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龛世》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铜钱龛世》作者:木苏里 第1章 纸皮人(一) 天禧二十三年夏,有龙坠于广东华蒙县,其高可人,其长数十丈,困缚于网,皮肉绽然,不见脊骨。官民群往观之,适逢暴雨倾盆,浪翻潮涌,卷龙入海,不见其踪。——《华蒙县志》[1] 同年冬月,徽州府宁阳县。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天还麻黑,杏塘街上已经依稀有了人声。九味居的堂倌搬着几大屉刚蒸好的包子,在楼前支好了早点摊儿。 更夫缩脖搓手地小跑过来,买了三个包子。他两口吞下一个,一边艰难地咽着,一边冲九味居的堂倌挤眉弄眼道:“诶?东西备上了么?” “备上了,在这呢。”堂倌一脸愁苦地拍了拍笼屉旁搁着的食盒。 更夫诧异道:“还当真备着啦?万一他……那东西今天不来呢?” 堂倌默默打了个寒惊,干巴巴道:“亲娘祖宗,求他别来。” 这家九味居是个在宁阳县内小有名气的食肆,掌厨别号“刘三样”,据说能靠三道拿手菜走天下,分别是桃脂烧肉、陶罐烧鸡,以及酥梨牛尾狸。肉是不带皮的五花,鸡是肥瘦刚好的离山野鸡,狸还得是落雪天的狸。 九味居靠这三道菜日日客满,生意不愁。可刘三样是个拿架子的,他每日只供十份,多一锅都不做,于是想吃还得赶早。 然而早到五更天就来点硬菜,那多半是脑子有点病。 这位有病的仁兄已经连续来了两天了。 第一天,他杵在堂倌面前报完三道菜名,就再也没吭过气。是真的没气。寒冬天里,但凡呼气张嘴便是一拢白雾,唯独他脸前清清透透,一丝雾都没有。到了第二天,他的要求便多了——陶罐烧鸡不让用陶罐盛,不许放八角、小茴香,酥梨牛尾狸不要搁酥梨…… 这要求根本不像是正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砸招牌的。 不过,堂倌非但没有把这位疑似砸场的客人叉出去,反倒哆哆嗦嗦伺候了两天,今天更是提前把食盒都备好了。 他看了眼天色,又哆嗦着腿,细脚鸡似的抻着脖子问更夫:“差不多到时辰了,你你你怎么不抖?” “我这天天夜里蹿的人抖什么?”更夫压低了嗓子道:“再说了,今年不太平,见着什么妖魔事都不稀奇。六月里广东那片有人见着真龙的事听说了么?就卧在海边上,听说筋骨不知被谁给抽了!抽龙筋啊!你说这是什么兆头?前俩月还传言国师差点儿殁了——” 更夫还没说完,就见堂倌气若游丝要往摊子底下滑:“来了来了,他他他果真又来了……” 话音刚落,摊前就多了个书生模样的人。 他长相平淡无奇,带着深重的倦容,脸颊两侧透着不正常的血色,像是烤火烤久了起的干烧。这人穿了一件灰青长袍,人瘦,袍子也薄,活像树枝上叉了块布,风吹一吹就要上天了。 更夫衬着白皮灯笼的光,盯着这书生的脸看了半晌,叼在嘴里的最后一口包子都冻凉了,也没顾得上咽。 书生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到了”,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堂倌,十分瘆得慌。 堂倌当即夹了夹腿,觉得自己要尿。 “劳驾,桃脂烧肉——”这书生正经说话的声音倒是好听,跟刚才的自言自语不同,青竹流水似的,只是极不贴脸,且不贴口型,看着……更瘆得慌了。 堂倌避开他的目光,战战兢兢地拎起食盒递给他:“都、都备好了,用的是瓷罐,没搁酥梨八角小茴香,刚出锅,还热烫着。” 书生似乎被噎了一下,他盯着食盒看了片刻,这才有了反应,慢吞吞地点头道:“有劳。” 这声音哑了些,跟方才那句又略有不同。 食盒对书生来说似乎有些沉,活像给树枝挂上了千斤坠。他走时比来时慢了许多,好半天才走远了一些。 更夫打了个寒惊,回过神来。 堂倌脸色刷白地小声道:“这回你瞧见了吧?那张脸……诶?你急匆匆地做什么去?” 更夫:“尿急。” 堂倌:“……” 然而更夫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拎着铜锣梆子又绕回来了。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2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堂倌还未开口,更夫便一拍他的肩膀,冲不远处又是一顿挤眉弄眼:“往那处瞧!” 只见街对边,一道白影安静无声地自夜色中来。 刚受过惊的堂倌脚下登时一软,差点儿以为自己又见着了脏东西。好在他又定睛多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僧人。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僧衣,宽摆大袖。从头到脚没有一星半点儿杂色,活似披麻戴孝,大清早瞧见真是好不吉利。 堂倌没明白:“瞧见了,不就是个和尚?” 更夫低声道:“方才我从他身边过,打眼一看,他腰边挂着五帝钱呢!” 五帝钱能驱邪化煞镇宅门,传说当朝国师喜欢用,腰眼里总挂着一串。从此这五帝钱便成了各路吃鬼神饭讨日子的人最常用的器物。当中虽不乏浑水摸鱼的江湖骗子,但大多还是有三两下本事的。 堂倌远远将那僧人上下一顿打量,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度,总之,确实不像是江湖骗子。况且他也管不着那么许多了,三天已是极限,明早那书生若是再来一趟,只怕他真要憋不住当场尿出来了。 僧人步履不紧不慢,却很快到了近处,眼看着就要从摊前走过,堂倌赶紧叫住了他:“大师留步!” 僧人脚步一顿,白麻僧衣的下摆轻轻荡了两下,却没沾上一星尘土。他朝堂倌投来一瞥,目光无波无澜也无温意,简直比吹在脸上的寒风还冷。直到如此近处,堂倌才发现,这僧人身量很高,以至于目光是自上而下投过来的,看得堂倌莫名朝后缩了半步,撞上了同样往后缩了半步的更夫。 这一撞,又把堂倌的胆子撞回了肚里。他豁出去似的再度开口:“我看大师腰间挂着五帝钱,可是通晓些驱邪化煞之术?” 僧人无甚表情地扫了眼自己腰间露出的铜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堂倌尴尬地看了眼更夫,只觉得这和尚比这冬月里的妖风还冷,愣是冻得他不知东南西北,话都说不下去。 倒是更夫抗冻一些,替他开了口。他三言两语将那书生模样的来客形容了一番,又对那僧人道:“那张脸我们不说熟,但也绝不会认错,那是医堂老江家的儿子。可……可江家医堂三年前着了火,除了嫁去安庆的女儿,无一幸免,全都被火烧死了啊!俗话说五更天,鬼也闲。一个已死之人接连出现了三日,还恰好就是五更天,能不吓人么?!” 僧人扫了眼天色,终于惜字如金地开了口,只冷冷淡淡说了两个字:“人呢?” 一听这话,堂倌登时解冻活了过来。他指着远处一个墙弯,急忙道:“刚走!指不定这会儿还没进门呢!我认得江家医堂的废宅,大师我、我带您过去?” 然而很快,堂倌就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快! 他有多想不开,才在这寒冬天里跟一根人形冰柱子同路。堂倌觉得这短短几个巷子,就快把自己半辈子给走完了。他时不时瞄一眼这年轻和尚,几次三番下来,想问的话一句也没敢问出口,光记住和尚脖颈边的一枚小痣了。 在堂倌被活活冻死之前,他们终于走到了江家医堂的后巷拐角。 正如堂倌所料想的,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果然还没进门,正一步一挪地拎着食盒在巷子里走着。 奇的是,他边走边低声自语,声音还有所区别,时而清朗好听,时而低哑沉闷。 “你是亲自上离山给我捉了只鸡?照这脚程,正月前回得来么?”这是清朗些的那个。 “总也比走不了路的快。”这是低哑的那个。 “我看你大抵是不想活了。” “不才,在下刚死三年。” “……” 这书生一人分饰两角,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一番“何为病得不轻”,而后,他就这么沿着江家破败斑驳的墙缝,纸片儿似的滑进了宅院里。 墙角后的堂倌不小心看完全程,被瘆得不行,撒腿就想跑。脚都抬起来了,才想起还有根冰冻和尚在旁边杵着呢。他心急火燎地摸出一个钱袋,二话不说往大师怀里一塞,嘴里说着“聊表心意”,人已经快奔出二里地了。 僧人皱眉垂眼,扫了眼手里的钱袋。 这东西也不知多久没洗过,早已辨不清原色,散着陈年的油腥味。 他几乎抬手就想扔了这不干净的东西,然而绳快离手了,又被他单指勾了回来。他就这么带着一脸不浓不淡的嫌恶,拎着个破布钱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江家医堂门前。 撒腿逃回九味居的堂倌扶着墙喘了老半天气,才连说带比划地給替他看摊的更夫描述了一遍方才所见,他说完又咂摸片刻,“嘶——”地一声道:“我突然觉得那大师有些面熟。” “你整天守着这摊子,南来北往那么多人,自然看谁都容易面熟。”更夫没好气道。 “……”堂倌喘匀了气直起腰,余光无意间扫过他扶着的那块青墙,目光倏地便定住了。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3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青墙上贴着一张半月前的海捕告示,只是略不巧,刚张贴完就下了场大雪,这告示一冻一淋,第二天便斑驳得看不清画像了。就连出摊早的堂倌,当时也只入眼了一个大致,留下了点模糊的印象。 现今这告示更是剥落了大半,只余留下画像脖颈的部分,依稀可见颈侧点了一粒很小的痣,和方才那大师颈侧的一模一样。 堂倌登时一个激灵:这可是悬了重赏的要犯啊! 第2章 纸皮人(二) 江家医堂坐落在燕巢巷,宅院木质的部分大多在三年前的那场火里烧没了,现如今只余留下最西边的半间厢房,能挡点偏风斜雨,堪不了大用,不宜呆人,倒是能藏鬼。 江家未及弱冠的儿子江世宁,就这么在自家宅院里,活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他从墙缝滑进宅院后,又耽误了一小会儿工夫,嘴巴却没闲着—— “门和厢房隔着东海么?”那清朗声音又憋不住了。 江世宁自己张口说完,顶着一副痨病脸向天翻了个白眼,沉默片刻后,用低哑的声音接话道:“人是进来了,食盒卡在墙外边呢。” 他嗤了一声,自语道:“佩服。” 片刻后又换了声音道:“过奖。” 江世宁:“……” 从月光下发青的脸色来看,他约莫是不想再张口了。 厢房摇摇欲坠的三面墙被烟火熏得漆黑,朝北的窗户只剩了一个窟窿眼儿,冬月里五更天还未现晨光,只有一抹弯月影子,在厢房一角漏了点不咸不淡的光。那个坐在窗窟窿边的人,就这么半身落在冷冷淡淡的月光下,另半身藏在了黑暗里。 他穿着一身沉融于夜色的黑衣,挺直漂亮的眉骨下压着两抹阴影,漆黑的眼珠映透出一点微光,单凭轮廓也能看出这人有副好皮相……只是他月色下的半张脸过于苍白,支着下颔的手腕骨又格外突出,便透出了一股浓重的病态来。 事实上他也确实有病——他站不起来,也走不了路。 至于病由?那真是鬼都不知道。他在江宅逗留了四日,除了姓薛名闲,江世宁对他概无所知。 “求你换个姿势吧,坐没坐相,歪斜久了当心上半身也瘫。”江世宁一进厢房,便把满满当当的食盒塞进了薛闲怀里。他生前少说也读了十大几年圣贤书,一看见薛闲这副懒散模样就眼珠子疼。 “歪斜两下就能瘫,当我是你?”江世宁刚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就又张嘴用清朗些的声音怼了自己一句。 “……”江大书生彻底不乐意了,他一脸崩溃地转头冲薛闲道:“我都进门了,祖宗你有话能自己说么?” 薛闲掀开了食盒盖,眯着眼嗅了嗅热食的香气,终于懒懒地亲自开了口:“行吧,看在肉的份上我受点累。你来一块么?” 江世宁没好气道:“你烧成灰给我么?” 薛闲:“做梦。” “吃你的吧!”江世宁说完,也不再搭理他,而是走到墙根处,整个人猛地一塌,变成了一片薄薄的人形纸皮,顺着墙面滑到了地上——他每日时辰有限,到点了就得歇。 这人形纸皮一看就是某位奇才剪的,边缘比狗啃的还不如,脸上用笔寥寥勾了几画,依稀能辨认出一分江世宁的影子,只是脸颊上顶着两坨胭脂红,诡异之中透着股傻气。 纸皮在地上横尸了没一会儿,就犯起了君子病,再度诈尸而起,皱眉盯着薛闲:“前两日我就想说了,你怎的连筷子也拿不好?” 薛闲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托你吉言,我上半身也瘫了很久,最近刚能坐起来,筷子还使不灵。” 说完抬手便甩了个暗器,正中江世宁脑门,把纸皮人阁下又砸回了地上,似乎很不耐烦。 江世宁艰难地扭头看了眼暗器:呸,鸡骨头! 纸人消停了片刻,再度想起什么般垂死挣扎起来:“打个商量,明晚能别在我脸上糊两团红粉么。” 薛闲这回更懒,只答了一个字:“不。” 江世宁:“……” 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如果不是薛闲帮他弄了这副纸糊的身体,他还不知浑浑噩噩地在哪处飘着呢。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4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不过单是这件事,江世宁就有些想不通透—— 徽州地广,闲置的空宅不少,随便一间都能供他暂时栖身,他却偏偏挑了江家医堂这么间烧秃了的废屋,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况且,薛闲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说过,他来办一件要紧事。可四天过去了,除了吃,他只干了一件事,就是顺手帮江世宁剪了个纸人。 总不至于要紧事就是剪纸人吧? 江世宁薄薄一片在冰凉的地上贴了一会儿,再度想起什么似的诈了起来。 薛闲脾气不好,两回一来就不耐烦了,第三回直接堵到:“再开口剪了你的嘴,有话明早再说。” 江世宁急忙道:“最后一句。” 薛闲瞥了他一眼:“你一说话我就脑仁疼,听多了要瘫,闭嘴。” “方才我进门后头好像跟了人,我进院墙的时候瞥了一眼,似乎是个和尚,腰里挂着铜钱串子,我估摸着,这会儿该到门口了罢。”江世宁说完一脑袋栽回地上,纸人便再没了动静。 至此,他今天的时辰就用完了,直到天黑,他都不能动弹也不能开口,顶多能当个旁观。 薛闲:“……” 和尚跟着鬼,能干什么? 一个腰眼里挂着铜钱串子的和尚跟着鬼,还能干什么? 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个书呆子他娘的不早说留着过年?! 以薛闲这暴脾气,要放在以往手脚便利的时候,能把江世宁连同整间院子送上天。现如今,他却只能面无表情地透过窗窟窿,看到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这年头,靠嘴皮子功夫混饭吃的神棍到处都是,薛闲也没少见,也知道当中有些人确实会几手三脚猫的工夫,办不办得成事得看经验。所以越是老东西,越不好糊弄。 所以,当门外的和尚一脚踏进来时,薛闲便先松了一小口气——来人出乎意料的年轻,看得出不是个空架子,但也实不到哪里去。而当他以过人的目力远远扫过那和尚挂着的铜钱时,便彻底放心了。 越是有真本事的人,手里的铜钱镇过的邪煞也越多,远远看去,和一般铜钱区别很大。铜面上浮着一层精粹的亮光,油皮似的均匀裹覆着。虽然有人能靠些不上台面的法子仿出这层黄亮皮子,但那顶多能障一障普通人的眼,对薛闲可不起作用。 门前这年轻和尚倒好,连仿都不知道仿,腰间那串铜钱别说亮黄的油皮了,连铜皮都快磨没了。也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说不定一次都没正经用过。 就这样还想下山混饭吃?靠什么?靠脸吗? 薛闲暗自嗤了一声,安安心心地将食盒搁下,随手叠了道障眼法,将其变成一段带着烧痕的木头桩子。 他无声无息地朝椅背上一仰,高瘦的身形便瞬间塌了下去,眨眼的工夫,也变成了一张透薄的纸皮,只是边缘比江世宁光滑得多,画得也比他精细许多,脸上也没有多两坨红粉蛋子。 横尸在地上动弹不了的江世宁:“……” 由此可见,某人大概是属鳖的,纯种王八蛋。 那张被薛闲占据的透薄纸皮顺着椅子轻轻滑落在地,就躺在江世宁那张纸皮旁边。仅仅只眨眼的工夫,两张覆地上的纸皮又塌陷了一层,变成了趴在泥面上的一片暗青色苔藓,和这破败的屋子彻底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破绽。 若是放在大半年前,这种麻烦的事情薛闲根本不会做。哪个胆肥的人吃饱了撑的来抄他的窝,他能就地给人轰一口新坟。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放下身段,一层层地布上障眼法—— 他一个刚从全瘫勉强恢复到半瘫的人,连给自己挪个地方都格外艰难,这副纸糊的身体能承受的术法也十分有限,不给自己掘坟就很不错了。 好在这次上门的和尚是个绣花枕,只有脸能卖钱。 他估摸着那和尚会进来转上一圈,里里外外找不到人也就该打道回府了。 穿着白麻僧衣的年轻和尚在院中停了步子,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 江家医馆原本有三间正房、三间厢房、一个药圃院子带前头一间挺大的门面。算是个不小的宅院了,被大火一烧,三年荒芜,如今寥寥扫上数眼就能看个完全…… 和尚收回目光,抬脚绕过地上的碎石残瓦,径直朝西边那半间仅剩的厢房走去。 他一脚踏进厢房门里,掩在袖间的手指便不可察觉地轻屈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腰间的铜钱面,又微皱着眉心松开手。 化作青苔贴服在地的江世宁死死盯着和尚的僧靴,生怕他进来踱上一圈,从他身上横踩过去。倒是薛闲满心悠哉,一点儿也没把这和尚放进眼里。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5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果不其然,厢房这么块蜗舍荆扉,一眼就能扫个透。和尚甚至没有走进来,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薛闲心里再度嗤笑一声。 可没过片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和尚又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方白麻布,看料子和大小,应该是他随手从自己的僧衣下摆撕下来的。他就这么隔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麻,拎着不知从院子哪出翻出来的一块铜皮,面色冷淡地走到了薛闲面前,一撩僧袍蹲下身来,将薛青苔从地上生生铲了起来。 薛闲:“……” 铲起来的时候,他眉心分明还皱了一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似乎是个略带嫌恶的表情。 薛闲:“……” 去他娘的这秃驴居然还嫌他脏! 第3章 纸皮人(三) 自认前半生“上能捅天,下能震地”的薛闲,就这么被一个空有皮相的和尚抄了,仅仅费了一块破铜皮…… 两块青苔被和尚铲起来后,没消片刻便现了原型,变成了两张不大的人形纸皮。和尚神色漠然地扫了眼纸皮的脸,便将纸皮叠了起来,放进了腰间的暗袋里。 薛闲一口山呼海啸的心头血还没来得及喷秃驴一脸,就被迫贴上了秃驴的腰,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儿间隙。 倘若憋屈能生生憋死人的话,薛闲在这“抄家进袋”的工夫里能死去活来二百多回。他天生是个傲性子,只能他气别人,不能别人气他,是个不要面皮且蛮不讲理的祖宗。偏生这次一个大意撞见了钉子,阴沟里头翻了船。 不管最初缘由是什么,他跟这秃驴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薛闲是个不服管的,吃软不吃硬。要是此时手上有刀,他二话不说就该照和尚的腰眼里捅了,可惜他没有随身带刀剑的习惯。 这和尚看上去像个冰柱子,不搭理人也无甚表情,身体却还是暖的。微热的体温隔着并不厚实的白麻布,一点点渗进纸皮里。 没消片刻就被捂透了的薛纸皮:“……” 烦人! 确实烦人,对身体有恙的人来说,寒冬天里的一点暖意最易瓦解斗志,尤其薛闲这种瘫了半年的。筋脉不通,气血不畅,现今这具身体根本就聚不起多少热气,整个冬月几乎都是冻着过来的。冷不丁这么一捂,他的身体便先于头脑犯了懒,竟然有些不太想动弹。 被折叠了两道的薛闲愤然地躺了片刻,终于克服了身体的懒意,偷偷摸起了和尚暗袋里的东西。 对于这个年轻和尚,薛闲依旧不知其深浅。 若说是真有本事吧……撕块白麻布、铲块青苔地皮算什么本事?撒尿和泥的光屁股娃娃都会!况且真有本事的人掀一块地皮简直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别说一小块了,整个院子都能掀了,何苦还要拎块破铜皮亲自来铲? 可若说他没有本事……那他是怎么一眼看破这层层叠叠的障眼法的? 薛闲最初还顾忌着一点动静,摸索的时候动作又小又轻,借着纸皮透薄的方便,还真不容易察觉。 然而没多会儿,他就渐渐没了顾忌,也不知收敛了。因为他发现那秃驴似乎顾不上这头了,透过暗袋外头裹着的两层白麻布,他隐约听见院子外头多了些杂乱的人声,似乎有一拨人聚了过来,也不知为了何事。 “嘶……你打我脸做什么?!”江世宁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听起来,他对薛闲的忍耐已近极限。 薛闲摸索的动作加快,一不小心拍错了地方。他没工夫也没闲情跟那书呆解释,便低低地“嘘”了他一声,示意那呆子老实待着别乱出声。 这半年来,他行动有碍,每回想要做什么事,亦或去什么地方,都得借点东风。或是人,或是物。这回难得碰上个秃驴,就算他半点儿本事都没有纯靠坑蒙拐骗,那也总得带着一些能糊弄人的玩意儿。薛闲想在他这暗袋里顺手捞点趁手的东西,而后再趁乱离开。 薛闲正忙活的时候,抄了他的年轻僧人已经走到了江家医堂的宅院门口。 原本颇为厚重的宅门早已残缺不全,铜质的门箍甚至有些变形。两门相抵时,怎么也合不严实,留了一条偌大的缝隙。和尚在门前停了步子,眼皮抬了抬。 透过那道龇牙咧嘴的门缝,他能清楚地看到,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乌压压的人影。江家医堂早已是废宅,门口自然不会悬什么灯笼,悬了也无人可照。可这会儿,外头那拨人手里提着一串纸皮灯笼,白晃晃的几团毛光,将来人照得气势汹汹,分外严肃,大有种“来者不善”的架势。 这模样,不是来捉鬼的,就是来拿人的。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这么大的阵仗,换谁冷不丁撞见,都会有些发憷。可这年轻和尚扫完一眼,便敛回目光。他推开宅院大门,看也不看来人,抬脚便要朝外走,好像眼前这群打着灯笼的人并不存在似的。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6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围在江家药堂门口的人,并非什么闲人。他们身上穿着县衙灰蓝色的制式布袍,腰里悬着二尺来长的薄刀,拢共有十来个。一看和尚要走,他们登时按住腰刀,收拢了圈围,将和尚的去路給堵了。 和尚停住步子,蹙着眉头扫量着眼前的人,似乎没弄清楚这些人跟自己有何干系。 “你说的,可是这个人?”一个略有些年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和尚目光朝说话者瞥去——那是一个身量不高的中年人,带着师爷帽,蓄着山羊须,看起来算得上清瘦,肚子却微微有些凸。若是宁阳当地人,定人一眼认出这中年男子是宁阳县衙的师爷刘诩。 可和尚并非当地人,以他的性子,就算是当地人,他也不一定会留意师爷长了副什么样子,有几只眼睛几张嘴。 倒是刘师爷问话的那人,和尚还留有三分印象——不是别人,正是九味居的小个子堂倌。 原来这堂倌对着九味居楼边的告示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去了县衙。既然悬了那么重的赏,必然是个棘手的要犯,谁知道他身上是不是背了一串命案? 于是,堂倌就这么把这位年轻和尚給告发了,县衙二话没说,当即来拿人了。 和尚的目光落在堂倌身上,后者似乎有些愧疚,朝后微微地缩了缩脖子,他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大、大师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年轻和尚已然收回了视线。他抬了下手指,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便划了道弧,不偏不倚地落在堂倌怀里。堂倌还道是什么伤人的玩意儿,惊得闭了下眼。听到铜板相磕碰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钱袋! 被和尚丢进他怀里的,正是他之前塞給对方的钱袋。 这和尚仿佛终于扔了该扔的东西似的,一脸泰然地再次迈了步。这回,他约莫是被耽搁得不耐烦了,冷冷淡淡地冲衙役开了金口,道:“让开。” “大人,这……”衙役一边挡着人,一边冲师爷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慢着。”师爷从怀里掏了一张薄纸,映着灯笼抖开,道:“这位小师父哪里人士?在哪个庙里供佛?可有法号?” 年轻和尚蹙眉看着他,似乎懒得开口答话,又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见他颇有些不知好歹的意思,师爷语气登时重了些:“小师父,有人来告,说你跟现今四海通缉的朝廷要犯有几分相似,你若执意不开口,我们也只好先拿你回去再细查了!” 年轻和尚冷冷扫了他一眼,片刻之后,平静地开口道:“法号玄悯,野僧,无家无庙。” 正经僧人向来不会混迹成这样,但凡说自己无家无庙的,十有八·九是靠偏财吃饭,换句话说,就是神棍。 师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神色有些讽刺,而后又煞有介事地抖了抖手中告示,命人将灯笼举近一些,跟玄悯一一对照起来。 在暗袋里忙活着的薛闲将这话听了个完全,登时有些幸灾乐祸:让你这秃驴抄别人的窝,这会儿自己也要被抄了吧?该! 他暗袋里没摸着什么于他有用的东西,除了一根桃枝和两颗火石,就只有一个布包,他细细摸过布包的里层,似乎是一些长长短短的针。总之,都不是他想要的。薛闲顿时懒得再耽搁,便想趁着和尚没留心,偷偷从暗袋里滑出去。 对于这点,他多少还是有些自信的。只要他不想被人察觉,常人就绝对察觉不到他的动静。薛闲挑了那师爷再度开口的工夫,将自己绷成极薄的一张,沿着暗袋那一点缝隙向上蹭着。 谁知刚滑出去一个脑袋,就觉得眼前一黑—— 那杀千刀的秃驴居然及时地抬了手,用一根指头将他冒出的纸片脑袋摁了回去! 薛闲:“……” 这位天生不服管的祖宗被摁得一脑门子火,当即在暗袋里烦躁地滚了一圈,顺手从布袋里抽了根针,对着那秃驴的腰眼便是一下。 玄悯:“………………” 就在薛闲暗地里要翻天的时候,拦住玄悯的师爷对比完了完整的告示,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对啊……” “不对?”他身后的衙役们跟着瞄了几眼告示。 “年纪不对,差了太多了。”师爷道,“长得也不大像……远看还有那么点意思,近处灯笼一照,这也太年轻了。况且要抓的这位,据说是个极难对付的高僧,这位师父……” 师爷目光下意识地在玄悯腰间转了一圈,扫了眼那个灰扑扑的铜钱串子,虽然没直说,但表情显而易见——面前这位显然是个嫩茬儿,铜钱还没练出油皮呢……高僧?开什么玩笑! 对于一眼就能看穿的神棍,任谁都不会有什么尊敬脸色。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7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师爷瞄完他那串铜钱,神色间便明显带上了鄙夷之意。他抬手冲玄悯挥了挥,道:“行了,没小师父你什么事了,走吧。” 玄悯抬脚便走,好像刚才这出不过是落叶沾身,拍一拍就掉了,跟他毫无干系。 不过他走出去两步之后,又不咸不淡地扫了眼那师爷的脸,淡淡道:“你活不长了。” 暗袋里正打着新主意的薛闲挣扎的动作一滑,差点把自己撕了:“……”太好了,不用费工夫了,这秃驴开始上赶着找死了! 不过他这一滑,便不小心贴到了靠近玄悯腰骨根的地方,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嗡——”地一震,好似有人在他脑中敲了一记洪钟。 第4章 纸皮人(四) 薛闲被这冷不丁的一下震得呆若木鸡,袅袅沉回了暗袋底。一间有些懵又有些惊疑不定。 他安静了一会儿,再度在玄悯的暗袋里一点点挪蹭着,重新回到了刚才那处地方。他贴着有些粗糙的白麻布料听了听,又不信邪地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却再没有什么反应了。 “难道是方才那一针的效果?”薛闲暗自嘀咕了一句,再度捞起了那根细针。 “啊——什么玩意儿扎我一下?”江世宁瓮声瓮气道:“你究竟在折腾什么?” 薛闲突然反应过来,疑惑道:“你怎么又能开口了?” 这么一问,江世宁自己也愣了。 是啊,今日的时辰已经过了,照理他应该言语不得也动弹不得,怎么突然又能说话了? 难道跟方才震的那一下有关?也不对。在此之前,江世宁就已经开过口了,只是他们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而已。 或者……这秃驴身上还真藏了什么好东西?薛闲暗自一想,便更好奇了。他二话不说,再度用针照着玄悯的腰眼捅了一记。 正要走出人圈的玄悯步子一顿:“……” 被人活捉了还能这样肆无忌惮,薛闲大概是头一个,也是个奇才。 玄悯皱了眉,将暗袋里那个从头到尾就没安分过的纸皮人捏了出来。被叠成几道的薛闲把自己折腾得有些散,但乍一看,也就一张折过的信笺大小,没个人形,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玄悯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捏着薛纸皮的头,要将纸上“粘着”的一根银针摘下来。 然而那针“粘得”有些紧,仿佛长在纸上似的。 玄悯垂下目光,冷冷地冲着纸皮道:“松手。” 衙役们:“……”这坑蒙拐骗的和尚有病吧?还是在装神弄鬼? 被那句“你活不长了”惊住的刘师爷这才回过神来,登时大为光火。他指着玄悯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野和尚,你形容鬼祟来历不明,即便不是这画像上的要犯,我也可以先将你拿了等查清你八辈儿祖宗再议,全然合乎法理。我一番好心不与你诸多计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咒起我来了?!来人——” 他这话还未说完,玄悯便打断道:“你印堂晦涩无光,中黑外青,属气运枯竭命数将尽之相。况且你左耳侧还有一道血印。” “什么血印?”刘师爷下意识伸手在自己耳边摸了两把,手指上却并无血迹。 “你看不见。”玄悯将终于摘下来的银针放回暗袋里,目光冷冷地伸手弹了纸皮人一记。 生平头一回有人敢屈指弹他,薛闲觉得眼前这秃驴简直喝干了长江水,撑得要上天了!他正要发怒,却听见玄悯提到了“耳侧血印”,登时一愣。他艰难地在玄悯手指间扭了一下,朝那刘师爷看去。 就见那姓刘诩略有些招风的左耳边,靠近鬓角的地方,确实有一道红痕,乍一看仿若是被什么东西的血給溅上了。 一见那血印,薛闲薄透的纸皮身体便是一颤,压制了许久的怒气和恨意顿时被掀开了盖,翻江倒海而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躺在了那片潮湿的海岸边,乌沉沉的黑云压住了大半边天,海潮的咸腥味一阵一阵地扑打在他身上,雷电不息,暴雨倾盆。而他却不得动弹,深思昏沉,脊背上的痛楚深刻至骨,如同万蚁蚀心…… 他被人活活抽去了整根筋骨,却连对方的模样都没能看得清…… 薛闲脑中翻江倒海之时,刘师爷还在摸着自己的耳侧,他沉着脸地问玄悯:“什么叫我瞧不见?!你这和尚莫要张口闭口便是一些蒙人的昏话,印堂发黑血光之灾这种说辞哪个坑蒙拐骗的不会两句?!血印是个什么东西?!” 血印是什么东西?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8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薛闲撩起眼皮,死死地盯着刘师爷。 这种耳侧血印是有怨仇的人溅出来的血,给人留个标记,日后寻起仇来也不至于认错人。先前闷在暗袋里只顾着跟玄悯较劲,薛闲还不曾察觉,这会儿定下心神,他便闻到了刘师爷身上的味道。 那是从血印上散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略有不同,那味道于薛闲来说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从醒过来的那日起,便一直在寻那个抽了他筋骨的人。然而他不知其模样,也不知其来历,所以遍寻无踪。他唯有的一点线索,便是他自己的血。被血溅上的人,便是那日那时刚好去过那个海岸的人。 这样的人约莫有百十来个,他找到了其中一些。从那些人的嘴里,薛闲依稀问出了一点名堂。然而还不够,远远不够。就凭那一点线索想要找到那人,依旧堪比大海捞针。 于是这半年来,薛闲从华蒙一路摸至此处,就为了再多找出一些线索,早日将那怨主翻出来…… 手指间跟他较着劲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玄悯只当是对方终于服了软,不再做些无畏挣扎。他重新将薛闲放进暗袋,同时瞥了刘师爷一眼,道:“你原本今日就该命绝,只是有人替你做了鬼。” 他说完便收回目光,丢下一句:“信或不信,随意。”便不再多费口舌,抬脚要走。 可把人得罪到这个份上,哪里还走得掉? 刘师爷被这一通“早死晚死”的言论搅得火冒三丈,恼怒至极。他一方面觉得眼前这野和尚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一方面又因为关乎性命,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江湖骗子十之八·九都喜欢玩这手花样,先给你一记“遭祸临头”的棒槌,让你左思右想总也不踏实,再装模作样欲拒还迎一下,端出点清高样子扭头走人。这么一来,便总有一些人会上钩,想着“罢了,权当破财免灾,万一是真的呢”。 刘师爷一边在心里叨咕着告诫自己别上当,一边冲衙役们下了令:抄刀拿人! 忽悠到县衙头上,这和尚不是自找苦吃是什么?! 正当衙役一拥而上捉住玄悯的袖子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老爷!老爷不好了!” 众人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在刘师爷面前堪堪刹住了步子,面色惊慌:“老爷,少爷、少爷他栽进水井里了!” “什么?!”刘师爷两腿一个哆嗦,登时头皮一麻。 他下意识朝被衙役围住的玄悯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该先往家里跑,还是先拽住玄悯。 “老爷!”小厮又喊了一声。 刘师爷打了个颤,惊惶不定地抬脚便要跟着小厮往回赶,混乱间只觉得头重脚轻,腿都不是自己的。他刚跑两步又猛地回过头来—— “放手,都撒手!”刘师爷一把捉住玄悯的袖子,“你、你……不行!你跟我回去看一眼!” 玄悯皱着眉,略带嫌恶地将他的手指扫开,正要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暗袋一动。那个刚被他放回去的纸皮人居然趁机翻了出来,一把挂上了刘师爷的袖口,借着刘师爷的东风,又粘上了小厮的衣领,跟着人家跑了! 第5章 金元宝(一) 小厮腿短却划得快,大概因为年纪尚小,总有种上蹿下跳的浮躁感。他一边自己跑着,一边还得三步一回头等一等身后跟着的刘师爷,眼珠子着实有些繁忙,愣是没注意到自己后脖领上粘着的玩意儿。 薛闲腿脚不便,即便化成了纸皮,也依旧是个半瘫。他仅仅依靠一双手,将自己牢牢地攀附在了这新来的“坐骑”上。 纸皮过于轻薄,薛闲在坐骑脱缰野狗似的奔腾下,随风直颤,差点儿把自己抖吐了,这才到了刘师爷府上。宁阳县算是个富庶地方,刘诩这师爷的日子过得大约不错,府宅比起残垣碎瓦的江家医馆大了一圈。 光看门脸看不出什么名堂,里头却布置得很有讲究。 “真讲究啊……”薛闲从小厮脑后微微探了头,不动声色地扫量了一圈,暗自感叹,“真是把自己往死里作的讲究。” 小厮:“???” 他僵着脖子站在门槛前,总觉着自己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仿佛就贴着他的脖子,听得他汗毛直竖,头皮发麻:“谁谁谁谁在说话?” 薛闲顺口回了句:“你猜。” 小厮:“……” 这混账玩意儿把人家当马也就算了,还把人家活活吓哭了。 这小厮顶多也就十二三岁,胆子不比针尖大。薛闲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他撒腿就跑,也不等后面的人了,“哇哇”哭着便直奔客堂,结果一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直接摔了过去。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9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落地的时候,薛闲被颠了个大的,一个没抓稳,从小厮后脖领上掉了下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刚打算重新勾上小厮的衣服,这兔子似的东西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两步窜远了。 薛闲:“……”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出来撩总是要遭报应的,这就是了。 地上多了一张叠过几道的纸,却无人注意。此时的客堂正乱成一团,老老少少都惊慌失措,围着一位少年人哭。 那少年人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散乱,湿乎乎地黏在脸上,又被人胡乱拨开了一些,露出惨白的脸。他眉目紧闭,只怕是既无进气也无出气了。 刘师爷跌跌撞撞冲进客堂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顿时两脚一软。 “进儿啊——” 瘫在地上的薛闲猛一回头,就见一大波脚丫子扑面而来。 薛闲:“…………………………………………” 他两眼一黑,登时也顾不上什么了,拽住青石地上的一根枯草茎便要借力把自己挪远点。谁知刚挪了一寸,身体就被人用手指揪住了。 “哪个孙子揪我?!放手!”薛闲忍不住啐骂了一句,转头一看,差点儿背过气去。 又是那倒霉和尚! 薛闲之所以跟来刘宅,纯粹是打算盯住刘师爷,再找机会盘问一些线索。那秃驴跟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之前不还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么?总不至于就为了把他捉回去吧? 全天下可捉的孽障多了去了,这秃驴为何非跟自己过不去?!薛闲在心里愤愤骂着,简直烦透了他。 他拽着枯草茎,死不撒手,最终连人带草一起被和尚拎了起来。 玄悯一手拎着“逃犯”,点漆似的眸子微微一动,看向薛纸皮的目光里带了些责备意味。 薛闲回之以白眼:“……”你谁啊? 就在这一来一往的间隙里,玄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块园圃里的圆石。那圆石咕噜噜滚了两圈,刚巧滚到了刘师爷脚前。踉踉跄跄往前跑的刘师爷一脚踩在圆石上,登时一个身形不稳,猛地朝前扑摔过去。 说起来也巧,他摔得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那个全无声息的少年人胸口。 “咳——咳咳!” 刘师爷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刚要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珠子的东西绊他,就听得原本毫无生气的少年人突然咳起了水,咳得撕心裂肺却又出不了声,直到脸色涨红,重新有了点活人气,这才抽了一口气,缓缓平歇下来。 客堂里的人登时炸开了锅,欣喜者有之,惊奇者有之。 刘师爷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着人把少爷抱回房里歇着,再去把大夫请来。 他三两语宽慰了哭得双眼红肿的夫人,而后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地上那颗圆石,又瞄了两眼玄悯。 这一番兵荒马乱的折腾,搅得刘诩有些疲累。天色渐渐泛了些白,细微的晨光落在天井中,不甚明显。刘诩再度上下扫量了玄悯一番—— 他依旧觉得这和尚年纪轻轻,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高僧,不说别的,起码资历是远远不够的。二十出头的人就想修成高僧,怕是青天白日里说梦话呢。这和尚腰眼里挂着的铜钱串子,也依旧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除了些什么也不懂的市井小民,谁都会把这样的人认定成江湖骗子。 可刚才那一连串的事情又明明白白地摊在面前—— 玄悯刚说“有人替你挡了灾”,他儿子刘进就栽进了水井里。他跑得好好的,脚前便兀地多了块圆石,刚巧绊得他砸活了刘进。 一件事情方可说是巧合,可就眼下这情况,“巧合”二字,刘诩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难不成这和尚还真是个高僧? 刘师爷揣着手,硬是撑起了一脸的尴尬笑意,冲玄悯拱了拱手:“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玄悯没有理会他,只是兀自抬眼扫量了一圈宅院。 他这么一动作,倒是勾得刘师爷“嘶”了一声:“大师,刚才多有怠慢,还望海涵,别同我这莽撞人计较。在下刚才那般失礼着实是有缘由的,您就看着院子,在下特地请人做过一番布置,怎么也不至于早早就气运枯竭命数将尽吧?”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0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薛闲嗤之以鼻:“表面功夫。” 话是这么说,但刘师爷这宅院看起来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坐北朝南,依山就势,天井是“四水归堂”的走势,聚财聚气。方才前厅前头还做了道蜿蜒两折的鱼池,布的是“曲水入明堂”的局,保的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当然,薛闲本身对堪舆之术也只是略知一二,他一个四角鳞身的,讲究这些那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看这宅院有没有问题,全凭直觉。打刚才一进门,他就觉得这宅子让他极其不舒服,所以才撂下话,说这刘师爷在“往死里讲究”。 至于究竟有什么问题,该怎么解,那是秃驴的事,与他无关。 他刚跟玄悯的手指打了一架,单方面纠缠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不得不暂且安分下来。这薄纸皮做的身体终究还是受限太多,让薛闲这前生骄纵惯了的人分外憋屈。 他被玄悯重新摁回了暗袋里,正翻着白眼趴在暗袋口观察着刘家宅院,旁边有人突然出了声。 “你嘀咕什么呢?这是哪儿啊?”在暗袋里昏昏沉沉躺了半天的江世宁终于壮着胆子,顺势爬上来露了点头,他似乎很怕玄悯,说话也只敢用极低的声音,轻得只有薛闲能听清。 “那个什么师爷家。”薛闲嘲道,“没看出来,你还半聋啊?这一院子的人都鬼哭狼嚎了多久了……” 江世宁声音一僵:“……师爷?宁阳县的师爷?” 薛闲没好气道:“不然呢?” 江世宁忽然便没了言语。 薛闲觉着有些怪,便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哑巴了?” 江世宁默默又窝缩回了暗袋里,瓮声瓮气道:“只是想起些陈年旧事。” 薛闲:“陈年旧事?” “我江家医堂跟这刘师爷有些过节。”江世宁低声道。 薛闲问道:“哪方面过节?” 江世宁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人命过节。” 薛闲:“……………………”都闹出人命了,还能用区区“过节”二字? 薛闲正想进一步问呢,玄悯却突然转了个身,冲侧门边冷声道:“墙后是何人?” 第6章 金元宝(二) 那其实是天井侧廊上的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条狭路,夹在封火墙里,位置不尴不尬,实在有些逼仄,一不留神就会遭人忽略。 玄悯话音刚落,那窄门墙后边便传来“咕咚”一声响,像是某块浮起的青石板被人踩得摇晃了一下。 刘师爷面色微变,干笑着开口道:“那处是一间偏房,也是我宅上的,不碍事,不碍事。大师不妨来——嘶,你出来做什么?” 他想把玄悯的目光重新引回主宅,谁知话刚说了一半,那窄门后面便探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灰蓝厚袍的年轻男子,看模样轮廓约莫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跟玄悯大抵是同辈。然而他的神情模样却古怪极了,两手扒着门墙皮,神色怯怯的又满是好奇,活似一个躲在门后看着来客的垂髫小儿。 他被刘师爷喝了一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朝门后缩了缩,但又没缩完全,依然露着半张脸。 那处没有通明的灯笼,所以那男子的五官显得十分模糊。 薛闲看不清他的模样,却直觉这男子跟刘师爷关系不一般。他悄悄用气音问江世宁:“这人是谁?你认不认得?” 江世宁蔫蔫地看都没看一眼:“我又没来过师爷府,哪里认得。” 玄悯蹙眉看了眼神色明显不太自然的刘师爷,抬脚便朝那道窄门走去。 “哎哎大师——”刘师爷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和尚,连声叫着跟过来:“他不妨事的,真的。他是我那不争气的长子刘冲。自家人,无甚可疑的。” 他大约是怕那看起来有些问题的大儿子在人前丢丑,见止不住玄悯,便又冲门后的刘冲挥了挥手,似是哄骗又似是驱赶:“冲儿听话,回你屋里呆着去。爹在同大师说正事。”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1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这么一说,倒是又得了玄悯一记不咸不淡的扫量。 玄悯语气冷淡:“你厅前着人摆了“曲水入明堂”,这局讲求东西藏风、南北聚气,阴阳两衡。而你这西边却是个走风口。” 非但如此,这西南角还逼仄晦暗,压着阴气,显然不是个两衡的局面。 薛闲顺着他的话,看了眼窄门后那阴沉沉的狭道,心说:要么这刘师爷当初请来布局的人是个半吊子,要么……这狭道就是刘师爷自己后来差人扩出来的。 果不其然,刘师爷一听玄悯的话,顿时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尴尬地张了张口,道:“实不相瞒,这处狭道是后来改的。” 说话间,玄悯已经跨过了门槛,站在了窄门之后。 刘诩那个大儿子刘冲见客人来到了面前,先是摸着墙朝后缩退了几步,又有些腼腆地冲玄悯笑了笑。 薛闲注意到他的腿脚也不那么灵活,倒不是有疾,只是看起来十分笨拙。他长得倒不差,一看就随娘不随爹,白皮大眼,本该是个机灵相,笑起来也该十分讨喜。可因为过于稚拙的眼神,他的笑就显出了三分痴愚。 显而易见,这刘冲是个傻子。 之前不论刘师爷怎么招呼,或硬或软,玄悯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这会儿冲着一个傻笑的痴儿,玄悯却好像突然知道了“礼数”这东西——他对刘冲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无甚表情,却多少算是个回应。 刘师爷的脸色顿时便有些绿。显然,在玄悯眼里,他一个县衙师爷,还不如一个傻子。 窄门后面不只有一条狭道。 薛闲趴在暗袋口张望了一下,狭道尽头并非死角,而是有一间不甚起眼的屋子。屋子修得十分小气,乍一看像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然而薛闲却看到,傻子刘冲正怯怯地朝那间屋子退。 一个对世物懵懵懂懂的人,在撞见陌生人的时候,只会朝令他安心的地方跑。要么是爹娘身边,要么是自己的屋子。这是薛闲在人间市井混迹了大半年所留意到的。 刘冲无疑属于后者。 薛闲登时就觉得刘师爷是个奇人——哪个亲爹会让自家儿子住在这种不见光的鬼地方?这是把亲儿子当成地老鼠养? 况且这间屋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阴气压顶,要不是亲眼看见这是个给活人住的屋子,薛闲简直要怀疑这里堆了座坟山了。 之前刘师爷遮遮掩掩的,大约就是怕玄悯看到这屋子,然而玄悯还是看见了。他便只能厚着一张老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我这儿子性情有些古怪,不喜热闹,总说要住个清静地方。” 薛闲:“……”听你放屁!你怎么不一竿子把他支到城外野坟坡去住呢,那里最清静,阴气还没这里重呢。 这种鬼话说出来,刘师爷自己都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便想岔开话:“大师说的走风口可是指的这条狭道?” 玄悯道:“还有这屋子。” “我若是差人堵住那屋子南边的高窗,这西边的走风口是否就没了呢?”刘师爷问道。 “堵上?”玄悯冷声重复了一遍,而后皱眉指了指刘冲:“他不用喘气?” 刘师爷:“这……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两句话的工夫,薛闲对这刘师爷的印象便差极了:大儿子不过是有些痴傻,当爹的居然就完全不顾其死活了。 更可笑的是,这刘师爷被玄悯堵了一句,就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看起来,他甚至都没想过可以让刘冲从这屋子里搬出来,再将这走风口堵上。 天色又亮了一层,宅院其他各处的轮廓像是过了水一样,渐渐清晰。唯独这间屋子,依旧门额模糊,阴沉沉的。 玄悯似乎也同薛闲一样,觉察到了此处非比寻常的阴气。 一间好好的宅院,即便向来容易积阴的西南角,也不该阴沉成这般模样,这当中着实有古怪。 玄悯看也不看刘师爷一眼,便抬脚朝那间小屋走去。 痴傻的刘冲抓了抓头发,似乎没想明白这客人为何好端端地要去自己房里。他一脸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又仿佛碰见玩伴似的来了兴致,摸着墙笨拙地赶了几步,追上了玄悯。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却丝毫没有需得稳重的想法,走起路来有些颠,哪怕是想和玄悯并肩也极不安分,忽而领先几步,忽而落后几尺。目光倒是十分专注,从头至尾,都盯着玄悯的腰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眼珠子一挪都不挪。 这傻子看的不是别处,正是暗袋口。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2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趴在那里的薛闲被他看得毛都要炸了,浑身不自在。偏生他躲闪不及时,此时想缩也缩不回去了。总不能在这傻子盯着的时候动起来吧?吓哭了事小,他要是一时激动情难自已,干出点什么拦不住的事情,那就有些不太妙了。 屋子不远,玄悯身高腿长,片刻间便走到了屋前。 从薛闲的角度,刚好从半开的门里窥得了三分景象,登时被惊了一跳。那门边堆了成山的泛着黄的东西,乍一看是金元宝,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货真价实的金元宝,而是纸折的。 就是那种油黄纸皮,折来烧给死人的元宝! 薛闲正惊讶着呢,一直在玄悯身边跟前跟后的刘冲突然开了口:“嗯……这个我能玩么?” 他说着,还指了指玄悯的腰。 玄悯垂目扫了眼自己腰间,一时没反应过来刘冲所指何物。 “黄纸。”刘冲再度指了指。 这回玄悯看清了,他指的是自己暗袋口趴着的那个纸皮人。 薛闲:“………………………………”什么玩意儿?!这傻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头足鳞角的真龙都敢玩!还活不活了? 傻子能知道什么呀,纸皮这种东西,到他手里两下就能扯劈叉,一个不小心能撕成八瓣儿! 薛闲想象了一下,顿时觉得不可言说之处泛起不可言说之痛,顿时也顾不上更多了,缩了一只手回暗袋,隔着白麻狠狠掐了秃驴一下,心道:你敢送出去我上天入地都不会放过你! 玄悯:“……”这孽障怎么能这么皮? 第7章 金元宝(三) 薛闲生怕秃驴驽钝,仅仅这么掐一下还不能完全领会其深意,于是他趁着傻子刘冲挪开目光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翻转了一下,让纸皮画着脸的那面朝上,点了墨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秃驴。 画毕竟不如真人生动,何况薛闲这丹青水平混个“尚可”的评价就顶了天了,离出神入化实在有些远。是以这眸子也就比真人少了大半的灵性。 玄悯被掐得有些重,便凉凉地垂了目光,原是想警告一下那皮上天的孽障,谁知刚巧对上了暗袋口那双画出来的眸子,当真是猝不及防。 这翻肚皮朝天的模样,配上那无甚表情的一双黑眼,颇有种“死不瞑目”的架势。 玄悯:“……” 他这一路上,主动收的妖鬼孽障算不上多,但也绝不少了,大多都是收前桀骜不驯,收后毕恭毕敬,老实待着诚惶诚恐,直到被度化。像薛闲这种被收了还不安分,甚至不把自己当外人,动手动脚一刻不歇的,还是头一份。 玄悯总觉得这孽障一言一行颇有些“浓墨重彩”的意思,一个人就能演上一出戏。 他目光在那张纸皮面上一触即收,旋即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纸皮从暗袋中夹了出来。 薛闲:“……”我跟你没完! 玄悯的手指着实不像个混迹于市井街巷的人,笔直瘦长,干净得仿若从未沾过污秽。不像是山间僧庙里长大的,当然,也更不像野僧,倒像是某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 不过此刻的薛闲并不曾注意,也没那工夫注意。 玄悯两指夹着纸皮朝刘冲面前送了一寸。 薛闲:“……”日后招雷我一定追着你劈!一日不落晨昏定省地劈! “这个?”玄悯淡淡地问了刘冲一句。 薛闲:“……”不把你这秃驴劈成焦皮的我就改叫“四脚长虫”! “嗯。”刘冲用力点了点头,又露出了一个有些痴愚的笑。 薛闲:“……”你笑个屁! 眼看着傻子就要抬手去接那张纸皮了,玄悯却摇了摇头,依旧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道:“不可。” 算你识相。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3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在心里咆哮了半晌的薛闲陡然松了口气,原本绷着的纸皮瞬间耷拉下来,软塌塌地挂在玄悯指尖,从半瘫直接变成了全瘫。 刘冲格外认真地看着玄悯,又点了点头,表情却有些遗憾。他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通,也不知“委婉”或“藏掖”为何物。就那么把遗憾二字直白地放在面上。 痴愚的人,一举一动都比常人慢一分,少些灵巧,却又多一分力气。盯着人看、说话咬字、亦或是点头摇头,都格外用劲。 笨拙,却尤为戳人心肺。 薛闲烂面条似的挂在玄悯手指间,目光从刘冲面上一扫而过,便不再看第二眼。他觉得这傻子大约有毒,能把人毒得跟他一样傻,他怕自己再多看上两眼,就会一个发癫亲自蹦进傻子手里。 那乐子就大了! 不过让他暗自称奇的是,秃驴好像比这傻子还要直白,非但全然无视傻子那一脸遗憾,还毫不客气地抬脚要进傻子的屋。 好在进门前,那秃驴又勉强记起了“礼仪廉耻”这东西,冲傻子点头示意了一番。 薛闲:“……”多说一句话大概能死,这傻子要能明白点头的意思我跟你姓。 他这嘲讽的嗤笑还没落地,刘冲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屋里,一脸高兴地冲玄悯招了招手道:“进来!”活像个找着玩伴的孩子。 薛闲:“……” 他牙疼地撇了撇嘴,心说我要不还是老实挂着吧。 这孽障在玄悯手里起起伏伏好几次,终于勉为其难地安分了下来。 半开的屋门被刘冲一把推了个全开,屋内的景象便毫无遮掩地落进了几人眼中——那油黄色的纸元宝远比薛闲之前所见多得多,不止是门边,一眼扫过去,整个屋子里甚至没有几块能落脚的地方。 刘师爷似乎颇为糟心,一看见他这大儿子屋里的模样,就面色不渝地扭过头去。他丝毫没有要进屋的打算,独自站在离门一丈远的地方背手等着。 他大约颇为煎熬,一方面期望玄悯帮他调一调宅院的风水,另一方面又想把这同样不通人情世故的和尚轰出去。 但凡懂得看人眼色的,这时候都会稍作收敛,以免搅得不甚愉快。 可无奈这和尚不懂。 何止不懂,他根本连看都不看旁人一眼! 刘师爷差不离要气死了。 他爱站哪儿站哪儿,玄悯自然是不会管的,他就是一竿子撇到十丈远的地方杵着,也不妨碍玄悯进屋。 刘冲这屋子布置得甚为简陋,一点儿没有师爷府大公子的样子,说是个小厮房也不为过。拢共不过一张四仙桌,两把木椅,以及一张相较于刘冲而言,有些窄小的床。 这屋子本身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蜗舍荆扉,偏生还装模作样地在当中隔了一道,将床与桌椅分在了两个半间里,便显得更加逼仄。 屋内所有物什都不知用了几年,灰扑扑的格外老旧,黯淡无光。唯一的颜色,居然就是这四处堆放的油黄纸元宝。 玄悯垂手捡起一个,上下翻看了一番。 挂在玄悯另一只手指间的薛闲因为身处之处较为低矮,又是个脸皮朝上的姿态,刚巧能看清那个元宝的底端。 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父夕夕。 薛闲:“……”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他骂完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竖写的三个字,而是一个字:爹。只是这傻子落笔稚拙,分得格外开而已。 不过看到这么个元宝,他突然明白刘师爷对这儿子无甚好脸色的原因了。把活人往纸元宝上写,这跟诅咒也没差了。不过看刘冲这副缺心少肺的模样,就知道他大约只是写来玩儿的。 不过很快,薛闲就把刚才那念头又吞了回去。 因为玄悯接连捡了好几个纸元宝,每个元宝底面居然都写着字,依旧都稚拙得能分成好几瓣儿。 闲极无聊的薛闲数了数:七个元宝,两个父夕夕,三个女良,还有两个空空如也。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4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 什么癖好这是? 不过依照玄悯捡起来的这几个元宝,薛闲也大致有了分辨:这刘冲傻归傻,居然还知道分门别类。门边的那一堆大概全是父夕夕,也就是写给他爹刘师爷的。四仙桌边那一堆则全是写给他娘的。地上散落的那些未成堆的大约是还未来得及写上东西。 那么……床边那堆是谁的? 显然,并非只有薛闲注意到了这点。玄悯简单翻看了外间的这几堆后,便抬脚进了摆着床的里间。 一进里间,薛闲就被扑面而来的阴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刘冲:“……”??? 他盯着面无表情的玄悯看了好一会儿,又懵懵懂懂地看向玄悯的手,似乎一时间没弄明白喷嚏声为何会从手指间传过来。 不过不论是玄悯还是薛闲,都没工夫注意刘冲的举动了。他们俱是被这里间厚重的阴气惊了一跳,目光不约而同朝床边那堆纸元宝看了过去。 玄悯皱着眉走过去,拾起一个元宝看了眼。 这次底面写的既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一大团晕开的墨迹。似乎是写了较之“爹娘”而言更为复杂的东西,以至于直接糊成了一片。 玄悯又捡了两个,均是如此。 不过其中一个相对糊得不那么厉害,玄悯从中勉强辨认出了大半个“劉”字。 玄悯对这刘师爷家知之甚少,看到这字,只能想到刘师爷和他的两个儿子,可从那大团的墨迹来看,写的既不是“刘诩”,也不是“刘冲”或“刘进”。 就在他弯腰打算再捡一个起来看看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腰间暗袋里滚了出来。 那东西叫了一声“哎呦”,不偏不倚刚巧滚在那堆纸元宝上,落地的时候如同吹了气的牛皮囊,倏然膨胀起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 这人皮肤苍白,眼下微微泛青,显出一副疲惫的书生相。不是别人,正是江世宁。 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怎么好好地突然就从纸皮变成人了,一脸茫然道:“我怎的滚下来了?” 一看这大变活人都没能吓哭一旁的刘冲,薛闲也不装样子了,回了他一句:“因为阴气太重。” 毕竟鬼喜阴,江世宁之所以一到白天就不能动弹,就是因为白天阳气过重。刘冲这房里的阴气简直比乱坟岗的陈年风味还劲道,自然便宜了江世宁。 不过这么重的阴气,刘冲居然还活得好好的,也是古怪。 “那你怎么没滚下来?”江世宁疑惑地问道。 薛闲没好气道:“不才,没死过,跟你老人家不属一类。” “没死你扒着一张破纸皮不放做什么?”江世宁觉得这姓薛的大抵有病。 既然不是鬼,那身体必然还在。既然身体还在,得多闲得慌才把魂儿给挣出来,靠一张纸皮过活?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薛闲挂在玄悯指尖,懒懒答道:“你管得着么,有这说话工夫你不如赶紧起来。” 这病痨书生毕竟摇身变成了大活人,哪怕是个芦柴棒棒似的瘦子,分量也不算轻。纸折的元宝丝毫不能承重,被他这么一滚,扁了大半,金山瞬间被夷为平地。 当他左右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什么上面后,惊得连忙冲刘冲拱手道歉:“罪过罪过。” 就在他连滚带爬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愣在一旁的刘冲终于慢人两拍地反应过来。他一看满地被压扁的纸元宝,顿时“啊——”地吼叫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把江世宁推到了一旁,自己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压扁的纸元宝重新折好。 傻子的力气比常人大得多,江世宁那身板自然经不住推,当即摔滚了一圈,撞到了一旁的五斗木柜。 木柜被撞得挪了几寸,又“咣当”一声磕在墙皮上。 江世宁摔得一身狼狈,讪讪地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帮刘冲折元宝赔罪,结果刚一用力,就“嘶——”地抽了口冷气,猛地缩回了手。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5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就见他摊开的手掌上多了一个洞,疼得他龇牙咧嘴直皱眉,却流不出血。 纸皮做的身体就是这样,能让孤魂野鬼脚踩实地,手触实物,好似半个活人,却也极容易受伤。 “这五斗橱底下怎么还钉着钉子?”江世宁一脸郁卒地抱怨了一句,顺又转头冲薛闲的方向小声嘀咕:“下回……若是还有下回的话,可否不用纸皮,改用牛皮?” 薛闲:“干脆扯个人皮吧。” 江世宁:“……” 玄悯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手指却动了动,准确地按住了姓薛的嘴,免得这糟心的孽障一开口就不说人话。 薛闲:“……” “诶?奇了——这钉子上还串着张纸。”江世宁爬起来时,余光瞥了眼钉破他手的地面,登时便发现了一点稀奇东西。 玄悯闻言,眉头一皱,撩了僧衣蹲下·身。 就见五斗柜被撞开后露出的那一小块地面上,竖着一个尖角。玄悯顺手撕了僧袍下摆的一个边角,手指隔着撕下的白麻布在那尖角上摩挲了两下。表层的泥被清掉后,那尖角便有了模样—— 从油黄的皮色来看,那是一枚铜质的钉子,侧面有三道竖棱。 既然裹了那么一层老泥,这铜钉钉在这处少说也有两三年了,却一点儿锈都没长,依旧油亮,可见不是个普通物什。 最重要的是它还钉着张看不原样的纸。 玄悯敛眉垂目,用白麻布将那张纸上厚厚的一层灰扫开—— 果不其然,是张黄纸,纸面上用朱砂勾了繁复的图。 即便不懂内容,也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江世宁先是一愣,而后干脆又将五斗柜将旁边推了推,露出更多地面。 被五斗柜挡着的地上,拢共有三枚钉着黄符的铜钉,分别指对着西南、东北、西北三个方位。 “这……是什么符?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江世宁在这几张纸符旁愣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这就稀奇了,毕竟自从他活成了一只孤魂野鬼,他就再也没感受过“热”,他终年都披挂着一身霜天雪地的寒气,早就冷惯了。突然这么热一下,还有些不大自在。 于是他心有怯怯地朝旁边挪了两步。 向来喜欢呛他两句的薛闲被人按住了嘴,想开口也开不了。 于是他这话问出来,半天都没人应答,怪尴尬的。 直到玄悯看完了那三张符咒的内容,才淡淡答了一句:“风水局。” 薛闲:“……”简直废话。 屋里接二连三的动静让等着的刘师爷呆不住了。他盯着门墙看了两眼,终于按捺不住走到了屋门口,冲里面道:“大师,方才是撞着什么东西了么?可是我那傻儿子在捣乱?” 他似乎格外不喜欢这屋子,一副打死也不迈进来一步的模样,站在门口还格外嫌恶地瞥了眼屋里的元宝堆。 玄悯闻声站了起来,抬脚迈过门槛走到了外间,问了刘师爷一句:“西北边的屋子是何人在住?” 刘师爷一头雾水地朝东北角望了一眼:“那是我住的屋子。” 玄悯扫了他一眼,又道:“东北。” 刘师爷:“啊?东北?东北屋是我儿刘进住着的,就是今早不小心栽进井里的那个小儿子。大师你问这作甚?难道这两间屋子出了问题?” 玄悯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顿了一会儿才道:“你可曾听过抽河入海局?”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依旧是一副冷冰冰无甚表情的模样,似乎只是在问“吃饭饮水”一样寻常的事情,然而刘师爷的脸已经刷地白了。 他杵在门外,僵着脖子愣了好半天,才动了动眼珠,朝里屋五斗柜的方向瞄了一眼,一看五斗柜已经挪了地方,脸色又难看了一层:“这、这……不瞒大师您说,我这两年身、身子骨有些不大爽利,所以,所以——”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6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刘师爷在门外支支吾吾,里间的江世宁已经不在原处了。他在刘师爷探头问话的时候,朝里面退了两步,刚巧躲开了刘师爷的视线。一是他一个已死之人突然站在认识的人面前,容易惹上麻烦,二是……他一看见刘师爷,怨气便止不住地往上冲。 他想起自家爹娘生前那段日子遭的罪,就忍不住咬住了后牙。 就在他兀自站在墙边忍着怨气时,正在理着纸元宝的刘冲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地上的纸符。 傻子的注意力总是格外容易被引开,他盯着那几张黄纸符看了一会儿,便撒开了手里的纸元宝,挪了两步蹲在纸符面前。 垂髫小儿若是看到了新奇东西,也不管那东西是干净的还是污秽的、安全的还是危险的,总爱直接用手去摸。傻子刘冲就停留在这样懵懂的年岁里,他盯着那三枚铜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钉子尖。 油亮的铜钉朝上的那头依然尖利极了,好似刚刚才打磨过,吹毛断发不成问题,更何况是刘冲那层薄皮。 于是,这傻子摸了一手的血。 “诶——别动!”江世宁反应过来想要制止时,已经晚了一步。 血珠顺着铜钉滑下去,渗进了黄纸里。 刘冲被他喊得一愣,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有那么一瞬间,江世宁觉得整间老屋安静得有些瘆人,似乎连屋外不断拍打着墙皮的寒风都陡然歇了。 孤魂野鬼大约要比实实在在的人更敏感一些,他只觉得周遭连一丝气息没有,平静得近乎诡异。 站在屋门边和刘师爷两相对望的玄悯忽然敛眉抬目,朝上空看了一眼。 风缄云默,四方无声。 整个刘家府宅突然变得悄无声息…… 这异样的安静倒没持续太久,仅仅是几个眨眼的工夫,风声骤然又响了起来,“呜呜咽咽”的,跟方才全然不同,莫名有些幽怨感。 几番来回之间,呜呜咽咽的风声便越来越响,乍一听,好似四方野鬼同哭,听得人毛骨悚然。 在这鬼哭狼嚎般的异样风声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嗡——”的一声响。 像是金器相击的尾调,又略有些不同。 耷拉在玄悯指间的薛闲瞬间绷直了身体,这清音旁人或许有些难辨,但他却听得极为清楚。 因为,这像极了他要找的一样东西所发出的声音。 东北方! 薛闲勉强仰起脸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刚才这秃驴还问过,东北屋住着谁来着? 薛闲正琢磨,那怪音却和哭嚎的风声合二为一,陡然变厉。那一瞬,在场所有人均觉得被人一记闷棍狠狠敲中后脑,两耳嗡鸣,两眼一黑,兀地失了神智。 第8章 金元宝(四) · 当那阵嗡鸣过去,眼前芝麻粒似的黑色也慢慢褪下时,薛闲发现了不对劲—— 他身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动一下能蹭一片暗绿的青苔。显然,他落在了地上,而原本一直捏着他的秃驴已然没了踪影。 不止是秃驴,他转头扫量了一圈,刘师爷也不知去向。他身后的屋子倒是还在,只是这屋子有门有脸,门额上还镂着精细的木雕画,一看就不是刘冲那傻子住的地方,他自然也就不指望屋里会出现江世宁他们了。 事实上,他所呆的这处地方安静极了,一点儿依稀的人语都听不见。好像一个空置的大宅,门庭深深,却寂静无音。 “这是什么鬼地方?”薛闲嘀咕着。 他目前的处境有些令人发愁,如果换做别人被丢在这么个悄无声息的地方,多少能四处走动几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然而薛闲却不行,他这个半瘫走不了。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7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纸皮状的薛大爷干脆把自己摊开,晾着身上那几道折痕,两手撑着地,吊儿郎当摇头晃脑地赏起了景—— 除了身后这间屋子,他左手边还有依墙而走的老藤,以及一株遮阴的树,树枝刚好从墙头伸出去。右手边是走廊和院墙,透过一道窄门,能隐约看到里侧有个府内的小花园。 单看这一角,就能看出这是个精心布置过的府宅,只是再精致的府宅若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那就有些瘆得慌了。 好在薛闲是个捅过天的主,再瘆得慌的场景,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小心些应付就是。 “前头是南,后头是北……”赏景也不是毫无目的地赏,薛闲看了一圈,大致从石板上青苔的长势、老藤抽条的方向以及屋子的朝向判断了大致方位。 若是没弄错,他所在之处,乃是这宅院的东北角。 东北角…… 薛闲“嘶——”地一声:“有些耳熟啊……” 若他还在刘师爷的府宅里,那东北角这处,就是刘师爷那差点儿溺水而亡的小儿子刘进的屋子。 先前所听到的那声嗡鸣,也似乎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这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薛闲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见,更别说那样特别的嗡鸣了。 他扫开面前的一片青苔,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而后趴伏着贴上地面。这下,他终于听到了一点极为轻微的动静。但奇怪的是,这动静忽而在近处,忽而在远处,总也没个定点。 加之其渺杳细微,稍一分神就近乎难以捕捉。这种撩一下就跑,再撩一下又跑的方式,惹得薛闲极为不耐烦,听了一会儿脾气就上来了,恨不得将这处的地都掀了,直接下去大刀阔斧翻搅一番。 可惜,就这破纸皮做的身体,他想翻也翻不动。 就在他颇有些烦躁的时候,墙根的镂花窗里突然溜进来一丝风。冬日里的风,再小也多少有些劲道。薛闲这借惯了东风的,自然不会错过这一机会。当即一展纸皮,兜住了风。 眨眼的工夫,他便被这风吹搅了起来。 薛闲借机揪住老藤上的一根卷须,三两下,把自己翻上了那株遮阴的树。 那树腰身挺直,除了伸出墙头的那枝,并没有多少芜杂的枝干,于是薛闲这趟东风也就借到了头。 纸皮轻薄,挂在树枝上容易飘下去不说,视野上还不占先。 于是薛闲也来了一招大变活人,在细微的风里倏然变回了原样。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撑着虬形树枝,稳稳地坐在了墙头。 在天光映照下,他的眉目显得愈发清晰好看,深黑的眸子像两汪寒潭,薄薄一层水雾下,透着股锋利又恣意的气韵。 他坐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院墙外看去。 扫量了一眼后,薛闲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盯着院墙内看了片刻,而后又转头看向墙外。 这么来回几次之后,薛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仿若冻炸了的冷白瓷。 “……” 他娘的怎么墙里墙外长得一模一样?! 薛闲觉得这乐子有点大。 若是预料不错,他约莫是碰上鬼打墙了。 鬼打墙敢打到他身上,这还是生平头一回。 但这东西不会毫无来由地罩下来,总要有个缘由。薛闲回想了一番先前的事,只想到了玄悯那秃驴所提的“抽河入海局”。 难不成是这风水局让什么东西给搅合了,一言不合发了癫,将他们都兜进来了? 那么,这府宅里毫无声息,究竟是受了鬼打墙的影响,还是真的只剩了他一个? 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18 铜钱龛世 作者:木苏里 墙头的视野虽说比青石板上要开阔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宅院到处都有高矮不一的封火墙,挡住了大半景象。薛闲所见,无非是白皮黛瓦青石板,以及一些不知能否走通的窄门。 他盯着那东西南北四方都有的窄门,又扫了眼高高低低的墙头,心里多少有了些计较。 在这种静止的四方宅院里碰上鬼打墙,想要破阵而出,遵循的无非还是八门遁甲。 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惊门以及死门,一门一变数,走错了往好了说是出不了这个局,往坏了说便是非死即伤。 这宅院是四方套着四方,所谓的八门也是一层套着一层,解起来必然颇费力气。 薛闲身份有别于常人,他本就没花功夫琢磨过这些碎碎糟糟的东西。就他前半生而言,这些东西于他也起不了大作用。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行动不便还撞上鬼打墙的一天。 所以,让他坐在这里盘算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门,不如给他两刀来得痛快。 “让我拖着两条废腿四处找人?”薛闲嗤了一声,心说:我怎么那么恨自己呢? 他傲惯了,不到万不得已,打死也不会脸皮扫地折腾自己。若实在是万不得已……那还是直接打死吧。 这破宅院连风都少得可怜,他连个借力的东西都找不到,就算琢磨出了该往哪里走,他又该怎么走?爬过去还是挪过去? 光是想想那画面,薛闲就觉得牙疼。 做梦吧,谁爱爬谁爬,反正他不爬! 薛闲背倚着树干,咬着舌尖琢磨了片刻,伸手在怀中的暗兜里摸了一把,摸出了一张黄纸。 黄纸有些拧巴,打了许多道褶,一看这东西自打进了薛闲的手,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薛闲对它还颇为嫌弃,两根手指夹着一端,将它抖开了一些。就见那黄纸面上画着一团妈都不认识的狗爬字。 不过薛闲认识。 这是他路经饶州府的时候,从一个算卦的道士那里摸来的。 那道士留了两撇歪斜的八字胡,带着个破布冠,眼角有一道青痕,不知是胎记还是被人打的。他整日窝在桥边,借着算卦改字,卖出去不少自编自画的黄符。这人也是个奇男子,既然要卖符,好歹练一笔能蒙人的字再说。这老道倒好,端着一笔狗爬字画黄符,一点儿不知羞,也不怕卖不出去。 薛闲在他那卦摊底下逗留过几日,瞄过一眼他画的黄符,大多是些只能当摆设的玩意儿,只有极少数的一些,笔画流畅,能堪些小用。 也仅仅是小用。 比如说是辟邪的黄符,实际也就能驱个虫蚁;说是能延年益寿的黄符,实际也就能缓解个小厄小疾。 薛闲怀里这张,就是他看着那道士画出来的。 “承南方龙君云雷座镇。”薛闲眯着眼,懒懒地将那张符上的字逐一念了出来。这些字大多被绕了八百回,神似蚯蚓,九曲十八弯,也难为他还记得。 单是听这内容,就差不多能猜到,这是一张请雷的符,也不知道那道士闲来无事练这玩意儿作甚。 不过说是请雷,单就这张皱巴巴的黄符,那必然是请不动什么南方龙君的,顶多能招来两根云丝,遮一遮太阳。但同样的黄符,落在薛闲手里就不同了。 因为这符上请的什么南方龙君,不才,多半指的就是薛闲本人了。 虽说他现在这纸皮身体没法亲自作妖,但借个黄符作媒,多少还是能试一下的。 于是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拨开瓶塞,一股混着古怪冷香的腥甜味道便隐约散了出来。 薛闲皱了皱眉,即便是自己的血味,他也不曾觉得好闻到哪里去。 他将黄符在手掌中摊平,又从小瓷瓶中滴了一滴暗红色的血,血珠瞬间在黄符上融了开来。 薛闲收了瓷瓶,将黄符顺手抛了出去。 纸符在离手的瞬间,从血迹中心处陡然起了明火,瞬间便烧了个干净。 乍然间,狂风骤起,汹涌的云潮从远处滚滚而来。 天色倏然一黑,好似被泼浇了淋漓湿墨。雪亮的蛛网从九天之上当头劈下,一道惊雷平地而起,活似贴着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