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寒川》 第1页 《北上寒川》作者:小妖墨【完结+番外】 文案: 穷学神纪寒川只想靠知识改变命运,富学神顾珩北绞尽脑汁想改变穷学神的性向。 顾珩北开着兰博基尼,戴着百达翡丽,阿玛尼风衣不系扣,追在纪寒川后头。 顾珩北:小穷光蛋,我养你啊! 纪寒川:你个脑阔阔是不是有猫饼? 顾珩北:喂!我也能背出整本《牛津大辞典》啊! 纪寒川伸手与他交握:请学长多多指教。 顾珩北传世语录——这世上没有掰不弯的直男,如果钱和颜不够,还有智商凑! 双学神,直掰弯,略有波折和狗血,别被开头吓到,没出.轨没小三没骗感情没骗钱, 事业曲折很成功恋爱有酸也有甜,结局he。 友情提醒,易逆CP。 小剧场1: 那年十七,秋瑟落叶,少年白衣。 京大的小篮球场上,顾珩北见到推着垃圾车的纪寒川踏月而来,帅得惨绝人寰。 两大少年学神发生了穷与富的碰撞。 富得腰里有肾的顾珩北:小朋友,你撞坏了我的腰,得赔。知道男人的腰子有多值钱吗? 穷得只剩智商的纪寒川就这么被讹上了。 小剧场2: 食堂里,顾珩北和纪寒川正在一起吃饭。 顾珩北例行每日表白: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我这一生的情有独钟心无旁骛就都给你了。 广播里响起顾珩北前男友的歌声:我想问问问问问 我该怎么脱身 你却说 花花世界 不必当真—— 纪寒川:你这花心蝴蝶。 小剧场3: 分手四年后,纪寒川回国遭遇车祸,顾珩北不得不成为前男友的主治医生。 当年的黑狐狸记忆全失,智商只剩五岁半。 一代高冷校草纪寒川嗦着手指头仰着秃葫芦瓢的大脑袋好奇地看着一身白大褂的顾珩北,流下了口水。 顾珩北:先学个狗叫来听听。 纪寒川:爸爸! 假·高岭之花冰清玉洁穷得只剩智商攻*伪·风流薄情潇洒不羁富得腰里有肾受 主受,年下,he。 排雷: 两个杰克苏,一个比一个能装逼。 狗屁倒灶的感情流。 前几章有点吓人,但谈起恋爱是很甜的。 内容标签: 强强 花季雨季 豪门世家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珩北 ┃ 配角:纪寒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双学神谈恋爱,背个牛津大辞典先 立意:知识改变命运,勤奋是走上人生巅峰的阶梯。 第1章 “顾医生,北环路发生重大车祸,请您立刻过来!” “知道了,马上来。” “您不用去现场,院长给您安排了手术。” “好,一会见。” 低沉的男音喑哑,带着浓重的困倦,顾珩北坐起身,揉了揉额角,他微微闭目三秒钟,再睁开后双眼已是一片清明,俐落地掀被下床。 房间里墙壁上的挂钟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时钟和分钟汇合,指在“4”的数字上。 正是凌晨四点整。 哗哗的水流声响起,十二月的天,屋里开着暖气,卫生间里却寒气森然,顾珩北在洗冷水澡。 赤/裸的身躯带着嘶嘶白气站在镜子前,刷牙剃须,顾珩北抹了抹下巴,对着镜子眦出八颗牙,虽然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顾医生依然还是第三人民医院之花。 他的公寓是医院家属楼,快走过来不过五分钟。 医院门口停满了车,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一抬抬担架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车上跳下,大厅里奔出数十个护工护士,两股人□□汇成一股奔涌河流冲向手术室。 “顾医生你来了!”住院部护士长朱晓楠跟在顾珩北疾行的步子后一路小跑着,“四号手术台,开颅血肿清除引流,陈院长指定你主刀,车祸发生时病人头部受到重击,这是片子……” “这么快就出了片子?”顾珩北有一丝诧异,他接过朱晓楠手中的磁共振成片,也没注意牛皮袋封皮上的名字,只抽出片子边走边看。 朱晓楠边走边说: “这次事故里有两个大人物,一个院长亲自操刀,还有一个指明给你,大富豪纪寒川,片子出得能不快嘛……” 顾珩北脚步倏地一顿:“你说谁?” “纪寒川,N·M科技的那个……” 顾珩北惊奇地问:“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哈?” 另一楼层的手术室内,陈院长刚穿上手术服,助手匆匆推门而入,他靠到陈院长耳旁,焦急而压抑地说: “院长,顾医生说他要跟您换病人……” “什么?”陈伦年近六旬,嗓门却中气十足,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助手的传话,“你说顾珩北搞什么?” “顾医生拒绝为纪寒川手术,他说他怕自己把手术刀捅进纪寒川心脏里去!” …… “顾珩北!” 院长办公室里,陈院长的咆哮隐隐传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医生,你的职业素养都被狗吃了?你知不知道医生没有拒绝病患的权利?就凭你今天这一出,吊销你执照都是该的!” 如果是其他人,陈院长能直接把人踢出医院,但是顾珩北这小王八蛋他是真舍不得,只能苦口婆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医生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医德,医德!你技术再好,水平再高,你都不能缺乏对生命的基本尊重!希波克拉底誓词给我背一遍!” 第2页 顾珩北背着双手站在办公桌前,从善如流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如清冰碎玉相击,十分流利好听: “……我会凭我的良知和尊严行医救人,病人的健康将会是我首要的顾念……我不容许让年龄、疾病……或任何其他因素的偏见介于我的职责和病人之间……我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 陈院长一声暴喝:“你倒是有脸背!” 顾珩北白大褂的前襟上沾着斑斑点点的红黄浊物,眼底也因为睡眠不足和近十个小时的手术而血丝弥漫,不过他依然脊背笔直,五官深邃清俊气质玉树临风,只是一开口就把陈伦再气个倒仰: “誓词里也说了,我们是行医救‘人’,至于那不是人的玩意儿,我管他去死。” “这叫什么话?你跟纪寒川有什么仇什么怨?” “老师,”顾珩北认真地说,“N·M科技祸害了多少青少年,不说远的,刘医生家的小孩儿上个星期还偷刷了他两百块买游戏皮肤,还有林护士家的小崽,给女主播送了两千多的礼物,林姐气得差点跳楼……” 陈伦额角青筋直跳:“这跟纪寒川有什么关系?” “那游戏和直播平台背后的老板都是姓纪的,抵制无良奸商,保护未成年,人人有责!” 陈院长生生被气笑了: “少给我胡扯淡!我不管你跟姓纪的有什么恩怨,这种事情再有一次你就给我滚蛋!还有,交一万字的检查过来,要手写!” 顾珩北扁了扁嘴:“哦。” 陈院长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要吃不消,连连挥手:“滚出去!” 顾珩北走出院长办公室,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慢悠悠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沿路上许多医生护士跟他打招呼,他都面带微笑一一回应。 楼道的长椅上坐着许多等候的家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个年轻的医生走,只觉得这医生走个路跟模特似的,一双腿长得顶天立地,实在好看,哪怕是脏兮兮的白大褂和因为熬了一整夜而显得并不怎么支棱的发型,都让他有型有款帅得有特色。 有个眼眶红红的小姑娘冷不丁瞧见他,连眼泪都没擦就问旁边的小护士:“那、那个医生是谁啊?” “那是顾珩北医生,神外科的主治。” “真、真帅啊。” 小护士抿嘴一笑:“可不么,那是咱们的院花儿啊!” ———— “纪寒川出车祸了?就在你们医院里?死了没?” 费扬狠狠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和大理石桌面相碰的声音和着杯子里的碎冰碰壁,咣咣当当地响。 这是间静吧,音乐幽幽的,人说话都悄悄的,有点大动静就能引来许多人看,费扬冲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把顾珩北,“问你呢!” “还没。” 顾珩北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他两天里就睡了那么几个小时,几杯酒下去头有点晕。 “那你怎么没给他补一刀!你他妈真是白拿这么久的手术刀了!”费扬恨铁不成钢。 顾珩北没好气: “你当我他妈傻呀!捅了他我不要坐牢?老子大好人生,有钱有颜有社会地位,那傻逼配跟我同归于尽么?” “这倒也是,”费扬往酒里又夹了几个冰块,“那你见着他没?” “没,怕长针眼。” 费扬纳闷:“纪寒川怎么回来了呢?他公司不是在A国上市么,今年福布斯三十岁以下富豪他进前十了,那风光得意的,回来干嘛地他?上祖坟啊?” 顾珩北勾了下唇角: “他老家是陵县的,跑京都上哪门子祖坟。” 费扬恨声道: “他家祖坟上也不知冒的是青烟还是黑烟,养出来这么个祸害,还他妈遗千年!妈的!别让我在路上看到他,否则小爷再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就跟当年一样!” 顾珩北哼笑一声: “路上碰到,怕是有点难,他现在前呼后拥的,病房门口光保镖就六七个。” 费扬点了根烟,把烟盒和火机扔给顾珩北: “那他是怎么出车祸的?” 顾珩北接过烟坐直身,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袅白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隧道里连环车祸,你老问他干嘛?” “我希望他能快点死!” “巧了,”顾珩北笑,举起酒杯,和费扬放在桌上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叮”的脆响,“我也这么想来着。” “当年我他妈就劝你,”费扬几杯黄汤下肚,眯着个眼睛,手指着顾珩北,痛心疾首,“我劝你没?我说凤凰男没一个好东西!不值得你动真心!你听进去没?” “我听进去了……” 费扬眼一瞪。 顾珩北拖长腔慢悠悠吐出后两个字:“个、屁!” “北啊,”费扬搂住顾珩北的脖子,眼圈红了,纪寒川这个名字就跟个炸|弹一样,把那些被所有人都恨不得埋进时光里的愤怒和怨恨全都刨挖了出来,“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啊,咱们大院儿里的一枝花,宝贝疙瘩,哥哥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被那禽兽那么糟践……” “滚你丫的,”顾珩北招手唤人来买单,捞着费扬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你这些囫囵话几年前就转过了九千遍,烦不烦。” 费扬被顾珩北架着往外走,他是真喝高了,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着舌头唧唧叭叭: 第3页 “九千遍……就是讲九万遍你当年也没听进去啊!啊?我那会就闹不明白,纪寒川除了一张脸,你到底看上他啥?跟被下了降/头似的,还说他是你童养媳,鸟几把蛋吧他!你把他当童养媳,他把你当什么,啊?他把你当傻逼!提款机!按|摩|棒!骗你财骗你色,最后还他妈傍上富家女把你给甩了,马勒戈壁的王八蛋,让我哥们儿变成四九城里天字第一号冤大头……” 顾珩北不算个好脾气的,要是别人让他这么挂不住脸他早上手了,但是对费扬,他还是有那么点手软的,这货是他穿着开裆裤就彼此玩儿对方小鸟的发小,就算要揍,也得等人酒醒了改天明明白白地揍。 把费扬送回家,顾珩北没再叫车,他散着步慢慢往家走,走到公寓楼下时顾珩北习惯性地抬头,却发现自己的房子亮着灯,微微挑了下眉。 他出了电梯,果然看到自家房门大敞。 顾珩北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神情有些讳莫难测,说不上是讥诮还是冷漠: “你怎么来了?” “哥!”程牧奔过来,扑进顾珩北怀里,抱住他的腰,“哥我错了,我想你了!” “嗳嗳嗳!”顾珩北举起双手,似笑非笑,“小程总,你知道我的习惯,我不太喜欢碰‘别人的东西’,还请你自重。” 程牧却把他抱得更紧,哽咽地说: “我不是别人的,我是你的,我没跟他上|床。” “这话就侮辱我智商了,”顾珩北推着程牧,“放开。” “我不放!”程牧死死地抱着顾珩北,脑袋埋在顾珩北的脖颈间,哀求地说,“我没骗你哥,我真的只喜欢你。” 顾珩北想了一会儿: “要不,你让我检查检查?” 程牧一呆,仰起头看他: “你……你要怎么检查?” 顾珩北低头在程牧耳边低声说话,他平时声音很清朗,但是故意撩拨人的时候会压得很低,像是带了电的钩子,十个基佬九个半能被他用嗓子就给勾硬了: “乖宝,你忘了我是医生?我自然有办法确认,你到底有没有被别人碰过。” 程牧打了个哆嗦,也不知是被他撩的,还是被吓到了: “哥,哥……” “嘘——” 顾珩北揽着程牧把他按坐在沙发上,自己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拖出一个医用工具箱,打开盖子,里面除了有常用的药物喷剂之外,还有一格里面满满地列着各种型号的手术刀。 顾珩北取出医用手套戴上,狭长的眼眸里魅光流转,意味深长地看着程牧,他抽出一根针筒,边往里面注射药水边轻声哄道: “宝贝,自己把裤子脱了,给你上点麻药,不然可是会疼的。” “不是哥,”程牧把脚缩到沙发上,两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声音直打飘,“你……你要干嘛呀?” “我给你检查一下,结果让我满意,你就留下来,我们还跟从前一样,”顾珩北笑得柔情万千,“这不就是你回来的目的吗?” “可是……可我从来没听过,这个是能检查的……” “那是你从来没有碰到过我这么专业的医生啊,小牧牧,别怕,打完麻药就不会疼,我的技术很好的,你就当是做了个痔疮手术。” 手术刀在灯光下反射出泠泠寒光,像是在应和顾珩北的话。 “我……我不要……” 程牧直接哭开了,他不停地往沙发最角落里缩去,“你别这样哥,你这样我害怕……” “你怕什么,我难道还会伤害你吗?”顾珩北起身,他一条腿跪在沙发上,攥着程牧的小腿把他拉到自己身|下,把人掀过去背对着他。 顾珩北贴着程牧的耳朵幽幽问道,“跟我在一起的日子,我有伤害过你吗?嗯?” “没有……”程牧眼泪如雨下,“你一直对我很好,你对我特别好,所以我才回来,我才知道我根本离不开你,哥你别生我气,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我只爱你……” “如果你真的爱我,”顾珩北修长的身躯在程牧的头顶笼罩下一层阴影,灯光下他的脸孔被灯光勾勒得线条分明,既俊美又冰冷,他把针筒对着程牧的脖颈缓缓逼近,声音幽凉,像是一条嘶嘶吐信的蛇一般,“就乖一点,我保证,不会很可怕,你的小屁股这么可爱,哥怎么舍得弄坏它……” “我不要!!!” 程牧惊叫一声,一把推开顾珩北,踉跄着逃出顾珩北的房子,凄厉的哭嚎声最终随着电梯的到达和下行而渐渐远去。 顾珩北把针管把茶几上一扔,轻轻地“啧”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墨开新文啦!看文案大概就知道故事讲什么了吧? 顾珩北是富学神,主CP很容易逆哈哈。 一半校园一半都市。 感情流占主,爱恨纠缠是主题,医生和IT大佬只是个职业背景,遍地bug毫无严谨,偶尔可能还会玄幻中二,职业相关人士自带板砖。 别被开头几章吓到了,顾珩北只是一个视角,攻不渣受不贱,爱恨都有情由。 第2章 顾珩北第二天是晚班,下午四点和大师兄交接。 大师兄其实不是“大”师兄,他在陈伦的嫡系弟子中排老三,本是三师兄,大师兄这个名头却是顾珩北喊起来的,因为大师兄的姓很罕见,他姓苍,叫苍淮明。 第4页 苍淮明也有弟子,他带的实习生都管他叫“苍老师”。 弟子们每次喊这个称呼都憋笑憋得脸通红,苍淮明也很无奈,但姓是爹给的,再惹人笑也得接着,直到顾珩北这个妖孽空降过来,管他叫“大~师~兄”,叫得曲调悠长一波三折,众人就更笑疯了。 那时候苍淮明就知道这个清俊秀逸风采翩翩的天才小师弟不是个老实人。 万幸苍天有眼顾珩北是个基佬,否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姑娘芳心要被他骗了去。 果然,苍淮明坐在办公室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先是朱晓楠在跟顾珩北打招呼: “顾医生,你来了啊,你昨晚主刀的李司长刚醒过来了,你快去看看,快点快点!” 顾珩北的声音清朗如明泉,可那笑意却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朱姐你这样差别对待让我很伤心啊,你跟你老公在一起的时候也让他快点快点吗?” 朱晓楠护士长当然也不是吃素的: “我老公快点慢点我一个人受着就得了死不了人,你再慢下去李夫人要急死了!” 顾珩北坏笑:“我告诉你你老公只是觊觎你美色的大灰狼,我才是对你真心一片的小流氓,你现在把我推给别人你会后悔哒!” 朱晓楠也不知在顾珩北身上什么地方拍了一巴掌,苍淮明听到“啪”一声响: “李夫人已经等到干柴熬油烈火焚|身了!卖身你一个,造福神外科,这不是你自己的口号吗顾医生?光说不练假把式,gogogo!” 要说业余段子手最云集的地方,那绝对非医院莫属,尤其是外科,从医生到护工,人人都拜费玉清,顾珩北那张嘴四个小时手术里他能不打顿地连讲四十个荤段子,护士科的老阿姨小媳妇就没人不喜欢跟他侃,更别说顾珩北是出过柜的,女人们跟他开玩笑都没负担。 “大师兄,”顾珩北就在一众小护士的吃吃笑声中捂着屁股走进了办公室,他嘟着嘴一脸委屈地告状,“老番茄又带着小苹果们欺负我。” 苍淮明笑着调侃: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我怎么从来不见他们欺负我?” 顾珩北一屁股歪上办公桌,故作轻佻地用食指去挑苍淮明的下巴,没个正形地笑道: “因为‘苍老师’是属于全世界的,她们都不敢造次!” 苍淮明笑着挥开顾珩北的爪子,他站起身脱下白大褂,一边和顾珩北交接。 二线交接没那么繁琐,几个重症急症的病人状况都是他们熟悉的,只有昨天新到的几个车祸病人情况需要额外关注: “李司长那儿我先前看了一眼,手术做得很漂亮,不过他太太还是希望你能亲自再去看一下,还有那个谁……2603的纪寒川……” 顾珩北刚换上白大褂,正在系纽扣,闻言手顿了下。 苍淮明:“纪寒川到现在还没醒,按说他的情况远没有李司长那么严重,早就该醒了,今天中午有两个A国专家也到了,现在还在和咱们老师一块会诊,纪寒川的片子你也看过吧?明明只是颅脑淤血已经做了引流按理说该没事了……珩北,珩北?” “嗯?” “发什么呆?” “没有,”顾珩北拿起交接班记录随手翻了下,然后扬了扬,“我先去看看李司长。” …… “顾医生早!” “李医生早!李医生今天违反医院规定了吗?” “啊?” “唇色这么好看,你一定涂口红了,小心罚钱哟!” “去你的,我才没有涂!” “天然的唇色这么美?让人看着好心动呢!” 李医生被逗得心花怒放。 “顾医生查房去?” “对啊,乔护士换新鞋了吗?” “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你穿不同的鞋子走路有不同的风韵,昨天像是在走猫步,今天像是在跳舞。” 乔护士被哄得面红耳赤。 顾珩北是整个三院的吉祥物,女性们热爱他,因为他是多情体贴知情识趣的妇女之友,男性们和他交好,因为他具备基佬的一切优点,俊美,干净,随和,健谈,大方开朗,还不抢妹子!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人不爱顾珩北。 顾珩北两根手指捏着本蓝色的文件夹,边走路边轻轻敲着自己大腿,他带着两个护士和一线值班上了26楼高干区。 顾珩北一向跟年轻人打成一片,小护士和一线都不怕他,几个人在电梯里叽叽喳喳,新来的两个重量级病人是神外科目前的热门话题。 李成勋是商务部外资司司长,纪寒川是新晋的世界互联网大亨,五月的时候华夏陵县发生特大地震,纪寒川为家乡捐款数十亿,成为此次灾害中捐款数额最大的个人,声名震华夏。 据说纪寒川的公司即将在华设立服务器,将A国外的业务总部搬到京都,李司长昨晚亲自去机场接的人,谁知道通往机场的隧道下突发连环车祸。 顾珩北拒绝给纪寒川手术的事被陈院长压住没多少人知道。 几个年轻人聊得热火朝天,顾珩北漫不经心地听着。 “你们谁看到纪寒川本人了?据说真人很帅?” “上了咱们神外手术台,再帅的脑瓜子开了瓢也好看不到哪去啊!” “可惜了,那么年轻又帅又有钱,意外说来就来。” 第5页 “他现在一直不醒,也找不出原因,不过大脑受损,本来就可能有各种后遗症,那两个A国来的专家一开始趾高气昂拽得个二五八万,看了半天不还是得听咱们陈院长的。” “所以说人啊再有钱——” “叮!” 电梯门开,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众白大褂站在电梯口,当先的就是陈伦和两个金发碧眼的老外,顾珩北的瞳孔针刺般缩了一下,陈伦左侧一臂之距的地方,纪宁生站在那里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院长!”护士和一线赶紧从电梯里出来。 “嗯,”陈伦点了下头,目光落在笔直矗立在电梯里的顾珩北身上,“去看李司长?” 顾珩北笑着走出来:“是,老师请,老师慢走。” 陈伦却回过头用英语对那两个老外介绍了顾珩北,那两人都大感意外: “他就是Henry·Gu?” 医学界是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年龄越大经验越丰富相应的江湖地位水涨船高,但有些人天赋异禀,吊儿郎当一摇三晃得就能完成别人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无法达成的成就,顾珩北就是这种人中的一员。 十四岁就被录取进京都大学医学院本硕博连读的少年天才,二十岁出国深造拜的也是A国医学泰斗的门下,期间参与了多起轰动业界的高难度手术,是医学界备受瞩目的天才新星,那两个老外见了他难免激动。 “陈院长,”外国医生发表了一番对于顾珩北声名和技术的赞扬之后不解地问陈伦,“为什么不让顾医生一同参与纪先生的会诊?汉斯教授是脑损复原方面最权威的专家,顾医生师从汉斯教授,参与过很多比纪先生的情况更复杂困难的治疗,我们希望他能够一起……” 陈伦还未说话,顾珩北淡漠而有礼道: “二位太高看我了,陈院长是我的老师,他代表的是我们第三医院最高诊疗水准——” “但是……” 顾珩北看了下表: “我还有病人等着,告辞。” 顾珩北渐行渐远,然而陈院长和那两个外国医生对纪宁生说的话却不偏不倚地都传进他耳中: “……脑损后造成昏迷的原因有很多,纪先生,你可以多跟令弟说说话,他的大脑皮层一直在运动中,代表他是能接收到外界信息的,很有可能是他自己现在不愿意醒来……对了,除了你,患者的其他家属呢?父母,妻子或者子女?强烈的外在刺激有时候也能促使患者苏醒,比如他最重视的人的呼唤和牵挂……” …… 高干区的环境堪比星级宾馆,长长的走廊上铺设着灰黄色的地毯,将所有的足音吸收殆尽,每个病房门前都摆着绿色的植株,顾珩北走过3号病房,那里的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有一个年轻人正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在打电话,冷不丁看到顾珩北,说了一半的话就那么顿了下来。 “Hen……” 年轻人只发出了一个音节,顾珩北已经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敲开了隔壁4号病房的门。 顾珩北刚来三院的时候被安排主刀,病人家属一看他这小年轻的模样,很是不放心,几个高难度的大手术之后,他的名声就传开了,但是国内的体制就是这样,你天赋再异禀,技术再牛逼,也得熬资历,念书时候只要修满学分完成论文就能拿学位,但是要做职业医生,一年轮转三年规培五年晋升谁都越不过去。 不过三院对这个天才宝贝疙瘩还是极度重视的,顾珩北不需要坐急诊,后来指明给他的手术多了,他连门诊都不需要排,饶是如此,顾珩北工作间也还是忙得连口气都喘不上。 顾珩北看完主刀的几个病人后就晃眼到了六点,他草草吃了两口饭又直奔手术室,再出来时都快十二点了,病患家属一拥而上,护士宣布手术很成功,家属激动地打开一直抱着的保温杯要请医生喝汤,却发现医生早不知所踪了。 午夜的医院走廊里灯光惨白凄冷,空气里弥漫着腥涩苦闷的味道,顾珩北却走路带风,还哼着小曲儿,住院部护士值班台里只有朱晓楠在,远远看到他就招手。 顾珩北快走过去张开嘴,一颗圆溜溜热乎乎的汤圆滚进他嘴里,顾珩北呼哧呼哧地让汤圆落了肚,他隔着半人高的柜台抱了抱朱晓楠,脑袋在护士长阿姨的脖子上蹭了蹭: “还是朱姐姐最心疼我,宝宝要跟你回家。” “嘿哟我的大宝贝儿,看把你累得,”朱晓楠扳着顾珩北的脸,往左拧了下,又往右拧了下,即使天天看到这张妖孽的脸,已婚妇女的小心肝还是被帅得噗通噗通跳,更别说顾珩北噘着嘴撒着娇的小模样,唇红齿白眸光潋滟,但凡是个女的,上至八十一下至一十八就没人能扛得住,朱晓楠作势要亲上去,“来给姐姐香一个——” 顾珩北也不退,反而笑眯眯地往前凑,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朱晓楠面朝门口,看清来人,微笑问道: “您有什么事儿吗?” 顾珩北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定住,半秒后,他浅浅地勾了下嘴角,目光散漫地溢出一点讥诮来。 纪宁生站在正后方,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朱晓楠又问了一遍:“您是哪个床位的家属?有什么事吗?” 纪宁生站在灯光下,脸色被白炽灯映得墙灰似的白,他指了指顾珩北:“我找这位顾医生。” 第6页 朱晓楠礼貌道:“顾医生要下班了,您说说什么情况,有需要我帮您叫另一位值班医生。” 纪宁生回朱晓楠的话,眼睛却盯着顾珩北: “我跟顾医生是老朋友,找他叙叙话。” 顾珩北早就换下了手术服,因着要下班也没套白大褂,他一身浅灰色的羊绒衫,黑色的西裤,身挺腿长地立在那里,听到纪宁生的话他偏了下头,状似困惑: “抱歉,您哪位?” 纪宁生脸色僵了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 “你不认得我了?不应该啊,怎么说你当年也叫我一声哥,是不是啊小北?” 顾珩北极浅地笑了下: “你这么说我就更不知道你是哪根葱了,毕竟我们京都人,管谁都叫哥来着,倒是能让我叫‘嫂子’的人不多……啊,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你不是那个纪——” 他“啧”了一声,像是那个名字吐出来都会刺到他舌头似的让他难受,“纪宁生。” 从顾珩北说出“嫂子”二字,纪宁生苍白的脸色就更加如鬼魅般难看。 “顾珩北,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惹人厌烦。” 顾珩北双手环胸,漆黑的眼睛与纪宁生对视,笔直而讥诮: “纪宁生,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喜欢上赶着犯|贱。” 朱晓楠看看顾珩北,又看看纪宁生,莫名不已。 纪宁生脸上阵青阵白,像个调色盘似地滚过好几种色彩,最后咬着牙固执而生硬道: “我有话要跟你说。” “要看病去排队挂号,没病别来搭讪医生。” 顾珩北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顾珩北!”纪宁生嘶声喊,“小川现在昏迷不醒,他在手术前明明还有意识,听说你拒绝为他手术他才死心的,他现在这样全是你的责任你想不管他?!” 几个值夜班的护士正结伴从外面走进来,闻言都顿住了脚步。 朱晓楠的眼睛瞪成了铜铃大。 顾珩北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前台。 第3章 次日轮休,一觉到日上三竿。 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微信里更是填满了未读信息,顾珩北粗略看了下,把手机扔到一边,头痛地捏了捏额角。 纪寒川归国出车祸的消息终于发酵,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有顾进南那样暴跳如雷地想去三院直接弄死纪寒川的,有其他发小关心这个人阴魂不散会不会给顾珩北造成困扰的,当然也有跟顾珩北不对付的借这个机会还想再恶心他一把的。 四九城方寸之地,太|子党们的那点事好听的传得远,难听的也满天飞。 顾家出了个天纵奇才,顾珩北十四岁就上了京都大学,在世家中风头可谓一时无二,他给他老子顾航远很是长了脸,甚至有人说顾部长仕途扶摇直上也是被这个天才二小子给带旺的。 十七岁之前的顾珩北,“天之骄子”都不足以描写他的人生剧本,他其实并不算刻苦,甚至玩心非常重,大院里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小子里总有他一席之地,幼时提着板砖在大院胡同里干架,少时把小姑娘堵在巷子里调戏,怎么皮实怎么混账怎么来。 不论顾航远还是其他长辈,都很纵容他,顾老爷子甚至说男孩子能学又能闹,三教九流皆有所交,才能有大出息,所以顾珩北整个年少时代肆意风流不可一世,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直到他遇到纪寒川。 纪寒川就是那个让顾珩北体认到上帝是公平的,再顺遂的人生里也一定会有下水道埋伏着的人。 顾珩北一着不慎掉进纪寒川这个坑里,从京都世家里的传奇变成许多人酒后茶余的大笑话。 一世英名鸡飞蛋打。 手机嗡嗡嗡地响,顾珩北看了眼来显,是钟烬。 “钟哥?” “醒了?”钟烬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而不容拒绝,“过来吧,我让老葛去接你,这会应该快到你楼下了。” 顾珩北这才想起今天钟家老二钟燃回国,一帮兄弟们给他洗尘,哪怕顾珩北今天再不想见人,这个局也不能不露面。 他掀被下床,很快洗漱换衣服,刚拉开房门,程牧整个人就摔了进来。 顾珩北额上太阳穴突突跳:“你怎么又来了?” 程牧赖在地上仰头看他,委屈地噘着嘴: “哥,你怎么也不拉我一把呀?” “我这会没空理你,”顾珩北冷着脸在程牧脚踝上踢了一脚,“起来,我要出去。” “你去哪?”程牧攥住顾珩北的裤脚,“带我一起吧?” 程牧见顾珩北穿着白色的衬衣,黑色的羊毛衫光泽柔软,连手表都戴了最好的一块,正在套着考究精良的羊绒大衣,浑身上下都透着矜贵俊美,顿时嘴一撅: “你要出去约会吗?” “是,”顾珩北干脆道,“约会!” 程牧眨了眨眼睛,抿嘴道:“我也去!” 顾珩北居高临下地睨他:“边儿去。” “我就去!你去哪我都跟着,你去约会我也跟着,你把我卖了我都跟着!” 顾珩北蹲下来拍了拍程牧的脸: “别跟我再来这一套了,我喜欢你的时候你这么撒娇是可爱,我烦你了你还这么装傻就惹人烦了,明白吗?” 第7页 “不明白,”程牧红着眼圈,咬着嘴唇,“我不相信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了。” 顾珩北垂了下眼眸,他刚想再说什么,程牧却悉悉索索开始扒裤子,顾珩北直皱眉: “你干什么?” 程牧背过身跪着,他只穿着一条骚紫色的子弾头小内|裤,挺翘白嫩的小屁股扭了扭,晃花了顾珩北的眼: “你不是说要检查吗?来吧,我准备好了!” 顾珩北蹲在那儿,胳膊肘抵着膝盖,匪夷所思地瞪着程牧。 程牧扭过头,琉璃似的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水膜,软着声儿说, “哥,我以前是挺爱玩儿的,但跟你好了以后我就一良家少男,千足金不掺假的!你成天忙,也没多少工夫陪我,我是不高兴,但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我跟张朝也就一块儿喝过两回酒,就他那个德性,他跟你比那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马勒戈壁海沟……” 顾珩北面无表情:“马里亚纳海沟。” “玛丽娜海沟……”屋里的空调因为顾珩北要出门已经关了,程牧从屁股蛋儿到腿弯,光着的皮肤上直冒鸡皮疙瘩,他一边说话一边冻得嘶嘶抽气,“总之,我就是一花瓶儿,我也不至于前头刚插完一朵玫瑰后面就跟着插一狗尾巴草呀是不是?你就算对自己没信心你也该知道我是个有追求的人……” 顾珩北以前还觉得程牧不学无术满口胡诌的样子很可爱,但是现在他烦躁地只想骂娘: “你给我起来!” “除非你原谅我,不然我不起!” “你搁我这耍无赖是吧?” “不无赖我当初也追不上你呀!” 程牧这次过来是铁了心的,上回他被顾珩北拿着手术刀吓了吓就跑了,回去后简直把肠子都毁青了。 顾珩北是程牧见过的最完美的情人,程牧知道过了这个村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男人了,就是今儿顾珩北真给他来一手术刀他也豁出去了。 舍不得菊花套不着郎。 顾珩北额角青筋抽得跟蹦迪似的,程牧这滚刀肉的架势让他有点不知从何下手,就在这时,门口蓦地传来一声“唉哟卧槽”打破僵局! 程牧“哎呀哎呀”地吱哇乱叫,捂住屁股连滚带爬往玄关的角落里躲,一边七手八脚穿裤子,顾珩北掐着眉心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脸兴味的费扬: “你怎么也上来了?” 费扬当然也是要去榕庄聚会,顺便蹭着老葛的车一道来的。 程牧一点不怕生,好像那个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春|光外泄的人不是他似的,提上裤子就蹦过来跟费扬打招呼,还死乞白赖要跟他们一块去。 顾珩北当然不同意,费扬却好笑地问: “你知道我们去哪啊就要跟着?” “去哪我都跟着!我今天就是我哥腿上的挂件儿,我哥腿儿到哪我就跟到哪!” 费扬这几年来还是头一回见到顾珩北把人带到家里,心里觉得这男孩可能不一样,于是做主道: “行,那你就跟我们一道儿吧!” 程牧跟颗炮弾似地往外冲。 顾珩北来火:“有你什么事儿?” 费扬一胳膊捞住顾珩北脖颈乐得直笑: “这小孩怪好玩的,你从哪找来这么个活宝?怎么没带出来见过?憨货啊这。” 顾珩北“呿”了他一声。 费扬问:“怎么着,刚才是上家法啊?小朋友犯什么错了?” 顾珩北没搭腔。 费扬继续说:“虽然这小孩儿不太像你喜欢的类型,不过我觉得这种人挺好,傻点没关系,够乖,省心!” 顾珩北脑仁疼,心说二逼笑憨货,你俩半斤对八两。 三个人进了电梯,里头已经有几个人,程牧趁机贴紧了顾珩北站,顾珩北垂眼暼他,没说话,也没推他,程牧顿时心花怒放。 他就说嘛,顾珩北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真的跟他生气。 顾珩北这么一人,谁跟他在一起,就再不能离开他。 出了门,程牧一看到停在那的车就瞪直溜了眼。 “嚯!”阿斯顿马丁拉共达Taraf,车牌一水儿的6,“这谁的车呀够气派的啊!” 费扬笑嘻嘻坐了个请的动作。 程牧眼睛一亮:“这是咱的车呀?” 说着也不等别人开口,程牧自己就麻溜地先钻了进去,然后他拍拍旁边的空座,冲着顾珩北可劲儿招手,跟招财猫似的: “哥你快坐过来,快!” 顾珩北绕过车身,打开程牧那边的车门,一伸手把程牧薅下来: “你坐前边儿去!” 程牧哪里敌得过顾珩北的手劲,跟只鸡崽似的被顾珩北扔副驾驶上去了,他扭过头看着顾珩北和费扬并肩坐在后座上,一下子眯起了眼睛,戒备地打量着费扬。 费扬笑着挑了下眉。 “费哥是吧?”程牧趴在椅背上,“你跟我哥是好朋友吗?” “我俩是发小儿,”费扬饶有趣味地问,“你呢?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程牧比出一只手掌,得意道:“算上今天……” “五个月?” “没有,今天是我们交往五十天纪念日!” 费扬快要笑撅过去了。 “不是你笑什么啊?”程牧不服气地说,“我哥是我处得最久的男朋友了,我还要跟他继续处下去呢,等我们俩到了五个月……” 第8页 “没完没了了是不是?”顾珩北不耐烦地打断他。 程牧委屈地扁着嘴。 费扬笑问:“怎么了,闹别扭啊?” 程牧怯怯地看了顾珩北一眼。 “你别瞅他,你费哥在这里,他要欺负你我帮你削他!” 费扬是真觉得程牧这小憨批怪好玩儿的,便一直逗。 程牧是个拎不清的,当即就嘴巴一鼓,真把费扬当个能告状的: “我哥冤枉我,他非觉得我给他戴绿帽儿,费哥你评评理……” 顾珩北脸色倏地一变,费扬已经怒喝出声:“老葛停车!” “嘎吱——” 轮胎摩擦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鸣。 天地逆转,程牧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听“轰”一声,后车门被费扬猛力拍上,然后副驾门被从外面掀开,他身子一轻,被费扬拎着衣领拽了出来。 “你干什么呀?” 程牧被费扬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几乎晕头转向,他双脚离地被费扬顶在车门上,程牧又惊又怕地瞪着费扬凌空举起的拳头,花容失色,“你敢打我?!” “老子揍的就是你!” 费扬出离得愤怒,纪寒川回国的消息冲击得所有人人仰马翻,原本费扬看到程牧还有些心安,谁知道这小王八羔子又是一个人渣! 硕大的铁拳挟带着呼呼风声即将砸上程牧那娇嫩的小脸,横劈里却挡过来一只手掌拦住那只拳头,顾珩北低声喝: “费扬!” “别拦我!”费扬目眦欲裂,“这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敢给你戴绿帽子!” “我没有!”程牧原本以为费扬要打到他了,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正缩着脑袋眯着眼,一看顾珩北来救他了,又瞪大了眼睛嘶声叫,“我才没有!” “你没有个屁!我家顾珩北不会冤枉你!” 程牧一下子心虚了,眼珠子滴溜乱转: “我就是、我就是跟人喝了点酒——” “喝你妈的马尿呢!”费扬厉声吼,他想甩开顾珩北拉着他的手,“顾四你放手,我弄死丫挺的小浪|货,他他妈以为他是纪寒川第二呢……” “行了费扬!你他妈到底是在给我脸还是扇我脸?” 顾珩北终于也怒了,他把费扬用力扯开,然后拉开车门把程牧又塞回了车里,头也不抬地吩咐司机,“老葛你把他送太湖华府去……程牧!” 顾珩北按住吱哇乱叫又挣扎不停的程牧,他站在车门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盯着程牧,“别闹了程牧,回家去!” “我不!”程牧眼睛里飙起泪花,他无辜极了,迷茫极了,明明费扬前一分钟还一直笑嘻嘻的,怎么忽然就变了脸了? “我就不!” “没可能的程牧,”顾珩北摇了下头,嗓音轻而坚定,“我说结束就是结束了,一点转圜的可能都没有。” “凭什么没有?你说没有就没有吗?我不答应!”程牧在座位上扭着,大叫着,耍赖着。 顾珩北只是冷冷看着他,那眼神的意味很明显,你随便闹,闹完了给我走。 “你自己就没错吗?”程牧忽然哭出了声,“我们交往五十天,你陪我的时间加起来连五天都没有,不!连24小时都没有!总是忙忙忙忙忙忙,但是你每个星期休假都跟别人有约,你跟什么人有约啊?有你这样当男朋友的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发小儿,还是个有神经病莫名其妙就要打我的!呜呜呜——” 程牧哭着哭着就哭出了真情实感,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滚,小嘴啪嗒啪嗒好像机关槍往外打子弹一样, “说好了谈恋爱,统共就看过两次电影,在外吃过三回饭,还有一回是吃麻辣烫!我一个bottom你请我吃麻辣烫你安的什么心啊?我今年才十九岁我不要性|生活的吗?我嫌弃过你活儿不行了吗?我嫌弃过你穷得连辆车都没有公寓还没我家厕所大了吗?我嫌弃过你内裤是拼多多上买的十九块钱五条往洗衣机里一搅都掉色儿了吗?!!!” “噗!”司机老葛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拧开车门几乎滚下车去。 费扬则是听得惊呆了,他的一腔怒火在程牧的哭嚎控诉中被扫了个一干二净。 顾珩北的脸色像是被人泼了调色盘,青青红红紫紫白白各种色儿轮了个遍,最后咬牙切齿: “既然你有这么多不满……” “那谁叫你长得帅身材好呢?”程牧继续嚷,“而且你对我也好,你也不图我钱,看我被别人骗还会帮我,你还会做我最爱吃的樱花曲奇,你做的樱花曲奇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樱花曲奇……” 程牧泪如雨下,“我是真喜欢你呀!可我那毛病又不是一天能改的,我这不是慢慢在改了嘛!” 顾珩北一阵无力,他能理解程牧,他在程牧那个年纪里比程牧过之无不及,坚信着这个世界是绕着自己转,没有什么比少年人的放肆快意更重要。 而费扬从一开始的横眉怒目到现在瞅着顾珩北的眼神儿都变了。 就算费扬一颗滚烫红心完全偏着顾珩北也觉得程牧这孩子是委屈着了。 顾珩北关上程牧这边的车门,然后走到驾驶位坐进去,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抽了几张纸巾递给程牧,后者也不接,反而抓住顾珩北的袖子蹭鼻涕。 顾珩北上了车后脱掉大衣,身上就穿着件黑色的羊毛衫,眼泪鼻涕抹在纯黑的绒线上视觉效果十分清晰: 第9页 “……” “程牧,”顾珩北低声说,“你今年十九了,成年了,是不是?” 程牧瓮声:“干嘛?” 顾珩北拿起中控台上的烟抽出一根,想点,又没点。 他面向程牧,说道: “既然你是成年人,咱们就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在一起之前,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工作会很忙?” 程牧不吱声。 “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以前你爱玩我不管,但是跟我在一起,忠诚是彼此首要的义务?” 程牧的睫毛快速眨动着。 “我是不是还告诉过你,我的家庭环境比较复杂,所以短时间内我不会带你接触我的圈子,但是如果我们能一直走下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程牧转过头,回避地往车外看。 “你凝血功能异常,实质的性|生活对你有可能造成伤害,你现在年纪小,什么都不在乎,但我不能对你不负责任。” 程牧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痛一样“嗷呜”一声哭喊出来,他的眼泪啪嗒嗒往下掉: “哥,我以后不会再玩儿了,我改,我真的改……我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的人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就要死掉了……” “你不会死掉的,”顾珩北轻轻拍了拍程牧的发顶, “你还这么年轻,你有钱有资本,你喜欢新鲜,喜欢刺激,这些东西有太多的人可以给你。你离开我,会一时觉得难过,但很快会有其他的人来转移你的注意力——这是从你这方面而言,而对于我来说,一次不忠百次不容,程牧,你越过了我的底线,如果我一而再再而三迁就你,我是对自己不起。成年人要为自己负责,做过的事就要承受代价。” “呜呜呜——” 程牧扯着顾珩北的袖子不撒手,泪汪汪地看他:“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你不怕我被别人操|死吗……” “……” 顾珩北单手撑了会额头,“所以你以后注意分寸,小命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儿。” 狭窄的车厢里只有少年崩溃的哭声。 顾珩北两指间转着那根没点的烟,沉默地望着窗外,静静等待着。 第4章 拉共达Taraf在视野里渐渐远去,费扬和顾珩北站在路边等着司机送完程牧再返程。 费扬小心翼翼地瞅着顾珩北,开口:“那个,北啊……” 顾珩北伸手从费扬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他微微低头,双手拢着火机挡住风口点燃香烟,在袅袅飘起的青白烟雾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费扬。 费扬摸摸鼻子,又咳了咳。 顾珩北修长的手指抖落烟灰:“别憋着了,想笑就笑。” “不是,我不想笑,”费扬有点急,“我怎么会笑呢?哥们儿心疼你还来不及。” 顾珩北想到程牧那满瓢嘴的胡话又开始头疼,他夹着香烟,用拇指按着太阳穴: “他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是怎么回事儿?”费扬无法克制自己的眼睛往顾珩北下三路扫,“咳……咳……硬件儿上的问题哥们帮不上忙,你是医生你自己就是专业的……” “滚你大爷的!”顾珩北没好气地踹过去一脚,“老子五肢健全,硬件好着呢!” “行行行,你硬件好你牛逼,那其他的是怎么回事儿啊?房子车子咱不提,你不爱开车爱住窝棚那是你的兴趣所在,但那十九块钱五条裤衩又是怎么回事儿啊?你请相好的怎么就只吃麻辣烫呢?你钱呢哥们儿?” 顾珩北简直没嘴说,他并不是缺钱,他只是过正常人的日子,但这种日子在费扬的眼里那就不是人过的,他们现在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就南辕北辙,这是用语言无法解释清楚的鸿沟,于是顾珩北无力地挥了挥手,不想浪费口舌。 但是费扬的眼神浓稠复杂得不可言喻,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费扬习惯于把顾珩北身上一切的改变都归咎到纪寒川身上。 当年纪寒川一开始直得跟擎天柱似的,结果一得知顾珩北是顾航远的儿子立马换了幅面孔。 小北这是被纪寒川伤的,再也不敢跟相好的露富啊。 结果呢,穷过了头,新相好的真当他是个穷鬼,跟别人劈腿了。 费扬悲伤地想,人世间最悲哀的莫过于装穷寻找真爱,结果被一脚踹。 而这一切都是纪寒川的罪过,那混蛋在医院里,怎么还不死啊。 跟费扬持有相同看法的,大有人在。 “纪寒川那混蛋怎么就没死呢?操他狗|日的祸害遗千年!” 顾珩北推开包厢门,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撞响,像是酒瓶子砸碎在大理石桌面上,同时传出来的还有顾进南的嗓门跟炮仗似的往外炸。 顾家三代有四个男丁,向东进南望西珩北,顾珩北是老幺,顾进南是他嫡亲的哥哥。 包厢里一地碎玻璃渣子,沙发上零零落落坐着几个人,角落里也挤挤挨挨着几个,顾二少在发火,砸得惊天动地,骂得酣畅淋漓。 沙发上坐的人没阻止他,角落里躲的人也不敢上前。 “滚!” 顾进南骂到最后把满腹火气都撒在带来的人身上,那长头发的男孩子捂住血淋淋的脑袋匆匆往外逃时差点跟顾珩北和费扬撞个正着。 顾珩北微蹙了下眉。 第10页 钟燃最先看到顾珩北和费扬,招手笑喊:“小北,小扬!” “哎哟我的二钟啊!”费扬老远就张开双手冲着钟燃扑过来,“你可回来了!哥想死你了!” 费扬和钟燃夸张的打闹冲散了包厢里紧绷的硝|烟味,顾珩北走进来跟屋里的人一一打招呼。 世家里彼此联姻,谁跟谁都是亲戚,在顾珩北来之前每个人都问候过纪寒川的十八代祖宗,此刻见到顾珩北众人脸上的愤懑还没消去,都笑得勉里勉强的。 尤其是顾进南的脸色最是难看。 顾珩北心中一肚子逼数,不怪这帮人个个如临大敌,当年顾珩北为了纪寒川闹得整个圈子人仰马翻众叛亲离,那时同性婚姻法还未出台,他那样的家族哪里容得下这档子事,顾航远让他在顾家和纪寒川间只能选一个,他毫不犹豫选了纪寒川。 发小兄弟们车轮似得出马劝他,结果就是顾珩北带着纪寒川离开京都,四年没踏回京都一步。 那时候真是疯魔了一样,为这个人死都不带眨一下眼。 人还没到齐,顾珩北被顾进南拉坐在角落里,他耐着性子,听顾进南把纪寒川如何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的种种给他复习了好几遍,最后他亲哥语重心长地总结陈词: “……老四啊,就是一条狗掉下水道里下回还知道绕道爬,你可千万不能连狗都不如!” 顾珩北用叉子叉着果盘里的哈密瓜,一边吃一边敷衍点头: “明白,哥,不至于,你弟不至于连狗都不如啊……诶?刚那个谁?” “什么谁?” 顾珩北往门的方向指了指:“你怎么又动上手了?” “一个小婊|子……”顾进南刚满不在乎地挪了下嘴,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一黯,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让他去看医生,看医生行吧。” 顾珩北把叉子随手扔进烟灰缸里,抽了张纸巾擦拭并没弄脏过的手指,淡淡说道: “你还是自个儿先看看吧,这不二钟回来了,你给他开个张。” 钟燃是心理医生,顾珩北这话一出,顾进南脸色霎时阴沉如水。 这个话题是兄弟两间的炸|药桶,顾进南记得这根引|线就是从纪寒川纪宁生两兄弟那儿开始埋下的。 顾进南张口要说话,顾珩北却站起身: “人齐了,吃饭吧,饿了。” 饭桌上推杯换盏,顾珩北也喝了不少。 顾珩北左手边坐着接风宴的主角钟燃,他们两个人都是学医的,很是有共同语言,钟燃这次回来接管了钟家的私人医院,他盛情邀请顾珩北一道加入。 “这个好!”顾珩北还没说话,顾进南就抢着搭腔,“老四,你跟二钟一起开医院,比你在那三甲医院累死累活每个月万把块钱强多了!” “拉倒吧!”顾珩北翻了个白眼,“就二钟这个抠唆劲,我还不如待三院呢!他是既想我给他卖力挣钱,又最好不给我开一个子儿!” “德性!”钟燃笑骂,“把你矫情的,爱来来不来拉倒!” 顾珩北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陈伦是他的老师对他十分器重不说,神外科的医生护士也都很可爱,跟钟燃一起共事虽然没什么不好,但会去那天价医院里看病的大多都是他们圈子里的熟人,顾珩北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顾进南皱着眉还想说话,钟烬却端起酒杯碰了下他的杯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老四待在那家医院里,我总是不大放心,”酒席过后一群少爷们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顾进南和钟烬在包厢外的小阳台上说话,“他最听你的话,你跟他说说,他非要当医生我也不拦着,去二钟那里,或者自己开个私人医院都行,鬼他妈知道京都那么多医院纪寒川非跑三院去是什么居心!” 顾进南这人不算个东西,唯一的死穴却是顾珩北这个宝贝弟弟,而他这个弟弟长那么大,也就被纪寒川一个往死里欺负过,顾进南听到这个名字都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纪寒川到现在没醒过,”钟烬劝道,“你不要太过敏了,我看小北这些年都挺好,倒是你提得越多,越是提醒他过去那些事。” “我那是提醒他不能再重蹈覆辙!”顾进南扬高了声。 “你自己的弟弟你不知道?”钟烬撩着眼皮睨过去,“他一向有主意,他要跟纪寒川走,你们整个顾家连同老爷子都不能把他留住,他要是不想跟纪寒川在一块,纪寒川就是死他面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你信不信?” “我他妈还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顾进南有些恼怒地瞪着钟烬,“不是我说你,要不是你那时候瞻前顾后,能有纪寒川什么事儿呢?这一点你真的不如周老三……” 钟烬目光骤冷,顾进南也意识到说错了话: “那个……我不是那意思……” 钟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按熄烟头走回室内,留顾进南一个人在阳台上懊恼不迭。 曲终人散之后顾珩北坐钟烬的车回家,他酒量不错,不过今晚除了钟燃就他被灌得最狠,席上坐的全是他哥,每个人的酒他都得喝,每个人的话他都得听。 说的都是曾经的老调,只是很多年前顾珩北面对这些忠告自负冷笑: “我自己看上的是什么人我自己知道,我就认了纪寒川,你们擎等着看我俩能有多好!” 第11页 人被打过一次脸,腰板就再也绷不直了,不管谁说什么,顾珩北都认真听着,点头,微笑,喝酒,“你们说得对”。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顾珩北降下车窗,十二月的寒风呼啦涌入,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钟烬又把窗给升起,顾珩北烦躁地扯了扯衣领,闭眼靠在后座上,眉峰拧成一座小山。 “难受?”钟烬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热,拿了瓶水和药,“吃了,解酒。” 顾珩北眼睛都没睁,就着钟烬的手吃了片解酒药,他赌气地说: “他妈的一个个训我跟训孙子似的,我就闹不明白了,他们是把我当情圣啊还是把纪寒川当绝世妖孽,我至于再见了他就走不动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钟烬把药和水瓶都放进他那边车门的置物格里,动作和语速都很慢,“你哥他们没恶意,就是好唠叨。” 顾珩北靠着椅背偏过头,睁开一只眼睛: “你怎么就从来不唠叨我。” 钟烬说:“因为我知道你属驴的,越是要给你上辔头,你越是犟得凶。” 顾珩北眉心跳了下。 “顾珩北!你他妈就是属驴的,你就死犟吧你!早晚你得犟死在你这驴脾气上!”曾经有个人也这样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来着。 “胡说,”顾珩北笑起来,被酒意熏染的嗓音有一丝含糊,听起来像是撒娇一样,“我明明是属马的。” 第5章 冬夜吞噬整个城市,三院的住院大楼里灯光次第熄灭,护士巡房的足音被柔软的地毯尽数吸收,26楼笼罩在一片幽深的静谧中。 “六点了,”护士简瑶抻着腰,左右转了转僵硬的脖颈,望向前台墙壁上悬挂的时钟向往道,“再熬一个小时下班,欧耶!” 朱晓楠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写着巡房记录,漫不经心地问: “今天是平安夜,晚上准备跟男朋友怎么过啊?” “别提了,”简瑶没好气,“我都打算分手了!” 另一个护士贾源端着治疗盘从护士站里转出来,诧异问道: “为什么呀?你俩感情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呀!”简瑶愤愤道,“他还是跟他的游戏过去吧,那些英雄比我都更像他的女朋友!” 这个话题一开,女人们都同仇敌忾。 “我家那个也是,也不知道这破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咱们工作本来就早早晚晚,平时想约个会都跟挤海绵里的水一样,男人倒好,约个会一半的时间还在打游戏,打打打,干脆打飞机去吧!” “你们这就受不了啦?像我这样老公儿子一起坐在那开黑等着我把烧好的饭喂到他们两个嘴里的,我真恨不得把手机塞他们嘴里去!” 这个楼层每个病房都是豪华单间,隔音非常好,护士们也不故意压低音量,说说笑笑地等待着最后一个小时的值班时间过去。 “说起来,”赵琳琳往长廊里看了一眼,唏嘘,“开发运营这个游戏的人可就在咱们2603里躺着呢!” 贾源玩笑道:“姐妹们有没有要组团去给纪寒川扎针的?” 简瑶花痴道:“还是组团去合影吧,纪寒川可真是帅!” “这也能看出帅来?”老阿姨朱晓楠不能理解小姑娘的眼光,“脑袋都裹成茧了,哪里帅?” “眉毛,鼻子,嘴巴,下巴……那五官多精致啊,跟刀刻出来似的,”简瑶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我男朋友要是长那么张脸,就是24小时打游戏让我养着他我都乐意啊!” “+1!”赵琳琳举手附和,“咱们顾医生够好看的了吧?顾医生的脸要是能打99分,那纪寒川就是101分!” 终于有人敢起这个头了,简瑶和贾源同时: “顾医生和纪寒川好像——” 小护士们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视线,几个戴着护士帽的脑袋围到了一起,简瑶把手机放在最中央,给姐妹们看手机上显示的度娘百科: “纪寒川是京都大学毕业的,跟顾医生是校友,你们看纪寒川大一的时候,顾医生正好大三……” “京大的医学院和计科院都在城北校区!” “顾医生查房的时候从来不进2603!” “纪寒川的两个外国医生邀请顾医生一起会诊被拒绝了!” 一群小护士化身成福尔摩斯,从度娘谷哥里一行行片面冰冷的字体中抽丝剥茧,最后贾源一针见血指出整个事件的核心: “咱们顾医生可是性别男,爱好男……” “嗯哼!”朱晓楠抬起头,护士长严肃的目光掠过几个小姑娘,“八卦帅哥就八卦帅哥,不许胡乱揣测咱们自己家的医生!” 护士们都抿住了嘴,这种敏感话题不能随意揣测,大家就聊些无关痛痒的。 “纪寒川的那个家属,是他哥哥吗?”贾源说,“兄弟两个长得很不像啊,他哥哥虽然也好看,但太秀气了吧,好像个女孩子。” “但是那哥哥对他真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的,这都几天了,我好像都没见他哥哥休息过。” “听说纪寒川出身贫寒,是他哥哥打工供着他念书出国的。” “不能吧?”简瑶提出疑问,“纪寒川是特招进京大的,学费都是全免的,再说还有助学金和奖学金呢,这年头只要考上大学哪里还有念不起的?” 第12页 “反正他哥哥对他确实好,我五点过去量血压的时候,那哥哥还趴在纪寒川床头一直跟他说话呢!” “可说什么纪寒川也听不见啊,他根本就没醒过……” 就在这时,柔美悠扬的《致爱丽丝》呼叫铃响起,众护士神色一凛,贾源快步走过去接起: “你好……请问是哪个床位……2603?好的,马上就来!” 贾源迅速转头:“快叫苍医生,2603病人脑电波异常!” 简瑶立刻冲向值班医生的办公室通知苍淮明,朱晓楠推上医疗车带着其他护士急匆匆往2603跑。 2603房门大开,纪寒川的保镖助理焦急地围在病床前,纪宁生扑在纪寒川身上哭天抢地,喊得歇斯底里。 朱晓楠一眼就看到患者的脑电图呈现一条笔直的线。 朱晓楠立刻吩咐简瑶:“打电话给陈院长和蒋主任,快!” 三院接到过许多位高权重功成名就的病人,但是纪寒川是非常特殊的一个,他是A藉华人,其名下的公司在全世界都极具影响力,他大张旗鼓归国投资却出了车祸原本就备受关注,纪寒川要是就这么死在京都那是世界性的新闻,国际影响非常不好。 三院精锐齐出成立专家组,陈院长的发际线在短短的半个月里上演了一场敦刻尔克大撤退,苍淮明上火得口舌生疮,神外科的蒋主任都往精神科跑了三趟了。 脑电图停止波动,朱晓楠情知事情有多严重,她立刻清空病房里的家属,苍淮明和另一位值班医生风一样冲进来,其中一人甚至还光着一只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病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纪宁生听到尖锐的警报器疯狂作响,他紧缩的瞳孔里映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心跳检测仪上的曲线像是失控的过山车般拉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弧度,最后抻出一条凌厉如刀锋的直线。 纪宁生如同被人抽去了全身的血液和筋骨,瘫软在地。 …… “嘭嘭嘭!嘭嘭嘭!” 顾珩北今天是早班,自家门板被人当擂鼓似地一通猛捶的这个时候他正在卫生间里刷牙。 “谁啊?” 顾珩北有些恼火,他飞快地吐掉漱口水,随手拿了块毛巾边擦嘴边往门边走,他并没有立刻拉开门,而是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认出来人后他的眉头登时皱得死紧。 纪宁生怎么来他家了? “顾珩北!你开门!”纪宁生的嗓音又急促又沙哑,甚至还拖着一丝哭腔,“你给我出来顾珩北!出来!” “搞什么?”顾珩北打开门,看着门外脸色苍白如鬼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都状若癫狂的纪宁生,“你有什么事?” 纪宁生二话不说就上手:“跟我走!” 顾珩北手臂抬高,格开纪宁生: “干什么?纪宁生,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珩北!”出声的人叫徐进,他是纪寒川大学时的同学和搭档,两个人合作多年亲如兄弟,顾珩北曾与他十分相熟,徐进的神色惊痛中夹杂着慌张,只是较之纪宁生尚有理智,他一手按住纪宁生安抚对方,一边看着顾珩北恳切道,“寒川可能不行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你去看看他吧?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不是最后一面!”纪宁生忽然嘶声打断徐进的话,“什么最后一面?没有最后一面!” “顾珩北!”纪宁生凶狠地瞪着顾珩北,那目光里掺杂了太多的仇恨与不甘,却也仿佛凝聚了最后一点的希望,“他是为你回来的!他是为你绝望的!他是为你才丧失活下去的意志的!你跟我走,你必须跟我去见他,你立刻跟我走……” 两个人,寥寥几语,顾珩北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门外人的距离,神色冷漠: “抱歉,2603的病人不是我负责的,如果纪寒川真的病危,我建议作为家属,你们现在应该守在抢救室外,医生随时会有最新通知——” “你别给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纪宁生的嗓子完全变了调,像是尖锐的两种金属互相摩擦,声音刺耳得让顾珩北和徐进都感到头皮发麻,他似乎濒临疯狂,整个人抖得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的禽鸟,而他的眼睛里却仿似有熔岩在燃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凌乱破碎,“顾珩北,我知道你心狠,但是我告诉你,如果小川死了,我要你整个顾家都给他陪葬!” 顾珩北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冰冷又不屑: “纪宁生,几年不见,你的智商和岁数原来是反着长的。” “珩北,”徐进劝说,“宁生现在完全乱了方寸,他不是威胁你,我们只是恳求你去见他一面,医生先前就说过,寒川是一个不配合的病人,他意志消沉,根本没有求生的欲|望,如果你出现,也许能唤起……” “你们是狗血电视剧看多了吧?”顾珩北啼笑皆非,“给纪寒川治疗的是全华夏最好的脑科医生,如果你们信不过,哪怕去寺庙里多给他烧两柱香,也好过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 纪宁生忽然笑了,他的笑阴恻恻的,在清晨昏暗的楼道光线下透着惨烈凄森的味道,也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偏执与疯狂: “顾珩北,我再问你一次,你去不去?” 顾珩北定定回视,轻吐出两个字:“不去。” 纪宁生轻声说:“徐进,你先到楼下去,五分钟后,我会把他带下去。” 第13页 “宁生,”徐进道,“你冷静点,珩北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们跟他好好讲……” “没什么好讲的,”顾珩北伸手欲关门,“你们别在我门前一搭一唱的,纪寒川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医院里每天死那么多人,我姓顾的没那时间一个个哭丧去!” 徐进急道: “珩北,不管怎么样,你们以前在一起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的情分……” 顾珩北不耐烦地关门,就在门板被合到仅容一只手臂伸进的这个空隙里,纪宁生忽然将胳膊硬生生插了进来,与此同时,顾珩北也看到了纪宁生的手机上那令人怵目惊心的一幕。 空气在那一刻都像是被抽干了。 门板内外的人都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里,唯有一只手机屏幕上跃动着无声而激烈的画面。 五分钟之后。 那一点门缝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慢慢裂开,顾珩北的脸从坚冰里一点点露出来,所有的表情都是凝固的。 纪宁生扬起得胜而阴冷的笑容: “如果小川死了,我要你整个顾家陪葬,顾珩北,你现在信不信我这句话?” 第6章 嘭! 嘭! 嘭! 一次又一次的电击中,纪寒川的身体重重弹起,又重重落下。 抢救室里兵荒马乱。 “呼吸停止!” “心跳停止!” “血压持续为0——” “陈院长,不行了,病人已经……” “瞳孔固定了!” “抢救时间超过45分钟,院长……” 陈伦疲惫而无奈:“通知家属吧。” “砰——!”抢救室的门被撞开,纪宁生拖着顾珩北冲进来。 一个护士正欲往男子的身体上覆盖白布,惨白的画面却像血一样泼红了纪宁生的眼。 顾珩北顿住脚步。 “小川!”纪宁生扑到床头,嗓子彻底破了音,撕心裂肺,“我把顾珩北给你带来了!你回来不就是要找他吗?他现在就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醒醒,你看看啊,你现在这么死了算什么啊?你甘心吗小川,你醒醒……” 纪宁生呼号出来的内容让满室救治人员面面相觑,有人诧异,有人尴尬,却无人能开口。 顾珩北本人却出奇得冷静,他询问地望向苍淮明。 苍淮明对他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而无奈。 纪寒川死了。 这五个字浮上心头的时候顾珩北有刹那的头脑空白。 顾珩北在很多人对他提起纪寒川时会笑说“我当他死了”,或者“我希望他死”,但那也就是说说吧,纪寒川真的死了,此刻的顾珩北是兴不起幸灾乐祸欢天喜地的念头的。 他心上有一点点凉,也有一点点刺痛,像是一根极细极微的冰刺在心脏上扎了进去,但那感觉很短暂,随着那冰刺融化,凉意与痛感也慢慢浅淡。 最后只余一声淡淡的叹息:啊,纪寒川死了。 再多的,好像,也没有了。 顾珩北慢慢走近,纪寒川的躯体一览无遗。 他躺在那里苍白冰冷,了无生息,面容像是被覆了一层厚厚的石灰,苍冷而凝固,像顾珩北见惯的任何一具失去生命体征的人。 顾珩北弯下腰,将插在纪寒川身上的插管一根根往外拔。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纪宁生满脸残泪,狰狞而疯狂地拦住顾珩北的手,“你为什么要拔掉这些管子?你要害死小川吗!” “他已经死了,”顾珩北语声轻柔,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酷,“纪宁生,你弟弟已经死了,你给他留点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死!他不会死!他怎么会死!他才二十七岁,他才二十七岁啊,他那么努力,那么拼了命地往上爬,好不容易什么都有了,他怎么会死……” 纪宁生疯狂摇头,“不,小川,你想要的还没有得到,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怎么甘心就这么死了……” 纪宁生的嗓音里像是沁了血,每一声嘶喊都如利器切割人的耳膜,他也不知哪来那样大的力气,顾珩北这个比他高了近10公分的人竟生生被他拉跪在地上。 “顾珩北!你叫叫他,你叫他别死,他听你的话,他听到你就不会死了,顾珩北你叫叫他……” “他已经死了……” “没有!!” “他死了!” “他没有死!!!” 顾珩北撑着床边稳住自己被拉扯得摇摇晃晃的身形,纪宁生几近癫狂的状态让他愤怒烦躁不已: “纪宁生!纪寒川已经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你他妈的听不懂吗?他不可能……” 顾珩北倏然瞪向自己的手背! 一根冰凉蜷曲的小指轻轻地在顾珩北的手背上滑了一下,蜻蜓点水,但顾珩北切实感觉到了。 同一时刻苍淮明欣喜若狂地喊: “心电仪……病人有心跳了!” ———— “体温39°2,血压75,心率50,神经反射正常……” 2603病房里仪器滴滴答答地运转,护士向医生汇报着患者的各项体征数据,医生不时地提出医嘱,每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避免打扰患者,但那些若有若无的眼风分明都好奇又局促地落在面无表情坐在病床边的顾珩北身上,看一眼,扫过,再看一眼,再扫过。 第14页 饶是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今天的一幕也着实有些过于离奇。 如果不是陈院长亲下封口令,只怕三院抢救室里的“死者感应到昔日恋人呼唤死而复生,昏迷中恋人无法离开床头半步”的都市奇谈会在顷刻间飙上热搜。 更别说那个“死者”是大名鼎鼎的纪寒川。 顾珩北感受到了一种被愚弄的不真实的荒唐。 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本身是专业的脑科医生,他会以为这是纪寒川又拿他当个傻子耍着玩。 只要他试图离开病床边的那张椅子,纪寒川身上连接的那些按部就班运转着的仪器就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所有的医生护士都会哀求地看着他,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地拜托他,纪宁生更像是看贼似地牢牢盯住他。 “珩北,”苍淮明低声说,“这24小时最重要,你忍一忍,要是他能挺过去,就能脱离危险,咱们都是做医生的……” 顾珩北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老子要放水!” 苍淮明为难地环视了四周一圈:“那我让女士们都回避下?” 贾源机灵地拿了医用便壶过来放在顾珩北的脚下,然后所有的女性真的集体都出去了。 顾珩北暴躁:“操!” 顾珩北这一坐从天光破晓到晚霞夕照,再到夜幕降临,城市灯火笼罩。 他的内心也从一开始的天崩地裂火星四溅到后来的心如止水生无可恋。 他从很多年前就体认到,纪寒川这个人,但凡出现在他顾珩北的世界里,带来的永远都是尘烟四起兵荒马乱。 他们是彼此的天克之星。 苍淮明最后一次来检查的时候试着劝了下顾珩北: “你可以跟他多说点话,患者意识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顾珩北斜睨过去:“我是不是还要给他来段铡美案?” 苍淮明悻悻地摸摸鼻子走了。 纪宁生当然也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转头看向顾珩北,纪寒川状况稳定后,他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狰狞疯狂,只是面对顾珩北时他的表情依然有着恼恨和愤懑交加的扭曲: “小川并没有跟伊万卡结婚,他不是陈世美。” 顾珩北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了下。 “你笑什么?” 顾珩北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下,那把带着轮子的转椅咕噜噜往窗边滑去。 “滴——滴——” 监护仪的警报声霎时炸开,小护士惊慌失措地冲进来: “顾医生你又要跑了吗顾医生?” 顾珩北:“……” 转椅又咕噜噜地转回去,监视屏幕上的曲线重回正轨。 这真的是活见鬼了!顾珩北现在对纪寒川的大脑充满了探究的兴趣,恨不得把他的脑壳剖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安装了对他的追踪仪! “这还不够证明吗?”纪宁生的嗓音凉幽幽的,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他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就是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珩北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然而他的笑容充满了冷淡的嘲弄: “纪宁生,你是不是挺为纪寒川感动,也挺自我感动的?你觉得这个世界就该绕着你弟弟转我不反对你,但你绑架我绑架得这么理所当然的……我拜托你不要总是用自己的智商来揣摩我,真神他妈蛋疼。” 纪宁生握紧拳,手背的指节都泛起了白。 顾珩北一直这样,从年少时代起,他就是这样充满了优越感,当年明明是他缠着小川,却总是颐指气使摆出高高在上王子一样的嘴脸。 “我是绑架你又怎么样?”纪宁生冷笑,“你不是也只能乖乖地坐在这里任我绑架吗?” 顾珩北手肘撑着转椅扶手,遮住眼睛,懒得再搭理纪宁生。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机器运转时低而闷的声音。 护士进来量了血压又出去,医生过来翻了翻纪寒川的眼皮又走了,朱晓楠给顾珩北送了一块三明治一盒温牛奶,徐进带了食盒来纪宁生没吃,徐进找顾珩北说话顾珩北也没应,最后他只得自己拉了把椅子也陪坐在床边…… 时间慢慢地走到了后半夜。 断断续续的呓语响起时顾珩北纪宁生和徐进都已陷在半昏半醒里。 纪宁生最先抬起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小川……小川你醒了吗?” 顾珩北职业性使然,先看向心脑监护显示屏,一切指标正常,再看纪寒川苍白的面容上,紧闭的眼皮下有明显的眼球轮廓在快速颤动。 这是……醒了? 纪寒川皴裂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微弱的声音从唇齿间流泻出来,纪宁生欣喜若狂,不停喊他: “小川你醒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哥哥,小川……” “三……顾……频频……” “你说什么?小川你说什么?” “……天下……计……” “你说什么啊小川?” 纪宁生茫然,徐进也不解:“他这是……背诗吗?” 夜里是蒋主任亲自值班,他很快就赶了过来,病房里又瞬间忙乱了起来。 顾珩北站在窗边,清俊淡漠的轮廓倒映在玻璃上,波澜不起的眼眸下慢慢地翻涌起某种难以言状的情绪。 只有顾珩北知道,纪寒川在呓语什么。 有些事情,不提起能埋很深,线头一扯,筋骨毕露。 第15页 被时光掩埋的深渊之下,所有不见天日的回忆从盘根错杂的角落里倾巢而出,恍惚中顾珩北又看到那一年早秋格外明媚柔润的月色混合着晕黄的灯光,从京大东边的小篮球场四周围簇的铁丝网间筛落下来,车轮碌碌,由远及近。 那年十七,秋色落叶,少年白衣。 第7章 那年十七,秋瑟落叶,少年白衣。 篮球场上热火朝天,穿着红白两色球服的少年竞相奔跑,为这秋日晚照的燥闷沉郁平添了许多盎然朝气。 “传过来传过来!” “这里这里,珩北!” 顾珩北左忽右闪,一个漂亮的假动作绕过如影随形的两个对手,双脚一踮轻松弹起,将球传了出去。 落地时也不知踩到了谁的脚,一声鬼哭狼嚎中顾珩北和对方一起摔倒下去。 “操!” 顾珩北:“梭瑞。” “梭你妈呀梭!”对方怒骂。 顾珩北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他妈自个往我下面伸脚碰瓷还有理了是吧?” 裁判吹哨,两队队员都拥过来。 裁判姚宋判红队犯规。 被顾珩北踩到的人不服:“你他妈会不会判,眼瞎啊?” 姚宋抿着嘴,虽有不悦,依然坚持:“我都看到了,你故意伸脚绊的顾珩北!” 红队队长扳着那人的肩:“行了别争了,听裁判的。” 两队队员正要分开往各自场地走,那红衣少年“操”了一声,骂: “黑哨!日他个傻逼!” 顾珩北正抱着球要去三分线下罚球,闻言转身横眼过去: “骂谁黑哨?日谁傻逼?” 那人指着姚宋的背影挑衅:“就日|他了关你屁事……” 篮球打着旋儿直直砸上红衣少年的脸。 两队少年挤搡扭打成一团。 “好了好了,都别打了,”姚宋过来拉架,扯着顾珩北的手,“珩北,这就是你不对了……” “谁不对?”顾珩北打架的时候表情很随意,听到姚宋的话却倏然变了脸。 姚宋正色:“你先动手就是你不对,怎么样你都不该拿球砸人!”他劝球场上的所有人,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干部,“你们是打球的,不是打架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白衣队员不服气嚷:“是他们嘴巴脏!” 红衣队员骂道:“怎么不说你们爪子贱?” 姚宋双手在两队人之间重重一划: “别吵了,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 “当你妈的老好人呢!”顾珩北也不知哪来的冲天火气,忽然将篮球砸到了姚宋的身上,他的眼睛很亮,此刻却毫无热度,锋利的眉峰像是两柄出鞘的冷剑,剑指姚宋,“滚一边去!” 姚宋愕然,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是不可置信:“珩北你……” 顾珩北已经拔腿往外走。 顾珩北一走,白队都跟着他一起,红队也稀稀落落散开。 姚宋木桩似地站在那里。 蒋辞和顾珩北一个宿舍,也是场上唯一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人,他看人走得差不多了,推了把姚宋: “我说你怎么回事?珩北跟人打架你不上来帮忙也就算了,你他妈还先指责他?你还有点当人男朋友的自觉呢?” 姚宋顿时无措:“我……” “珩北为你才打的架,你倒好,还当老好人,这算什么事儿!” 蒋辞不满地说完,也追着顾珩北去了。 晚上九点,依然是这块篮球场,奔跑中的少年已经换了好几拨人,顾珩北还穿着那身白色球衣坐在场地边沿的水泥长椅上,背靠着后面的铁丝网,两条长腿抻得笔直,他往座位左右两边各放了瓶饮料占座,懒洋洋地等着姚宋过来。 约的时间是九点,可直到场上的篮球都打完了,连隐藏在角落暗影里的情侣都拉着手离开了,收垃圾的人推着垃圾车从场中心开始,一点点往边沿靠近,将一个个饮料瓶子收进尼龙袋里,其他垃圾则分类扔进推车里。 姚宋都还没出现。 如果是平时,顾珩北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耐心等人的,但是有今天没下回,他也就忍了。 偌大的场地上只有他和一个穿着制服的清洁工,顾珩北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清洁工身上。 篮球场外围的铁丝网上每隔数米悬挂着一盏小灯,昏暗蒙昧,那道过分瘦削的身影从一点明亮里走进黑暗,又从暗影中走进浅淡的亮光里。 顾珩北起初以为那样纤瘦的身形应该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他只觉得这清洁工瘦归瘦,身形却异常笔直,体型出奇得漂亮,然后等那人走得再近些,顾珩北双1.2的视力才勉强从昏黄的光影里辨认出那是一个留着板寸的少年。 京大有很多学生勤工俭学,但是推着垃圾车做保洁的,顾珩北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心头微微讶异。 “哒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打破了空旷球场的宁静。 “珩、珩北!”姚宋喘息着在顾珩北身前站定,他背着沉重的书包,双膝微弯,两只手撑在膝头上,一边呼哧呼哧一边急切解释,“对、对不起,我来晚了,下课的时候正好碰到院办的陈书记,他找我谈了一会……” “没事,不用解释,”顾珩北轻声一笑,换了个坐姿,他收回抻在那里的长腿,上下交叠,脊背一挺,那没骨头似的懒散劲就都收了起来,他右手彬彬有礼地指了指一旁搁了许久的饮料,“喝点水。” 第16页 傍晚的时候不欢而散,自己又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原本姚宋还很忐忑,谁知顾珩北风淡云轻的,像是完全没把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姚宋一下子松出一口气,心想珩北这个人虽然脾气有点急躁,但其实是很大气的,自己还白白担心了一个晚上。 姚宋在顾珩北身边坐下,顾珩北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他微微一笑接过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才开口: “珩北……” “你还记得这地儿吧?”顾珩北突兀道。 姚宋有些茫然地往四周望了一眼,看到不远处捡垃圾的人他的思绪还有片刻的停顿,然后他愣愣地: “啊?” 顾珩北偏了下头,似是回忆了下: “我要是没记错,咱俩就是在这篮球场认识的。” 四下里光线幽暗,其实谁都看不清谁的脸,但是姚宋的眼睛像是猝然点起两簇小火苗,整个面庞都发起光来: “是的,那时候你在球场上打球,那么多人里,我……我一眼就……” 姚宋从第六个字开始声音就低下去,附近毕竟有生人,他不好意思倾吐自己的爱意,所以后面的字顾珩北根本没有听到,只淡淡打断他: “我们是从这里开始的,那就从这里结束。” 姚宋呆怔住:“什、什么意思?” 顾珩北的声线平稳得半点波澜没有,好像在说“早安你好吃了没”那样简洁利落: “分手的意思。” 姚宋霍然站起,既震惊又惶恐,他的嗓音都似乎破开了一个裂口,凌乱又颤抖: “你在开玩笑吗珩北?” “不开玩笑。” “为什么?” 其实真要说理由,顾珩北不是没有,耍朋友嘛合则聚不合则散,姚宋这个人性子柔软,还有点迂腐,不算什么缺点,但并不合顾珩北的意。 两个人之所以会在一起,无非是姚宋长得很不错,顾珩北喜欢漂亮人儿,察觉到姚宋对他的好感他就主动出手,但是上了手的人如果只有一张漂亮脸蛋,未免无趣。 直白点说,姚宋除了脸,其他哪儿哪儿都不是顾珩北的菜。 顾珩北心智早熟,感情经验十分丰富,他知道分手时候最忌拖泥带水,你要真说个一二三四条来,对方一来会跟你争辩理论,二来再承诺个“我以后不这样了我一定改”,掰扯来撕拉去没一点意义,顾珩北要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既然没有余地,那就越快刀斩乱麻越好。 顾珩北站起身,他伸出左手,昏黑的环境里,他腕上的一块荧光手表发出宛如星空般的深蓝光泽,那是上个月他跟姚宋一起逛街时给两人买的情侣表,姚宋的手上也有一块,散发出的光芒是浅金色的。 顾珩北解下那只昂贵而崭新的手表,随手往暗夜里一抛,凉沁沁的嗓音充满了淡薄与无情: “我身上任何一样东西,保质期都不会超过三个月,那块表我看到的时候很喜欢,但是戴久了,想扔了,我就扔,人也是一样。” 深秋的夜里冷风骤起寒意扑面,然而顾珩北的话比这冷风更像薄刃切肤令人痛不可遏,姚宋的全身都在颤抖,连嗓音都摇摇欲坠: “顾珩北……你……你简直是……你这个……”姚宋咬牙,“人渣……” 顾珩北双手插兜,耸了耸肩,默认了这个指控。 姚宋的自尊最终压倒了一切悲愤和屈辱,他将手中残余了半瓶水的瓶子往地上狠狠一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操场。 那只瓶子咕噜噜地在地上连滚几滚,最终停在一双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球鞋的脚下。 推着垃圾车的少年弯下腰捡起那个瓶子,将剩余的半瓶水就地倒掉,把瓶子放进尼龙袋里,碌碌的车轮声里,少年离顾珩北越来越近。 顾珩北并没在意,今晚的目的已经达成,他转身准备回宿舍,腰部忽然一痛,顾珩北下意识发出一声“我靠”,然后他恼怒地转头,下一句“你眼瞎啊这么大人在这也能撞过来”生生被他卡在喉咙里—— 那时候他们近在咫尺,彼此都能将对方的脸丝毫不错地收进眼里。 后来的许多年里,顾珩北都无法忘记昏黄灯光下自己看到那张面容的震撼与惊艳,他曾经无数次毫不吝惜地赞美纪寒川的盛世美颜,标榜自己当年如何对他一眼万年。 “像是一支箭,”顾珩北指着自己的左心房,笑着对纪寒川说,“biu——射进了这里,血溅五步,每一滴都像花一样绽放。” 夸张热烈到幼稚的表白。 再后来的后来,比如说此刻站在窗前寥落灯光下的顾珩北,在纪寒川的呓语声中回忆起那如折戏般的一幕幕时,心中所剩的唯有烟花过后飘零纷扬的灰黑色余烬,狗屁的一眼万年,那他妈是美色如刀,刀刀斩华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5 22:30:47~20201027 01:1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一句“你眼瞎啊这么大人在这也能撞过来”生生被顾珩北卡在喉咙里,他在转身之际足足怔愣了三秒,明明四周的光线昏昧又暗淡,顾珩北却觉得瞳孔被光刺到一般,眼睛不适地眯了起来。 第17页 车轮轱辘在地面转了转,那男孩退了一步,转了个方向就要走,顾珩北却一手抵住垃圾车厢,掌下潮湿黏腻的触感让矜贵的顾四少爷浑身都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蹭了个什么玩意儿后他哆嗦着放下手,强忍着把黏糊糊的手心擦在裤子上的冲动,他改用脚尖抵住垃圾车的轮子: “这就想走?” 男孩抬了下手,摘下挂在耳边的耳机,茫然看他。 怪不得直愣愣地就这么撞到人,原来是一心两用在听耳机。 顾珩北重复了遍:“这就想走?” 男孩这才开口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而沙,是那种独属于变声期的沙哑,又有着少年特有的冷沉的质感。 顾珩北偏着头,声音不高不低,但能听出明显的一点笑意: “就是汽车追尾了还要留个电话下来让人索赔呢,你现在是拿车撞我,不要赔一赔的?” 大概是“赔”这个字太敏感,男孩咬了下嘴唇,明显有些无措了: “你也没撞坏。” “你怎么知道我没撞坏?”顾珩北撩起球衣下摆,一片白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夜里格外醒目,他轻拍了下腰肌,道,“你撞到的这个地方是我的腰,腰里有肾,万一撞坏了那是要影响我一辈子的你知不知道?” 男孩神色里终于显出一丝慌张来:“那你要怎么办?” “你是保洁公司的员工还是本校的学生?” “……学生。” “哪个院哪个系叫什么名字住哪个宿舍?” 男孩不说话。 “不开腔?”顾珩北拿出手机,“那我给学校保卫处打电话了啊……” “计科院,纪寒川,北苑9号楼。” “名字怎么写?” “寒武纪的纪与寒,山川的川。” 顾珩北微微一哂,这名字还挺不错。 “手机号码?” “没有手机。” 顾珩北不信。 纪寒川报了自己宿舍的电话。 顾珩北满意了,隆恩大赦:“行,你先走吧,啊对了,我叫顾珩北——” 纪寒川低着头推着小车往前走,顾珩北在他身后轻声笑,每一个字节都跟钩子似的挠人耳膜: “‘三顾频频天下计’的‘顾’,‘一川横晚照’的‘横’,‘涧北寒犹在’的‘北’,记住了吗,小帅哥?” 男孩初时不以为意,走出几步才顿住,后知后觉到顾珩北在说什么,脚下打了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后来纪寒川想起顾珩北的自我介绍,疑惑地问他: “你的珩字根本不是‘一川横晚照’的‘横’,为什么骗我?” 顾珩北邪笑:“那是为了撩你嘛,你当时不就被我撩腿软了?” 三顾频频天下计。一川横晚照。涧北寒犹在。 没头没尾的三句词,每一句里都嵌了顾珩北和纪寒川的名字。 …… 顾珩北从小长在京都顶级权贵圈里,他启蒙开得早,智商奇高,在玩伴里他一直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心智却比很多人都早熟。 顾珩北的亲哥顾进南老表楼逢棠都是京都排得上号的纨绔,耳濡目染的多了,顾珩北虽然不至于学出一身斗鸡走狗的毛病,但是他那样出身的人,有一种深烙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不是成天把“我爸是谁谁”挂在嘴上,而是遇到自己看上的东西时,一定有手到擒来的傲气和底气。 这个捡垃圾的小男孩,顾珩北一眼就看上了。 但是顾珩北回到宿舍根据纪寒川的姓名和科系从学校内网调出对方资料后,顿时泄了气,因为纪寒川年纪比他还小,跟他一样,也是走京大的“天才计划”通道特别录取过来的。 顾珩北是天生的Gay,他身边有几个兄弟朋友也沾男孩,但大多都是为了新鲜好玩儿,顾珩北不是,他像所有进入青春发育期的少年一样会动心动情,但那热情又很难保持长久,他自己学医且早有所成,对什么都懂,把自己看得很透。 他是生来的1,喜欢漂亮有趣的同性,喜欢追逐和猎取,擅于在任何一段关系中占据主动,他不喜欢乱玩,所以只在学生圈子里找同道中人,但他也不长情,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对另一个男人负责,他虽年轻,但不论心理还是生理都已成熟,他把自己当成年人对待,所以年纪比他小的男孩儿从不在他考虑之中。 纪寒川的年龄让顾珩北蠢蠢欲动的心念霎时消弭殆尽。 可是缘分这种东西就像狗皮膏药,一旦粘上撕都撕不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珩北开始在很多场合看到纪寒川。 东西操场,南北食堂,甚至顾珩北去大礼堂听个医学讲座都能看到前台那边给嘉宾倒水的人就是纪寒川。 那孩子明明是学校特招进来的,学杂费全免不说,每月还有生活补助,却玩了命地在打工。 纪寒川岁数不够,他没有办法在校外打工,也只有学校里这些勤工俭学的岗位愿意用他,顾珩北也不是没见过早当家的穷人小孩,但是纪寒川是不是有些太拼了?他年纪还这样小,做这么多事身体吃得消吗? 顾珩北罕见地从混里胡账的心肝里扒拉出一丝怜香惜玉的情怀来。 主席台上的医学泰斗正在口若悬河地演讲,顾珩北推了下坐在他旁边的蒋辞:“让一下,我出去。” 第18页 “嘛去?” “放水。” 顾珩北猫着腰沿着阶梯往下蹭,一直溜出后门,绕了一个圈又跑到前门,纪寒川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正聚精会神地听老专家演讲。 “喂!” 顾珩北在纪寒川的肩上轻轻一敲,少年似是受了惊,猛地回头。 看到顾珩北他瞳孔缩了缩,明显是认得顾珩北。 顾珩北下巴向外别了下,示意纪寒川跟他出去。 纪寒川不动,警惕地看着他。 顾珩北眉一挑,作势要撩起外套下摆。 男孩低下头,乖乖跟他走。 大礼堂外的长廊上空无一人,顾珩北一直走到打茶水的地方,左右看了看,拉着纪寒川的手腕将人往里一推,咧嘴笑道: “小帅哥,我们又见面了!” 纪寒川捏着手腕,紧抿着嘴唇: “我有等你电话,你没打。” 顾珩北将茶水间的门关上,自己双手环胸懒洋洋地倚着门板。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环境昏暗,后来又都是远远瞧着,这是顾珩北第一次在明亮的灯光下近距离将纪寒川看个通透。 这一看之下顾珩北简直忍不住在心里喝彩了。 纪寒川最初吸引到顾珩北目光的是一副异常漂亮的身姿,远观之时清冷笔直如玉如树,近看之下那剑眉星目如雕如琢,这孩子兼具少年人的锐气和如今很多成年人都没有的硬朗,不合身的外套和洗得发白的长裤都没能掩住他那种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俊气。 顾珩北是讶异的,人的气质是由后天培养熏陶出来的,纪寒川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山坳里走出来的穷孩子,怎么能养成这个样子? 这样一个孩子,还没经过雕饰打磨就这般惊才绝艳,如果在自己手里好好养一遭…… 顾珩北心头像是被一只小猫爪子挠啊挠,挠得他痒啊痒,他磨了下牙根,笑问:“我怎么到处见你打工啊,你很缺钱吗?” 纪寒川又抿了下嘴:“这是我的事。” 顾珩北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 “现在也是我的事,前阵子我忙一直没去医院,然后昨天呢,我这儿,”顾珩北拍了拍腰,“突然疼得厉害,就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你猜怎么着?医生说我腰坏了!” 顾珩北眨了下眼,意味深长地啧道,“小朋友,你知道男人腰坏了有多严重吗?” 纪寒川上下打量他一眼:“不知道,我看你挺好的。” “那是我强忍着,我现在就很不好了,疼着呢。”顾珩北故意弯着腰。 纪寒川年纪虽小,脑子却在线:“那你把检查单给我,医药费我给你。” “检查单被我扔了。” “所以,”纪寒川睁圆了眼睛,“你红口白牙,想讹就讹?” “讹”这个字用在顾珩北身上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我就红口白牙,想讹就讹了,当然,你那天晚上撞我也没别人看见,大不了你死不承认,也不是多大的事,这年头没节操的人多了,就算是咱们京大招人也只测试智商不考核道德的啊,嗐!”顾珩北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我就自认倒霉了!” 少年有些苍冷的皮肤沁出一点红:“我没不认。” 顾珩北凉凉道:“那你就认啊,赔我啊。” “多少钱?” 顾珩北嘴巴一咂,随意道:“就给个五千吧。” 纪寒川瞪着他,黑石子一般的眼珠像是要在顾珩北身上砸两个窟窿出来。 顾珩北得逞地一笑,他刚想说“没有钱就用其他方式来赔吧”,纪寒川却硬梆梆地说: “等报告结束,你跟我去拿。”顾珩北一愣,纪寒川已经伸手去拉门,“让开。” 顾珩北再回到大礼堂时,神情就很是微妙了。 小屁孩儿,年纪不大自尊倒不小,三言两语就被激得上了头,这种特质放在别人身上叫做“穷迂腐”,但是放在纪寒川身上,就让顾珩北怎么看怎么咂摸出一种“穷到末时见风骨”的可爱来。 那位专家做报告的间隙里,纪寒川都会走上前去给主席台那一溜空了的茶杯续水,他的个子其实很不矮,如果不知究底,很难有人相信他的真实年龄。 顾珩北的眼睛一直在纪寒川的身上转悠,几乎无法移开。 纪寒川是典型的浓颜系美少年,面部线条棱角分明,五官深邃完美,他非常痩,从侧面看甚至有种骨节伶仃的料峭,那应该是没有足够的营养导致发育还没跟上,但是他脊背笔挺,脖颈修长,笔直而立着,像一节单薄却韧劲十足的竹。 一个人身上最吸引人的特质,永远是“矛盾”。 明星是光彩照人的,乞丐是畏缩苟且的,身份和特质一旦相违,就会让人忍不住去探究。 那时候的顾珩北还没有意识到,对一个人过分关注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就像初春江面上厚厚的冰层自内部愀然绽裂,虽然无声无息,但层层累积终有一日会轰然崩塌,冰水相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7 01:19:10~20201027 22:1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信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第19页 大礼堂的报告会结束后,顾珩北一直跟到纪寒川的宿舍楼下。 纪寒川说:“你在楼下等我。” “等什么啊?”顾珩北大喇喇地走进北苑男寝9号楼,“我又不是女生,还进不了这楼了?” 那大摇大摆的,好像他才是住在这栋楼里,纪寒川倒被他领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414宿舍门前,纪寒川从书包侧兜里取出钥匙: “你在门口等我……” “等什么啊?”顾珩北在纪寒川拧开门锁的那刻一掌推开门,“我又不是女生,还进不了这屋了?” 纪寒川极轻地咬了下嘴唇,有点服了这人。 屋里有人,从上铺探下脑袋:“老四你回来啦?” 顾珩北和纪寒川同时应了声:“啊。” 纪寒川奇怪地看着顾珩北,上铺的人瞪大眼:“这哥们谁?” 顾珩北摸了下鼻子:“我在家里也排行老四,被人叫习惯了。” 他笑着望向纪寒川,“缘分呐!” 十二点了,上铺都没起床,趴在床上对顾珩北伸出一只光溜溜的毛手臂: “你好,我叫李楚,你是老……寒川朋友啊?” 顾珩北抬高手臂跟李楚握了下,习惯性地扫了眼对方的脸,登时眼角狠狠一抽,他把视线挪到纪寒川脸上,坚决不移开。 顾珩北心说414真是人杰地灵,漂亮的那个惊心动魄,丑的这个惊天动地。 如果说纪寒川是一只鲜亮耀眼的小孔雀,那李楚就是一只粗糙狂放的大棕熊。 顾珩北这一岔没顾上回李楚的话,倒是纪寒川接口了: “这是我债主,来拿钱的。” “啊?”李楚愣了下,然后道,“怪不得你玩命打工呢,原来你欠人钱啊,欠多少?” 纪寒川已经打开衣柜的锁,拉开柜门,顾珩北站在他后面,衣柜中的情形一览无遗。 学校里所有人的衣柜都是一个设计,上下两格,上格宽下格窄,顶端一根横杆,要说纪寒川的衣柜跟别人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那就一个字,空。 纪寒川的衣服很少,目测每季有两套,只够换身,有两件甚至是中学的校服。 然而与此相对的是他的书桌比任何人都满,除了学校发的□□材,顾珩北发现纪寒川的书架上还有大量的国外经典教材,甚至还有英文原文的。 纪寒川从柜中一件外套里掏出一沓钱,都是100的整票,他点了点,然后递给顾珩北: “这里是3400。” 然后他转身从另一件校服里又取出一摞50的来。 顾珩北看着手中的一叠钱,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新旧钞票都有,有几张上面沾着污渍油渍,还有几张金线都开了,但是每一张钞票的边角都很平整,是被仔细捋平过的。 平生第一次,顾珩北觉得手中拿了个烫手的烙铁。 李楚趴在对面的床上,天真地惊叹:“哇塞老四,你可真是深藏不露,攒这么多钱!” 没人接他的话,小小宿舍狭隘的空间里只有纪寒川点钱的沙沙声。 “这里是1100。” 纪寒川又递给顾珩北一摞。 “那个,”李楚咕哝道,“老四,你得一下子还完啊?可你不是还要买电脑吗?” 顾珩北这才注意到一个屋子四张书桌,只有纪寒川的桌上没有电脑。 一个软工系的学生没有电脑,好比医生上了手术台不给手术刀。 顾珩北咳了声:“剩下的就以后再……” 纪寒川平淡地说:“一次还完吧,省得以后麻烦。” 话语里饱含只有顾珩北听得懂的深意,给你讹这一次,以后滚远点。 真是倔得可爱。 顾珩北也不觉得难受了,他肩膀一歪靠在墙上,等着纪寒川继续数钱。 李楚悉悉索索地在后面穿衣服,然后沿着爬梯下来了,等纪寒川把最后600块钱递给顾珩北,李楚正好把自己包往肩上一跨: “好了吗老四?一块吃饭去!” 纪寒川回身无语地看着他:“你还没刷牙洗脸。” “吃完回来洗。” 顾珩北吃惊了,卧槽这也行?这孙子要是跟他住一屋肯定被他打出去! 李楚的床铺跟纪寒川是相对的,纪寒川走到他铺下,拿起一块挂在粘钩上的毛巾走出去,不一会回来,把湿漉漉的毛巾甩给李楚: “擦一擦。” “哦,”李楚乖乖把自己的脸呼噜在毛巾里滚了一圈,然后把毛巾扔在桌上,“走吧!” 纪寒川背起书包,走过去把那块毛巾又挂回李楚的粘钩上,然后出了门,李楚随后跟上。 顾珩北看着这一幕,越发觉得有意思,小冰块对自己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对室友倒是有如春天般的温暖嘛。 李楚喊:“诶哥们儿,我们要走了啊!” 顾珩北这才走出去,纪寒川在锁门,李楚礼貌性地问顾珩北: “兄弟你跟我们一块吃饭吗?” “不。” “当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纪寒川拧眉看着顾珩北,一脸的“钱都还你了你还赖着干什么的”表情。 顾珩北溜溜达达走上前来,他把那叠被他臭不要脸讹来的满载着纪寒川血汗的钞票在手心“啪啪”拍了两拍,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笑道: 第20页 “相逢即是有缘,我请两位学弟吃饭吧。” 纪寒川刚想开口推拒,顾珩北却皱着眉头扶住自己的腰,“哎呀,我这腰又疼了,吃完饭还得去一趟医院再做个检查呢!” 纪寒川登时色变,李楚关心地问: “你的腰怎么了?” “就是前段时间被人用车撞了下。” 李楚大惊:“车撞的?严重吗?我的天,这是腰!男人的腰那可太重要了,你揪住那个撞你的人了吗?” “揪是揪住了……” 李楚:“卧槽撞到你腰!你去过医院了吗?我跟你说我有个表舅几年前被车撞到腰,当时还生龙活虎嘛事儿没有,可是没过两年你猜怎么着?他腰椎截瘫了!医生追溯病源,就是那次撞上留下来的后遗症!可惜我表舅让那孙子跑了,你至少抓住了肇事的,这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必须得赖那家伙一辈子!” 纪寒川:“……” 顾珩北似笑非笑地睨向“肇事的”: “一辈子赖着谁我是不敢想,其实我现在就想吃顿猪腰子以形补形……” “吃吃吃!”李楚扶着顾珩北,风一般往前卷,“必须吃!” 那年头“猪队友”的称谓还未流行,否则这仨字往李楚脑门一贴,舍他其谁。 每个学校附近都会有一家叫做“状元”的饭馆,连京大都不例外。 顾珩北坐在这座小饭馆里,被满桌子的腰子弄得哭笑不得。 炝拌腰花,爆炒腰花,盐焗猪腰,党参猪腰汤……纪寒川去洗手了,菜全是李楚点的。 顾珩北发现李楚这个人的二与丑是成正比的,要命的是,据他自己所说,他还是414寝室里跟纪寒川关系最好的一个。 李楚问顾珩北哪个院的大几了,然后拍桌大叫: “我靠你们这些天才都把我们普通人的活路挡完了!又聪明长得又好看,这是什么天理啊!” 顾珩北笑着谦虚了几句,把话题绕着纪寒川打转,然而他问了半天李楚也说不出什么来,只知道纪寒川是他们年级里特招来的天才,智商测试过了180的,还有家里好像忒穷。 “老四他年纪小,我呢平时就多照顾他一点,学长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李楚先是大言不惭,然后凑近顾珩北好奇地问。 顾珩北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踮着地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后挪了一丢,他没忘记李楚下完床没刷牙就出来吃饭了。 “我啊,我跟小川——”顾珩北故意拖长了语调,他看到纪寒川从消毒柜那边拿了三副碗筷走过来,扬着眉把李楚的问题抛过去,“小川,你室友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纪寒川听到“小川”这个称呼眉心剧烈一跳,不过当着李楚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分发着碗筷淡淡地说道: “就小操场上认识的。” 李楚追问:“那你们认识多久了啊?” 纪寒川:“算上今天,第二回 说话。” 李楚诧异:“那学长不是第一回 说话就借你钱了?” “嗯,”纪寒川一板一眼道,“顾学长是见义勇为的雷锋,救死扶伤的楷模,路见不平的侠者,见我缺钱,就借了。” 李楚崇拜地对顾珩北竖起两只大拇指。 顾珩北嘴角抽搐了下,“呵呵”笑道: “惭愧,惭愧。” 顾珩北很健谈,李楚也是个话痨,两个人叽里呱啦地承包了大半个饭馆的噪音。 “学长你知道吗?我们老四有手绝活,开学第一天我们全年级在院里开会,辅导员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和一分钟才艺展示,他往点名册看了一眼,全年级近一百人的名字他一个不落全都背出来我靠!当时全场被震瞎啊,大家都不相信他是头一回看到名单,就有人随便出题考他,一教室的人叽里呱啦每人说一个四字以内词语,完了让他复述,他一个不落,连顺序都没错!牛逼死了!你信不信?” 顾珩北笑着点头:“信。” “还有更牛逼的呢,我们家老四能背出整本《牛津大辞典》你信不信?” “啊,信。” 李楚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学长你腰子不好咱就别喝酒了,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顾珩北也把半杯白水都喝了:“客气客气,其实我腰还行。” 说着顾珩北用眼波扫了纪寒川一眼,纪寒川低着头吃饭,一语不发。 漂亮的小孔雀一点不张扬,只安安静静地美着。 看着真讨人喜欢。 顾珩北夹了一大筷子的爆炒腰花放在纪寒川面前的小碟子里,慈爱道: “小川多吃点,你还是发育的时候,男孩子最重要就是这个时期……” 纪寒川还没反应过来,李楚已经“噗嗤”笑出声: “你放心吧学长!别看我们老四年纪小又痩,该发育的地方他可一点不含糊,掏出来比我都大呢!” 此言一出,顾珩北震惊加三级,节操碎满地,眼神乱七八糟,脑子里横冲直撞。 纪寒川的脸霎时涨得比那炒腰子还红。 李楚还在没心没肺地嚷:“你要不信下回跟我们一块去澡堂就知道了!” 顾珩北发出一声轻笑,意味绵长:“嗯,这个,我也信。” 李楚纯天然不做作的蠢和顾珩北赤|裸裸不矫饰的色生生把五好少年纪寒川逼得甩掉筷子: 第21页 “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珩北伸出尔康手:“诶——” “学长你不用管他,他一向这么赶的,你看马上十二点半了,他还要去打工呢,咱俩继续吃,吃完我陪你去看腰子!” 你大爷的,老子腰子好着呢! 顾珩北惋惜地看着小美人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7 22:17:59~20201028 21:0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若相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若相惜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纪寒川晚上十点半才回宿舍,三个室友都坐在各自的电脑前打游戏,见他回来了都跟他打招呼,他们的舍长兼软件工程系的班长章明问他: “老四,月底运动会你要不要参加?我记得你高中有参加过短跑还得奖了是不是?” 纪寒川正脱下外套往衣柜里挂,闻言想都没想:“我肯定没有时间。” 章明知道纪寒川课后所有的时间都在打工,好心提醒他: “每个项目的前三名有奖金哦,第一名500,第二名300,第三名200,破记录1000,破纪录和第一名可以叠加。” 纪寒川走过来,伸出手:“我看看时间。” 章明笑着抽了张报名表给他。 纪寒川拧了台灯,研究那张报名表,然后勾了短跑100米、200米还有4*100米,想了想,又勾了个跳高。 然后他把报名表拿回给章明,章明扫了一眼,差点要抱住他亲一口: “哥们儿你太给力了!” 天知道他们计科院一群死宅要把这些项目填满有多不容易。 纪寒川站在章明后面看他打游戏,章明想让给他:“给你玩儿?” “我看看,不太会。” 纪寒川连自己的电脑都没有,在上大学之前,他只在学校的机房和附的网吧里碰过电脑,那还是他确定特招进软工系后开始恶补基础的。 他对章明他们打的游戏感兴趣,是因为他知道这是现在全世界最火的网络游戏,与他所学的专业息息相关。 互联网,作为当前这个时代最大的掘金场,游戏是互联网里最大的金山之一,这也是京大的老师邀请他时,他毫不犹豫选择这个专业的最重要的原因。 很直接很功利,穷人家的孩子所做的努力,是要改变自己的生活现状,至于野望理想,那太遥远。 但是入学之后纪寒川才发现自己跟同学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414宿舍的其他三人,章明在高中的时候就参与过虚拟社区的开发,老二王子钰是华夏最大浏览器创始人的公子,可谓出生在罗马线上,还有李楚,别看他邋里邋遢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他可是引起过华夏互联网大地震的著名黑客。 而纪寒川自己呢,他书架上的那一堆别人捐助的教材倒是被他用一个暑假倒背如流了,但是他至今还没有一台电脑。 一个宿舍的人,站在起跑线上的距离就有天壤之别。 “这游戏为什么能这么受欢迎?” 纪寒川看着几个室友眼发绿光恨不得把脑袋都钻进电脑屏幕里去,虚心求问。 “当然是好玩啊!” 纪寒川刨根究底:“好玩在哪里?” 毕竟出身计科院,几个室友的点评都带了点专业角度。 “Mmorpg的巅峰之作,画面流畅,人物建模细腻精致入木三木!” “美术声效特效都一流,装备丰富操作性强!” “宏大的世界观和历史结构,有代入感!” “靠实力竞技,而不是氪金和练小号,前期gank就能1V5压制对手,可玩性强!” …… 纪寒川默默地听着,有了室友的解释,再看那些屏幕上绚丽的画面时他也不觉得莫名其妙眼花缭乱了。 一盘游戏结束,李楚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对了老四,顾学长让你回来给他打个电话。” 纪寒川一听这个名字俊脸就垮下来了:“我没他电话。” “我有!”李楚拿出自己手机翻号码,“139********” 王子钰挑了下眉:“这号码怎么这么熟悉?” 顾珩北的号码非常有辨识度,王子钰翻了下自己的手机,诧异,“这不是顾珩北的手机号吗?” 李楚:“你也认识顾学长?” 王子钰:“勉强算认识吧,他有个哥是我爸的投资人,我家里给我办升学宴的时候请他哥,他跟着他哥来过我家,我当时特吃惊,他年纪比我还小,八年本硕博,咱们22岁本科毕业,人家22岁博士毕业,而且他家里背景牛得一比!” “有多牛?” 王子钰神秘兮兮地弯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九”,食指又往天上指了指。 这下连章明都“卧槽”了一声。 李楚亢奋了:“这可是条金大腿!不是,这根本是擎天柱!诶老四你赶紧给顾学长回电话啊……” 纪寒川端着脸盆出门去洗漱了。 那时候顾珩北对于纪寒川来说就是个讹他五千块钱的无赖,纪寒川能待见他吗?回电话,让他再讹五千块? 不想搭理。 可是纪寒川从卫生间一回来,李楚又喊他: “老四!顾学长刚打电话过来了,让你给他回个电话!我手机给你用吧?” 第22页 纪寒川叹了口气:“不用了,我拿宿舍电话给他打吧。” 固定电话在纪寒川的桌上,他很快就拨通了,顾珩北几乎是秒接:“喂?” “顾学长,你有什么事找我?” “当然有事啊,”顾珩北懒洋洋的腔调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也不主动问我这个伤者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了,只能我自己腆着脸找你继续报销啊。” 纪寒川额头青筋突突跳,一句“你还讹上瘾是吧”即将脱口而出,顾珩北却抢先“噗嗤”一笑: “吓你的!你是不是已经把我想得特别坏了啊小川同学?” “没有,”纪寒川木然,“你还是叫我纪寒川吧,顾学长。” “不啊,我就觉得叫小川挺亲切的。” “……”纪寒川忍耐着问,“那你现在让我回电,是为了什么事?” “好事,”顾珩北也不含糊,直接说,“我听李楚说你准备买电脑?” 纪寒川心说你还好意思提呢,买电脑的钱全都被你讹了,嘴上却道: “我暂时不用——” “我有个朋友是卖电脑的,”顾珩北那头哗啦啦的,好像在翻什么纸页,他打断纪寒川,不由分说报出一长串的电脑配置的名称, “i7至尊980X处理器、华硕P6T7 WS SuperComputer主板、索泰 GTX480显卡、海盗船内存……报价一万,可以分期,首付两千,每月最低还款五百,你觉得怎么样?” 纪寒川做过买电脑的预算,一万块以上的报价对他来说原本是不可能考虑的,但是顾珩北提到的配置让他在原地直接愣了几十秒—— 一个i7至尊版980X的CPU,在当年市价就将近9000块,更不用说那些顶级的显卡内存硬盘显示器每样都是明码标价的贵不可及。 不得不说顾珩北一下子捏住了纪寒川的软肋,一台顶级配置的电脑对于学计算机的人来说,无异于喜欢打羽毛球的人渴望一副尤尼克斯限量版,一个□□一划800米无人区的狙击手一定要有一把麦克米伦Tac50。 生活可以拮据,电脑却是纪寒川的必备之物。 “怎么可能?”纪寒川咽了下唾沫,声音都飘了,“这样的配置,市价至少要卖到三四万。” “哟!”顾珩北笑嘻嘻地说,“很识货嘛,所以你现在知道学长的脸面有多值钱了吗?也就是我,能给你拿到这个配置这个价格,心动了吗?” 纪寒川想到王子钰说的顾珩北的家世,心里有点相信这样的太|子爷是可能有这么大面子的。 那么好的配置,分期付款的方式,像个香喷喷的大馅饼,咣当砸脑袋上。 甭管有毒没毒,先抱住再说。 “那……学长,”纪寒川嗫嚅,“我给你回扣吧……” 顾珩北一下子笑出声:“小朋友,你有点可爱啊!” 纪寒川憋红了脸,也意识到这话傻逼了。 出乎意料的,顾珩北没有拒绝“回扣”一说,反而洒然道: “行,随你,那周六早上十点,我带你过去。” “谢谢学长。” “领谢!” 顾珩北干净清朗的笑声透过电信讯号,像是被镀了一层磁,热度似乎能沿着电话线攀爬到纪寒川的耳膜,他不按牌路出牌的回复也让纪寒川愣得接不上话。 顾珩北也不为难他了:“那就周六见!” “好,周六见。” 顾珩北挂掉电话就笑歪在床上了,纪寒川最后一句话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淡漠不耐,反而多了一丝感激,这小孩儿也太好哄了。 他像一张白纸,还未被浸染,情绪分明完全不懂隐藏。 讹他就是坏人,帮他就是好人。 顾珩北的宿舍是学校里条件最好的二人间,只有他跟蒋辞两个人住,他盘腿坐在自个床上,把从纪寒川那讹来的五千块钱铺了满满一床。 蒋辞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就看到顾珩北正在一张一张地数钱玩: “卧槽!大晚上炫什么富?” 顾珩北白他一眼:“炫个屁富,这可是一小孩儿的血汗钱。” 蒋辞听得迷糊:“什么小孩儿的血汗钱?那怎么到你这了?” 顾珩北得意一笑:“我讹来的!” 蒋辞先是不解,再一看顾珩北眉眼春风的,瞬间了悟: “又有新目标了?” “嗯?”顾珩北难得的竟是否认了,“没,就一小孩儿,挺好玩的,逗逗。” “小孩儿?” “还没我大。” “靠!”蒋辞骂,“禽兽!” …… 周六上午顾珩北提前十分钟在8号楼下等着,他特意把顾进南新提的车弄了过来,兰博基尼流畅华美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过往的男生无不艳羡,一双双的眼珠子都快粘车身上了。 顾珩北平时不是个嘚瑟的人,但是想到纪寒川那小土包子等下也会出现这样惊艳羡慕的眼神,他的心情就倍儿舒畅。 当纪寒川的身影出现在台阶那时,顾珩北降下车窗: “小川!” 纪寒川循声望向他,然后走了过来。 顾珩北手里拿着个墨镜,潇洒地往副驾位置上点了点:“上车。” 纪寒川却站在车窗前,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问:“学长,你有驾照吗?” 顾珩北笑容凝固: “你放心大胆地坐,我担保……” 第23页 “不行的学长,”纪寒川一脸正色,“交通安全上不能心存侥幸,我们坐地铁去吧,我都查好了,先坐2号线,再转9号线。” 顾珩北:“……” “不是,”顾珩北难以置信,他按下掣键,兰博基尼炫酷的剪刀门徐徐立起,顾珩北想说看清楚了小土包子,看清楚了你再拒绝,“有车不坐你要坐地铁?你知道这是什么车?” “不知道,”纪寒川看了眼面前造型奇特的汽车,中肯地评价,“长得有点怪,像蝎子。” 作者有话要说: 顾珩北其实还是会干人事的,他其实就是那种“我把最不好的一面摆给你看,你爱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你瞎”的人。 活该他被压。感谢在20201028 21:06:53~20201029 23:3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最终顾珩北还是下了车,倒不是他好说话,而是被纪寒川那么一形容,他自己也觉得那两扇车门怎么看怎么像一对蝎子钳,停哪的时候螯螯舞动,傻透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外走,一路闲聊着。 顾珩北问纪寒川:“今天不用打工吗?” “中午十二点半前赶回来就可以。” “你每天做这些事,能拿多少工资?” 毕竟是学生,也没什么不能打听收入的忌讳。 “按小时算的。”纪寒川说了个数。 少得顾珩北没眼看。 “你的劳力也太廉价了,学校给你安排的这工作不合理啊,”顾珩北直白道,“你这个专业要学的东西还挺多,这么无假无休的太占时间了吧?你知道你的时间有多值钱?而且在大学里社交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你总是独来独往,时间久了会和同学有距离,就算要打工,你也可以做个家教啊。” 纪寒川抿了抿嘴唇:“一开始没想到,学校安排什么就做什么了。” “你别去干那捡垃圾的活了,”顾珩北说,“我有个表妹今年高二,数理化一塌糊涂,你要是愿意,就去教教她?” 说着顾珩北自己先摇头笑了,“不行,那丫头脾气烂又花痴,不定会怎么招你呢,我想想还有谁成绩稀糟……” 纪寒川也笑了: “学长谢谢你,不过我这个兼|职本来就签了一学期的,必须要做满,学校对我已经不错了,这份工作本来是外包给保洁公司的,活儿又轻钱也多,是特殊照顾我的。” 顾珩北耸了耸肩:“那就随便你吧。” 纪寒川又看了顾珩北一眼,他心里接受顾珩北的善意,暗暗感激。 没能开车,顾珩北原本是有点不悦的,但登上地铁之后,他才觉出这公共交通工具的妙处来。 时值深秋最好的天气,日晴风暖,今天又是周末,地铁上人山人海,顾珩北和纪寒川一前一后站着,两人抓着扶手,几乎前胸挨着后背。 顾珩北186的身高,比此时的纪寒川高出半个头,他贴在纪寒川身后站着,把纪寒川的侧脸尽收眼底。 纪寒川长得好看在于眉目精致却不娘炮,他头发剃得很短,青青的发茬贴着头皮,粗糙得毫无发型可言,但就是这么毫无修饰,更显得青春俐落英气逼人,帅得兴风作浪横冲直撞。 多少小姑娘被挤得前仰后合的,还忙里偷闲斜眼去瞟他。 顾珩北对纪寒川的心思从来都很清晰,他低头轻轻在纪寒川耳边吹了口气,口吻抱怨: “我还是第一次来坐地铁,人可真多。” 纪寒川有些诧异地偏头看他一眼,仿佛是奇怪顾珩北一个京都人居然头回坐地铁,他说: “我也是第一次坐。” 顾珩北嘴唇都快要贴上纪寒川的耳廓了:“可我看你挺熟门熟路的。” “我看过地图,查好了路线。”纪寒川自然地说着,眉目岿然不动。 果然,他不是。 顾珩北有些失望,却还不想死心,他把一只手搭在纪寒川肩膀上,做最后一步试探。 纪寒川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地铁壁上的地图和站名,少年的下颌线条流畅优美,却也冰冷无味。 他无知无觉,心无旁骛。 顾珩北顿时意兴阑珊。 就在这时,手掌下劲痩而骨骼分明的身体倏然一僵,纪寒川后退着完全挤进了顾珩北的怀里。 胸前骤然加重的摩擦的压力和体温让顾珩北心中一荡,然而他心中的情绪还来不及攀升,顾珩北就听到两道慌乱无措的声音同时响起: “对不起……” 一个声音来自于乍然间手足无措的纪寒川,另一道声音来自于一个不知何时挤过来的少女。 少女穿着鹅黄色的针织外衫,里面一件V领吊带,顾珩北低眸就看到一片雪白如凝脂的春|光,毫无疑问,纪寒川看到的景色肯定也跟他一样。 顾珩北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被周围人挤得不停相撞的少男少女像是比赛似的,一个赛一个的脸红,互相道着歉,纪寒川更是连头都不敢抬,顾珩北看到他从耳根到脖颈,露在外面的皮肤洇得通红。 纪寒川身体的重心全都集中向后,挤压着顾珩北。 却连一指头都不敢碰到那女孩儿。 第24页 顾珩北身子一侧,纪寒川失去支撑差点一个踉跄,他茫然地看向顾珩北,顾珩北却抬头看地铁上方的站名,神色孤傲冰冷,拒人千里。 到中转站后,顾珩北当着纪寒川的面给朋友打了电话,交代了几句,然后他对纪寒川笑说: “我有点急事,这会不能陪你过去了,百脑汇地下一层C区82号,我朋友这会在店里等你,机子也给你准备好了,价格和付款方式都是我昨晚给你说的那样,回来时候他店里有车送你,”顾珩北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来,塞进纪寒川手里,“这是你那五千块钱,昨天我跟你闹着玩儿呢,拿好了。” 纪寒川愣愣地:“……啊?” 地铁站里喧嚣依旧,人流朝着站台蜂拥而来,唯有顾珩北与所有人逆向而行,四周的灯光都是冷暗的,他倒退着往后走,像是线条寥落疏冷的工笔画,渐行渐远,笑容淡淡。 就在顾珩北退到扶手电梯那里即将转身时,他伸出两指在太阳穴上一并,然后往前轻弹,对纪寒川笑道: “别走丢了啊小学弟,拜拜!” ———— 顾珩北的兴致来得毫无预兆,去得同样风卷云消。 那天过后纪寒川主动打过一次电话要请顾珩北吃饭答谢,顾珩北直接推拒了,一个星期后他有了新的男朋友,体育学院二年级的郭询。 郭询是个很有意思的男生,身高185,一头板寸刺儿一样根根直竖,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壮实得像座小铁塔。 就是这么威武英挺的一个男孩子,说话细声细气,顾珩北有时候故意使坏还能把他弄得嘤嘤嘤,最生气的时候郭询会抡起小锤子一样的拳头,愤怒而委屈地朝顾珩北吼: “你好讨厌!” 顾珩北总是逗他:“别的体育生都是跟着教练练项目的,你是跟着你师娘练的吧?” 回报他的就是郭询充满力量的大粉拳。 顾珩北的口味很繁杂,他喜欢漂亮的人,也喜欢有意思的人,那几天他跟郭询打得很是火热,连学校的新生运动会郭询去做学生裁判,顾珩北都陪着。 十月底的校园,气温其实有些低了,但是运动场上一派热火朝天。 运动中的少年男女都穿着短袖短裤,鲜亮的颜色,健康的皮肤,放眼望去满是青春活力。 郭询是男子100米200米的裁判,顾珩北陪着他站在终点线。 广播里播报运动员名字的时候顾珩北听到了纪寒川的名字,他下意识往起点线那头看了眼。 一群红白蓝黄运动衣中,顾珩北一眼就认出纪寒川。 他在人堆里永远跟灯一样醒目。 他长高了,也结实了,看来学校伙食不错,让他营养跟上了。 短打运动服遮不住修长矫健线条流畅的四肢,造物主的私心,鬼斧神工。 蓝天流云,青青碧草,少年皎皎。 纪寒川站在检录处,两个女生在跟他说话,其中一个给他递过去一支葡萄糖,他敲开玻璃瓶口,仰头,修长的脖颈喉结上下滑动,喝完了。 举手投足全是英气俐落。 三个人说着话,都在笑,女生脸红红的。 他有些改变了,不仅仅是身高身形的变化,顾珩北记得最初看到的纪寒川还很锋利冷漠,对京大这个全新的世界抱有观察和戒惕,但是他现在明显柔和了,像是一颗璞玉经受过打磨,更璨亮,也更明润,当然也圆融了。 他在这个学校里适应得很不错。 顾珩北淡淡移开目光。 发令枪响,男子100米预赛开始,少年们如脱缰野狗狂奔。 短跑向来是最受看客欢迎的项目,从看台到赛道两边人山人海,加油喝彩震耳欲聋。 第一组过线,第二组过线,纪寒川是三组第一个过线的。 “哗——”人群像海浪一样狂涌,叫喊声直冲苍穹。 “10秒96!”郭询掐下表,激动地尖叫,“破纪录了破纪录了!” 新生运动会虽然不许体院参加,但很多学院是有体育特长生参加的,纪寒川这个成绩相当牛逼。 广播里开始循环:“恭喜计科院纪寒川同学打破本校男子100米纪录……” 计科院的学生蜂拥过来,把纪寒川淹没在人海里。 郭询一个转身熊抱住顾珩北,双腿一跃,整个人跳到顾珩北身上,顾珩北莫名其妙,不明白一个计科院的学生破了纪录他个体院的激动个什么劲儿。 “下来,”顾珩北和郭询差不多高,体型却不是一个量级,“你个熊!” “那小子真帅!是不是?”郭询细声细气地说。 顾珩北似笑非笑:“嗯哼?” “讨厌!”郭询推了下顾珩北,“干嘛这个表情?” 郭询捂嘴咯咯笑:“他一看就是个直的,笔直笔直的,别乱吃飞醋啦!” 直男对于Gay来说当然是很有吸引力的,不过稍微有些道德感的Gay都不会去试图强掰直男。 顾珩北神色淡了下去,他刚想说“你待着吧我先走了”,后方却传来一声招呼:“顾学长!” 这声音有点耳熟,热切夸张,顾珩北立刻就把声音和人对上了号:“李楚?” “顾学长!”李楚兴奋地拉着纪寒川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看比赛,”顾珩北看向纪寒川,“行啊纪寒川,破了纪录。” 第25页 “学长。”纪寒川头上还渗着汗,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青春洋溢。 顾珩北随口说:“你怎么那么能跑?” 纪寒川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很认真地回答: “我在家上学,每天都要跑几十公里,习惯了。” 李楚插话进来:“我们寒川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跑步了,每天!五点半!他这冠军的含金量可高了!” 顾珩北很吃惊,据他所知纪寒川有两份兼|职,大一课程又多,就这样还能坚持运动,这种自律简直令人发指,他发自内心比出两个大拇指: “厉害!” 纪寒川抿了下嘴,笑容很深,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 “对了学长,”李楚问,“你最近忙什么呢?半个多月没见到你了!” 李楚这话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他跟顾珩北满打满算也就吃过一顿饭的交情,被他说得两人好像忒熟似的。 顾珩北笑了笑:“瞎忙。” “学长,一会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李楚兴致勃勃,“寒川拿奖金,请客!” 顾珩北心说纪寒川挣点钱容易么你个憨批就缠着他请客,他想回绝,郭询却娇滴滴地开口了: “那是不是见者有份啊?” 李楚瞅着这大块头,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卧槽刚才我是不是幻听了”,“这哥们嗓音是不是合成的”,然后他问顾珩北:“这是?” 郭询抢着道:“我是郭询,体院的,珩北朋友,刚100米我给纪寒川掐的表,等会200米还是我掐哈哈哈!” 郭询看着纪寒川的眼光很是热切,作为一个纯0,对极品帅哥天然的花痴。 顾珩北瞥了眼郭询:“你怎么这么不认生呢?” 郭询捞着顾珩北胳膊,亲昵地用肩膀撞了下他: “京大之内皆兄弟,有什么好认生的?” 顾珩北不想凑这份热闹:“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儿啊?不是说好了今天全天陪我吗?”郭询笑嘻嘻地贴近顾珩北耳朵,小声道,“我正想把这小帅哥拉田径队去呢!赶巧你就认识了,帮帮忙啦珩北!” “郭学长说得对!人多更热闹!”李楚大喇喇的,好像要请客的人是他一样,“那等结束了咱们再一起碰头啊!” 顾珩北摇头:“不了……” “一起吧!”纪寒川看着顾珩北,眼神明亮真诚,笑容如骄阳耀目,“上次学长你帮我买电脑,我一直没能谢你。” 顾珩北怔了一下,错过了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顾珩北:你们看,不是我不做人,是小绵羊自己要送上门。 希望在看的读者能给一点评论,谢谢! 感谢在20201029 23:35:29~20201031 01:5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毫无意外的,纪寒川200米预赛也拿了第一。 虽然不是决赛,但是纪寒川基本已提前锁定了冠军。 一起吃饭的包括了纪寒川整个宿舍的男生,还有顾珩北郭询以及另外两个同是软件工程系的学生。 八个大男生在学校附近找了个中规中矩的饭馆,菜价不是最贵的,但也不最便宜,每个男生都点了菜,大家似乎都顾虑到纪寒川的经济状况,点的菜都不贵。 顾珩北听他们谈话的意思,几个男生正在商量一起组建个团队共同创业,才知道这顿饭并不是单纯的纪寒川要用奖金请客,这根本是人家创业小组的组建暨动员会。 “哎你们这鱼怎么样啊?新鲜吗?”郭询还在翻菜单,问身后的服务员。 服务员说:“我们有活鱼的,你们可以自己挑。” “都有什么鱼?” “草鱼鲫鱼鲶鱼黑鱼……” “还有别的吗?” “我们这还有两条石斑。” “有石斑?”郭询眼睛一亮,“多大?” 谈话中的男生们都停下来,看向郭询。 “一条六斤多,一条八斤多。” “就八斤多的吧,清蒸。” “好的。” 郭询看了眼服务员记录下来的菜单: “你们都点了些什么……哎呀!你们怎么全点素的啊,是要当和尚吗,这都没什么肉啊……” 郭询用他特有的细声细气的嗓音接连报了许多菜名,生生把一顿人均30元的午饭拔高到了人均130多。 众人:“……” 顾珩北面上没动声色,心里却觉得十分丢人,他手指轻点着桌面,无聊地用摩斯密码敲出俩字:傻逼。 傻逼,傻逼,傻逼,傻逼……顾珩北一直在敲。 没关系。 顾珩北一愣。 他往对面看去。 纪寒川手里握着个杯子,正专注听别人说话,顾珩北并不确定他是真的用摩斯密码回应了他,还是只是无意中敲了下杯子,或者只是顾珩北自己的错觉。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顾珩北都没再继续敲“傻逼”了,他也认真听了听几个男生在讨论的话题。 不出顾珩北所料的,这群大一的新生们从一开始热切讨论到后来竞相争执,没能取得共识。 都是天之骄子,谁也不能服谁,在京大这个全国第一学府里,省状元上面有全国状元,全国状元之上还有国际竞赛金奖保送来的,保送上面还有“天才计划”特招,山外有人人外有天。 第26页 更不用说智商技术的比拼外,家世背景财富资源的天差地别。 一个团队必须有一个主心骨,让所有人在同一个框架下一起发力。 一个团队只能有一个主心骨,想法多了肯定凝聚不起来。 王子钰章明还有另外两个学生都有独当一面的实力,但他们谁也不能够彻底征服所有人,这样的团队是组建不起来的。 每个人都在抒发自己的意见,都想成为这个团队的主导,只有纪寒川始终沉默不语。 顾珩北手里玩着个小杯子,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纪寒川的脸。 纪寒川察觉到了,他抬起眼和顾珩北对上了视线,眼睫轻眨了下,顾珩北立刻接收到了他的无奈,看来纪寒川此刻的想法跟他是一样的。 一群咋咋呼呼争锋相对的小子里,唯有他最清晰理智沉得住气,他用最快的时间就磨平了棱角,清楚自己和其他人的定位。 纪寒川忽然伸过手来,顾珩北一愣,手中的小茶杯已经被纪寒川接了过去,帮他又倒了一杯茶。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头到尾他们都未置一词,但是好像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跟自己一样。 打破僵持的是郭询,他点完菜后托着腮听了一会,苦恼地挠了挠头发: “你们在说什么啊?能不能讲中文啊。” 李楚诧异:“我们讲的都是中文啊。” 郭询更诧异:“那我怎么一个字听不懂?” “……” 众人满头黑线,幸好服务员开始上菜,一场争论有始无终,吃饭。 郭询趁此机会邀请纪寒川参加校田径队,纪寒川理所当然地婉拒了。 “别呀小帅哥,你这么好的天分不能浪费了!” 纪寒川为难地说:“我没有时间训练。”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五点半起来吗?” “但是我只跑半个小时,多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有其他事得做。” 郭询喋喋不休: “你才大一,有什么好忙的?我跟你说你体育练好了不比你做别的前途差,你还长这么帅,咱们学校田径队能往国家队送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进了国家队那得迷死多少人啊?现在长得帅的运动员跟明星一样受欢迎,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天然优势……” 纪寒川只淡笑着摇头。 “你再考虑考虑啊……珩北珩北,”郭询扯顾珩北的袖子,“你快帮我劝劝……” 顾珩北不耐地格开郭询的手:“你有没有点脑子?他要是想卖脸用得着当运动员?” 郭询怔了下:“也对啊……”反应过来后,他有点不满,“你干嘛这么凶啊?” 顾珩北冷着脸,他嫌郭询烦了。 郭询都闹不明白顾珩北怎么忽然就来了脾气,委屈地扭过脸。 男生们都有点尴尬,实在是郭询的表情语气都太让人头皮发麻,好在这一桌子都是直男,郭询人高马大,顾珩北清俊锐利,跟传统认知中的Gay的形象实在不一样,虽然大家都觉得这俩人有点怪怪的,也没人把他们的关系往那方面想。 但就是这样,桌上的气氛也很是冷场。 作为做东的人,顾珩北又是为他才和郭询翻的脸,纪寒川无疑是最尴尬的那个。 那场饭局后顾珩北跟郭询分手了。 少年人肆意快活我行我素,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顾珩北的每一场分手几乎都是单向的,他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图的不过是开心,要是不顺心了就趁早结束,当断则断。 伤了别人的心也从不以为然。 年少轻狂伴随着自私混账,每一笔都是记录在案等着秋后再决的账。 …… 时光不紧不慢,生活按部就班。 顾珩北念书,做实验,见习,谈恋爱,和朋友聚会玩乐,生活多姿多彩。 他依然会在食堂里看到纪寒川收盘擦桌的身影,也依然会看到纪寒川在操场上捡垃圾,进入十二月后校园里的银杏树转黄,大片大片的叶子落在林荫道上,顾珩北有一天早上骑车自行车往实验楼赶时,看到纪寒川在清扫路边的落叶。 早冬的清晨薄雾弥漫,林荫道上安步当车慢慢行走的或者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学生不知凡几,顾珩北却一眼能看到纪寒川。 这两个月来一直都是这样,任何一个他们同时都会出现的场合里,纪寒川哪怕只露一点侧面,一个背影,甚至一撮头发,顾珩北都能轻易把他认出来。 那个早上有一棵银杏树下围了很多人,顾珩北像所有人一样仰着头往上看,树梢上趴着一只黑黄相间的小野猫,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弄伤了,鲜红的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小猫受了惊吓,喵喵呜呜地叫着,像是婴儿在哭,但是无论下面的人怎么呼唤招手,它都不肯下来。 顾珩北刚支好自行车,就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已经快速爬上了树顶。 是纪寒川。 天光树影,落叶斑驳,漂亮俊美的少年,受伤柔软的小生物,霎时都融入同一幅印象派的画卷里,唯美缱绻。 顾珩北拿出自己的手机,把那个画面录了下来。 树下的学生们发出一阵惊呼,小猫受了伤警惕性特别重,纪寒川伸手抓它,它尖利的爪子拼命挠。 第27页 “小心呀!”女生们都喊起来。 纪寒川却没太在意,依然揪住小猫的后脖子把它拎了下来。 少年男女们啪啪鼓掌,像迎接英雄一样。 纪寒川滑下树,一眼看到了顾珩北,笑着喊他:“顾学长。” 顾珩北点点头,看着纪寒川手背上的血道子,提醒他: “去医务室打个针吧,野猫有病菌。” 纪寒川接过一个女同学递来的手帕,把小猫受伤的后腿扎起,他动作很轻很温柔,猫咪在他怀里嘤嘤叫唤,舔了舔他的手背。 冬日的暖阳穿过稀疏的枝丫落在纪寒川的脸上,将他的睫毛尾端漂成明亮的金色,然后他抬头微微一笑:“好。” 顾珩北的心跳漏了一整个节拍。 他推起自行车,冲纪寒川扬了扬下颌:“来,学长日行一善,送你和猫猫过去。” 纪寒川看着顾珩北的车失笑:“你这……哪有地方坐啊?” 顾珩北的自行车哪有后座?他挑着眉,坏笑地拍了拍前杠。 “不行,”纪寒川连连摇头,连连笑,“这怎么能坐……” “你上树都那么利索还坐不了前杠?坐不下你就蹲着,”顾珩北也笑,但是语气强硬,“快点,我八点还有课!” 纪寒川脸皮薄,还是不好意思,顾珩北终于不耐烦了: “扭捏什么?你大姑娘啊!” 纪寒川只得抱着猫坐到前杠上,顾珩北随后也跨坐上去。 围观的学生有一部分在纪寒川下树后就走了,还有一部分依然停留在原地,留下的几乎全是女生。 一个纪寒川本来就足够吸睛,再加上顾珩北,这画面的杀伤力,女生们攥着粉拳,满眼冒红心,要昏过去了。 顾珩北一踩脚踏,风起,未系扣的风衣猎猎飞扬。 纪寒川僵硬地坐着,脊背笔直,他的头发长长了,阳光落在发梢上,金灿灿一片,温暖明媚。 萧瑟枯败的冬都染上了鲜亮的色彩。 顾珩北前所未有的好心情。 “你是不是长高了?”顾珩北清澈的声音在晨风中悠扬,经过阳光的蒸晒再入耳时显得松散柔软。 纪寒川想回头,怕乱动影响自行车的平衡,背着身说话又怕顾珩北听不清,所以声音放大,像吼一样:“有长一点!” “你现在多高了?” “180吧,大概!” 他声音喊得过高了,前面走路的学生听到了回头看,目光纷纷,有惊奇的,有惊艳的,也有看乐了的,大多是善意的。 纪寒川两手捧着小猫,挡住自己的脸。 顾珩北在他身后朗声笑,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余韵却延长了很久。 那天之后,“古迹”CP横空出世。 作者有话要说: 纪寒川敲黑板:大家注意一下,其实是“击鼓”CP。 感谢在20201031 01:55:48~20201101 00:4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在此之前,顾珩北和纪寒川在各自的圈子里早就很红。 在此之后,他们俩的名字绑在一起红遍校园论坛。 最先发现的是李楚。 “古迹CP?这是什么玩意儿?这照片不是老四和顾学长吗?” 纪寒川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三颗毛茸茸的脑袋齐刷刷从电脑前移向他,六只眼睛散发着诡异的亮光。 “我回来了。”纪寒川像以往每天回到宿舍一样先跟室友们打招呼,然后放下书包开电脑。 六只探照灯“唰”地全都集中到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纪寒川自己举着手扬了扬:“被猫抓的,没事。” “我们知道是被猫抓的,”李楚幽幽地说,“我们还知道这是顾学长帮你包扎的。” “嗯。”纪寒川随口应,坐到书桌前,打开编译器。 后背像是戳着六根针,纪寒川困惑地回头:“你们一直看我干什么?” “哥们儿,”李楚慢吞吞地说,“你今天,很出风头啊。” 纪寒川不解,章明掌心向下,四根手指弯了弯,像招小猫一样示意他到李楚这来看电脑。 纪寒川买电脑那天就顺便买了把带转轮的电脑椅,他足下一蹬就滑到背后的李楚的电脑前面。 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阳光灿烂,自行车的金属反射着冷锐的光线,整张照片耀眼得刺目,两个少年的侧影被弱化成虚虚的线条,五官都融化在光亮里,除非是很熟悉的人,否则并不能认出那是纪寒川和顾珩北。 但是其它照片就很清晰了。 发帖的那个楼主也不知哪来的热情,竟然全程跟着他们一直去到校医务室,最近天气转冷流感肆虐,一大早的医务室里就挤满了人,顾珩北毕竟是半个专业医生,纪寒川和那只小猫打完针后的包扎工作都是顾珩北来做的。 毛绒绒的小猫咪乖巧地窝在纪寒川的怀里,他捉着小猫受伤的前爪,顾珩北站在他面前弯着腰身,专注而仔细地帮小猫清洗伤口,涂上药水,又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再后面的一张,是顾珩北帮纪寒川包扎。 作为当事人纪寒川从那时到现在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看到主楼下的最热的那条评论—— 第28页 【包什么手啊!快亲啊!】 纪寒川霎时满头黑线。 李楚章鸣和王子钰都笑得像得了羊癫疯。 章鸣趴在纪寒川背后,一边笑一边说:“你再往下拉,后面的更精彩!” 纪寒川只得又滑了滑鼠标,接下来的文字如同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在他头顶上噼里啪啦炸。 满屏都是爱心,尖叫,整个京大的花痴大概是全部出动了。 前面几楼都是对两个男主角的神颜值和高智商的各种舔屏和膜拜,慢慢的,楼的走向就开始扭曲了,越来越多奇怪的东西混了进来。 顾珩北和纪寒川都是校园里的名人,身份早就被扒得一清二楚,不过毕竟是校园论坛,大家还是很含蓄地用“医科生”和“工科生”分别代指他们俩。 【这就是本年度第一cp,天才美少年组,古迹cp】 【温柔医科攻*善良工科受,好爱】 【你们都逆了吧?看过本人没?工科宝宝可攻了】 【楼上+1,年下是我的菜】 【放屁!IT男怎么能当攻?】 【IT男怎么了?IT男吃你家饭了?】 【IT男的腰子,懂的都懂】 【懂的+1】 …… …… …… 【懂的+10086】 …… 纪寒川满脑袋问号。 章鸣和王子钰大为不服。 李楚蓦然拍桌:“谁说我们IT男腰子都不好!顾学长才真的腰子不好!” 李楚抢过鼠标就想拉到最后去打字,纪寒川哭笑不得地拦住他:“你够了,凑什么热闹?” 淳朴的小农子弟纪寒川指着屏幕上的“小攻”和“小受”问:“这是什么意思?” 章鸣和王子钰笑趴在桌上,李楚贴着纪寒川的耳朵小声解释。 纪寒川俊逸的脸上闪过震惊,尴尬,不可置信,他被劈得里焦外嫩差点原地升天。 再看那些照片时,纪寒川忽然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像被针扎了一样让他生生打了个激灵,鬼使神差的,当时的那个画面就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比平面的图片更生动热烈,活|色生香。 顾珩北帮他包扎手背时,那稍长的乌黑的发梢掠过眉眼,专注而深邃的眼睛,浅色的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从他大脑的记忆皮层里钻出,与电脑屏幕上的影像合二为一,最后凝聚在纪寒川瞳孔深处的,是那双修长白皙,异常好看的手。 纪寒川恍惚了一瞬。 他记得顾珩北为他包扎的时候,那如冰玉一般寒凉的手。 他说:“”学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嗯?”顾珩北撩了下眼皮,他的眼睛是典型的桃花形状,眼尾狭长,上撩的时候像是一只燕子被剪开的尾羽,风流婉转,他笑了笑,说不上认真还是玩笑似地用专业的口吻说,“中医的角度来说,手脚冰凉是气血两虚,西医方面呢,会判断为血管阻塞。” “你自己什么都懂,还不好好管管自己,”纪寒川说,“多做运动就好了。” “好啊,明早我就开始跑步,”顾珩北把多余的纱布剪下,剪刀“咣”一下扔到托盘里,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带我啊,我一个人坚持不下来。” “没问题啊。” 两个人就这么约定了第二天一起跑步。 交换手机号的时候顾珩北还笑他:“你这是老年人专用机啊,小土炮。” 纪寒川反唇相讥:“你有兰博基尼,还不是没本儿啊。” 两个人当时都笑了。 …… 就在这时,李楚看到楼中有人发了个网页链接,那层楼的回复超过了99+,他好奇地接过鼠标随手一点,满屏的文字指名道姓,画面感之强,文字冲击力之盛,让几个男生全都看直了眼。 那是一篇长达几万字的小作文,故事的主人公北北和川川省去一切相识的时间和过程,开门见山地进行身体的友好交流,地点从学校的小操场到图书馆,从轻烟蔓草的情人岛到日光灯闪闪发亮的图书馆,从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到计科院的大型计算机中心基地,其姿|势之丰富对话之粗俗战况之激烈,突破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京大无处不为床,每个角落都回荡着啪啪啪。 纪寒川就是再不晓事也被满屏的“插”字教得在片刻之间告别了单纯。 一帮直男们的三观被轰得稀碎,可惜工科生们贫乏的语言让他们所有的天崩地裂火树银花只能凝聚成最直接粗|暴的两个字爆发出来: “卧槽!!!” 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李楚章鸣和王子钰笑得连连捶桌,差点背过气去。 纪寒川从头到脚,烧得热气腾腾白烟袅袅,蹬着椅子逃回了自己书桌前。 室友们都知道纪寒川面皮薄,并没有闹得太过分,又调笑了两句,李楚关了网页,大家各归各位做自己的事情。 纪寒川去公共卫生间洗了个脸,回来后就将那个荒唐的帖子抛到了脑后。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推移,纪寒川专心致志地对着教材练习编程,他基础比别人差,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室友们一个个打着呵欠上了铺,纪寒川关掉灯,漆黑的夜色里只有他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 搁在书桌上的手机嗡嗡了两声,有短信进来。 第29页 顾珩北:【看到论坛了吗?】 纪寒川:【嗯】 顾珩北发了个:)表情,纪寒川像是能听到这个人在手机那头发出清润而缱绻的笑声:【什么想法?会生气吗?】 纪寒川:【没,就是很好笑】 【好笑啊】明明只是一句话,顾珩北却分两条短信进来,【那你就慢慢笑】 纪寒川很机敏地从这句没掺杂任何标点符号的短信里察觉出顾珩北的一点不满,他敛住笑:【笑完了】 顾珩北:【明早跑步?】 纪寒川:【跑】 聊完短信之后纪寒川盯着电脑看了会,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关上电脑,躺到床上,把MP3的耳机插|入耳里,就着“新视野大学英语”慢慢进入梦乡。 同一时间的顾珩北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却久久没能睡着。 顾珩北的手机页面停留在火爆全校的那个热帖上。 顾珩北虽然没有出过柜,但他在学校里那么扎眼,入学几年走哪都是人群焦点,他从没有过女朋友,却总是跟漂亮帅气的男生很亲近,再加上他的前任里总有一两个口风不是那么紧露过馅儿的,关于他性取向的传言其实还真不少,学校论坛里曾经也有人扒过,但是顾珩北从不在意。 他那么牛逼的一个人,也没人敢拿这一点来攻击抹黑他。 他那么牛逼的一个人,就算对全世界出柜又怕什么,他还没这么做,只是没必要而已。 但是今天从蒋辞那得知自己又上了论坛,顾珩北第一个念头就是和纪寒川一起去医务室的事儿,当时他脑子里“嗡”的,空白了一瞬间。 他登上论坛后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言论,手心都发凉。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纪寒川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顾珩北知道很多直男对于被YY成Gay是很反感的,更不用说帖子里还神出鬼没了许多不堪入目的万字小作文。 糟了,顾珩北心说他明天一定不会带我一块跑步了。 那所有陌生如一团乱麻的情绪都是在顷刻之间裹缠出来的,突如其来得让他无暇厘清,转眼,纪寒川的回复就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纪寒川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 顾珩北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他保存下那些照片,然后仰面躺着,双目盯着上方雪白的天花板,脑中浮现出那些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走出医务室后那只小猫被纪寒川抱在手里,不停地喵呜叫着,用小小的乳牙啃啮纪寒川的手指。 “它饿了,”纪寒川有点发愁,“给它弄点什么吃的好呢?” 顾珩北想了想:“我们实验室里有很多小白鼠,要不我偷一只过来?” 纪寒川惊恐地瞪着他,漂亮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顾珩北笑得差点没站直。 最后他们去食堂里要了碗粥,滴了几滴肉汁,把小猫给喂饱了。 那时候纪寒川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看着小猫咪狼吞虎咽,眼神温柔,像个多情的少年。 …… 过了,顾珩北把手掌覆在眼睛上,拇指和中指分别掐着太阳穴两端,那里的青筋在微微跳动,像是在鼓噪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点过了,他躺在这里,臆想着纪寒川是他实验台上待解剖的肢体,想用手术刀切割开这个人的每一寸肌理和神经,剖析他的每一个表情和神态。 太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1 00:48:40~20201102 00:2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翌日,天光未亮,晨雾起。 五点半。 顾珩北打记事起就只在这个点睡没在这个点起过。 他在手机闹铃的嗡嗡震动里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室友蒋辞也被他弄醒了,在床上翻身咕哝:“尿尿啊?” 顾珩北迷瞪瞪地说:“跑步。” “哦。”蒋辞继续埋头睡觉。 数秒后,蒋辞忽然睁眼,腾身坐起:“你说啥?跑步?!” 顾珩北进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一出来就见蒋辞坐在床上瞪他像是瞪着一个怪物。 “接茬睡你的吧,嘛呢?”顾珩北白他一眼。 “顾珩北?”蒋辞小心翼翼地喊。 “啊?” “你听说了吗?” “什么?” “他们说最近实验楼里不干净,你昨晚去那了吗?” 顾珩北把手上沾的水甩了蒋辞一脸:“你丫说梦话呢吧!” 蒋辞:“我说梦话?我看是你被夺舍了吧!” 顾珩北随便套了件长袖的T恤,一开门被楼道里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冻得一哆嗦,这会子才算彻底清醒了,他又缩回去加了件冲锋衣,才挺腰直背地继续出门了。 路过三楼和二楼连接的通道时顾珩北看到那里的窗户大开着,就是从这里盘旋出去的风,把整个楼道灌得阴冷阴冷,顾珩北顺手就把那两扇窗关上。 他在家里连倒掉的酱油瓶子都没扶过,顾四少爷这个早上太有成就感了。 鲁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情会让人学雷锋。 顾珩北到东操场的时候是五点四十三分,整个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悬吊在铁丝网上的小灯一盏一盏的,一闪一闪。 第30页 “一闪一闪亮晶晶,好像小帅哥的眼睛。”顾珩北哼着歌儿,耐心等。 五分钟过去了,纪寒川还没到。 顾珩北抻胳膊蹬腿做了一会热身,十分钟过去了。 纪寒川还没来。 又等了五分钟。 整个操场上孤零零的,只有顾珩北和他的影子。 形影相吊,最操。 顾珩北默默咬牙再等了五分钟,他灌了一肚子的风,火气蹭蹭上,终于拿出手机给纪寒川打电话:“你怎么还没来啊?” 纪寒川声音一顿,迟疑着问:“你在哪个操场?” 顾珩北反问:“你在哪个操场?” “西操场啊。” 顾珩北嗓音拔高:“你宿舍靠东操场边上你去西操场干什么?” “这边有塑胶跑道啊。”纪寒川理所当然地说。 靠! 顾珩北气咻咻往西操场跑。 纪寒川站在西操场的入口,他穿着一身高中带过来的校服,蓝白条格,神采奕奕,像一棵挺拔秀颀的小白杨。 顾珩北却无心赏美,开口就是挑剔:“你这穿的什么东西啊?傻土傻土!” 纪寒川无辜地说:“我是来跑步,又不是来选美。” “看着辣眼睛!”顾珩北有火无处发,吹毛求疵。 “学长,”纪寒川轻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跑错地方。” 少年沐浴在晨曦的微光里,面容皎洁,眉眼含笑,沙沙的嗓音像春风,且醉且撩人。 顾珩北在东操场等了多久,纪寒川也在西操场等了多久。 “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就傻站在这里等啊?”顾珩北叉着腰问。 “嗯。”纪寒川点点头。 “你打算等我多久?”顾珩北知道这话问得特别无聊,但他就是问了。 纪寒川想了下:“再过一会你不来,我就要去你宿舍喊你了。” 顾珩北满腔的火气就像个气球被针轻轻一扎,“噗”,全破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又心有不甘地想,老子他妈怎么这么好哄啊! 不过顾珩北又质疑:“你去我宿舍干嘛?不会打我手机啊?” 纪寒川没说话,抿嘴看他。 顾珩北脑中灵光一现,不可置信:“你丫不是舍不得电话费吧?” 纪寒川垂了下眼。 “我靠!”顾珩北服了,“你这小穷光蛋!” 纪寒川摘下吊在脖子上的耳机线,把耳机塞进口袋里,上下很仔细地看顾珩北,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顾珩北眼一横:“你笑什么?” 纪寒川移开视线:“没笑,我们先热身……” “说!”顾珩北抬脚佯装要去踢纪寒川屁股,“你笑什么?” 纪寒川低了下头,终于“噗嗤”笑出声,他用手掌在自己短短的发茬上捋了下,顾珩北这才知道自己早上起来急吼吼下楼,没来得及打理发型,再被风吹了这么久,怒发冲冠! 顾珩北是个死爱俏啊,这一炸毛炸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的自尊,他的灵魂! 他一想到自己居然顶着个鸡窝头站在小帅哥面前整个人都像烧开水的茶壶冒出腾腾热气。 顾珩北手忙脚乱摸出手机照镜子理头发。 纪寒川站在一旁看着,嘴角直抽抽。 “还乱吗?”顾珩北问纪寒川,然后眼睛一瞪,“你还敢笑!” “不是很乱,我没笑,”纪寒川一边笑一边已经撒丫子跑了出去,“其实挺好看的,真的……我们有半个小时,最好能跑过五千米,来,跟着我跑!” 那天的天气很好,薄薄的晨雾带着清新的水汽,顾珩北许久没有这样奔跑过。 他们是在跑过第五圈的时候,太阳猝然从东方跳跃了出来。 顾珩北和纪寒川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他眼睁睁看着阳光落满那修长矫健的脊背。 光芒四射中,少年每前进一步都勾勒出一帧暖色调的画面,他手臂摆动的弧度,他长腿迈动的步伐,他深邃漂亮的侧脸轮廓,每一寸线条都绚丽饱满,他在顾珩北前方的咫尺之距里,像是辉煌火海的中心。 天地玄黄,世界一瞬间缥缈远去。 …… 大汗淋漓。 呼哧带喘。 久未有过的狼狈。 顾珩北虽然不像纪寒川这样每天锻炼,但他的身体素质也是相当过硬的,无论半小时还是五千米都不是他的极限。 但是他突然之间就作死,跟纪寒川比起赛来。 “十圈,谁输了谁请吃早饭!” 顾珩北甩下这句话就超到纪寒川前面,纪寒川愣了下又奋起直追,然后把他远远抛到后面。 “你他妈……就一顿早饭……至于么……” 顾珩北两手掐腰,踉里踉跄,纪寒川整整领先了他两圈,坐在终点处的栏杆上,耳机线贴着脸颊晃啊晃,清亮的眼睛含笑望着他: “要么不比,要么就全力以赴,这才是竞技精神啊。” “年轻人……胜负心太过,”顾珩北一边喘|气一边不屑地摆手,“太不可爱了!” 纪寒川垂着眼睫轻笑:“有包子吃,不可爱就不可爱吧!”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让人学雷锋,这句话不是鲁迅先生说的,是小妖墨说的:) 有小天使纠结是养肥还是日追,上架前小墨要苟字数,如果心急的话可以养肥,上架后小墨会多更,存稿已经写到后期了,所以放心入坑,小墨虽然很扑,每一本文质量虽然良莠不齐,但都完结了。 第31页 在此感谢一路陪伴我的朋友,非常非常感谢,因为扑街小墨唯一日更的动力就是我知道还有你们在看。 今天小墨家的小攻聚会,聊一聊大家和媳妇都是怎么跑步的。 周晏城:我媳妇心情不好就往天桥跑,我都追过去把他扛下来。 许泽恩:我媳妇……我跑不过他。 穆南城:我把我媳妇推进雨里,拉他一起跑。 纪寒川:我媳妇每天在操场上追着我跑。 感谢在20201102 00:28:18~20201103 02:5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清河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 | 加了800字 操场上人渐渐多了,纪寒川四处看了看,问顾珩北:“我们要走吗?” 顾珩北却说不出话来。 纪寒川看着顾珩北涨得发红又一点点透出青白的脸,慢慢收了笑。 顾珩北运动过度的后劲全都上来了,他双腿打飘,骨头缝里都渗出酸,身上的汗被冷风一浸,贴着后背,飕飕的。 顾珩北就地就想坐下去,纪寒川却捞住了他的胳膊:“别坐,慢走一会。” 纪寒川攥住顾珩北的手腕,眉头紧皱:“脉搏超过100了,你是不是觉得恶心?想吐吗?” 顾珩北喷笑:“我还怀了呢!”他摆摆手,“没事儿,你忘了我学什么了?我有数。” 顾珩北虽然许久没有这样高强度运动,但还不至于就这么厥过去,倒是纪寒川蹙眉担心的样子让他很受用。 纪寒川担忧地说:“你明天不能这么跑了,得循序渐进着来。” 顾珩北白他一眼:“马后炮。” 纪寒川有点委屈:“是你要跟我比的啊。” “我让你比,我让你拼了命赢吗?” “学长,”纪寒川无奈道,“你有点不讲理啊。” “你才知道吗?”顾珩北笑没好笑,“别跟学长讲道理,学长就是道理。” 这个笑一下子提醒了纪寒川最初被顾珩北讹五千块时的场景。 那仿佛还是昨天,当时纪寒川觉得这个人真讨厌啊,像王子一样趾高气扬,却像流氓一样死皮赖脸。 可同样是这个故意拈出来的坏笑,却再不让纪寒川生出半分恶感,他只觉得顾珩北笑得明烈飞扬,所有的嚣张矜傲都那么理所应当。 因为他知道顾珩北是真正的王子,睥天睨地的外表下,有一副柔软温情的心肠。 “我们走一走吧,一会就能缓过来了,”纪寒川把顾珩北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一只手心抵在他的背上,“去买杯甜的喝。” 这贴近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纪寒川运动过后烫热的掌心所按的地方正是顾珩北心房后面的背部,热烈的汗水裹挟着少年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鼻而来,侵略一般横冲直撞,呛得顾珩北连呼吸都摒住,于是那些新鲜热烈的气味全都缠绕成如有实质的藤枝丝蔓,绞杀进了顾珩北的五脏六腑。 怦,怦怦,怦怦怦。 纪寒川微仰头,神色更显忧惧:“你心跳怎么这么快。”这种跳法,人是得多缺氧啊,顾珩北的身体素质果然堪忧。 顾珩北侧过脸,垂眸望着纪寒川,他唇角缓缓地微妙地勾起,如果纪寒川稍微有点见识,他就会知道这人满身的气息荡漾,散发出来的每一个气泡都叫做“浪”。 “是你的心跳,还是我的心跳,嗯?” 顾珩北把额头轻贴上纪寒川的发丝,纪寒川的头发相比其他男孩子还是显得很短,发茬乌黑而有硬度,蹭得顾珩北的额角微微麻痒,那一点痒更像是能传染似的,从眉梢眼角一路蔓延,攀过脊椎神经,没入四肢百骸。 他在纪寒川的耳边轻笑着说: “明明是你的心跳透过你的掌心,沿着你的脉搏,经过你和我的血液,最后将震颤传递到我的胸腔里,我的心脏才会这样跳得这样快。你要怎么赔我?” 纪寒川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他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你上次讹我钱,你这回还想碰瓷我心跳啊?” 顾珩北大笑着趴在纪寒川的肩上,毫不要脸地把所有重量都承压过去:“小川子,扶四爷去御膳房,走起!” ———— 纪寒川把顾珩北扶到了食堂让他坐在位子上,然后拿着顾珩北的饭卡去买早饭,他先给顾珩北买了一杯热豆浆,然后才去买了一堆包子馒头,坐到了顾珩北的对面。 纪寒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早上能吃八个包子。 食堂的包子比人脸都大,纪寒川三口一个。 “我说,”顾珩北趴在桌上,下巴垫着手背,望着纪寒川,“你每天都这么能吃?” “唔?”纪寒川咬着包子望向顾珩北,眼睛乌溜溜的,“你嫌我吃多了?” “不嫌不嫌,你可劲儿吃,能把我吃穷我给你发勋章,”顾珩北上上下下打量他,“我就是奇怪你吃的肉都去哪了?” 纪寒川说:“长个子和脑子啊。” 顾珩北扯出一个怎么看怎么透着邪气的笑:“只长个子和脑子吗?唔,我记得李楚上次说……” 纪寒川显然不知道顾珩北联想到什么,偏着头,目光澄澈,等着顾珩北继续说。 顾珩北:“……” 那么明亮的一双眼睛,像镜子般直慑人心。 第32页 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所有的骚风都成了婊性。 顾珩北挫败地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罢了,既直何撩。 他收起心念移开视线,卖包子的那个窗口里飘过来一阵热香,顾珩北循着味过去买了块黄澄澄的圆饼回来。 他没吃过这个,也不晓得是什么,好奇地咬了一口,立刻皱眉吐了出去。 “这个好难吃!”顾珩北嫌弃地用筷子戳着那块饼,“什么东西啊这是?” 纪寒川咬着包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顾珩北玩在手里的那块粗粮饼:“这是玉米饼,是用玉米碾成粉做的。” “嗯?这是玉米饼啊?一点也不甜。”顾珩北还在戳着饼转着筷子,他一转那块玉米饼上的碎屑就扑簌簌往下掉。 纪寒川眼睫垂敛,像是一扇细密的帘子遮掩住全部情绪,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顾珩北把那块玉米饼当成竹蜻蜓,转啊转。 转得纪寒川头晕眼花,转得纪寒川的忍耐终于突破了界限,纪寒川沉声说:“你怎么才吃那么点,多吃点吧。” 顾珩北在托盘里挑挑拣拣,捏了一块紫薯糕咬了一口,意兴阑珊地扔进了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不好吃。” 他懒洋洋地说,东西吃不下,转玉米饼倒是转上了瘾。 坐转转,右转转,好玩。 “顾珩北。”纪寒川忽然直呼其名。 顾珩北诧异了一瞬,笑道:“你小子,敢叫我——” 纪寒川握住顾珩北转着筷子的手,黄澄澄干巴巴的玉米饼掉了个方向,塞进顾珩北正好张开的呈“wo”字发音的嘴巴里。 “吃完它,还有这个,”纪寒川把自己的筷子也掉了个方向,用筷头夹起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紫薯糕放进顾珩北的碗里,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有种不容悖逆的意味,“都吃掉,不要浪费。” 顾珩北把玉米饼从嘴边挪开,眨了眨眼:“你不是吧?” 先不说他自己花钱买的东西爱吃不吃,就是纪寒川这个极具命令意味的口吻就让顾珩北很不舒服,“脑有坑吧你?” 做作。 蹬鼻子上脸。 以为自己是谁了。 爷就不吃怎么了? 给你点好脸就把自己当教导主任了? 顾珩北是驴脾气,只要不爽立刻就能发作,他把玉米饼子扔进碗里,示威似地挑起眉,又扎了根筷子上去。 先前挺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 纪寒川注视着顾珩北,削薄的嘴唇抿紧成线,他名字里那个“寒”字取得真是异常传神,不动声色的面容隐不住骨子里散发出的冰锋冷利。 顾珩北一张脸精雕细琢,眼若秋水长眉入鬓,懒散悠闲时一身靡靡形态风流似桃花,一旦凝眉立目地板起脸,浑身的矜贵倨傲。 棋逢对手,谁也不逊谁。 他们以视线交锋,无声对峙。 Who他妈怕Who。 偶有路过他们身后的人都被这气场所慑,忙不迭绕着道走。 大概过了三分钟,纪寒川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像是在交锋中率先认输。 哼,顾珩北傲慢地仰起下颌,从鼻息里喷出得意,赢了。 “学长,”纪寒川轻声问,“你上过幼儿园吗?” “哈?”这话题跳跃得顾珩北措手不及。 纪寒川抬起眼睫认真地说:“我没有上过幼儿园。” 顾珩北如果面前有面镜子,他就会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得可以塞下那整个玉米饼。 他接不上纪寒川的脑回路:“所以?” “我听说上幼儿园的第一天,老师都会教小朋友背一首诗。” “啊?” 纪寒川满脸虔诚地提起竖在顾珩北盘子里的一双筷子,筷子戳着已经干得发硬的玉米饼被纪寒川递到顾珩北的嘴边,他专注地凝视着顾珩北,一字一字,念诗如诵经,恍如超度: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 “卧槽!” 顾珩北一口咬下大半块玉米饼! 直到吃完桌上所有的东西,直到离开食堂,顾珩北才意识到,他牛逼哄哄地撒开蹄子野了那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套上了辔。 套路,真他妈套路,说什么城会玩,纪寒川这下里巴人的脑回路,才特么博大精深呢! ———— 十二月,天冷霜寒,顾珩北和纪寒川一起跑步,风雨无阻。 他们的关系也在这样的朝夕相处里一日千里。 两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大多时候却用英文进行对话。 英语口语是纪寒川的短板。 他家乡的英语老师口语很不好,学音标的时候就没打好基础,以至于他所有的单词发音都带着怪异的口音。 有一次晨跑后他们从食堂出来各回各宿舍,纪寒川戴着耳机走在顾珩北后面,跟着MP3嘀嘀咕咕时被顾珩北听到了,顾珩北随口就纠正他。 “纠正发音,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然后立刻就纠正过来,你不要再去英语角那边了,那些家伙口音七搓八乱的只会把你带得更偏,来小学弟,给我磕三个头,你这个徒弟我就收了!” 顾珩北那会其实也是开玩笑的,谁知道纪寒川想了一下,摊开左手心,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曲起,两根指关节抵在掌心,轻敲三下,竟真是给顾珩北“磕了三个头”。 第33页 顾珩北这便宜可捡大发了。 一对一教语言这种活动,只要一方存了心,那真是可以把神圣庄严的教学发展出无穷无尽的嗳眛来。 “来,看着我的嘴巴——” 顾珩北挑起纪寒川的下巴,漆黑带笑的眼睛注视着纪寒川的嘴唇,也要求对方同样把目光集中在他的唇齿上,他轻轻地吐出一个音节,舌尖在口中微卷,慢动作回放一般,让纪寒川看清他是如何发声,如何用气,舌头、嘴唇和牙齿如何配合无间,吐露出一个个标准优美流畅的词句。 纪寒川就跟着他学,从单词到词组再到句。 学语言方法众多,但顾珩北提供给纪寒川的无疑是最有效的一种,两人不断进行重复的对话,训练,纠错,顾珩北不厌其烦,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给他抠。 教学成果仁者见仁,一家欢喜一家愁。 纪寒川的口语进步神速,顾珩北心内却叫苦不迭。 顾珩北一个Gay,时时刻刻盯着漂亮男孩的嘴唇,他还对男孩有着不可告人的想法,纪寒川那潮润浅绯的唇瓣,一开一合的雪白牙齿,时而卷翘时而舒展的舌尖……像是一个小妖精的盘丝洞,顾珩北心说小妖精来吧,把我这个唐僧抓进去吧,我也不奢想做钉子户,你许我一日游就可以了。 可惜“小妖精”心无旁骛,他只觉得新得的语言师父教得又好人品又贵重,这也是唯一能让顾珩北欣慰的了,纪寒川对他的态度彻底扭转,两人从单纯的教学发展到知交知己无话不谈。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我弱弱地问一句,昨天新多了好多看官,但是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啊?我心里超没底的。你们非得我把他们头按到一起亲才会开动你们可爱的小手指吗? 感谢在20201103 02:51:06~20201104 06:5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浪里白条 17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清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拒绝学习的狐狸+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纪寒川对顾珩北的态度彻底扭转,两人从单纯的教学发展到知交知己无话不谈。 “你为什么学计算机?”顾珩北纯粹是好奇。 纪寒川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个专业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赚很多的钱。” 顾珩北撇嘴,做出受不了的表情:“这么庸俗?” “你不能要求一个饿肚子的人成天想着拯救世界,对不对?”纪寒川神色无比认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路要一步步地走。” 顾珩北被他逗笑了:“别这么严肃,其实我这个人很双标的,长得好看的人有资格庸俗,要是长得丑还这么功利,就给我哪儿远滚哪儿去。” “那你为什么学医?”纪寒川问。 顾珩北先是笑:“当然是因为我志向高洁,要为全人类的健康和幸福奉献一生啊!” 纪寒川钦佩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恨不得给顾珩北献束花。 顾珩北哈哈大笑:“我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当初这小孩儿也是这样,顾珩北讹他,他二话不说拿出全部积蓄,傻透。 纪寒川目光一呆。 顾珩北又笑了一会,慢慢收敛表情,慢慢地说: “我妈妈是得了恶性脑膜瘤没的,她信不过国内的医生,一定要等自己指定的那位德国医生给她主刀,这一等就耗了大半年,结果手术都还没排到……” 顾珩北摇了摇头,“那之后我就想,凭什么最好的医生就都是国外的,我们国内的医生哪儿不如人了?我从小做什么都做得最好,那我就要做最好的医生,早晚我让外国人来我门口排队等手术,头型不好看的就给我排着,瘤子不好看的也都得给我排着!都给我排着,对吧?” “对!”纪寒川用力点头,认真的神情又把顾珩北逗笑了。 顾珩北一笑,纪寒川又迟疑了:“你……不是又骗我吧?” 顾珩北快要笑疯了。 “诶,老实说,你一开始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没,没有啊……”纪寒川的声音飘啊飘。 “说实话。” “……就只有一天。” “我讹你的那天?” 纪寒川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说实话,被我讹了那么一笔钱,回去躲被子里哭了没有?” “才没有!” “哈哈哈哈!”顾珩北不是个笑点很低的人,但他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被纪寒川逗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再后来他们的对话就更随意了。 “小穷光蛋,你这么穷,不如跟了我,我养你啊!”顾珩北说。 “你个脑阔阔是不是有猫饼?”纪寒川回。 然后两个人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 “想打架啊?”顾珩北挑衅。 “我不打架,有本事跟我赛跑!”纪寒川嘴皮子也溜了。 “嘿!你小子给我站住!”顾珩北拔脚开始追。 后来纪寒川还说起过他的家乡。 纪寒川的家乡在华夏的极北之地,位于三个国家的交界处。 “我们是‘边民’,”纪寒川说起自己的家庭时,眉眼间有一种难以言描的沉静,“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上面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我们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第34页 关于家里的人,纪寒川只说了这么多,他谈的更多的是那进入十月就大雪飞扬的边关景致。 “现在十二月了,大雪一定下了很久,”纪寒川看着朝阳从地平线的那端缓缓攀升,金色的晨光落满少年俊美而温润的脸颊,深邃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怀念的笑意,“那里是真正的冰天雪地,无论从哪里看出去,都是白茫茫一片,天空亮得像镜子,整个世界都倒映在镜子上,上面闪闪发光好像钻石一样的是冰湖,我们那里有边防军,你见过军马过冰河吗?边防军巡逻很多时候是骑马的,天晴的时候,阳光金灿灿的,山峰上的军马倒映在天上,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天兵天将。” “那一定很壮观,”顾珩北心向往之,“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恐怕很难,”纪寒川笑着摇了摇头,“那里的气温你就受不了。” “小瞧我?”顾珩北怼了他一肘子,“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一点苦都吃不下?” 纪寒川心说你岂止娇生惯养,你根本是个金枝玉叶,于是故意说道: “去我们那里千里迢迢,坐完飞机坐火车坐完火车坐汽车,全程十几个小时,能把你骨头都坐散了!” “那算什么?” “天寒地冻,嘴巴一张舌头都能被冻住,还有人会冻掉耳朵!” “你当哥哥我是吓大的吗?” 纪寒川抛出撒手锏:“到我们家,一天要吃三顿玉米饼子哦!” “我去!”顾珩北立刻仰头望天,“今儿天气真不错,你看还有云!” 纪寒川哈哈大笑。 …… 人和人之间的话题一旦涉及到家庭,那就是关系铁到一定程度了。 他们的情分就是建立得这么轻易而深刻。 纪寒川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步,念英语,有课上课,没课进图书馆,他身上还有两份兼|职,其他剩余的时间都贡献给自己的电脑,顾珩北无意中得知,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五个小时。 后来顾珩北帮纪寒川弄来一套MIT计科专业的内部课程,纪寒川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四小时。 “你这样不行,”顾珩北不能理解,“你在着急什么?你没必要这样透支自己,你年纪还小,来日方长——” “人生百年啊,时不我待。” 纪寒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掷地有声,眉宇间熠熠生光,笑容干净纯粹。 少年英气,勃勃野心。 顾珩北没有见过比纪寒川更自律更自制的学生,他几乎不会平白浪费一分一秒,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富有意义和成效,像一台高速运转,稳定有效,不疲惫不停歇的机器。 纪寒川聪明,勤奋,好学,努力,这些褒义词看上去都很普通,但是纪寒川把每一个词的精髓都发挥到了极致。 期中考试纪寒川各门学科都是满分或者逼近满分,包括他之前毫无基础一头雾水的专业课,要知道他是整个软工系里仅有的入学前都没怎么摸过电脑的人。 有天赋的人不可怕,足够勤奋的人也不可怕,天赋异禀还玩儿命勤奋的人才是真正的怪物。 顾珩北以前狂到什么地步?天下才共一石,他自诩独占八斗,碰到纪寒川,才明白什么叫旗鼓相当,什么叫平分秋色。 顾珩北的心情很复杂,他像是在无意中推开了一扇外观气派镂花精美的门,本以为所有的精华都在入目的那一霎间,谁知进到门里,才知其内丹楹刻桷飞阁流丹,富丽堂皇得几近深不可测。 顾珩北短暂却阅历丰富的人生里并不是没见过比纪寒川更出色的人,但纪寒川却是这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里最特别的一个,他没有显赫的出身,甚至比平常人的资源更匮乏,他没有抱怨,没有自卑,没有认命,也没有轻狂,他按部就班足履实地地往上走,目光笔直,脚步踏实。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有人相看两厌,有人相见恨晚。 如果纪寒川长得普通点,顾珩北足可引对方为平生第一知己,“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北耳。” 但要命的是,纪寒川帅得人神共愤,顾珩北取向为男且正血气方刚。 有一天顾珩北指着乌泱泱的跑道问纪寒川: “你看那里美女如云,有你喜欢的吗?” 纪寒川笑着摇头:“学不成名,何以成家?” 顾珩北心中一动:“你不想交女朋友?” 纪寒川坐在跑道边的横栏上,两只胳膊肘搁在分开的膝盖上,漫不经心地反问:“我哪里有时间交女朋友?” 顾珩北不依不饶:“没问你做不做,只问你想不想。” 纪寒川无奈:“学长,我才大一。” 顾珩北说:“我也是在你这个时候开始谈恋爱的,咱们国家禁止早恋其实是被高考绑架的,你都上大学了,没这个禁忌,男生只要开始发育——”就会有需求,但是这话太露|骨,顾珩北只能说,“男生进入青春期,需要正确的生理和情感宣泄渠道,不想才是不正常。” 顾珩北用胳膊肘扛纪寒川,一脸的坏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不想就是有问题!” 纪寒川只得道:“好吧,会吧,我也是正常人啊。” 顾珩北挑着眉:“你有多正常?” “要多正常有多正常。”纪寒川望着顾珩北,大方地笑。 第35页 其实试探到这里本已足够了,顾珩北却魔怔了一样,继续给自己插刀:“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说来听听。” 纪寒川这才抿了嘴,耳根上有点泛红:“就像……白娘子那样的,美丽温柔,善良端庄。” 呵,顾珩北琢磨了下这八个跟他完全不沾边的字,有点不是滋味地说:“原来你喜欢大家闺秀啊,这种人我认识得不要太多,要不要我介绍几个给你?” “暂时,真的,不需要。” 纪寒川一字一顿的,这种认真的态度安抚了顾珩北一点酸溜溜的心态:“也是,你现在自己都养不起,多个女朋友只能一起喝西北风了!” “那你呢?”纪寒川问,“也没见你现在有女朋友啊?” 顾珩北被问愣住,然后他的脸上慢慢地漾起一种古怪的表情,他理了理自己被晨风吹得有些失了型的头发,缓缓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显他恶劣本性的笑: “我的‘女朋友’啊,只怕什么时候见了,能让你吓一跳哈!” 作者有话要说: 纪寒川是真直男,顾珩北是假流氓。 顾珩北外壳很硬,内里全是软肉,纪寒川表面温顺,最擅长以柔克刚。 虽然顾珩北现在还是单箭头,但无招胜有招,不争是为争,舍不得去掰的人,一不留神就自己弯了。 感谢在20201104 06:59:47~20201105 01:44: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清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ck苏、葫芦不画瓢、阿夹 10瓶;我爱高祥宇这个渣渣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李楚找到纪寒川的时候纪寒川正在图书馆里专心看书。 “我勒了个去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咋还坐在这里呢?”李楚嗓门大,周围的学生红眉毛绿眼睛的,都瞪过来。 “嘘——”纪寒川手指比着唇,“小声点……” “小不了啦!快跟我走!” 李楚拉着纪寒川就跑。 赶路的这十来分钟里纪寒川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浏览了论坛里的相关帖子。 纪寒川被人举报了。 学校的贫困生补助金刚刚发放,纪寒川拿到了最高规格的助学金,他被其他同学举报使用昂贵奢侈品,同学质疑助学金发放不公,要求学校核实其申报程序。 事情就出在纪寒川买的那台电脑上。 “纪寒川,你的情况我都是知道的,”办公室里,辅导员江池为难地对纪寒川说,“没有人比你更够格领贫困生补助,但是老师知道,其他同学不知道,除非你本人同意院里向所有同学公开你的家庭状况……” 纪寒川这样的学生没有老师会不偏袒,只是这次事情比较特殊,举报的人非但越过学院向学校举报,还在校园论坛上曝光。 校方必须要给出一个说法。 纪寒川是京大的名人,很多人也知道他做兼|职,一个天才学神每天去捡垃圾,想也知道家里是有多贫困,这个事情之所以引起这么大风波,是因为纪寒川配的那台电脑,太贵了。 那是当年最顶级的配置,总价值超过十万。 纪寒川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他的电脑值这么多钱,即使他熟悉那些型号的配件,但不同品牌的配件价格他却不可能完全了解。 拿着国家贫困补助买十万块的电脑,自然戳中了一些学生们敏感的神经。 纪寒川自己无心,但是作为京大的明星人物,他是有人设的,天之骄子,寒门贵子,他是许多学生们心中的偶像与目标,一个人一旦被拔到偶像的高度,他身上的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所有关注他光环的人会觉得被愚弄被欺骗,倒戈起来的杀伤力也非比寻常。 论坛里沸沸扬扬,某些言论非常偏激: 【纪寒川本来就学杂费全免,还优先勤工俭学,他领的是最高规格的补助,每个系只有一个名额,他占据了就有更需要这笔钱的同学被顶下来】 【就算他需要电脑,为什么要买那么贵的?十万块,够我们平常人读完四年大学了】 【既然买得起那么贵的电脑就不要申领最高规格的补助啊,我们班有同学每个月只消费一百二十块都申请不到这份补助,我看纪寒川吃得也不差啊】 【贫困补助是给真正贫困的学生用的,学神成绩好不是有奖学金吗?还来抢贫困补助要脸不要】 …… 教师办公室里已经开了空调,噪音有些大,嗡嗡嗡的,纪寒川双手负后立在办公桌前。 “老师,”纪寒川没怎么考虑,他很平静地说,“我申领补助金的所有程序都合规合范,我同意学校公开我的状况,这没什么。” 江池点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纪寒川的肩膀:“是,谁都不能因为你的家庭而轻视你,甚至,他们应该钦佩你。” 江池做了多年辅导员,深深了解大学生们脆弱敏感的自尊,在学校里袒|露自己的穷苦,把家庭里的伤疤晾晒在每一个人的眼下,于很多孩子们来说,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 “我不需要别人钦佩,”纪寒川淡淡笑了下,“好的坏的人生,都是我自己的,我不活在别人的嘴巴里。” 顾珩北是直到这件事情快要闹到尾声才知道的,那时候舆论已经发生了惊天反转,他从最初得知消息的震怒到了解所有真相后的心疼,无法用言语道足。 第36页 学校公布了纪寒川的家庭状况,证实了他确实是最有资格获得最高贫困补助的人,至于那台电脑,校方代为解释是有赞助人资助的。 纪寒川四岁时候父母在山里遭遇雪崩意外身亡,家中有一个智力障碍的大哥,一个务工在外的二哥,一个年届八十老态龙钟的爷爷,还有一个患有尿毒症的奶奶,再加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 这家人的贫苦早年是在当地上过报的,还有人翻出了当年的报纸截图上传。 幼年纪寒川背上背着一个水桶——据说他居住的地方到了冬天没水,要自己带着工具去湖里敲冰取水用,他的腰上系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他智商不足的大哥,然后他的手里还捧着本书。 他拉着哥哥背着水一边读着书。 图片的效果震撼绝伦,见者无不沉默饮泣。 纪寒川念书之后虽然一直有学校和政府资助,但是家里生病的老人和大哥都是他自己照顾,他离开家乡上大学后为家人请了看护,每月都要支付工资。 这就是他为什么学费全免还要拼命打工的原因。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纪寒川的家庭也太不幸了些。 他的不幸在于他年纪尚幼便一身负累,他甘心背负且从不对人诉说。 但纵使这样不幸,你却从他身上看不到半点酸苦哀愁怨天尤人。 顾珩北甚至在论坛里看到这样一种言论: 【这一家人的悲剧仿佛都由老天以另一种方式偿还,全都弥补在了纪寒川身上,所以纪寒川才能那样惊才绝艳】 我可去你们妈的吧!顾珩北恨不得把说这种话的人从网线那头拽出来弄死,纪寒川牛逼是他流了比你们多的血汗拼了你们舍不得拼出的命,不是老天爷从天上给他砸下来的! 顾珩北是晚上在纪寒川选修课的教室里找到的纪寒川,那会他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居然还听课听得很认真。 纪寒川今天会坐在最后一排完全是为了回避被人盯着看,他这一天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一开始那些人横眉怒目的大概是想骂他,后来同样的这批人看到他又眼眶红红泫然欲泣。 顾珩北猫着腰站在教室的后排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纪寒川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笑了起来。 不过都这样了纪寒川还不肯逃课,反而示意顾珩北坐他旁边和他一起听。 “你还好吧?”顾珩北趴在桌上,轻轻碰纪寒川的胳膊肘,小声问他。 纪寒川看着前方口若悬河的老师,手臂却张开在顾珩北的肩头箍了下,示意他自己很好,听课呢。 顾珩北放下心来。 课程是接连两节,中间有十分钟休息,顾珩北说:“这事怪我当初没考虑周到,给你惹麻烦了。” 纪寒川吃惊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你把一台十万块钱的电脑当一万块卖给我,你还是坏人了?” 顾珩北怔了怔。 纪寒川发愁地托着腮:“我现在就琢磨着这钱我要不要还你,怎么还你,电脑都被我用这么久了,也不能退回去啊,可你说要我现在还你十万块,我根本还不起,哪天还得起了我还要肉疼好久,你可不是给我惹大|麻烦了?” “那你就什么时候发财了什么时候再还我呗!”顾珩北一下子轻松起来。 纪寒川有点好笑又有点好气:“你可真是个善财童子啊,那会咱俩可不熟吧?你随便一出手就是十万块的电脑你图个什么啊?顾珩北,你爸爸别不是个贪官吧?” 顾珩北心虚地略过纪寒川前半段话,只关注后面:“你怎么知道我爸是当官的?” “听别人讲的。” “哼,”顾珩北不满地撞了下纪寒川的肩,“我爸爸虽然是当官的,但我哥哥是做生意的,我在他公司里有股份,四爷自己有钱!” 纪寒川淡淡笑着:“那真是够有钱的。” 顾珩北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这件事情直到现在也没人提到那台电脑是顾珩北送的,纪寒川竟是从头到尾把他撇清在外,难道是怕这些类似的舆论转移到他身上来? 是的,别人不知道,纪寒川的室友却是都知道那电脑是顾珩北送的,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很明显是纪寒川的意思。 可以想见,如果纪寒川说那电脑是顾珩北送的,论坛里又会怎样把顾珩北从家庭背景到个人生活扒个底朝天。 哪怕那些舆论根本伤不到顾珩北半根寒毛,纪寒川也不想把他卷入这场是非中来。 十分钟休息时间过去,讲台前的老师继续讲课。 顾珩北又用胳膊肘推了推纪寒川。 “纪寒川?” “嗯?” “你知道是谁举报你吗?” 纪寒川沉默。 顾珩北:“你知道是吧?能把你电脑配置了解得那么清楚,这人不是在你宿舍,就是经常出入你宿舍。” “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算账,别说你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找他算账?” “废话么不是?你可是我徒弟!” 纪寒川凝望了顾珩北半晌,然后微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确定是谁,但我能知道他的动机,正因为知道我才懒得追究,不遭人妒是庸才,只会嫉妒的人,他会活得很痛苦,看到我好好的,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第37页 顾珩北双手垫在下颌下,歪着头看纪寒川,纪寒川看一眼讲台上的板书,又侧头看顾珩北一眼,两人视线交碰,顾珩北轻轻“嗳”了声,说: “我发现你丫有当哲学家的潜质啊,纪老师。” 纪寒川也低下身子趴在桌上,和顾珩北眼睛对着眼睛,他很小声的,像是跟顾珩北接头什么秘密一样,他笑着说: “其实我今天一点没生气,因为我知道那台电脑那么贵,就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我天,我赚大发了!还有就是,顾珩北是个二货败家子呵呵……说的就是你……别闹,上课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5 01:44:42~20201106 01:0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淡泊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这天晚上十点多,顾珩北出了实验楼,一股寒气沁入肺腑,气温陡降到零度以下,冷得他直哆嗦。 顾珩北骑车经过东操场的时候果然看到纪寒川,他的保洁服很单薄,但是戴了口罩手套,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推着垃圾车走得飞快。 其实清洁操场这个活还是很轻松的,学生们素质高,很少往地上扔琐碎的垃圾,纪寒川大部分时候只要把垃圾桶清理一下,半个月扫一次地面就行了。 顾珩北长腿支地,隔着铁丝网喊:“纪寒川!” 场地空荡,喊声带着回音,纪寒川却好似没听到。 顾珩北知道纪寒川耳朵里时时刻刻都塞着耳机,只得绕过铁丝网,骑进操场里,这会纪寒川看到他了。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温暖啊!” 顾珩北手一扬,把一袋加热过的牛奶抛过去,纪寒川接住,笑了:“还是师父对我好。” “那必须的!”顾珩北挑眉。 “呼——”顾珩北自己也摸出一袋热牛奶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口,哆嗦道,“降温了,好冷!” 他们头顶上正好悬着一个白炽炽的灯泡,顾珩北支着自行车,裤脚微微蹭上去一点,纪寒川扫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脚踝: “都这么冷了,你怎么也不穿秋裤?” 顾珩北瞠大眼:“秋裤?你别告诉我你有穿那玩意儿?” 纪寒川拉高自己的保洁服裤管,线条分明的长腿下露出一截灰色的秋裤裤管。 “靠!”顾珩北一脸受不了,“你这土炮!” 顾珩北也不想想他自己出入哪里都有空调暖气,纪寒川却是起早贪黑在户外往往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纪寒川回嘴:“你不土炮,你贪靓,你倒是别喊冷啊。” 顾珩北佯怒:“我是为谁站在这里吹西北风的?你的良心呢?” 纪寒川轻声笑,微带沙哑的笑声在寒夜的操场一隅里悠悠回荡,笑得顾珩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挠着,痒到骨头里。 喝完一袋牛奶纪寒川接着干活,顾珩北踩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转。 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一前一后,一个移动另一个也跟着移动。 偶尔会交叠在一起,顾珩北看到那一幕,就会偷偷乐。 顾珩北没有戴手套口罩,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气,握着车把的手也泛着青,纪寒川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套太脏,没法给顾珩北戴。 “你先回去吧,这儿冷。”纪寒川说。 顾珩北绕着纪寒川一圈一圈地骑车,靠运动驱寒:“师父今儿送温暖给你送到家,还有多久完事啊?我请你吃夜宵。” “我请你吧。” 顾珩北毒舌:“拉倒吧,你这么穷,我才不跟你去吃白面馒头!” 纪寒川抿了下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今天得了两万块钱。” “嚯!”顾珩北惊奇,“哪来的?” 纪寒川前段时间被导师推荐参加了个网络公司的单机游戏设计比赛进了决赛,他虽然没得到冠军,但是那家公司却买走了他的版权。 顾珩北皱眉:“两万块,给少了吧。” 纪寒川没在意:“聊胜于无嘛,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 “都行。” “那我可要吃顿好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别回头躲被窝里哭啊!” “扯淡,”纪寒川笑着说,“我能就这点出息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这逼近零下的气温都让他们不觉得冷了。 就在纪寒川即将收工他们要离开操场的时候,蓦地,一阵突兀的争吵声顺着寒风而来。 先是女生尖利的嗓音: “你到底还想要怎么样?我说过了我们分手,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 男生激动地喊:“我不同意分手!” “分手没有什么同不同意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见你,以后你别再来找我!” “你好好听我说话行不行?” “咱俩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唔!” …… 嗯嗯呜呜伴随着衣料摩擦,寂静空旷的环境放大了嗳昧的声响,顾珩北和纪寒川面面相觑,一时都尴尬无比。 他们用眼风询问着彼此究竟是趁夜色掩盖悄悄离开还是等那对男女亲热完了再走时,“啪”地一声,耳光响亮,两人齐齐一激灵。 第38页 动手的是女生,男生也爆了粗,然后那两个人撕扯着从远方的暗影里,进入到了顾珩北和纪寒川的视线里。 “你放开我,再乱来我喊人了!” “这里是你的学校,你要是不怕丢人你就喊!” “来人——” 男生骤然用手捂住女生的嘴,把她压在铁丝网上。 这就过分了。 顾珩北和纪寒川同时喝过去:“喂!你干什么!” 那男的不成想附近还有人,惊得手一松,女生趁机喊道:“救命!同学救我!” 顾珩北和纪寒川跑过来:“你放开她!” 男人看到两个少年奔到近前,非但没有放开女孩,反而恶狠狠地低吼:“跟你们没关系,滚开!” 顾珩北到了近前才发现这男的竟然比他还高,而且身体魁梧媲美金刚,那女孩儿被他钳在手里,像一只小白兔被大狗熊拍在掌下。 男人的长相和神态都很凶悍,一看就是社会人,且不好惹。 顾珩北怒道:“这是我们同学,你在我们学校欺负我们同学,当我们京大的男生是死的吗?” 男人冷笑:“她是我女朋友,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两个少多管闲事!” “兄弟,你没搞清楚山头啊,这是我们的地盘。”纪寒川一开口,差点让顾珩北笑场了,“第一,我们都听到,她不想做你女朋友了,第二,哪怕她是你老婆,你都不能对她动手,第三,她刚才叫了救命,我们出手就是见义勇为,就是正当防卫,老兄,你讨不了好的,赶紧松手吧!” 这条分缕析的,让顾珩北都忍不住跟着点头了。 那个男人却不肯就着台阶下坡:“少废话,赶紧滚,否则老子削你们俩孙子!” “谁他妈削谁啊?你丫撒不撒手?”顾珩北拿出手机,往前走了两步,让男人清楚看到他按下110三个数字,不耐烦道,“再不撒开我报警了啊!” “别……别报警……”出声儿的是那个女孩子,也不知道是到了这份儿上还想保护那男的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她扭着手腕在男人手下挣扎,“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同学要报警了……” 顾珩北冷着眼,不咸不淡地对那女生说: “同学,对这种人你不能纵容,他今天敢对你动手,有一就有二,你别怕,我们不让他欺负你……” 就在这时,那男的猛然推开女孩,硕大的拳头挟带着凌厉拳风冲着顾珩北的脑袋扫过来。 顾珩北反射性地抬手挡住脑袋,男人的拳头打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抡上来一柄锤子,顾珩北剧痛之下手机脱飞出去,就这么一下,他就知道对方是个练家子。 顾珩北霎时火起,反手就去抓对方的手肘,同时长腿高抬要踹对方膝盖,顾珩北小时候常打架,进入大学后武技稍有退化,但他是学医的,熟知人体脆弱的关节,这一脚要是踢严实对方当场就能站不起来。 谁知前面的敌人没反应过来,他的衣服后领却被人攥住,一股大力将他拉开,顾珩北在原地被抡了个华尔兹舞步,整个人就转到了纪寒川身后。 顾珩北恼火:“你干什么?” 纪寒川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不赞成地对顾珩北说: “你是要当医生的人,怎么能动手打人?” 这一刻顾珩北手里要是有块板砖他肯定毫不犹豫就pia纪寒川脑门上去了,他最烦打架的时候自己人拖他后腿,然而纪寒川紧接着砸出铿锵俩字把顾珩北砸懵逼了—— “我来!” 话音刚落,那个男人已经冲到了纪寒川面前,纪寒川抬手格住对方手臂,同时顶起膝盖狠狠撞他的腹部! 纪寒川这一抬腿顾珩北冷汗就下来了: “我靠!你丫别顶他脏器,这他妈要出人命的!” 纪寒川下手有数,没理会顾珩北,面前这人身高马大肌肉结实,自己要是不能一下子制服他接下来就要被人制,纪寒川顶完一下正要来第二下,那女孩猝然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尖叫,顾珩北的提醒没吓到纪寒川却把她吓到了,纪寒川被那分贝刺激得动作一顿,男人趁机抱住他抬起的膝盖,纪寒川被掀翻在地。 落地的瞬间纪寒川勾着对方的后脖子一起倒下去,两个大男生滚在地上扯打起来。 顾珩北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去,那女孩却死死抱住他的腰:“别打了,你们不要打了!” 顾珩北暴怒:“你他妈是不是傻逼?我们是在帮你!” 女孩呜呜地哭:“对不起……你们别打了……他是我男朋友……” 顾珩北怒吼:“那你拉我干什么?拉他们啊!” “哦哦……”女孩如梦初醒,和顾珩北一起冲上去。 纪寒川失去先机,身高和体型的劣势在近身搏斗中立马凸显,他跟那位“男朋友”起初还能势均力敌扭扯着,不一会儿他就被对方压在了身|下,纪寒川眼瞅着男人的拳头跟个小锤子似地高高举起,马上就要狠狠砸下,千钧一发之际,顾珩北飞起一脚,踢中男人的肩胛,男人的半边身子都软了,直接趴在纪寒川身上。 纪寒川被这一百八|九十斤的重量压得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 顾珩北连拉带拽地把那男人扯下去,又狠狠补了几脚,女孩儿哭着扑过来护住男朋友,又求顾珩北高抬贵脚。 顾珩北把纪寒川扶起来:“你怎么样?那傻逼揍你哪了?” 第39页 “男朋友”呼哧呼哧喘着,闻言愤怒咆哮:“你他妈才傻逼!” “你全家都傻逼!”顾珩北吼回去。 女孩儿抽抽噎噎:“你们别吵了……” 顾珩北指着那个女生,连她一块骂:“你丫最他妈傻逼!” “男朋友”见女朋友挨骂,怒发冲冠:“你他妈骂谁呢?” 顾珩北凶狠狠地:“就骂你们一对儿傻逼!这事儿没完!” 如此鸡飞狗跳之下,附近晚归的学生全都被惊动了,周围早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还有人拿着相机咔咔擦擦,那叫一个热闹。 “纪寒川你说话啊,”顾珩北看纪寒川一直不吱声,急了,“你伤哪儿了?疼得说不出话了?” “不是,”纪寒川轻喘了一下,缓缓地开腔了,嗓音里笑意流泻,“我看你骂得挺溜,插不上嘴。” 学校派出所的民警就像那港片里姗姗来迟的警察,在战斗结束之后隆重登场: “战况挺激烈啊,都跟我们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做了一个新文预收,写出来超级好看哒! 第19章 打架的两个男生都没受什么重伤,但是事儿依然被顾珩北挑大了。 “……我学弟是见义勇为,我是正当防卫,要是走刑事程序,我这会就给律师打电话,要是民事赔偿,他的医药费我全担,还有他从头到脚这一身我都给他赔套新的——”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顾珩北和纪寒川坐在这一端,“男朋友”和“女朋友”坐在那一端,警察坐正中间。 顾四少爷一改先前的暴躁,不温不火,极其耐心地主动向民警提出解决方案,话说到这里时,民警不住点头,“男朋友”被女孩儿拉着劝着也没反对,纪寒川皱着眉,似乎有些不认可,但出于对顾珩北的尊重,也没多说什么。 然后顾珩北喝了口水,话锋陡转: “当然,我们的损失,他们也得承担,首先是我学弟的检查费和治疗费,他的衣服……嗯,就算了……” 纪寒川穿着保洁服,结实耐脏,在地上滚了半天都没撕开一条线,“男朋友”嗤笑了一声,满是不屑又极其狂傲道: “你们的医药费和行头,我也全担了!” 顾珩北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挑眼梢,一双桃花眼波风流婉转,本是最不具攻击力的眼神,那男的却不知为何像是被蛰了似的,有种发自本能的不妙预感从心里升起,只觉得这小白脸跟个要张口吃人的妖孽似的让他心神不宁。 就连纪寒川也觉得顾珩北这个笑容,很有些丧心病狂的意味。 “我这手机,是从港城刚带回来的,全新的,内地买不着,”顾珩北把一块碎了屏幕的手机搁在桌面上,面向着警察一字一字吐得飞快,仿佛一片细密不绝的暴雨梨花针戳在对面的青年男女身上,“他把我的手机打坏了,得赔,我就不算税费加价什么的,只说港行现价,4988港币,然后是我这件大衣,阿玛尼最新款,三万八不到点,我也不要他赔全款,但他得还我颗原版扣子,还有这块手表,百达翡丽6102R……” 他轻轻吐出一个数字,然后吹气似地又加上一个字,“万。” “咣当!”纪寒川捧着的水杯砸桌上了。 民警瞠大了眼,女孩儿捂住嘴快要喘不过气,“男朋友”拍案而起: “你他妈想讹我?谁知道你这是真的假的!” “发|票和证书我都放在家里,警察叔叔,要是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让人送来。”顾珩北根本不理那个傻逼,只一脸诚恳地跟民警说话。 民警仔细看了看那块如同星光一般流光溢彩的表盘,发现表盘上的玫瑰金果然刮擦了一块,完美的平面上灰突突的甚是刺目,公正地说: “你这表最多是毁坏了一点,修一修也就是了,不可能让人照价赔偿。” 顾珩北耸耸肩,唇角勾着嘲讽的弧度,极轻极浅,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倨傲:“行啊,让他给我修啊,换个表盘也就是了,也就是小六位数的事。”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 连同纪寒川在内的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字——靠! 拽拽的超级富二代,真是好讨厌哦! 真想拿鞋底抽他。 …… 直到凌晨,三男一女才从派出所里出来。 那对男女走在前面,急匆匆的,尤其是那男的,背影又高又壮,脚步又急又慌。 顾珩北站在台阶上,双手插着兜,欠嗖嗖地喊: “喂!明天早上七点,别忘了扫主干道上的叶子,知道主干道是从哪儿到哪儿吗?要不要我现在带你去走一圈?” 那个“男朋友”突地回头,凶神恶煞地瞪着顾珩北,又是一副想要冲过来拼命的架势,身边的女孩儿赶紧拉住他,小声叮嘱他不许再惹事,还回头跟顾珩北纪寒川又道了谢,不管怎么说这个事儿都因为两个校友帮她出头才引起的。 顾珩北“哈哈”大笑,纪寒川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我真是服了你了。” “高兴吧?”顾珩北搭着纪寒川的肩,食指勾了下纪寒川的下巴,眉飞色舞,“以后这些脏活累活都让那傻逼给你干,你到点儿去验收下就行!” 这个案子的最终和解方案,是双方都放弃了经济索赔,那个男人帮纪寒川干掉打扫操场和食堂的活计,直到本学期结束。 第40页 纪寒川其实也挺爽的,刚开始兼|职的时候只想着挣钱,后来才发现那些琐事浪费太多宝贵时间,但是他跟学生处签的是一学期,必须要做满,谁知顾珩北趁今天这个机会给他找了个“代工”的。 “你这个人啊……”纪寒川轻摇头。 “我这个人怎么了?” 纪寒川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笑道:“你好啊。” “那是!我当然好!”顾珩北得意地仰了下头,忽然想起来,“诶?你那会干嘛拉住我不让我跟他打?小瞧我啊?” “你是要拿手术刀的,”纪寒川淡笑道,“要是伤到手,以后就麻烦了。” 顾珩北一愣,下意识出口:“你一个敲键盘的就不怕伤到手了?” “我皮糙肉厚,没事。” 皮糙肉厚,顾珩北眼角直跳,纪寒川对自己的认知可真是……有欠公允。 但是顾珩北在缓神过后,心上不可遏制地漫上一股异常复杂的感觉,他意识到,纪寒川是在保护他。 “糟了!”纪寒川倏地惊呼,“宿舍门落锁了!” 顾珩北眉梢一挑:“那就不回去了呗,还怕没地方住?” 纪寒川当然没别的地方住。 顾珩北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然后回头勾了勾食指,冲傻愣在那儿发愁的纪寒川笑道:“今夜你就归我处决了,跟我走吧,小土炮!” ———— “呲啦——” 一口一口油锅相继炸开,整整一条长街上热气袅袅,鲜香四溢。 纪寒川没想到学校附近还有这样一条美食街,即使是在寒冬的深夜里,依然人流如织,烟火漫天,一排排明晃晃的灯泡下,掌勺的老板边颠锅边吆喝,客人坐在帐篷里,三五成群,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顾珩北站在摊前点菜:“老板,一份油爆虾,一份炒花甲,一份酱爆蛤蜊,四斤蟹,四瓶啤酒……” 纪寒川赶紧说:“我不喝酒。” 顾珩北扭过头,眯着眼睛看了纪寒川半晌,“啧”了一声,对老板说,“给他一瓶旺仔牛奶。” “好勒!”老板撩高嗓门,中气十足,“油爆虾炒花甲酱爆蛤蜊各一份,香辣蟹四斤啤酒两瓶,旺仔牛奶一瓶!” 纪寒川:“……” 一个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超过七位数的公子哥儿坐在尘烟四起的大排档帐篷里是什么样儿? 顾珩北屁股下坐个凳子,长腿支在另一条凳子腿上,三万八的阿玛尼风衣敞着,几百万的百达翡丽表盘在灯光下闪瞎人眼,虽然那风衣少了扣子那手表也刮花了,却丝毫不影响顾四少爷金光闪闪的气场,他往这里一坐,把一个成语诠释得淋漓尽致——蓬荜生辉。 更不用说他那精致绝伦的好眉眼,如同手艺最精湛的雕刻大师錾刻出来的雕塑般深邃鲜明,不笑的时候眉骨高耸斜飞入鬓,笑起来长睫一挑焕采生光。 大排档里几乎满座,纪寒川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钉在了顾珩北身上,连他自己也是,移都移不开。 顾珩北熟练地把啤酒瓶口在桌子边角上一磕,小瓶盖咕噜噜滚了开来,然后他仰脖直灌了半瓶进去,纪寒川看得有点呆: “你……少喝点啊。” 顾珩北噗嗤笑了:“这点酒算什么啊?你别告诉我你长到这么大一口酒没喝过!” “喝过,”纪寒川老实地说,“开学的时候宿舍里聚餐,我一下子就喝醉了。” “你喝醉了会闹?” “应该没有,只是睡着了,但是醒来以后很不舒服。” 纪寒川这样一板一眼乖乖答话的样子让顾珩北乐不可支,他有点不怀好意地凑近过去,戏谑道:“怎么,你怕我喝多了,欺负你啊?” 纪寒川直摇头:“你以后可是个医生啊。” “医生怎么了?医生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有七情六欲啊。” “行,你有道理,你喝吧,”纪寒川不跟他争,拿起自己面前的旺仔牛奶,拧开易拉盖,也喝了一口,浓香甜口的饮料充盈进肺腑,少年满足地眯起了眼,像足一只被美味餍足到的猫咪。 “好喝吗?” “嗯。”纪寒川点头。 “我尝尝。”顾珩北握着纪寒川的手腕,嘴唇凑近瓶口,眼睛却盯着对方的眼睛,含着笑,意味难明。 “等下,”纪寒川扭头,“老板,给我根吸管。” 老板把吸管送来了,纪寒川把吸管插|进瓶里,“喝吧。” 顾珩北垂眼,低头吸了一口,然后嫌弃地扭过头: “甜不唧唧,小孩儿喝的!” 纪寒川也想回一句你那啤酒才一股马尿味儿,又怕影响顾珩北食欲,厚道地只在心里吐槽。 伙计很快把菜上齐,纪寒川是头一回吃香辣蟹,有些无处下嘴,他先试着咬了一口蟹壳,“嘎嘣”,差点嚎出来! “卧槽!”顾珩北也吓到了,纪寒川这一口下去蟹壳夹住了下嘴唇,血珠子都眦出来了! “别动别动,让我看看。” 顾珩北站起来,先是托着纪寒川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然后他两只手分捏住蟹壳的两边,用力往外一掰。 纪寒川的下唇获救,眼睛里却泪汪汪的,长长的睫毛扇面般扑闪着,真的跟小孩儿一样又纯真又无辜。 顾珩北想笑,又只得忍着:“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第41页 “我以前没吃过这个。”纪寒川委屈地说。 顾珩北真没遇过这么能克他的人。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坐回去,戴上一次性手套,拿了只整蟹,打开蟹盖,用筷子挑出雪白饱满的蟹肉,在汁水淋漓的汤锅里蘸了下,递到纪寒川嘴边:“张嘴,少爷!” “不、不用,”纪寒川有些磕巴地说,“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呀来?你还想把牙都磕了啊?”顾珩北不耐烦地把蟹肉塞进纪寒川嘴里,热辣辣的汤汁碾过下唇的伤口,纪寒川一边嘶嘶抽气一边把蟹肉吞了下去。 他的脸也不知是辣的还是疼的,红得就跟锅子里的蟹壳似的。 “我可以自己剥……” “剥了你就吃吧!” 顾珩北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好玩的事,兴致勃勃投喂纪寒川,纪寒川无奈,又想投桃报李,就把虾和花甲蛤蜊也都剥了,放进顾珩北的碗里,两个人就这么你剥给我我喂给你,把一桌的海鲜都消灭了。 有意思的是,这一切被他俩做得极其自然,谁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纪寒川:打架我来。 顾珩北:善后我来。 顾珩北:以后吃螃蟹都交给我。 纪寒川:以后的虾壳我承包了。感谢在20201107 05:53:57~20201107 19:5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吃饱喝足后当然是去睡觉的地方。 缤纷喧闹的美食街尽头柳暗花明,像是一堆的贝壳里乍然开出一颗璀璨的珍珠,那是一片隐在烟火巷中的高级小区,顾珩北在这里有个窝。 顾珩北开灯,开暖气,给纪寒川找了双拖鞋,纪寒川站在客厅里,转着头好奇地打量。 京大这一爿寸土寸金,顾珩北的房子足有两三百平,分上下两层,一楼客厅宽阔,开放式厨房连着吧台,书房、健身室和影音室都用透明玻璃隔开,所有结构一览无遗。 放目望去满眼的黑白灰,家具和装饰不是精钢大理石,就是玻璃和水晶,人在其间走动,影子投射在角角落落。 纪寒川忍不住心想,这是有多自信和透亮的人,才敢生活在这样通透开放明光熠熠的空间里。 “这房子你一个人住吗?” “嗯?”顾珩北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答道,“这房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他以前也读京大,后来留学了,我来京大后他就把这房子送我了,我重新装修过,”顾珩北笑了起来,“说起来,送房子给我的时候他要求我不能随便带人过来,你还是第一个呢!” 纪寒川没领略到重点,他只是暗自啧舌,这得是什么朋友,一言不合就送人房子啊。 “你先洗个澡吧,房间都在二楼,”顾珩北领着纪寒川走上旋转楼梯,“我给你再找床被子出来。” 纪寒川低头看自己一身灰扑扑脏兮兮,赧然道:“好。” 步出楼梯纪寒川就看到一个大平台,地上铺着白色的地毯和坐垫,中间摆着一个棋盘,纪寒川一眼看到上面零落的围棋棋子。 “你会下棋吗?”顾珩北随口问。 “会一点。” “会什么棋?” 纪寒川犹豫了一下:“什么都会一点,只一点。” 顾珩北兴致勃勃道:“那一会咱们下棋?”他说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落地钟,“还是算了,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纪寒川笑了:“好。” “你明早有课吗?” “有。” “早上起来你要跑步的话就在室内吧,刚你看到跑步机了吗?等会我教你用。” “好。” 顾珩北东聊西扯的,把纪寒川初次登门的那点局促都赶没了。 楼上有两间房,左边是主卧,右边是客房,两个房间其实差不多大,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只是客房里空有家具,其他什么物品都没有。 顾珩北从来没有在自己居处待客的经验,以至于他把一床被子抱到客房床上,又拎了台笔记本过来,就觉得已经安排周到时,客房浴室的门打开了,纪寒川带着一身淋漓水汽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顾珩北脑子里先是一空,继而万马奔腾,四海翻滚,天崩地裂,火树银花! “你……”顾珩北咽喉发紧,因为肾上腺素骤然间急剧飙升,他的嗓子甚至有些破音,听起来像是愤怒,“你怎么什么都不穿就出来了?” 说纪寒川什么都不穿其实是不恰当的,纪寒川还穿着条白色的四角裤,他抱着胳膊,上牙碰着下牙,也是万分委屈: “你家……没热水……我……衣服脏了……” 顾珩北一拍脑门,他忘给纪寒川开热水器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啊?” “我进去了才发现……” 顾珩北把被子抖开:“先进被窝,一会水热了你再洗一遍!” 纪寒川逃命似地钻进了被子里,屋里暖气才开了没多久,真把这孩子冻坏了。 顾珩北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靠着门板闭目深呼吸。 月下不看女,灯下不看郎。 三分姝色在暧|昧的光影里都能渲染成绝世美人,更别说纪寒川是真绝色。 第42页 虽然只是一晃眼,但是那极富冲击力的画面还是在顾珩北脑海里扎了根。 少年根骨未全,却青春矫健,手足间全是竹节般的清新与挺拔,每一寸皮肤都像是会呼吸。 本来只是一点别有心思,被燎成了烈焰焚|身,劈头盖脸,退避无路。 心里没有迁怒是不可能的,虽然理智上知道纪寒川是无心的,但正因为纪寒川完全没有防备的意识,才让顾珩北更恼怒。 直男真是这天底下最讨厌的生物! 顾珩北出来的时候抱着纪寒川放在浴室里的衣服,纪寒川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你别管,我自己来洗……” 顾珩北睨了纪寒川一眼,仿佛是有点诧异这人的自作多情: “你以为我要给你洗衣服?” “啊?”纪寒川呆愣住。 顾珩北其实是想把纪寒川这一身保洁服扔了。 纪寒川掀开被子,光片溜溜地要下地:“别扔,我明早还要穿……” 顾珩北差点抓狂了:“你先别出来,给我等着!” 顾珩北蹬蹬跑出去,在自己衣柜里翻了套睡衣出来,上衣下裤,非常居家且保守,能把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再蹬蹬跑回来,把睡衣兜头扔过去:“先穿这个!” 纪寒川穿上那套睡衣,抱着自己的脏衣服跟着顾珩北下楼,去洗衣间。 “这是洗衣机,这是烘干机,”顾珩北一样样地教,只用了一遍,纪寒川就把那些五花八门的掣键功能全都掌握了,“现在洗,明早就能穿。” “好。” 顾珩北倚着洗衣间的墙壁,双手环胸,一双长腿前后叠着,他看着纪寒川把脏衣服都塞进洗衣机滚筒里,脸上带着一种不阴不阳让人捉摸不定的神色。 “学长你生气了?”纪寒川倒好洗衣液,合上洗衣机盖子,按下掣键,无辜地望向顾珩北。 “我生什么气?” “你这会有点凶巴巴,”纪寒川直率地问,“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嗯,”顾珩北哼道,“你可麻烦死了!” 纪寒川无措地抿着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顾珩北了。 顾珩北越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顾珩北,顾珩北就越发生闷气。 两个人一个斜着眼,一个鼓着脸。 都觉得自己很委屈。 这种对峙的沉默好像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钟。 纪寒川慢慢地挪动了步子。 顾珩北依然双手抱胸,眼睛微垂,带点刻意的冷漠看着他。 纪寒川抬起手,弯曲着小指在顾珩北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带着微微的笑意。 纪寒川说:“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生气,我先道歉吧。” 他又说:“学长不讲道理没关系,学长就是道理。” 少年干干净净的嗓音,不高不低,像是两块玉玦在深夜空旷的院落里互相敲击,余音震颤进人的胸腔里。 顾珩北在洗衣机隆隆的响声中缓缓站直身,他一把抓住纪寒川的衣领,将人拉到自己一尺之距内,纪寒川被扯得莫名其妙,一脸茫茫然。 顾珩北低着头,和纪寒川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两个人呼吸交错,热息相闻。 “顾珩北?”纪寒川觉出异状,满目困惑。 顾珩北倾着身,鼻梁若有若无地刷过纪寒川耳侧的皮肤,他声音压得很低,声线拖出长长的柔软而缱绻的腔调: “纪寒川,你知道两个人距离这么近,一般会发生什么吗?” 纪寒川眨了下眼睫:“唔?打架?” 顾珩北微微一笑,轻吐出三个把纪寒川劈得里焦外嫩的字: “接吻啊!” 纪寒川的整个表情都开裂了,然后失笑:“别玩了学长。” “是你别玩了,”顾珩北轻拍了拍纪寒川的脸,语气似是嘲讽,又似调侃,“这江湖险恶,你还嫩着呢,再敢没轻没重,小心擦枪走火。” 说完他把纪寒川往后一推,冷哼着走了,徒留纪寒川一头雾水风中凌乱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对顾珩北的阴晴不定又领教了一层。 那天晚上,一向心无旁骛的顾珩北开始频频夜梦。 那些光怪陆离热烫火/辣的画面在梦里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渴望如烈火燎原,侵髓入骨。 快|感如流星划过,拖曳着炫目的白光轰然爆破,在最巅峰的顶点陨落成冰冷而混乱的碎片。 顾珩北在密不透风的混浊与潮|湿中睁开眼,瞪着满室漆黑无言咒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7 19:57:54~20201109 05:08: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苏木大人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第二天纪寒川依然五点半起床,他在顾珩北家的跑步机上跑了半个小时,然后擦着汗去敲顾珩北的门。 “顾珩北,你起来跑步吗?我出去买早饭,正好回来赶上吃!” 他把耳朵贴着门,仔细听了听,发现里面没动静,又敲:“顾珩北!顾珩北!” “别敲了,”顾珩北在里面嘟囔,“我知道了。” 隔了一道门板,纪寒川听不出顾珩北浓重的鼻音,他穿上昨晚那身洗净又烘干的保洁服就出门去买早饭。 第43页 纪寒川早已领教过顾珩北是个多么挑剔的人,他觉得这家伙八成是皇帝出来投胎的,每顿饭都要点很多的花样,每样东西就吃那么一两口。 还好纪寒川正是饭量最大的年纪,只要他跟顾珩北一块搭伙,纪寒川连吃带塞的,都能把点的东西吃完。 两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连带着纪寒川的身体都比以前养高壮了不少。 美食街的巷口有许多早点铺子,纪寒川一路跑过去把能买的都买上,拎着满手的塑料袋子回了顾珩北的家。 顾珩北没在跑步机上。 现在才六点半,按说正常人再睡个俩小时也不过分,但是顾珩北最近跟纪寒川每天一块跑步,给了纪寒川一种顾珩北和他作息同步的错觉,所以发现顾珩北竟然在家赖床,纪寒川此刻是十分震惊的。 他赶紧去敲门。 “顾珩北,你怎么赖床啊?你今天晚起一个小时了,顾珩北,你不能赖床啊,你快起来,你醒了吗?” “你今天步还没跑,书还没背,你浪费了一个小时了!” “顾珩北,我早餐买回来了,你先起来吃吧。” “顾珩北,顾珩北!” 纪寒川像个唐僧一样在门口叫了半天都得不到回应,他终于试着拧了下门把,门开了,纪寒川站在门口继续喊,“顾珩北,起床了!” “你他妈……”顾珩北微弱的声音终于传来,“叫魂啊……” “你怎么了?”这下纪寒川立刻发现不对了,他快步走进来,“你声音怎么这样?” 顾珩北裹在被子里,只有鼻子以上的半张脸露在外面,纪寒川一眼就看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睫毛都打湿了,脸颊上也红通通的,急问,“你生病了吗?” “……嗯,”顾珩北夜里起来洗了两个冷水澡,冰冰凉,透心亮,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昨天降温了,有点受凉。” 纪寒川责怪道:“让你不穿秋裤!” 顾珩北:“……” 纪寒川坐在顾珩北床头,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发烧吗?还有什么反应?家里有体温计和药吗?” 顾珩北滚烫的额头在纪寒川微凉的手心里蹭了蹭,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纪寒川,纪寒川觉得他的样子像一只打湿了的小狗,一点都不狂霸酷拽了,纪寒川的心里柔软成一团,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 顾珩北嗡声说:“有,就在客厅茶几下面的格子里,第一层有药盒,底层有温度计。” 纪寒川絮絮叨叨:“不用量我都知道你发烧了,你自己是学医的啊,怎么能不穿秋裤?嗓子这么哑,发炎了吧,先量体温,你得吃点东西,再吃药……” “你怎么这么啰嗦啊……”顾珩北真是服了。 纪寒川已经跑楼下客厅去了,蹬蹬蹬的。 不一会纪寒川就把体温计和药拿进来,先量体温,37°9,然后他问顾珩北:“去外面吃东西还是我拿进来?” 顾珩北倚着床头,蔫蔫地垂着头:“不想动。” 纪寒川声音低低的,像是哄着他:“那我拿进来,你吃几个素包子和红糖馒头,喝点豆浆,然后再吃药好不好。” 顾珩北看着他,轻轻“嗯”了声。 纪寒川买了很多东西,光包子就有六七种馅儿,还有烧麦油条粢饭麻团煎饼果子豆腐脑。 他一样样把东西拿出来,好像店小二似的报着菜名,他说油的腻的裹了酸辣土豆丝还有不怎么热了的都不给顾珩北吃,谁让他感冒了呢,哼。 当然顾珩北也不吃。 顾珩北勾着嘴角: “跟你说过这不叫豆浆叫豆汁儿,这也不是红糖馒头叫糖花卷儿……” “甭管叫什么了,吃吧!”纪寒川塞给他一双筷子,“少说点话,你嗓子不好了。” 顾珩北用筷子叉着个豆沙包子慢慢咬,纪寒川三口两口的,把顾珩北不能吃的全都先吃了,然后他手里还拿着个粢饭又跑出去了,还是蹬蹬蹬的。 他跑步的声音好像鼓点一样,又活泼又可爱。 顾珩北心说这才叫跑都跑得那么帅,他发着热,身体不舒服,心情却是很舒畅,美滋滋的。 这次纪寒川去得有点久,等到顾珩北吃完两个包子不想再吃了纪寒川才上来,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 “你哪弄来的热水?”顾珩北诧异。 “烧的啊。” “用什么烧的?”顾珩北不记得家里有壶啊,他平时只喝冰箱里的东西。 纪寒川也呆了下:“你家有锅啊,不能烧吗?” 顾珩北更傻眼了:“锅子……能烧水吗?” 纪寒川都快凌乱了:“有锅子有燃气,当然能烧水啊!” “哦,”顾珩北眨巴眨巴眼,“我以为只有壶才能烧水。” 纪寒川:“……” 纪寒川五体投地:“你可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顾珩北用鼻腔哼了声。 “你这样以后怎么过日子啊。” “我十四岁上大学,不都这么过来了。” “所以你才感冒啊,又不穿秋裤,又不会烧热水。” 顾珩北默了下:“你会不就行了么。” “我能一直给你烧热水啊?” 顾珩北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你不能么?” 纪寒川一下子就妥协了:“好吧,我给你烧啊,来,吃药了。” 第44页 几颗药丸摊在纪寒川的掌心里,顾珩北一低头,把药都含到嘴里,烫热的嘴唇触到纪寒川的手心,纪寒川微微一缩,只觉得掌心蹿过一阵静电,又忧愁了: “你比刚才又热了些,再量下|体温吧。” 顾珩北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傻白甜了。 纪寒川让顾珩北躺下去,给他掖好被子,问他: “要给老师请假吗?” 顾珩北点点头,然后摸出手机给老师发短信。 纪寒川想了想,也拿出手机给老师发短信。 “你发什么?”顾珩北问。 “我也请假。” “你干嘛要请假?” “我得留这照顾你啊。”纪寒川说。 顾珩北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我一个人其实也没事……” “我要不在这,你中午怎么吃饭?怎么吃药?哪来的热水?”纪寒川瞥了他一眼,像是没好气,但分明又很纵容。 顾珩北往被子下面又窝了窝,矫情道:“我一个医学生还照顾不了自己么,你小看我么。” “你会照顾自己能不穿秋裤,把自己弄发烧啊。” 顾珩北心里狂呕血,我特么真不是因为不穿秋裤发烧的。 “睡吧,”纪寒川边收拾那些塑料袋子边说,“睡一天,吃三顿药,就好了。” 这回换顾珩北啰嗦上了:“你可以去书房,那有台式机,用笔记本也行。” “嗯,好。” “里面的东西你都能碰,抽屉随便开,有零食,冰箱里有饮料。” “好。” “还有……” “睡吧!”纪寒川走到门口,要出去扔垃圾,回头告诫道,“我再上来要看你睡着了!” “哦。”顾珩北把被子蒙住头。 …… 顾珩北睡得并不沉,他感觉到纪寒川轻手轻脚走回来,房间里的转椅轮子在地板上轻滑了下,发出一点滋响,响声顿住,又起,再顿,再起。 然后是人|体坐进皮椅中发出的轻微响动。 最后是微弱的近似于无的书页翻动声。 顾珩北在即将陷入深眠时挣扎着掀开一丝眼缝,看到纪寒川坐在离他床头很近的距离里,低头专注地看书。 靠,顾珩北迷迷糊糊地想,这小子简直了,我书房里那么多书,他居然挑了本《牛津英文辞典》来看。 傻透。 ———— 顾珩北的病很是不争气的,只用了一天就好差不多了,本来就是最好的年纪,身体底子又好,用药及时,纪寒川端饭喂水照顾得又好,想多病两天都不可能。 纪寒川照顾他到隔天看他活蹦乱跳才回了自己宿舍去,第三天的时候两人又大清早一块跑步了。 “今天穿秋裤了吗你?”纪寒川边跑边问。 “你杀了我吧!” “我就不明白你跟秋裤什么仇什么怨?” “你看哪个帅哥是穿秋裤的?” “我穿了啊,你不老说我帅吗?” 顾珩北咬牙:“你天生丽质连秋裤都打不败你可以吧?” “也打不败你啊,”纪寒川说,“你可比我帅多了!” 顾珩北嘴角一翘,还是扬起下巴:“你怎么说我都不穿。” “我说你,”纪寒川无奈,“你怎么小孩儿一样,这么犟呢?” 顾珩北丢下一句:“小孩儿才穿秋裤呢!我们京都的老爷们冻死也不穿秋裤!”然后他大笑着加速,跑远。 ……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直到顾珩北和纪寒川恩断义绝,直到顾珩北死生不与纪寒川来往,然而提到当年,顾珩北也承认自己是不后悔的,他不后悔在最青春肆意的年华里遇上纪寒川,也不后悔与纪寒川经历过的纯粹而快乐的每一刻。 那些岁月里,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血是热的,感情是真诚的,他们年轻漂亮至真至纯,他们有一致的方向共同的理想,他们互相陪伴,无论策马西风,还是锦衾寒帐,他们照耀了彼此最绚烂最美好的倾城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算是分割线,各种意义上的。 感谢在20201109 05:08:53~20201109 22:2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清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周六的时候顾珩北照例和一群发小聚会。 那时候他关系最铁的哥们儿除了费扬,还有一个叫索林的。 如果说顾珩北是世家同龄人里最争气的崽,那索林就是这个圈子里最败家子的那一个,从小到大索林都是“害群之马”的代名词,吃喝嫖|赌就没有他不沾的。 顾珩北自己几乎没什么污点,每次被自家老头子训话,都是因为他跟索林的关系走得近。 这也不能怪顾珩北,索林虽然是个混不吝,但是对顾珩北那真是没说的,索林甚至还救过顾珩北的命。 那年顾珩北才四五岁,一群小孩儿跑到水库去玩,顾珩北也不知怎么掉了下去,是大他四岁的索林找了个捞鱼的网兜把他给捞了上来。 索林高中毕业后就不肯再念书,跟着家里一个亲戚去了南方做生意,一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今年生意彻底上了正轨,他把总公司挪到了京都,一回来就跟千年的王八归了潭,把圈子里搅得泥浆四起。 第45页 顾珩北进到包厢里的时候满屋的群魔乱舞,索林站在大理石茶几上,上身赤着,一条低得拉胯的牛仔天门洞开,疯了似地扭着。 索林一看到顾珩北进门,顿时像牛蛙似地弹跳过来,双腿一盘,整个人挂在了顾珩北身上:“小北宝贝儿,我想死你了!” 索林个子不算太高,而且非常痩,但这飞扑而来的冲劲还是让顾珩北差点栽地上去:“丫的又抽疯,给我死下来!” “不下!”索林抱着顾珩北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清瘦白皙的脸上是一种上|瘾似的陶醉,“我一看到你,就觉得空气清新,什么憋屈都他妈滚蛋了!” “你还有憋屈?”顾珩北就这么由索林挂着走到沙发边上,然后把人撕下来掼到沙发上,在他身边坐下,“谁还能给你憋屈?” 一旁的费扬紧跟着蹿了过来,挤眉弄眼地笑道:“大喜事儿,小北,咱们林子就要当爹了!” 顾珩北正端着杯酒喝,闻言“噗”地全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滚你妈的蛋!当个鸟的爹!”索林一脚把费扬踢开,“老子他妈的不认!谁也甭想让我结这个婚!” 顾珩北惊愕坏了:“你跟谁弄出孩子来了?扬子你说!” 费扬想说话被索林捂住嘴,顾珩北又问别人,立刻得到了答案: “刘佳佳呀!刘部是带着警卫员冲到索家的,幸亏林子机灵,从二楼跳窗跑出来,不然这会估计要被毙了!我们刚得来的消息,索老亲自出面跟刘部谈,大概是要让他们俩结婚吧!” “老子结他妈个屁婚!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索林大叫。 顾珩北气得拎起几上一个茶杯垫对着索林的脑门扇:“你死去吧!刘佳佳什么人我还不了解?人就不是个随便的姑娘!” “你了解刘佳佳?”索林瞪着眼睛,“你为什么了解刘佳佳?” 索林捞着顾珩北胳膊,胡搅蛮缠:“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怎么会了解刘佳佳?” “别他妈疯啊,”顾珩北脸色铁青,刘佳佳跟顾珩北也是很熟的,他们还做过同班同学呢,“你现在立刻回家去,这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索林脸色也挂下来。 “刘佳佳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她死活要生孩子呢?” “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当爹!” “我不当!”索林拧着脖子,“我他妈二十二还没满呢,谁也甭想套牢我!” 他笑嘻嘻地去抱顾珩北的肩膀,撒娇耍赖似地,“我还小着呢,我不结婚!” 顾珩北推开他,全不留情面:“你这会知道你小着呢?你拐人家姑娘时候你知道自己是个怂炮负不起责任了吗?” “我哪儿拐她了?”索林不满地嘟囔,”你情我愿的事儿,她这么玩儿不起,我他妈还遭罪了呢!” 畜生啊,顾珩北气得头都晕,指着索林直哆嗦: “你要是这么个玩意儿,以后就别说是我兄弟,我没你这么戳不起的兄弟!” 索林本就很白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如纸。 沸腾的包厢也不知什么时候静若死寂。 “顾四,”有人想当和事佬,“这话严重了啊,林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别影响咱们兄弟感情……” “这有你说话的地儿吗?”一声爆吼,却是来自索林,“小北跟我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那人瞪直了眼,一下子也被气着了。 谁知索林忽然嘿嘿一笑,去拉顾珩北的手: “行了,我听你的,不就那点事儿吗,我这就回去,刘部该杀杀该剐剐,要我结婚我也没二话,至于把你气成这样?” 说着,他真的站起身,把衣服穿上裤链拉好,又回头摸了把顾珩北的脸,笑嘻嘻地走了。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就是这么个王八玩意儿,天管不住地接不着的索林,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却对顾珩北千依百顺。 索林走了后,剩下的人喝酒唱歌该干嘛还是干嘛,只有顾珩北兴致很差。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林子,他那个人就是没分寸,这不他也听你的话回去了嘛,说到底咱们做兄弟的,也不好太多管他的私事。”费扬劝顾珩北。 顾珩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索林的烂事儿他插一嘴也就到头了,并不会耿耿于怀很久。 他情绪不高是为自己的事儿,为纪寒川。 他觉出自己对纪寒川很不一样,前所未有的不一样。 人到了一定的阶段就会产生相应的需求,顾珩北过早拥有了很多人终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名利,他很理智,也懂知足。 他一直自知自明,他是个Gay,喜欢的是男孩儿,但是两个男的在一块玩玩儿可以,想要长久那是很难的,那要走一条比西天取经还要艰难的路,所以他始终克制而清醒。 他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看到一个出色的人儿眼睛一亮怦然心动,是再自然不过的情绪,他的生活里没有任何烦恼,顺风顺水,要啥有啥,过剩的青春精力需要有地方挥霍。 谁想天长地久,不过一晌贪欢。 漂亮的皮囊有趣的性格,是人都会喜欢,心动得快,褪去得也快,转变得更快。 顾珩北也是个自视很高的人,费扬索林这样的人能跟他走得近是从小处出来的情分,出生那刻就定好的,是相同的背景和环境里熏陶出来的“物以类聚”,是在以后的人生与前程里打不断切不开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这些人之间哪怕品性和格调再南辕北辙,“圈子”也会把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 第46页 是没得选择,无从抛弃的一种联系。 但费扬和索林,还有他的表哥楼逢棠亲哥顾进南他们,都是兄弟,可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却无法耳鬓厮磨相濡以沫。 而他曾经交往过的男友,更是蜻蜓点水,水过无痕,来过的,去了的,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只有对纪寒川不一样。 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情感,汹涌澎湃,让他迫切想要得到却又无从下手。 如果说一开始顾珩北只是看纪寒川长得好,有那么点心痒难耐,那么几个月下来,顾珩北俨然把纪寒川当做一个足堪与他匹配,让他觉得他能与之交心的存在。 旗鼓相当,珠联璧合,那是遍寻天上人间,可遇而不可求的灵魂的契合。 纪寒川,值得他从未付出过的,最慎重的对待。 他对纪寒川不是心动,是动心。 心动只是一刹间,为皮相,为性情,自然也会随着这些肤浅的东西光环褪去而消弭。 动心却是一场万劫不复,他的心攥到别人手里了,那个人露一个笑皱一下眉,都能牵引出他的喜和忧。 让他患得患失,让他欲罢不能,顾珩北顺风顺水了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渴望而不可得。 这些心事顾珩北当然不能跟费扬说,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那些酒都是调出来的,兑得乱七八糟,饶是顾珩北酒量不错,喝到最后也是眼睛红红,脑袋发懵,像是受了万般委屈歪在费扬身上。 费扬当然看出顾珩北不对劲了。 “北?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怎么像是被谁欺负了呢?” 顾珩北瞪着一双蒙昧迷离仿佛覆着水膜的眼睛,噘着嘴:“你谁啊?” “我是扬子啊,你丫这才喝多少,醉啦?” “嗯,”顾珩北点着头,“醉了,特醉……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我去,”费扬乐,“你怎么还念起诗来了!” 顾珩北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他竖着一根食指比在红润润的嘴唇上:“我给你说一个事儿,你不许笑我……” “什么事儿啊?”费扬是个没心没肺的,到这会还贫,“要是太好笑我憋不住不能怪我啊!” “憋不住也得憋,”顾珩北不满地嘟囔着,一只手揪着费扬的耳朵,凑近过去,特小声地说,“我看上一个直男,特直,你说我怎么办吧我?” “噗!”费扬一下子就笑喷了,哈哈哈哈的,差点带着顾珩北一块从沙发上滚下去。 “你不是吧哥们儿,你就为这啊!” “不许笑!” “不笑不笑,多大的事儿啊,看上了就弄上手呗……还是特难弄?咱们圈儿里的?”对费扬来说,最难的就是看上同个圈子里的,像索林和刘佳佳那样,后患无穷。 “不是……”顾珩北摇晃着脑袋,眼睛迷瞪瞪,笑得傻乎乎,嗓音被酒意熏染得沙哑,醉入骨髓一般,他嘀嘀咕咕着,“不是咱们圈儿的,特穷,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穷,他还逼我吃玉米饼子,忒他妈难吃……” 费扬傻眼了:“你说你看上个卖玉米饼子的?卖饼西施啊……诶诶小北,北,别睡啊,跟哥再说说什么情况啊,他在哪儿卖饼我给你去提溜过来……” 后来的这些对话顾珩北是一点都不记得,以至于第二天费扬打电话过来追问他到底看上哪个“卖饼西施”时顾珩北一头雾水,笑骂着挂了费扬的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纪寒川:顾珩北,今天你看书了吗? 顾珩北:看了。 纪寒川:你看的什么? 顾珩北:《少年维特的烦恼》。 纪寒川:英文版的吗? 顾珩北:……中文版的。 纪寒川:那你看的郭沫若版还是杨武能的? 顾珩北:我特么看顾珩北版! 纪寒川:你自己翻译的吗?好厉害! 顾珩北:……妈,我妈呢?我能不要这个傻白甜吗? 感谢在20201109 05:08:53~20201109 22:2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若相惜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感谢读者“青余”,灌溉营养液+10 读者“想要长高”,灌溉营养液 +59 第23章 顾珩北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他很快就把自个儿琢磨明白了。 他喜欢纪寒川,不是为了让自己失意堵心的,既然纪寒川是个直的,他也不去祸害人。 顾珩北也没故意回避纪寒川,别的不说,小美人每□□气蓬勃地陪他跑步聊天,多赏心悦目呢。 当然他也不会干熬着,日子要继续意气风发地过,男朋友必不可少。 京都最大的百货商场里,顾珩北百无聊赖地陪新男友闲逛。 新男友叫闫森,是京都电影学院的,长得唇红齿白,腿细腰软,是那种最迎合时下审美的花美男,顾珩北认识他还在郭询之前。 顾珩北加入了一个京都高校Gay圈的群,进群都要有介绍人,还需要经过几个群主管理的资料审核,里面的人都来自京都名校,素质整体偏高,成员必须遵守群里的公约,按时参加聚会活动,不对外暴|露群员的身份……顾珩北的男友几乎都来自这个群。 第47页 他们这个圈子很小,极品的1更是难求,顾珩北硬件条件百万里挑一,在京都高校的Gay圈里几乎是无人不识。 顾珩北不长情,不滥情,但薄情。 他一次只和一个人交往,有名有份,该他的义务责任应尽必尽,只是性情到底有些骄矜,喜怒难测,前一秒笑意盈然后一秒就翻脸分手。 可即便这样,追求他的人还是从前门大街排到八达岭。 “……其实时星和华悦这两家公司我觉得都还行,时星更好,顾擎就是时星捧出来的,21岁的大满贯,牛逼吧?但是时星只能给我C签,华悦倒是能给我A签,可华悦实力跟时星不好比,唉,我也不知道选哪个……珩北,你给我出出主意嘛……” 闫森已经大三了,参加过选秀,也在几部电视剧中跑过龙套,他形象虽好,但一直没什么后台,在一次群聚会中认识顾珩北,顾珩北顺手给他介绍了一个剧组,帮他弄到了一个男三号,那部剧还没播,但因为是大IP,他的人设又好,播出后可以预见能小露头角,如今已经有经纪公司递来橄榄枝了,还不止一家。 闫森自那之后玩了命追顾珩北,可惜顾珩北眼光奇特,居然看上郭询那么个五大三粗的夯货。 不过郭询的保质期堪比快餐,闫森一听说他们分手就循着味儿粘过来了,直到前两天顾珩北才点了头。 此时闫森抱着顾珩北的胳膊,一边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柜台一边喋喋不休。 “珩北?珩北!” “嗯?” 闫森不满地晃着顾珩北手臂:“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有在听,”顾珩北漫不经心地说,“你现在去华悦更合适,时星那里现在不会有多余的好资源给你。” 闫森嘟起嘴:“可是我听说华悦的艺人应酬特别多,人家不想被潜规则啦!” 顾珩北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闫森小心地观察顾珩北的神色,继续旁敲侧击: “时星虽然大腕多,但是他们每年都有好几部自制大片,随便一部电影里能有个露脸的机会都是很难得了,我们这一行,没人不想进时星。” “那你就去时星啊。” “可时星只能给我C签,你知道A签和C签的区别吗?” 顾珩北懒洋洋地:“不知道。” 闫森特别起劲地给顾珩北科普,艺人的A签合约非常优渥,公司抽成低,艺人自主性大,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剧本和通告,C签赚的钱几乎全被公司抽走不说,还得让干嘛就得干嘛,各种应酬走穴,当牛做马做鸡做鸭。 顾珩北听完后点头下了结论: “明白了,你想占大公司时星的好处,又想让时星像小作坊华悦那样供着你……想桃子吃?” 顾珩北一针见血,闫森讪讪,也不拐弯抹角了: “珩北,你上次一句话,齐章就要我了,你说你跟顾擎都姓顾,你们不会是亲戚吧?” 齐章就是顾珩北给闫森介绍的那部剧的制作人,也是21岁大满贯影帝顾擎的经纪人,虽然闫森不确定顾珩北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是依照齐章对顾珩北有求必应的态度,闫森知道顾珩北的背景肯定不简单。 顾珩北发出一声轻笑: “我跟顾擎没什么关系,跟顾卫国和顾航远倒是都很熟,要不我帮你介绍介绍?” 顾卫国是曾经每天晚上都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老人家,顾航远是此时的京都市市长。 “讨厌!”闫森娇嗔地晃了晃顾珩北的胳膊,“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顾珩北淡淡道:“人呢,有多大的实力就捧多大的饭碗,捷径走多了,早晚都要摔跟头,与其那个时候从云端跌下来,还是脚踏实地,走稳一点好。” 闫森心中愠怒,但是他到底算是混娱乐圈的,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多不高兴都能挤出一张笑脸: “哎呀!你怎么跟我高中班主任的,我知道怎么做了嘛……哎!那家店出新款了,咱们进去看看!” 顾珩北蹙了下眉,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以前绝不会这样上纲上线,闫森是他自己点头交往的,人都有优缺点,漂亮的男孩子恃宠生骄,有点小虚荣提点小要求都不是过分的事,并不是人人都像纪寒川…… 这个名字一从脑海里生出来顾珩北就摇了摇头,打住,他在意念里捏着柄小锤打地鼠,纪寒川的脸从哪里冒出来他就打一下。 这么一YY顾珩北倒是把自己逗乐了,心情也好了起来,心情一好他也有闲心哄闫森了,让服务员把闫森试穿的衣服都包起来。 闫森这才真正喜笑颜开,当他又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正看到顾珩北手里拿着一件黑色衬衫打量着。 闫森走过去,眼睛一亮:“这件漂亮!” 顾珩北却抬高手臂:“这件不是给你的。” “你要自己穿?” 顾珩北转身把那件衬衣递给营业员:“拿件180A的。” 营业员看着顾珩北笑道:“先生,这款衬衫是修身的,您更适合185A的。” “照我说的拿,送人的。” 闫森好奇问:“你要送给谁啊?” “一个小学弟。” 衬衫是纯黑色,衣服的两肩和袖子上镶嵌着金色的纹路,黑金搭配,精致华丽充满大气。 这种风格的衣服是一整个系列的,衬衫开衫风衣大衣和西裤,是一整套的,尤其是那件板正的黑面镶金纹的制服式大衣,挂在模特身上笔挺肃穆,有一种好莱坞星际电影里外星帝国|军服的科技感和厚重感。 第48页 顾珩北让营业员把整个系列的衣服都给他拿了一套,然后把车钥匙给了营业员让人把东西给他都送车里去。 闫森心中警铃大作:“你对学弟可是够好的啊。” “几件衣服罢了,”顾珩北漫不经心的,“给你买的不是更多。” 闫森撇嘴:“咱俩是什么关系,一个学弟能比吗?” 顾珩北偏头看了闫森一眼,像是接收到对方吃醋拈酸的心情,莞尔地笑了下,他这一笑眼波流转溢彩横生,把跟在后面的两个营业员看得面颊绯红心旌摇荡,更别说本就迷恋他的闫森,当下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闫森当着人前就毫不避讳地双手搂抱住顾珩北的腰: “你觉得这衣服好看,我也试一下,穿给你看!” 闫森这句话是踮了脚贴着顾珩北耳朵说的,其中的嗳眛暗示呼之欲出。 顾珩北明显一愣,目光不由自主滑出去,在无焦距的虚空里凝定了半晌,然后轻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闫森微讶,“你不喜欢?” 顾珩北一手一个攥开姚森的手,俯下|身去沙哑低语: “你要是穿这一身,我会忍不住买根鞭子。” …… 傍晚的时候顾珩北回自己宿舍拿点东西,他今天有会要约,当然住外面,第二天是周日,美美地睡个懒觉,晚上直接过来去解剖馆陪大体老师,他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满满意意,对了,等会还要跟纪寒川打个电话,说他明早不跑步了。 顾珩北让闫森坐在车里等他,自己上楼去。 再下楼来却看到闫森站在车外,正跟别人谈笑风生。 “珩北!”闫森面对着顾珩北,对他招了招手。 那人回过头来,正是淡淡微笑着的纪寒川。 顾珩北步子放得有点慢,走上前来。 闫森坐在车里的时候忽然听到车窗被叩响,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帅得惨绝人寰的小帅哥。 车窗上有膜,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闫森推开车门走下车,纪寒川一愣,然后又迟疑地往车里看。 “你认识珩北吗?”闫森饶有兴致地问。 “你是?” “我是珩北朋友,他去楼上拿东西了,一会就下来。” 然后两人就在这边聊上了。 “怎么跑这来了?”顾珩北住的是南苑,纪寒川住的是北苑,两人不是同个宿舍区。 “我来找师兄说点事,刚好看到你车在这,没歇火,我以为你在车里面。”在大学里,同系或者同个导师门下的学生会以师兄弟相称,没什么关系的才会叫“学长”。 纪寒川笑着解释,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门票,“明天老校区有科创大赛,我师兄给了我几张票,要一起去看吗?” 顾珩北还没说话,闫森就插话进来:“什么大赛?” “科创大赛,”他看闫森一脸迷茫,于是耐心解释,“就是科技创新比赛,我们学校的物理学院和计科院还有建筑学院都有参加,会有机器人、无人机这些高科技的……” 闫森翻了个白眼:“那有什么好看的?” 纪寒川噎了下,看向顾珩北:“学长,你去吗?” 一声“学长”让闫森眉心一跳,他的眼睛在纪寒川精致的眉目上逡巡半晌,立刻顿悟了什么。 闫森倏地挽住顾珩北的手臂: “哎呀太可惜了,我们明天有别的事情,没有时间呢,珩北,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9 22:31:27~20201112 06:0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闫森的动作和声音娘气得毫不掩饰,撒娇得明火执仗,让纪寒川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但是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顾珩北的朋友一个两个都很……个性。 顾珩北定定看了眼闫森,然后把胳膊抽出来顺势又抽走了纪寒川手上的门票——只取了一张,随后他低头看上面的时间和地点,起手扬了扬: “好啊,你还叫了谁?明早可以跟我车一起走……” “你怎么又开车了?”纪寒川拧起眉,“你这个习惯很不好,顾珩北,你还没驾照呢!” 顾珩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被晾在一旁的闫森嗤了声:“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歹啊,这辆车在全京都没人敢拦你知道吗?” 纪寒川跟闫森不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纪寒川伸手握住顾珩北的手腕,很轻声地说: “别开了,还有半个月你就能拿驾照了,到时候随便开。” 少年微凉的掌心沁在皮肤上,顾珩北却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半个月才能拿驾照?” “我知道你的生日啊。”纪寒川微微一笑。 那个微笑使顾珩北产生一个很不恰当的联想,就像《西游记》里的如来佛祖始终笑面齐天大圣,沉稳笃定,让顾珩北有一种他也翻不出五指山的错觉。 顾珩北目不转睛地看着纪寒川,然后把手指上勾着的车钥匙放进了纪寒川的手心里:“行,那这个就暂时放你这里,等我拿了本儿你再还我。” …… “你那个学弟是个怎么回事儿啊?他是太平洋警察啊,管他妈也太宽了吧!” 第49页 闫森快要气炸肺,顾珩北把车钥匙给了纪寒川后就把他买的东西都从车里提出来,然后这俩人拎着大包小包穿行过长长的校园。 顾珩北却心情极好:“他说得对啊。” 闫森的脸青青白白,滚过好几道混合着愤怒和嫉妒的情绪,最后还是忍不住:“顾珩北,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他啊?你要是看上他你还找我干嘛?” 顾珩北凉凉道:“是我找你还是你找我啊?” “你什么意思?”闫森停住脚步,站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冲顾珩北叫嚷,“你这是承认你看上的是他?那你跟我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啊?咱俩是名正言顺的吧,你这样算什么?你玩儿精神出轨吗?” 顾珩北也停了下来,他这个人从来就不怕跟别人掰扯道理,只要他想,这世上谁都不会比他更能讲道理: “我看上他,但他是个直的,我和他没可能,你追我,我给彼此一个机会来相处,从头到尾,我只答应过‘我们试试’——” 顾珩北笑了下,“闫森,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做精神出轨,那是建立在你对我心无旁骛,我对你情有独钟的前提之下——当然,咱们这样的人很难理解这两个词的意义,你敢说你对我心无旁骛吗?你敢说你只是图我这个人吗?这种彼此付出一些对自己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来交换暂时想要的,才是我们目前的关系……” 顾珩北说着,自己的眼睛却浮上一层罕见的迷茫,像是飘起浓雾的幽谷,清冷而朦胧,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我是精神出轨,我的轨道还没有搭建到你这里,但如果你这么认为,我保留你先提出分手并且索求赔偿的权利。” 闫森瞪着眼睛,张口结舌,顾珩北说的很多话他甚至都没理解,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我、我没要分手……” “那么我来提吧,”顾珩北耸耸肩,“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们分手,二是我让你拿到时星的A签,我们分手。” “顾珩北!你混蛋!” 顾珩北淡漠地看了一下周围,闫森的嗓门招来了许多侧目的眼光。 “如果你要在我的学校里跟我闹,那么你就是选第三条路,我们撕破脸,再分手。” “我没想跟你撕破脸!”闫森脸皮涨得红紫,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瞬间就无可转圜,他低下声,面目变得楚楚可怜,语带讨好与恳求,“好了嘛,是我不对,我不该胡乱吃醋……” “你没有胡乱吃醋,你的感觉很精准,你还想在他面前暴|露我们的关系,可惜啊,他不懂。” 顾珩北半嘲讽半自嘲地笑了笑,忽然问:“你知道我还没有驾照吧?” 闫森不明白顾珩北为什么问这个:“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开车?” 闫森被问得迷糊:“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啊?别人不敢这么开是怕交警拦啊,可你的车,谁敢拦这个牌啊?” “平安无事的时候是没人会拦,可要是出了意外,一个无照驾驶够我进去关挺久的呢。” “能出什么意外啊?” “是啊,能出什么意外呢,”顾珩北越说笑意越深,“我开车从来不超过八十码。” 闫森快抓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顾珩北收起笑,“三个选择,你选一个吧。” ———— 周日的早上晴空万里,老校区人头攒动,顾珩北和纪寒川还有李楚一起来看比赛。 十二月的科创大赛其实是京都几大理工高校联合举办的一次预赛,为了全国和世界科创比赛选拔人才,今年的会场在京大,虽然只是校际联赛,依然围观者众,顾珩北甚至看到了一两个熟面孔,而认出他的人就更多了,拉着他不放手。 “那几个是这次比赛的赞助方和投资人,”李楚在座位上坐下,却伸长了脖子往看台最前排的位置上张望,他用胳膊肘扛了扛纪寒川,“中间那个是宏时资本的人,你看到没?他们都认识顾学长!” 纪寒川点点头。 李楚难掩兴奋:“以后咱们的项目要拉投资人,能找顾学长搭线就好了!” 纪寒川蹙了蹙眉:“项目好,自然会有投资人青睐。” “天真!”李楚用指头狠狠戳了下纪寒川脑门,“你忘了你上次跟子钰撞设计,明明你的作品更好,可人投资商要你了么?人还不是要了子钰,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 顾珩北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纪寒川抢着说,“比赛快开始了,你要喝水吗?” “别岔话题,”顾珩北瞥了瞥纪寒川,“李楚你说。” 李楚当然会说: “先前有个网络公司举办游戏设计比赛,寒川和子钰都参加了,最后决赛的时候吧子钰赢了,不过后来那公司里的人找寒川,想要他的部分模块,和子钰的套用结合,但是要把整个软件著作权一起买断,这傻小子两万块钱就卖了!”李楚哼了声,“这里面的猫腻儿咱们都懂,本来就是寒川的设计更好,但是子钰……” 王子钰也是室友,李楚不想多说,但是那表情不阴不阳的,明显很是不忿。 顾珩北一听就明白了:“你先前说你的游戏卖了两万块钱,就是这个啊,那会看你挺高兴的我还当你赚了,听李楚这意思,还是强买强卖了?” 第50页 “不是强买强卖,”纪寒川无奈地说,“当时我也需要钱,是自己要卖的。” “拉倒吧!”李楚撇嘴,“要是当时你得奖了,奖金就有十万,后续游戏开发运营你永远有分成,就你个傻帽,什么都不懂!” “行我傻,”纪寒川推了李楚一把,“看比赛吧,叫你来干嘛的!” 场上的比赛果然已经开始了。 京大的科技馆设施非常科技,会馆里的灯光倏地一暗,只有前方的展台荧光熠熠,像是一片浩瀚星空,数架闪亮亮的小飞机在半空中争先恐后地飞舞。 纪寒川靠过去,问顾珩北:“看得懂吗?” “嗯,”顾珩北点头,“模拟太空舱环境,比谁飞得高还是飞得远?” “没有固定的评比标准,”纪寒川指了指最前排的那些后脑勺,“那些出钱的人,喜欢什么,觉得哪个项目能赚钱,就会投票给哪个……” “你又被人欺负了?” 这话题转得纪寒川猝不及防:“什么?” 此时他们两个人的脑袋靠得极近,顾珩北用额头撞了下纪寒川的,声音凉涔涔的,很是不满的样子: “上次有人举报你你就没追究,王家那小子抢你游戏你还让他抢啊,怂不怂?” 纪寒川愣住,继而哭笑不得:“他没有抢我……” 顾珩北嘲道:“我现在怎么越来越觉得你是个圣母啊。” 纪寒川转过头去,看着前方半晌,又调过头来,他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要说什么直说。”顾珩北凑过去,温热的呼吸拂在纪寒川的耳边,纪寒川要是动一动,两个人的皮肤就会触碰到。 纪寒川叹了口气:“顾珩北,你眼里真是揉不得一点沙子。” “嗯哼。” “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纪寒川的语气里有刻意的笑意和揶揄,也有没能藏住的失意和无绪,“我们正常人的字典里,还有‘妥协’这两个字。” “凭什么妥协的人要是你?”顾珩北横过去一眼,“我知道有人欺负你,就很他妈不爽!”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小天使们,本文十五号凌晨入V,入V当天三更合一,希望大家支持呀,小墨鞠躬感谢! 然后,这个评论区冷得已经逼我穿上秋裤了。 还是要我放撒手锏?今明两天能有三十个人评论,V章首日就更一万二!要是两天累计五十个人评论,V章周日就更一万五! flag立在这里,来吧,用你们可爱的小手指换我勤奋的小手指!Come on! 感谢在20201112 06:09:50~20201112 16:5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8278016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纪寒川眸光微微一动,好半天不能言语。 观众席上没有灯,像是电影院里开演后的放映厅,只有前方站台四周投射过来的光线交叉着,在两张俊逸的脸庞上明明灭灭。 他们对视了足有数秒,直到会馆里忽然爆出一阵阵的惊呼,原来是台上有架无人机起了火,火星四溅的,很是壮烈凄美。 “靠!”李楚握着拳,“太可惜了!” 顾珩北问:“这是你们计科院的?” “是,是我们师兄的团队,”纪寒川懊恼道,“可惜了!” 顾珩北食指抵着下巴懒洋洋地观望了会,明智地把“技术不到位,有什么好可惜的”这句话给咽了下去,否则他觉得纪寒川很大概率要再送他一句,“我们正常人的字典里,还有‘厚道’这两个字。” 纪寒川的那位师兄垂头丧脑地过来了,他先是看了看顾珩北,大概是想让顾珩北往边上挪一个位子,他好坐纪寒川旁边去,可惜顾珩北纹丝不动。 师兄只好蹲在纪寒川面前,唧唧咕咕地抱怨着,把自己的飞机为什么会爆|炸的原因分析了一通,顾珩北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在心里总结,放屁。 虽然比赛输了,饭还是要吃的,师兄领着整个团队和纪寒川几人一起在老区的校外找地方吃饭。 顾珩北和纪寒川并肩走在一起:“你师兄想拉你进他们的控制组对吧?” 纪寒川点点头。 “他们的指导老师是谁?” 纪寒川说了个名字。 顾珩北“嗤”了声: “别浪费时间,他们这个团队是发动机技术到瓶颈了,那小飞机着火跟算法没关系,你去也不顶用,混不出名堂的。” 纪寒川紧张地往前面望了望,幸好他们跟其他人隔着一点距离,周围又很吵闹,才没人听到。 “无人机普及是大势所趋,这个方向没问题。”纪寒川说。 “我跟你说技术,你跟我说方向?”顾珩北白过去一眼,“你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还没有,我在考虑。”说是在考虑,但顾珩北看纪寒川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八成是要答应的。 “你考虑的因素是这个团队本身的前景还是人情?” 纪寒川迟疑了一下:“我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事情……” 顾珩北双手插兜,神色有些忍耐地看了纪寒川一眼,他往前冲了两步,没再跟纪寒川并肩,步子迈得六亲不认,摆明了不爽。 纪寒川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