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 第1页 《皮囊》作者:潭石【完结】 文案: 在孟钊眼里,从前的陆时琛像裹着一层纸糊的皮囊,远看不动声色,近看面目可憎。于是那会儿人人追捧陆时琛,偏偏孟钊觉得此人假得让他心生厌恶。 孟钊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见着陆时琛,更没想到的是,再次见面陆时琛卷入了一场凶杀案,成为了案件的头号嫌疑人……而负责侦破这桩案子的,恰好是刑警孟钊。 作者:两位,请形容一下对彼此的看法。 孟钊:极度会伪装的疯狗。 陆时琛:折腾不死的野狗。 陆时琛x孟钊:死对头终成眷属。 (暴脾气的那位是受) 悬疑,破案,剧情线和感情线一块走 第一卷 黄雀 第1章 进入四月,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早上七点多,孟钊从市局大楼走出来,被日头晃得眯了眯眼。 孟钊昨晚值班,今天轮休。说是值班,其实就是在值班室里睡了一晚,明潭市近一个月来治安良好,鲜少有刑侦支队半夜出警的情况发生。 手机震了一下,来了消息:“哥,我还有一站就到了,你出发了没?” 消息是孟钊的妹妹孟若姝发来的,孟钊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发过去:“晚不了。” 消息发完,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把车门拉开,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孟钊没急着坐进车里,反而直起身,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一处楼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觉得有一道目光在如影随形地盯着自己。刚刚发着短信走过来的那一小段路上,他又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存在。 凭感觉判断,那道目光应该就是从那处楼盘的方向看过来的,但因为距离有些远,孟钊无从辨别出具体的方位。 难道是哪个犯罪分子的同伙企图寻仇?孟钊猜测着这个可能性。他从毕业到现在的七年间,一直在刑侦支队工作,参与破获的大案小案数不胜数,若真是谁找上门寻仇,这个源头可不好排查。 不过,若真是寻仇,这人也太沉得住气了一些,这目光从什么时候出现的来着?具体的时间孟钊记不清楚了,但少说也得有几个月了。 孟钊受过反跟踪训练,且在这方面天赋一流,对人的目光敏锐度极高,也正因如此,起初这目光让他觉得极其烦躁,如芒刺背,甚至去翻了这些年他参与破获的案件记录,但也没找到什么头绪。到现在,他已经对这道目光有些习以为常了。 “看什么呢?”旁边停下一辆车,技侦的同事张潮从车里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朝那楼盘看过去,“怎么着?想在那儿买房?” 这话无疑是句调侃,作为本市地段最优、前景最佳的一处高端住宅区,御湖湾小区的房价近几年也一路飙升。依孟钊现在的工资水平,满打满算,他得不吃不喝干到退休才能买下一套房。 “把我卖了能买得起吗?”孟钊收回目光,笑了一声。 “能啊,”张潮有模有样地上下打量孟钊,“就孟队你这身段,一套大平层算什么,看见那别墅区了没,”张潮抬手一指,“兄弟我给你估个价,拿不到一栋别墅算你亏。” “滚吧,”孟钊笑着骂了一句,“技侦最近闲出屁了是吧?” “可不是,哎,说真的,”张潮锁好了车,过来搭孟钊肩膀,“你队长转正之后工资应该能涨一波吧,这老徐都观察你半年了,还不放心啊?” “我哪猜得到他老人家的心思。”孟钊矮身坐进车里,发动车子,“走了啊,还得去车站接我妹。” “咱妹回来了啊?”张潮抬高了声音,冲着孟钊的车屁股喊,“许了人家没?” 孟钊没搭腔,车子开远,站在原地的张潮被喷了一脸的汽车尾气。 正值上班早高峰,十字路口红绿灯处停了长长两排车。 算起来,怀安区也就近几年才发展成这样,往前数五年,这地儿还算明潭市的边缘地带。自打市政府要迁往怀安的消息传开以后,这地儿就成了明潭市的一块香饽饽,房价也随之水涨船高。到去年市政府、市局先后落定之后,此处的房价便一骑绝尘,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整个明潭市。 不过,新区发展总伴随着大兴土木,整个怀安区随处可见正在新建的楼盘,还有不少老旧小区已经被划上了“拆”字,等待着被拆迁的命运随时降临。 路口处堵了十几辆车等着过红绿灯,孟钊没多少耐性,一打方向盘,右转拐到了小路上,一路抄着曲里拐弯的近道开往高铁站。 孟钊对明潭市所有路线都了如指掌,这还得归功于两年前他在市交警部门的那段经历。当时孟钊在追捕犯罪分子的过程中,因为下手太猛险些犯错误,陈局一气之下,把他借调到隔壁交管局协助交警维持了一个月的交通秩序。 在市局所有领导眼里,孟钊什么都好——长相标致,身手一流,脑子灵活,就是有一点不好,脾气太爆。 当年22岁的孟钊刚从公安大学毕业,一进市局,就凭借这副好皮相被不少领导一眼相中,要预定给自家女儿做女婿,可惜后来,随着孟钊逐渐到了适婚年纪,一路升到了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他的真面目也暴露得越发彻底——市局前两年精挑细选进来的三个实习生,其中一个被孟钊骂哭过几次,另一个被骂得托关系转到了行政科室,还有一个被训得干脆转业了,自此告别了刑侦事业。 第2页 最看好孟钊做自家女婿的陈局恨铁不成钢,好几次劝孟钊改改脾气,孟钊每次都敷衍应着,但两年前在追捕过程中,一拳打折了一个妄图袭警的强奸犯的两根肋骨,差点涉嫌暴力执法,彻底断了陈局的心思——这万一招个有暴力倾向的女婿回家,回头女儿受了委屈找谁说理去? 于是,当年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人选孟钊,转眼间成了奔三的大龄未婚男青年。 不仅如此,刑侦支队的队长位置空缺一年多了,按理说没有比孟钊更合适的人选,但陈局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借口要观察孟钊,就是不肯松口让他当上这个名正言顺的支队长。 车子停至出站口,距离这班高铁到站还有几分钟,孟钊拿出手机消磨时间,浏览当日的新闻。 刚打开新闻app,手机上方就弹出了一条推送消息:“骇人听闻!女主播直播间背景惊现一具女装男尸!” 本市媒体总喜欢用这种耸人听闻的语调,但报道内容往往乏善可陈,不是夸大其辞,就是陈年旧案。这又是主播又是直播的,应该还是那种意图吸引眼球的噱头新闻……孟钊点开推送,扫了一眼内容后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次的案子居然是不久前刚发生的,而且就发生在他方才驶经的一处拆迁区。 孟钊眉头微锁,两根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放大了那张现场拍摄的照片。 媒体说什么“女装男尸”其实不太准确,死者的确穿了一双红色高跟鞋,但那件红色连衣裙其实是披在尸体身上的。 也正因此,这副画面的整体视觉冲击力倒也没那么强烈,倒是下面那张死者的面部特写看了让人心惊。受害人脸上被特意化了妆,妆容粗糙,被涂抹得通红的眼皮、脸颊、嘴唇配合青紫肿胀的面色……乍一看挺瘆人的。不过,这媒体也够缺德的,受害人的照片就这么不经处理地赤裸裸地放了上来? 手机震了起来,是支队的实习生程韵打来的电话,孟钊按了接通,心里猜测这通电话可能跟这案子有关。 果不其然,程韵语气急促地问:“钊哥你回家了吗?” “没,高铁站呢。” “你快看我转发给你的那条新闻,今早在御湖湾附近那片拆迁区发现了一具男尸……” “看了,”孟钊打断她,“这案子归我们管?” “按说是该归分局管,但今早那主播一直播,搞得死者照片现在被传得满天飞,加上市政府又刚搬过来没多久,据说上面领导特别重视,刚还打电话过来专门问这事儿,陈局的意思是这案子你来负责……” 电话那头正说着话,车窗被敲响了。“笃笃笃。” 孟钊记起刚刚忘开车门了,他一侧身,伸长手臂把副驾驶位的车门打开,孟若姝随之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程韵继续在电话那头说:“钊哥,我把定位发你手机上啊……” “不用,我知道在哪儿。”孟钊挂断电话,转过脸看向孟若姝,“没带行李箱?” 这一抬眼,正对上孟若姝涂得通红的两抹眼影,孟钊脑中顿时闪过刚刚新闻上死者被化了妆的那张照片,眼角一抽,“你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孟若姝立刻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左照右瞧,自觉妆面完美,莫名其妙道,“这不挺好吗?” “没事儿把眼睛涂得跟个兔子似的干什么?”孟钊觉得无法理解,发动车子,汇入出站的车辆中。 “这是棕红色系眼影好吗?”孟若姝把小镜子塞回包里,据理力争,“今年最流行的女团妆,直男不要随便对女性的妆容发表见解!” “行吧,”孟钊懒得跟她争辩,开着车道,“我临时有事儿,一会儿给你放御湖湾附近,你打车回去吧。” “是那个案子吗?”孟若姝睁大眼睛,“网红那个?” “什么网红?” “不是女装男尸那个案子吗?我室友刚给我发链接来着,说看着像一个音乐博主,她还加了那个博主的粉丝群,听说现在群里都炸了……” 音乐博主?这年头,网络上的消息有时候比警方还灵通。 不过,如果这么快就能确认被害人身份,这案子应该不难侦破。 孟钊开口道:“你跟你室友要一下那博主的主页地址发我。” 回程时孟钊依旧抄小路返回,把车停至御湖湾附近,孟若姝从车上下来,合上车门前说:“哥,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啊。” 孟钊刚要应,目光扫过后视镜,忽然注意到后视镜上映出的一道人影。 那人约莫跟他差不多年纪,打眼一看身量挺拔,大概是刚遛完狗回来,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手里牵着一条中型犬,孟钊脑中瞬时闪过一个名字——陆时琛? 见孟钊没什么反应,孟若姝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看什么呢?” 孟钊这才回过神,收回目光道:“没什么,快回去吧。” “那个主页地址,”孟若姝用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我发你了啊。” 孟钊应一声,倒车掉头的时候,忍不住又朝刚刚那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了。 应该不是吧,孟钊心道,陆时琛不是在国外么?何况,那么厌恶狗的一个人,想来也不会一大早悠闲地遛狗。再者说,十多年没见面,他对陆时琛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时候,这小区内人来人往的,他不可能一眼认出来。 第3页 在值班室的睡眠质量果然一般,居然一大早出现了这么离谱的幻觉。 孟钊打开孟若姝发来的主页,粗略看了看,把地址发给市局的同事,让他帮忙查一下这博主的现实身份和近况。 第2章 案发地已经围上了一圈警戒线,围观群众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这起凶杀案。 孟钊把车停在路边,一边朝案发地走过去,一边观察周围的摄像头情况。 这片住宅区建得太早,当时物业的概念还没流行起来,自打建成之后似乎就一直是自生自灭的状态,更别提什么安保措施和保洁服务,一旦哪户房子出了质量问题,都不知找谁说理去。所以这几年,但凡家里有点积蓄的住户,都想方设法搬到别的住处去了。人去楼空,仅剩的几家住户都眼巴巴等着政府下拆迁令,到时好分得一两处新房。 孟钊打眼看过去,只有前面的一排矮墙上安放了两个摄像头,但看那饱经风吹日晒的沧桑模样,大概只能起个聊胜于无的威慑作用。 孟钊走到警戒线附近,正要向协助调查的派出所民警掏证件亮身份,不远处翘首以盼的程韵小跑过来:“这是我们孟队,赶紧让他进来吧。”又给孟钊递了一副塑胶手套,“这路上堵着车,我以为您还得一会儿过来呢。” 孟钊穿过警戒线,一边带手套一边朝被害人所处的位置走过去。程韵跟在旁边向他介绍现场情况:“发现尸体的是今早两个要上学的初中生,一个想躲起来吓唬另一个,没成想居然在这儿发现了尸体,吓得一嗓子嚎出声,把附近散步的晨跑的人全都叫过来了,其中还包括一个大清早出来找素材的主播,所以等我们接到报警赶过来的时候,现场周围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小区前面,墙皮斑驳的防护矮墙上嵌着一个圆拱门,门不算太高,孟钊微微躬身走了进去,再朝右转,这栋楼的最西侧角落,就是尸体所在的案发地点。 角落处堆着几个废弃的橱柜,尸体就被掩藏在橱柜和墙体形成的死角范围内。 孟钊走近被害人,半蹲下来观察现场情况。 近距离看死者这张被胡乱涂抹了浓妆的一张脸,更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死者面部青紫肿胀,脖子上的几道勒痕互相压叠,勒痕处有大片出血,看得出生前有过剧烈挣扎。 “厉锦还堵在路上,正往这边赶。”程韵说。厉锦是法医科的扛把子,平常这类案子她都跟着出外勤,今天不巧上班路上接到案件消息,估计这会儿正被堵得插翅难飞。 “嗯。”孟钊伸手捏起连衣裙上的吊牌看,标价699,不算便宜货。 他又小幅度搬动被害人的脚踝,鞋后帮、裤腿处有大片严重磨损,磨损痕迹一直持续到死者的腰背部。 孟钊把被害人的腿放回原位,用手指捻起裤腿处的一根毛发,灰白色的,大概五厘米长,程韵凑上来看:“这看上去不像是人的头发吧?狗毛?” 孟钊跟程韵要了张纸巾,把那根毛发包起来,装到物证袋里:“看看那个主播还在不在,我有事要问她。” “哦,知道了!” 程韵快步跑远,孟钊盯着受害人打量,恶意化妆、披连衣裙……这象征意味浓厚的手法,凶手是有针对性的仇杀还是无差别的报复社会? 案发现场观察得差不多了,孟钊站起身, 手机铃声响起来,先前拜托的那个同事来了消息,孟钊接通电话。 “哎孟队,查到这个博主的身份了,叫周衍,28岁,自由职业者,应该是专职的音乐博主。他父母很多年前已经去世了,只能联系到他的继父母,他继父听到消息,现在正朝市局赶过来。怎么样,现场找到什么线索没?” “线索倒是不少,但暂时也没什么头绪。”孟钊抬眼,看到几米开外的程韵正招手让他过去,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程韵的方向走过去,继续对着电话说,“周衍住处的地址查到没?” “查到了,这就发给你,应该是跟人合租。” 挂了电话,孟钊走到程韵面前。 “这就是早上直播的那个主播。”程韵拉着那姑娘的胳膊,“这是我们孟队,他问什么你说什么就好了,不用紧张。” 女主播看上去二十出头,手里还攥着自拍杆,有点发怯地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孟钊。 从孟钊的角度只能看见女生头顶的发旋,他微微皱眉:“肆意传播死者信息,这事儿是你做的?” “又不犯法。”主播小声辩解。 “那帮助凶手破坏犯罪现场,毁灭证据,”孟钊冷声道,“总算是犯法了。” “我又不认识凶手,怎么会是帮他!”主播抬头,正对孟钊一张略显不耐烦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扬起的音量又弱了下去,一转话音,试探着问,“……我能现在开直播吗?” 程韵:“……”作什么大死啊姑娘。 孟钊裹着一身一点就炸的暴脾气,至今还能在市局不多的异性中残存一小撮拥趸,完全是因为行政部门一位姑娘总结得好:孟队凶的时候比不凶的时候还好看。 孟钊刚刚那句本来就是说来诈她的,此刻也懒得跟她浪费时间,没搭理她这个问题,直奔主题问道:“你今早过来的时候这里围了多少人?” “没多少人,就那俩小学生,我比较有新闻敏感性,听到他俩嚎的那声就跑过去了,周围那些人胆子小,一开始都不敢过去,而且,”主播瞄了一眼孟钊,话音里像是还掺了点委屈,“我还特意让他们不要靠得太近,帮你们保护犯罪现场呢。” 第4页 孟钊无动于衷:“不要靠得太近是指多远距离?” “两三米?两米应该是有吧。” 孟钊的目光落到死者周围的那片范围,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他确实注意到,死者周围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脚印痕迹。犄角旮旯的地方,平时鲜有人至,按理说应该像旁边堆积的那些旧家具一样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现在看上去却干净得很,凶手离开时应该特意打扫过周遭这一带。 “那有没有人带狗过来?” “没有……绝对没有!我怕狗,有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孟钊听完,若有所思。 不远处物鉴的孙佑青走过来,拍孟钊肩膀:“钊儿,现场你看完了我就过去了啊。” 孙佑青比孟钊年长几岁,又是他的同门师兄,一口粗砺的烟嗓,平时总是跟他亲昵地“钊儿”来“钊儿”去,起初孟钊觉得这称呼有点怪异,但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孟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同事发来的地址。 他把周围几个同事招呼过来,任务分配下去:“任彬你带人走访一下周围的住户,看昨晚有没有目击者,汪雨带人搜查周围,看能不能找到受害人的手机和随身物品,周其扬去查周围的监控,把受害人昨天的行动轨迹拼凑出来。” 孟钊把任务分配完,手掌合起来拍了一下:“行了,都干活去吧,11点回局里开个短会。” 孟钊朝自己的车走过去,他身高腿长,程韵得小跑才能跟上:“钊哥,我们去哪儿啊?” “我去被害人家里看一眼,”孟钊拉开车门,看她一眼,“你么……” “我跟你一块儿去,”程韵一只手举到耳边,“保证多干活,不添乱!” “那你来开车。”孟钊走到副驾驶位,矮身坐进去。 程韵应着,赶紧跑到驾驶位,拉开车门也坐了进去。 程韵就是那三个实习生中唯一留下的那一个。因为当时被孟钊训哭的次数最多,局里所有人都猜她会先扛不住走人,没想到居然一直留到了现在。 程韵刚把车子开到主路上,就接到了孟钊抛过来的问题:“对目前的线索有什么想法?” “呃……”程韵下意识一个激灵,飞快地理清脑内的头绪,“第一,死者的腰后到腿后有大片磨损,说明凶手在实施犯罪行为后,几乎是贴着地面将死者拖到这处隐蔽地带的,凶手的力气应该不会太大。”她说完这句停顿下来,等着孟钊的评价。 孟钊“嗯”了一声:“继续。” “第二,从死者身上剧烈的挣扎痕迹来看,凶手的作案手法并不熟练,应该不是老手。第三,凶手在实施作案行为后,对犯罪现场进行了痕迹清理,具备一定的反侦察能力。” “但是,凶手既然具备反侦察能力,又没有毁坏死者的面部,”程韵见孟钊的脸上没出现什么表情波动,继续说,“说明凶手应该自信警方查不到自己,这大概能排除熟人作案?如果是生手作案,又用了女装这种吸引眼球的手段,钊哥,凶手不会是想通过什么连环杀人案来报复社会吧……” 程韵话没说完,就听到孟钊笑了一声,随即紧张道:“我哪说错了?” “后面就漏洞百出了。”孟钊评价道,“不是每个凶手都有作案后毁坏死者面部的心理素质,说不定他只是杀人之后慌乱地跑了而已。” “啊……”程韵语塞,“那您有什么推断?” “线索还没有几条,我什么推断都没有。” “您自己都没有推断还来考我?!”程韵脱口而出。 “我哪考你了?我又不是你老师,考你做什么,同事之间的案情交流罢了。” “不是考我啊……”程韵松了一口气, “吓得我冒出了一身冷汗。” 孟钊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看周衍账号主页的内容。 在市局待了几个月,程韵大概摸清了孟钊了办案风格,孟钊基本上不相信犯罪心理学那一套,他只相信证据,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他对任何推断都相当谨慎。 同事办事利索,很快申请了搜查令,赶过来送给孟钊。 孟钊乘坐电梯上到18楼,按响门铃,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响起拖拖拉拉的脚步声,还有拖长的声音:“谁啊——” 门被拉开,一个个头不高、二十多岁的青年探头出来,睡眼迷蒙着说:“周衍不在。” “去哪儿了?”孟钊看着他问。 “我哪知道。”青年被扰了清梦,语气不佳。 “他昨天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知道!”青年不耐烦地答,正打算关门,孟钊一侧身,肩膀抵住了要合上的那扇门,朝那人亮出搜查令,“警察,我进去看看。” 青年:“……” 走进屋里,孟钊把周衍住的区域粗略转了一圈。 这是间近200平米的大平层,周衍跟人合租,他住主卧,秦小柏住侧卧,两人都不养狗。周衍的卧室虽然面积很大,但墙上贴了厚厚的隔音棉,又堆放着各种专业的乐器、音响和录制设备,打眼看上去并不算敞亮。电脑关机了,进入时要输入密码,只能等技侦的同事过来了。 孟钊站到窗边,此处视野极佳,正对不远处的市局。莫名其妙地,他又想起近半年来那道总是跟着自己的视线,似乎就是来自这个方向。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很快把这想法从大脑中清出去。 第5页 孟钊走出卧室,秦小柏显然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周衍被人杀了?真的假的?” “周衍经常晚上不回来?” “不是啊,他晚上一般都直播唱歌,这几天去参加什么网络颁奖大会了,一周没回了。” “昨天也没回来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下午四点就出去上班了,反正那之前没回来过。” “周衍最近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或者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秦小柏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上夜班,白天回来睡觉,平时都跟他碰不上几面,就算碰上了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住的?”孟钊又问。 “我住了有一年了,他住了三个月吧。” “孟队,潮哥过来了,”程韵小跑着进了门,“我把物业负责人也带过来了,”她走近了压低声音,“楼下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说周衍因为扰民才被害了。” “扰民?”孟钊看了一眼秦小柏。其实只是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但他眼窝略深,眼珠又比平常人更黑一些,看人的时候总显得别具深意,秦小柏被他看得心头一寒,立刻撇清嫌疑:“别看我,我每天上夜班,正好跟他直播的时间错开,就算扰民也不会扰到我头上。不过有一次我休班听到了,确实挺吵的……” “之前确实有邻居投诉过,这楼就是隔音不太好,”物业经理倒挺实诚,“楼下那住户还报过警,嗨,你说邻里邻居的报什么警啊……听说是国外回来的,跟咱们想法都不一样。” “投诉和报警是近期么?” “近期倒没有,得有两三个月前了吧,可能后面装了隔音措施,后来就没接到投诉了。” 看来是周衍刚搬来住的那会儿接到投诉的,孟钊想到周衍房间里那层厚厚的隔音棉,推算时间,也许就是在那之后,周衍开始在房间内贴上了隔音棉。 “对了,这栋楼养狗的住户多吗?”孟钊问。 “也不能算多,具体的情况我得让同事查查,之前市里规范养狗,我们这边做过登记。”物业经理说着,拿出手机给同事拨了电话。 片刻后,物业经理把手机上接受到的图片拿给孟钊看,孟钊接过来,放大图片。周衍所在的这栋楼内有三户养狗,其中一户就在周衍楼下。 就是报过警的那户?孟钊把手机还给物业经理,打算去楼下看看。 把物业送走之后,张潮搭着孟钊的肩膀:“早上刚说你提支队长的事儿,这不机会就来了,听说老徐指定要你来办这案子,就是想借个由头给你提上去,好好表现啊兄弟。” “得了吧,没谱的事儿,”孟钊指了指周衍卧室的方向,“那电脑你试试能不能帮我解开密码,我去楼下看一眼。” “得嘞。”张潮应着,一边朝里屋走一边向程韵抛媚眼,“小程也跟我一块啊?” 程韵被这媚眼里夹带的油腻糊了一脸,赶紧跟上孟钊,扔下一句:“我跟我们孟队一起!” 但张潮不由分说地拉住她:“过来给哥帮忙!” 出了电梯,孟钊朝周衍楼下的那户走过去,还差几步靠近门口时,就听见屋内隐约传来一声狗叫。 孟钊在门口站定了,屈起手指敲门。 咚咚咚。 汪。这次屋内的狗叫声靠近了,那只狗应该就站在门后。 还是没有人开门,孟钊微低着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又敲了一遍。 这次门开了,孟钊抬眼,顿时一怔。 ——早上那匆忙一瞥居然没认错人。 第3章 尽管还些发怔,但孟钊还是清楚地注意到了陆时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是有些意外的表情。 陆时琛穿着家居服,大概是不久前刚洗过澡,发梢还有些湿,孟钊甚至能闻到水汽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 这货居然没长残,孟钊脑中下意识冒出这个想法。跟高中那会儿相比,陆时琛似乎长高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更加锋利,眉眼间那种疏离感没变,但身上似乎多了些成年男人的压迫感。 先叫起来的是狗,那只灰白色的边牧站在陆时琛腿边,冲着孟钊一连串汪了好几声。 “这么巧,”孟钊回过神,掏出证件朝陆时琛亮了一下,“我来问点事儿。” 一般说来,这亮证件的动作就是走个程序,没想到陆时琛伸出手,把警察证从孟钊手里抽了出来,低头翻看上面的字样,很轻地哼了一声,听上去是在笑:“当年的小混混居然成了正义的人民警察么?” 孟钊脸色变了变,忍住了才把那声“操”卡在了嗓子眼里。没错,还是当年那个陆时琛,面目可憎,居高临下。 不过现在有案子在身,孟钊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而且,虽然这货不招人喜欢,但他爸陆成泽确是孟钊一家的恩人,有这层关系在,孟钊不得不跟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塑料友好。 陆时琛把证件还给孟钊,转过身朝客厅走,“要问什么?坐吧。” 孟钊没跟他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到陆时琛对面的沙发上,无视陆时琛打量的目光,闲聊似的:“回来多久了?” “小半年。” “不是听说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么?” 对方倒也不谦虚:“还成吧。” 第6页 孟钊的目光落到实木桌上的iPad上,屏幕还亮着,虽然上学时英语学得不怎么样,此时也大致能猜出来上面是关于金融的内容。陆时琛应该是从事金融行业,孟钊觉得这倒也不稀奇,这种浑身没什么人气儿的人最适合跟钱打交道。 卫生间的门这时开了,孟钊没想到陆时琛这里还有别人,闻声转头看过去。大概陆时琛看上去从头贵到脚,潜意识里他就没觉得陆时琛会跟其他人合租。 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女人显然跟陆时琛也不是合租室友的关系,她长得像混血,身上围着浴巾,一头长卷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了澡:“哎?你来客人啦?”语气有些意外,似乎也没料到会来外人。 孟钊移开目光,心道自己大概坏了陆时琛的好事。白日宣淫啊真的是……这人不用上班吗? 陆时琛没搭腔,反而问孟钊:“不是说有事情要问?” 女人大概也觉得自己这打扮不合时宜,匆忙闪进里屋。 孟钊自觉此地不宜久留,切入正题道:“最近有没有见过你楼上的住户?” 对方惜字如金:“没。” “每晚直播唱歌挺吵的吧?” “是挺吵。” “听说还因为这个报过警?” “那次啊,”陆时琛稍作思考,“跟唱歌没关系,是他们办party到凌晨三点,夜间超过60分贝,达到报警标准了。” “就没考虑过换个地方住?这地方是租的吧?”进屋时孟钊观察过这房间,设施挺简单,像是临时租住的地方。 “一直在找,还没找到合适的。” 孟钊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对了,楼上住户昨晚在那边拆迁区被人勒死了,你要是想起什么线索的话,随时联系我。”他说着,一边给陆时琛递了张名片,一边观察陆时琛脸上的神色。 陆时琛看上去丝毫不吃惊也不感兴趣,抬眼看向孟钊:“是么,孟警官不多坐会儿?” 孟钊总觉得“孟警官”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点讽刺,他弯腰摸了一把边牧的后颈,半蹲下来,揉了揉:“不了,还有别的事儿,这狗挺可爱啊,叫什么?” “小刀。” 孟钊的脸色又变了变,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的小名就叫小刀,这名字被陆时琛叫出来,好像在骂他是狗。 孟钊出了门,正遇上刚摆脱张潮的程韵。 “怎么样孟队,见到楼上住户没?” 孟钊用纸巾把手上沾的狗毛包起来,面色不虞:“见到了一条狗。” 程韵跟在孟钊身后:“刚刚周衍那屋的家政阿姨也到了,我让她在客厅等着了。” 孟钊点点头:“嗯。” 一进屋,秦小柏和家政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如土色,面面相觑。毕竟身边发生凶杀案这件事没那么好消化。 家政阿姨看上去四五十岁,衣服被洗得微微褪了色,但一看就是个干净人,见到孟钊立刻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 “您坐,”孟钊打量她,“平时都这个点儿过来打扫?” 阿姨坐回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嗯,周先生起得晚,我中午过来打扫顺便给他做饭。” “这几天周衍不在也照常过来?” “上个周他说要出差就没过来,昨天发消息让我今天过来。” “消息我能看看吗?” 孟钊接过家政阿姨递来的手机,是小屏的苹果5,手机壳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透明外壳,已经有些发黄了。周衍用微信发来的语音消息:“赵姨,明天我就回去了,您还是那个点儿过来哈。” 孟钊将周衍的手机号和微信号抄寄下来,将手机还给家政阿姨:“这手机是您孩子给您的吧?” 阿姨接过手机:“是小周给我用的。” 孟钊点点头,倒也不算意外。周衍的生活看上去过得挺滋润,将淘汰不用的旧手机给家政阿姨做个人情,看来为人大方。而且,一般的家政都称呼客户是“×先生”、“×小姐”,这两个人却互称对方是“赵姨”和“小周”,看来这两人的关系应该不错。 “您所属的家政公司是?”孟钊继续问。 “顺意家政公司,不过……”阿姨有些迟疑,“我跟周先生是跳过公司私下签的合同,您能不能别把这个告诉我们公司?” 孟钊笑了一下:“放心吧,不会说的。”跳过家政公司私下签合同,可以省去一大笔中介费,不过大多数人都会因为对家政阿姨不信任,还是选择跟公司签订合同,看来周衍跟这个阿姨的关系的确不错。 孟钊在笔记本上记录完信息,合上笔帽:“那有事儿我再联系您。” 卧室里传来张潮的声音:“钊儿,过来!” 孟钊跟阿姨知会了一声,朝卧室走过去:“密码解好了?” “那还用说?”张潮在一旁收拾仪器,“连pad密码都给你解了,厉不厉害?” “潮哥牛X。”孟钊不走心地夸了一句,拿起iPad进入淘宝,账号是登录状态,他打开购买记录,果然,那条连衣裙是周衍自己网购的。 “嚯,”张潮凑过来跟他一起看,“这周衍是异装癖?” “应该不是,”孟钊返回主屏幕,看了看时间,“回去开会说吧。”他动作利索地电脑拆解了,扛起主机:“程韵过来拿上数据线和键盘,秦小柏!” 第7页 秦小柏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小跑到周衍卧室门口:“什么事孟警官?” “帮忙搬一下显示器。”孟钊往外走时,看到家政阿姨还在躬着身打扫周衍的卫生间,他脚步一顿,“您也早点回去吃午饭吧。” “哎,”阿姨背着身,后背有些佝偻,应着,“我打扫打扫,都说好了的。” 出了门,孟钊边走边问秦小柏:“周衍不在的时候,他的快递是你收的吗?” “我要睡觉,才不收快递,”秦小柏屈起腿,用膝盖碰了碰墙上那扇半米高的小铁门,“都放水表箱里,快递小哥知道。” “不怕被偷?”孟钊看了一眼水表箱。 “还好吧,没丢过,特别贵重的东西就放物业了。” 进了电梯,张潮把仪器箱放到地上,看着秦小柏:“你室友遇害,你也没什么表现,心够大啊。” “嗨,”秦小柏抱着显示器,“我们就是合租室友,他才搬过来三个月,我们拢共没见上几面,我跟他的关系还不如他跟那个家政阿姨的关系好呢。表现得太沉痛也不正常啊,有点瘆人倒是真的。” 孟钊站在他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小柏说话时的表情:“你是做什么的来着?” “我是……”秦小柏一直很顺的嘴皮子卡了一下,“酒店的大堂经理。” 孟钊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孟警官,”秦小柏有些犹豫,”这杀害周衍的人是什么来头,不会下一个就对我下手吧?” 孟钊看着他:“还在查,放宽心。” * 乔遇换了衣服,从客卧里出来,抱胸倚着门:“刚刚谁呀?” “警察。”陆时琛戴了银边的平光眼镜,在pad上翻看着今早的财经新闻。 “警察?”乔遇一惊一乍,从门上起身,走过来坐到陆时琛旁边,“你不是犯了什么事吧?” “杀人了,”陆时琛波澜不惊,“穿的就是你身上这件。” 乔遇穿了陆时琛的衬衫,长度至大腿,酥胸半露,春光乍泄。听到陆时琛这样说,她只当开玩笑:“我没带换洗衣服,借你的穿一下嘛,我哥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让你好好照顾我。” 陆时琛在pad上翻了页,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乔遇是他前公司董事长乔明嘉的妹妹,在国外时乔明嘉曾帮过他不少忙,于是在乔明嘉把自己的妹妹塞过来借住时,显得相当理所当然。 陆时琛不习惯跟人同住,好在乔遇借住的几天正赶上他去邻市出差,昨天刚回来,只需要今天把乔遇送走,就算打发了这兄妹俩。 乔遇歪着头靠上陆时琛:“刚刚那警察长得好帅啊,看起来认识?” 陆时琛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乔遇看着陆时琛,陆时琛的脸像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明明从侧面看,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起伏流畅,有些像轮廓深重的西方人,但偏偏眉眼间都透着一种偏向于亚洲人的清淡的疏离感。 乔遇觉得自己要主动一些,她伸手去解陆时琛胸前的扣子。 陆时琛没制止,只是探身从实木桌上拿了一个小药瓶,递到乔遇面前。 “这是什么?”乔遇动作停下,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副作用那一行。”陆时琛提醒道。 乔遇的视线移到副作用那一行,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她看到上面写着:“可能会导致厌食、精神不振、性欲减退。” 陆时琛转过脸看她,神色坦然:“太抱歉了,我是性冷淡。” 乔遇讪笑:“……真的假的呀?开什么玩笑。” 陆时琛继续说:“准确地说,是勃起障碍。” 乔遇语塞几秒,顶着这样一张脸的陆时琛坦陈自己性冷淡,这让她心情复杂:“……因为这药吗?这是什么药,不能不吃吗?” “抗抑郁的药。”陆时琛把眼镜摘了,手指捏了捏眉心,“比起发泄欲望,治病还是更重要一些吧。” 乔遇沉默片刻,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多问一句:“所以这几年你都没有过?不会有那种……很想发泄的时候吗?” “当然有,”陆时琛看她一眼,淡淡道,“杀个人就好了。” 他神情自然,乔遇居然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陆时琛起身走到阳台上,俯下身,胳膊肘搭在栏杆上,看向楼下。从17楼的高度看下去,其实并太能看得清楼下的人,但陆时琛能认出孟钊——站在后备箱旁边,腿最长的那个。 除了腿变长了,头发也长了一些,孟钊这些年其实没怎么变。 17岁的孟钊就是这样,略深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睛里像藏着一把泛着寒光的薄刃,好像随时会被激怒出鞘。 还是那么有意思啊,陆时琛想。他喜欢激怒孟钊。 一想到这点,生活就好像变得有意思了一点。 “那……今天用不用吃药?”乔遇拿着那个小药瓶走到阳台边,有些担忧地问,“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换一种药啊?” 陆时琛是性冷淡这件事让她觉得心痛,乔遇觉得这心痛不是为她自己,是为全人类心痛。本来帅哥就人数稀少,眼前这个居然还性冷淡…… “今天不用吃了。”陆时琛直起身,走回屋里,“你哥不是一会儿叫人来接你?换衣服吧。” 第8页 孟钊把台式电脑归置好,合上后备箱,抬头看向楼上。就在刚刚,他又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25层高的楼,此刻只有七层站了一个老大爷在阳台上拿着水壶浇花,正跟孟钊看了个对眼,老大爷冲他喊:“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是不是浇你头上了?” 孟钊:“……没,您继续。” “怎么了?”程韵也抬头看过去。 “没事。”孟钊轻摇了一下头。难道是错觉?他一边想,一边走到副驾驶位,“还是你开车,先去物业一趟。” 物业就在大门附近,孟钊下了车走进去,跟前台打听:“你们这里有没有小区的租房信息?” “有业主留的几个,”前台把登记信息拿给孟钊,“您要租房吗?” “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想租多大的?这边面积差不多都是190平的,户型都差不多,这是户型图……” 孟钊看着户型图,跟周衍和陆时琛那栋楼的差不多。如果陆时琛真的有意换租,会像他说的那样,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吗? 孟钊把户型图还给前台,向她出示警察证,又把硬盘推过去:“昨晚18点到今早8点之间的监控麻烦给我拷贝一下吧。” 第4章 孟钊走楼梯上了二楼,朝刑侦办公室走过去。 来往的警察行色匆匆,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微微佝偻着背,像是正对着对面的白墙愣神。 “回去整理一下案件的资料,一会儿开会的时候给大家梳理一下线索。”孟钊压低声音对程韵说。 程韵接了这任务,走回办公室,孟钊则朝那男人走过去:“您是……周衍的父亲?” 男人回过神,先是抬头看向孟钊,然后很快站起来:“对,我是……您是?” “我是负责这案子的刑警孟钊。”孟钊同他握了握手。 “孟警官,”对方得知他的身份后,有些急切地问,“凶手找到了没?” “还在调查中,有结果的话会有人在第一时间通知您。” “拜托你们了,周衍这孩子太命苦了,”男人叹了口气,“他爸走得早,前几年他妈带着他跟了我,结果没过几年好日子,也得病走了,他妈妈临走前还拜托我照顾好周衍,这孩子平时性格和人品都没得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 “事情已经发生了,您也节哀吧,”看着对方脸上流露出沉痛的表情,孟钊也不由得有些心情沉郁,但他很快打起精神,切入正题道,“麻烦您帮忙回忆一下,周衍最近有没有跟别人发生过矛盾?或者您有没有看出他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男人摇了摇头:“我跟周衍算起来也有一阵没见面了,上次见他,他看上去还挺高兴的,说换了个大房子住,也怪我,前些日子我女儿生了小孩,我一直都在她那边帮忙带孩子,忙得没怎么跟他联系过……” “您自己还有个女儿?”孟钊抓住重点,“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应该关系不错吧?” “关系是不错,一听周衍出事了,她也非要跟着来,被婆家那边的人劝住了,毕竟坐月子的人吹不得风。” 孟钊点点头:“行,那您再好好回忆一下,看有没有能够想起来的线索,一会儿还得找您做个正式的笔录。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 没等他说完,男人就忙不迭说:“您忙您的,还是办案子重要……”他伸手握住孟钊的手臂,“孟警官,拜托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 “肯定会的。”孟钊说。 * 十分钟后,市局会议室,孟钊一边听其他人报告案情,一边整理手上的资料:“厉锦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受害人家属同意解剖尸体没?” 厉锦点头道:“同意了,刚走完程序。从尸僵程度看,初步判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但具体时间还要等尸体解剖之后才能缩小范围。从勒痕处留下的纤维来看,凶手的作案工具应该是这种尼龙捆绑绳,”厉锦在屏幕上投放了一种常见的捆绑绳图片,然后继续说,“死者当时有过剧烈挣扎,指甲里残留了凶手的衣物纤维,但没有检测到DNA。” 孟钊点点头,接着在屏幕上投放了一小段视频,是周衍的直播画面。 周衍看上去心情不错,在和粉丝聊天:“两百万粉丝福利啊……你们想要什么?我除了唱歌也不会别的啊……穿女装唱歌?真的假的?算了算了,肯定会很雷……你们真想看啊?这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视频暂停,孟钊把激光笔放到桌上:“程韵,你根据大家刚刚报告的情况,梳理一下整个案情。” 程韵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孟队刚刚放的这段视频是半个月之前周衍的直播画面,当时周衍的微博粉丝即将达到两百万,所以他在问粉丝想要什么样的福利。” “据周衍的朋友说,周衍本来准备了一首原创音乐想要回馈粉丝,但是粉丝都说想看他穿女装,周衍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考虑把这个环节作为一个小彩蛋在直播中给粉丝惊喜。” “事发前一周,周衍到燕城参加一个网络音乐颁奖典礼,他在燕城待了一周时间,出门前两天在网上下单了一件红色连衣裙,一双高跟鞋和一顶假发,还有一套彩妆,快递三天之后到达。当时周衍不在家,这些东西就被快递小哥放到门外的水表箱里。” 第9页 “所以周衍死时身上披的那件连衣裙,包括高跟鞋还有脸上涂抹的眼影和口红,都是周衍当时自己在网上下单的。这些东西暂时还没在附近垃圾桶里面找到。” “案发当晚,周衍晚上7点10分下高铁后,约了朋友在案发地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当时周衍喝了一点酒,虽然不至于很醉但走路有点摇晃,据他朋友说,周衍拒酒的理由是他吃完饭后还有事儿,所以不敢喝得太多,但饭桌上其他人都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事儿,是不是真的有事儿。因为当时有点醉了,周衍就提前离开,说是要出去溜达两圈醒醒酒。” …… 开完会,孟钊去找周其阳要了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来看。虽然这监控的位置和拍摄质量都挺次,但好歹能起到参考作用。 “钊哥,这案子不好查吧?”周其阳靠着椅背,“线索又多又杂,我听了都头大。” “嗯,”孟钊拖动着视频进度条,“我也头大。”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周衍每天直播到太晚,扰民才被害的啊?这种情况以前倒也不是没发生过,碰上那种有点反社会人格的,一丁点屁事儿都能想到杀人。而且同一栋楼,偷拿个快递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么?” “那你觉得为什么要给尸体化妆?”孟钊盯着监控问。 “给粉丝心里添堵呗。让你们每天听他唱歌,看看,都是因为你们他才死的。钊哥,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我觉得……”孟钊话说一半,握着鼠标将监控画面暂停下来。 他将画面放大,看着那出现在画面中的人——陆时琛在那晚去了案发现场? “怎么了?”见孟钊面色有异,周其阳也看向监控画面,“这人有问题?” “21点17分……”孟钊看了看监控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又继续按下播放键。 监控视频继续播放,画面上陆时琛走进了那栋老楼前面的圆拱门,消失在监控画面中,孟钊往后拖动视频,十一分钟后,陆时琛再次出现在画面中,这次是从圆拱门内走出来。 “十一分钟……”周其阳在一旁喃喃道,“先勒死人,再将其拖至隐蔽处,如果是作案经验丰富的老手,倒也可以做到,但我们不是从勒痕上分析凶手是生手么?有点矛盾啊……” “这段视频截下来发给我。”孟钊说。 正在这时,任彬出现在门口,屈起手指敲了敲门:“孟队,在华亭街附近的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周衍的手机。” 孟钊从座位上起身,接过任彬递来的手机,隔着物证袋用手指在屏幕上尝试输入周衍iPad的密码——解锁了。 他打开手机的通话记录,上面显示在13日晚上9点到10点这个时间段内,这个手机曾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间持续9秒。 “查一下这个通话记录。”孟钊用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串号码,对任彬说。 任彬应了一声,记下了那个号码。 下午三点,法医科和物鉴科的结果先后出来。 厉锦将周衍的死亡时间范围缩小至13日晚的21点30分前后半小时之内,也就是说,当晚9点到10点这个时间段内,都有可能是周衍的死亡时间。 而物鉴的结果结论则是,死者身上的那根毛发,跟他后来递过去的那根毛发,DNA的鉴定结果是相似率达到99.99%,亦即周衍身上的那根狗毛的确属于陆时琛的那条狗。 孟钊坐到物鉴科的办公室内,看着孙佑亭的电脑屏幕,眉头微锁。 就算对DNA分子结构一窍不通,他也能分辨出眼前的两张图片极其相似。 “后来这根狗毛哪来的?”孙佑亭走到孟钊身后,将鉴定结果交给他。 “周衍楼下住户那条狗身上的。”孟钊说。 “嚯,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啊,赶紧去查查那人当晚的不在场记录,如果没有的话,就能申请逮捕令,找徐局升职加薪去了啊。” 孟钊的眉头锁得更紧,不置可否。 拿着物证鉴定结果回办公室,孟钊喊了几个人过来,让他们去查一下案发当晚九点到十点之间,周衍的室友秦小柏和家政阿姨赵云华在做什么。 “要确切的证明,有监控就把监控视频带回来。”孟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最多一个半小时回来,快去。” 他话音落下,几个接了任务的人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孟钊开始翻看周衍的手机,先是短信,再是微信,周衍几乎都在跟朋友聊天,话题无非是分享他这几天去参加颁奖时的经历,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几分钟后,任彬带着查到的通话信息回来了。 孟钊接过他递来的那张记录着通话人信息的纸条,在看到“陆时琛”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陆时琛,又是陆时琛,如果这一切都是巧合的话,那这巧合出现的次数也太多了一些。而且,上午跟陆时琛的那番对话中,陆时琛并没有表现出跟周衍有丝毫交集。 “通话内容很奇怪,虽然接通了,但周衍这边并没有说话。”任彬开始播放通话记录的录音,杂音很大,听上去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除此之外并没有人声。“电话是那边挂断的。”任彬又说。 “把通话记录拿去做一下声音分析,”孟钊说,“看能不能检测出其他的声音。还有,查一下周衍继父那边的情况,看看案发时间段之内他女儿女婿都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第10页 任彬走后,孟钊拿着那张通话记录单坐到自己电脑前,在内部系统上输入“陆时琛”三个字。 系统很快检索出陆时琛的资料页面,资料显示,陆时琛的本硕均毕业于哈佛大学,回国之前在一家跨国金融机构的纽约总部工作,五个月前回国,现在在给国内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做外聘顾问。 难怪能清闲到白日宣淫,孟钊心道。 也难怪自己客套了一句“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陆时琛没表现出丝毫谦虚,这还真是风生水起啊…… 只是,以陆时琛的智商,如果真要杀人的话,应该会做得更隐蔽一些吧? 不过,这也难说……孟钊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出一些先入为主的推断,很快打住了这个想法。 “程韵。”他抬高了声音,把程韵叫过来。 程韵正在翻周衍生前的社交软件,试图从中找出可利用的线索,听到孟钊喊她,她站起来走到孟钊办公桌旁边:“钊哥,找我什么事?” 她眼尖,一眼看到了孟钊电脑屏幕上显示的陆时琛的照片,一句脏话飙了出来:“卧槽这谁啊这么帅!” 孟钊瞥她一眼。 程韵抬手捂了一下嘴,从善如流道:“都快能跟钊哥你相提并论了。“ 程韵的视线往下扫,第二句脏话紧接着又飙了出来:“卧槽这履历也这么牛逼闪闪的!“ 孟钊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了啊,赶紧把这人传唤过来。” “啊?” “啊什么啊,快去。” 程韵领令,从资料页上记下陆时琛的号码,然后去旁边给陆时琛拨电话。 孟钊关了陆时琛的资料页面,盯着手里的鉴定结果陷入沉思,一根狗毛做证据会不会太暧昧了?从今早的监控来看,陆时琛的确在遛狗时经过案发现场附近,但他并没有像那些路人一样过去围观。 这做法倒符合陆时琛的性格。孟钊记得高中时有一次周考,试卷的题目很难,班里有女生抑郁症发作,考试进行到中段忽然要跳楼自杀,当时全班都停了笔,一脸惊愕地回头看过去,只有陆时琛自始至终没抬过头,且提前交卷出了教室。 陆时琛的性格用“不爱凑热闹”来表述远远不够,更准确一点,应该是极度冷漠。 这根狗毛到底是怎么沾在周衍裤腿上的?假设陆时琛的那条狗正处于脱毛期,而这根狗毛恰好被风吹到周衍身上,这种几率是不是存在的?孟钊想到这里,又觉得这种想法有些荒唐,这也太巧合了……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先把陆时琛叫过来,问清楚当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个老旧小区。 “钊哥,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半小时后过来。”程韵放下电话,跟孟钊说。 “嗯。”孟钊应道。 “这人声音也挺好听的。”程韵凑过来八卦,“钊哥,我刚看见他好像还跟你是一所高中,你不认识他啊?” “认识,一个班的。”孟钊没打算避嫌,“不过不太熟,不会影响办案。” “哇,这是缘分啊……”程韵感叹了一句,又问,“为什么传唤他啊?” “因为他……”孟钊顿了顿,“有犯罪嫌疑。” 程韵嘴唇微张,有些惊讶。 “一会儿他来了之后你跟周其阳一起,重点问他案发当晚为什么要去那个小区,其他的问题,自己根据资料整理。” “我来问?”程韵有些紧张,“可我从来都没做过这事儿。” “那这次就练练。”孟钊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陆时琛身上有作案嫌疑,而这嫌疑又显得有点蹊跷,这种情况正好适合给程韵这种新人练手。 自打孟钊当上副队长之后,队里的实习生基本都是他来带,这也是徐局喜欢孟钊的原因之一。孟钊虽然脾气爆了点,但对实习生的帮助确是实打实的,他带出来的人,侦查能力和抗压能力都能在短时间内提高一大截。 陆时琛一向守时,半小时后开车到达市局。 他开了一辆保时捷的帕拉梅拉,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长风衣,一下车,就吸引了几道视线。 市局不缺富二代,但这么高调的可不多见。 程韵的位置在窗边,正对着一会儿的讯问犯愁,一歪头瞥见楼下出现一长腿帅哥,从时间和气质分辨,应该就是陆时琛。 陆时琛正朝市局大楼走过来,程韵很有眼力见儿地站起来,对着孟钊指了指门外:“钊哥,陆时琛过来了,我把他先带到讯问室啊。” 几分钟后,孟钊余光扫到陆时琛的衣角从门口掠过。 孟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其实他挺烦跟陆时琛打交道的,陆时琛这人像裹着一层纸糊的皮囊,很假。 孟钊拿着案件资料,走到讯问室旁边的监视屋,带上耳机,通过双面镜观察室内的情况。 讯问还没开始,程韵正和周其阳说着什么。 陆时琛朝双面镜侧过脸,看向孟钊的方向——明明从讯问室内是看不到监视室的,但孟钊莫名觉得陆时琛此刻可以看到自己。他产生了一种正在与陆时琛对视的错觉。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他盯着陆时琛。 陆时琛忽然嘴唇微启,做了个口型。孟钊看懂了,陆时琛说的那两个字是——“野狗”。 高中时,陆时琛就这么激怒过他。 第11页 “啪”的一声,孟钊把手里的资料重重拍到桌上,旁边负责录像的工作人员冷不防被吓出了一个激灵,略有些慌张地看向他。 孟钊摘了耳机扔到桌上,推开隔壁屋的门:“小周你出来一下,换我问吧。” 第5章 讯问室内,孟钊拉开椅子坐下来,程韵不明所以,她不知道孟钊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要亲自讯问陆时琛,但不可否认,她的压力减轻了一些,毕竟对面这个人看上去并不太好对付。 孟钊起先没说话,只是盯着陆时琛打量。当年孟钊刚到市局的时候,预审科的主任曾经试图想要说服孟钊转科室,因为孟钊有一双很适合做审讯的眼睛,即便不说话,只是无声地盯着对方,也会给对面施加一些压迫感。 而现在这种压迫感显然对陆时琛不奏效,陆时琛姿态放松地坐在对面,仿佛不是被传唤来的,只是赴约来喝一杯茶,在孟钊盯着他看的同时,他也饶有兴致地盯着孟钊,并且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笑了一声。 “开始录像了没?”孟钊问。 程韵意识到这问题在问自己,她立刻说:“还没,要开始吗?” “等会儿,”孟钊把资料翻开,不动声色地回击陆时琛上午那句话,“所以当年的优等生居然背上了犯罪嫌疑么,也是稀奇。”还没等旁边的程韵反应过来,他继续说,“开始录吧,姓名。” “陆时琛。”对面看上去很从容。 程韵赶紧握着笔开始记录。 “4月13日晚上9点到10点这段时间你在哪?” “在家,”陆时琛并不回避,“出去了一趟。” “去哪儿?” “案发现场的那栋楼附近,孟警官不是知道么?” 出乎孟昭意料,相比上午那次,陆时琛这次出奇的坦白,他继续问:“为什么要去那里?去做什么?” “因为……楼上的住户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说有重要的东西要给我。” “因为”与后面的话之间微微停顿,且陆时琛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轻微抬了一下,孟钊判断着刚刚这短暂的片刻陆时琛在想什么,他继续问:“字条还在么?” “扔了,一张废纸而已,”陆时琛说,见孟钊又蹙着眉盯着自己,他停顿了一会儿说,“不过我记得字条上的内容,要听么?” “说。” “陆先生,我是您楼上的住户周衍,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您,能不能请您在4月13日晚上九点左右来华亭街附近的拆迁区一趟,我在7号楼的楼下等您。是很重要的事情,请一定要来。周衍,138XXXXXXXX。”陆时琛用不紧不慢的语速背出纸条上的内容。 实话实说,陆时琛的声音是挺好听的,相比从前,音色似乎变沉了一些。但现在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孟钊观察着陆时琛脸上的神色,陆时琛是最不好对付的那一类人,就算在说对自己最不利的事情时,他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有丝毫波动。 对付这种面瘫,微表情分析课并不太能派得上用场。 孟钊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把这一长串内容连同电话号码一字不落地背下来,放到平常人身上可能显得有点可疑,但孟钊清楚地知道,陆时琛就是有这种过目不忘的天赋。 “所以那晚9点你准时过去了?”孟钊问。 陆时琛想了想:“也不算准时。” 根据陆时琛的话,孟钊拼凑出陆时琛被卷入这案子的始末。 一周前,周衍到楼下去找过陆时琛,但那天下午陆时琛不在家,于是周衍留下了字条贴在陆时琛的门上。一天之后陆时琛到家,看了一眼字条后将其撕下并扔到了垃圾桶里。据陆时琛所说,当时他并不打算过去。 但案发当晚九点多,陆时琛处理完工作,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于是给周衍拨去了电话。电话接通了,但那头只有细微的摩擦声,对方一直没说话。 陆时琛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于是换了衣服出门,开车去了那片拆迁区,但到了7号楼楼下之后,却发现周衍并不在那里。 “所以案发当晚你给周衍打过电话?通话记录给我看一下。” 陆时琛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通话记录的界面,将手机推到孟钊面前。 孟钊看了看上面的时间——13日晚21点7分,通话时间9秒,跟周衍手机上的一致。 如果陆时琛说的是实话,那当时接通电话却不吭声的人应该就是凶手。 不过,字条内容没有任何物证,陆时琛也有可能在说谎。如果陆时琛在说谎,孟钊飞速地在脑中思考这种可能性——陆时琛先躲开监控勒死周衍,清理犯罪现场,然后给周衍拨通电话并用周衍的手机接通,十几分钟后再次招摇地出现在监控中,这脑回路是不是太曲折了点? 以陆时琛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漠性格,如果能做到不露痕迹地杀死一个人,他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自己卷入这场凶杀案中吗? 只是话又绕回来——那根狗毛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周衍身上的? 孟钊划动手机屏幕,看到下面还有一个拨出未接的红字记录,也是给周衍打过去的。 “后来再拨过去他没接?”孟钊抬眼看陆时琛。 “关机了。” 是关机了还是陆时琛在制造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孟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翻看了一下通话记录,通话记录再无可用的线索,孟钊将手机还给陆时琛。 第12页 “从收到纸条到今天,你有跟周衍碰过面吗?” “没有。” “以前跟周衍也不认识?能不能猜到他找你到底什么事?” “不认识,猜不到。” “既然收到过周衍留下的字条,也给周衍打过电话,”孟钊盯着陆时琛,“那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上午不说?” “我猜孟警官可能更享受自己发现线索的乐趣。” 孟钊磨了磨后槽牙,要不是现在录音和录像设备都在开启状态中,他简直想一拳朝陆时琛挥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孟钊低头一看,厉锦发来了消息:“孟队,周衍的家属问什么时候能把尸体接走?” 孟钊从椅子上起身:“我先出去一趟。” 程韵抬头看他:“那……”她的手藏在桌子下面指了指对面,意思是问要拿陆时琛怎么办。 “等我回来再说。”孟钊说完,拉开讯问室的门走出去。 法医室里,厉锦正倚着桌子,指导她新来的帮手海松往系统里输解剖记录。 见孟钊过来,厉锦直起身:“孟队。” 厉锦三十出头,不仅技术厉害,还有一招是市局上下不得不服的——她可以每天穿着8厘米的细高跟解剖尸体和跟刑侦支队出外勤,雷打不动,四平八稳。 厉锦本来就一米七,也不知这种对高跟鞋的执念是打哪来的。 蹬着8厘米高跟鞋的厉锦比孟钊稍微矮一些,孟钊走到尸体旁边:“我再来看一眼。” 孟钊观察尸体脖颈上的勒痕,从杂乱无章的几条勒痕来看,案发当时凶手尝试多次才将人勒死。 “有绳子吗?”孟钊问。 “我找找,应该有。”厉锦走到旁边的储物柜翻找出一根麻绳递给孟钊。 “海松,”孟钊喊了声正录入系统的海松,走到他旁边,“站起来帮个忙。” 海松刚站起来,一根绳子就套到了他脖子上,继而就被一股由不得他反抗的力量拖着往后走了两步,他嗓子里发出“呃呃”两声呼吸困难的声音。 孟钊很快松开海松,海松捂着脖子,满脸通红地咳嗽:“孟队,不带这样搞突然袭击啊……” “不好意思啊,做个实验,”孟钊把绳子递给海松,“来,给你个报仇的机会,你勒我。” “我哪敢啊我……” “没事儿,”孟钊说,“别勒死就行。” 海松把绳子套到孟钊脖子上,在他的鼓励下才敢使上劲——孟钊的职位跟厉锦平级,算是他的上司。 “停,别动啊。”孟钊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麻绳位置。 等海松拿掉绳子之后,他走到尸体旁边,手指轻压着勒痕道:“这几条,看绳子交叉的位置,都是从背后勒的,只有这一条是从正面勒的,说明凶手当时先趁周衍不注意,从背后勒住他,等到把周衍放倒之后,再从正面勒了这致命的一下,对吧?” 厉锦点头道:“对,你是想根据勒痕的走向推断凶手的身高?这可不好精准推算啊。” “也不用太准确,”孟钊说,“你看这几条从背后勒住的痕迹,走向轻微朝下,说明凶手应该比周衍矮,或者跟周衍差不多高,大概率不会比周衍高太多。” “这倒是,如果凶手比周衍高很多,位置靠下反而会不好使力。” 从法医室离开,孟钊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沉思。周衍身高1米73,而陆时琛……孟钊粗略估计陆时琛的身高,他自己183,陆时琛还要比他稍高一些,187左右? 一个身高187的成年男人想要勒死一个173的人,按常理应该不会造成这么靠下的勒痕,况且,陆时琛不会不知道,靠近舌骨的下颌位置才是脖颈处最脆弱和致命的部位。 孟钊走下楼梯,手机震了一下,程韵发来了消息: “钊哥,陆时琛说他的律师过来了,他申请跟律师见面。” 律师来得这么快?陆时琛不会把他爸找过来了吧? 孟钊低头回复消息:“没什么事儿了,让他走吧,随时保持联系方式畅通。” “是解除嫌疑了吗?” “算是吧,证据不足。” 孟钊下到二楼,正跟从讯问室出来的陆时琛撞见,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时琛的父亲,陆成泽。如他猜测,陆时琛果然把他爸找来了。 十几年前,陆成泽曾帮过孟钊的舅舅打赢过一场官司,算是他家的恩人,按照礼数,孟钊得上去打个招呼。 在跟陆时琛一起朝陆成泽走过去时,孟钊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清的音量说:“没想到陆先生看着人模狗样的,遇事儿还是第一时间要找爸爸啊。” 陆时琛看他一眼:“莫名被卷入一场凶杀案案,第一时间找律师是常规操作。我倒是想找孟警官帮忙,你肯帮么?” 孟钊笑了笑,甩给他一句冠冕堂皇的推辞:“我只站在正义的那一方。” 两人走到陆成泽面前,孟钊跟陆成泽打招呼:“陆叔,好多年不见了,您还记得我吧?” 大概是孟钊这些年着实没怎么变,陆成泽看样子只是回忆了短暂的片刻,就记起了孟钊:“孟钊,对吧?” “是,”孟钊和陆成泽握手,“您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变。” 孟钊这句话倒也不算完全客套,陆成泽虽然年逾半百,但一点也不见老,顶多四十出头的模样,就这么风度翩翩地站在市局大厅,派头能比得上顾局,脸上的褶子却没有顾局的一半多。 第13页 陆成泽跟孟钊寒暄完,转而问陆时琛:“怎么会跟凶杀案扯上关系?” “不知道。”陆时琛言简意赅。 孟钊算是看明白了,陆时琛这张脸上的纸皮面具不是为他专属定制的,他对着他爸也是一样的德性。这人其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小孟,事情严重吗?”陆成泽转而问孟钊。 “暂时没事了陆叔。”孟钊宽慰一句。又把目前能透露的案情大致说了几句,在打消了陆成泽的顾虑后,他把父子俩送出了市局大厅。 送走陆成泽和陆时琛,孟钊看了一眼手机,得,忙活了一整天,除了锁定陆时琛这个嫌疑人,又暂时排除了他的嫌疑之外,他对这案子还是毫无头绪。 前去排查秦小柏和赵云华的两个同事先后回来了,都按照孟钊说的,把相关的监控记录带了回来。 “秦小柏当时确实在上夜班,”任彬把监控视频打开,把收集到的信息汇报给孟钊,“他在这个红谷会所工作,九点到十点之间正在包间里陪客人喝酒,除了中间去了一趟厕所,别的时间都没离开过。” 难怪在说起工作的时候有些吞吞吐吐,孟钊回忆着秦小柏跟他对话时的表情,原来是工作内容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陪酒?”旁边的周其阳看着屏幕上灯红酒绿的画面,啧了一声,“派出所这扫黄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要不派你过去监督工作?”孟钊看他一眼。 “别别别钊哥,”周其阳把硬盘插入电脑,自己把话题带回来,“咱们看案子,那个赵云华说自己昨晚不到九点就回家了,我查了她回家必经的那条路,8点54分的时候她出现在监控画面里,那之前她去周围的垃圾桶里面翻纸箱和易拉罐了,这之后就回家了,哎你看,这时候她还在翻垃圾桶呢……我问了一下周围的人,都说赵云华每天晚上回来都是一路翻着垃圾桶回来的,就是为了把没人要的纸箱捡回来卖。” 监控画面上,昏黄的路灯下,赵云华站在一个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把里面的纸箱拿出来,塞到自己随身带着的黑色塑料袋里,然后拎着塑料袋走远了。 “这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还是挺实的吧?”视频播完了,周其阳说,“案发时间内都有监控记录。” 孟钊拖着监控画面往回播,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厉锦的法医技术毋庸置疑,既然她把被害人死亡时间锁定在9点到10点之间,而这两个人又确实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的确可以排除嫌疑了。 夜晚九点,市局刑侦办公室内弥漫着浓浓的泡面味儿。 孟钊一边翻看周衍的资料,一边在脑中勾勒受害人画像。周衍的电脑上信息量爆炸,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博主,周衍几乎所有的生活都是在网络上度过的。 周衍人缘不错,每周都会请朋友到家里开party,而且为人大方,据他的朋友说,几乎每次吃饭时周衍都会提前买单。除了每晚直播有点扰民之外,几乎看不出周衍会跟谁有矛盾。 身后的同事任彬走过来:“孟队,刚刚周衍的一个朋友联系我,说他想起谁跟周衍有过矛盾了,我让他明早八点过来做笔录。” “好。”孟钊应了一声。 “让大家早点回吧,现在线索还不明朗,都这么干熬时间也没什么意义。”任彬又说。 在孟钊之前,任彬曾经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他资历深,破案经验丰富,跟前任队长袁珂搭档,一度把刑侦支队带得屡受表彰。 但四年前袁珂因为身体抱恙停职之后,任彬独自挑了一阵大梁,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身上那种擅长执行却不擅长领导的问题顿时暴露无遗,还在一次案子中犯了决策错误,险些让犯罪嫌疑人逃脱追捕。 那之后陈局就把任彬撤了职,让孟钊顶替了他的位置,也正因此,任彬在支队的位置一直有点尴尬。好在他大多时候还是肯接受孟钊领导的,只是偶尔会摆些“老人”的架子,给孟钊一些“忠告”和“建议”。 而孟钊,虽然在破案时多次无视他的建议,但也知道要适度给他一点面子。譬如这种“早点下班”的不痛不痒的建议他就偶尔会采纳,让任彬心理平衡些。 孟钊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转过来看着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那大家明天再翻,先按彬哥说的,都回去休息吧。” 孟钊这一出声,办公室里刚刚埋头苦翻的几个人开始讨论起来: “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哎,那片拆迁区到底什么时候拆啊,拆字写了两年都快褪没影了,到底还拆不拆了,就这么撂在那儿绝对是个隐患啊。” “明儿打市民电话,给他们反应反应这问题,不拆就多加几个摄像头……走了啊钊哥。” “走吧。”孟钊也跟在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一楼大厅才想起来往了带外套,不过温度不算很凉,孟钊也懒得再回去一趟,索性不穿外套了。 回到家已经近十点了,孟钊洗了澡,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想案子。 那根狗毛的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有意为之,那这案子跟陆时琛有什么关系?难道说,凶手其实跟陆时琛也有某种矛盾,在有意把作案嫌疑往陆时琛身上引?但一根狗毛作为证据实在是太暧昧了…… 孟钊紧接着又想到了陆时琛朝他做的那个“野狗”的口型,妈的,他当时是怎么忍住没把陆时琛揪出来暴揍一顿的? 第14页 睡不着,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儿,孟钊从床上坐起来,找了件干净的T恤穿上,然后出了门。 他打算出去跑两圈,清空一下大脑,助助睡眠。 孟钊有固定的跑步路线,但今天他改变了路线,打算跑步去案发现场再看一眼。 孟钊的住处离那片拆迁区大概六公里的距离,平时如果不遭遇严重堵车,开车十分钟就能到,而今晚他跑步用了半个多小时。 快到那片拆迁区时,他的速度慢下来,平复着呼吸走了几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孟钊觉得前面那个身影极为眼熟。 ——看来对这案子挂心的不止他自己。 眼看着陆时琛拐进圆拱门,孟钊放轻脚步,他想看看陆时琛到底要做什么。 案发现场周围还是封锁状态,陆时琛半蹲下来,胳膊肘搭在大腿上,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 这种天赐的报复机会,孟钊不想轻易错过。 要不是当年陆时琛出国了,这一架会提前十几年发生,不过,现在来得也不晚。 孟钊靠近陆时琛的背后,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第6章 出乎孟钊意料,陆时琛反应极快,一侧身躲开了孟钊踹过去的这一脚,并且抬手抓住了孟钊的小腿。 孟钊朝陆时琛倒过去的同时,用手肘发力,勾住陆时琛的脖子。背后偷袭变成了近身缠斗。 孟钊在警校的格斗成绩数一数二,但因为刚刚跑了六公里,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居然堪堪跟陆时琛打了个平手。 在短暂压制陆时琛的片刻,孟钊一只手屈起来压住陆时琛的前胸,另一只手迅速从兜里掏出一副手铐,“咔”的一声轻响,锁住了陆时琛的一根手腕,就在这稍稍占了上风的当口,孟钊停住动作,佯作才认出陆时琛:“哎?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犯罪分子作案后回来观察现场呢……” 话没说完,陆时琛忽然抬手,第二声“咔”响起来,另一半手铐便铐到了孟钊的手腕上。 孟钊:“……” “孟警官这么轻敌,很容易被反制服啊。”陆时琛看着孟钊道。 “裁判口哨都吹了,之后的动作一律算犯规吧。” “可惜我没听到口哨,还以为刚刚是赛点。”陆时琛说完,顿了顿又道,“你身上很热。” 明明听上去是很普通的一句提醒,眼前的动作也是格斗时的常见动作,但孟钊忽然觉得有些怪异,距离太近了……手臂几乎能感觉到陆时琛胸前的肌肉形状。 孟钊稍稍起身,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一边从兜里摸钥匙一边问:“你学过格斗?” “学过一点。” “不止一点吧?”孟钊看他一眼,继而微微皱起眉,兜里居然……没钥匙。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他出来也仅仅是想跑个步,所以出门时根本没想带手铐,刚刚跑步时兜里的手铐一直发出喀拉喀拉的金属碰撞声,他还有些后悔没提前拿出来搁到家里。 这手铐是白天放在裤兜里的,钥匙应该装在上衣的外套口袋里,而外套……落在了市局,这就尴尬了。 “没带钥匙?”陆时琛看出来了。 孟钊轻抽一口气,觉得有点牙疼,他打算把这股邪火发在陆时琛身上:“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家睡觉,跑来案发现场做什么?”他说着,一只手撑着地面,蹲了起来。 因为现在跟陆时琛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只能等陆时琛先坐起来,然后两个人才能一起站起来。 “睡不着,过来看看我是怎么被卷进这案子的,”陆时琛坐起来,反问孟钊,“不算违法吧?” “刚刚你在找什么?”孟钊看向陆时琛刚刚半蹲的位置。 “血迹。” “嗯?” “不规则的长条状的血迹,断断续续的,从7号楼下面一直延伸到案发地附近,”陆时琛说,“死者是被拖过去的。” 孟钊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作案后把死者平放着拖过去,耗时很长,容易被发现,还会留下痕迹,相当不明智。” “继续。” “如果是我的话,会把死者架起来或者扛起来,快速转移尸体,减少暴露自己的可能。” “所以现在是在试图为自己减轻嫌疑?” “给孟警官提供一种思路罢了,别把视线浪费在无关的事情上。” 又来了,孟钊心道,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事实上,他刚刚跟陆时琛打的那一架不仅仅是为了想要揍陆时琛一顿,更重要的是想试探一下陆时琛是否外强中干。 而试探的结果是,陆时琛的体能极其可观,且对人体的致命点相当熟悉。 如果这案子是陆时琛做的,死者的脖子上不会留下那样的勒痕,案发现场周围也不会留下这些拖拽的血迹。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孟钊得戴着这手铐,跟陆时琛一起回市局取钥匙。 “走吧,”孟钊轻叹一口气,遇见陆时琛准没好事发生,“跟我到市局走一趟吧。”其实他今晚改变路线,是想到陆时琛白天说的那个7号楼来看一眼的,不过现在跟陆时琛拴在一起,挺麻烦的。 孟钊打算先去市局取钥匙,一会儿再回来一趟,没想到陆时琛却主动提起这事儿:“不去7号楼看一眼?你来不就是为这目的?” “挺会猜啊,”既然被猜中了,索性就多走几步过去吧,“去。” 第15页 老旧小区只有前面一排矮墙上安了几盏昏暗的灯,孟钊抬头看了看,一整排楼里只有不到十家还亮着灯,估计这起凶杀案发生之后,仅剩的这几家住户也正打算着麻溜搬家。 距离七号楼也就十几米远,两人都没说话,巷道安静得能听见树叶随风摇动的声音。 往前数十年,孟钊不会想到他跟陆时琛还能有这么和谐相处的时候,看来年纪的确不是白长的,他这些年的确沉稳了不少。而且,这手铐似乎也没那么碍事,因为他俩的步子还挺一致。 走到七号楼前,两人停下脚步。 “上去看看。”孟钊说着,抬步踏进楼道。 楼道里安了声控灯,灯泡散发出暗黄色微弱的光,六层里有四层是坏的,孟钊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随着照在楼梯上的的光线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听上去格外清晰。 据周衍的继父说,很多年前周衍的妈妈曾经带着周衍在这片老房子里生活,直到周衍十岁的时候他妈妈改嫁,母子二人才搬了出去,但改嫁之后不久,周衍的妈妈就因为重病去世了。周衍的继父虽然后来又再婚了一次,但因为跟周衍已经有了感情,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几年后周衍上了附近的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因为生活窘迫,还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 走到402门口,孟钊将手机的光线对准锁眼周围,他半蹲下来仔细端量,时隔几年没人住,门上已经落了一层灰,但扶手处却有新鲜擦拭的痕迹,显然是凶手来过这里。 周衍身上的钥匙被凶手拿走了,他继父又没有这里的备用钥匙,只能请同事明天过来开锁了。 “走吧。”孟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 陆时琛没说什么,跟孟钊一起下了楼。下楼时孟钊在想,周衍把陆时琛约到这栋老房子里,除了有事情要告诉陆时琛,无疑还另有东西给他看,否则单纯说事儿的话,何必要专门约到这里? “周衍找你什么事儿,你一点也猜不到?”下了楼梯,孟钊关上手机的手电筒,问陆时琛。 “有东西给我吧,”陆时琛说,“不然何必约到这里。” 得,跟他猜的一样。 也是,一个从来没交流过的陌生人忽然找自己有事,任谁也猜不到到底是什么事情。 就这么心平气和地待了一会儿,孟钊发现陆时琛居然也没那么讨厌了。 不对,孟钊很快自我纠正过来,应该是,闭着嘴的陆时琛没那么讨厌。而陆时琛并不是话很多的人。 “怎么会想到要回国?”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彼此都不说话有点怪异,孟钊起了个话头。 “想回就回了。”陆时琛说。 “刚回来就惹事儿,怎么着,回去的时候挨你爸的骂了没?”孟钊接着下午那个“遇事找爸爸”的话头,又怼了一句陆时琛。 陆时琛没接这话,转而问:“下午传唤我过来,不仅仅是因为在案发的时间段里监控拍到了我吧?” “你觉得还能是因为什么?”孟钊不打算跟陆时琛透露案件细节,随口敷衍了一句。 “传唤我过去,不是普通的配合调查,是作为嫌疑人进行问讯,如果孟警官不是公报私仇的话,除了监控,应该还有其他证据,让我想想……”陆时琛顿了顿,“狗毛?” 孟钊一怔,居然还真让他猜中了,但他不动声色:“怎么说?” “这证据需要暧昧一点,既能让我有作案嫌疑,又不至于给我立刻定罪。而且,你上午来我家的时候,应该还不确定这个证据跟我有没有关系,但下午反而传唤我过去,说明中间应该验证了这个证据确实跟我有关。我记得孟警官离开我家的时候,弯腰摸了我的狗,应该没记错吧?” 孟钊沉默片刻:“……你干脆来我们刑侦支队得了。” “不去。”陆时琛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薪水太低。” 孟钊:“……” “何况我对追寻正义这件事也没什么兴趣,只是随口一猜罢了。” “得了吧,”孟钊不给他面子,“你就算专心猜了几个小时我也不知道啊。” 案发地的拆迁区距离市局不远,直行200米,再过个红绿灯路口就到了。 刚刚那片路上灯光昏暗,两个人手腕上的手铐还没什么存在感,但到了红绿灯路口处,有几个小姑娘频频回头朝他们俩看过来,还不住地互相笑着窃窃私语,孟钊这才觉得有哪不对劲儿。 再看陆时琛,对方显然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此刻一只手戴着手铐,另一只手抄着风衣的兜,神情极为自然,显然一点也没被这手铐扰了装X的兴致。 但到底是哪不对劲,孟钊没细想,他脑子里还装着周衍的案子。 红灯变了绿灯,踏上斑马线,把那几个小姑娘的视线甩在身后,孟钊才觉得自在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几个小姑娘已经对着两个人的背影举起了摄像头。 此情此景,宛如戴着手铐款情趣手镯,大半夜出来秀恩爱的一对gay。 夜里十一点,崭新的市局大楼耸立在城市之中。 孟钊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刑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不知道谁还在加班。 两人上了楼梯,刚拐进楼道,刑侦办公室里走出一个人,孟钊这才看清楚,原来加班的那人是程韵。 第16页 “怎么才回去?”孟钊走过去,“别锁门了。” “哎?钊哥?”程韵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孟钊还在市局,“你不是回家了吗?这是……?”程韵的眼睛看到了两人锁在一起的手腕,又抬眼看看孟钊,再看看陆时琛,如果是逮捕犯罪嫌疑人的话,这气氛无疑太和谐了一点。 “……没事儿,意外。”孟钊推门进办公室,“赶紧回家吧。” 程韵拦住他:“等等钊哥,我刚发现了一个疑似跟周衍有矛盾的人。” “嗯?”孟钊脚步顿住。 “你看这个,”程韵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截图,“我在周衍的微博里发现的。” 这条微博是周衍两个月前发布的:“关于抄袭的事情我已咨询过律师,我们法院见。@梁川” “我去搜了一下这件事,这个梁川好像在一年前抄袭了周衍的几首歌,两个月前被周衍发现,但梁川粉丝比较多,近500万,自从周衍在微博上公开说梁川抄袭自己之后,他的粉丝就一直在周衍的微博下面骂周衍。周衍一气之下,就发了微博说要去法院告梁川。具体有没有告,得等明天再具体调查了……” 孟钊听完,把手机还给程韵:“做得不错。” “我是被夸奖了吗?!”程韵顿时笑得露出了十八颗牙。 “快回家吧,”孟钊催道,“今天开车了没?” “开了开了,那我走了啊钊哥。”程韵收了笑,目光掠过两人之间的手铐,又对着孟钊笑了一声。 这最后一笑显然不太简单,因为它让孟钊想到了刚刚在红绿灯路口,那几个笑着窃窃私语的小姑娘。 孟钊觉得不太对劲:“……”等等,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第7章 进了办公室,孟钊从外套取了钥匙开锁,才把两人的手腕解放出来。 陆时琛一只手握着刚刚被铐住的地方,打量着这间刑侦办公室:“工作环境可以啊。” “废话,去年刚建成的,没见刑讯室的设备都朝美剧靠齐么?”孟钊瞄到他手腕上的那块表,此刻表盘上的碎钻在天花板顶灯的照射下发散出低调而昂贵的光泽,让人想不注意都难,“走吧,工作环境再好什么用,薪水太低也招不来陆先生这样的人才啊。” 孟钊走到门边,抬手摁灭了办公室的灯,躬身锁门。 陆时琛在旁边看着他:“你话比以前变多了。” “开什么玩笑,”孟钊直起身,“以前班里那环境也不允许我们这号学渣说话啊。” 说来没人相信,虽然孟钊在高中期间年级平均排名一度在后百分之十,但高一刚开学时按照中考成绩分班,他却被分到了尖子生扎堆的实验一班。这得归功于他中考超常发挥,而且还有市运会长跑名次的加分。 他们那一届学生又恰好赶上了新教育局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全市实行素质教育改革,不再按成绩进行走班制,美名其曰减轻学生的学习压力。于是就算孟钊后来的成绩一落千丈,他也还是在尖子生班苟了三年。 歪打正着地进了全校最学霸的一个班,现在回想起那会儿班里的氛围,孟钊还是觉得有点窒息。 不过,高中时他不喜欢说话,也不完全是氛围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舅舅孟祥宇那时陷入了一起冤案。 孟钊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父亲再婚,他一直跟母亲生活。十岁那年,母亲孟婧在跟犯罪分子的搏斗中牺牲,在那之后,他就跟着舅舅孟祥宇一家生活。 孟钊高中时,孟祥宇不幸陷入一起冤案,一审被判十五年,舅妈听到消息后就病倒了,孟若姝又尚且年幼,于是家里这摊子事就全都落到了孟钊身上。当年17岁的孟钊为了孟祥宇的事情东奔西走,被迫成长,好在二审有陆成泽和陆成泽的大学导师周明生帮忙,才让孟祥宇得以洗脱冤屈。 因为这件事,孟钊在高中时候的确没怎么跟班里人说过话,班里的优等生们将他视为“杀人犯的亲戚”,而他自己也被这摊子事情压得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到了市局门口,孟钊正想起一个问题要问陆时琛,旁边陆时琛先开口了:“你住哪儿?” 孟钊说了当地的一个地标建筑,陆时琛稍一思索,道:“挺远的,也没开车?” “平时上班开,今晚跑步过来的。” “怎么没在附近住?” 这问题一出,孟钊不禁又磨了磨后槽牙,这什么何不食肉糜的破问题啊…… 再看陆时琛,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因为孟钊看见他眼睛里轻微但不加掩饰的笑意……说好听点,那叫笑意,说不好听点,那绝对是嘲讽。 “差不多行了啊,”孟钊看了他一眼,对方长得实在太过人模狗样,几乎有点掩盖住欠揍的本质了,“别人为制造贫富差距的矛盾了。” “要不我开车送你?”陆时琛总算说了句人话。 “算了,”孟钊说,“不劳您大驾了。” 跟陆时琛分道扬镳之后,孟钊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忽然记起刚刚还有问题想问陆时琛,但被他那一打岔,忘记问了。 孟钊回头,看见陆时琛已经过了马路,心道那就明天再说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看着陆时琛的背影,孟钊不自觉想到高中时的一幕。 那会儿他疲于为舅舅的案子到处奔走,不得已偶尔翘课,班主任了解他家里的情况,虽然跟他谈过几次话,要他把主要精力放到学习上,但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第17页 某天中午快要上课的时候,孟钊赶回学校。学校地处市郊,门口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虽然设置了“驶经学校请慢行”的警示标牌,但不到上下学的时间,来往的车辆还是行驶飞快。 孟钊当时正边走边低头想事情,到了要过马路时才抬起头,然后他看到了道路中央被车碾过的一条小狗,还有路对面正盯着那条狗看的陆时琛。 时至今日,孟钊仍能记起马路中央仰着肚皮,四肢痛苦挣扎的那条小狗,还有对面陆时琛冷漠的神情。 当时孟钊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辆车要驶过来,他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把手放到小狗身下,迅速而小心地把它托了起来,然后站起身快步跑到路对面。 “喂,找死啊!看不看路!”身后的司机踩了刹车,对着车窗外的孟钊骂了一句。 孟钊没理,他在想要怎么处理这只血淋淋的小狗。他经过陆时琛,对方看了他一眼,但没说话,抬步过了马路。 事情若只到这里,孟钊对陆时琛的印象也只会是“有些冷漠”而已。但那天上晚自习,不知谁先传出来谣言,说有人亲眼看到孟钊在校外虐狗,那条狗被孟钊打得奄奄一息,浑身都是血。 孟钊当时的位置在教室角落,因为连着几天没休息好,他趴在桌上有些犯困,跟以往相比,今天的教室似乎有些吵,孟钊只听到耳边有嗡嗡的交谈声,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正是话题的中心。 作为“杀人犯的亲戚”,再加上屡次翘课、成绩垫底、校外斗殴等等劣迹,孟钊在实验一班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存在。 孟钊直起身,想从桌洞里翻出耳机戴上,然后他听到了陆时琛的声音。 陆时琛当时坐在他隔壁那一列的倒数第二排,虽然跟孟钊离得很近,但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在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中,陆时琛的声音听上去很清晰。 “那条狗是被车轧死的,我看到了,”他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感情色彩,“是两辆车,第一辆先轧了他的后腿,五分钟后第二辆又从他的肚子上轧了过去。” 孟钊拿着耳机的手顿了顿,他听到陆时琛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教室其他人也转头看过来。 “好可怜啊……”有人小声说,“那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肠子都被轧出来了,”陆时琛看了那女生一眼,平淡地说,“你说呢?” 周围一片哗然,孟钊看了一眼陆时琛,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陆时琛微微低着头,握着笔在练习册上写着什么。那之后陆时琛就没再说话。 所以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受伤的小狗躺在那里挣扎了那么久?孟钊回忆起陆时琛站在路对面的场景,觉得他的眼神让人有些胆寒。 那条受伤的小狗当晚被孟钊带到了附近的宠物医院,但医生说它救不活了,于是孟钊花钱给它做了安乐死,又找地方把它埋了起来。 当晚他做了个梦,他梦到马路中央那个被车拦腰碾过、痛苦挣扎的不是那条小狗,是他自己,而陆时琛就站在路的对面冷眼旁观,一脸漠然。 次日上午大课间,依惯例所有人要下楼跑操,男生女生按照身高排成两列,陆时琛和孟钊站在队尾,陆时琛比孟钊要稍高一些,就站在他的身后。 “那条狗后来怎么样了?”跑操之前,孟钊听到身后的陆时琛这样问。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陆时琛第一次主动开口同他讲话。 “死了,埋了。”孟钊不是很想跟他说话。然后他听到陆时琛在他身后笑了一声,听上去轻蔑而冷淡:“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而已,救了也是白救。”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孟钊莫名一阵心头火起,负责跑操的老师站在前面喊:“实验一班的同学,预备——”孟钊一转身,捏起拳头朝陆时琛挥了过去。而陆时琛也似乎也像是早有准备,一偏头避开孟钊的拳头,然后也挥拳砸了过去。 操场上顿时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这起毫无预兆的干架。 等到老师过来拉架时,两个人脸上都已经挂了彩。 “为什么打架?”办公室里,班主任站在他们面前问。 但两个人都很沉默地一声不吭。孟钊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想揍陆时琛,只是为了那条狗吗?好像也不是,但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捏起拳头朝陆时琛挥过去。 事情后来以两人分别交上两千字的检讨为结局,回教室的路上谁也没跟谁说话,但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孟钊听到陆时琛很轻地冷笑了一声,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两个字:“野狗”。 孟钊的拳头再一次捏紧,但当着教室所有人的面,这一次他忍住了。 晚上躺在床上,孟钊想到这似乎就是他跟陆时琛结仇的开始。 原本以为先挑事的那人是陆时琛,今天这一梳理,当年先动手挑起矛盾的那人居然是他自己。 干得好啊,闭上眼睛的时候孟钊对自己说,对该揍的人就应该这么毫不留情地挥拳。 第8章 翌日清晨,孟钊七点半到市局。 因为有案子没解决,刑侦支队所有人都自觉提前早到了一会儿。 就连约好八点过来的周衍的朋友王诺,都提前半小时就坐到了市局大厅里。 “我昨晚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是他,”王诺屁股还没坐定,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这个梁川就是个小人,抄袭了周衍的作品不说,还试图反咬一口说是周衍抄的他……” 第18页 “你等等啊,”周其阳不得不打断他,“你说的这个梁川现在也在本市是吧?他跟周衍现实中认识吗?” “认识,我们都是一个大学的,这个梁川比我们高一级,在学校的时候对我们还不错,周衍也挺信任他,经常把新出的作品拿给他看,让他提意见。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半年前周衍突然发现,他在大学期间创作的几首曲子被梁川抄过去了。 “俩人这才闹掰了,我们听了之后咽不下这口气,都劝周衍去法院告他。但周衍念着大家的交情,本来想私下和解,让梁川公开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没想到梁川打死不承认,再加上他微博粉丝又多,经常来周衍微博下面倒打一耙,周衍气不过,才决定找律师提供帮助。” “凶手肯定是梁川,“王诺言之凿凿,气得握拳砸了一下桌子,“除了梁川,周衍根本就不可能跟别人结仇,到时候官司一打,梁川绝对会身败名裂,他知道我们几个朋友到时候都会给周衍作证,这个官司他绝对会输。” “官司还没打是吧?”孟钊问,“周衍找的哪家律所知道吗?” “知道,找的是浩泽,肯定要找最好的律所。” 浩泽律所孟钊知道,不仅因为这律所本身就是明潭市最大的律所,在全国都饱负盛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律所的创始人就是陆时琛他爸陆成泽,当年为了叔叔孟祥宇那案子,孟钊还去过那个律所。 送走王诺,孟钊把手下几个人叫过来:“程韵去浩泽律所见周衍的委托律师,把相关资料带回来,任彬去见一见梁川,顺便查一下案发当时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小周,过来帮忙开个锁。” “好嘞钊哥!”周其阳拿上自家祖传的生锈铁丝,跟上孟钊。 周其阳家里的组辈上数几代都以开锁为生,到了他这一代,因为学艺不精,难以以开锁为计,只能转而投身到刑侦事业。 不过,只要不是那种极其复杂的密码锁,像这种平常家用的锁,对于周其阳来说还是小菜一碟。 “咔哒”一声,周其阳直起身:“搞定。” “可以啊你这手艺。”孟钊拉开门,走进周衍的老房子。 因为前后都建起了新楼盘,这栋老房子便显得采光极差,虽说是日头极亮的上午,但一进门,整个房间还是显得阴沉沉的。 房间里家具齐全,倒也还算整洁,孟钊走到其中一间卧室,这大概是周衍以前常住的卧室,因为卧室旁边摆放了一张电脑桌,比其他家具显得要新一些。 孟钊拉开电脑桌的抽屉,里面有一些周衍手写的乐谱,还有几本书,除此之外……孟钊把最下面的黑皮笔记本拿出来,封皮上写着“文昭高中”,像是那种在学校活动中获了奖就会得到的奖品笔记本。 孟钊拿起了翻了翻,里面已经写满了字,看来周衍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把笔记本拿到手上,准备一会儿拿回局里看看有没有可用的线索。 “钊哥。”周其阳在隔壁卧室喊。 孟钊拿着笔记本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这面墙,”周其阳站在床边,面对着墙,“好像被新粉刷过。” 孟钊看着这面墙,的确,跟其他三面墙比起来,这面墙明显更白一些,而且,味道也有一种还未散尽的涂料味道。 “这窗户一开始就是打开的?”孟钊看向旁边的纱窗。 “对,我没动过。”周其阳说,“应该是凶手刷完墙之后,开了窗散味儿吧,难怪进来的时候味道不太大。不过……这墙上本来有什么啊,难道是周衍在墙上记录的乐谱?” 孟钊环视这间房间,凶手到底打算掩饰什么?据周衍的继父说,周衍大学时的确偶尔会来这房子里住,可是在墙上写乐谱…… “联系一下王诺,”孟钊对周其阳说,“问问他们几个朋友有没有来过周衍这房子的。” 周其阳立刻给王诺拨电话,与此同时,程韵也来了电话,孟钊走到客厅接起来。 “钊哥,我到浩泽律所了,刚见了周衍的律师,律师说周衍三个月前就找过他一次,当时两个人交流了一下,因为周衍这边有明确的证据,又有朋友做证人,所以打赢这官司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周衍本人还是比较犹豫,好像他一直有在尝试跟梁川做私下和解,应该是不想彻底撕破脸皮吧……但梁川这个人就有点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说好会公开道歉,其实一直在拖时间,周衍实在气不过才下决定告他的。就在上周一,周衍去了一趟浩泽,跟王律师确定了要打这场官司,然后这周一法院那边就把传票寄给梁川了。” 这周一……也就是周衍遇害的两天前,孟钊问:“传票上写的开庭时间是什么时候?” “4月28日,差不多半个月之后。” “我知道了。”孟钊说。 “哎钊哥,我问过王诺了,”周其阳那边也打完了电话,“这王诺简直就是个话唠……他说他们几个没来过周衍这房子,说周衍应该是觉得这房子太破有点丢人,所以从来没让他们来过,换了新房之后他们才经常过去聚。” 孟钊点点头:“走吧,回去看看任彬那边有没有别的情况。” 走下楼,孟钊刚要下车,一闪眼,瞥见了不远处遛狗的陆时琛。 这一大早,自己已经工作近两个小时了,对方居然还在优哉游哉地遛狗,这差距…… 第19页 不过遇上陆时琛也好,正好他有问题要问陆时琛,因为怕陆时琛又像上次一样一闪眼就不见了,孟钊迅速拉开车门坐进去,对着周其阳撂下一句:“一会儿到前面等你。” 周其阳还没反应过来,孟钊已经启动车子开远了。 “哎——”周其阳追赶不及,在原地不明所以地嘀咕道,“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匆匆的,又不是去追老婆……” 第9章 追上陆时琛,孟钊踩着刹车把车速降下来,一边慢吞吞地在后面跟着陆时琛,一边按下车窗,探头出来喊了声:“欸。” 陆时琛脚步停下,回头一看是孟钊,牵着狗朝他走过来。 “够悠闲的啊。”等陆时琛走近了,孟钊才看清陆时琛的额头上出了汗,发梢有点湿,应该是到附近跑步去了。难怪体能不错,陆时琛平时应该没少锻炼。 “去过7号楼了?”陆时琛很快猜出孟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没有新线索?” “算有一点吧。”孟钊不打算跟他泄露案件进展,他把从周衍卧室里找到的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陆时琛,“还记不记得那天贴在你门上的笔迹?辨认一下看看跟这个字一不一样。” 陆时琛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看起来应该是一样的字迹。” “嗯”,孟钊收回那张纸,“对了,昨天有问题忘问你了,你这狗最近都接触过什么人啊,能列个名单出来么?” “你想从那根狗毛上下手?”陆时琛思忖片刻,“估计有点难度,不过我可以列个清单。列出之后怎么给你?” “发我微信吧。”孟钊摸过手机,调出二维码让陆时琛扫自己。 接到陆时琛的好友申请之后,孟钊随口问了句:“怎么都是你自己遛狗啊,你女朋友呢?” 陆时琛正操作手机,闻言抬眼看了一下孟钊,对方显然是把乔遇当成了自己的女友,他简单解释了一句:“那不是我女友。” 不是女朋友?孟钊愣了愣,穿得那么奔放,而且一大清早从浴室出来,不是女朋友……那就是炮友了?啧……想不到陆时琛在这方面倒不藏着掖着,在国外待过几年的人果然开放。 “加上了。”陆时琛提醒道。 孟钊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收到了陆时琛的好友提醒。 “哎哟钊哥,可追上你了,”周其阳气喘吁吁地追过来,一眼看到昨天刚光顾过市局的陆时琛,小声问孟钊,“这是什么情况?” “没事,了解点事情,”孟钊说,“上车吧。” “嗨,没什么大事你跑那么快,”周其阳拉开车门坐进来,“我以为你偶遇梦中情人呢。” 孟钊:“……” 周其阳边系安全带边说:“路边沾花惹草,小心老徐回去削你。” 陆时琛屈起手指敲了敲孟钊那半扇未落的车窗:“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行,列出来尽快发我啊。”孟钊叮嘱一句。 车子开上路,孟钊接着周其阳的话问:“老徐削我干什么?” “嘿钊哥你装傻是吧,”周其阳来了精神,“局里上下谁不知道,这案子破完之后你马上就要晋升正队长了,升完正队长,就离做老徐的乘龙快婿不远了,钊哥,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老徐都给你打造好一条龙服务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啊。” 孟钊嗤笑一声:“哪来这么多谣言,而且我都不知道这年头还这么流行包办婚姻。” “这叫什么包办啊……徐晏一准儿对你有意思,难不成你对她没感觉?” 徐晏是徐局的女儿,孟钊压根没想过他们俩能被凑成一对,他刚进市局的那一年,徐晏还穿着校服每天吭哧吭哧读高三,再加上徐晏跟孟若姝还是高中同学,这些年在他眼里,徐晏跟孟若姝的存在没什么两样。 “真没感觉?”周其阳看到孟钊无动于衷,“我真是好奇,钊哥你这眼光得高成什么样啊,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成熟点的,”孟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随口挑了个跟徐晏相反的特质,“行了,别说废话了,有这时间不如多想想案子。” 周其阳在一旁撇撇嘴。纵观局里上下,没人能说出孟钊的择偶标准,孟钊好像对所有异性都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兴趣,当然,他对同性也没什么兴趣,他好像只对犯罪嫌疑人感兴趣。 这样一想,周其阳觉得孟钊有点要注孤生的节奏。 还没走到办公室,老远就听见有人情绪激动地说:“怎么可能是我杀了周衍,你们警察办案都这么不讲证据吗?那晚我在直播,你告诉我怎么去杀周衍?不带这么冤枉人的!” “是那个梁川吧?”周其阳小声对孟钊说。 孟钊走近那间屋子的后门,脚步停下,听着屋里的动静。 “你先别激动啊,”是任彬的声音,“叫你过来就是配合一下调查,没人冤枉你。你说3号晚上你在直播,从几点到几点?” “晚上8点到11点。”屋内的声音居然染上了一丝哭腔,“直播回放里没有时间,你们可以去找平台查。” “后续肯定会查的……” 屋内任彬还没说完,就被梁川打断了:“凭什么都说是我杀的周衍啊,周衍那些粉丝网暴我,你们警察也这么冤枉人,跟周衍有矛盾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难道都是杀人犯啊?”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到最后居然真憋不住哭了,“再说我都跟周衍私下道过歉了,他非得让我公开道歉,非得让我在这行里从此干不下去……” 第20页 “行了行了,”任彬被他哭得头大,“抄的时候没想到还有要承担后果的这一天啊?多余的废话就别说了,叫你来是让你配合调查的,市局忙得很,没有多余的警力给你擦屁股,要哭回家哭去,啊。” 周其阳看了一眼孟钊,憋着笑竖了个拇指:“彬哥这作风利索。” 孟钊也笑了一声,任彬最适合跟这类胡搅蛮缠型的人打交道,一打一个准,他抬手勾着周其阳的脖子往前走:“行了,别偷听了,查查这梁川在哪个平台直播,去找平台问一下案发当时他到底是不是在直播。” “得令,”周其阳赶紧跟上孟钊,“哎钊哥,我有个大胆猜想,你说如果不是梁川做的,会不会是他哪个粉丝做的啊?不过,那也爱得太疯狂了吧……” 十分钟后,任彬进了刑侦办公室,一进门就吐槽道:“哎我天,你们是没见那个梁川,一米八的汉子在我面前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这种人都什么人在喜欢啊,跟他一比,周衍真是眉清目秀,貌似潘安,怎么会少三百万粉丝啊我真是想不通。对了孟队,这个梁川说案发当时他在直播……” “嗯,刚在门口听到了,”孟钊接过话,“周其阳已经去查了。” “说实话啊,我觉得也不太像这个梁川做的,这人太怂,心里素质也不行,遇事儿的风格就是躲着和拖着,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人。你什么看法?” “等周其阳回来吧,”孟钊正站在办公位置摆弄手机,“彬哥,给你派个活儿。” “什么啊,”任彬朝孟钊走过去,看向他的手机屏幕,“普睿宠物护理中心……哎,这地儿我听说过,据说是一个给狗洗一次澡抵得上给人洗十次澡的死贵死贵的地方。” “应该是,”孟钊没去过这地儿,不过想到昨晚陆时琛那个在灯光下要闪瞎他眼睛的表盘,这地儿应该很符合陆时琛的德性,“尸体身上不是发现了一根狗毛么?” “对,不过不是暂时排除那狗毛的主人了吗?”任彬问,见孟钊顿住没继续往下说,他又补充了一句,“怎么了?” 孟钊顿住倒不是因为他忽然卡壳,而是他觉得任彬刚刚这话说的挺有意思,狗毛的主人……按理说应该是狗,但任彬在这里显然想指代的是陆时琛,不过,陆时琛确实挺狗的,这么说也没错。 孟钊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很快收住了这想法,继续道:“我在想,如果那狗毛的主人不是凶手,而狗毛又不是被风很巧合地吹到死者身上的话,那会是怎么出现在死者身上的?” 任彬接着他的话道:“大概率是凶手放的,你想从这里做切口?” “嗯,”孟钊点了点头,“凶手是怎么拿到那根狗毛,又放到死者身上的,我觉得这里可以当成一个切入点。”察觉出任彬对这个工作有些不情愿,孟钊并没有给他推辞的余地。 “哎哟我天,”任彬果然不太情愿,他抬手朝后撸了一把头发,“那谁知道凶手是什么时候拿到这根狗毛的,万一是一个月前呢?“ “青哥刚给了判断,说那根狗毛应该是近一个周之内脱落的。” “我光知道人的头发的查出脱落时间,现在连狗毛都能查出来了?”既然孟钊搬出了物鉴的判断,任彬只能认命道,“行吧,那我就去查查这个普睿护理中心的监控,看能不能查到有没有人故意拿走这根狗毛对吧?” “不光普睿,还有御湖湾3号楼楼下垃圾桶附近的监控,还有我刚发给你你了一条路线,”孟钊把陆时琛发给他的遛狗路线转发给任彬,“这条路线上最近一周的监控也去要一下。” “这得查到天荒地老啊……”任彬眼前一黑,“天啊,赐我100个梁川来审吧,我宁愿被他恶心死……”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按照孟钊说的那样,出去要监控了。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个侦查切入口,必须得有人来做这样大量排查的工作。 任彬刚出门,就遇上了去跟直播平台核对的周其阳,他抬手拦住周其阳的肩膀:“怎么样,直播平台那边怎么说?梁川那晚根本就没直播对不对?” 周其阳摇摇头,用很笃定的语气说:“他那晚确实直播了,9点到10点之间一直坐在电脑前,凶手应该不会是他,除非他找了个一模一样的替身替他唱歌,不过,那不太现实吧?” 任彬彻底绝望了,只听孟钊在屋内开口了:“那正好,小周你跟任彬一起走吧,帮忙分担一下工作。” “什么工作彬哥?”周其阳不明所以地看向任彬。 因为有了可供使唤的助手,任彬这才打起精神,揽着周其阳的肩膀往外走:“走吧,好活儿。” 孟钊给陆时琛回了一句话:“收到,谢了。” 陆时琛没再回复。 孟钊拿起从周衍的老房子里带出来那个日记本,大概翻了翻,这日记本上似乎记录的都是周衍高中时候的事情。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抓住一点线索就往死里查了。孟钊叹了口气,再没线索,他就要跟任彬和周其阳一起,去没日没夜地排查监控记录了。 孟钊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周衍在上面记录着:“马上要文理分班了,我想选文科,以后走音乐艺考,但我继父昨天找我谈话了,说还是希望我选理科。唉,好纠结啊,以后走音乐艺考的话,如果要报班,我肯定不好意思找继父要钱的,真不知道如果我爸妈还在的话,会不会同意我以后学音乐……” 第21页 孟钊正要往后翻,忽然注意到封皮的背面有字凸起的印迹。原来前面还有一页被夹到了封面后面的夹口处。 孟钊把那页抽出来,看到上面写着:“睡不着,刚刚又梦到ZT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没有选择旁观就好了。” 第10章 陆时琛溜完狗,到家洗了澡,正打算开始今天的工作时,收到了一条消息—— “帅哥,房子还打算租吗?有人下午想来看房,如果你想租的话,我就不让他们过来了。” 是前几天看过的一套房子的房东。 因为3号楼发生了凶杀案——尽管案发现场不是在这栋楼内——但有些迷信风水的租户已经在打算着换房了。 不过…… 陆时琛站到客厅的阳台往外看,前一阵子因为楼上太吵,他还真的去其他几栋住宅楼里看过房子。 他睡眠质量不佳,稍微一点动静就足以干扰到他的入睡。但前前后后看了几套房子,也没找到心宜的新居。 这处楼盘的房子当时是精装修出售,格局和装修情况都大同小异,但只有3号楼的视野最佳,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陆时琛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看着市局前面那条马路上红灯变了绿灯,一辆警车驶了出来。他回到房间,在手机上回了消息:“不租了,您租给别人吧。” * 孟钊盯着扉页上的那一行字,ZT……应该是个人名吧? 扉页的字迹颜色要比其他页更深一些,且字迹更加潦草,如果判断无误,这一行字应该比日记里其他内容记录的时间更晚一些,也许……是周衍上大学之后搬到老房子里写的? 孟钊继续往后翻,周衍在日记本上记录的内容十分简略—— “好烦,不想跟他们做朋友了,可是又害怕下一个被孤立的人是我。” “如果能转学就好了。” “路过ZT的时候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但老虎在前面扭过头喊了我一声,他应该看出来了吧?难怪下午不想理我,算了,我也不想理他们。” “考试的时候ZT没有2B铅笔,没有一个人肯借给他,虽然老虎又在回头用眼神警告我了,但是我还是借给他了。真的很尴尬啊。不过,下周的日子可能又要有点难过了。” 这应该是……中学校园暴力事件?孟钊猜测着周衍在这个事件中的角色,似乎就像他在扉页中说的那样,是一个旁观者,但他好像又跟主使者“老虎”一伙的关系不错。 接下来的几页中,周衍没再记录具体时间,他的日记本上全都是一些情绪化的表达: “害怕,怎么办啊……” “应该跟我没关系吧,我没有错做什么啊。” “又要睡不着了,黑夜怎么来得这么快。” “别让我再梦到你了,求你了。” 孟钊很快翻完了日记本,放到一边,在电脑上搜索了“文昭高中 校园暴力”的关键字,但网络上并没有相关的新闻。 他又拿出周衍的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里存的大多都是周衍和朋友的合照,可以看出周衍的人缘极佳,男性女性朋友都有不少。除此之外,其中还偶尔夹杂着一两张他跟赵云华的合照。 从两人合照的姿势和脸上挂着的放松的笑容来看,如果孟钊不是提前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一定会做出“这两人是母子”的判断。毕竟,大多数家政阿姨不可能跟自己服务的客户坐在同一桌吃饭。 合照大多是在饭桌上照的,孟钊想象着这些照片拍摄时的情景,大概是赵云华又做了一桌好菜,周衍高兴地坐在桌边,拿出手机先给这些菜拍了照,然后举起手机对赵云华说:“来赵姨,我们拍一张合照!” “我回来了,”程韵这时走进办公室,用手当扇子在脸侧扇着,“今天好热啊,钊哥,我把律所那边的记录带了复印件回来了。” “先放着吧,正好,”孟钊示意她过来,他在便笺纸上写下“文昭高中”四个字,撕下来递给程韵,“给这个高中打个电话,查查周衍当年在哪个班,然后把名单要过来。” “哦……”程韵接过纸条,有些意外道,“都查到高中啦?” “线索而已,”孟钊从电脑前起身,“我去一趟楼上法医室,回来把名单给我。” “知道了——”程韵拖长了嗓音。 因为没有新的尸体送过来解剖,厉锦正无所事事地逛购物网站,见孟钊过来,她站起来:“孟队,案子有进展没?” “没什么大进展,”孟钊说,“我来是想再确认一下周衍的死亡时间,是案发当晚9点到10点之间,对吧?” “对,是不是想问还能不能再缩短时间?”厉锦翻开解剖记录,“前后其实可以再缩短八分钟,这个我当时和你说过了。” “不是缩短,我是想问,有没有可能周衍是在9点之前被杀害的?” “不可能。”厉锦简短而确定地说。 “师姐,我不是怀疑你的专业能力,但是……”孟钊微微皱起眉,他想起监控左上角显示的时间,8点54分赵云华出现在监控中,当时她在翻垃圾桶,再往前,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监控显示,赵云华是在8点41分出现在御湖湾附近的监控画面中。 “往前推20分钟绝对不可能,”厉锦说,“我解剖了食道,是根据食物消化的速度来判断死亡时间的,周衍的尸体现在还没接走,家属说下午过来接,要是孟队你不放心,不然我把我师父请过来,让他当场看看?” 第22页 厉锦的师父施棋是公安大学法医专业的教授,已经70多岁的高龄,贸然把老人家请来似乎有些不合适,何况厉锦是施棋的关门弟子,又是法医专业的博士,读书时年年专业课第一,没道理这次会失手,但现在的情况,孟钊又觉得实在解释不通。 “先别请了,让家属暂时先不要来接尸体,”孟钊说,“等我通知吧。” “行。”厉锦答应得很爽快。 下楼梯的时候,孟钊梳理着这案子的线索,从地面上拖拽留下的血迹来看,凶手力气应该不大; 从死者脖子上靠下的勒痕来看,凶手的身高要低于1米73; 从视频监控来看,案发前一天,赵云华曾经出现在御湖湾小区的监控画面中,据说赵云华每天都会来御湖湾小区的各处垃圾桶内翻找纸箱,虽说有足够的理由解释她问什么会出现在监控里,但这样一来,她也有足够的时间把快递员放在水表箱中的周衍的快递取走; 还有,周衍日记上记录的”ZT”,“Z”跟“赵”的首字母恰好重合,这会是巧合么…… 种种线索和直觉让他不得不将视线聚焦在赵云华身上,但在死者死亡的时间段内,赵云华的不在场证明又很明确…… 这案子真是有些奇怪,孟钊不由地产生这种感觉,先是那根狗毛,再是7号楼被粉刷的墙面,然后是抄袭事件,现在又出现了周衍日记本里记录的十年前的校园暴力事件……干扰因素太多,似乎都跟这案子有种种关联,但就是连不成一条线。 孟钊走进办公室,程韵还在跟校方的工作人员打电话联系。 他走到电脑前,点开御湖湾附近的监控记录,案发前一天晚上,赵云华跟以前一样,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面装着她从垃圾桶翻来的纸箱、易拉罐和酒瓶,许是当天垃圾袋有点重,赵云华要两只手一起提着袋子,才不至于让袋子拖到地面上导致底部破损。 赵云华的力气显然不大,甚至让孟钊有些怀疑以她的力气,到底能不能勒死周衍,不过周衍当晚喝了酒,如果是那种头重脚轻的醉酒状态,结果也未可知…… “钊哥,校方说得出示证明才肯给班级名单,”程韵扣上电话,转头跟孟钊说,“我去跑一趟。” “我去吧。”孟钊站起来,拿上车钥匙,“有别的事情给你做。” “什么事情啊?”程韵走过去。 “你去翻一翻文昭高中的贴吧记录,重点看周衍高中那几年里有没有关于校园暴力的讨论。关键词可能比较隐晦,看仔细点。” “十年前的贴吧记录啊……”程韵嘀咕着。 “查到了随时联系我。”孟钊说着,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周其阳拨了个电话。 周其阳一接起电话就说:“钊哥,你是不是要来帮我们一起排查了?” “先让他们排吧,”孟钊朝自己的那辆车走过去,“你查一下赵云华现在在哪儿,注意别打草惊蛇。” “啊?会是她吗?”周其阳回忆着监控里的赵云华,跟孟钊提出了一样的疑惑,“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勒死一个28岁的大小伙子……” “别忘了周衍当晚喝醉了。”有别的同事在一旁说。 “微醉啊,又不是烂醉。” 听到两个人在电话那头争执起来,孟钊挂了电话,走到自己的车边,开着车出了市局。 文昭高中距离怀安区接近二十公里,尽管路上没怎么堵车,孟钊还是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因为程韵在电话中已经说明了来意,只需要跟校方的工作人员出示警察证,对方就把当年班级名册找了出来,交到了孟钊手里。 孟钊接过来,从上至下浏览名册,然后指着“赵桐”两个字问:“这个学生的资料有吗?” 负责对外接待的女人四十出头,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眼看了看孟钊。只这一眼,孟钊就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他们考上大学之后档案就都转出去了,”对方说,“我们这里没有档案。” “那如果没考上呢?”孟钊问。 “没考上就给他们自己了,”对方的语气有些敷衍,似乎想赶紧打发孟钊离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这里没有档案。” “赵桐已经死了吧?”孟钊看着对方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 对面的女人似乎被他的目光吓住了,但很快移开了目光,语气也变得很冷淡:“都多少年前的案子了怎么现在想起来查了?法院都说了他是自杀的,跟学校无关,难不成一有自杀事件发生,我们校方都要承担责任啊?” 难怪一副躲避的姿态,原来是怕被追责,孟钊在心里冷笑一声,开口平静道:“既然你不清楚,那就让赵桐的班主任来配合调查吧。” 因为当年的校园暴力事件,赵桐的班主任张岳已经在十年前离职了,现在正在跟家人做小生意。尽管不太乐意,但校方工作人员还是给张岳打了电话,问到了他现在的地址。 对方还挺配合,说不劳烦警察跑一趟了,他自己到学校就好。 校方给孟钊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等待张岳过来的这段时间,孟钊站到窗外,往下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 似乎整个明潭市的高中校服都是这种蓝白款式,距离他高中毕业已经12年了,但远远望去,校服的款式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