质量很好,能视每晚准点响起的钟声如无物,但楼上那样的动静,他要是还醒不过来那不是睡得沉,那是死了。 陆先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到沙发上去的,客厅里的沙发不怎么长,他这样的身高睡上去手脚根本伸展不开。睡梦中的陆先生自觉蜷了起来,又扯过了沙发上的毯子,睡得倒是颇为香甜。 噪音响起的时候,他企图把薄被往头顶拉,可是被他压在身下一角的被子压根扯不动,陆先生努力数次无果后,习惯使然地翻了个身。 然后就掉下了沙发。 冰冷的地板使把陆先生冻醒的直接原因。 壁炉里的炉火小了许多,虽然依旧为室内提供着热量,但本就说不上暖和的地板更加冷了。陆先生在地上发了有一会儿的呆,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向自鸣钟。 漆黑的乌鸦睁着一双玻璃做的无机质的眼睛,半张着翅膀立在钟顶,炉火的光亮与幢幢火影在钟面交织着,时针已然走过零点,磨蹭起新的一轮。 陆先生又看向黑暗中的楼梯间。 楼上很吵。 动静大得像是要将他家拆了。 陆先生皱着眉点燃了一支蜡烛,秉烛踏入黑暗之中。这样一座小房子的楼梯当然不会有什么宽敞的空间,与相距极近的左右墙壁对比鲜明的是极高的天花板,楼梯间一到三层是打通的,这座房子每层楼都有四米五,房顶为了防止冬日被积雪压坏坡度极陡,通过楼梯间的缝隙,隐约可以见到一方天窗。 黑暗中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陆先生却抬着头,静静得凝视着那扇窗。 第10页 窗后好像有一双眼睛,带着无尽的怨恨恶毒地盯着他。 陆先生伸手撕下墙上日历的一页,仿佛没有注意到上面逐渐渗出来的血,揉成一团塞入了口袋中。 第7章 笔记本 长长的楼梯好像没有尽头。 那一点随着走动飘摇的烛火是楼道中唯一的光亮,陆先生走路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唯二的声响除了烛油微弱的噼啪声就是来自三楼的动静。可以听见是踹门的声音,和一些腔调诡异的尖锐叫喊。 陆先生走得不快,他踏上二楼的时候,三楼的声音突然间消失了,最后的声音是门小心合上的轻响。 陆先生来到三楼,敲响了离楼梯最近的那间客房的房门,很平静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客房迟迟没有人过来开门。 陆先生在门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门开,倒是等到灯灭了。 他没有听到关灯的声音,想必房内的人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关上的。 里面的人在装睡。 陆先生猜出客人们的心思后,忍不住笑了笑。他们没考虑到走廊的灯坏了,在只有一支蜡烛的走廊里,客房门缝透出的光能看得一清二楚。 陆先生外衣的口袋里有一把钥匙,能够打开这座小屋里绝大多数房间里的锁,其中就包括两间客房的。陆先生在意之前楼上的踹门声,有些想打开门看看客房里现在如何,但最后还是把已经拿在手上的钥匙放回了口袋里。 还是算了,陆先生想,估计会吓到人。 这次的客人和以前见过的客人都不一样,陆先生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直觉。这种直觉总是不经意间冒出来,毫无道理,有时候陆先生甚至觉得自己和记忆里过去的自己不一样。 陆先生下意识地不去深究这些异常。不知什么时候另一间客房的门也关上了,陆先生四下张望时,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血腥味很淡很淡,因为他白天时清理得很干净。 陆先生走到杂货间前,摸出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 …… 次日。 陆先生做完早饭后礼貌性地去三楼敲门告知了客人们,客人们回应他的声音难掩困倦,足以令陆先生猜想到他们是怎样一副睁不开眼的模样缩在被窝里。 陆先生也就随便问一问,早饭只是热了热昨晚没吃完的面条,并没有足够五个人果腹的量。以客人们这几天的休息频率,陆先生没指望他们能起来。 他用完早餐后惯性打扫了小屋上下,然后去了书房。大雪封山后的小屋里没有什么娱乐,在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信号微弱的情况下,只有看书这么一项极为传统的活动能够打发时间。 昨日刚看完的小说的悲剧结局让陆先生每每想起都很是难过,今天他找了本严肃的社会学书籍,还给钢笔装填了墨水,坐在书桌后一副要认真学习做笔记的模样。然而现实是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笔尖停驻在空白处上方觉得无从下笔,半个小时后陆先生面无表情地把书塞回了书架。 他果然还是喜欢更通俗一些的书籍。 陆先生在书架前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了一本笔记本。注意到那本藏在两本砖头书夹缝里的笔记本纯属是意外,陆先生出于对他的书房里还有这么薄的一本书的好奇抽出了笔记,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书架上什么时候塞过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只有二三十页的软抄,封面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也不能排除是暴力塞进书籍缝隙里头留下的痕迹。 陆先生随意翻开了书,意外地发现里面居然有字。 陆先生皱了皱。 他从来不用这种薄薄的软抄,也习惯把笔记记在阅读的书籍上。 陆先生将书页翻了回去,从头看起。 纸面上多是短句,三两行就是半日的时光。 “小瑶邀请我周末的时候去爬山,她会和她男朋友一起去,她说就他们两个人的话有些孤单,也有点无聊……”陆先生轻轻念出笔记上的话,“我答应了,已经有近一个月没和钟念出去玩了,我实在想念刚恋爱那会儿与他日日相伴的时光。” 笔迹娟秀,看上去是由一位女性写下的。 陆先生突然觉得笔记上提到的山就是他现在身处的地方。 陆先生一目十行,匆匆扫过了大片笔者爬山前的准备,和她对同男友过去的恋爱生活的怀念。 他阅读的速度慢下来,是在笔者进了山后。 【我还是第一次爬这样的山,这片山还没有被划为景区,旅人很少。小瑶告诉我群山的深处甚至还有大型野兽的存在,所以我们只在山的外围行动。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山脚,我看到山顶有着一片白,应当是积雪吧。】 【现在在山腰休息。 小瑶的男朋友说不要再往上了,现在是冬天,山顶下过好几场雪,我们穿得不算厚也没有带专业的登山设备,再往上爬的话有点危险。 钟念还是很想继续的,但是刘先生说得有道理,他也没有坚持。】 兴许是爬山后感到疲惫,室外太冷的缘故,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然而下一段就工整起来了。 【今天的经历真是太惊险了。 我没想到居然下雪了……这不靠谱的天气预报。雪刚开始只有寥寥几片,但没一会儿就下得很大,更糟糕的是大雪严重阻碍了我们的视线,我们在山里迷路了。 第11页 天越来越黑,却迟迟不见出路,好几次我都差点哭出来,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山里了。 没想到居然能在山里找到人家……还好有人收留了我们,陆先生真是个好人。】 “诶?”陆先生茫然地冒出一个音节。 陆先生……怎么这么像在说他呢? 封了山的大雪,山中的人家,姓陆的主人,和他当真是太像了。 陆先生接着翻阅笔记。 【睡前再记录一点日常。 陆先生安排的客房在三楼,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打扫得很干净,柔软的床铺好像有太阳的味道。 爬了一个白天的山,还找了那么久出山的路,我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累得好像挨上床就会睡着。唔,等钟念洗漱回来就睡吧。卫生间的水龙头被冻住了,我洗的时候用的大概是管道里残余的水,轮到钟念时水就不出来了。 还好三楼尽头的盥洗室的水能用。】 陆先生翻过一页,看见字迹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歪斜扭曲的笔画好像是在执笔人的手不住颤抖时写下的,有些地方甚至失手划破了书页,显得不安且不详。 【钟念死了,钟念死了! 怎么会这样……拿着铁锤的那个男人,是陆先生对吧,一定是他! 除了钟念,这里的男人就只有刘承和陆先生……小瑶他们的房间门开了,地上都是血…… 这样的天气逃出去就是送死!一楼的房间没有门锁,我逃进了书房,把门锁上了。 拜托了……雪快点停吧,快点停吧! 我要是留在这里,一定会被那个疯子杀掉的!】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像只有不停地写能让我冷静一点。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明明我们只是开开心心出来旅游,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我不甘心!我还不想死!!!】 【我听到脚步声了,他在门外。 没事的,会没事的,等雪停了,我就从窗户逃出去。】 【……他有钥匙。 我完了。】 陆先生怔愣着合上笔记本。 ……为什么上面记录的事情这么熟悉,好像那个陆先生就是他一样? 不对! 陆先生惊得险些把笔记本扔在地上。 这个陆先生就是他啊! 第8章 哪里都不太对劲 有一些哲学难题困扰了人类很多年,而且显而易见地会一代接着一代地困扰下去,困扰到人类灭绝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比如说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陆先生就被这些难题深深地困扰着。 笔记本仿佛带着陈年的血腥味,被心烦意乱的陆先生塞回了书架,他在书房那方寸之大的空地里来回踱步,觉得记忆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笔记本上提到的山就是他所在的这座山。 这座山里没有几户人家,那几户人家里也只有一户姓陆。 就是他。 这么一想杀害了借宿旅人的凶手也就他没跑了。 可是…… 陆先生抓了抓头发。 可是…… 陆先生有些茫然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陆先生可是不下去了。 是他做的没错。 陆先生想要找本有关思想品德教育的书籍来冷静冷静。 他感到坐立不安,起身在书房里走了几圈,最后又回到书桌后。与书桌配套的红木椅子可比沙发硬多了,不像软绵绵的沙发坐着都好像没有依处,陆先生平白多了几分踏实感,也觉得思维更加清晰。 他陷入了一种很混乱的状态。 记忆告诉陆先生这些事是他做的。 但是陆先生觉得他没做过这些事。 就好像明明他杀鱼都要先给鱼安乐死,记忆却嘲笑他别天真啦你亲手宰了好几个大活人。 陆先生紧紧抿着唇,手上的笔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体现出主人的烦躁……和一丝无措。 渐渐的,陆先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记忆出问题了。 陆先生正打算把弄清他脑子哪里出了问题规划一个章程出来,可是还未付诸实践,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陆先生惊了一下,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敲门声轻且小心,频率恰到好处,似是唯恐书房中的人感到不喜。三下敲门声后,陆先生听到了白逐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陆先生定了定心神,回答道:“请进。” 他的嗓音此刻微哑,陆先生突然觉得他的声音如同记忆那般不真实,他的声音不像他的声音,他的记忆不像他的记忆,他不像他,一切都带着一种怪诞的虚幻感。直到他看到白逐推门进来,身材娇小的女孩感激而不谄媚地向他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鲜活而真实。 陆先生的心突然落到了实处。 纵然说不出理由,但此时他觉得这个世界并非全然虚幻。 “有什么事吗?”陆先生问他,起身想要去茶几旁给白逐倒一杯尚且温热的红茶。 白逐看到他的动作连忙阻止了,有些局促地说道:“我可以借几本书去看吗?成日待在房间里太无聊了。” 陆先生示意他自便:“书架上的书你都可以拿去看。” 陆先生坐回到红木椅子上,他意识到他的视线给白逐带来了压力,还很体贴地转了个背对白逐的方向。背过身去前,他看见白逐取下了第四层书架上的一本书。 第12页 陆先生没有在意,低下头在一本空白的精装笔记本上记下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白逐找书并没有找很久,他离开的时候叫了陆先生一声,怀中抱着七本书。陆先生目光落到书堆上后,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给我的同伴们也带了几本。” 他看着陆先生的眼中带了几分小心,又带了几分希冀:“可以吗?” 陆先生点点头:“没关系,看完了放回原处就可以,想要看什么书都可以过来拿的。” 白逐又笑了笑,转身小步离开了。陆先生觉得他的步子似乎有点着急,但他把这归于女孩不好意思和陌生男人共处一室的原因。 他不知道白逐背对他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白逐笑得有些僵硬,不自觉地屏起了呼吸,直到离开书房疾走到楼梯间才松了一口气。 白逐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又谨慎地看了看楼梯上下,才用微微发颤的手移开最上头的两本书。书堆的第二本和第三本书之间,夹着一本笔记。 …… 目前存活的三位玩家集中在第一间客房,神情严肃地看着桌上合着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刚刚被他们传阅了一遍,每个人看完后心情都很复杂。 “所以,”沉默许久后,许延率先出声,“陆先生是BOSS之一这件事大家都没有意见了吧?” 黑框眼镜道:“那么橱柜里那个东西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了?” “真假参半吧,”许延道,“午夜后显而易见是不能开门的,但是陆先生杀害旅人的事情应当也是确实发生过的。” 黑框眼镜感慨:“人不可貌相。” 游戏公司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给这个NPC做了一副老实人的相貌,看着就像那种积极给玩家送线索的指引NPC,哪想得到还有这么凶残的设定呢。 白逐微微蹙着眉,低声道:“可陆先生如果是日记本里那样的设定的话,为什么昨晚上没有出事呢?” 出事还是出事了的,但除了最后陆先生过来敲过一次门,其他的事情好像和他没有任何联系。 白逐指着笔记道:“笔记里头的那个陆先生可是很早就下手了。从游戏的角度来说,有这么一个BOSS他昨天毫无动静是不是不太现实?” 黑框眼镜觉得这挺现实的:“不还是首次内测吗?游戏环节衔接不上也是正常的事。” 她说完看了眼白逐,发现白逐的神情颇为严肃。 黑框眼镜:“……” “你不会……”黑框眼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不会在真心实意地袒护NPC吧?” 黑框眼镜有些惊恐。 白逐被她的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得有点恼火,别过头道:“你自己去接触一下就知道了……陆先生给人的感觉,和日记本里的那位出入太大了。” 白逐说完话就后悔了。 有种越抹越黑的感觉。 他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又是怀疑这个游戏的定位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陆仁不像是一个恐怖游戏里该有的NPC,日记本里的行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但白逐见到的那个有些迷糊仿佛没睡醒似的,满满是居家信息的NPC怎么会是出现在恐怖游戏里的呢? 倒有点像是什么恋爱攻略游戏里会有的角色…… 啪! 许延和黑框眼镜吓了一跳,一脸懵逼地看向白逐。 “不用管我,”白逐放下那本把自己额头拍红了的笔记本,“我冷静冷静。” 第9章 野花 晚餐的餐桌上,陆先生发现他的客人们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白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另外的一男一女看碗看同伴看天花板,就是不敢看他。 那位长得像个不良青年的客人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出现过,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或者某个晚上,这行人会再次敲响他的家门,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 为什么还是他们? 这个不该存在的问题突然间冒了出来,陆先生一阵恍惚。 勺子从手中跌落,直直砸进了浓汤里,尚且滚烫的汤汁溅到了陆先生手上,他下意识地缩回手,却一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餐盘,盘子在地上砸了个稀碎,一地乳白的碎片。 餐桌尽头的响动吸引了客人们的注意,陆先生捂着手背,很抱歉地对他们道:“我先收拾一下,你们继续用餐就好。” 白逐托着腮看着陆先生离开去找扫把的背影,心想也只有NPC才会这样吧,这么在意室内的整洁,每个角落都会亲力亲为地打扫。 说起来他们这一代的人自理能力都有些糟糕,托科技普及的福,再贫穷的人家也负担得起一个家政机器人。 一个恐怖游戏里的貌似设定还很凶残NPC每天都会勤劳地打扫卫生……白逐突然间领悟了什么叫反差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黑框眼镜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伸出手在白逐面前晃了晃。 扫把拖把什么的都在厨房,陆先生没有第一时间收拾碎片,而是拧开水龙头把被烫伤的手背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汤毕竟已经端出来凉了一会儿,伤处没有烫出水泡,只是留下了好几个红点,放一会儿它自己就能好了。 拧上水龙头后,四周一下子又变得寂静无声。 陆先生在原地停驻了片刻,俯下身打开了储物柜最下层的柜门。 第13页 不久之前那里有着一具在陆先生意料之外的,蜷缩着的女人的骸骨,但已经被陆先生下意识地扔掉了,陆先生顶着风雪将尸体扔进了不远处的山缝中,那道缝隙足够深,足够隐蔽,没有人能够发现藏在里面的秘密。 秘密只会在大雪封山的冬夜自己爬出来。 此时柜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片,陆先生只拽出了骸骨,没有进一步检查过。他伸长胳膊在柜子里头摸索着,最后,他找到了一把钥匙。 一把他几年前遗失的,能够打开这座小屋中绝大多数锁的钥匙。 它就那么恰到好处地流落在了储物柜的深处,和一具尸体在一起。 陆先生突然想起了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那个被称为“小瑶”的女人在她男友的保护下慌不择路地逃到了厨房中,钻进储物柜里不敢出来。她克制着颤抖,屏住了呼吸,但陆先生还是发现了她在哪里,用备用钥匙锁上了储物柜。 小瑶是活活饿死的。 她在陆先生全然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偷走了那把至关重要的钥匙,却无法从里打开困住了她的储物柜柜门。 陆先生又寻找了一会儿,没有再找到其他的东西,储物柜最底下一层这会儿彻彻底底空下来了。 陆先生的心情有些复杂,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拼凑自己的过去,可不知道记忆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碎片,散落在小屋的四方。 …… 陆先生回到餐厅时,他的客人们已经都用完餐了。黑框眼镜和斯文败类不知所踪,只有白衣的女孩乖巧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空了的碗碟。 陆先生把扫帚簸箕往旁边一搁,习惯性地先去收拾了碗碟,手从白逐面前移走的时候,白逐出声问:“陆先生的手没事吗?” 陆先生随意扫了眼微红的手背:“一会儿就好了。” 他把碗碟浸到水池中时,听到餐厅响起碎片相撞的声音,走过去就看到白逐笨拙地拿着扫把将盘子碎片往簸箕中扫。 好像一只笨手笨脚挥动着小翅膀的企鹅。 陆先生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笑,他来到白逐身边出声道:“你拿的姿势不太对。” 白逐求助地看向他。 陆先生伸出手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白逐发现陆先生有些拘谨,心下疑惑。 但调整好姿势后确实没有那种使不上力的感觉了,白逐很快就把每一块碎片都扫到了簸箕中,抖了抖簸箕让碎片落到底部,白逐问:“倒到哪儿?” “我来吧。”陆先生说着从白逐手中提走了簸箕。 白逐倒也没有强求,他纠结于要不要再和陆先生说一会儿话,沉思时一低头看见身上的裙子,突然间明白了陆先生的拘谨从何而来。 ……这竟然还是个古板的NPC。 白逐心中平白多了几分雀跃,他快步跟上陆先生,说了句听上去没有没脑的话:“陆先生,我发现你特别真实。” 好像不是一个由代码组成的NPC,而是一个血肉筑成的活生生的人。 陆先生愣了愣,干巴巴答道:“……你也是。” 打扫完餐厅,洗完碗后陆先生去客厅燃起了壁炉,白逐一直紧紧跟在他身侧,好像对他做家务十分感兴趣。 陆先生却是不适应一个年轻女孩子离自己这么近,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僵硬了。他相信自己的动作一定显著的不自然,而且白逐一定也发现了。可白逐似乎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自己似的,还更凑近了些。 陆先生家的壁炉是封闭式的燃木壁炉,白逐对它的操作并不熟悉,毕竟这是只能在影视剧和书中见到的老古董了,哦,还要再加上一个游戏。虽然以机甲模拟战斗为主题的游戏一直占据着游戏市场最大的份额,但其他类型的游戏总是更亲睐第四次工业革命之前的时代背景,而像壁炉这样充满了装饰性和古典气息的家具向来是游戏设计者们不愿错过的。 白逐看着陆先生熟练地往壁炉中添加木炭,客厅里的气温逐渐升高,没一会儿白逐就把外套脱掉了。白逐发现自己将外套放在沙发上时陆先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他往下拉了拉毛衣的高领,露出小巧的喉结,只是陆先生完全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白逐有一点失望。 陆先生在膝上摊开了一本精装笔记本。 今晚的陆先生不看书了。 白逐看着陆先生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东西,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他写了什么。白逐心里明白这笔记八成是游戏里头的重要线索,但是陆先生专注书写的模样实在太像一个人,他不好意思过去窥视别人的秘密。 白逐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会儿后,戳了戳陆先生的胳膊问道:“陆先生,我可以向你借下纸笔吗?” 陆先生没有思索便应了下来,他上二楼去给白逐找笔和纸,当然,是携上了他的笔记本的。 带着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下楼的陆先生意识到了自己对白逐的忽视,将纸笔交给白逐后,又去给白逐准备小零食和奶茶。这次他把笔记本落在了茶几上,白逐忍不住想翻,但注意力又被陆先生冲沏奶茶的背影吸引了去。 厨房的门半开,隐约可以看见陆先生忙碌的身影。由于燃了炉火的原因他们穿的都不厚,修身的衬衣贴合在身上,隐约可见陆先生细却结实的腰线。 第14页 白逐感慨不愧是游戏里的角色,哪怕生在恐怖游戏里建模都没有建歪。 陆先生的形象也是十分独特的了,虽然帅气,但是让人说不出帅在哪里,非要给他的颜一个定义那就是路人甲的帅气,乍一眼看上去还留不下印象,再多看几眼……好像还是没有印象。 白逐可以想象这个游戏公测后一定会有类似于“这个恐怖游戏里的NPC长得……诶他长得什么样来着”“震惊!你一定记不住这个NPC的脸”的帖子出现。陆先生就像是一朵野花,安安静静地开在路边,过路的人只能记得这朵野花长得很漂亮,却想不起来怎么漂亮,毕竟世界上美丽逼人的花实在是太多了,而那朵野花不声不响……啊呸这是什么破比喻。 白逐轻哼着翻开笔记本,凭着记忆勾勒陆先生的模样。看,他就记住了陆先生的长相了! 但是用钢笔画画的感觉也太奇怪了,写在纸上的感觉也是那么的奇怪,他好怀念他的光屏…… 还有陆先生的眼睛生得什么样来着? 陆先生端着奶茶和小蛋糕回到客厅时就看见白逐紧紧皱着眉,一副被什么重大难题深深困扰着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他把碟子在茶几上搁下后,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在画什么?” 白逐这才注意到陆先生,被他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但陆先生还是看见上面的画了。 “你……” 陆先生看着白逐的眼睛。 白逐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陆先生迟疑地问:“你……你画的是人吗?” “……” “其实这都是笔的原因。” 和他的画技没有关系。 真的。 第10章 七日轮回 白逐拒绝回答陆先生的那个问题,一把撕下了那页纸,团吧团吧扔进了纸篓里。 陆先生察觉到了面前少女的情绪莫名低落,却不知原因。他想了想把盛着奶茶的杯子递到白逐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安慰:“刚刚做好的,要试一下吗?” 奶茶蒸腾着热气,白逐将笔记本放在膝上,小心接过了杯子。陆先生家中餐具杯具的材质都是骨瓷,颜色是温润柔和的乳白色,上面大多没有装饰。刚沏好的奶茶还是烫的,杯托的隔热效果说不上好,热度刚传到指尖时让白逐险些瑟缩一下。 陆先生适时提醒:“小心烫。” 白逐端稳了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奶茶略苦,显然没有加多少糖。白逐对奶茶的印象一直是一种甜腻的饮料,钟长雅——他那位在游戏里头仿佛黑框眼镜才是本体的好友——很喜欢这种饮料,不仅自己喜欢喝还喜欢请别人喝,白逐跟着她尝了不少。只是白逐不嗜甜,一两次还好,喝多了就会觉得腻味。 陆先生自制的奶茶是最简单的那种,将牛奶添入正在煮的红茶之中,凭着感觉往里加一些糖。他加的糖很少,盖不住红茶的微苦,但醇香的奶味使这一缺点显得微不足道,咽下时已可以品尝到茶的回甘。 白逐抬头冲陆先生弯了弯眉眼:“很好喝。” 陆先生也笑起来:“一直喝红茶好像有些单调,我猜你可能会喜欢这个。” 白逐确实很喜欢,陆先生沏的茶,陆先生做的饭并没有美味到合绝大多数人的胃口,但是对白逐而言却是刚刚好。 白逐突然很想要一份陆先生数据,他大概率是不会重复已经通关了的恐怖游戏的,陆先生之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么合他心意的NPC,不如将他的数据导入自己的专属AI中好了。 陆先生不知道有人对他的数据蠢蠢欲动,一无所觉地端着自己那份奶茶回到了离壁炉最近的沙发上,边喝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纸上已然记下了大片大片的文字,大多是他过去几年的记忆,越写陆先生越是心惊。 记忆中的自己,与陆先生认识中的自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满纸阴暗血腥的过去,陆先生渐渐停下了笔,奶茶也在不知不觉中喝完了,杯中空空如也,他无意识地咬着杯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陆先生如梦初醒般看了一眼自鸣钟,时针又一次指向九点,是他以往准备上床休息的时间。 白逐还执着钢笔入神地在纸上涂涂画画,陆先生叫了他的名字也没有回应。无奈下陆先生伸出手蒙住纸面吸引了白逐的注意,说道:“我去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 白逐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画了三个小时的画了,感知中仿佛只过了三十分钟。 他仿佛在和传统的纸笔暗中较劲,陆先生先前的话让他十分沮丧,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是真的会画画……留下四五章废稿后,白逐终于找到了一些用钢笔绘画的感觉。 刚刚画的就是目前为止他最满意的一张。 只是陆先生并没有注意,他说完道别的话后,就离开了客厅。 白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垂首添上了最后一笔,画上英俊的路人甲微微扬起了唇角。 白逐离开客厅的时间和陆先生就相隔了十来分钟,他的作息习惯似乎是被NPC带了去,也想学习陆先生早睡早起。 趴在床上看书的钟长雅听到开门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在下面待了那么久?” 白逐随口回道:“反正也没有事做,就在楼下画了几个小时的画。” 第15页 他们三人白日的时候意见达成了一致,三位菜鸡深知自己晚上找线索无异于找死,天黑后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能苟一天是一天。 说不定就这么苟通关了呢? 钟长雅听到画画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好奇问道:“用的是以前的笔吗,我能不能看看?” 白逐自无不可,将钢笔递给了钟长雅。他的目光扫过衣柜,突然想到了昨夜在柜顶发现的镜子。 昨天晚上陆先生突然敲门吓了他们一跳,他和钟长雅偷偷摸摸关了灯缩进被窝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敢钻出来,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昨晚发现的这个道具。白逐估了下衣柜的高度,踩着椅子是够不到了,他将桌子推了过去,踩在桌上踮起脚刚好能看见柜顶的景象。 柜顶上果然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桌子不大桌面也不厚,踩着的时候给人一种很不牢靠的感觉,白逐取了镜子就赶紧跳下桌。镜子的镜面朝上,在柜顶待了显然有一段时间了,镜面蒙着一层灰尘。 白逐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镜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脸。 但是也只有他的脸。 白逐晃了晃镜子,没见到什么不存在的景象。 白逐纳闷,难道真的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钟长雅正研究着钢笔的构造,抽空问了一句:“有什么发现吗?” 白逐摇了摇头:“没有,镜子本身可能没什么问题。” 钟长雅哦了一声,专注于钢笔没再追问。现实中触控笔和光屏早就全面替代了传统的纸笔,已经没有多少生产传统纸笔的厂家。钟长雅平日里也不关注这些老古董,在游戏里见到后却突然间起了兴致,很想了解一下古时候人们的书写工具。 白逐想要早点洗完澡然后上床睡觉,暂且将镜子搁到了一边。他没有注意到有那么一刹那,镜子中掠过了一个高大的,明显不属于房间里任何一人的人影。 白逐抱着睡衣进了卫生间。 睡衣是客房衣柜里头崭新的,每间客房都有两件,型号一摸一样。为了保证部分体格偏大的玩家也能穿上,睡衣偏大,套在白逐身上势必松松垮垮的,下摆估计能够垂到脚踝。 白逐开了浴霸和淋浴,没一会儿热水就出来了,卫生间里渐渐充斥着雾气。 浴室的温度上升后,他一件件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若是陆先生在场,想必会震惊到怀疑人生。 白逐的胸前一片平坦——显而易见,这是一个男人。 那么陆先生此时在做什么呢? 陆先生在艰难地与睡魔作斗争。 …… 陆先生的头一点一点的,某一次差点一脑袋栽在桌上。 他怔愣了一会儿,回过神后揉了揉脸,脚步虚浮地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些冷水就往脸上泼。不少水珠滑入衣领中,冰得陆先生打了个哆嗦,倒是让他清醒了。 陆先生在等待午夜的来临。 昨晚上他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一不小心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陆先生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嗜睡,没有一晚上能够撑到十二点的。 坐着容易犯困,他索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无数次经过了窗户。窗帘没有拉上,来回走了几圈后陆先生在窗前驻足,凝视窗外的一片的黑暗。 适应了黑暗后群山的轮廓隐约可见,陆先生的窗户正朝着他藏尸的那道山缝的方向。那道山缝离小屋不远,足以使他在大雪天拖着一具尸体走到那里。 就在昨天,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将小瑶的骸骨抛入了山缝,彼时没有任何感受,仿佛是在凭借本能行动,现在细想才发现当时的行为和心境是多么的诡异。而在陆先生的记忆里,小瑶一行人不是第一批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批。 记忆中的他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杀人魔,静静地蹲守,只等待在大雪封山之时给予被困在山里的旅人希望,又在他们放下警惕的时候残忍地杀害他们。 山缝里堆满了无辜旅人的尸骨。 这一认知让陆先生不知所措。 陆先生怔怔出着神,突然间,他听到了钟声。 十二下钟声敲响了近半分钟,陆先生披上被他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提上一盏灯沉默着出门下楼。路过日历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撕下一页。走出两步后,他似有所觉地退了回去。 陆先生将照明灯凑近了日历,“12月14日”这一日期清晰可见。 他伸手将日历往下翻,“12月14日”之后是“15日”,“16日”,然后是“17日”,再然后…… 是“12月11日”。 陆先生飞快地往下翻,11、12、13……17,七个数字在他眼前不断地重复着。 七日一个轮回,这一整本日历中,只有12月11日至12月17日这七个日期! 一本日历眼见着就翻到了底。 陆先生往上掀开最后一页,只见最后一页的硬皮书封上,有着血迹发乌般的两个字—— 钥匙。 笃。 敲门声蓦然响起,陆先生下意识地缩回手,纸页哗啦啦落回了原处,掩盖住了那两个字,藏起了无尽的轮回。 陆先生定了定心神,抬步走下楼梯。日历到大门的距离是那般短,他好像一转眼就走到了门后。 “有人吗?”门外有人询问着,声音中带着哀求,“我是过路的旅人,被大雪困在了山里,有人能收留我一晚吗?” 第16页 越是贴近门,越是能听到屋外呼啸的风声。 陆先生握上了门把。 第11章 山缝 寒风争先恐后地钻入门缝。 一只青白色的手撑着门框,像是想要防止屋内的人反悔又将门关上。目光掠过干柴似的手指,咔哒一声,陆先生打开了门。 雪风扑面。 灯罩上迅速结了一层雪片,照明灯的灯光变得微弱,但足以照出门口干瘪的人形。 陆先生对上了一对浑浊的眼珠。那对眼珠似乎下一秒就会从眼眶中脱落,摇摇欲坠,涣散的瞳孔让人怀疑这双眼睛究竟能不能看见东西。从骨架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男性,但他瘦得就像老照片中饥荒时期的难民,骨头上依附着的仿佛是脱了水的肉。 在陆先生打开门的一刹那,屋外的“人”就扑了上来。 同时似乎响起了频率高到人耳无法捕捉的尖叫。 骤然逼近的脸使得陆先生下意识后退,然而脚下一个趔趄,只听哐当一声,手中的照明灯砸到了门框。照明灯险些脱手而出,陆先生紧紧攥住灯柄,手上骨节发白,青筋凸起。他睁大了眼,瞳孔紧缩,眼睛中倒映出了一张覆着薄薄一层人皮的骷髅,骷髅大张的嘴如同一个黑洞,没有嘴唇,里头是参差森白的尖牙,牙根还有着猩红的血丝。 照明灯晃动,照得那张可怖的脸光影明灭。 陆先生抬手去挡,似在意料之中,可又在想象之外的情景使他几乎停止了呼吸。冻尸的动作仿佛被无限放慢,可他却无法做出任何应对,只能看着冻尸的嘴像蛇类的嘴那样张开,唇角几乎要裂到耳侧,下一息便要咬断他的胳膊—— “——” 一声无法形容的尖叫刺得陆先生耳朵发疼。 他头脑发晕,连带着影响了视线。发黑的视野逐渐恢复了光亮后,陆先生看到青白色的人形倒在了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坑。他惊愕地看着冻尸近乎张皇地爬起,扭曲着四肢,双手塞进嘴里死死掰着下颚,跌跌撞撞地逃离。 柴禾拼接而成似的人形没一会儿就被风雪和黑暗吞没了。 陆先生怔愣了许久,直到砸到门框的照明灯停止了摇晃,微弱而稳定的灯光坚强照亮着这一方小天地,才吐出一口卡在喉咙里的气。 胸前传来滚烫的热度。 直到几分钟后彻底回过神来,陆先生才感觉到皮肤的灼痛感,他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从衣领里拽出一把被绳子串起的钥匙。 那把钥匙只比寻常人家的家门钥匙大上一点,材质似乎是黄铜,做得古朴精致,更像是一把工艺品,平时戴在脖子上充作装饰倒也合适。 但它显然不只是装饰品那般简单。 钥匙烫得能够灼痛皮肤,这不是陆先生第一次见到它如此了。冻尸伤他不成逃窜之后,陆先生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他好端端地住在小屋里从来没有受到来自死者的报复。 因为这把钥匙。 一把来自倒影之城的教堂,据说能够保护生人,甚至能够实现愿望的钥匙。 后一项作用太过离奇,陆先生还没能证实它的存在,但是钥匙切切实实地在冻尸面前保护了它。他在记忆里找不到这把钥匙的来源,可他能想起来的任何时刻都有着这把钥匙的存在,它就那么静静地被他戴在脖子上,仿佛空气般没有任何存在感。陆先生想不起它,潜意识里却从不把它从脖子上摘下。 陆先生没有将钥匙塞回衣中,而是紧紧攥在手里,突然有了从山缝全身而退的底气。 …… 钥匙能够保护陆先生免受冻尸的伤害,却不能保护他抵御严寒的侵袭,纵然全副武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陆先生依旧被冻得身体僵硬。 在大雪天气里行走远比想象中要耗费体力,没一会儿陆先生就感到四肢沉重,衣服比再家中时重了两倍不止,血液似乎都要被冻住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疲惫还好,在雪天僵住四肢才是致命的,陆先生必须不停地行走,靠运动给身体提供热量。 照明灯足以抵御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顽强地发着光。 陆先生一手照明灯,一手指南针,往山缝前进着。大雪完全覆盖了山路,他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只能凭借指南针和记忆坚定地走着一条直线。然而能走直线的路只有短短一段距离,没一会儿陆先生就不得不在崎岖的山上行走。没有人能知道雪下究竟是什么情况,陆先生好几次差点一脚踩空,他只能进一步放慢速度,小心走出每一步。 夜间的雪比白天还要大,来到山缝时,陆先生几乎已经成为一个雪人。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花费的时间比白天来时至少多了半个小时。 刺骨的寒风使陆先生近乎睁不开眼,他没有带护目镜,风就如同刀子般刮着他裸露的皮肤,时间一久,竟是察觉不到疼痛了。 陆先生跪在雪地里。 积雪堵住山缝,陆先生拿手清理出了一道空隙。草草刮下灯罩上的雪片后,他将照明灯移到空隙的上方,照出了空隙里交叠的尸体。 最上面的那具瘦弱骸骨颤动着胳膊——正是小瑶。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是她被抛尸山缝太晚的缘故,小瑶不能像在小屋门口企图伤害陆先生的那具冻尸那样行动,甚至也无法像在小屋的储物柜里那样更玩家对话。她摊在下方四五具尸体之上,四肢剧颤,眼珠骨碌碌的乱转,这一幕显得荒诞又可怖。 第17页 陆先生觉得自己的呼吸似是要被冻住了。 在看到那本笔记前,陆先生就像一个彻底活在当下的人,不知过去,不想未来,只专注于现在我要做什么,今天我要做什么。该做饭的时候做饭,该看书的时候看书,该睡觉的时候睡觉,鲜血弄脏了客厅那就把它们擦掉,尸体不好扔在家里不管那么就把它们先塞进杂货间吧,要是遇到并不适合搁在杂货间的尸体,那没办法了,只能受点累把它扔到山缝里头了。 他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依照指令完美地完成一项项任务。 他的记忆是残缺的,直到此刻,依旧是不全的。只是在看到特定的事物和场景时,他的记忆能够补上一块。 即便他觉得那些并不是他的记忆。 他在拼凑一副拼图,可那副拼图似乎是别人的,不知为什么落在了他的手上,还把本属于自己的弄丢了。 陆先生看到塞满了山缝底层的尸体,一下子想起来了他残害过多少无辜的旅人。可不像看到笔记时脑子里出现的具体的画面,这次陆先生想起来的,只是单薄的几段话。 【大雪封山的时候,陆先生会好心收留被困在山里的旅人。 旅人们感激陆先生的善良,却不知道陆先生是一个小心掩藏着本性的杀人魔。 只有在大雪将小屋和人世隔离的时候,陆先生才能在那些无辜的旅人身上发泄自己残暴的欲望。 他戏耍着那些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在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残忍地杀死他们,然后将尸体抛入隐蔽的山缝中。 一具,两具……十三具,山缝里的尸体越积越多。山缝中经年不化的冰雪保存了他们的躯体,在每年大雪封山的晚上,它们都会爬出山缝。 他们无法伤害被来自倒影之城的钥匙保护着的陆先生,深深地嫉妒着生人。 他们一边仇恨夺走了他们生命的陆先生,一边对同样无辜的旅人痛下杀手。 又是一个雪夜,四个旅人敲响了小屋的门……】 一声雪陷下去的轻响。 陆先生一下子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猛地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四周站满了尸体,墙壁似的包围了他。死人的眼珠冷冰冰地盯着他,却只能沉默着站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 落雪和死寂沉沉地压下。 陆先生眼里的迷茫还未褪去,他觉得自己和一个骇人的真相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墙壁,却无法击穿它。 有些事情他更清楚了,有些事情他却更糊涂了。 陆先生咬着牙,艰难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他的身体终究还是僵住了,原地动了动四肢,好一会儿后他才感觉到了一丝暖意。陆先生蹒跚着离开山缝,行经处冻尸如分浪般为他让开了一条可以通过的道路。 陆先生走出一段路,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驻足回顾。 那些冻尸依旧无声伫立着,满身落雪,像是一座座雪雕。 陆先生携着灯越来越远,很快他们便会融入没有一丝生机的黑暗中。 “对不起。”陆先生突然说道。 说完他便愣住了,那三个字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道歉。 那种“这些记忆不是他的,这些事情并不是他做的”的奇怪直觉又来了。 陆先生突然间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怪异感愈发鲜明,随之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弥漫开来。五味杂陈不过如是,陆先生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摇了摇头,渐渐走远了。 第12章 镜中世界 冻僵的手指几乎拿不住钥匙,陆先生不自觉发抖的手努力了好几次,才成功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用后背顶着猛烈的寒风将门关上,习惯了的寒风呼啸声一下子被隔绝在屋外,小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能这么形容。 陆先生若有所思地微微抬头,看向楼梯间。此时小屋里除了他外还有几位客人,并不似只有他一人时那样毫无生机。 陆先生把照明灯搁在了一边的架子上,就在门口脱下厚重的衣服,先是围巾,再是帽子,然后是大衣……直到身上只穿着秋裤和羊绒衣。 衣上的积雪落到地上,陆先生脚下渐渐积了一滩水,在他离开时拖出两道长长的水渍。 陆先生步伐僵硬地上了楼,给自己放满一浴缸的热水,爬进去浸了好久后,才觉得自己的躯体又“活”了过来。他瘫在浴缸里平复着呼吸,四肢酸软,几乎可以想象到明早起床肌肉会酸痛成什么样子。 陆先生强打起精神给自己按摩了肌肉,这几乎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差不多挨上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次日中午。 …… 陆先生是被饿醒的。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的客人们围在自鸣钟边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陆先生软底的鞋子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近了拍了一下白逐的肩膀:“那个……” “啊!” 白逐跟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陆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白逐被吓得往前一步撞上了自鸣钟。 自鸣钟底下的架子刺啦一声往一边歪倒,一片阴影就这么投下来了。 陆先生:“……” 他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第18页 客人们惊恐地看着陆先生,他们的身边是自鸣钟的残骸。这钟上了年纪,平时好端端地摆在架子上倒也运作正常,然而一摔就散架,地上那摊东西勉强可以看出钟体,七零八落的零件有些已经不知道滚到了哪儿去。 陆先生习惯了打扫烂摊子,但是面对变成这样的自鸣钟,他一时无言,头一回觉得就是他也没法让这倒霉的钟恢复原样了。 客人们一个个乖乖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后等待着老师批评的幼儿园小朋友。 陆先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 算了。 陆先生去二楼自己的房间找出一只储物箱,把里头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先倒在地上后,拎着空了的箱子回到客厅。客人们还站在原地没有走,陆先生示意他们可以去忙自己的事,然后就蹲下身把自鸣钟的部件捡到箱子里。 客人们干站了一会儿,白逐突然俯下身去捡一些滚远了的零件,其他两人才散开来。体积较大的部件很快就找齐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像是小螺丝钉那样的零件即便筛了好几遍也可能有遗漏,也只有修理的时候能发现有没有缺漏了。 陆先生抱着沉甸甸的储物箱想要回二楼,却被白逐拉住了手,女孩一脸歉然道:“对不起陆先生,弄坏了您的钟。” “没事,”陆先生摇了摇头,“是我不小心吓到你了。” 他一向好说话,习惯性地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自鸣钟刚摔坏那会儿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难过,而现在陆先生只想着怎么修好它。 闻言,客人们更愧疚了。 白逐问:“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吗?” 陆先生依旧摇头,他的客人们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会修理机械的。 白逐一行人也确实不会,只能看着陆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客人们面面相觑,钟长雅神色复杂,将藏在身后的镜子拿了出来。 镜子中他们的身前,眼角溅到血的陆先生持着一把铁锤,眼神冷漠而癫狂。 镜子的异常是许延发现的。 起床后他来隔壁串门,看到桌子上倒扣着的镜子随意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就看见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瞪大了充血的双眼,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他的头骨有着一处深深的凹陷,上面还有一道巨大的裂口,鲜血不住地从里面淌出。 许延吓得险些把镜子摔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的脑壳好像也开了个口,凉飕飕的,扭头时脖子好像润滑不足的机械,仿佛能听到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许延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是当他把目光再度放回镜子上时,镜面依旧映出了他身后那个血红的人影。 许延没敢待在原处,忙跑到了离人影最远的地方。无论他去到哪里,人影都伫立在固定的位置。 钟长雅和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的白逐发现了许延的异样,他们研究了这面镜子研究了一个上午,确定了这面镜子能照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联系书房里找到的笔记,他们意识到镜子里的世界,很可能是这座小屋过去的景象。 盯着镜子看的时候会有种怪异感,那是因为乍一看镜子好像确确实实照出了屋内的场景,然而实际上仔细对比,就会发现镜子中家具的位置和现实中的有着一定的差异。除开那个显然已经死了的男人,最明显的一处不同莫过于墙壁上的挂画。 白逐他们房间里的挂画上画着的是一片田野,但是镜子里的挂画却是森林的景色,镜子里那幅挂画的画面上,还有着溅射上去的鲜血! 挂画的外面并没有玻璃的保护,如果过去挂画已经被血弄脏了的话,现在自然是换掉了…… 玩家们持着镜子走遍了小屋所有能到达的地方,越看越是心惊,越来越肯定心中的猜想,直到他们来到书房,看到了一个蜷缩在书架底下的女人,那个女人脸上都是泪水,由于恐惧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笔记本,歪歪扭扭的笔迹停留在了某一个字上。 正是他们找到的那本笔记。 他们完全肯定了镜子里就是过去。 他们一路往下,三楼,二楼,最后是一楼。 他们终于找到了过去的陆先生。 那张熟悉的脸上不见平日里温和的神色,他像是一个撕破了脸上人皮的恶魔。“陆先生”手上的铁锤鲜血淋漓,锤面沾着森白的碎骨,他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钟面。 时近零点。 第13章 吃糖嘛 修理自鸣钟和意料之中一样困难,由于体积原因自鸣钟的残骸被陆先生搁在了地上,大致拼凑出了一个形状后,陆先生拿着螺丝起子,不知如何继续了。 就,就当作拼拼图吧。 自鸣钟钟顶小房子的门脱落了,里面的乌鸦也掉了出来。陆先生在零部件里摸索许久才找到乌鸦掉落的眼睛,他一手胶水一手眼睛,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棱角分明的宝石装了回去。 从小房子开始修起,陆先生全心全意地投入了自鸣钟的修理事业中,连房门被敲响了都没听到。 等他终于注意到敲门声的时候,白逐已经敲过好几回门了。他算不上一个耐心很好的人,但是此刻他体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陆先生没有回应,他就等待片刻再度敲门。 第19页 陆先生那会儿刚给一处连接处上完油,他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 只见白逐端着盘子站在屋外。 骨瓷盘子上两只面包一杯牛奶,面包形状其实不怎么好看,但上面铺了一层细细的糖霜就给人感觉十分可口。牛奶上方还冒着热气,陆先生隔着一段距离都闻到了浓郁的奶香。 一觉睡到次日中午,上一次进食还是昨日晚餐的陆先生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饿了。 陆先生刚想说话,白逐便抢先道歉:“陆先生,我们借您的厨房做了些吃的,没能通您,实在是对不起。” 陆先生记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是有人在房间外叫过他的,只是他实在太困了,没有做出回应,翻了个身就拉起被子把脑袋蒙上了。 白逐接着道:“先生好像还没有吃饭,我热了下面包和牛奶,您要吃一点吗?” 饥肠辘辘的陆先生下意识地点头了。 他习惯了要么给自己做饭,要么给别人做饭,突然间被别人投喂,接过盘子时神情看上去傻乎乎。 白逐一时手痒,摸了摸陆先生的头毛。 软的。 在陆先生无辜且茫然的目光下,刚做了坏事的人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问道:“我能帮您修理自鸣钟吗?虽然以前没有修理过这些东西,但是递一下工具也是可以的。” 陆先生想了想这样确实能提高效率,便点头应了下来。 白逐还是第一次进入陆先生的房间,他跟在陆先生的身后,趁着陆先生背对着他,抓紧时间环顾四周把陆先生房间的结构记了下来。 陆先生的房间比客房稍微大上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里面的家具大多和客房是重复的,一样的能够让两个成年男人并排躺下的双人床,一样的高得离奇的衣柜,一样的小桌和椅子。房间以黑白灰这样的冷色调为主,看着严谨又规矩。 白逐感到有些怪异,他觉得陆先生的房间不该是这个模样。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但是给人感觉冷冰冰的……白逐觉得陆先生的房间明明该更富有生活气息才对。 他很快就把异样感压下去。 白逐把注意力放在客房没有的小家具上。除了一些分布在各个角落的小部件,最大的区别便是墙角的保险箱了。 白逐多留意了下这个看上去就藏着重要道具的地方。保险箱不小,有半个成年男子那么高,用的凸轮转盘式的密码锁,今后难说会不会要他们来开这个箱子。 在白逐观察四周的时候,陆先生将盘子放在了小桌上。他开门时擦手擦得随意,如果要吃东西的话,还是得用水好好洗一遍的。 陆先生想到房间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客人,扭过头对白逐道:“我床头柜里还放着一些糖,没有过期,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拿一些出来吃。” 陆先生说完后就进了卫生间,他洗手洗得很仔细,耗时也略久。白逐在自鸣钟的零部件前蹲下,看了半晌,一头雾水。 能飞出乌鸦的小房子已经被陆先生修好了,白逐看了看小房子,又看了看其他部分的一片狼藉,完全想不明白陆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白逐捡起一块木板,又挑出一枚螺丝钉,神情严肃地试图把螺丝钉插回木板上的小孔中,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不是这样子做的。”陆先生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指了指地上的螺丝刀,“要用螺丝刀把它旋进去。” 螺丝刀这种工具已经基本退出历史舞台,白逐钻研了有一会儿才弄明白这玩意儿是怎么用的。陆先生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一边吃面包一边教白逐怎么修自鸣钟。白逐的效率较陆先生低了数倍不止,不知第几次他把螺丝刀往自己手上扎后,陆先生咕噜噜灌下半杯牛奶,夺下螺丝刀道:“我吃完了,我来继续吧。” 白逐有些挫败,但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到了一边。 陆先生拼着木板抽空和白逐说话:“椅子太硬的话坐我床上也可以,卧室里没放很多吃的,应该只有床头柜里的糖了……柜子里好像还放了几本书,你要是无聊的话也可以拿来看。” 白逐被他照顾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哪有恐怖游戏里的NPC会这么照顾人的…… 白逐没有找书来看,于他而言,看着陆先生把碎成几百个零部件的自鸣钟拼凑回去就足够有趣。好奇之下他倒是拉开了陆先生的床头柜,里面放着四本书和一罐糖,包裹着糖的糖纸放到灯下会呈现出彩色的光晕。 白逐没忍住吃了一颗。 被五颜六色的糖纸包着的糖似乎有着不同的味道,但是白逐吃了几颗后,确定了它们的味道都是一致的甜腻。他对甜食无感,尝了几颗便盖上盖子把糖罐放了回去,专心致志地看陆先生修自鸣钟。 白逐眨了下眼。 刚刚……他的眼前好像黑了一下? 白逐还没弄清那是不是他的错觉,困意便汹涌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抵抗,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啪。 陆先生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 白逐一头栽倒在了被窝里,陆先生只当他是累了,低下头继续修理手头的部件,一修便修到天黑。 大雪的天气外头总是黑沉沉的,但只有夜晚彻底来临时,屋外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陆先生放下手中修好了一半的自鸣钟,看向床上这几个小时里没有一点动静的白逐,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第20页 第14章 开窗送温暖 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女,陆先生傻眼了。 陆先生喊了几声白逐的名字,又推搡了他几下,白逐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如果不是他的身体随着呼吸有着微弱的起伏,陆先生差点以为他死了。 茫然无措时,陆先生看到了白逐手中露出的一角彩纸。他掰开白逐攥起的手掌,看到了被他握在手中变得皱巴巴的糖纸。 陆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的目光落到了还没合上的床头柜的抽屉上,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头是五颜六色的糖果。绚丽的颜色看上去赏心悦目,但是陆先生的心情一点也不好,只想回档重来。 他为什么没想起来他床头柜里放着的都是这种拿来药人的糖? 他现在该怎么办,毁……毁尸灭迹? 陆先生拍了一下脑门让自己清醒一点。 还有回档……回什么档? 当晚,餐桌上的气氛十分诡异,玩家的队伍减员到了两人。钟长雅看了看空了的白逐的座位,又看了看一脸冷(xin)漠(xu)的陆先生,觉得一把屠刀悬在了脖子上。 钟长雅小声发问:“陆先生,请问您知道白逐去哪里了吗?” “……他睡着了。”药倒了,也算是睡着了。 陆先生低头切着牛排,刘海垂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刚好掩饰他的心虚。 他没说谎,他不是故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刀光凛冽的锋利餐刀落在尚有血丝的牛排上,钟长雅感觉陆先生慢条斯理地切割牛排时,就像是在磨练自己的分尸技巧。 钟长雅咽了口口水。 沿着牛肉的肌理,餐刀行云流水般切下了一小块形状完好的牛排。那块牛排被叉子戳着送入口中,肉块的内部呈现出鲜嫩的粉色,钟长雅敢肯定那块牛排不会超过三分熟,吃不进太生的肉的钟长雅看着陆先生盘里牛排的目光可以称得上惊恐了。 钟长雅想起了镜子中那个持着沾血铁锤的杀人魔版陆先生,刚看见那个陆先生时她心中除了恐惧还有怀疑,觉得那个陆先生和她所见的陆先生实在不像同一个人,然而此时此刻,她开始肯定过去那些事情的真实性了。 白逐的心是有多大啊敢和陆先生那么频繁的接触…… 陆先生口中的白逐睡着了这个说辞钟长雅是完全不信的,她默认白逐现在已经凉了。 进入游戏的第四天,团灭一半,获得重要道具一本笔记一柄镜子,通关道具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这盘游戏大概是又凉了。 陆先生不知道钟长雅心中戚戚然,也不知道自己又背上了一口残害旅人的黑锅,他勉强咽下了那块牛排,心道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吃太生的肉,下回做饭的时候可不能走神到煎了个三分熟就捞进碗里了。 虽然饭菜不合胃口,但是陆先生吃得很快,唯恐钟长雅他们又问他有关白逐的问题。陆先生几口解决牛排后,一口气喝完了果汁,道了个别后便匆匆上楼。 二楼陆先生的卧房,白逐还没有醒。 那些糖果怎么来的陆先生完全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它们的药效为什么会这么好,距离白逐被药倒已经过了近六个小时了,白逐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陆先生害怕他着凉,红着耳尖脱下白逐的外套和鞋子后把他塞进了被窝里。 睡着的人被裹成了一个茧,全然不知醒着的人内心的纠结。 才修了一半的自鸣钟扔在地上没有收拾,散落的零件甚至都没有收拢回储物箱里,陆先生进门时一不小心把脚边的一枚螺丝钉踢到了床底下,他也不想去捡。 继续修自鸣钟的心情没了,陆先生现在很苦恼。 他不知道白逐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记忆里头没有哪个旅人吃下糖后能活到醒来的时候的,这些糖本来就是用来对付那些身体素质强悍到“陆先生”拿着武器也不一定能杀死的旅人的。 陆先生唉声叹气,想着白逐醒来后怎么跟他解释糖的事比较好。卧室里头有一座小沙发,看书时发呆时坐在上面再舒服不过了,陆先生整个人几乎陷在了沙发里,思考着思考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怎么办?白逐凉了。”钟长雅抱着枕头坐在床上,问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许延。 许延皱着眉,缓缓道:“我觉得我们之前过关的方向就是错的,做的事情太乱太杂,这座小屋的过去和陆先生的人物背景我们是差不多了解了,但通关必需的道具钥匙我们几乎没去找过,甚至还没有弄清楚那是怎样一把钥匙。” “应该就是进入游戏时游戏界面的那一把吧。”钟长雅比划了一下,“比寻常钥匙大上一点,看上去很漂亮的那把。” “大概率是那把,可是我们还没有切实见到过,”许延道,“白逐虽然凉了,但就剩我们两个也不是就不能通关。我们现在的重点需要放在钥匙上。这个游戏比较奇怪的是它的死亡点不是很明确,也不知道是内测的缘故还是这类全息游戏的通病,不过现在可以肯定游戏里的BOSS是会有动作的。不管是最早的陈津还是刚刚出事的白逐,BOSS动作前毫无征兆,但是他们一旦出手我们这边还没有活下来的例子,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通关的进度了,争取在BOSS下一次行动前找到钥匙,再不济,也要确认钥匙的位置。” 第21页 “实际上小屋里大部分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钟长雅道,由于陆先生总是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弹,每天休息也休息得很早,给他们探索小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已经找过的地方很少有遗漏,钥匙大概率在我们没有找过的地方。” 许延思索片刻:“陆先生的卧室和杂货间。” 小屋里绝大多数的地方都对玩家开放,陆先生的卧室可以说也是对玩家开放的,至少白逐就轻轻松松进去了,只不过进去后能不能再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想要避免重蹈白逐的覆辙好像只能在陆先生不在的时候进去,但是玩家们早就试过了,陆先生有随手锁上卧室门的习惯,而且那门不是用根铁丝捣鼓捣鼓就能打开的。 杂货间也是一样的问题,门被陆先生锁住了。 钟长雅突然有了个想法:“陆先生拿来锁门的钥匙会不会就是我们需要的钥匙?” 许延摇了摇头:“不像,大小感觉对不太上。” 钟长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不禁有点沮丧。 她喃喃道:“钥匙到底在哪里呢……” 砰砰! 突然响起了两下拍窗声,钟长雅的喃喃自语声戛然而止,两人目光齐齐落到窗户上。 钟长雅看了许延一眼,然后爬下床走到窗边,许延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窗边走去。 窗外空无一人,但是窗台上多了一把钥匙。 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钟长雅有点懵,怎么想都太诡异了吧? 几片雪花飘落到了黄铜的钥匙上,色彩分明。 钟长雅想了想,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伸手想要去把窗户打开。 “等一下,”许延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我们这是在三楼。” 他们在三楼,那拍他们窗的会是什么东西? 钟长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她舍不得放弃近在眼前的线索:“可是钥匙……” “再说。”许延用眼神示意钟长雅离窗户远一点。 钟长雅到底没有坚持,两人放轻了脚步,无声地远离了窗户,找到了一个窗外应该看不见的死角,静静地等待送钥匙那“人”的后招。 窗外迟迟没有动静。 他们缩在墙角,那里没有椅子,直到两人腿都站酸了,窗户才又响起“啪”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窗台上,啪的一下贴在了窗面。 砰砰。 那人又拍了两下窗户。 “你们不是需要钥匙吗?”一个较寻常男人稍显尖锐的声音很委屈道,“我给你们送过来了呀。” 钟长雅和许延没有回答他。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你们躲到哪里了?” “我知道你们还在,你们不要钥匙了吗?” 许延的背后冷汗直冒。 “快出来呀……”那“人”咯咯笑了两声,“雪就要停了,他不会让你们活到雪停的时候的。把钥匙拿上,在他动手之前杀了他,你们就能活下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好像一条吐着信子诱惑凡人的毒蛇。 但房间里的两个人没有一个敢回答他的话。 “哎呀,”那人突然道,“原来你躲在这里。” 两人心中具是一惊。 许延看到了一只眼睛。照理来说,他所处的这个位置,那“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那“人”,可那只抵在窗户上的,几乎整个从眼眶里脱落出来的眼球,诡异的转到了朝向他的角度。 那是一只死人的眼球,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血丝。 那“人”又拍了拍窗户。 “我看到你了,出来呀。” 第15章 来自老父亲的关怀 许延觉得自己两腿有点发软。 那只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许延在这瘆人的目光下,硬是站稳了。 钟长雅往墙角里头更缩了一点,她拉了拉许延的胳膊,摇了摇头。 不要开窗。 许延明白钟长雅的意思。趴在窗户上的那个“人”一直在诱导他们把窗户打开,但除了敲击窗面外没有更多的动作,必然是因为它无法主动打开窗户,至少现在没有办法打开。 道理都懂,但是…… 许延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那只眼球跟着他滚了一小圈。 但是也太考验他的心理素质了。 “为什么不出来?”那“人”的语气里是浓浓的失望,“钥匙就在这里呀。” 许延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行压抑住了说话时的颤音:“你都没告诉我这把钥匙有什么用,我为什么要拿走它?” 那“人”闻言还真解释了:“它可以打开小屋里头绝大多数的锁,那个恶魔平日里十分警惕,晚上他睡着后是你们动手的唯一机会,但是他睡觉的时候是一定会锁门的。你们拿上这把钥匙,就可以在他杀掉你们前先杀死他。” 许延问:“这把钥匙既然这么重要,那么它为什么会在你们手里?” “是他自己弄掉的呀。”那人喉咙里发出诡异的笑声,“你们还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吧?他去了他用来抛尸的地方哦……尸体可都快把那里填满了,就在前天,他又扔下来一具呢。” 前天? 许延下意识想到了陈津。 但是陈津是前天晚上出的事,那时候陆先生确实来过,但应该是事情接近尾声的时候才过来的,怎么想凶手是那半截身子的可能性都要比陆先生大,而且白逐是开了门往外头看过一点的,他并没有看到陈津。 第22页 许延迟疑了下问:“那具尸体……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人”久久没有回答。 大概是没想到许延竟然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许久之后,它还是答了:“是女人。” 那就肯定不是陈津了。 许延往墙壁上一靠,不管窗户上那“人”是如何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也不打算去把窗户打开。许延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会自己就和那些尸体躺在一起吧?” 那“人”压着嗓子笑了两声。 “不是哦……我从里面爬出来了,在雪地里找到了这把钥匙,”那“人”拍了下窗户,“知道了这么多,你还不打算拿走钥匙吗?你难道就甘心坐以待毙吗?” “我也不想坐以待毙啊,”许延苦笑,“但是吧你送上来的钥匙,我还真不敢拿。你看着也不是一副活人该有的模样啊,死人拍的窗我敢开……” “闭嘴!”那“人”尖锐的叫声打断了许延的话。 许延被吓了一跳,怔愣着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吗?” 许延听到了哼哧哼哧的声音。 那只眼球咕噜噜转了起来,就像一个不规整的轮子,在坎坷的路面转出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眼球突然消失在了许延的视线中。 在许延和钟长雅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窗面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嘭! 许延骇然意识到外面的冻尸正在用自己的额头撞击窗户! 冻尸磨着牙,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它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闭嘴——” 许延一个字都没敢再说,但是冻尸并没有停下它撞击窗户的动作。许延也不知道自己之前说了什么踩到了冻尸的雷区,只知道它现在陷入了一种癫狂的境界,撞击窗户的力道越来越大,撞击声越来越响,窗户不堪重负地震动着。 喀拉—— 一声玻璃裂开的声音。 许延和钟长雅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尸体进不来的时候他们还没那么怕,但是能进来后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两人不越而同就往门的方向跑。 但是第一道裂缝出现后,更多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还没等到他们跑到门口,就听到了身后窗户破碎的声音。 碎掉的玻璃哗啦啦撒了一地,有着尖锐的碎末甚至迸射到了许延和钟长雅的身上。 没有一个人敢回头,许延咬着牙扑上前,抓住门把手后一把拉开了门—— 他啪的一声就拍在了地上,摔得眼前一黑。 黑暗只短暂出现了一瞬,没一会儿就消弭了。恢复视线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毛茸茸的拖鞋,若软的长毛使得它看上去踩在地上不会发出一点儿声音。 目光再往上,是居家的毛茸长裤,颜色是浅咖色,温馨中流露出一丝沉稳,上衣和裤子是一个色系,同样属于中性的暖色色调。 再再往上,是陆先生神情看上去有些无语的一张脸。 陆先生看了看趴在脚下的许延,看了看惊恐得差点哭出来的钟长雅,又看了看提拎着钟长雅露出一嘴尖牙的冻尸。 陆先生:“……” “你们……”陆先生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们每次弄得一地血,都会给我日常的打扫增加很多负担。” 前狼后虎,许延毫不犹豫抱住了看上去比较正常的陆先生的小腿:“陆先生救命!” 陆先生不适地想把腿抽了回去,但是没抽动。 许延抱得死紧,毕竟面前的是他目前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陆先生没办法了,当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看向冻尸,目光少见的冷冽:“放下。” 冻尸掐着钟长雅的脖子,尖锐的指甲在她的脖子上掐出了血痕。 陆先生皱着眉:“我在这里,你没有可能带走我的客人。” 冻尸不甘心。 陆先生上前一步,冻尸就猛地退后一大步。 它死死掐着钟长雅的脖子不肯放手,女孩的脸因为缺氧浮现出病态的红色。 陆先生眼神越来越冷,冻尸被步步紧逼,终于低吼了一声,猛地低头咬伤钟长雅的耳朵,撕下了一小块耳垂。女孩发出痛苦的尖叫,陆先生脸色一变,但是松开了钟长雅的冻尸狠狠把她推往陆先生,自己一翻身就从窗户的裂口跳了下去。 钟长雅捂着不断流血的耳朵,痛得几乎要蜷缩起来。陆先生看了看那个飘进雪花的裂口,又看了看被推到怀里的女孩。他没有追上已经逃走了的冻尸的能力,陆先生让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许延照顾钟长雅,匆匆留下一句:“你先看着她,我去找找药。” 陆先生匆忙奔下了楼。 钟长雅耳朵淌下的血滴到了许延手上,没见过这阵仗的许延简直要原地化为一块木头。 然而陆先生刚走远,刚才还在不断痛苦呻.吟着的钟长雅顿时止住了声,探头探脑地往门外看了看:“走了吗走了吗?” 许延震惊地看向钟长雅:“……你装的?” “废话,”钟长雅理所当然道,“这个游戏有痛觉屏蔽的好吗?” 不然也别想上市了。 许延也是关心则乱,把这件事情忘了。要是没有痛觉屏蔽他们第一晚团灭的时候就该原地去世了。 钟长雅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就要露馅了,还好我聪明捂着耳朵就喊痛。” 第23页 许延不明白:“什么露馅?” “那具尸体咬我耳朵前,说了‘钥匙’两个字。”钟长雅走到窗后,只见那把钥匙果然还好好地搁在窗台上,趁着陆先生现在还没发现,钟长雅捡起钥匙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听到那个词的时候委实是愣住了,幸好反应及时借着冻尸咬她捂耳朵痛呼低头掩住了神情,陆先生应当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但是想到之前陆先生面对冻尸时似乎真心实意对她的维护,钟长雅竟是有些愧疚。 药品都在客厅,陆先生匆匆忙忙找齐了用得到的药后就跑回三楼,让钟长雅好好坐在床上后,亲手给她包扎伤口。 清理伤口前,陆先生很担心地说:“要不要咬着点什么东西,会有点痛。” 开了痛觉屏蔽其实一点都不痛感觉跟挠痒痒似的钟长雅露出了一个坚强到让人心疼的笑容:“没关系,陆先生你直接包扎就行。” 陆先生在药品里头找了找,还是给她上了些微麻醉后再开始清洗。耳朵距离大脑近他也不敢下太多麻醉,只能尽量放轻了力道。 钟长雅装得很敬业,痛得发出低低的呜咽。 许延不忍直视。 陆先生动作很快,小心翼翼拿纱布裹住伤处,又看着钟长雅吃下消炎药后,细细叮嘱道:“这些天伤口不要碰水,每天都要换药。药品就先放在你这里了,如果不知道怎么换的话可以来问我。伤口刚愈合那会儿可能会有点痒,千万不要用手去挠……” 他想了想,补充道:“东西要吃清淡一点的,以后你的三餐我都会另外做的。” 钟长雅诚惶诚恐,神奇地在一个恐怖游戏NPC身上感受到了老父亲一般的温暖。 陆先生最后看了一眼窗户:“这间房也不合适住了,你们搬到隔壁去吧。”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后,陆先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冻尸进屋的事让他有点心累,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又涌上来了,陆先生疲惫地往床上一躺。 “唉……” 陆先生的叹息声突然止住了。 陆先生意识到有些不对。 他在床上滚了滚——床的面积足够大,能让他舒适地从一头滚到另一头。 但是,白逐呢?! 第16章 瞎几把猜 陆先生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探过身去打开床头的壁灯。暖黄的光线并不强烈,但足够让陆先生确定床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白逐?”陆先生喊了一声。 他环顾四周,自己的卧室就这么点大,要是有另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他不可能看不到。 每一件熟悉的摆设都好端端地待在原地,甚至自鸣钟散在地上的零件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唯独缺了一个人。 陆先生是被楼上的动静吵醒时上的楼,冻尸拍打窗户厉声尖叫的声音传到了楼下,他几乎一睁眼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从喝退冻尸,到给黑框眼镜包扎完伤口,前后花费的时间没有超过半个小时,就是他离开的这短短半个小时里,白逐不见了。 他必然是醒了。 陆先生想起自己之前推荐白逐吃抽屉里的糖,又想起白逐之前处于昏睡他根本没机会解释自己不是有意的,就觉得眼前发黑。 陆先生下了床,他得快点找到白逐。 他的小屋就这么点大,除了被他锁上的杂货间并没有危险的地方,但是陆先生担心白逐一下子想不开跑到屋外。 外头还下着大雪,贸贸然跑进去无疑是死路一条。即便好运没有被冻死在屋外,陆先生也不觉得冻尸们也有那么好心。 已经死掉的人无法接受死亡的现实,早已抛弃为人时的善良。 陆先生把自己的卧室彻底检查了一遍,确定了白逐没有藏在卫生间、衣柜或者是床底后,离开卧室匆匆下楼。 大门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陆先生放下了心,但没有再回到卧室,点燃了壁炉的炉火后,就在自己最习惯的那只沙发上坐下。 他在守门。 推己及人,如果他是白逐等人那样的身份,他也会对小屋的主人充满戒心。人在恐惧之下能做出毫无理智的事,之前也有过惊惧之中的客人逃出小屋,结果没跑出百米就因为严寒和积雪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过的先例。 他守着门的话,好歹白逐只敢藏在小屋里。 陆先生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让自己不要太快睡着,他想,还有两天雪就要停了。 有些事情没办法解释,因为它们都是发生过的事实。 但好在这一个轮回就要结束了。 陆先生看了会儿熊熊燃烧着的明亮的烛火,垂下了眼帘。 …… 白逐距离陆先生最近的时候,是在陆先生回到二楼的那会儿。一片漆黑的楼梯间内无法视物,陆先生径自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却不知道白逐就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上,如果有光的话他没准还能看见白逐未能藏起的大衣的衣角。 白逐是在陆先生走后没多久醒的。 “糖”的药效太强,他刚睁眼那会儿头脑还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昏。白逐强打起精神爬下了床,穿好衣服鞋子后小心翼翼绕过了地上自鸣钟的零件,蹑手蹑脚打开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刚好撞上陆先生跑下楼拿药。 白逐浑身僵硬木头似的杵在门口一动都不敢动,手还握在门把上,好在陆先生把药品放在了客厅,没有回二楼来。 第24页 白逐并不知道陆先生去一楼做什么,心中只有庆幸。 在这个游戏里头,白逐唯一的,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就是他的队友。他是想上楼去找许延和钟长雅的,但是陆先生取了药后就跑去了三楼,白逐没敢回去。 他也不敢留在二楼,索性赌一把藏在楼梯间,等陆先生离开三楼后再回去。 白逐赌对了,陆先生压根没有想到,也没有注意到楼梯间里藏了一个人。 趁着陆先生还没发现自己不见了,白逐脱下鞋子光脚跑去投奔他的队友,赤脚踩在地上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白逐被冻了个透心凉,好在成功和队友们接头了。 钟长雅打开门时的目光是震惊的,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你怎么还活着? “嘘——”白逐示意她小声,“你就当我死了。” 钟长雅让开一条道放白逐过去,听见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后白逐呼出一口气,耳畔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白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自己有多么的紧张。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被陆先生逮到了。 钟长雅放轻了声音,很直白地问:“你没死?” 许延凑了过来,看上去也很好奇。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白逐看了眼钟长雅包着纱布的耳朵,“你耳朵怎么了?” “还记得第一晚把我们团灭的那东西么?”钟长雅道,“就那东西咬的。” 白逐:“我看我们那屋的窗户破了个窟窿——” 钟长雅点点头:“也是那东西砸的。” 白逐不敢置信:“以前不是还敲门的么,现在直接非法入室了?” 钟长雅复述了一遍冻尸破窗而入前后他们的对话,道:“我觉得那东西进来是有条件的。你过来前我和许延就在讨论这事,我们怀疑是许延说那东西是死人的话刺激到它了,它才会砸窗进来,我瞧它还挺怕陆先生的。” 许延附和:“恐怖电影里头不是挺多这种情节的么?不能在鬼魂面前说它死了,尸体可能也差不多吧。” 白逐问:“这么说还是陆先生救了你们?” “算吧。”钟长雅问白逐,“你又是情况,我们都以为你凉了。” 白逐心情复杂地表示自己被药倒了。 钟长雅挠了挠头:“这个NPC是怎么回事呀,一会儿害人一会儿救人的,难不成精分么?”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位玩家面面相觑。 “该不会……”钟长雅不确定道,“真的精分吧?” 玩家们就NPC会不会有精分人设进行了深入而严肃的探讨,越探讨越觉得真的有那么一回事。 “你们想想?”钟长雅掏出镜子拍在桌子上,“我们见到的那个陆先生和镜子里头的除了长相有一点儿相似之处吗?要是说陆先生平日里温和善良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那他装得也太完美了吧,都可以去竞争影帝了!” 许延推了下眼镜,严谨道:“这也很难说,现实中的普通人当然很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还不露出一点儿破绽,但由程序组成的NPC是能轻松做的,只要设计时给他加了影帝的设定,装得天衣无缝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事。” “但是陆先生至今为止还没有做出切实伤害了我们的事?”钟长雅越说越觉得NPC精分这条思路是对的,“这个副本的地图就这么一点儿大,我们和陆先生的接触是最多的,但目前的减员,和差点减员,没有一次是和陆先生有直接关系的。” 钟长雅说着为最早减员的陈津默哀了一秒。白逐低头沉思没有说话,如果没有他被药倒这件事,他现在肯定在支持钟长雅的观点了。 但是那些糖…… 不过若是陆先生真的精分的话…… “如果陆先生真的人格分裂,那么我被药倒后他什么事也没干好像也能解释了。”白逐道,“那些糖是另一个人格准备的,我们平日里见到的陆先生并不知道那些糖的作用,可能陆先生以为我只是单纯的睡着了。” 那他不告而别陆先生岂不是会很慌张? “你们这样说的话,那么我也有一个猜想。”许延幽幽道。 钟长雅战术后仰,她从许延说话的语气里,意识到许延憋着一个大招。 “你说。”钟长雅有点紧张。 “我觉得!”许延拍桌而起,“精分什么的是完全不存在的,现在的陆先生,和我们在镜子里头看到的陆先生压根不是一个人!” 白逐和钟长雅都被他突然崛起的气势震住了。 “现在的陆先生,”许延的镜片反射过两道睿智的光,“和镜子里头的陆先生,是孪生兄弟!” 钟长雅倒吸一口冷气。 “一切都有了解释——此陆先生非彼陆先生,残害旅人的那个陆先生是切实存在的,但是因为不知名原因已经挂了。现在的那个老实人陆先生住进了他孪生兄弟的家里,热情、真挚且无私地招待着被大雪困在山里的旅人,并坚强地与他孪生兄弟导致的历史遗留问题做着斗争!” 许延一指白逐:“你吃下的糖是陆先生的孪生兄弟留下的,他并不知道那些糖有问题,这也解释了你昏睡之后为什么陆先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举动。” 许延又一指钟长雅:“从陆先生面对尸体的举动和他说的话来看,陆先生一定清楚尸体的存在,而且有着什么对抗尸体的方法。他那么急匆匆地给你找药治伤,一是出于善良的本性,二是出于对孪生兄弟犯下弥天大罪的愧疚。” 第25页 许延最后长叹一声:“有那么一个兄弟,陆先生,苦。” 白逐:“……” 钟长雅:“……” 钟长雅最后理智询问:“许延你老实回答,是不是偷偷去写游戏文案了?” 客厅,陆先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陆先生倒了点热茶,又扯过一张小毯子,默默给自己盖上了。 第17章 杂货间 也许是因为雪停的日子越来越近,一种紧迫感平白涌上陆先生心头,他本以为昨天闹腾了那么一会儿自己白天又要醒不来,然而早上八点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并且再也没有睡着过。 陆先生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他在客厅守了一个晚上,白逐没有离开小屋,至少没有从一楼离开小屋——他希望白逐不要傻到跳窗。显而易见白逐现在正躲在小屋的某一个地方,陆先生没有去寻找,但是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点,是三个人有点多四个人又不够吃的分量。做完饭后陆先生又去做了些点心并慷慨地送给他的客人们,表示自己一不小心做得太多了,希望客人们能帮他分担一些。 和陈津不见时一样,陆先生没有开口询问玩家的去向,他很快便用完餐离开,把餐厅留给了客人们,这正方便了钟长雅和许延把食物偷渡到三楼。 钟长雅和许延一个人端着吃剩的早餐,一个人端着点心,回到客房后敲了敲衣柜的柜门,钟长雅压着嗓子喊道:“出来吃饭啦。” 过了一会儿柜门才从里头打开,白逐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柜子里头爬出来。 陆先生那药的后劲太足,即使已经昏睡了很久,白逐还是打不起怎么精神。不管钟长雅和许延的猜测是真是假,白逐是不打算露面了,他又担心陆先生突然进入客房自己反应不过来,索性就蜷在衣柜里补眠。 反正衣柜里的空间够大,他在游戏里头的身体又足够娇小,垫着柔软的衣服不会觉得不适。 至于为什么不肯露面,白逐觉得如果钟长雅和许延的猜想是真的话,他这不告而别的举动有些……丢脸。 快一天没吃过东西,白逐现在又困又饿,接过盘子后很快就把里面的东西吃完了。他打起精神问钟长雅二人:“对于钥匙在哪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他们手上现在已经有了一把钥匙,但没有收到通关提示,冻尸送上来的那把必然不是他们需要的那一把。 钟长雅摇了摇头,说道:“但是我们有了别的发现。” 白逐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钟长雅示意白逐跟她和许延出来。目的地非常近,就在同一楼层的杂货间。 这个房间是被锁上的,钟长雅开门前提醒白逐:“里面的东西可能会出乎你的想象,总之不要发出尖叫把别人引来。” 小屋里头,这个别人自然是陆先生。 白逐点头后,钟长雅把冻尸给她的那把钥匙插进锁眼,打开了房门。 ……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陆先生喃喃自语道。 他盘膝坐在地上,身前是修理好了的自鸣钟。陆先生伸出手将指针拨到十二点,便听见钟声敲响,乌鸦振翅飞出。 钟声共有十二下,全部敲完要近半分钟,陆先生确定了它能响后,便看着手中怀表的表盘把指针往回拨。 却忘了乌鸦还没缩回小屋里。 回拨指针后,乌鸦便卡在了半空中,陆先生正犹豫着要不要手动把乌鸦推回去,只见乌鸦嘴一张,一个纸团就从乌鸦的嘴里头掉了出来。 陆先生把那个纸团捡了起来,打开后上面是一串数字,刚好就是他卧室里头保险箱的密码。 陆先生:“……”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的自鸣钟里头还有这种东西。 陆先生简直怀疑自己把保险箱的密码记错了,然而他照着纸上那串数字转动密码盘后,只听一声锁开的轻向,保险箱门应声而开。 里头是一把猎.枪和一些子弹。 若是陆先生想要对付借宿的旅人,这将是他最大的倚仗。 陆先生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纸条,团回团后扔进了保险箱里,合上柜门。 把自鸣钟放回原处,陆先生便去了三楼,在楼梯间刚好遇上了拿着空盘子去往楼下的钟长雅。 钟长雅看到陆先生神色僵了僵,陆先生只当自己没有看到,侧过身为钟长雅让出一条宽敞一点的过道。 钟长雅拿着盘子的手有点抖,她生怕陆先生看出端倪,为了缓解紧张开口问道:“陆先生,您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吗?” “明天。”陆先生答得很快,没有怎么思考。 ——雪就要停了,他不会让你们活到雪停的时候的。 冻尸说的话突然出现在钟长雅脑海里。 这句话像是冻尸的挑拨离间,又像是死者对即将重蹈覆辙的后人的预警,钟长雅甚至忘了思考陆先生为什么会那么肯定雪停的时间。 她压下这些只会让人心慌的念头,加快了脚步从陆先生身边走过。她听到身后重新响起的陆先生的脚步声,心里突然一阵不安。 钟长雅下意识问:“您去楼上有什么事吗?” 陆先生如实答道:“去杂货间找一些东西。” 钟长雅脚下险些一个趔趄。 他们自然是全部离开杂货间了,但是……但是他们好像忘了锁门! 第26页 钟长雅惶然回顾,然而陆先生已经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杂货间的门没锁。 陆先生刚把钥匙插进锁眼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摸了摸口袋,并没有找到第二把钥匙。丢失多年的主钥匙找回来没多久就又不见了,不管是如何不见的,现在它已经在了另一个人手上了。 陆先生在杂货间门前停驻片刻,若无其事地抽出钥匙,打开了门。 杂货间没有窗户,里头是黑魆魆的一片。陆先生摸索着在墙壁上找到了电灯的开光。灯泡已经有些老旧了,陆先生按下开关后灯泡闪了两下,才持续且稳定地发出光芒。 杂货间里头的东西很单调,一边是尸体,一边是废弃的家具和摆设。 共同点在于它们上面都有血。 尸体被堆积在房间左侧的角落,地上还能看见拖曳它们留下的、没有打扫干净的血痕,血液早便干涸了,化为让人不适的暗红色的污渍,这些污渍普遍地存在于尸体和旁边那堆家具的表面。杂货间内的气温很低,也就比室外温度高上那么一些,毫无准备进来的话必然会被冻得打几个哆嗦,这样的气温保证了房间里的尸体没有腐烂,至少陆先生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有人已经来过杂货间,但是里面的东西保持着原样。 具体堆了哪些家具陆先生其实已然记不清了,他数了数尸体,一共四具半,一具没少。 姿势必然是有过变动的,毕竟也只有白天的时候它们会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叠一起堆在角落。 陆先生又想起了没锁上的门,不由得感到心塞。他特地锁上杂货间的门就是不希望有人误入,就算进去了出来时也好歹把门锁上,要是他不来杂货间,没锁门的人又一直想不起来这件事,说不准今晚又要出事。 13号那晚不就出事了么。 陆先生的目光落到了陈津的尸体上。 他的尸体共有一具半。 也不知道进来的人看到他,或者是他们自己,会作何感想。 不过这些对陆先生来说都不重要了。 陆先生径直走向右侧的那堆家具,旅人在挣扎之时弄坏的,溅上了血无法清理干净的都被扔在了杂货间。废弃家具一件叠着一件,最后堆成了一座小山丘,最顶上是一幅挂画,画上的森林郁郁葱葱,可惜被溅射上去的鲜血破坏了和谐。 陆先生把画拨到一边,不顾它顺着“山丘”滚到了地上。 他得把被家具淹没了的东西扒拉出来。 刚开始陆先生的动作还很快,一件件看也不看就往下拨,但是被家具的棱角撞到胳膊腿上撞出好几快青紫后,陆先生自觉放慢了速度,开始轻拿轻放。 地上到底还是一片狼藉。 “呼……”陆先生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气看着地上七大桶柴油。小屋里有用于发电的柴油机,以应对突然停电的情况。只是小屋的电路一直以来都很顽强,陆先生都想不起这些柴油是多少年前备下的了。 他拧开一桶柴油的盖子,闻到了浓郁的、完全不好闻的柴油味。 陆先生确定了一下后就把盖子盖了回去。 “应该够用了……”陆先生喃喃道,迟疑片刻后,没有收拾变得乱糟糟的杂货间就离开了。 他记住了要锁门。 …… “他离开了。”听到隔壁关上门的声音,许延轻声道。 许延道:“他应该知道我们有钥匙了。” 白逐坐在敞开着柜门的衣柜里,神色凝重:“如果你们俩的猜想都是错的话,陆先生就是一个纯粹的大BOSS,我们今晚说不准都要交代了。” “那个冻尸不是说陆先生不会让我们活到雪停的时候吗?”钟长雅道,“说不定陆先生就是那种非要耗到雪停的最后一刻才动手的人。他说明天雪才停,没准我们还能苟一晚。” 许延提醒:“零点刚过雪就停也算明天雪停啊。” 钟长雅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这纯粹在灭自己威风的话。 白逐无意识地点着柜门。 “钥匙的位置,”他突然道,“我有一个猜想。” 钟长雅和许延齐齐看向他。 “陆先生的卧室里头有一个保险箱,”白逐不自觉地皱起了眉,不是很肯定地道,“作为通关道具的钥匙肯定无法轻易找到,我猜测,钥匙可能就被锁在里面。” 第18章 聊一聊呗 晚上六点的时候,陆先生照常做好了晚餐,他在餐桌后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一个客人。 就像陈津消失和白逐离开时那般,他神色自若地拿起了刀叉,好像那些客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似的。这顿晚餐极其丰盛,奶油浓汤蒸腾着热气,牛肉铺在生菜上,以往餐前或是餐后才会端上的甜点此时也一并上了餐桌。紧密挨着的碗碟几乎要掉出餐桌,即便客人们都在一餐也吃不完。 做这一餐花费了陆先生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他将厨房里储备着的食材全部找了出来,又给餐桌换上了一张平时不会拿出来的桌布。桌布以玫红为底,印满了雅致而繁复的白花,显得热烈中带着一丝静美。这张桌布素来是节日时才会换上的,平日总是好好保存在柜子里。 窗帘全部拉开,烛台上点燃了的蜡烛发出暖黄的光,如果不是缺了一些装饰,今天仿佛真的是什么盛大的节日。 第27页 陆先生找到了一瓶红酒,想要找到它委实费了陆先生不少工夫。看着盈在高脚杯中的,在烛光下折射出莹润光芒的酒液,还未品尝陆先生便仿佛有了几分醉意。 酒会让人不清醒,这座小屋的主人分明是个疯子,却非要当个清醒的疯子。 陆先生想不起来橱柜上为什么会有一瓶红酒了,他想了想,兴许是那瓶酒摆在那儿能起到不错的装饰效果,橱柜上才会多出这么一瓶和他人设全然不符的物件。 ……人设? 这两个字像一位来去匆匆的过客,短暂地出现在陆先生的脑海中,又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餐厅有一面开阔的窗户,平时总是被窗帘遮住一半,此时尽数拉开,能通过烛光看见室外飘飘悠悠落下的雪。 若说前几日的雪是鹅毛,是刀锋般锐利的雪片,落下时纷纷扬扬,眨眼间便能掩盖住目之所及的一切,那么此时的雪终于有了些诗中描绘的模样,轻柔若无物,落下时寂静无声。 雪就要停了。 窗边的一排排蜡烛足够陆先生欣赏雪景,他好像全然没有猜到他的客人们想要做什么,心安理得地在餐桌上消磨时光,看那磨磨蹭蹭的进食速度,仿佛今晚不打算踏上二楼一步。 …… 钟长雅转动钥匙,有些懵逼的回过头对她的同伴们道:“门没锁。” 说好的陆先生是个谨慎的人出门必反锁的呢? 三人心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必然有诈。 几人在门前咬着耳朵商量了一会儿,最终一致决定让许延先去探探路,钟长雅和白逐暂且躲在同一楼层的书房里,就算许延出了什么事也能保存下有生力量。 许延怀着舍生取义的慷慨豪情开了道门缝,小心翼翼地往里头看。 躲在书房里的白逐和钟长雅看着许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一会儿许延又探出头来和他们招了招手,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白逐和钟长雅对视一眼,离开了书房,一前一后钻进了陆先生卧房,无声带上了门。 陆先生的房间和白逐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地上少了七零八落的自鸣钟,被他睡乱的被子也叠成了整齐的方块。 白逐没有多留意其他地方,径直走向了保险箱。猜测钥匙在保险箱里是一回事,怎么打开保险箱是另一回事。不管钥匙究竟在不在里头,他们一致认为保险箱里头一定放着很重要的东西,游戏里一定有得到保险箱密码的方式,只是他们寻找了一个下午,没有找到任何与密码有关的线索。 唯一找到的特殊点的线索大概是陆先生的出生年月日,可是密码是七位数,怎么对都对不上。 白逐打算在这个日期的基础上随意加工一下,看看能不能瞎猫撞到死耗子蒙对密码,然后手刚碰上保险箱的柜门,他就愣住了。 柜门是开着的。 “怎么……”钟长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逐打开柜门的动作卡住了。 保险箱里头只有一个纸团。 白逐将那个纸团打开,只见上面是一串七位的数字。他低头沉思片刻,伸手将保险箱合上,照着那串数字转动密码盘。 密码锁解开了。 白逐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游戏里当然不会出现保险箱的密码锁在保险箱里头这种荒唐的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找到了藏起来的纸条,并且把它扔进了密码箱里头。 小屋里头现在活着的人只有四个。这件事不可能是他们三人做的。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 陆先生吃饱的时候,桌上的菜肴少了十分之一都不到。向来做多少吃多少的陆先生现在一点浪费了粮食的自觉都没有,他从餐桌底下拎起被他带下来的猎.枪,打开弹夹往里面装填子弹。 他对这种热.兵.器并不熟悉,甚至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弹夹在哪里,装填子弹倒是要轻松得多。陆先生回忆着他记忆里头是怎么使用猎.枪的,有模有样地摆出一个射击的姿势,对准了长桌尽头的高脚杯。 猎.枪没有带瞄准镜,准头全靠肉眼和直觉。 陆先生觉得差不多后,扣下了扳机。 枪响和击穿玻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子弹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小点。 哗啦—— 碎裂开来的玻璃在桌上地上撒了一片。 陆先生对自己的准头很是满意,他提着枪离开了餐厅,想象着他的客人们现在大概是怎样一副神情。 估计是被吓到了。陆先生有一些愧疚。 小屋的隔音效果他有数,算不上响的钟声,屋外的敲门声在他卧室里都能听清楚,就更别说枪声了。 陆先生这么想着,又往二楼开了一枪。 “可以聊聊吗?”陆先生很平静地问道。 他知道他们听得见。 陆先生本来打算如果没有人下楼他就拎着枪上去了,虽然威胁自己的客人们不太好,这么干自己的良心都碎了一地,但是陆先生清楚地知道他需要和他的客人们来一段对话。 陆先生是做好了没人敢出现的准备的。 但是楼梯间出乎他意料的下来了三个人。 三个,其中一个都躲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了。 倒是一个没少。 陆先生不知道玩家们抱着反正找不到钥匙这盘游戏凉凉了早死早超生重进副本又是一条好汉的心理,坐在沙发上和颜悦色地对客人们道:“先去吃饭。” 第28页 “走吧,”许延低声道,“断头饭。” 一个跟着一个进了餐厅。 白逐正心酸着玩了这么多天还是要挂了,便听见陆先生在身后说道:“下山的路不好走,晚上多吃一点。” 白逐眨了眨眼。 你这断头饭怎么还这么多花样? 他扫了眼餐桌,略略明白晚上有什么菜,举手问道:“陆先生我能喝奶茶吗?” 陆先生点点头:“你等一会儿。” 陆先生去厨房做奶茶的时候,餐厅里的玩家一个没敢动筷,钟长雅有点崩溃:“现在是什么情况?” 许延陷入了沉思:“这个游戏的断头饭居然这么丰盛的吗?” 白逐也问:“要逃吗?” 这个问题钟长雅倒是答得上来:“他有枪,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白逐看了眼窗外:“雪是不是要停了,趁着雪小我们逃出去?” 他看说完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被冻尸撕了感觉还是死在陆先生手里好看点。” 许延举起酒杯:“要不要庆祝一下我们第二次团灭?” 钟长雅附和:“可惜陈津不在。” 白逐问:“不如上楼把陈津搬下来?” “不,”钟长雅摇头,“被自己的尸体撕了显然也没有死陆先生手里好看。”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玩家们齐齐噤了声。 陆先生进来将一杯奶茶放在白逐面前,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依旧手不离枪。 “陆先生……”许延想要说些什么。 “先吃饭。”陆先生指了指餐厅。 提着猎.枪的陆先生纵然还是那张老实人的脸,但是气质凶残了许多,玩家没敢再说话。 这一顿饭玩家们吃得很煎熬。 陆先生的手艺其实颇为不错,他们平时用食都非常愉快,这还是头一回咽饭跟咽刀子似的。玩家们倒是想过匆匆几口结束晚餐,然而陆先生一边擦枪一边盯着他们,如果他们吃少了还会用以往那种温吞的语气劝道:“多吃一点呀。” 玩家们:“……” 把枪放下,一切好说。 吃到后来,自暴自弃的玩家们倒是get到了“断头饭”的美味,消灭了不少食物,骨瓷碟子一下子就空了近一半。 白逐又一次放下刀叉后,陆先生没有再说多吃点的话。 “陆先生,”白逐问,“您想要和我们聊些什么?” 陆先生垂着眼帘,声音低沉。 “就聊些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吧。” 陆先生抬眸一一从客人们脸上看过,或是紧张或是平静的神情皆映入眼底。 “这座房子和你们,都很奇怪。” 还有我自己,也很奇怪。 第19章 假设 “先从这座小屋说起吧。”陆先生说道,屈指轻敲桌面,餐厅里此时安静得只能听见烛油爆开的轻响。 “记忆里这里一直是我的居所,我看着它建起来,每一件家具都由我亲手购置。照理来说我应该熟悉它的每一个角落,但是实际上,它却有着许多我根本不知道的蹊跷细节。” 陆先生闭了闭眼睛,回想着这几天发现的有问题的地方。 “一楼厨房储物柜的最底下一层有着一具女人的骸骨,且不说那具骸骨为什么在即便处于冬天温度也算不上低的厨房里却没有腐烂,它会留在储物柜里那么年本就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 “这具尸体生前死后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其他的尸体都被抛入了山缝,为什么她就留在小屋里呢?这座房子隔音效果很不高,即便墙壁和玻璃都很厚,我在屋外靠近厨房的窗户时还是能隐约听见厨房里的声音。这些年来她在储物柜里头一直没有说过话,为什么今年出了声?” “客厅里的自鸣钟已经摆了很多年了,它的年龄远比我放在卧室里头的保险箱要大。我能肯定保险箱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是修理自鸣钟的时候,在钟声敲响时我将指针往回拨后,乌鸦的嘴里竟然掉下来一个写着保险箱密码的纸团。那个密码是谁写下来的,那个纸团是谁放进去的,这条密码又是要给谁的?” “小屋里头的房门用的是同一把锁,可以用一把通用钥匙打开。通用钥匙一共有两把,我现在使用的是备用的钥匙,另一把很多年前就不见了。就在几天前我找到了它,它和储物柜里的骸骨放在一起,可以想象储物柜里的女人在‘我’没有留意的时候把钥匙偷走了,结果因为‘我’从外面锁上柜门导致她饿死在柜子里。 “重新找回那把钥匙后我一直贴身放着,但是它没过多久就又一次不见了。我原来想过它可能是在我外出前往山缝的那个晚上不小心掉落了,可是我的衣袋明明很深,在这几天我都没有做什么大幅度动作的情况下,它是怎么不见的呢? “好像那把钥匙无论如何都不会留在我的手里,即使我暂时找回了它,它也会很快逃掉。” “说完了一楼,再来说说二楼。我在二楼的书房里头找到了一本笔记,我想不明白它是怎么在我经常打扫卫生,无聊的时候看书度日的情况下待在那儿那么多年都没有被我发现的,上面又刚巧是一个受害的旅人记下的实录。我看完那本笔记后就把它放回了原处,而当我第二次寻找它时,笔记已然不见了。” “我的卧室里头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较特殊的三样大概是保险箱里的猎.枪,床底下的铁锤和床头柜中致人昏迷效果过分卓越的糖,这三样东西乍看上去对我是有利的,但是仔细一想它们都是双刃剑。 第29页 “我晚上睡得很沉这一点应该不难察觉,只要能在我睡着的时候进入我的卧室,这三样东西完全可以反过来对付我。能在茶里充分融化的糖可以保证我在睡着的时候即便受到攻击也无法做出反应,而即便无法得到保险箱里头的□□,床底下的铁锤也能起到很好的致命效果。” “三楼有一间客房因为窗户被打破不能住人了,有一些玻璃碎片掉到了床底下,我打扫的时候扫出了一些人骨的碎片。 “用铁锤砸向人体的时候很容易砸裂骨头,那些骨头碎片应该就是那时候掉到床底下的。 “客房的床底比较矮,所以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一般会忽略床底,现在想想,床底下奇怪的骨头碎片应该能起到不错的警示作用。” “另一间客房我还没有进去看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它隔壁的杂货间里头放着的尸体在几天前的晚上跑了出来,我发现后便将杂货间锁住了,但是我今天早上去杂货间时却发现门被打开了。这让我不由得想到了我再次不见的那把钥匙的去向。” “还有屋外的冻尸。 “纵使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山缝里的冻尸绝大多数情况下依旧很安分,只有在晚上我睡着的零点后才敢来敲门诱骗我的客人。 “但是今年,不敢接近小屋的冻尸却极其活跃,白天出现的血手印是一次,昨晚砸破窗户进入屋中又是一次。我思考了一下原因,今年和往年没有什么大不同,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来了几位可以死而复生的客人吧。” 陆先生偏过头看着白逐的眼睛:“你们和其他的客人太不像了。你们也发现了很多异常的地方不是吗?可是你们看上去并不害怕。” 陆先生补充:“至少不怎么害怕。” 客人们不知该如何回答。 害怕是肯定有一点害怕的,但是要多害怕也是没有的,毕竟这只是一个死了后随时可以重来的游戏,他们玩的还是简单模式。 这种话要是和游戏里的NPC说怎么想都奇奇怪怪的。 “这样说有一点乱,我把这些疑点理一个顺序出来。”陆先生说得有些口渴,正巧面前的杯中还有浅浅一层酒液,他索性一饮而尽了。 “如果这些事情不是由我发现的话。”陆先生轻声道。 他眼前有着模糊,似是有了醉意。 “12月11日的晚上,你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我忘记了告诉你们晚上不要给别人开门,于是未来就有了两个走向。 “一个走向你们打开了门,被屋外嫉妒活着的旅人的冻尸杀死,白日我打扫时将你们的尸体拖入杂货间中。 “第二个走向你们没有开门,一夜平安。” “现实中的你们开了门,于是时间来到12月12日,你们第二次来小屋借宿。这一晚我记住了提醒你们,但是实际上,即便没有我的提醒,被杀死过一次的你们也知道了晚上门是不能打开的。 “然而,你们不知道的是除了冻尸以外你们有了第二个危险,那就是你们在前一天晚上死亡留下的尸体。那个晚上杂货间的门还没有锁上,于是你们在走廊的同伴遭遇了自己尸体的袭击,第二次死亡。 “在那之后我就锁上了杂货间的门,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探讨一下,我如果没有这样做,你们能不能排除这个危险。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因为小屋里头还有一把能够锁上门的,且不在我手中的钥匙。” “假设12月12日的晚上你们通过同伴的死亡,和床底下的骨头碎片将夜晚离开客房和我划入警惕的对象。 “第二天早上,我被血手印引走的时候你们同储物柜里头的骸骨对话——我相信她一定没说我的好话,那之后你们加深了对我的怀疑。书房里头的笔记出自储物柜尸体手下,她想必指引了你们这本笔记的位置,阅读完笔记后你们差不多也坐实了我杀人魔的身份。 “雪还要下很多天,于是想要活着离开这里的话,你们必须想办法在我杀死你们之前杀掉我。我不太清楚你们身体素质怎么样,但是不客气地说在你们满员的情况下,我即便不能一次性杀死你们,你们也无法对我造成实质性的损伤,借助外物就成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能对我造成伤害的武器有很多,其中最优选择是保险箱里的猎.枪。想要拿到猎.枪无疑比获得其他武器困难,就以此为例讲一讲那复杂的流程吧。” “首先你们要想办法在晚上出门,中午的时候钟声是不会敲响的,它只会在夜晚响起。即便你们通过拨快自鸣钟的方式使钟声提前敲响,也没有办法在白天避开我取到纸团。 “夜晚杂货间里的尸体对你们虎视眈眈,但只要获得储物柜里头的钥匙,就可以锁上杂货间的门不让尸体出来。储物柜柜门原先确实是锁上的,但是在我清理掉里面的尸体后,我不会锁上在我看来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储物柜的门,你们只要找一个我不在厨房的时间检查一下储物柜,就可以取得这把能够锁上杂货间,也能打开我卧室的钥匙。” “锁好杂货间后,你们只要等待午夜钟声敲响就好,在乌鸦飞出小房子的时候回拨指针,钟声便会停止,写着保险箱密码的纸团也会从乌鸦嘴里掉出来。 “由于时间已晚,你们不必担心这会惊醒我,甚至还能够顺便进入我的房间。打开保险箱拿到猎.枪后有一个问题摆在你们面前,那就是你们枪法够不够好。 第30页 “我晚上确实睡得很沉,但是靠近我一定距离我还是能够醒来的,不会惊醒我的射击距离可能会因为你们枪法不够好无法致命而给了我反击的机会。如果有这个问题的话,那一晚你们的最佳选择是先拿床头柜里头的糖,然后再拖一天。 “这种易融化的糖加进我的茶里或是食物里都可以,只要你们成功了,那么随时可以杀死我。之后你们唯一要面对的危险就是冻尸,我活着的时候尚能威慑冻尸,但是我死后,冻尸们一定会进来。 “但是那把令冻尸恐惧的钥匙就在我身上,只要你们取走它,冻尸就无法伤害你们。” 钥匙! 玩家们目光尽是一凝,不动声色地交流着视线。 陆先生垂着眼帘没有察觉,他轻轻叹了一声:“如果第一个晚上你们没有开门的话,杂货间里也不会有会伤害你们的尸体。如果第二个晚上你们好好待在客房的话,你们都能平安地等待雪停后离开。” 陆先生像是在问客人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第20章 HE 从未发生过前一天死去的旅人在第二个夜晚归来的情况,但是在陆先生打开房门,又一次看见熟悉的四位客人出现在门外,说着与前一晚几乎一字不差的请求借宿的话时,他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 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早就知道他们回来。 陆先生想起了挂在楼梯间墙上的日历,想起了那七日的轮回。 七日中的最后一天是雪停的时候,但是再撕下一页后,又是新一个轮回的开始。 陆先生不知道今夜过后待他的客人们离开这里,会不会又下起一场封山的大雪,又有四个人敲响他的家门。这个冬天似乎没有尽头,如同一个永无止境的游戏。 不知道哪个词触碰了不可言说的秘密,陆先生怔怔出神,手上不自觉卸了力,高脚杯跌落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被同时响起的钟声掩盖了,陆先生这才发觉他们竟然在餐桌上消磨了这么长的时光。午夜降临,十二道钟声以固定的频率依次响起,窗前的蜡烛将要燃尽,屋外的雪花如同天公偶尔从手缝漏下一点的莹白玉屑,似是下一秒就要雪停。 陆先生定了定神。 他的客人们仿佛都成了哑巴,陆先生能从他们脸上看到惊愕的神情,仿佛他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陆先生没有多做询问,他起身离开了餐厅。他没有离开很久,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大叠御寒的衣物。 他将这些衣物在一只空凳子上一放,那只凳子恰好在白逐身边。走神中的白逐被吓了一跳,无措地从椅子上站起。 陆先生拍了拍这些衣物:“雪就要停了,你们现在就离开吧。一直往东南方向走,遇到山壁就沿着山壁,大约一个小时后能看到一间值班亭,附近就是下山的山路。现在山路可能被雪盖住了,你们往南走,脚底下就是路。” 他说罢,又将三个指南针放在了桌上。 “门边的架子上有照明灯,底下的旋钮是开关,记得提走。” 玩家们真真正正受到了惊吓。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做了什么,怎么BOSS这就送他们离开了?总不会打算趁他们走远了然后一枪一个吧? 玩家们认真思考,NPC刚才好像把通关方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如果真的是那么通关的话,那他们……他们的路好像都被NPC走掉了。 这个NPC绝对有问题吧,这个游戏想想也很可疑啊! 陆先生看玩家们一个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有些不解:“你们不想走吗?” 白逐整个人都木了:“……走的。” 他拎起最上面一件大衣穿上,这些衣服显然都是陆先生的,陆先生穿上刚巧合适但是给他穿就大了好几号。白逐自觉已经穿好了,陆先生却伸出手来给他扣上了最上面的帽子,又把帽子给他扣上了:“虽然雪已经停了,但外面风还是很大的,把自己遮严实一点。” 白逐一动都不敢动,心里有些异样,感觉自己这样有点像不会穿衣服被家长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帮忙的小孩子。 那双可能杀过很多人的手离他的脖子极近,白逐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陆先生看了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白逐,心里颇为满意。他的手绕道自己颈后解下了串着钥匙的绳子,将它塞进了白逐的衣袋里。 白逐震惊地睁大了眼。 陆先生隔着帽子拍了拍白逐的脑袋,对钟长雅和许延道:“记得走得近一些,小心冻尸。” 他催促道:“早点离开。” 白逐想要去拉陆先生的胳膊,却拉了个空:“您……” “我还有事。”陆先生拎着枪离开时道。 陆先生是真的有事,他非常忙。 冻尸没法把拥有钥匙的客人们怎么样,但是它们一定很想对他怎么样。 雪停后的这段时间是冻尸们最疯狂的时候,于它们而言雪停意味着它们又要回到冰冷的山缝中,直到下一个冬天才能出来。这时候它们一定会疯狂地袭击过路的旅人,而它们发现旅人被钥匙保护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小屋这边赶。 陆先生的脑回路这会儿和玩家们同步了,那就是死在冻尸手里实在不是很好看。 第31页 他得快点在冻尸们过来前做好准备。 陆先生正要上楼,却被追出餐厅的白逐拉住了。 陆先生回头看时还愣了一下,穿着他的衣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白逐乍一看几乎认不出这是一个女孩子,他微微喘着气说话时,声音也有点雌雄莫辨。 白逐问:“陆先生,您把钥匙给了我们后您怎么办?” 陆先生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白逐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怎么解释陆先生的行为都解释不通,他下意识问:“那些人不是您杀的对吗?” 陆先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记忆告诉他不是。 于是他答道:“是我杀的。” 白逐抓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过去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这锅扣得相当死,陆先生有些随意地点头:“是真的。” 白逐的力气对他来说真的有点小,陆先生轻轻松松就把他的手拉下去了。 白逐默然停留在原地,陆先生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梯间,脚步声也远去了。 钟长雅拉着许延从餐厅里跑出来,喊道:“走吧走吧,迟则生变!” 他们视野里左上角都浮现出了一行红字:【您以获得通关道具“来自倒影之城的钥匙”,钥匙可被夺走,请尽快离开任务场景!】 白逐任由自己被钟长雅拽走,但脑子里依旧企图为陆先生的行为找一个逻辑,从设身处地的分析到打算离开后去游戏公司翻游戏的文案。 大门打开又合上,凛冽的寒风刀子般挂在脸上,最后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副本的结局将会是什么。 …… 陆先生脚步匆匆上了三楼,打开锁着的杂物间,开门的瞬间就来了一枪。 被打断了膝盖的尸体朝着他栽倒,却被陆先生踹到一边。抬手用猎.枪将另一具扑上来的尸体抡倒后,又是几声枪响,四具半尸体转眼间只能在地上慢吞吞地蠕动。 陆先生看也不看它们一样,一边填上了新的子弹,一边走到几桶柴油边,拎起其中一桶就四处泼。 柴油储备很充足,小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陆先生都不打算放过。 屋顶传来悉悉簌簌的轻响,陆先生并不理睬,只是在给走廊泼上柴油的时候顺便锁上了两间客房的房门,没一会儿窗户破了个大冻的那间客房就传来撞门的声音。 陆先生对自家的房门的坚固程度很有信心,冻尸的力气再大一时半会儿也别想撞开,换了新的柴油桶后他就往楼下走。 楼梯间抬头可见的天窗上,紧密挨着几个皮肤青白的脑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倒下柴油的人。 陆先生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说实在的就这光线他也看不清什么。陆先生在这些怨毒的视线下神色自若地按着自己的节奏做事,动作很快却不慌张。他只在柴油泼到书房的藏书上时可惜了一下,此外就没有停下过动作。 陆先生扯下墙上的日历本就扔在了浸过柴油的地上。来到餐厅时,蜡烛已经燃到了底,快要熄灭的烛火照出了屋外幢幢人影。 简直是冻尸总动员。 陆先生面不改色。他回了三楼一趟,然后将最后一桶柴油用在了客厅。 陆先生点燃了壁炉。 就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陆先生坐在自己最喜欢的,紧挨着壁炉的沙发上,一手端着一杯红茶,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好像听不见冻尸们撞击房门的声音,陆先生翻开了笔记。 这是他在客房里找到的。 白逐借走了他的笔记本后没有带走,私翻别人笔记的行为并不好,但是现在这种情况,陆先生觉得自己偷偷看一看也没事。 反正不会有人知道的。 陆先生看到了一幅幅画。 笔记本被撕掉过好几页,所以此时位于第一页的画作已然有模有样了,陆先生寻到了几分镜子中会看到的那人的影子。 越往后翻,越是相像。 陆先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他几乎能想象到白逐谨慎落笔时的样子,大概是屈起膝盖,笔记本就放在大腿上,秀气的眉微微皱起,只有落下最后一笔时才会舒展开。 可能还会在心里说——这样子画总不会被问画的是不是人了吧? 陆先生的心情很好。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他并不追求答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些记忆,也不知道他的客人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只知道,小屋的主人和借宿的客人们总算有了一个好结局。 残害了无数旅人的杀人凶手与小屋一起化作灰烬,旅人们安全离开雪山。 茶几上的蜡烛被打翻在地,陆先生看着从卧室带出来的糖融化在红茶里,他抿了一口。 确实是HE了。 【距离任务场景的边界还有300m。】【距离任务场景的边界还有200m。】 【距离……】 白逐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身后火光冲天。 【存活玩家3/4,通关道具1/1,附和通关条件。】 【准备登出游戏。】 【感谢您参加《钥匙》的内测,后续副本更精彩哟。】 …… 一声凄厉的尖叫使得陆先生睁开了眼睛。 不,不对,他眼睛本来就是睁着的! 第32页 陆先生茫然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匕首,又呆呆地看着身前抱着女孩尸体的女人。 小女孩的半边身体被血染红,女人的胸口有着一个淌着血的大洞,她死死盯着陆先生,表情似哭似笑,已然陷入癫狂。 女人尖锐怨毒的声音响起。 “你会成为一个吸食人血的怪物,永远也别想占据这里,永远是我们低贱的低贱的仆人……” 她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 “和我们一起生活在地狱中吧!” 第21章 勤勤恳恳陆管家 其时岁暮天寒,草木凋零,林间露出了一条一年中绝大多数时候都被野草覆盖的小径,因着顶上树枝的遮蔽,小径上没有多少积雪,指引着过路旅人前往林中深处。 森林的深处有着一座由黑色砖石堆砌而成的古堡,建筑棱角分明,尖锐高耸的屋顶几近与枯黑的树梢持平。古堡外的花园中栽种了不少耐寒的植物,其中最多的便是墨绿色叶子的灌木,枝叶上覆着一层白雪。最外边是一圈围住了花园的镂空铁墙,枯死的藤蔓像是一条条僵死的蛇缠绕着墙面荆棘与玫瑰的纹路,上边的铁箭闪着寒芒。 古堡的窗户看上去许久未开,一扇扇长方形的窗户紧闭着,玻璃黯淡,闭合处生了铁锈。想要清洗这些窗户无疑是个大工程,刚巧此时在室外擦拭着一楼窗户的男人很有耐心。 男人穿着黑色的燕尾管家服,长裤笔挺,皮鞋锃亮,黑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脚边放着一小桶由小苏打和水调配而成的糊状物,用来除去窗户上的铁锈。这些糊状物涂抹在生锈处几分钟后,再用沾了水的刷子刷洗,能够轻松刷去锈迹。 现在是凌晨五点,距离陆管家起床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将古堡的底层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戴上雪白的手套,前往古堡的厨房。 厨房位于一楼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陆管家还没有打开那扇门,便听见了女孩的呜咽声。 他十分冷静地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孩,嘴里塞着的毛巾使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女孩裸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腕上有着明显的红痕,是挣扎后留下的。但是绳子的质量非常好,绑她的人技术同样高超,女孩挣扎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挣脱束缚。 她的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一晚的惊吓和挣扎后她显然身心俱疲。在看见陆管家的那一刻,她的挣扎又一次剧烈起来,瞳孔紧缩,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眶不住地滚落下眼泪。 陆管家在女孩惊恐的目光下走向操作台。 他在刀架前挑挑拣拣了片刻,然后取下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呜呜呜——” 女孩惊惧地瞪大了眼,蠕动着后退,然而一下子就撞上了冰冷的墙面。 持刀的男人缓缓走近。 刀面映着女孩恐惧的眼。 陆管家抬起的手的那一刹那,女孩下意识别过头去,死死闭上了眼。 只见手起刀落—— “早点离开,不要久留。”陆管家转身将水果刀放回刀架,声音平静。 女孩身子不住发着颤,她睁开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断了一地的绳子。 “你,你……”她竟是结巴了,之后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管家回头问她:“还有什么事吗?” 女孩拼命摇着头,从地上爬起来后不顾无力且僵硬的手脚,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快要跑出门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回头问道:“请,请问,您知道和我一起的那个男生现在在哪吗?” 陆管家答道:“花园。” 女孩眼中迸射出欣喜的光。 陆管家补充:“我埋的。” 女孩愣住了。 她呆呆地问道:“……埋的?” 陆管家点点头:“我起床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他没有说得更细,比如说他早上得到的尸体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图伦夫人舔了舔嘴角没有擦干净的血,挽着图伦先生的胳膊合上了卧室的门。 即使不知道这些,女孩此时也将近崩溃,想要活下去的意念支撑着她逃出了古堡,沿着来时的小径往林外跑去。 来时他们以为自己晚上有了一个栖身之所,却不知道有一人会怀着怨恨永眠于冰冷的地下。 陆管家叹了一口气,找出了几个干瘪的番茄打算给自己做一顿简易的早饭。 一个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古堡管家忙碌且无趣的一天,从放走主人的食物开始。 这样偏僻的一座古堡少有访客,仅有的那么几个客人又总是惨遭主人的毒手。陆管家能放一个算一个,只是能力有限,他来到这里没过几天花园的地下就多了三具骸骨。 太阳出来后,古堡里头还喘气的便只剩下陆管家一人。 若是细究,他能喘气也是一个奇迹。 陆管家的伸手抚上胸口,几乎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他知道与主人一家相比他的心脏还在微弱跳动着,只是细微到难以察觉。 总之不像是一个活人的心脏。 陆管家想,跳得越来越轻了。 他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来时手上是染血的刀,面前是怨毒的女人,女人用凄厉的声音诅咒了他,诅咒他成为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成为必须吞噬活人的血肉才能活下去的怪物。 第33页 图伦一家已然彻底成为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无法生活在阳光之下的生物——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生物了。陆管家的转变还没有完成,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一日都在发生变化。 他开始厌恶阳光,呼吸和心跳变得越来越微弱,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见到活人时想要吸食他们的鲜血。而于他而言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他几乎要忘记了他来到古堡前的过去。 陆管家觉得自己原先应当不是古堡里的管家,他偶尔能记起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身边温暖的炉火,和膝盖上摊开着的不记得内容的书。他的记忆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就是这些残缺的片段。 另一半,则是作为陆管家的记忆。 “陆管家”的祖祖辈辈一直都是图伦家族的管家,在父亲去世后,他接过了父亲的工作,服侍图伦一家的生活起居。 但是他不甘心永远当一个仆人,被主人家使唤,就这么卑躬屈膝着过完一生。他深深地嫉妒图伦一家所拥有的财富,他想要得到它们。 “陆管家”想方设法让他的主人签下了一纸合同,在图伦夫妇去世后,将由他暂时管理图伦一家的所有财产,直到图伦夫妇唯一的女儿成年。 “陆管家”原先只打算杀害图伦夫妇,让图伦小姐成为他的一个傀儡,但是渐渐的他不满足于只拥有暂时的管理权,他想要图伦一家的财产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这并不困难,图伦一家没有亲戚也没有亲近的朋友,只要他们一家三口都死了,伪造一份遗嘱于“陆管家”而言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 冬日来临后,居住在森林深处的图伦古堡几乎无人拜访,“陆管家”在某一个夜晚亮出了藏在身后的匕首,他几乎就要成功了,但是他没想到图伦夫人的手上有着一把古怪的钥匙。 图伦夫人祖上略有涉猎巫术,凭借着那点巫术底蕴和钥匙,图伦夫人让他们一家以活死人的形态继续留存在世间,又诅咒了陆管家成为和他们一样的活死人。 刚刚转化为活死人的图伦一家还十分虚弱,必须依靠活人的血肉维持身体的活性。陆管家同他们势均力敌,古堡里暂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 大雪在前几日就停了,现在偶尔会下一场小雪,但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今日是个晴日,陆管家用完早餐没多久太阳就升了起来。阳光从敞开的窗户倾泻进屋子,照到陆管家身上时,陆管家皮肤上有微微的灼痛感。 陆管家最终还是去关上了窗户。 虽然不能在室外活动,只在古堡里陆管家也有很多事情可做。记忆里头的“陆管家”为了窃取主人家的财富疏忽了古堡的清洁工作,他现在要把以前漏掉的清洁工作都补上。 陆管家一连打扫了很多天,可是古堡实在太大,在只有他自己这么一个劳动力的情况下,古堡清洁的进度十分缓慢。 陆管家回忆了一下没有打扫过的地方,发现自己加快点速度能在今天打扫完。 洗完盘子后,陆管家就去杂货间拿了扫把、拖把和抹布等一系列工具。他是从上往下清洁的,现在还没打扫过的地方全部集中在古堡的一楼。 陆管家工作时向来全神贯注,一打扫就是一整个白天,甚至没有去吃午饭——古堡里剩下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几乎没有新鲜蔬菜。只不过陆管家现在需要的并不是常规的食物,他的味觉似乎在退化,寻常人的食物对他来说寡淡得像是白水一样。 他需要的是活人的血肉。 他不吃东西不会死,但就像图伦一家通过吞噬活人强大自身那样,他久不进食也会慢慢衰弱下去。 衰弱就衰弱吧,陆管家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之前不也是…… 陆管家愣住了。 他之前不也是什么来着? 陆管家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后半截话是什么,大概和他遗忘了的过去有关。陆管家找了一本空白的笔记,在上面记下自己现在还记得的有关过去的东西,比如大雪,炉火,和书。 他有一种预感,他就将要彻彻底底地成为陆管家,那些记忆的碎片将一点儿不剩地离开他的脑海,他必须记录什么才能不让他的过去就这么消失。 陆管家写下最后一个词。 画。 陆管家微微皱着眉,实在想不起这个莫名其妙写下来的词有什么意义。 这时,古堡的大门突然被敲响,陆管家惊得险些弄掉了笔。 “您好,请问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旅人,想要在这里借宿一晚。” 古堡外响起了一个莫名熟悉的女孩的声音。 那逐渐衰弱逐渐冰冷下去的心脏,好像突然间,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第22章 果然是你 陆管家凝视着紧闭着的古堡大门,没有回应门外的人。 古堡里的死寂让外面的旅人有些不安,但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气温也在下降,在寒冷的冬夜降临之前找到栖身之所是迫在眉睫的一件事,旅人又一次叩响了古堡的大门:“很抱歉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不知可否在贵舍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会离开……” 话音未尽,大门便打开了一条缝。 仅仅一条缝,只能看到开门者黑沉沉的一只眼睛。 陆管家在门后道:“十分抱歉,这里不欢迎留宿。从这里往南走四个小时有一间旅馆,你们可以去那里投宿。” 第34页 他看见屋外的旅人们严严实实地裹着御寒的衣物,便毫不留情地出声赶客。虽然冬日夜间温度极低,但是在注意保暖的情况下在室外走上四个小时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事,可若是留在古堡就未必能全须全尾地离开了。 陆管家正要关上门,却不得不因为一只抓着门沿的纤瘦的手卸了力。 手的主人得寸进尺,趁着陆管家没有留意一把推开了门。 身高才到陆管家胸口的女孩鼻子和眼眶都被冻得红通通的,此时“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声音微微发着颤道:“陆先生?” 陆管家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 他下意识地发出两个音节:“……白逐?” “果然是你……”白逐难以抑制语气中的欣喜。 游戏里的时间和外界同步,白逐从游戏仓中出来时外界已然过去了一周,早早死亡下线的陈津等他们等得快要发了霉。白逐看都不看一眼未读消息破千的通讯界面便去写了一份发往星恒网络总部的邮件,以白氏星际集团小少爷的身份索要全息恐怖游戏《钥匙》的文案,一边等待回复一边在星网上搜索有关《钥匙》的信息。 然而《钥匙》研发时间较短,因为很多地方还未完善,首次内测时只开放了一千个名额,以致星网上能够搜索到的信息寥寥无几。白逐联系到了一个参与内测的玩家,他们的团队第一个副本选择了困难模式,白逐联系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刚刚从游戏里团灭出来。由于他们还没有打出通关的结局,除了游戏里头陆先生是最难对付最凶残的NPC外白逐没有获得更多的信息。 白逐怎么也无法把别人口中那个头天晚上就药人,一锤一个小朋友的NPC和他见到的那个温柔耐心的陆先生联系起来。 他焦急地等待着星恒网络那边的回复,静不下心来去做其他的事,无事可做时又总是想起登出游戏前看到的几乎要灼痛他眼睛的大火,索性拉着同伴们又一次进入游戏。 内测阶段的《钥匙》还没有重置已通关关卡的功能,他们进入游戏后就被安排进入了第二个副本,没一会儿玩家们便走到了小径的尽头,根据游戏提示推开铁门,往眼前的古堡走去。 【离开雪山的后的旅人饥寒交迫,疲惫不堪,旅人们迫切地需要休息。这时,一座古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白逐一边吐槽着这游戏里的旅人怎么还敢投宿,一边敲响了古堡的大门。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虽然陆管家的衣着与陆先生有着很大的差别,但是长相和神情一模一样,白逐只一眼便认定了他们是同一个人。 陆管家不是很习惯少女有些热切的目光,这样的目光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都要发烫。他的视线很快从白逐身上移开,一一看过白逐身边另外三人的脸,只觉似曾相识。 但是陆管家完全没有有关他们的记忆。 他猜测这四个人和他的过去有关,说不定是他过去的朋友,这样他就更不能让他们留在古堡里了。陆管家很认真地对白逐道:“抱歉,这里不方便留客,还请你们尽快离开。” 他那仿佛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让白逐愣了愣。 可是陆管家刚才明明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逐有些不解地开口:“陆先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笑打断了。 那是一声女人的笑声,声音柔媚入骨,几乎要让听者骨头都酥了去,让人不禁联想到玫瑰一类的事物。 明知伸手就会被刺扎出鲜血,却又无法将目光从娇嫩的花瓣上移开。 除了仿佛聋了般纹丝不动的陆管家,在场的人都不禁将视线投向那个缓缓步下楼梯的女人。 女人显然不年轻了,但是如同一坛窖藏多年的美酒,正因为有着岁月的沉淀,才有了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风华。她眼角眉梢尽是勾魂夺魄的笑意,皮肤白皙,华裙繁复,像是油画中走出来的贵妇人。 陆管家微微垂下眼帘。 如果说曾经这个女人是一朵带刺的玫瑰,那么现在她就是一条斑斓的毒蛇,三角蛇头安静地伏在盘起的柔软蛇躯上,乖顺得仿佛是任人抚摸的玩物。 玫瑰只能扎破人手,可蛇毒却是致命的。 穿着洋裙,和女人长相有七分相似的小姑娘藏在女人的身后,露出了小半张脸,好奇地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打量门口风尘仆仆的客人。女人笑着问道:“陆管家,怎么还不请客人们进来?” 陆管家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抬手想要把已经踏入屋中一步的白逐推出去,然而他一抬眸,便看见远处的铁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黑漆漆的枯藤悉悉簌簌缠绕上铁门。 看似脆弱得能够轻易扯断,却是古堡坚不可摧的一把锁。 陆管家的手往旁边一移,他侧开身让出一条通道,欠身道:“欢迎来访,还请原谅我先前的无礼。” 直到旅人们陆续进入古堡,陆管家才重新挺直背,背对着古堡中的人合上大门。 白逐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经过陆管家的时候,陆管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提醒了一句:“小心图伦。”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脸上的神情又毫无破绽,仿佛那一句话只是白逐的幻听。 谁是图伦? …… 第35页 上完最后一道菜后,陆管家便退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 图伦夫人歉然道:“由于冬天道路难行,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去采买新鲜蔬菜,招待不周,还望你们见谅。” 客人们连忙感谢夫人的慷慨。 钟长雅看了看图伦夫人,又看了看坐在她身边的小女孩,不禁问道:“图伦夫人,古堡里只住着你们母女和陆管家吗?” 图伦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伤感:“我的丈夫近日身体不适,所以留在卧室里休息,恐怕你们是见不到他了。” 钟长雅劝慰道:“图伦先生一定会早日康复的。” 图伦夫人笑着答谢钟长雅的祝福。 陆管家冷眼看着图伦夫人做戏。 图伦先生当然身体不适,相较于差不多被一击致命的图伦母女,图伦先生可是足足挨了十五刀才断气的。躯体受到的损伤越大,想要恢复也就愈加困难,不像图伦母女还能假装生人,图伦先生可无法现身于人前的。 而能让他“康复”的“良药”,便是活人们的血肉。 陆管家看得出图伦夫人看着钟长雅时眼底的贪婪,但是客人们却一无所觉地用着餐,甚至席间还与图伦夫人言笑宴宴。 有些糟糕。 陆管家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雪白手套下的手上布满了伤痕。 昨夜过后,图伦一家更加强大,而他却进一步地衰弱。他昨日想办法护住一个旅人便已经那般困难,更别说这次来了四个客人。 他该怎么做…… 啪! 瓷器破碎的声音打断了陆先生的思考。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小女孩身边的地上一片狼藉,雪白的瓷盘碎片和半生的肉块混在一起,酱汁甚至溅在了雪白的桌布上。 是被故意打翻的。 小女孩拉着她母亲的袖子撒娇:“妈妈,我不想吃这些东西。” 图伦夫人抱歉地看了客人们一眼,低头轻声问小女孩:“那洛莎想吃什么?” “我想吃昨天吃的肉。”小女孩声音清脆,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图伦夫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那些肉已经吃完了,洛莎现在先吃些别的东西好不好?” 小女孩看上去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图伦夫人抬头道:“陆管家,麻烦过来清理一下地面。” 陆管家一声不吭,拿了簸箕和抹布便走到地上的脏污边。小女孩已然从座位上离开,被图伦夫人抱在怀中用餐。 陆管家单膝跪在地上,将地上的碎片和肉块用抹布扫进簸箕里。 抹布没一会儿便被酱汁染成了浑浊的颜色。 图伦夫人语气诚恳真切:“真是麻烦你了,陆管家,待我们用完餐后还要麻烦你把桌布拿去洗一下。” 陆管家面无表情地抬头,只见图伦夫人笑意盈盈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恶意。 她用只有陆管家和小女孩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你永远是我们的仆人,无论生前死后。” 第23章 不记得了 陆管家丝毫没有把图伦夫人的挑衅放在眼里。 小女孩故意摔盘子的行为在他看来已经很幼稚很无理取闹了,图伦夫人的行为也不见得比小女孩好上多少。 二楼昨天晚上被他们弄得都是血,还是他早上打扫干净的。 一家子的麻烦人。 陆管家冷漠想到。 他将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后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僵硬。可能是身体正向活死人转换的缘故,他体表的温度越来越低,四肢一旦久不活动,就会有一种冰天雪地间冻僵了的感觉。 陆管家起身时,措不及防看到了白逐的眼睛。 白逐的目光落在图伦夫人身上,乍一眼看上去和图伦夫人的眼睛非常相像,同样盈着笑意,只不过一个眼底满是恶意,一个藏起了眼中一片冰冷。 白逐敏锐地察觉到了陆管家的视线,偏过头向他笑了一笑,眼角弯弯,看上去无害又乖巧。 陆管家:“……” 他好像和我关系很好? 陆管家一头雾水。 …… 走廊漫长寂静,里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它的两侧没有窗户,不知从何处潜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只听吱呀一声,随着木门的开启,走廊里蓦地出现了一团摇曳着的烛火,照亮了方寸之地。 陆管家持着烛台走在最前面为古堡的客人们引路,他侧身拉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的白逐,再一次提醒道:“台阶很高,小心脚下。” 通往顶层的楼梯高且窄,还没有栏杆。白逐抓着陆先生胳膊的手一片心凉,后怕地向下看了一眼。然而唯一的照明工具就是陆管家手上的蜡烛,他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 白逐在游戏里的形象和现实中的差距颇大,他刚刚看着陆管家的背影走了神,一不小心就忘记了自己现实中近一米八的身高在虚拟世界已然缩水到还没有一米六,迈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小了。如果没有陆管家及时回过头来来着他,他被楼梯那么一绊可能跌下楼不说,没准还要连累走在后面的许延他们。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团灭那也太丢脸了。 楼梯仅方便让一人同行,陆管家打头,陈津殿后。打开通往四楼的小门后,玩家们一个接一个地踏入走廊。 第36页 走在最后的陈津问道:“这儿没有灯?” “十分抱歉,电路前段时间出了故障,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没找到人来修,”陆管家声音平淡,没有多少起伏,倒是听不出有一星半点抱歉的意思,“蜡烛的储备有限,所以走廊墙壁上的烛台没有换上新的蜡烛。但是每个房间我都准备了三根蜡烛,每根能燃烧大约一个半小时。” 玩家们神情严肃了几分,都牢牢记下了这个信息。 恐怖游戏总是和有限的照明挂钩,玩家们不觉得他们想要通关能够避开晚上活动,那三根蜡烛大概就是游戏给予他们的初始道具。 白逐问道:“蜡烛用完后怎么办?” “白天可以去我那里拿,我就住在一楼楼梯东北方向的那个房间。”陆管家道。 白逐试探着问:“拿多少都可以吗?” 陆管家想了想,道:“我那里应该还有五百来支闲置的蜡烛,你们应该用不完。” 众玩家:“……” 说好的照明方面给出限制的呢? “四楼空间较小,所以只有四个房间,都充作客房,你们刚好一人一间。”陆管家拿出钥匙分发下去,“客房里面的布置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钥匙上的花纹与门锁对应,你们可以通过花纹找到自己的房间。” 白逐低头借着烛光看自己手心里银灰色泽的钥匙,上面是缠绕着的荆棘,凸出的刺被人为磨平了。 白逐莫名觉得这是陆管家做的,这个NPC总是出奇地细心。 虽然刚刚说客人们可以靠钥匙与锁上的花纹找到自己的房间,但陆管家还是给他们一一指了路。走廊两侧共四个房间虽然相对,却是交错分布的。白逐的房间在走廊的最里头,其他玩家都已经进入了自己的房间探索,他才将房门打开。 陆管家见白逐顺利打开了门,转身就要离开,却没有走成。 他低头看着那只拉住他衣袖的手。 然后又顺着那只手看向白逐的脸。 白逐的眼里倒映着烛火,眼瞳中的光彩让人难以说出拒绝他的话:“陆管家,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陆管家看了看身后,其他的客人们已经把房门关上了。他又看了看白逐。他傍晚刚见到白逐时白逐穿着男式的大衣,包裹得严实一点便让人难以辨认性别,但进入相对温暖的室内后他便将那件大衣脱下搭在手上,露出底下毛茸茸的白色裙子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陆管家毫不犹豫就要出声拒绝:“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逐生拉硬拽拖进了屋里。陆管家一时不察,竟是让人得逞了。 陆管家:“???” 你刚刚原来不是在和我商量吗? 门嘭的一声在身后合上。 陆管家有些无奈,他走到桌边,低头将手中的蜡烛凑上房间里的烛台,烛芯相碰便点燃了另一支蜡烛。他吹灭了手中已然燃过一半的蜡烛,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你想和我聊什么?” 白逐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陆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陆先生这个称呼听上去莫名熟悉,陆管家觉得曾经有人是这么叫过他的,可是他在古堡里,不管是图伦一家还是来往的宾客都叫他陆管家。 陆管家如实答道:“我好像见过你,但是我记不得了。” 白逐有些失望,但也早已预料。 如果说一开始陆管家一副不记得他们的模样可能是装出来的话,他不可能一装装那么久,不露出一点破绽。 陆管家看着他们的目光确实像是在看一个有点眼熟的陌生人。 白逐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明白陆先生为什么会变了一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上回他登出游戏前,回头看见火光,以为那便是第一个副本的结局了。但是现在看来陆管家并没有死在那一场大火中,反而活了下来,来到山下不远处森林里的古堡中做了管家。 还是一个和主人家有着不小矛盾的管家。 白逐问道:“我能知道你来到这里多久了吗?” 陆管家道:“我从小到大都在这里。” 白逐愣住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回答完全不一样。 如果陆管家和陆先生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他来到这里的时间一定不会久于小屋被焚毁的时间。 可是陆管家却给出了那样一个答案。 难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不…… 白逐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陆管家和陆先生一定是同一个人。 路管家不解地看着白逐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一副凝重的模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喃喃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话。 白逐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其实最有可能的答案便是《钥匙》的开发组为了省力,让游戏里头不同的NPC用了同一个形象。现在毕竟只是第一次内测,着重于测试玩法,人物建模方面暂时简陋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 但那样便无法解释陆管家和陆先生之间的联系。 难不成……他们用的是同一个AI? 白逐停下脚步去问陆管家:“之前你打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怎么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下意识就想起来了,”陆管家神情认真,“我之前大概真的见过你。” 第37页 你当然见过我。白逐心想,上个副本要不是你放水我们哪通得了关? 结果放水的NPC等玩家一走就自焚,玩个恐怖游戏遇到这种NPC舍己为玩家的情节真是见了鬼了。 “陆管家,”白逐不死心地问,“你确定你从小到大都在这里吗?” 你的记忆真的没问题吗? 陆管家道:“陆家祖辈都是图伦家族的管家。” “你……你知道附近的雪山吗?”白逐拼命回想这第一个副本里头雪山的名字。 陆管家不明白:“雪山?” 附近的雪山那可多了去了。 第一个副本好像是出现过雪山的名字的,但当时白逐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细节就忽略了过去,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 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细节,但谁又想得到玩家需要努力回想一个一闪而过的雪山的名字企图唤起一个NPC的记忆呢? 白逐四下张望,目光最后落到了窗户上,几步走过去打开窗户,指着远处的一座雪山道:“就是那座。” 陆管家站在他身后,只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 白逐有些挫败,沮丧地低下头,目光刚好落在了花园里。 花园中有着一个人影。 光线太暗,白逐确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花园里确实有一个人。他看不见脸,只能看出那大概是一个男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动作莫名有些扭曲。 白逐反手拉了下陆管家:“花园里有一个人。” 他不确定道:“……他是不是在挖土?” 第24章 伤痕 白逐睁大眼努力辨认着,觉得那人好像拿着铲子一样的工具,身边渐渐堆起了小小的土丘。 唰—— 眼前忽地一暗,是陆管家拉上了黑色的窗帘。 “别乱看,”陆管家低声道,“他要注意到你了。” 白逐跟在陆管家身后离开窗户,问道:“那是什么人?” “图伦先生。”陆管家答道。 脑子现在不太清醒的图伦先生。 “图伦夫人之前说图伦先生卧病在床,他现在怎么一个人待在外面?”白逐问道,图伦夫人的话他绝大多数都没有信,但是图伦先生的行为也很是蹊跷,即便他不是个病人,哪有普通人大晚上在寒冷的室外挖坑的。 “他没有生病,”陆管家道,“他只是死了。” 白逐:“……” 陆管家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刚说的话有多么的离谱,径自去打开了通风口,然后点上备在房间里的炭。室内温度虽然要高于室外,但是直接睡觉还是有点冷的。 古堡的四楼大多时候处于封闭状态,陆管家之前去打扫的时候,家具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他把一些过于老旧的家具更换了一遍,放上新的蜡烛和木炭后特别注意了一下通风口,发现四间客房里三间的通风口都被堵住了。 晚上睡觉时一般紧闭门窗,如果没发现通风口被堵就烧炭取暖的话,很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不过发现这件事后陆管家就把通风口修好了。 房间的气温逐渐上升,陆管家看了看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了,便和白逐道别离开。 白逐有些不太情愿,虽然他留下陆管家的目的便是想要知道陆管家有没有陆先生的记忆,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可得到的却是陆管家什么也记不得了的答案。 他不甘心。 白逐想着要不要多和陆管家聊聊天,没准聊着聊着他就想起来。 于是陆管家又一次被拉住了袖子,白逐用含着希冀的眼看着他道:“陆管家,我和你说说我在雪山上认识的一个人吧。” 陆管家想要回去睡觉。 “拜托了,”白逐故作可怜,“现在时间这么早我睡不着,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有点害怕。” 陆管家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某个时间点后,睡意便汹涌而来 陆管家委实是感到困了。他一旦感觉到困倦思考模式就会变得极其单一,基本只能思考接受或是拒绝这些简单的事,以至于他没有意识到白逐完全可以出门左转找他的同伴说话去。 白逐口中的在雪山上认识的那个人便是陆先生。 他是认定了陆先生和陆管家是同一个人的,既然陆管家觉得他眼熟,还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么听到有关陆先生的事也该觉得似曾相识才对。 可事实是,白逐才讲到他去书房里跟陆先生借书,陆管家就睡着了。 陆管家是坐在椅子上睡着的。 不像在雪山小屋里那样时常没骨头似的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古堡中多是质感坚硬的木制家具,陆管家的背大多时候挺得笔直。他睡着后的模样,倒是有点像在小屋里的时候了。 陆管家显然睡得不太舒服。 椅背硬梆梆地硌着脊柱,久了便觉得疼。陆管家的眉微微蹙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屈起,一副睡梦中并不安稳的模样。 白逐不知不觉止了声。 房间里本就很静,此时只能听见蜡烛与木炭燃烧的声音。 白逐探过身去,伸出手在陆管家面前晃了晃,陆管家没有反应。他又试着想把男人蹙着的眉抚平,结果陆管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偏头就摆脱了白逐的手指。 第38页 白逐没有叫醒他。 他莫名开始猜想雪山小屋里他吃了糖昏迷过后陆先生的反应,肯定是要比他现在发现陆管家坐着都会睡着还要惊愕的。陆先生看着性子温吞,其实反应很快也很聪明,大概看到那些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倒是白逐自己醒来后被吓得不清,没多想就跑。 现在想起来,即便他当时留在陆先生房中陆先生也不会伤害他的,会主动把通关的钥匙赠与玩家的NPC,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伤害玩家的意思。 白逐上前撑起陆管家,让陆管家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陆管家只是不适地在白逐鬓边蹭了下,并没有醒。 白逐虽然穿着女装,但是游戏里头这具身体实际上还是男性,力气相较体型差不多的钟长雅还是要大上一点的,只是和正常的成年男人完全不能比。他做好了很费力才能把陆管家挪到床上的准备,可陆管家出乎他意料的轻。 完全不是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该有的体重,恐怕比他游戏里的身体还要轻。 白逐穿得很厚,以致身体接触的时候不是很能感觉到陆管家的身形,但扶着陆管家肩的手仿佛触到了硌人的骨头。 他原来以为是燕尾服修身的缘故导致陆管家看着比陆先生瘦,但此时才意识到陆管家确实消减得惊人。 白逐很轻松便将陆管家送到了床上,脱下燕尾服后,里头是黑色的马甲和雪白的衬衫。室内的温度在五六摄氏度之间,他竟是只穿了这么三件一件比一件单薄的衣服。 还有那被马甲勾勒出的腰线,过分的清瘦。 白逐想到图伦夫人对待陆管家的态度,觉得陆管家怕是在这儿受了主人家的虐待了。 把马甲也解下后,白逐最后去脱陆管家手上的手套。 一道红痕映入眼中。 白逐的手顿住了。 白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雪白手套完全脱下来。 陆管家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极好看的男人的手,可那只手上此时伤痕交错,尽是被灼伤后的痕迹。 他像是握在了什么绳状的高温物体上,才烫出了这样红褐色的,甚至有些地方已然变黑变焦的伤痕。 另一只手套下面的手也是如此。 白逐不知所措地坐在床边。 陆管家对白逐的行为毫无反应,白逐意识到他的手伤得十分严重,很可能神经都受到了损伤,所以他才不会觉得疼痛。 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 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答案的人此时已然沉沉睡去,白逐只能把疑问埋在心底。 虽然这只是一个游戏,虽然这只是一个NPC……但那伤口太过真实太过刺目,白逐怎么也抑制不住心烦意乱。 白逐把陆管家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他此时毫无睡意,就看着陆管家睡着后的模样。 从椅子转移到柔软的大床上后,陆管家皱着的眉渐渐舒展开了,他睡着后很是老实,能够一整晚都不改变睡姿。 陆管家的身体没什么起伏,皮肤也是苍白到让人有些不安的神色,白逐好几次忍不住将手伸到陆管家鼻子下面,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那呼吸也太微弱了。 时间一久,白逐就忍不住地开始走神,想起了自己是怎么会来玩这个游戏的。他的胆子可算不上大,恐怖片一年都不一定会看一部,对恐怖游戏虽然有些好奇,但向来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更别说现在的恐怖游戏都是全息的,玩家被吓得忘了怎么出游戏仓可是常有的事。 《钥匙》这个游戏是钟长雅提议玩的。 星恒网络是白逐家的产业,在联盟的游戏公司里头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但在星恒网络总部所处的第六星系也是数一数二的游戏公司了。钟长雅,许延还有陈津他们与白逐是发小,几人从小到大玩的游戏大多是星恒网络出品的,看见它出了新游戏也很乐意去尝试一下。 星恒网络的招牌是即时战略类的游戏,恐怖游戏做得很少,关于这一点玩家们还有点可惜,因为星恒游戏的特色就是“复古”,而灵异类恐怖游戏几乎全部走的“复古”路线。 毕竟由于科技的发展,星际时代有着坚不可摧的唯物观,只要沾上鬼怪这个因素,不管是影视作品还是文学作品都很少有以这个时代作为背景的。 星恒网络目前为《钥匙》投入的宣传不多,钟长雅也不知怎么的就注意到了这个游戏,拉着发小们想去参加内测。她最先找到的就是白逐,假期正好没事白逐就答应了,在钟长雅联系许延和陈津的时候白逐查了一下有关于《钥匙》资料。 短短十九秒的宣传片制作精良,游戏时长在恐怖游戏里是最长的那一批,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很特别的地方了。 唯一感觉能作为这个游戏特色的,大概就是宣传片末尾出现的“给您前所未有的全息体验”。 白逐进入游戏后,才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什么夸大的噱头。 这个游戏……就像是现实。 白逐看着墙面上的烛火的影子。 他想起了他哥哥无聊时和他说的一句话。 ——小逐,你觉得线上的虚拟世界,有可能变为第二个现实世界吗? 白逐正出着神。 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 第39页 摇曳着的烛影边,蓦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第25章 捉迷藏呀 那小小的影子只比桌面高了一点,毫无征兆的,突兀的出现在了那里。 白逐浑身都僵硬了。 身后传来了稚嫩的声音:“姐姐,你能陪我玩捉迷藏吗?” 白逐下意识拒绝:“不能。” “不可以哦,”小女孩的声音回道,“家里的客人晚上必须和我玩捉迷藏。” ……你家的待客之道真的很有特色。 白逐没有回答,小女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游戏规则是这样的,姐姐当人,我和爸爸妈妈当鬼。我数六十下,这六十秒下姐姐可以随便找地方躲起来,躲在房间里或是花园里都可以,凌晨五点前没有被找到姐姐就可以活下去啦。” 白逐问:“要是被找到了呢?” 小女孩说:“姐姐我饿了。” 白逐不是很想细究这两句话之间的联系。 白逐垂死挣扎:“我不是姐姐。” 墙上的影子歪了歪头。 “哦——”小女孩拖长了音,“阿姨好。” 白逐认真地思考NPC这么一小只的话他有没有拎起她打的可能性。 “啊呀,陆管家也在这里!”小女孩好像突然注意到了睡在床上的人,皮鞋哒哒地踩在地上往床边跑出。 白逐猛地拽住了跑过他身边的小女孩,声音低沉:“你别碰他!” 他平时说话是清澈的少女的嗓音,现在嗓音一沉,竟是完全不像女孩的声音了。 小女孩扭过头,一张苍白得宛如尸体的脸,一双僵硬得好像不会转动的眼睛,就这么歪了歪头看着白逐。 白逐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底气,就这么一脸冷漠地和小女孩对峙。 小女孩不确定道:“是哥哥?” 白逐把他拉得离陆管家又远了点。 小女孩不满地撇了撇嘴,很不高兴地说:“哥哥对陆管家真好啊。” 她突然问了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有一个人对我一直很好很好,可是他突然杀了我,哥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白逐心说我怎么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家子应该都不是活人。 小女孩一点儿也不介意白逐没有回答她,她站在原地就拿双手捂住了眼睛:“哥哥我要开始数啦,要快点藏好哦。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白逐松开她的后领,越过她将陆管家扶出被窝架着离开。 他看见了陆管家手上的伤后,哪放心他和图伦一家共处一室。 小女孩突然停止了报数,在他身后笑嘻嘻道:“哥哥,陆管家和我们可是一样的人哦。” 白逐没有理会她,在陆管家耳边不停唤道:“陆管家?陆先生?陆仁……” 陆管家眼睫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 他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眼前房门一开,他被白逐带出了房间。 门吱呀一声合上。 房间里又想起了报数声。 白逐带着一个陆管家没有拿蜡烛,此时不得不摸黑前进。他一时想不到该躲哪里,只直觉自己要离开四楼。 白逐一边凭着记忆往走廊的出口走,一边跟陆管家解释道:“刚刚那个小女孩突然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要和我玩捉迷藏,说是被找到就会死,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房里。” 陆管家已然反应过来,简短道:“先去我那。” 白逐问:“一楼?” “对。”陆管家道,“你的声音……” 白逐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伪音。 游戏里的这具身体是还未变声的少年,平时声音掐着一点就能模仿出毫无破绽的女孩的声音,他刚刚和小女孩说过话后,竟是一直用着少年本来的音线。 女装对白逐来说就是一个有点意思的爱好,平时和他的朋友们相处时也能丝毫不介意以此事打趣,可面对着一个观念有些死板的NPC,白逐竟是不知道怎么和陆管家解释了。 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小屋时还说过game over前可以撩起裙子吓NPC一跳的骚话。 白逐含糊道:“我……” “先离开再说。”陆管家拉着白逐大步往前走。 房间里传出来的报数声已经到四十五了。 身体向活死人转换后,陆管家也有了一些和图伦一家相似的特性,比如说畏惧阳光,在黑暗中也能视物。陆管家现在能看清的东西自然不能和有光的时候比,但至少知道门在哪儿,也不会被台阶绊倒。 台阶太窄。 要是让白逐跟在他身后走危险不说,还不知道要走多久。陆管家索性将白逐横抱起,快步跑下楼梯。 白逐差点惊呼出声。 他手足无措地任由陆管家抱着,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冒出一个念头——陆管家吃得消吗? 那人甚至比他还要轻。 怀中沉甸甸的,陆管家的注意力却全在路上。 台阶上有一个黑影。 白逐听见了一个浑浊的呼吸声却没有看到人,他紧张地抓着陆管家肩上的衣服。 陆管家要走到黑影脚边时,黑影突然出了声。 “我挖好了三个坑。”黑影说,“三个大坑,一个小坑。” 他问:“你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吗?” “你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陆管家声音平静,“你挡着路了。” 第40页 黑影缩了缩腿,下意识便做出了这个动作。 好像一直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陆管家越过了他。 黑影转动了僵硬的脖颈,看着陆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我每晚都在挖坑。”他喃喃自语。 “躺进去却不是我。” 活人变成了死人埋进地下。 死人却要成为活人活在地上, …… 陆管家的动作很快,至少白逐估计六十下已经数完了,他都没能听到有人追出来的声音。 半路的时候白逐想要从陆管家怀里下来,但是陆管家丝毫没有这个意思,一直把他抱到了一楼。 陆管家带着白逐进了自己的房间,锁好门后,用火柴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瞬间盈满了十几个平米的房间,算不上多明亮,但是足够视物。 这个房间不大,比白逐他们居住的客房要小得多,因为摆满了东西显得很是拥挤。床是一张一米五宽的单人床,在房间的最角落,旁边是一张小木桌,桌上只有一壶水和两只玻璃杯,没有椅子,桌子再往左边是一个单扇门的小衣柜。 房间里有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摆着杂物的架子,似乎这里原来是一个杂货间。白逐不敢置信道:“你就住在这儿?” “嗯。”陆管家应了声。 由于疲惫,他的声音轻而微弱,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烛火,眼睫投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他应当休息一下了,但是他只在桌边站着歇息了一会儿,便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白逐拉住了他:“你去哪儿?” 陆管家道:“我这边暂时安全,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同伴。” 白逐拉着他不松手:“你会有危险吗?” 陆管家摇摇头:“没事。” 这话白逐一点都不相信。 要真没危险的话他的手也不会变成那样了。 “你……你不用找他们,”白逐不知道怎么解释好,“他们不会有事。” 最惨不过一死,但是对玩家来说,死在游戏里真的没有损失。 重置副本后又是一条好汉。 陆管家却理解为了这是白逐担心他不想他离开的说辞,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我没事的。” 还是要走。 陆管家看白逐抓着他不放,又哄小孩子似地拍了拍他的头。手自然而然地下移,搭在白逐的后颈把他捏晕了。 “抱歉。”陆管家低声道。 他将白逐放在了床上,拉过被子仔细裹好,带走桌上的烛台便离开了房间。 …… “你们在哪里呀?” 皮鞋的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津伏在桌子底下,屏住了呼吸。 他哪知道他在哪……陈津是倒数第二个被通知到要玩捉迷藏的,客房里几乎没有适合躲藏的地方,他毫不犹豫离开了四楼。 图伦一家住在二楼,他把躲藏的地点定位在了三楼,只是还没找好地方就听到了有人下楼的声音。陈津急忙跑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 这似乎是一间书房。 房间里没有一点光线,陈津摸索着躲到了一张桌下。 小女孩的脚步声近了,又走远。 陈津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依旧保持着轻微的呼吸,唯恐小女孩杀个回马枪。 他蹲得有一些脚酸,伸了伸腿。 就踢到了另一个人的脚上。 第26章 仇恨 陈津伸出的脚僵在了原地。 被他踢到的那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此外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津躲到桌子底下后,他并没有朝旁边摸索,也不知道桌子底下有多大的空间。 被他踢到的人就在他的身边。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是在他躲进来后悄无声息地藏到了旁边, 还是在他来之前便蹲守在那里? 陈津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我不会又要第一个死出游戏了吧? 死一般的寂静。 陈津只能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桌子底下没有一点儿呼吸声泄出。 陈津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身边那人是一样屏息, 还是压根就没有呼吸。 连续两次第一个死出游戏实在是有点丢人,陈津想着要不要放手一搏,好歹死得壮烈点。 他还没有把想法付诸实践, 就被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脚踝。 陈津:“!!!” 他拳头下意识就挥了过去。 与此同时, 突然亮起了灯光。 亮起的灯光来自手机的屏幕,惨白的光从下往上照出了许延的脸,把他照得跟鬼一样。陈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把拳头落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倒是许延被他吓了一跳, 差点叫出声。 本来要挥向他脸的手连忙改为捂住他的嘴。 手机光被许延摁灭了,桌子底下又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发现了桌子底下藏的另一个人是自己的小伙伴后,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凑在一起咬耳朵。 陈津问:“你也被要求玩捉迷藏了?” 许延刚点完头便意识到陈津看不到,低低嗯了一声:“大家应该都一样。” 第41页 陈津:“我觉得在这里躲到天亮有点悬。” 许延赞同:“现在不清楚BOSS的行动规律, 我们估计得死几次才能弄清楚。” 许延又问:“你手机带在身上吗?” 陈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许延刚刚用来照明的老古董, 对于这个刚进入游戏就拥有的道具他倒是一直带在身上的, 虽然经常嫌弃这玩意就跟块没用的砖头似的。陈津问:“带着,怎么了?” 许延简短道:“游戏里的手机是不耗电的, 可以用来照明,也可以用来给同伴发消息。我们随时有可能死出游戏,如果发现了重要线索并且有机会的一定要发同伴一份,让活在游戏里的人不用费心找多余的线索。” 陈津问:“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许延:“……其实我也不太会, 等安全了我们可以研究一下。” 两人没有再讲话,BOSS现在还在找他们,现在这情况要是被发现一逮就逮着俩。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走廊响起了图伦夫人的声音:“哎呀,我好像听到了说话声。” 许延和陈津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 许延想按着陈津自己转移个地方,这样不至于被一网打尽,可是又担心移动时的声音暴露自己。 照理说他们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低得不该让人听见,可走廊里的图伦夫人偏偏就听到了,许延不敢保证自己移动位置时发出的声音会比他刚刚和陈津说话时的声音小。 ……如果实在不行还是得出去引走BOSS,至少能保全一个。 许延心中千回百转。 走廊里这时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我在叫你。” 后来响起的是一个略有些低沉的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他本就是一个性子温吞的人。 许延和陈津的脑子里同时冒出了一个称呼。 陆先生。 …… 走廊。 图伦夫人看着那团出现的烛光,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陆管家,”图伦夫人嗓音带着笑,“不知道你叫我有什么事?” 陆管家持着烛台,定定地看着图伦夫人的眼睛。 图伦夫人大半身子都隐藏在黑暗中,烛光照不到的地方。 一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出现在陆管家的脑海中。 他想起了古堡灯火通明时的模样。走廊墙壁烛台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头顶的水晶灯光芒璀璨,古堡亮如白昼,能照出图伦夫人裙裾上繁复花纹的每一个细节。图伦夫人总是微微仰着头,裸露出天鹅般白皙柔软的脖颈,一副骄矜模样。 她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最是自负自己的美貌,怎么愿意让它被黑暗遮蔽。 物是人非。 陆管家沉声:“放弃吧。” 图伦夫人歪了歪头:“放弃什么?” “活人的血肉只能给你们自己还活着的错觉,但是死去的人永远无法活过来,”陆管家道,“你们越作杀戮,便离‘人’越远。” 图伦夫人笑了一声。 她不禁用手捂住了脸,压抑住喉咙里不住发出的笑声,唯有肩膀一颤一颤。 她最后放下了手,冷冷看着陆管家:“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一个杀人凶手,怎么有资格叫受害者心怀慈悲? 陆管家神色未变。 他轻声问:“图伦夫人,我真的是因为想要得到图伦家族的财富杀了你们吗?” 图伦夫人瞳孔微微放大。 陆管家沉默与她对视。 图伦夫人死死攥着自己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的肉。 她突然上前了一步:“不是为了钱财,你以为会是为了什么?” 仇恨。 陆管家想到这么一个词。 可他只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清楚你们的力量加起来已经比我强大太多,完全可以彻底杀了我,可是你们却没有这么做。” “你一直在针对我,却没有对我下杀手,因为没有人帮助你。”陆管家道,“无论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可能是因为年幼不知事,那么你的丈夫又是为什么呢?” “他一直想要掩埋自己,掩埋你们……” “闭嘴!” 图伦夫人突然声音尖锐地打断了他。 她几步上前逼近了陆管家,与陆管家之间只隔着一支蜡烛。 她的眼睫发颤,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像是一条被激怒的蛇。 “陆管家,”图伦夫人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我真应该一早就杀了你。” “你很恨我。”他用的是肯定句。 “是啊。”图伦夫人缓缓露出一个惊艳,却竦人的笑。 “你没能一早认识到这一点,真是可惜。” …… 一楼,陆管家的房门外。 笃笃。 小女孩敲了敲门,声音清脆:“有人在里面吗?” 她试着开门:“哎呀,锁住了。” 小女孩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一定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才会锁门吧。你好,你能帮我开一下门吗?” 白逐抱着被子在心里吐槽,脑残才会给你开门。 是的,白逐醒了。 他昏迷的时间十分短暂,陆管家离开还没半个小时他就醒了。白逐醒后心里十分不爽,主要是对自己不爽,感觉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让NPC去冒险。 第42页 白逐甚至在考虑登出游戏后整个外挂。 他正这漫无边际地想着,小女孩就过来了,彻底打消了他心中蠢蠢欲动的出去看看的心思,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一声不吭装死。 “不能给我开门吗……”小女孩语气很失落。 但是很快她又雀跃道:“还好我有钥匙!” 白逐:“???” 白逐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门外响起一串钥匙晃动的声音。 白逐毫不犹豫地下床,凭着记忆摸到了窗户边,打算跳窗逃跑。 然后门外又响起了小女孩失望的声音:“哎呀,好像没有陆管家房间的钥匙。” 白逐:“……” 心情就是这么起起落落。 门外有脚步声徘徊,听上去小女孩很不甘心,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离开了。白逐放下了打算打开窗户的手,又坐回了床上。 他一时半会儿连胡思乱想的心情都没有了,就坐在床上发呆。 直到窗户突然被拍了一下。 啪! 白逐猛地往窗户的方向看去。 今夜有星有月,虽然说不上有多明亮,但被白逐拉回去的窗帘缝隙中还是露出了一丝莹莹白光。 从缝隙往外看,刚好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小女孩都要哭出来了:“够不到……” 白逐:“……” 这个NPC居然傻得有点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两次更新的,我尽力更出1w字! 呜呜呜我觉得我已经被掏空了。 第27章 大骗纸 小女孩的小短手甚至够不到窗台, 在外面仰着脑袋可怜兮兮地问道:“你能帮我开下窗户吗?” 不能。白逐在心里回答。 “求你了,”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我好饿呀。” 你这么一说, 我哪还敢开啊。 “今天一个人都没有找到, 洛莎不想饿肚子……” 听小女孩这么说白逐还挺开心的,他被陆管家打包到了安全屋,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在哪里, 但至少目前应该是安全的。 白逐跳下了床走到窗户边,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小女孩听到后止住了哭声。 白逐用诱哄的语气道:“你能告诉我一些事吗?你告诉我, 我就把窗户打开。” 像是在拐卖小孩。 小女孩在外头清清脆脆地回了一声:“好!” 白逐有很多事情想知道, 他首先就问了小女孩他目前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你们好像很不喜欢陆管家,为什么?” 岂止是不喜欢,无论是图伦夫人叫陆管家打扫地板时眼中藏不住的恶劣的笑意, 陆管家手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是他居住的这个简陋逼仄的地方, 都显示着他在这里没有受到善待,甚至可以说常年被主人一家欺辱。 虽然这都是设计游戏的那人的错,但白逐对图伦一家的感观还是差到了极点。 “妈妈说陆管家不是好人。”小女孩说。 “你不久前还问过我‘为什么一个对你很好很好的人突然杀了你’, 问题中的那个人就是陆管家吧, ”白逐道, “你既然觉得他对你很好,为什么又说他不是好人呢?” 小女孩道:“因为妈妈这么说呀。” 父母总是能轻易影响小孩子的喜恶。 白逐又问:“你妈妈说过陆管家为什么是坏人吗?” 小女孩回忆了很久, 才答道:“妈妈说陆管家过去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他现在变成这样都是报应,我们怎么对待他都是应该的。” 白逐追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小女孩委委屈屈地说, “妈妈说小孩子不要了解这些事。” 小女孩提议:“你可以自己去问我妈妈呀。” 白逐心说不了不了,且不说图伦夫人会不会告诉他,他还想多活一会儿。 小女孩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白逐还想问更多有关陆管家的事,但他意识到小女孩也就四五岁的年纪,知道的都是很表层的东西,他大概率是问不出什么的。 于是他委婉地说道:“小妹妹,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劲?” “嗯?”小女孩一点儿也不这么觉得。 “你已经死了,听你说的话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白逐道,“可是你现在活蹦乱跳的。” 小女孩发出了天真单纯的笑声。 “妈妈说过,我们会活过来,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小女孩问,“哥哥,你会帮助我们的对吗?” “哥哥真的没有舍己为人的精神。”白逐很干脆地否定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个帮助法,“你不想死,可是别人也不想,你不能因为自己想活过来就让无辜的人去死,这样做是不对的,你明白吗?” 小女孩歪了歪头:“有哪里不对?” “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白逐说,“可你夺走了别人的生命,心中没有一点儿愧疚,不觉得做错了事,也不考虑收手,正常人不是像你这样的。” 白逐觉得和一个恐怖游戏NPC讲道德的自己有点傻逼,但是打又打不过,只能嘴炮一下勉强度日的样子。 外面的小女孩有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陆管家说过很像的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