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是个技术活》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书名: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文案一: 江苒自觉是个端庄自重、恪守规矩的好姑娘,结果某天醒来,她发现自己私奔了……后果不提也罢。 重活一世,江苒发现自己回到了私奔后的那个晚上。 文案二: 偶遇某人,江苒的内心是懵逼的:卫襄=未来摄政王=腥风血雨=高危。结论:珍惜生命,远离卫襄。 江苒:我到底哪里招您喜欢了,告诉我,我一定改。 卫襄:性别吧。 江苒:⊙▽⊙ 食用指南 甜宠文,皮厚心黑卫襄VS死灰待燃江苒。 男主无脑宠,女主拒嫁人,结局he。 为防止甜得发腻,婚前会有些增加感情的小波折。 本文又名《摄政王撩妻日常》、《看中的妹子是单身主义者怎么破》、《本王酷爱撒狗粮》…… 言情为主,背景架空,勿考据。 小 剧 场 卫襄:苒苒,你明明和我私奔了,怎么能反悔? 江苒:我、没、有、和、你、私、奔! 卫襄(委屈):明明是你主动来找我,我救了你,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苒(崩溃):我以为你是姑娘啊姑娘! 卫襄(娇羞):讨厌,偷看了人家就要对人家负责。 江苒(心好累):殿下,你的人设可是心黑皮厚、不近女色,求不崩。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苒、卫襄 ┃ 配角:蒙冲、陈文旭、谢冕、卫珏 ┃ 其它:甜宠 作品评价: 私奔有风险,择人需谨慎。前世一步错,步步错,终落得身败名裂,死于非命。 重生后的江苒回到命运抉择的那个晚上,决定奋起反抗,却无意间邂逅了少年时的未来摄政王,从而开始了一段温馨的相识、相知,直至两心相许的甜蜜旅程。故事娓娓道来,情节曲折生动,引入入胜,甜宠无虐,男主费尽心思娶到佳人的过程尤其令人莞尔,值得茶余饭后一读。 ================== ☆、第1章 私奔 秋风起,冷月萧萧,卢陵驿不大的院子里,月桂飘香,菊花满地。 江苒站在窗边,漠然望着院中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终于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噩梦般的晚上。 屋子还是如记忆中一样简陋,被褥带着潮气,红烛是临时找来的,一长一短,并不般配。 江苒目光落在红烛上,死死攥住手中刚被她掀下的粗布红盖头,笑容冰冷:所以,她与陈文旭的婚事,一开始就如喜烛般是错谬的。她曾经究竟是有多傻,才会被陈文旭哄得相信,这么不堪的开始会有美好的结局。 当年,她,江苒——卢州学官,从三品大员江自谨的长女,品貌端庄,诗礼娴熟,在即将与青梅竹马的镇北将军蒙冲定亲前夕,苏醒在这个简陋破败的小驿站,满目陌生。 陈文旭跪在她身前,俊脸苍白,那一双后来迷倒无数少女的妩媚桃花眼熬得通红,含泪述说着对她的情意。 他告诉她,他倾慕她,无法忍受她嫁给别人,只有出此下策,将她偷偷拐出,并替她留了一封信,说两人情投意合,决意私奔。 她又气又急,差点晕倒。 私奔的名声,对女子的杀伤力有多大,身为负责教化的学官女儿,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俊美不凡,素来对她呵护有加的青年是要把她逼入绝境。 陈文旭是父亲好友的遗孤,容貌出色,读书又颇有才气,三年前来投奔父亲。父亲一向对他照顾,没想到他竟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先是求娶,父亲知道她与蒙冲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故而婉拒了他,结果他竟利用江家对他的信任,做出暗中掳人的卑劣之事! 她惊怒交加,一巴掌打在陈文旭脸上。 青年俊秀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五指印,他却毫不动容,反而似软实硬地求她原谅,私奔的书信他也送了一封给蒙冲,他们如果不尽快成亲,一旦闹开,只怕丑名传出,会连累她的父亲。 他本就生得好,面如冠玉、桃花眼妖娆,任打任骂、软语相求的样子格外诚恳。 他含泪说现在对不起她,以后一定会刻苦攻读,为她挣来凤冠霞帔。可惜他后来是金榜题名了,挣来的凤冠霞帔她却无福消受。 可恨那时她仅仅十四岁,天真单纯,居然被他三言两语唬住,又为他的真情心软,轻率地同意嫁了他。 婚事在他们藏身的小驿站仓促举行。 没有嫁衣,就从成衣铺买来一身粗布红衣凑数;没有亲友,就请这一天同样路过驿站的过路人来凑个热闹;没有三书六礼,两人草草拜了天地,就算礼成。 她一生的耻辱也至此开始!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回到这个不堪的开始。 现在看来,她回来的时机实在有些晚,她已被陈文旭以私奔之名掳出,两人拜过天地,就剩洞房尚未完成。 幸好还没有洞房。上辈子,这实在算不上多么愉快的经历。 她闭了闭眼,身子有些发抖。 她年幼尚未及笄,天葵未至。陈文旭却是行过冠礼的成年男子,又是久旷之身,床笫之间难免需索强烈,她根本承受不住,新婚之夜如遭凌迟。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此后的几次都如噩梦,也幸好陈文旭没有得趣,在她用父亲补的嫁妆为他买了一个服侍的丫头后,终于放过了她。 这辈子,她就算是死也不想再让他沾身。 门“吱呀”一声,一身红衣的俊美青年在临时被请来当喜婆的驿丞娘子的陪同下,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面上狰狞的五指印在敷了一晚熟鸡蛋后终于消肿,依旧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看到她一手捏着盖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驿丞娘子“啊呀”一声:“娘子,这盖头可不能自己掀,不吉利。”说到这里,她连忙“呸呸呸”几下,“瞧我说什么呢,娘子和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必能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天作之合,白头偕老?”喃喃重逢着驿丞娘子的话,江苒的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波动,嘲讽地看向对面两人。 看到她的眼神,陈文旭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疑惑:早些时候明明已经把这个大小姐哄好,她也同意嫁给自己。怎么刚拜了堂,又不对劲了? 驿丞娘子浑然不觉,满脸堆笑地道:“可不是嘛,我来帮娘子盖上。”走过去要拿江苒手上的红盖头。一扯却没有扯动,不由微微一愣。 陈文旭心中不对的感觉更浓了,面上却丝毫不露,温文含笑地对驿丞娘子道:“张嫂子,就不劳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我来和娘子说吧。”手中一个荷包顺势递过去。 大红锦缎的荷包,绣着鲜亮的鸳鸯戏水图案,光荷包就价值一两银子。驿丞娘子接过荷包,欢天喜地地道了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掩上门。 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陈文旭俊美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眼眸深邃,柔情万千地看着她,低低唤道:“娘子。” 江苒心中发冷:他还是这个样子,要是存心骗人,面容和声音都能显出十足的柔情;面对父亲时,又是一副机敏好学,孝顺体贴的模样。别说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就是父亲也没能看穿他的真面目。 前世,在父亲出事前,他对她除了在房事上不知体恤,平时一直体贴有加。少年进士,相貌英俊,温柔体贴,满京城的贵妇谁不羡慕她嫁了一个好夫婿? 可惜好景不长,父亲在党争中受牵连失势,他立刻变了嘴脸。她苦苦哀求,他非但不救,反而为了自己的仕途顺势踩上一脚。 偏偏私奔的往事被有心人翻出,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借此弹劾他。他回来后看了她很久,一句轻飘飘的“聘为妻,奔为妾”意图贬妻为妾。 她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坍塌,所有的温情脉脉、柔情蜜意都在那一刻撕下面具,露出了丑陋的真面目。 她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清醒过来的她心灰意冷,自请下堂。 她离开他后,独自带着一个老婢女离群索居,为救父亲而奔波。对方却不放过她,终究谋了她的性命。 这个人心机太深,心肠太冷,偏偏能伪装得无懈可击。 他亲手给她灌下鹤顶红时,他看着她垂死挣扎时,也是这么温柔含笑,含情脉脉地在她耳边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临死的绝望与痛苦如潮水漫上心头,江苒全身发冷,不由退了一步,厉声道:“不要靠近我!” 陈文旭一怔:“娘子这是怎么了?”他担心地看着她,神情温柔,接近她的脚步却一点儿都不慢。 江苒咬牙,这个人一点都没变。他想要做什么,无论她反对得多么激烈,他总能一边微笑着听,一边坚定不移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前世,不管是父亲还是那些大臣,怎么会将他认作谦谦君子,脾气温和呢? 她一退再退,后背已经触到窗棂,无路可退了。 陈文旭逼近,伸出双手向她搂来,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娘子,**一刻值千金,你就不要耍小脾气了。”语气中一派容忍。 **?咯嘣一声,脑子中仿佛有根弦断裂了,江苒不管不顾,猛地伸手一推:“离我远一点!” 陈文旭措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后面的椅子上,椅子刮地的刺耳声音响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江苒反应过来,猛地掉头向门口冲去。 陈文旭俊脸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捉住江苒,将她双手往后一剪,整个人腾空抱起来。 江苒又惊又怒,死命挣扎。可她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和已经是成年男子的陈文旭比力气,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她被直接丢到床上厚厚的被褥中,正想挣扎着下地,陈文旭已一边脱去外衫一边向她压来。 她向一侧翻滚欲要避开,陈文旭伸出一只手,牢牢地固定住她的肩,低头吻向她娇嫩的红唇。 青年眉眼间的温柔笑意已完全褪去,目光闪动间,惟剩势在必得的阴狠。 她扭过头去,他火热的唇就落在她粉嫩的面颊上,沿着脸颊,一个个濡湿的吻一路向下。 噩梦般的记忆骤然复苏,曾经的惶恐无助,痛苦折磨,恶心难耐……她脸色煞白,忽然张开嘴,“哇”的一下吐了起来。 陈文旭神色顿时难看之极,起身,冷冷地看着无力趴着的她吐了一口又一口,直到什么也吐不出,只在干呕。 他忽然逼近,用被子一角粗暴地擦了擦她的唇,然后将沾满秽物的被子整个一卷,丢到地上。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他冷笑着一把将江苒推倒,眼中闪着疯狂,“真抱歉,就算你恶心也已经嫁给我了,今天,我还非得到你不可!”说罢,他猛地用力一扯,鲜红的嫁衣崩裂开来,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陈文旭,已经气得发疯了。 印象中,前世他这样的发疯也不过三两次,可每一次她都遭受了极大的痛苦。难道重来一世,她还是逃脱不了曾经的命运? 不,她绝不认命!若要再落入这人手中,她宁可去死。 江苒屈辱地闭上眼睛,两手看似无助地胡乱摸索着。 摸到了!她的手猛地攥紧。 陈文旭已毫不迟疑地扯开她的中衣,露出里面粉色绣并蒂莲的肚兜及肩颈间大片如雪的肌肤。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忐忑中,求收藏,求评论。本章评论前十有惊喜O(∩_∩)O 下一章男主出场。 ☆、第2章 初遇 女儿家特有的体香淡淡的充斥周围,陈文旭望着掌下细腻如脂的雪白肌肤,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下一刻,他一声闷哼,蓦地倒下。 江苒用力推开他沉重的身体,抖着手将刚刚行凶的烛台丢在地上。也幸亏他气得发疯了,警惕性没平时那么高。 外衣已残破,她狼狈地拢了拢,不敢走门,找了个凳子垫着,欲要爬窗而出。 “不许走!”虚弱的声音响起,她回头,惊恐地发现陈文旭一手揉着后脑,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她爬得更快了。 “苒苒,别走!外面危险。”陈文旭焦急地喊着,声音中带上一丝哀求,“刚刚是我不好,你要不喜欢,我向你道歉,你别走好不好?” 不走?不走等着被你拆吃入腹吗? 江苒太了解这个人了,怎肯相信他的话。她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毫不迟疑地往外一跳,飞也似地钻进窗外的花丛。 她躲在花丛中,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陈文旭追出来,正自奇怪。 忽然,从她先前呆着的屋子里传出砰砰的砸床声还有陈文旭虚弱的叫声:“来人啊,快来人啊,有贼!” 整个驿站骚动起来,陆续有油灯亮起。驿丞职责相关,率先赶到,然后是几个驿卒。晚上喝过他们喜酒的几个住客也派了人来问怎么回事。 江苒隐隐听到陈文旭的声音传出:“我后脑被贼人打了一下,等清醒过来,发现娘子不见了。” 江苒脸色一变,暗叫不妙。 果然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了陈文旭一番后,开始安排人手帮着找人。 小小的驿站顿时沸腾起来。 花丛中藏不得了,江苒心念转动,搜寻着合适的藏身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一间屋,忽然有了主意。 她记得,那间屋中住的是一家来自京城的女眷,排场颇大。主人听说是一位小姐,自始至终连脸都没露,什么事都是身边的大丫鬟代为传达。 前世,她曾远远瞥见过那家大丫鬟一眼,通身的气派,连好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 反正她是死也不要再落入陈文旭手中。她现在衣裳残破,不适合被男子看到,不如去找她们碰碰运气。女人,尤其是未成亲的小姐总是要好说话些,她求一求,说不定她们愿意施加援手,再不济,也能给她件衣裳遮身。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但凭那排场,只要对方愿意帮她,陈文旭决计奈何不了她。 主意既定,她小心地离开花丛,向对面屋子跑去。 窗子没锁!她心中一喜。爬窗户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连凳子都不需借助,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 顺手重新掩好窗,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布置精致的寝室中。寝室和她先前的临时新房是一个格局,同样老旧的木床,黑漆的桌椅。只不过木床上铺着绣工精致的花开富贵葱绿锦被,椅子上放着柔软的鹿皮垫子与靠背,织锦的桌布上摆着整套的官窑甜白瓷茶具。 屋子一角的小几上,雕镂精巧的博山炉中白烟袅袅升起,满室幽香。 江苒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一侧有个棉布帘子,应该是通着隔壁屋子;另一侧,一架四幅美人绣屏拦在屋子一角,屏风后隐隐传来哗哗的水声。 外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花丛中有枝叶折断的痕迹,半个脚印还是新鲜的,一定没有走远。咦,这里地上有和那边一样的树叶!”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扇窗好像没锁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苒知道自己露了破绽,心中大急,左右一看无处可藏,硬着头皮转过屏风。 屏风后,一亭亭玉立的美人正站着……如厕?露在外面的嚣张的某物,绝不该出现在姑娘家的身上。 江苒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啊”的一声捂住了眼睛。 明明应该是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会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冒牌货? “咦,被你看到了,该怎么处置呢?”陌生的尚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忽然响起,寒凉的语气听得江苒一个哆嗦。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随后脚步声响起,有温热的气息凑到她耳边轻轻道:“你说我该是割了你的舌头,挖了你的眼睛,还是剁了你呢?” 江苒又是一个哆嗦,暗叫完了。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知道自己只怕是撞破了人家的秘密。好好的男子谁愿意扮成女儿家,也不知是逃命还是行什么鬼祟之事。其中的内情叫人一深思就恨不得发抖。 何况,这帮人看排场,看行事,显然不是一般人家,也不知会怎么发落她。再狠些,直接要了她的命都是可能的。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一个甜润的少女嗓音响起:“主上,驿丞求见,说是驿站进了歹人,可能躲进了主上的屋中。” “不见不见,”公鸭嗓不耐烦地冷笑,“什么东西,也配来我屋子中搜人?告诉他们,给我麻利儿地滚。” 门外的少女应了声“是”,又道,“鸣枝姐姐已经请了廖先生和他们说话。” 公鸭嗓语气更不耐烦了:“这种小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休来烦我。” 门外少女恭敬应下,脚步渐渐远去。 公鸭嗓语气又恢复了寒凉:“怎么,难道我很丑吗,叫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江苒咬了咬唇,豁出去地放下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肤若凝脂、唇若涂朱,发若乌檀,睫似鸦羽,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一双顾盼流波的含情双眸,仿佛被他轻轻一睇,就色授魂与,心醉神酥。 江苒受到的惊吓却更大了,瞪着水润明眸,见鬼般地苍白了脸,喃喃道:“摄……摄……”总算及时反应过来,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未来的摄政王卫襄,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样一副见鬼的打扮! 他应该是已经准备安寝了,乌檀般的长发散开,披散在肩头,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浅碧色挑线裙子,白银条纱衫,愈衬得一张脸儿粉白如玉,动人心魄。 “摄什么?”卫襄皱眉,一张嘴,就把容貌带来的美感破坏得一丝不剩。 “摄……色不醉人……人自醉。”江苒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圆了过来,差点没哭,“姑娘真是天姿国色,风华绝代。” 这可是未来的摄政王啊!宣和帝最宠爱的幼子,明德帝的同胞兄弟。在明德帝驾崩那一年腥风血雨的争斗中,踩着无数鲜血与尸体,仅十九岁的他带兵入宫,一手扶持年仅三岁的仁熙帝登基,从此大权在握,以铁血和手段酷烈闻名的摄政王卫襄。 前世,江苒曾经在京城无意中碰到过他一回,正好看到他将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官员当街斩杀,血溅五步。行事之狠辣无忌令人侧目。 算起来,摄政王与她同龄,现在应该也只有十四岁,还未封王,难怪个子只和她差不多高,扮起姑娘家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虚伪。”未来的摄政王,现在的公鸭嗓少年卫襄不屑地评论道,“你刚刚明明什么都看到了,不然为什么要捂眼睛?”说到这里,少年白皙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故意用淡淡的语气道,“不过也算公平,你看到不该看的,我也看到了,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啥?江苒丈二摸不着头脑,一脸迷糊。 卫襄清咳一声,红着脸道:“粉色的肚兜还是挺好看的。”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啥?一瞬间,所有的热血都涌上脸颊,江苒“啊”的一声惊叫,手忙脚乱地掩上衣襟。可惜衣服破得实在太厉害,挡得了这边就漏了那边。 该死!转过屏风后,她先是见到会长针眼的某物,再看到未来的摄政王,实在太过惊恐震惊,竟然忘了自己还是衣衫不整。 她明明是来找女眷寻求庇护的,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 更可恨的是卫襄这厮,作为君子,看到这样的情形,岂不是应该立刻避开眼去,哪有这样大剌剌地看了还要品评两句? 见她慌张得厉害,卫襄又是清咳一声:“你慌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再挡有什么用?” 就算这样,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吧。江苒悲愤之下居然忘了害怕,忍不住狠狠瞪了卫襄一眼,气道:“你还看!” 见她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身子气得直发抖,卫襄这才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绕过屏风道:“我有几件衣服你应该能穿,我叫鸣叶进来帮你换。” “不行!”江苒脱口而出。 卫襄大奇:“你不愿意换衣服?难道你觉得穿这破衣服很好?” 有这样曲解别人意思的吗?江苒差点没吐血,切齿道:“我这个样子,如果被别人看到,还是和你同处一室……” 卫襄明白了她的意思,无所谓地道:“那有什么要紧的,我自会对你负责。” 江苒脸色顿时煞白,冷冷的,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为妾。” 被人看到衣衫不整与男子在一起,就算他愿意负责,她又能落着什么好?名节尽毁,他又是那样尊贵的身份,能做妾已是抬举她了。 可她根本不稀罕这样的抬举。 身败名裂,从云端跌落的苦楚她前世已经尝够,今世她宁愿青灯古佛,孤苦一生,也不愿自己再落入那样的境地。 屏风那侧,却传来少年轻蔑的嗤笑:“你以为,由得你吗?” 江苒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全身仿佛被冰水浸泡,寒冷彻骨。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她窥到他的秘密,他绝不可能放她离开,不管是为奴为妾,她在踏入屏风后的一瞬间,已失去了选择资格。 ☆、第3章 卫襄 卫襄到底还是叫了鸣叶进来,服侍她换了一身衣服。 鸣叶就是先前那个声音甜润的侍女,生得明眸皓齿,身材窈窕。不愧是未来摄政王身边的侍女,训练有素。见到屋子中忽然多了一人,什么也没问,面色如常地要回屋去找衣服。 卫襄叫住她,挑眉问:“你去哪里找衣服?” 鸣叶道:“我看鸣蛩的身材和这位小娘子差不多。” “不用那么麻烦。”卫襄淡淡吩咐道,“我记得这回出来帮我做了不少衣服,随便找一套给她吧。” 鸣叶忍不住看了面如死灰的江苒一眼,恭敬地应了。 素白细棉布中衣,浅粉色绣百花交领襦裙,水红色蜀锦褙子,鸣叶甚至还帮她把已经蓬乱的发髻散开,重梳了一个家常的圆髻。 铜镜中,照出少女楚楚动人的模样。 纤细的眉,水润的眸,瑶鼻琼口,肤色如玉,比不上卫襄惊心动魄的艳色,然而不笑时自有一种端庄文秀的气质,轻愁时却凄婉得让人心都要揪起来。 卫襄百无聊赖,懒洋洋地斜倚在床上看她梳妆,见状,似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太丑,不然收你做侍妾爷岂不是太亏了。”一副勉为其难的口气。 在女色上从不开窍的主上居然要收个来历不明的小娘子做侍妾?鸣叶手一抖,帮江苒插发簪的手差点打滑。 江苒咬了咬唇,淡淡道:“公子救了我我很感激,要我做牛做马服侍公子我无二话,可我不会为妾。” 这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驳主上的意思!这下,鸣叶直接把发簪插歪了,她心下一惊,拔出发簪正要重插。 一只如玉白皙的手从她手中接过发簪。 “主上……”鸣叶惶恐地对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少年喊了一声。 “你退下吧。”卫襄挥挥手赶走鸣叶,拿起发簪要为江苒插上。 “公子?”江苒受惊不轻,皱眉欲躲。 “别动。”卫襄一手按住她的肩头,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热热的气息吹拂而过,江苒顿时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素白的如意纹玉簪插入她的发髻,卫襄退后一步,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挺漂亮的。” “公子……”见他根本不理会自己先前的话,江苒蹙了蹙眉,正要再开口。 卫襄美目流波,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你想怎么办?我此行秘密,却被你窥破了行藏,莫非你想洗干净脖子来一刀?唔,其实我也可以成全你。” 那含情美目妖娆无限,却透出刀锋一般的锋锐光芒。 这货,前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苒顿时怂了,喃喃道:“我愿为下人服侍公子。” 卫襄嗤之以鼻:“你会服侍人?再说,我缺服侍的人吗?” 江苒:“……”无言反驳。 卫襄不耐烦地下了结论:“那就这么定了。你乖乖听话,等过段时间,小爷心情好,说不定会放你走。” “当真?”江苒眼睛一亮,心中升起了希望。 小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发光,整张柔和的小脸都生动起来。 卫襄突然间觉得有些碍眼,难道他是煞神?这个温温软软的小姑娘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他? “对了,你是今天那个新娘子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忽然想到,随口而问。 江苒沉默,落到今日这个境地,再提自己的姓名岂不是让父亲蒙羞? 卫襄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她不语,冷笑道:“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吗?”说罢,转身掀帘去了隔壁屋子。 外面的喧嚣还在继续,显然陈文旭还没有死心,仍在搜寻她。江苒维持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动作,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铜镜中,少女的容貌青涩鲜嫩,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可一双温润如水的明眸却幽深无波,失去了年轻女孩该有的生气。 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她从镜中看到鸣叶端着一个托盘走入,然后鸣叶甜甜的声音响起:“姑娘该饿了,吃点东西吧。” 江苒看着鸣叶将托盘中的东西一碟碟摆好。 一碗肉糜粥、一碟酱黄瓜、一份鸡丝卷、两块小米糕、一盏银耳羹,不像是驿站能做出来的食物。 看出她的疑惑,鸣叶嫣然笑道:“这是单为主上做的晚膳,还剩了些,热了热拿过来给姑娘,姑娘休要介意。” 江苒便明白他们应该是带了厨子上路。虽然卫襄还未封王,但身为皇子,还是宣和帝最宠爱的嫡幼子,该有的排场可一点儿都不少。就不知他这么乔装打扮,悄悄上路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也确实饿了,谢过鸣叶,开始进食。 只是吃着也还是心不在焉的。吃到一半,她忽然“啊”了一声,停下筷来。 她想起来了,今年的秋末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 明德帝和卫襄的生母贤哲皇后郭氏是宣和帝的第二任皇后,深得宣和帝喜爱,可惜命薄无福,在卫襄十岁那年薨逝了。宣和帝伤心不已,决心为皇后守孝一年,并把皇后长子皇五子卫褒封为齐王,生前最宠爱的幼子皇十一子卫襄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一年过后,太后劝他重新立后,宣和帝不肯,却在一次微服私访时邂逅了金吾卫知事牛同山之女牛氏,一见倾心,纳入宫中。 牛氏宠冠六宫,然而出身低微,封不了后,就把心思转到母凭子贵上。自己尚未有子,先将先皇后所出诸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元后所出皇长子久居太子之位,她一时动不得,就先对付卫褒和卫襄。 她先是诬陷卫褒对她意图不轨,惹得宣和帝大怒,将卫褒贬为齐郡王,赶出京城去封地就蕃;接着,宫中又传出卫襄顽劣不堪、残暴不仁、目无尊长的流言,宣和帝大为头疼,索性把卫襄丢到郭家势力范围的京卫去捶打。 一时间,牛氏在宫中风头一时无两,连太子都不敢轻易得罪她。 牛氏得意洋洋,可惜肚皮不争气,直到第三年才怀上龙种。人人都说看她的怀相必是个男孩,牛氏的心就更大了。 三个眼中钉已经搬走两个,就剩最后一个太子。 牛氏在宣和帝耳边时不时地吹吹枕头风,又勾结了内阁次辅陶晋甫,渐渐的,弹劾太子不忠不孝的折子越来越多。 宣和帝对太子越来越不满意,时时训斥。太子终日惶惶不安,终于扛不住,在九月二十四万寿节的晚上带兵逼宫。 牛氏被杀,宣和帝被软禁,禁宫血流成河。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陶晋甫真正勾结的其实是三皇子赵王,当即以太子谋逆的名义起兵攻打。 赵王蓄谋已久,岳家又是掌握禁卫军大半兵力的安国公府,太子很快抵挡不住,在混乱中被杀。 赵王还没来得及得意,被太子软禁的宣和帝在京卫的拱卫下忽然出现,身边陪伴着仅仅十四岁的卫襄。 谁也不知道卫襄是怎么带着京卫悄悄潜进禁宫救出宣和帝的,赵王在见到宣和帝的一瞬间就知道大事不妙,索性孤注一掷,命令禁卫军向宣和帝攻来。 这时候,本应该远在封地的卫褒忽然带着大批齐地的军队出现,里应外合,将叛军剿灭,赵王在乱军中被杀,陶晋甫自裁,一场乱事就此平定。 宣和帝的身体却彻底垮了。在这一场宫变中,他失去了心爱的妃子和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是他最看重的嫡长子。 他颁下圣旨,册封立下救驾大功的齐郡王卫褒为新太子,小儿子卫襄为福郡王,还没熬到过年,就驾崩了。 太子卫褒继位,第二年改元为明德,将胞弟卫襄晋封为福王。 现在中秋刚过,离九月二十九日还有一个多月,卫襄这个时候偷偷跑出来,莫非跟一个月后的那件事有关? 怎么可能,难道卫襄竟早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可这驿道,确实是通往齐地的。齐郡王能在最后关头带兵入京,也必定有人通风报信。 江苒心惊肉跳,如果她真的卷进这件事,除非尘埃落定,卫襄绝对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做侍妾的话听听就算了,她镇静下来,已经想通这多半是卫襄将她留在身边的一个幌子。 要知道,前世的摄政王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成婚不纳妾,一度还传出他是断袖,没少让后来的赵太后、卫襄的五嫂操心。没道理今世就会变一个人。 “我家的东西有这么难吃吗?这么半天都咽不下一口。”难听的公鸭嗓忽然在耳边响起,她吓得手一抖,筷尖上夹着的酱黄瓜一下子掉入粥中。 她这才发现卫襄坐在她对面,还是一副长发披散,绝色倾城的模样,一手托着腮,满眼好奇地看着她,啧啧道:“看不出,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有勇气和人私奔。既然私奔了,怎么又反悔逃出来,还把人砸得那么狠?” 他……知道了?江苒抿了抿嘴,垂下眼,没有说话。 “怎么是个锯嘴的葫芦?”卫襄不满地拧眉,“你再这样,我把你送回给那个陈安了,他可还在满世界找你呢。” 陈安,是陈文旭买的假路引上的名字。 “你不会的。”江苒轻轻道。 卫襄瞪她:“你又知道爷不会了,爷还偏偏要把你送回去。哼,都拜过堂了,爷还要你做什么?” 这赌气的样子,还带着少年的稚嫩,谁能相信他会是未来杀伐果断,手段强硬的摄政王?江苒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又说了一遍:“你不会的。” 那笑容实在难得,让她柔嫩的小脸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卫襄看着她微微一怔,整颗心忽然一软。 虽然和别的臭男人拜过堂了,可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不算数的。她要是能常常对我笑,把她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卫襄模模糊糊地想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江苒:听说你不近女色,那我就放心了。 卫襄笑而不语。 某日之后, 江苒:哪个混蛋说的,有这么坑人的吗? ☆、第4章 走水 “喂,真的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卫襄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戳着桌子,不高兴地问,“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你吧。” 姑娘家的闺名岂能随便告诉人,姓更是提不得,以免让父亲蒙羞。江苒沉默了一会儿,见卫襄依旧双目灼灼地盯着她,头痛地随口敷衍:“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姓卫,单名襄,年幼尚无表字。”没想到卫襄二话不说直接报了名。 他不是要掩藏行踪吗?这么容易就把真名报出来做什么!江苒看着对方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脑袋开始发疼。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6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喂,我都说了,该你了。”卫襄不满地敲了敲桌子,美目中又露出凶光。 江苒骑虎难下,又不擅撒谎,只得勉强道:“我小名叫苒苒。” “苒苒?”卫襄眼睛一亮,击掌道,“‘因风初苒苒’的苒苒吗?好名字。” 他竟一口道破了她名字的来历。江苒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一阵困意突如其来,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呵欠。 从陈文旭那里逃脱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后来无意中又撞破卫襄的秘密,脑中一根弦一直紧绷着。这会儿绷不住,困劲上来,她终于有些支持不住。 卫襄很高兴,笑眯眯地道:“苒苒是困了吗?也对,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江苒见他没有动弹的意思,有些迟疑地问:“卫公子,我睡哪儿?” 卫襄奇怪地看她:“你是我的侍妾,当然跟我睡。你还想睡哪儿?” 江苒傻眼了。“我们……”她艰难地试图组织反对的语言。 卫襄开口截断她:“外面到处都在找你,你乖乖呆在这里为妙。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不屑地上下扫了扫江苒单薄的身体,撇了撇嘴道,“还是个小丫头呢。” 说得好像他有多大似的,明明他也才和她同龄。江苒腹诽。 不过对方把她当没长大的孩子最好不过了,要是碰到个像陈文旭那样的……江苒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鸣叶又抱来一床被子,江苒站在床边,怎么也没勇气上床:“要不,我还是打地铺吧。” “怎么这么麻烦?”卫襄不耐烦地道,“这个季节,你睡地上是想生病拖累我们的行程吗?把我也当女孩子不就行了?” 江苒欲哭无泪地看着他花容月貌的容颜,他不开口,确实是雌雄莫辨,可一开口,她就算想催眠自己也不成。 小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睛雾蒙蒙的,渐渐凝结出一滴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的样子分外可怜。 卫襄的脾气忽然发不出了。 “罢了罢了,我到隔壁去,和鸣叶换一换。”卫襄眉头拧成一团,嫌弃道,“女孩子就是麻烦。” 他一脸不高兴地再次掀帘而出。不一会儿,鸣叶带着一个小丫鬟抱着铺盖过来,又指挥小丫鬟把卫襄的铺盖抱走。 鸣叶利落地把床重新铺好,含笑对江苒道:“姑娘,这里已经安置好了,你早点歇息吧。” 江苒以为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一定会难以入眠。毕竟在上一世,生命的最后一段岁月里,她满腔心事,日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日都在煎熬中度过。 她已经习惯了日日失眠的日子。 没想到才一沾枕头,她就沉沉睡去,以至于半夜听到鸣叶焦急地呼喊声时,她几疑梦中。 “姑娘,姑娘,快醒醒!”鸣叶甜润的嗓音叫得有点发干,江苒霍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穿着中衣,一脸凝重站在一边的卫襄。 “怎么了?”她兀自有些迷糊,但很快,她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有人敲着锣大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透过窗纸,隐隐看到红色的火光。 江苒脸色一变,翻身而起,彻底清醒过来。 卫襄冷笑:“你那个‘夫婿’倒是个有手段的,心也够毒,为了搜出你来,居然来这一招。” 什么意思,他是说这场火是陈文旭放的?江苒震惊不已地看向卫襄。 卫襄道:“他派人来求见我三四次,都被我挡了。” 江苒明白过来,脸色瞬间苍白:陈文旭怀疑卫襄藏了她,但卫襄势大,他没办法搜人,就想出放火一招。火烧起来,卫襄他们自然不能安安稳稳呆在室内,到时跑出去,有没有藏人,一看便知。 陈文旭为了找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该怎么办?”她有些惶恐地看向卫襄。 “看你这点出息。”卫襄不客气地送了她一个白眼,吩咐道,“鸣枝,你带着她们帮她打扮起来。” 江苒这才看到卫襄后面还站在四个丫鬟,除了鸣叶,还有她上一世曾经见过的那个气派极大的大丫鬟,另外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 大丫鬟恭声应“是”,显然她就是鸣枝。鸣枝鸣叶上来服侍她穿衣,两个小丫鬟就捧了梳洗器具在一边服侍。 浅碧色的杭绸襦裙在裙摆上深深浅浅地绣了层层叠叠的缠枝纹,行动间光泽流动、华贵异常;杏色的褙子镶着三指阔的襕边,上面用一样大小的珍珠攒出精致的宝相花纹路;碧色的绣花鞋鞋头同样用珍珠攒出宝相花图案,江苒穿上,正好盈盈一脚。 两个小丫鬟服侍她净了面,鸣叶帮她梳头,鸣枝就从妆盒中拿出一个白玉镯子套在她手上。 那镯子通体莹润,毫无瑕疵,一看就价值不菲。 鸣叶已经帮她梳好髻,戴上两朵精致的珠花,鸣枝又替她插上一支镶着白玉芙蓉的金步摇,戴上同款的白玉芙蓉耳坠与赤金镶玉芙蓉戒指。 一眨眼工夫,江苒已打扮得精致华贵。 另一边,卫襄趁机换好了一身护卫装束,其中一个小丫头拿着眉笔和粉扑在他脸上涂涂弄弄,一会儿时间,卫襄眼也小了,鼻也塌了,唇也干了,十分颜色只剩了三四分,和原来竟完全不像了。 江苒默不作声,任她们施为,心中隐隐猜到卫襄的应对之策。 鸣叶拿了一个帷帽过来,帷帽上垂下厚厚的黑纱,盖在江苒头上。 卫襄打量江苒一番,点了点头,四个丫鬟就簇拥着江苒往外而去。卫襄留在屋里没有马上出去。 刚出门,一个留着一把长须的清瘦老者带着七八个护卫迎了上来,焦急地道:“姑娘,您再不出来,老朽就要让人闯进去救人了。” 大火熊熊,已经渐渐逼近这边。 江苒没有说话,鸣枝笑道:“让廖先生担心了,姑娘的脾气你也知道,不打扮整齐了不肯出来。” 廖先生连连叹气,欲言又止,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马车已经备好,请姑娘暂且上去歇息。” 鸣枝点点头,问廖先生:“其余人呢?”卫襄带的护卫可不止这几个。 廖先生道:“都去帮着救火了。” 鸣枝扫一眼剩下的几人,又对廖先生道:“屋里还有一些行李没拿出来,麻烦廖先生带他们进去帮着收拾一下。” 廖先生应下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7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鸣枝恭敬地对江苒请示道:“姑娘,这里乱得很,我们不如先去马车上。” 江苒微微颔首,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望过去,发现陈文旭站在廊下正盯着她们这边。 陈文旭,果然在怀疑卫襄私藏了她。 天刚蒙蒙亮,红色的火光照在陈文旭的脸上,他幽黑的目中仿佛也有火焰在跳跃。大概是受伤的关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愈显得眉目英俊,风姿出众。 这样一个黑心肠的人,老天怎么就给了他一副迷惑人的皮囊? 江苒心中叹了一口气,她上辈子栽得一点儿也不冤。 陈文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看着她有些疑惑,随即淡淡一笑,对她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 他没有认出她,江苒微松一口气,她从来没有打扮得这么华丽过,难怪陈文旭认不出来。 她想着卫襄傲慢的样子,扭过头去,没有理陈文旭。 * 卫襄的马车华丽而宽敞,脚下是雪白的毛毯,座椅上是柔软的羊毛垫,几个大小不一的靠枕散落在座位上,看着十分舒适。 座椅前,有固定在地板上的小方几,鸣枝从几下的暗格翻出一个点心盒子,打开招呼江苒道:“姑娘饿不饿?先吃点点心垫垫饥吧。” 盒子里放着一块玫瑰酥,一块水晶糕,一块枣糕,一块绿豆饼,色彩缤纷,看上去精致非常。 江苒昨晚晚膳用得迟,现在又才天亮,根本不饿。她摇了摇头,忍不住想拿下帷帽。 “姑娘且慢。”鸣枝制止了她,含笑提醒,“护卫都不在,若有人闯进马车就糟糕了。” 以陈文旭的行事风格,闯马车这种事可能性其实不大,但鸣枝说得也有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江苒只是有点不习惯头上戴着这东西,连视线都不好,可只要忍耐一下也就过去了。曾经,再难忍耐的事她都经历过。 天色渐渐大亮,外面嘈杂混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火快被扑灭了。 江苒安安静静地坐在车中,隐隐听到驿丞娘子的哭骂声。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离驿丞的住处最近,那边的房子几乎完全烧毁了,驿丞一家的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陈文旭虽然想逼出她,到底不敢真的得罪卫襄,纵火地点更是精心选择过的,既能让卫襄感到危险,撤出屋子,又不会真的损伤到他。 江苒心中恻然,驿丞家终是受了她的拖累。 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了狂风暴雨般的马蹄声,江苒心中一凛,忍不住稍微撩开帘子向外望去。 一队人马迎着阳光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将军,披着铠甲的身躯挺得笔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剑眉虎目,线条刚毅,那熟悉的容颜…… 江苒手一抖,帘子落下,心底某一处开始莫名地绞痛。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个男配出场了。 继续求收藏,求评论。也请大家帮忙捉虫^_^ ☆、第5章 蒙冲(小修) 马车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息,江苒纤细柔白的五指捏紧又放松,蜷曲的指尖有些发颤。 “蒙冲……”她喃喃地几近无声地喊了一声,忽然有流泪的冲动。 脖颈间忽然一凉,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架在她颈间。她抬头,目光透过帷帽上的黑纱落在对面神情森冷的侍女面上。 “姑娘和蒙将军认识?”鸣枝冷冷道,“我劝姑娘最好不要和他相认。” 江苒没有说话。 鸣枝道:“主上仁慈,留下了姑娘性命,姑娘也要放聪明些,莫要再牵连到他人,逼得主上大开杀戒。” 江苒心中一凛:卫襄乔装打扮出现在这里,显然是秘密离京。若如她所猜那般,他此行和一个月后的那场宫变有关,问题就更严重了,卫襄绝不可能放过可能会泄露他秘密的人。她已经陷入其中,不能再把蒙冲拖下水。 马车外,少年将军冲到驿站前,一拨人同时翻身下马,隔开众人。 蒙冲脸色沉郁,目中带赤,大踏步地走到陈文旭面前,忽然一个巴掌猛地掴了过去。 陈文旭被打得一个踉跄,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五个肿胀的指印。 “她呢?”蒙冲的声音压抑得可怕,仿佛有狂风暴雨即将席卷而来。 陈文旭站稳身体,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不想见你。” 蒙冲仿佛被刺了一下,强自粉饰的平静面色几乎崩裂。 陈文旭还在笑,说出的话却如一枝利箭直刺蒙冲心头:“就算你功成名就,少年将军又如何,她要的始终是一个能陪伴身边,描眉绾发的良人。” 蒙冲脸色大变,一时间稳稳站立的身子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他固执地说,却连声音中都带出了颤抖。 陈文旭怜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你见了她又能如何?” 是啊,见了她又如何?她宁肯私奔,宁肯身败名裂也不愿嫁给他,再见,也不过增加彼此的难堪罢了。 蒙冲面色先是铁青,再是惨白,猛地回头,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向自己骑来的马儿走去。 他手刚刚搭上马缰,一个忧心忡忡的公鸭嗓响起:“你是来帮忙找新娘子的吗?这位新郎官弄丢了新娘子,折腾了大半夜都还没找到。” 陈文旭目光陡然阴沉,射向从屋子中出来,扛着大包小包的其中一个年轻的护卫。 说话的当然是卫襄,怎么可能怕他?反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蒙冲心头一震,霍地转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陈文旭后脑上的伤。 目光如两道利箭射向陈文旭,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不让我见她,究竟是因为她不想见我,还是你根本就交不出人?” 陈文旭沉默,半晌,语气苦涩地道:“她被劫走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8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怎么回事?”蒙冲变色,不待陈文旭开口,蓦地转向被他手下隔绝在外,兀自望着烧毁的房屋痛心疾首的驿丞,“你来说。”摆明了不相信陈文旭的话。 驿丞被抓丁,双腿发软地走近,战战兢兢地道:“大人,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位公子今日成亲,入洞房后没多久,忽然喊叫说‘有贼’。我们跑过来一看,发现他后脑受了伤,新娘子却不见了,找了大半夜都没找到。” 蒙冲冷笑,压抑的怒火令面容有轻微的扭曲:“这里是朝廷的驿站,有兵丁守卫,居然能叫人把个大活人劫走?就一点踪迹都没留?” 驿丞被责问的想哭,在他的治下出现这等事,责任太大。原本想和陈文旭商量商量,把事情遮掩过去,毕竟新婚妻子被人劫走,也算是件丑事,谅陈文旭也不敢张扬。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少年将军,这下子麻烦大了。 他下意识地推卸责任:“下官也奇怪,劫人的话总得留下点踪迹。可除了后窗那边有半个妇人的脚印,还有一些压断的枝叶,其它竟什么也没发现,倒像是插翅飞了一般。大人来得正好,”他向蒙冲拱了拱手,“此事实在蹊跷,半夜驿站还失了火,也不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下官愚钝,实在参不透,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蒙冲以不到弱冠之年能率领大军,坐上镇北将军的位置,当然不可能是个蠢的,先前心神混乱,此时冷静下来,立刻听出了整件事处处破绽。真被人劫走,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脚印? 他看向陈文旭,面容冷肃,目光如箭:“陈公子,她被人劫走,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了?” 没有任何人看到,也就是说这是陈文旭的一面之词。如果……如果她不是被劫走的,那就是自己逃走的。 她都跟着陈文旭私奔了,还嫁给了他,为什么又要逃走呢?难道说…… 想到那个可能,蒙冲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双目如炬,逼视着陈文旭,沉声而问:“姓陈的,她究竟是不是自愿的?” 陈文旭神情平静,依然是怜悯地看着蒙冲,淡淡道:“她当然是自愿的,否则,我哪有那个本事把她带走?” 马车中,黑纱下,江苒气得脸色发白,再一次领教了陈文旭的无耻。到这个时候,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说着瞎话。 看着他脸上红肿的五指印,她的心仿佛掉入了冰窟窿。 前世,她一直不知道蒙冲其实追上来过。那时,陈文旭脸上也是这样留下了五指印,他告诉她,有人说她闲话,他气不过和人起了争执,被对方蛮横无理打了。她因此对陈文旭心软了几分,想着他虽然手段卑劣,可至少是护着她的。 她被迫嫁给陈文旭没多久,就传来蒙冲和二妹江蓉订亲的消息,她知道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想,原来她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他曾对她许下的誓言也能交托给另一人。 她甚至有怨过,她陷入这样的泥沼,他竟连寻都未曾寻过她。他们自幼相识,相知不浅,他难道也如他人一般信了陈文旭捏造出的信,信了她会不知廉耻地……私奔? 他曾是她倾付一腔少女绮思的良人啊。 他和江蓉结亲后,成了她的妹婿,每次看到她都神色淡淡,生疏有礼。她看着他们琴瑟和谐,若有所失,却还是告诉自己,要为他们高兴,毕竟说到底,是自己伤他的心在先。要恨也只能恨自己当年软弱可欺,轻易被陈文旭的花言巧语所骗。 然而,她努力放下了,陈文旭却一直放不下。她每次与蒙冲碰过面,哪怕只说几句再生疏冷淡不过的问候,陈文旭回去都会发疯。以至于后来,她回门的日子永远和江蓉错开。 她想不通陈文旭不放心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虽然迟了一步,可蒙冲确实来寻过她,这样焦急冲动、失魂落魄,然而当年没有卫襄的横插一脚,终究被陈文旭用最伤人的话骗走了。 马车外,蒙冲被陈文旭的眼神看得心浮气躁,猛地大踏步走出,对着救火完毕,站成一堆窃窃私语的人群道:“驿站先是有人失踪,再是失火,此事蹊跷,四周又没有人逃走的痕迹,作恶之人多半就藏在在场人之中。还请诸位配合,在调查出结果之前,暂时不要离开。” 众人哗然,有几个昨晚住宿的小官吏忍不住嚷道:“这怎么行,我等还有紧急公务。” 蒙冲脸色一沉,将手一摆,他手下的士兵立刻散开,手按刀柄,守在外围。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自带血腥肃杀之气,乍然显露,顿时无人敢作声。 蒙冲淡淡道:“诸位若知什么可疑之人,可疑之事,也请一并告知,免得耽搁大家时间。若有价值,赏银十两。”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十两银子,可抵得上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嚼用。 有胆子大的开口问:“什么样的消息是有价值的?” “只要最后证明对找出真相有益。”蒙冲淡淡道。 若不是他这一番作为是为了搜寻出她来,江苒都忍不住为他击节叫好了。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太妙,没看到陈文旭的脸色都阴沉下来了? 十两银子着实诱人,大家议论纷纷,已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驿丞咬了咬牙,忽地向他靠近一步道:“倒确实有一事可疑。” “说。” 驿丞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昨日在一位贵人后窗发现了一些断枝,我们担心贼人藏在贵人屋中,几次三番求见贵人。第一次还见到了他们账房先生,后几次直接把我们赶了出去。” 蒙冲瞳孔一缩:“你是怀疑……” 驿丞点点头,何止是怀疑,陈公子就差没明说人是他们藏的了,不然怎么会几次三番求见?可是抓不到证据,他们哪敢硬闯。 问题是,掳人就掳人吧,半夜放什么火?难道还想杀人灭口?想到自己被付之一炬的家产以及驿站被烧后即将到来的追责,驿丞心中一股怨气横生。 他不敢得罪,总有人敢得罪,比如眼前的杀星就是一个。 “你说的贵人,在哪里?”蒙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 驿丞飞快地瞥了眼不远处的马车。 蒙冲脸色一沉,忽然大踏步向马车走去。 糟糕!江苒脸色大变,立刻猜到蒙冲要做什么。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蒙冲已把守在车门口的鸣叶拎开,一下子推开马车门,凌厉的目光扫过宽敞的车厢。 江苒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拼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她缓缓扭过头,双手交叠,笔直而坐,隔着黑纱对上了蒙冲的眼睛。 曾经对着她永远含着笑意,曾经后来对她冷漠无波的一双眼,此时布满血丝,腥红骇人。 蒙冲视线移动,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白玉无瑕的镯子,精致华贵的赤金镶玉芙蓉戒指,以及白皙纤柔,宛若葱根的玉手。 鸣枝飞快地挡在江苒面前,遮住了蒙冲的视线,满面怒容斥道:“竖子无礼!” 蒙冲抿紧嘴,伸手轻轻一拨,鸣枝身不由己,重重撞在马车壁上,跌落在地。守在车子两边的两个小丫头也反应过来,上前阻拦,他手臂轻轻一挥,两个小丫头顿时成了滚地葫芦。 他看也不看狼狈的丫鬟们一眼,跨上车厢,一手伸出,欲掀开江苒的黑纱。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天使说看了存疑,所以小修了一下,看看是不是合理些了。 ☆、第6章 欺骗 “蒙将军。”后面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喊道,“将军且慢。” 熟悉的声音入耳,蒙冲的动作顿住,回身惊讶地看向匆匆赶来的长须老者:“廖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蒙冲竟然认识卫襄身边的人。江苒讶然,随即想起,蒙冲也曾在京卫中呆过一段时间,应该是认识卫襄的。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9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难怪前世卫襄掌权后,不顾巨大的反对声浪,把西北大军全部交给了年纪轻轻的蒙冲。蒙冲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镇守西北,让北虏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苦了江蓉,在京城服侍公婆,与丈夫长久分居两地。 廖先生站在车下,拱了拱手道:“老朽奉殿下之命护送郭六小姐回老宅探亲。” 蒙冲怔住:“这马车里的是郭六小姐?” 他当然知道郭六小姐是谁,郭皇后唯一的胞弟,魏国公郭庆嫡长子郭献的幼女,也是齐郡王和皇十一子的嫡亲表妹,身份尊贵。只可惜从出生起就是个哑巴,一贯深居简出,从不见人。 “正是。”廖先生正色道,“还请蒙将军给老朽几分薄面,不要惊扰了六小姐。” 蒙冲忍不住又瞥了马车中端然而坐的华服少女一眼。难道他认错了人? 真的认错了吧,如果车里面的人是苒苒,她被人劫持,怎么会这么冷漠,不和他相认?这次是他莽撞了。不过,少女纤白的手儿好看之极,与他的苒苒竟是那般相似。 鸣枝忍痛爬起来,再次挡住他的视线,怒目而视。 他心中黯然,退下马车,彬彬有礼地致歉:“蒙冲莽撞,还请六小姐勿见怪。” 江苒没有说话,鸣枝过去,相当不给情面地直接关上了马车门。 脾气还真是大啊!蒙冲苦笑,不过,魏国公府的贵女,被他如此冒犯,脾气不大反倒怪了。 “廖先生,你来得正好。”他回身对廖先生行礼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向空旷处行了一段距离,蒙冲这才开口道“昨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要请先生指点。” 殊不知廖怀孝此时心中的悲伤也是逆流成河。 天知道他带着一帮护卫进了屋子,却在里面看到乔装改扮的殿下,那一惊该是多么非同小可。 殿下在这里,那刚刚鸣枝几个簇拥着上马车的又是谁? 昨晚新娘子被贼掳走的闹剧他是知道的,他还亲自出面把驿丞和新郎官挡了回去,不曾想这个掳人的居然是自家殿下。 殿下在女色上从未开窍过,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不同凡响,直接强掳民妇。这可是大罪!要是被牛妃捉到把柄,哪怕是龙子凤孙,也够喝一壶的。 他焦急万分,顾不得其他,把卫襄抓到一旁密谈。 卫襄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被人家姑娘看了关键部位,只含含糊糊地说江苒发现了他的男儿身。 廖怀孝立马想歪了,自家殿下容貌绝色,年龄又小,男性特征尚不明显,他扮哑巴,怎么可能被人窥破男儿身,莫非是按捺不住,对人家新娘子动手动脚了? 也不知那新娘子是何等的倾城国色,让一向稳妥的殿下都失了分寸,还是在这种不容有失的关键时期。 被误会色令智昏的卫襄:“……”我他妈比窦娥还冤。 不管怎样,新娘子知道了郭六小姐是个冒牌货,那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走。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帮殿下把这件事圆过去。 见蒙冲询问,他清咳一声,捋了捋飘逸的长须,不答反问:“蒙将军如此关心失踪的新娘子,不知和她有何关系?” 蒙冲双目微黯:“是家中世交之女。” 既是蒙家世交,家世应当不会太差,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小驿站匆匆成亲,父母亲友一概全无? 何况,蒙冲一来就掌掴了对方的新婚丈夫,可不像是对待世交。 廖怀孝心知其中必有不好的事,却是不方便再深问了。倒是要留心,那姑娘既然能做出这等事来,不像是个好的,绝不能在殿下身边久留。 * 马车中,江苒紧绷的背终于松弛下来,这才感觉汗已湿透中衣。 没想到卫襄假扮的竟是郭六小姐。上辈子,郭六小姐声名不显,直到身为福郡王的卫襄和她定亲,大家才纷纷打听,知道她是个哑女,差点惊掉一地下巴。可惜她却是个没福的,还没过门就病亡了。 同样放松下来的鸣枝脸色苍白,捏着肩膀露出痛苦之色,她刚才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江苒看了她一眼,并不同情她。 车外熟悉的公鸭嗓忽然响起:“姑娘有何吩咐?” 车帘忽地从外面被掀开,卫襄化妆后平凡无奇的面孔半探进来,神色要多一本正经有多一本正经。 江苒:“……”她根本没有叫人,但卫襄这么一说,别人也只当他听到了里面的召唤。 顿了顿,江苒开口道:“鸣枝受伤了。” “哦,”卫襄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那让鸣叶进来服侍你好了,鸣枝和鸣蛩鸣鸾去后面的马车休养。” 鸣枝脸色发白,低低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一时间马车内只剩江苒一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想着卫襄这时候来找她,肯定也是有话要跟她说,索性等他开口。 卫襄忽然伸手揭开了她的帷帽。 江苒吓了一跳,总算她这些年也算经了些事,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惊叫出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发现四周都是卫襄的护卫,他掀帘的角度掌握得刚刚好,身子恰巧将马车内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卫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江苒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两只手不自觉地紧紧绞在一起。 “你是江自谨的女儿。”卫襄开口,说得是肯定句。 江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看不出有什么好的,值得蒙守之这样费尽心思。”卫襄撇了撇嘴,冷冷道,“把帷帽戴上吧。” 守之是蒙冲的字,虽说男子一般二十及冠才会取表字,但蒙冲年纪轻轻已在北征战场上立下大功,受封为镇北将军,故早早便取了字。 江苒沉默地带上帷帽,层层黑纱垂下,遮挡了她的神情。 “你就安安心心跟着我吧,我不能放你回去祸害蒙守之。”说完,车帘放下,帘外传来公鸭嗓清晰的声音,口气恭敬,伪装得完美无缺,“属下遵命。” 一会儿,鸣叶进来车厢,声音甜甜地问道:“姑娘,热水好了,我给你泡杯热热的杏仁茶如何?”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0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不必。”江苒轻轻道,忽然失了全身力气般靠上车壁,黑纱下,长久抑制的眼泪措不及防地一颗颗滚落。 蒙冲,和卫襄的关系比她想象中更亲近,至少,卫襄曾在蒙冲那里听说过她的存在,才一下子猜出她是谁。 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不堪都落在过卫襄的眼中,这样的她,又有何面目再面对蒙冲? 马车外,卫襄直接向廖怀孝和蒙冲两人走去,拱了拱手道:“廖先生,姑娘有事吩咐。” 蒙冲先前看着少年接近还觉得他不知进退,暗自皱眉,等听到他的声音,不由惊讶地睁大眼睛:“殿……”他及时刹住,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牛妃对齐郡王和十一殿下步步紧逼尤不知足,此时刚刚怀上龙种,又开始针对太子,京中正当暗潮汹涌,风云诡谲之时。这个时候,十一殿下乔装打扮,混在护送郭六小姐的队伍中,究竟是要做什么? “守之,我有要紧事,不能耽搁行程。”卫襄开门见山地说,“这里的事不能闹大。” 蒙冲立刻明白了卫襄的意思,卫襄此行必定是极为秘密的,事情闹大,泄露了他的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他握了握拳,还是开口问道:“有您在这里,怎么可能有贼人能掳人?您给我个准话,知不知道人在哪里?” “不知。”卫襄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谎。开玩笑,蒙冲为了这江家长女屡屡方寸大乱,可江苒先是私奔,又和人拜堂,最后衣衫不整的样子还被他看到了,早已名节有失,配不上蒙冲。他哪能把人放回去祸害自己早就看中的左臂右膀。 廖先生垂着头,痛心疾首:看那妖女把殿下迷惑的,殿下一贯最赏识蒙将军,竭力笼络他,从来蒙将军有什么心愿殿下都会尽量为他达到,这会儿居然为个妖女当面说谎。 蒙冲失望不已:“当真是被贼人掳走了?” “也许吧。”卫襄淡淡道,“我懒得管这些闲事,昨晚外面闹腾得厉害,实在扰人清梦。” 这位殿下,也确实是这么个脾气,他不关心的人,即使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蒙冲心中苦涩,黯然道:“您放心,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拖累您。” * 蒙冲不再穷追不舍,驿站中不知有多少人松了一口气,大家一起捣糨糊,很快,一场风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新娘子新婚夜被掳的事再也没人提起,整件事仿佛石子入水,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驿站需要修缮善后,当晚借住的客人则一个个离开,各奔东西。 魏国公府的车队也在一片混乱中继续出发前行,谁也没注意到,马车中的主子与来时根本不是同一人,而簇拥的护卫中则多了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殿下,你这么无耻,蒙冲以后会打你的。 ☆、第7章 担心 晨曦初起,卫襄骑马混在护卫中,看到鸣叶要了一壶热水进去。一会儿后,端着一个铜盆出来,将水泼在地上。 早上不是梳洗过了吗,这又是做什么?难道那丫头被他气哭了?卫襄想着,在马背上忽然有些坐不住。 他左右看看除了他们没有别的行人,索性靠近马车,再次掀开车帘。 马车内,江苒端然而坐,黑纱帷帽放在一边。鸣叶半跪在她面前,正在为她重涂香脂。她的眼眶还有些发红,泪痕却已消失不见。 他突然掀帘,鸣叶吓了一跳,她却恍若未觉,低垂着眼,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平静异常。 这是当他不存在吗?卫襄冷笑:“怎么,这是舍不得吗?舍不得干吗不和人家相认?” 江苒没有理他。 卫襄忽然怒了:“你要真舍不得他,我成全你,等他以后成亲了,我把你送给他。”妾通买卖,他说把她送给蒙冲,就是要以妾侍的名义送了。 江苒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漆黑的眸子乌沉沉的如古井无波,不带一丝感情。 卫襄心中一窒,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竟然说不出口了。他恼羞成怒,恨恨地说了句:“你好自为之。”摔了帘子。 马车内,鸣叶担心地看了江苒一眼,欲言又止:“姑娘……”爷还是孩子心性,生生把人家新娘子抢过来说要做侍妾,转眼又说要送人,换了谁也受不了。偏这位姑娘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又把爷给惹恼了。 江苒一句话也不想说,拿过帷帽,再次掩住面容。 * 中午一行人在山林生火造饭。 一路上,鸣叶见江苒不说不动、不吃不喝,仿佛失了生机一般,心中害怕。一停车就下来找卫襄。 卫襄听着冷笑:“不吃不喝?饿死正好。” 鸣叶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卫襄道:“你别管她了,去后面一辆车看看鸣枝她们。” 鸣叶低声应“是”,依言去找鸣枝,眼角余光却看到卫襄黑着脸站了一会儿后,忽然大踏步地向江苒的马车走去。 * 卫襄怒气冲冲地上了马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阳光透过厚厚的车帘照进车厢,光线有些晦暗。 江苒斜倚着车厢一动不动,厚厚的黑纱挡住了她的面容。 卫襄直接把碍眼的黑纱掀开,扬眉正要说话,忽然愣住。 江苒秀气的眉紧紧皱着,粉白的小脸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卫襄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郁躁瞬间化作无奈。他怔怔望着小少女沉睡中尤显稚嫩的面容,吐了口气,恨恨地一指戳上她苍白的脸颊。 咦,嫩嫩的好像豆腐,手感还不错,卫襄忍不住又多戳了几下。 江苒秀眉皱得更紧,脸蛋微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忽然睁开。 卫襄心虚地将做坏事的手藏在身后,怕江苒追究,先发制人地开口责问:“听说你要绝食?”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1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江苒的眉头刚松开又皱起,低低问道:“您怎么在这里?鸣叶呢?”因着刚醒,声音中还带着嘶哑。 卫襄不高兴了:“这是我的马车,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得,这位爷脾气又上来了。江苒只当没看到他的脸色,淡淡道:“卫公子,麻烦你帮我叫一下鸣叶,我找她有事。” 居然支使起他来了?卫襄一愕,感到有些新鲜。似乎在他因蒙冲对她说了那番话后,她原来对他若有若无的畏惧一下子消失了,态度也变得冷淡和无所谓。 她这是在怨他? 卫襄心里不舒服,冷下脸道:“鸣叶有其它事,什么事找我也一样。” “哦?”江苒一双明润的眼眸看向她,面无表情,片刻,她淡淡道,“我要更衣,您也能帮忙吗?” 卫襄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懵,待触到江苒一双微微含讽的妙目,他忽然反应过来,顿时跳起来:“谁,谁要帮忙这种事啊?你一个姑娘家……”他噎住了,转身下了马车,颇有些狼狈地道,“我去找鸣叶过来。” * 晋陵驿,树林中。 一个长相平庸的卫士轻手轻脚地走近蒙冲,禀道:“将军,问出来了。” 蒙冲张了张嘴,一时竟有近乡情怯之感,许久,下定决心道:“说。” “事情确实可疑。”卫士不疾不徐地叙说,“他们是昨日一早投宿驿站的,来的时候小娘子昏睡不醒,是陈公子把人抱进去的。后来有人还听到里面传来哭声,但声音太低了,不能肯定。 “陈公子巳时末突然说要成亲,喜烛、嫁衣还有盖头都是路上临时买的,小娘子拜堂的时候还好,可后来据驿丞娘子说,他们进新房后,新娘子不知为什么自己掀了盖头,神情间也没有一点欢喜。 “再后来,就出了陈公子被伤,小娘子失踪的事。将军……”他顿住了,瞥了一眼暗暗心惊,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蒙冲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这个铁血男儿,自来是流血不流泪的,此时不禁哽咽着轻轻道:“她是被迫的,她不愿意。”他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泪,问,“小娘子的下落可有眉目?” 卫士恭声道:“最后的痕迹出现在郭六小姐住处的后窗,后来失了火,就……” 火烧起来,纷纷乱乱,就算有什么痕迹也湮没了。 蒙冲摇了摇手:“郭六小姐那边我问过了,他没必要骗我。你再细细追查,务必找出她的下落。” “是。” * 没必要骗人的卫襄有些心神不宁。 跟车的厨子煮了一大锅面糊糊,放入肉干、青菜、蘑菇、香肠,加入调味料,一众护卫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马车上,鸣叶端了一大碗进去。 也不知她会不会吃,不会真的绝食吧?卫襄食不知味地喝下一大碗面糊糊。 鸣叶出来了,端出的碗已空。 卫襄松了口气,随即有些懊恼,她吃不吃又关他什么事? 鸣叶却快步走到他这边,一脸愁眉苦脸地道:“爷,这可怎么办好?” 卫襄挑眉:“又怎么了?” 鸣叶压低声音道:“姑娘说不饿,又睡过去了。” 卫襄眉心一跳,蓦地站起:“那这碗……” 鸣叶忧愁:“姑娘让我吃了。” 卫襄按捺不住了,径直向马车走去,直接跳上马车进了车厢。 江苒躺在柔软的羊毛垫上,身上搭着一条毛毯,果然又睡着了。 帷帽被收在方几上,她双手环抱,蜷缩成一团,柔嫩的小脸枕在一个靠枕上,依旧锁着眉,带着轻愁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才这么大点的姑娘,怎么就有这么多忧愁?卫襄想着,手不自觉地伸到她额前,轻轻拂过,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指下的肌肤依旧细腻如脂,卫襄抚了一下又一下,似上瘾般,指尖流连不舍,从眉心划过她精致的鼻梁、苍白的脸颊,直到雪白的脖颈。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顿时如烫了手般缩回,见鬼般地看了沉睡的小少女半晌,他忽然什么脾气都没了。 马车门响,鸣叶回来看到卫襄跪坐在江苒身边怔怔出神,不由一怔:“爷?” 卫襄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吩咐道:“小心照看她。”匆匆下车而去。 * 江苒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兀自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姑娘,你醒啦!”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 不是一直服侍她的杏娘的声音,江苒恍惚了下,忽地忆起一切:她重生了,回到私奔的那一晚,好不容易从陈文旭手中逃出,又落入卫襄手中。 好在卫襄是个不近女色的,她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到卫褒顺利登基,卫襄不再怕秘密暴露,到时就能脱身了。 也不知爹爹会不会原谅她这个不孝女儿。会的吧,她是爹爹唯一的女儿,从小如珠似宝,捧在手心长大的。上辈子,她被迫嫁给陈文旭后,无颜见老父,还是爹爹派人找到她,给她补了丰厚的嫁妆,还时不时帮衬当时还窘迫的小夫妻。 这辈子,如果还要受那等男子加诸之苦,她宁可不嫁人。爹爹若同意,她就一辈子留在家里,服侍他老人家终老;若不同意,大不了遁入空门,从此青灯古佛,倒也自在。 她只想好好的,平平安安、顺顺心心地度过这一辈子。 “姑娘!”见她呆愣愣地不说话,鸣叶急了,不由又喊一声。 江苒回过神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鸣叶道,“您睡了快一天啦,前面就是越丘镇,我们会在那里打尖,住一晚上。” 居然这么晚了。江苒意外,上辈子失眠的状况实在延续太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睡过一觉了。此时不仅身体的疲累全消,更是精神奕奕。唯一不好的就是——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2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江苒脸蛋微红,鸣叶已含笑道:“后面马车上的小炉子一直帮您温着银耳百合羹呢,我叫人帮您取一盏来,先垫垫肚子,马上就能用晚膳了。” 她掀开车帘招呼一声,立刻有一个护卫靠近车厢半探进来问:“醒了?” 江苒正想谁这么无礼,听到熟悉的公鸭嗓,什么想法也没了。除了卫襄,又有谁这么大胆? 鸣叶笑道:“姑娘饿了,麻烦您叫一盏银耳百合羹。” 卫襄打量着江苒,见她惨白的脸颊恢复了红润,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而明亮,显得整张小脸都生气勃勃的,再不是先前冷着脸时死气沉沉的模样。 不知怎的,他心中也添了一丝莫名的喜悦,轻快了几分,居然亲自飞马到后面的车上叫银耳百合盏,把在车上看炉子并养伤的鸣枝几个吓了一大跳。 ☆、第8章 靖侯 一盏银耳百合羹刚刚用完,马车在一间门面气派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廖怀孝带着派来打前站的几个人候在客栈门口,鸣枝几个先下来,和鸣叶一起,簇拥着再次带上帷帽的江苒向安排好的客院走去。 忽然,“且留步!”懒洋洋的呼喝声响起。院门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公子哥儿带着一帮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廖怀孝暗暗皱眉,做了个手势,几个护卫立刻不动声色地挡在江苒前面。 江苒一眼瞥去,看清对方的形貌,不由心里一个咯噔。 那公子哥儿一身月白织金暗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傅粉,凤眼斜挑似笑非笑,薄唇淡淡似翘非翘,一派风流不羁之态。 江苒认得他,这也是个混世魔王,皇三子赵王嫡亲的表弟,靖侯谢渊的嫡幼子谢冕。 说起这人,也是个传奇。 赵王的母亲谢贵妃乃是靖侯的胞姐。赵王谋逆,岳家安国公府出了大力,事后清算,遭族诛。靖侯却是个老谋深算的,除了嫡次子因是赵王伴读,与赵王形影不离,跟在赵王身边参与起事,其余所有人竟是闭门不出,躲过了这场祸事。 然而靖侯府毕竟还是受了连累,被降爵为伯。宣和帝兀自不解气,说他们只知避祸,不思忠君,又将封号“靖”字改为“敬”,以示警惕,要敬伯时时警醒,记得敬重、效忠皇家。 明德帝继位后,自然不会待见前赵王的外家,敬伯府越发不得志,渐渐没落。 而这一切,一点都没影响到敬伯的嫡幼子谢冕,依旧呼朋唤友,眠花宿柳,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谢冕这人,非但好色,胆子还大,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别人不敢调戏的人他也敢调戏。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调戏了福郡王卫襄的未婚妻郭六小姐。 卫襄大怒,找上门去把谢冕胖揍了一顿。谢冕因此看卫襄极不顺眼,几次三番给他使绊子。他脑子活络,手段又刁钻,和卫襄几番过招竟没有被抓到把柄。 两人之间越发水火不容,闹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明德五年,明德帝误信道士进献的仙丹,服药身亡,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遗诏。当时仁熙帝年仅三岁。 内阁大臣李弢、征西将军窦世詹以主幼国疑为借口,力推明德帝庶长子,十五岁的诚郡王为帝,并试图发动宫变。 危急之际,谢冕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连夜通知了卫襄。卫襄立即召集京卫,将仁熙帝护卫起来。又怕兵力不足,将信物交给谢冕,让谢冕去通知掌管天固山大营的蒙冲。 李弢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向与卫襄不对盘的谢冕会帮卫襄做信使,千防万防独漏了谢冕,得到消息的蒙冲立刻带大军进城。 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卫襄护卫幼帝登基,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而也是在那一夜,因为乱兵的攻击,许多贵人不幸殒命,敬伯世子也在其中。 后来京城流言纷纷,有人说谢冕为了谋取世子之位,在乱军中害死了长兄。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了。 不管如何,谢冕毕竟立下大功。新帝登基后,卫襄掌权,为敬伯府恢复了靖侯的封号,而谢冕也成了新的世子,并谋了禁卫军指挥一职。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谢冕掌权后并没有与卫襄站在一起,反而是除了效忠仁熙帝之外,谁的帐也不买。偏偏他行事滑溜,不留把柄,连卫襄都拿他没办法。 此时,这个混世魔王不在京城吃喝玩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苒秀气的眉微微皱起,也不知谢冕拦住她究竟要做什么?这可不是个讲理的。 廖怀孝迎上去拱了拱手喊道“谢五爷”。谢冕在靖侯府排行第五,上面有两个嫡兄,两个庶兄。 谢冕理也不理他,一双含情凤目直直看向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江苒,摸了摸下巴:“她就是郭六小姐?看身材倒是窈窕,干吗用黑纱罩面,难道是个丑八怪?” 他懒洋洋的声音痞气十足,说的话无礼至极。一众人都变了脸色,对他怒目而视。 谢冕环视一圈,浑然不惧:“这么多人,果然不愧是魏国公府的小姐,好大气派。喂,”他冲江苒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道,“你把面纱摘下来怎么样?我送你一样好东西。” 这话委实轻佻无礼,连廖怀孝的脸色都变了,沉声道:“谢五爷,请慎言。” 谢冕不在意地道:“看看又怎么样?郭六是齐郡王与十一皇子的表妹,小爷是三皇子的表弟,大家都是亲戚,这样遮着挡着也太见外了。” 廖怀孝被他一通胡乱攀亲的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句:“五爷,男女有别。既是自家人,出门在外,还请体谅六小姐的难处。” “这样啊。”谢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居然没有争辩,稍稍让开一条路。 这个混世魔王居然这么好说服?廖怀孝意外,随即松了一口气,示意鸣叶几个护着江苒先进去。 路过谢冕时,忽然黑影一闪,有人蓦地欺近江苒,伸手就掀开了她的帷帽。等到众人看清,谢冕笑吟吟地拿着帷帽站在原地,仿佛从没有离开过。 江苒感受到骤然大亮的视线,立在原地,微眯了眯眼,冷下脸看向谢冕。 护卫个个脸色大变,齐齐拔刀。这么多人,不乏武艺高强,身手敏捷之辈,竟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阻拦谢冕的动作。 谢冕身后的护卫一拥而上,毫不退让,拔刀相向。 场面一时剑拨弩张。 谢冕视若无睹,眼睛瞬也不瞬地打量着江苒,嘴角轻挑,色迷迷地啧啧道:“小表妹端庄秀雅,楚楚动人,果然不愧是出身国公府的大家小姐。这样的美人,带什么劳什子的黑纱,就该给人欣赏。” 江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却是愕然不已。这谢冕果然色胆包天,名不虚传。她现在身边护卫环绕他都敢如此无礼,难怪前世会传出调戏郭六小姐的事。就不知真正的郭六小姐当时作何反应的。 廖怀孝脸色铁青,哆嗦着嘴,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却究竟心有顾忌不敢发作。他不由偷偷瞟了卫襄一眼,就见卫襄脸色沉郁,一双黑眸乌沉沉的不见光亮。 廖怀孝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一步遮挡住江苒,沉声道:“谢五爷,你逾矩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3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谢冕只当耳旁风,随手将帷帽抛过去,痞痞笑道:“面也见着了,呆会儿表哥给小表妹补一份见面礼。我就住在隔壁院子,欢迎表妹随时来做客。” 江苒知道他这种人,越理会他越来劲。反正她现在是个哑巴,扭过头去,冷着脸径直进了院子。小丫鬟鸣蛩“唉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接过帷帽,连忙和其他三人一起跟上。 身后的护卫顾不得再跟谢冕的手下斗气,也呼啦啦地一下全部跟上。 院门关上,卫襄的脸顿时黑如锅底,看着鸣蛩捧着的帷帽只觉刺眼至极,怒喝道:“把它给我烧了。” * 小院中,气氛压抑得可怕。 卫襄大踏步地走进屋子,“啪”的一下狠狠把门关上。不一会儿,廖怀孝忧心忡忡地走进,叫了声:“主上。” 卫襄板着脸问:“查出什么来了?” 廖怀孝道:“谢五是八月十七离京的,只比我们晚一天,只怕不是巧合。” “看来是我的那位好三哥起疑心了。”卫襄冷笑,“派这样一个纨绔子出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又有足够的份量。” 廖怀孝迟疑:“赵王殿下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他?”谢冕可是出了名的混,每日除了放鹰逐犬、眠花宿柳,从没听说他做过什么正事。 卫襄目中寒芒一闪:“你们都小看他了,他今天抓帷帽的那一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说到武艺,廖怀孝就是外行了,不由问:“主上是说谢五身手很好?” “何止是好。”卫襄淡淡道,“若真是传说中游手好闲的纨绔,怎么肯下苦功练功夫?” “这就奇了。”廖怀孝皱起眉来,“京中从未听说谢五身手好,可见他平时一定注意掩藏,为什么今日要暴露出来?” “管他搞什么鬼,”卫襄眼中戾气一闪,“他要敢坏爷的事,我叫他靖侯府吃不了兜着走。” “幸好今天被他看到的不是爷。”廖怀孝尤有余悸,要知道,谢冕是认得卫襄的,要被他看到帷帽下的人是卫襄,那乐子就大了。 “可是,他看到了那位的脸……”廖怀孝欲言又止,这也是个麻烦,意味着只要谢五在旁,江苒就必须继续扮演郭六小姐。 廖怀孝越想越愁,也不知这姑娘是什么出身,假扮国公府的小姐撑不撑得住场面,会不会露陷? 卫襄也想到了江苒,想到她坐在马车中对着他冷漠如冰的神态,刚刚对着谢冕时面无表情的小脸,还有……初相见时衣衫凌乱,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目光闪了闪:“吩咐他们把晚膳摆在六小姐屋里,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廖怀孝:“……”殿下,你是特意找借口接近人家姑娘吧。 可这个借口光明正大,他连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 * 内室,江苒梳洗完毕,才觉得自己松懈下来。谢冕掀帷帽的那一下实在太快,仓促之下她完全来不及反应,好不容易才保持住镇定。 自己这个假郭六小姐,被谢冕觑到真貌,也不知会不会有麻烦。她想了一会儿,把它抛诸脑后,就算有麻烦也是卫襄的麻烦,她操心也没用。 鸣叶服侍她卸了簪环,换上家常的纱衫,鸣枝带着鸣蛩进来摆桌。江苒看着满满一桌无比丰盛的好菜,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现在名义上是郭六小姐,实际不过是卫襄扣下的俘虏,这么丰盛的晚餐当然不可能是为她准备的。 果然,不一会儿,卫襄从屋外走进。 江苒不自觉绷紧身子,收敛神色。 卫襄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坐下用膳吧。” 江苒没有动。 “怎么,”卫襄看她戒备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冷笑,“听不懂我的话吗?” 江苒秀眉微蹙:“卫公子,这与礼不合。” 卫襄脸色骤沉:“你以后是爷的侍妾,一起用个膳有什么与礼不合的?” 江苒脸色发白:“卫公子,你说过会放我走的。” 卫襄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恶意地笑道:“本公子说过,你乖乖的会考虑放你走,你觉得你现在的表现当得起吗?” 江苒抿了抿唇,垂下头,安静地在卫襄对面坐下来。 ☆、第9章 用膳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响起的瓷器轻碰的声响。江苒坐在卫襄对面,低着头只吃自己面前的白灼青菜,规规矩矩的目不斜视。 对面忽然响起筷子重重放在桌上的声响,江苒顿了顿,也停下筷,轻轻放下。 卫襄不痛快,冷哼一声:“我是老虎吗,能吃了你?跟我用膳就那么难以下咽?” 江苒沉默片刻,居然点了点头。 卫襄脸瞬间黑了,瞪着江苒:“你……”一时气结,猛地站起,凶狠地道:“你有种说一遍。” 江苒垂着头,根本没看他的脸色,怯生生地道:“公子以后还是请其他人陪着用膳吧。” 卫襄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下不得,对面的小少女却依旧螓首低垂,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觉得连责怪她都不忍心。 卫襄咬了咬牙,猛地一脚踹翻了椅子,气冲冲推门而出。刚出门,差点和捧着一个匣子急匆匆进来的鸣鸾撞个满怀。 鸣鸾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颤声道:“奴婢该死。” 卫襄的目光却落在她怀中颜色鲜亮的木匣上。 小小的雕着天女散花图案的大红色填漆匣子,雕刻精美,做工精致,他不曾见过。 “哪来的?”他问。 鸣鸾俯身道:“是谢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送给小姐的见面礼。” “拿给我。”她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卫襄不辨喜怒的声音,心中一寒,小心翼翼地将木匣举过头顶。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4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卫襄接过匣子,随手打开,匣子里是一支精巧的桃花簪,赤金的簪子,用粉色的细碎宝石镶出桃花的五瓣,在阳光下轻轻一晃,熠熠生辉。 簪子说不上名贵,却漂亮极了,令人一见就生爱不释手之感。 卫襄看着簪子,神色阴晴不定。 * 内室,看着卫襄怒气冲冲地走出去,里面服侍的鸣枝鸣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等到人不见了,鸣叶赶快去将椅子扶起。鸣枝走了一步,回身不赞同地看向江苒:“姑娘,你那些话以后可不能再跟主上说了。” 江苒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捏了一把汗,毕竟她前世熟知的摄政王可是凶名赫赫。可她又有什么办法,不把人气走,两人在一起用膳,实在不合规矩。何况,她说的也是实话,有他坐在边上,她确实是食不下咽。 现在看来,卫襄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 鸣枝毕竟是卫襄的人,帮着他说话无可厚非。不过,不代表她就得听一个丫头的训。 她淡淡瞥了鸣枝一眼,鸣枝咬了咬唇,知道自己逾矩了,可有些话她不吐不快。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私奔女,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吗?还敢跟主上对呛。 江苒微微一笑:“这里不需要你服侍了,你下去吧。” “姑娘!”鸣枝不可置信地抬高声音,似乎不敢相信江苒会这么不给她脸面。 江苒淡淡道:“你不出去,那就我出去好了。” 那怎么行?主上还在外面呢。鸣枝脸色煞白,不敢再迟疑,矮身施了一礼:“奴婢告退。”垂着头,小碎步地倒退出去。 “姑娘……”将椅子扶正的鸣叶欲言又止地看向她,触到江苒的目光,顿时住嘴,什么也不敢说了。 江苒不再理会鸣叶。刚刚有卫襄在,她根本没吃好,此时干脆重新拿起筷子,好好地享用起美食来。 卫襄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小少女在安静娴雅地用餐,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小少女唇边的笑意滞了滞,随即放下筷来看向他。 卫襄已经气不动了,走过来,平静地将一个木匣子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江苒用目光询问他。 卫襄垂眸,看向端坐着的她,正好对上那一对温润如水的黑眸。 这样气得人心肝疼的丫头,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温柔如水。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也平静下来。 江苒依言打开,看到了那一支精致漂亮的桃花簪。 卫襄一直注意着她,她看着簪子,眼中丝毫没有一般女孩儿见到漂亮首饰的惊喜与赞叹,只有满满的疑惑不解。 卫襄笑了笑:“这是谢冕送你的见面礼。” 他看到江苒的脸色慢慢变了。 还不算太笨。卫襄心情忽然愉快起来,一双顾盼流波的含情目斜斜睇向江苒,使得化妆后原本平平无奇的面目都染上一层夺目的艳色:“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江苒迟疑了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 几个丫头被摒退,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襄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扫了眼面前的佳肴,挑眉道:“给爷盛碗乌鸡汤来。” 江苒眉间微蹙:“卫公子,你不是要谈话吗?” 卫襄看着她扬眉,挑衅地道:“爷还饿着呢,没力气谈。” 江苒抿了抿唇,起身向外走去:“我去叫鸣叶他们。” 走过卫襄身边时,手腕忽地一紧,然后一股大力猛地一拽,她身不由己跌坐在一双结实的大腿上。 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传来,江苒大惊失色,触电般想要跳起。卫襄的另一只手揽过来,紧紧勒住她柔软而纤细的腰肢。 少女的腰肢不盈一握,箍在怀中,仿佛一掐就能折断似的。卫襄本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等到反应过来时,他搂着怀中微微发颤的身体,一时竟有些不忍释手。淡淡的少女体香盈鼻,他情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 江苒浑身发抖,眼睛下意识地紧紧闭起,在心中拼命对自己说:江苒,你镇静些,这人是不近女色的未来摄政王,不是陈文旭那个疯子,你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勉强开口道:“卫公子,请放开我。”可惜微微发颤的尾音终究出卖了她的惊慌失措。 卫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看她紧紧闭着的双眼,乱颤的睫毛,因羞愤而通红的脸颊,以及如娇艳如花瓣的樱唇。终于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了。 他一直不顺的心气好歹顺了些,悠悠然道:“不放。” 江苒咬牙:“卫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卫襄不打算和她讲理:“你是爷的侍妾,爷抱着你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苒猛地睁开眼睛:“卫公子难道要食言而肥?”气怒之下,她身子也不抖了,手脚也不僵硬了,温润如水的双眸中仿佛燃起了灼灼烈火。 终于逼急露出爪子来了? 卫襄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你的身子都被爷看光了,爷的也被你看过,难道你还想嫁给别人?你同意,爷还不同意呢。” 江苒脸色通红,气到极至,反而镇静下来,冷冷的一字一句地道:“您放心,我不会嫁人的。” 这是什么意思,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卫襄愕然,江苒趁机掰松他的手他都没有反应。 江苒好不容易站起来,正要往外逃跑,卫襄淡淡的声音响起:“帮我盛一碗汤。”他收敛了全部脾气这样淡淡说来,反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江苒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卫襄。 她暗暗心惊。少年懒洋洋地斜倚着椅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双流光溢彩的黑眸幽深难测,不辨喜怒。 江苒忽然想起前世在街头看到他的那一幕:冰冷的剑光、喷溅的鲜血,二十岁的卫襄姿容绝世,骑在乌黑的骏马上,也是这样面无表情,目光幽深地看向地面死不瞑目的尸体。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5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江苒怂了,默默调转方向,乖巧地盛了一碗汤,送到卫襄面前。 屋中寂静无声,江苒找了个离卫襄最远的位置坐下,暗暗气恨自己的软弱。可曾经在那个时期活过的人,哪个不惧心狠手辣的摄政王?她愤怒的时候虽然会一时忘了对他的害怕,可理智回来,终究不敢一直和他对着干。 卫襄姿态优雅,喝汤的速度却不慢,很快放下汤勺,对她道:“坐近些。” 江苒藏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捏紧,望见少年眼神中危险的黯黑,慢慢站起,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从今天起,你就是郭六小姐。”卫襄缓缓道。 虽然已有预料,但真的听到时,江苒还是心头一颤,嚅嚅道:“我怕我做不好,到时……” “不过是个哑巴,有什么做不好的?你先前在谢冕面前那样就很好。”卫襄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江苒皱了皱眉,郭六小姐总是他未来的未婚妻子,他提到她的口气怎么这般轻慢? 卫襄瞥见她微皱的眉头,忽然有伸手帮她抚平的冲动,好不容易忍下来,他佯装作不经意地说:“爷不白让你出力。你做得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爷能做到。” 江苒眼睛一亮:“公子答应过我,等事情结束放我回去。” “你不求点别的?”卫襄道,“这件事我早就答应过你,只要你乖乖听话,爷会放你走。别随随便便浪费爷的承诺。” 江苒踌躇,未来摄政王的承诺价值多少,也许她比卫襄本人还要更清楚。她想到十年后父亲的那场劫难,如果卫襄愿意,到时独掌大权的他完全可以救父亲。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唯一所求就是父亲安好。至于自己,名声已坏,也不奢求嫁人,只求能服侍父亲终老,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卫公子,”她问,“这个机会我能不能留着,以后有事再相求?” 卫襄看她一眼,嗤笑:“总算聪明了一回。”他随手解下一个玉禁步丢给她,淡淡道, “这是信物,你收好。既然答应了,记得从今天起,你就是哑巴。不管碰到什么事都不得开口说话,否则我的承诺作废。” 作者有话要说:  Wuli苒苒是个恪守规矩的好姑娘,but…… 卫某人: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第10章 夜探 隔壁院落,老槐树下,一桌两椅。 老者拿起烧制有烟雨山居图的官窑青花瓷茶壶,手腕下压,清亮的茶水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配套的小小茶盏中。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 一边,谢冕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着,两指曲起,不耐烦地轻敲着桌面。 不一会儿,一个相貌平平,穿着客栈小二服装的男子走进,恭敬地对他们施了一礼:“五爷、郑老,小的探过了,那边院子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探听不到里面的情况。连午膳都有专人动手,还派了两个护卫看着,不许人接近。” 谢冕手指停住,凤眼眯起,若有所思:“这倒是有意思,我刚刚派周妈妈去送礼,顺便请个安,结果连人都没见到。即使里面的真是郭六小姐,这阵仗也太过了。郑老,你怎么看?” 老者拿着茶杯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沉吟不语。 “五爷,要不我再去试试?”后来的男子忍不住道。 谢冕询问地看向老者。 老者摇了摇头:“如果只是郭六小姐,她在郭家素来不受重视,根本不可能有这么严密的护卫。那个廖怀孝也不是郭家的人,而是十一殿下的账房先生。这事情不简单,我要再想想。” “郑老是怀疑十一殿下……”男子问道。 谢冕抬手止住他的话,狭长的凤眸中光芒一闪,唇角微勾:“如果十一殿下真有这样的手段,那件事只怕就要重新考虑了。” * 客院内室,江苒安静地坐在妆台前,任几个丫鬟忙碌着。鸣叶为她散开发髻,鸣鸾在鸣枝的指挥下铺床,鸣蛩绞了热毛巾帮她擦手净面。 她疲惫的闭上眼,和卫襄一番谈话下来,她仿佛一张绷到极致的弦,精神几乎虚脱。卫襄和谢冕,谁都不是简单的,她真能帮着卫襄瞒过谢冕? 鸣叶帮她散好头发,又欲帮她宽衣,她睁开眼摆了摆手,示意暂时不用。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忽然定住。 她差点吓得惊叫起来,窗外忽然轻巧地翻进一个黑衣人,趁几个丫鬟不注意,悄无声息地上了房梁,倒挂金钩垂下来,一张俊脸恰恰对着她,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眼还对她促狭地眨了眨。 她霍地站起来,神色冷然。 “姑娘,怎么了?”鸣叶吓了一跳,差点撞上鸣蛩。 江苒张了张嘴,有口不得言。 正在指挥鸣鸾的鸣枝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恭声道:“姑娘,你莫忘了,你是郭家的嫡小姐。”态度看似恭敬,语气中的不满却是谁都听出来了。 这是在指责她失了郭家嫡小姐的气度? 江苒的目光冷下来,看向鸣枝。鸣枝咬了咬唇,没有退让。 鸣叶见势不妙,赶紧过去拉住鸣枝:“鸣枝姐姐,你怎么这么跟姑娘说话?快跟姑娘赔个不是。姑娘,您大人大量,原谅她这一回吧。” 江苒此时想着房梁上的那一位,哪有心思理会一个丫头,见鸣叶打圆场,无声地挥了挥手。鸣叶赶紧拉着一声不吭的鸣枝退了下去。 江苒不由又往房梁上看了一眼,房梁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人去了哪儿? 似乎隐约有轻微瓦片翻动声传来。江苒的心提起来,索性走到窗边推窗望去。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如水的月光流泻,满院清辉。桂花树下,一地落黄,甜甜的桂花香扑鼻而来。 对面屋顶上,两个黑影正在飞速地交手,动作矫健,如兔起鹘落,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东侧的厢房门推开,廖怀孝走出,望向屋顶,面色沉郁。 就这片刻工夫,屋顶上的争斗已经结束,其中一个黑影一招逼退对手,身形如电,飞也似地沿着屋顶离开院子。另一人正要追,卫襄的公鸭嗓响起:“不用追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廖怀孝眉头紧锁:“主上……” 卫襄负手走到他身边,望着黑影离开的方向,神色淡淡:“是他。”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6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果真是他?”廖怀孝神色微变,“只怕他的疑心会更重。” “疑心怕什么?”卫襄嗤之以鼻,“只要他抓不到把柄,又能奈我何?”他回过身,看向尚未来得及关窗的江苒。 廖怀孝也跟着看过来,眉头皱得更深:这才是真把柄。 “廖先生,时候已经不早,你先回去休息吧。”卫襄向江苒走去,一手抵住她意图关上的窗,向里瞥了一眼,“鸣枝和鸣叶呢?”怎么两个大丫头一个都不在? 江苒用力推了推窗,敌不过他的力气,恼他行事无礼,索性不关了,扭头往回走。反正她现在是“哑巴”,不回答天经地义。 卫襄气乐了,冷厉的目光扫过里面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道:“姑娘让她们退下了。” 卫襄立刻察觉不对:“怎么回事?” 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卫襄沉下脸来,无视廖怀孝在后面痛心疾首的眼神,直接从窗子跳了进去。他一步步走到两个小丫头面前,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沉沉的目光宛若实质,沉甸甸压下。 鸣鸾鸣蛩匍匐在地,汗涔涔而下,鸣鸾先顶不住,嚅嚅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 卫襄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望向江苒。 江苒远远地站着,面容平静,神态安闲,迎向他的目光无悲无喜、无怨无怒。 一个丫头敢这么轻慢她,她也无所谓吗? 卫襄心中怒意骤起,乌沉沉的眸锁住江苒,沉声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鸣枝轻慢她,肯定不是第一次。 江苒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和他说的。说到底,鸣枝是他的贴身大丫头,她才是个外人。她凭什么觉得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何况,不过是一个丫头,她并不觉得自己应付不了。 但这些,如果和卫襄解释了,他多半会觉得自己的好意被辜负,只会更加恼火。江苒索性不解释,指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捂嘴的动作,示意自己被他下了封口令。 “你!”卫襄一口气哽住,心火腾腾而起。 江苒捂着嘴,乌溜溜的眼珠温润如水洗过般,倔强地看着他。 好像一只没有什么杀伤力却佯作凶狠的小奶狗。 卫襄的脾气忽然发不出了,他还真没法说什么。封口令是他亲口下的,他确实说不出江苒有什么错。 “算了,”卫襄泄了气,无奈地挥了挥手,“以后我问你话,你要回答,不算你违规。” 江苒本准备卫襄再发作一场,正要冷脸相待。没想到他这就偃旗息鼓了,不由微微一愣。 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想次次都和这个煞神搞得剑拔弩张。 她乖顺地点点头,放下手来。 卫襄的神色更加缓和。吩咐鸣蛩服侍她睡了,带着鸣鸾退出屋子。 刚刚关上房门,卫襄的脸色就沉下来,淡淡吩咐鸣鸾:“让鸣枝鸣叶过来见我。” * 夜渐深,秋风透过半开的窗棂,送入满室桂花馨香。 窗忘关了,鸣蛩实在有些粗心。 江苒感受着越来越深重的凉意,皱了皱眉,摇了摇床头的小铃。外室守夜的鸣蛩没有动静。她忍不住披衣而起,走到外室。 外室空荡荡的,鸣蛩竟然不在。 江苒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去关了窗,只觉得就这一小会儿,她已四肢僵冷。 快步回到床上,她将锦被紧紧裹住身子,毫无睡意。白日睡得过多,这会儿倒开始辗转反侧了。 重生不过一天一夜,江苒却觉得其中经历的惊心动魄、匪夷所思已超过了上一世一辈子。 陈文旭、蒙冲、卫襄、谢冕,这些人走马灯般从脑子中掠过,她只觉得自己挣脱了前世那张网,又掉落进另一张网,苦苦挣扎。 如果卫襄现在的秘密出行真的和一个多月后的宫变有关,等事情结束,知道内情的她能全身而退吗? 一般来说,涉及到宫闱密事,她这种知道内情的,更大的可能是被灭口吧。她打了个寒噤,随即安慰自己:不怕,前世卫襄纵使恶评再多,手段再狠,可言必信、行必果这一条却是无人有异议的 。摄政王一诺,价值千金。至少这一点上,她该相信他。 可要是卫襄失败了呢? 前世可没有她假扮郭六小姐这一出,也不存在她被谢冕识破的风险。若是因为她这个变数的存在,导致卫襄行踪泄露,原本保持中立的靖侯府因不小心窥破秘密与卫襄对上,被迫倒向赵王,结果如何就不好说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谢冕虽然在最后关头站在了卫襄一边,可并没有和卫襄化敌为友,而是成了太后与幼帝掣肘摄政王的一把利刃。 此时,更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卫襄毕竟救了她,虽然有时行事任性不讲规矩,但没有真正伤害过她,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因自己连累他。 种种念头在心中反复辗转,她迷迷糊糊的,连自己什么时候入睡都不知道。 醒来时头痛欲裂,她刚一动作,立刻有轻巧的脚步靠近。一双柔软的手臂轻轻扶起她,然后温热的毛巾子轻柔地在脸上擦过。 热乎乎的毛巾让她舒适不少,她睁开眼,发现扶她的是鸣叶,拿着热毛巾的是鸣蛩,鸣鸾在一旁端着铜盆。没有看到鸣枝。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三个丫头都有些憔悴,尤其是鸣叶,敷了粉都遮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鸣叶和鸣蛩已经手脚轻快地服侍她穿衣。 她扶住胀痛的额头下床,刚跨出半步,忽然踉跄一下,只觉头重脚轻,如踩云端。 “姑娘!”鸣叶大惊,快步上前扶住她,“您怎么了?” ☆、第11章 生病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许多人的声音,影影幢幢有不少人来来往往,轻声地说着什么,吵得她本来就疼的脑袋更疼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7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她恍惚中嘟囔了一句,然后周围就安静下来。有温热的药送到她唇边,她伸出舌尖沾了沾,苦得整张脸都皱作一团,却没有抗拒,咕嘟嘟一口气全部灌下去了。 随即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她轻轻一含,尝到味道,直接吐了出来。 曾经陈文旭知她怕苦,总会在喝药后亲手往她嘴里送一颗蜜饯,体贴倍至。自从两人恩断义绝,她再也受不得蜜饯的味儿。 旁边的人“呀”了一声,换了一颗饴糖过来。这一次她没有反对,乖乖含在嘴里。 一声轻笑传来,熟悉的公鸭嗓压低了声音道:“倒是个难伺候的。” 她怎么会是难伺候的呢?她素来最好说话不过。她有些不高兴地想抗议,却精神不济,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周围静悄悄的。 她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陌生的水墨青纱帐,神思渐渐回笼,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这个时候,她也曾大病一场。那时因私奔之事她又是愤怒又是伤心,被迫嫁给陈文旭后,新婚夜又不堪承受,第二天就发起高烧。病势汹汹,几乎是到鬼门关兜了一圈。 陈文旭衣不解带地服侍她,精心照料,体贴备至。她开始时冷眼旁观,后来终究还是被捂热了心肠,渐渐真正把他视为丈夫,为他的未来谋划。 老父派人来找她,她虽羞愧难当,还是带着陈文旭回到卢州,跪在老父面前请求原谅。父亲毕竟只有她一个女儿,从小待她如珠似宝,雷霆之怒发作过后,终究不忍她受苦,非但补了丰厚的嫁妆,还资助陈文旭读书,指点他经义。 陈文旭后来能考中进士,父亲功不可没。 只是没想到,在他们面前一向温良体贴的陈文旭竟是一头中山狼。也是,他既能做出不顾她名声,拐带她之事,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多么自私无情之人。 她紧紧咬住牙根,眼眶渐渐发热。是她瞎了眼,引狼入室,还连累了老父。偏过头,她猛地深呼吸一口气,想要控制住胸口沸腾的怒火。 大概动静有些大,旁边立刻响起鸣叶的声音:“姑娘,你终于醒了。”纱帐被挂起,露出鸣叶明眸皓齿的脸蛋儿,本来甜润的嗓音却有些发哑。 江苒张了张嘴,“嗬”一声,这才感觉喉咙口干得仿佛火烧一般。 鸣叶已经快手快脚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顺口吩咐道:“鸣鸾,你去禀告廖先生,就说姑娘醒了。鸣蛩,你把姑娘扶起来。” 江苒一连喝了三杯水,这才感觉喉咙口好受些。再看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姑娘饿不饿?小炉子上还炖着燕窝粥,我服侍姑娘用些?”鸣叶含笑问道。 江苒点了点头,鸣蛩立刻施礼道:“奴婢去取粥。”态度恭谨无比。 望着鸣蛩一瘸一拐离去的身影,江苒有些疑惑,她这是怎么了?自己病倒前不还好好的吗? 鸣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她服侍姑娘不尽心,害姑娘病了。主上吩咐打了五板子,让她来姑娘跟前服侍将功折罪。” 江苒疑惑地看向鸣叶,总觉得鸣叶对她的态度也更恭敬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脚步声响起,卫襄大踏步地走进来。走到她床边,仔细打量她几眼,舒了一口气:“可算是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混蛋,到底有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把这里当他自己的内室,想来就来吗?她可还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呢。 她浑身紧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卫襄已不耐烦地挥手:“这里没有外人,我准你说话。” 江苒蹙眉:“卫公子,请容我整理仪容再相见。”一开口,声音嘶哑,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卫襄扬眉冷笑:“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整理什么仪容?再狼狈的样子我也……”他顿住了,因江苒猝然冷下来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这姑娘真好本事,病成这样都能气得他口不择言。 他干脆在床头坐下,一副铁了心的样子。 江苒双拳不自禁地握紧,话到嘴边,想起卫襄的性子,强忍着把赶人出去的话咽了下去。她扭过头,只当看不见卫襄,低声道:“鸣叶,我饿了。”声音十分虚弱。 卫襄皱起眉来,问鸣叶:“大夫怎么说?” 鸣叶道:“大夫说,姑娘只要晚上能醒,就没有大碍,慢慢调养便好。” 江苒愕然:“我竟昏迷了一天?”她看向窗外,果然已是晚上。 “一天?”卫襄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小姑奶奶,一天我也不急了,你昏睡了两天一夜啦。” 竟然这么久了?江苒吃惊,心下不安:“我是不是耽搁了你们的行程?” 卫襄“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江苒心中负疚:“卫公子,要不然你们就别管我了。”若因她误了卫襄的大事,她可承担不起。 卫襄冷冷瞥她一眼:“你以为你的病是谁治好的?” 江苒茫然。 卫襄满脸不高兴,朝鸣叶努了努嘴。 鸣叶道:“是谢五爷身边的人。明日一早,五爷还会带大夫过来给姑娘复诊。” 谢冕?江苒一愣,不由看向卫襄,难怪卫襄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有谢冕在一边虎视眈眈,他是想抛下她赶路都不能吧。 她应该感到过意不去的,可不知为什么,看到卫襄吃瘪的样子,她竟然觉得有些好笑。十四岁的卫襄,比起未来铁血无情的摄政王,当真是可爱多了。 鸣蛩提着食盒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到她,江苒忽然想起,问道:“怎么这几天没看到鸣枝?” 卫襄看她一眼,淡淡道:“她不懂规矩,已经处置了。” 处置?江苒抬头,触到卫襄冰冷的目光,心中骤然一跳,不由自主看向鸣叶和鸣蛩,见两人都是脸色惨白,低垂着头战战兢兢的模样。她的脸色也开始慢慢发白,低声问:“怎么处置的?” 卫襄嘲笑地看着她:“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何必再问。” 是啊,何必再问?“我知道了。”江苒自嘲地笑了笑,即使再年轻,他也是卫襄,他的手段她不是早就清楚吗? 鸣枝犯了他的大忌,下场当然不可能好。 她带着嘲讽的笑容落入卫襄眼中,卫襄心中不舒服的感觉忽然又起,他分明感觉到,眼前的小少女又对他竖起了一堵无形的墙。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咬牙,“我是为你撑腰。”怎么就觉得这丫头这么不识好歹? 殊不知江苒也是有苦说不出。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8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她再自恋也不会认为卫襄真是为她处置鸣枝。 鸣枝对她态度不好,是因为从心底就看不起她,没把她当成主子,这种态度非常危险。有心人很容易就会从中推断出她身份可疑,如果鸣枝再带出几句,她身份败露简直是必然的事,而到时就坏了卫襄的大事。 因此,鸣枝不能留。只是她没想到卫襄小小年纪就这么狠,直接要了人的命。 卫襄目光灼灼,兀自逼视着她。她实在说不出违心的感谢他的话,想到先前谢冕夜探时卫襄莫名其妙的让步,心中一动,扶住额头,露出一脸倦色。 卫襄目光果然缓和下来,皱眉道:“你身子还是弱,赶快吃点东西休息吧。” 鸣蛩端着燕窝粥过来喂江苒,江苒心存试探,不动声色地避开。 “怎么了?”卫襄不解。 江苒目光扫过鸣蛩的腿,淡淡道:“我不习惯让一个受伤的人来照顾我,让她养好伤再来吧。” “有什么不习惯的?”卫襄不以为然,随即看到江苒如水黑眸中的坚持,顿了顿,不情不愿地让了步,“好吧,就依你。”对着鸣蛩倨傲地扬了扬下巴。 鸣蛩脸色发白地放下碗,向卫襄和江苒谢恩,一瘸一拐退了出去。 “那让鸣叶服侍你喝粥?”他问江苒。 江苒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卫襄心生不悦。 “那个……”江苒垂下头,仿佛不道,“我想先梳洗一下。” 卫襄一怔,终于意识到江苒是在委婉地赶他离开。然而看着小少女微垂着头,怯生生的模样,他心下一软,破天荒的,竟然没有一点儿不高兴。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江苒抬起头来,目光清澈,一脸漠然。 * 第二天一早,谢冕果然带着一个长须老者过来为她看脉。 江苒斜倚床头,隔着重重纱帐,隐约看到谢冕大喇喇地斜倚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品着茶。 这人还真是……这里好歹算是她的闺房,怎么一个两个都当自己家那样闯? 江苒心中郁闷,上一世就算出了私奔这么出格的事,她也没遇到过男子擅闯闺房的事。这一世……她心中叹了口气,好吧,人在矮檐下,焉能不低头。 廖怀孝满脸不豫地陪在一边,老先生一辈子遵规守矩,这种进年轻小娘子闺房的事哪怕做梦都没有做过。偏偏卫襄现在见不得光,只能他出面。 开玩笑,要是真让谢冕单独呆在这里,郭六小姐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偏偏人家带来的大夫医好了江苒,廖怀孝怎么也说不出不许人进来的话。 “郭家表妹现在如何?”欣赏了一会儿廖怀孝青白交错的脸色,谢冕笑眯了眼,懒洋洋地开口问。 老者隔着丝帕为江苒看过脉,拱手向谢冕笑道,“五爷放心,小姐已无大碍,只要好生调理便可。我再帮她拟个方子吧。” 这声音异常熟悉,江苒脑中不由“嗡”的一声,心中大惊:这不是后来享誉京中的神医郑时的声音吗? 她不可能错认,郑时和陈文旭交情不浅,前世在京中,她每次生病,陈文旭都会请了郑时来帮她看,他与她,也算是老交情了。尤其是最后几年,几乎每个月郑时都要来好几次。 她一直知道郑时的背景不简单,即使陈文旭那时已做到正五品刑部郎中,对着只是白身的郑时也是恭恭敬敬,丝毫不敢轻慢。 此时,郑时怎么会跟在谢冕身边,还是说只是声音相似? 她不由看向帐外模糊的轮廓,连身形都一模一样。 莫非郑时背后的人就是谢冕? 作者有话要说:  卫襄(咬牙):我是为你撑腰! 江苒(漠然脸.jpg):哦,谢谢。 卫襄:你不信? 江苒:呵呵。 乃们真的不留下评论和收藏就走了吗?看我家小襄襄委屈的大眼睛(⊙﹏⊙) PS:双十一大家剁手愉快否?作者君自从迷上写文,终于成功把淘宝戒了^_^V ☆、第12章 丫鬟 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声。谢冕随手将茶盏放下,施施然笑道:“郑伯父确定?我听闻医者之道,望闻问切。表妹口不能言,这‘问’就做不到了,伯父就不需望一望吗?可别疏忽了,留下隐患。” 闻言,老者要去抓笔的手顿住,捋须道:“五爷言之有理。” 这谢五究竟想做什么?廖怀孝脸色微变,连忙道:“六小姐乃闺中女子,此事不妥。” “廖先生此言差矣,”老者笑道,“医者父母心,总要医好小姐才是。何况,老朽已年过六旬,倒不须再避忌。” “可……”廖怀孝看向谢冕,这位总不是年过六旬吧? 谢冕含笑站起:“我与六小姐自家表兄妹,表妹身体要紧,就更不必讲这些虚礼。”说话间,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已经走到床边,蓦地撩起纱帐。 他对上了一双平静如水的温润黑眸。 小少女姿容秀丽,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穿得整整齐齐端坐床头。见他突然掀帘,连眉梢也没有动一下,只是淡漠地和他对视一眼。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老者匆匆瞥了眼她的面色,向谢冕笑道:“五爷放心,看小姐气色,确实无碍了。” 江苒目光移向为她医治的老者。果然是郑时! 谢冕斜靠床柱,嘴角微挑,一派风流。闻言,对江苒飞了个媚眼:“表妹安好我就放心啦。”随手放下纱帐。 全程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的廖怀孝,呆愣半晌,跌脚:“五爷,你,你……”哪里来的混不吝,怎么这么无礼?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19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谢冕仍是没骨头般倚着床柱,叹气:“表妹一个人在路上,也没个长辈兄弟护送,着实可怜。我这个做表哥的既然碰上了,不能不管。这样吧,”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廖怀孝,“我就做做好事,护送表妹一程。有郑家伯父跟着,万一再有个头痛脑热的,也有人看顾。” 廖怀孝跌脚还没跌完,闻言愣住,大为头疼:“这怎么行?耽搁了您的行程。” 谢冕一副热心的模样:“廖先生不用和我客气。我不过到处逛逛,去哪里都一样,耽搁不了行程。” 廖怀孝:“……”我不是和你客气啊啊啊!!! 可惜,即使他再不情愿,论无赖功夫,怎及得上谢冕,事情很快说定。 谢冕心满意足地走了,廖怀孝看着帐中毫无动静的江苒,唉声叹气地告退下去。这件事他还需和卫襄商量。 谢冕是认得卫襄的,到时两队人马混在一起,他认出卫襄怎么办? * 江苒并不很关心卫襄会怎么办,未来呼风唤雨的摄政王,要是这点事都应付不来,怎么能在两次宫变中最终胜出 她要做的就是尽快康复,然后保证自己不要出错,其它事与她无关。 但等到晚上,江苒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她多了一个新丫鬟。 江苒目瞪口呆地看着新来的据说叫“鸣凤”的丫鬟,只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鸣凤”十四五岁年纪,生得肤若凝脂、唇若涂朱,发若乌檀,睫似鸦羽,尤其那一双眼睛,如春水流波,潋滟生辉,令人一见之下不由心魄动荡。 此时,“鸣凤”正悠闲自得地欣赏着她几乎崩溃的表情。 江苒十分想问一句:卫公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错,这个“鸣凤”正是再次男扮女装,倾国倾城的卫襄。 卫襄心情愉快地看着她:“鸣凤见过姑娘,请多关照,以后我就是姑娘的贴身丫鬟了。今天晚上由我来帮姑娘守夜。” “贴身”、“ 守夜”?他是什么意思? 不会就是她想的意思吧?她僵立着,用眼神询问卫襄。 卫襄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江苒脑子“嗡”的一声,嘴角翕翕,一口气喘不上来,本就未痊愈的她当真晕了过去。 “苒苒、苒苒……”恍恍惚惚中,耳边似乎有谁在叫她,上唇上方火辣辣的疼,她疼得受不了,蓦地睁开眼。 眼前的情景映入眼中,她浑身僵硬,差点又晕过去。 卫襄依然站着,她却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他怀中。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她,另一手正掐着她的人中。 见她悠悠醒转,卫襄停下手,忧心忡忡:“怎么身子还是这么弱?不行,得让他们再抓几副温补的药。” 江苒挣扎着要起身。 “别乱动。”卫襄皱眉,忽然打横抱起她来。 江苒一阵眩晕,差点失声惊呼,大惊之下紧紧抓住卫襄的衣襟,不敢放松。 卫襄低头看她,小少女神情惊惶地依偎在他怀中,脸儿苍白,樱唇微颤,黑葡萄般的眸子染着一层朦胧的水光,要哭不哭的样子分外可怜可爱。 他的心忽然就一颤,双臂情不自禁紧了紧,竟生出不舍放下之感。 江苒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目光渐渐灼热,心头一个咯噔。 她试探着挣扎几下,病后的身体却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反而感觉卫襄抱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手臂上的热量几乎要把她灼伤。 “苒苒。”卫襄目光定定的,喃喃唤道,“你怎么这么轻,又这么软?” 这话已经近似于轻薄了,偏他说话时神情坦荡,目光无邪地宛如孩子。 江苒心中不安极了,忍不住低低恳求道:“卫公子,你把我放下来吧。” 卫襄看她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心中一软,恋恋不舍地将她在床上放下。怕她受凉,拉过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回头,看到江苒的绣鞋还在脚上,也没多想,俯身过去,抓住她纤细的足踝,就要帮她脱鞋。 温热的手指轻轻触到她足踝,那触感即使隔着罗袜也无法忽略。江苒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的脚猛地一缩,失声喊道:“卫、襄!” “你叫我什么?”卫襄诧异地看向她。 江苒蓦地清醒过来,她情急之下竟直呼了十一殿下的名字,这可是大不敬。好在卫襄只是惊讶,没有追究的意思。 江苒懊恼地闭了闭眼,忍耐道:“卫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卫襄一脸无辜:“我现在是你的丫鬟,服侍你是应该的。” 江苒咬牙:“只是假扮,小女子何德何能,敢劳烦卫公子服侍我?” 卫襄一本正经地道:“正因为我没服侍过人,所以才要多加练习。否则我若什么都不会,在人前露了破绽怎么办?” 江苒觉得自己快疯了。谁来告诉她,这样一本正经说着道理,实则在占她便宜的混小子该怎么应对? “卫公子,男女有别。”搜肠刮肚了半晌,她终于想出理由,艰涩地提醒道。 “你把我当鸣叶她们一样不就得了。你放心,我会保密的,不会影响你的闺誉。”卫襄不以为意,再次伸手捉住她两只玉足,轻轻巧巧地脱下绣鞋,露出里面绣着缠枝花的雪白罗袜。 江苒挣扎不开,欲哭无泪,这是只要不说就能当没发生过的吗? 好在卫襄并没有多做别的出格动作,见她苍白虚弱的脸色渐渐缓过来了,转身喊鸣叶鸣鸾进来服侍她洗漱。自己则拿了一本书悠闲地躺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翻看,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江苒深呼吸,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看卫襄的架势,只要谢冕还在,他这些日子肯定会一直在内室厮混,自己必须习惯才好。 哭,这怎么习惯得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0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可若不是为了救她,这内室根本就是属于卫襄的。自己承了他的恩情,现在来还债岂不是天经地义? 江苒苦笑:反正自己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了,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何必再去多想。越是这样,越要不露声色才是,否则别别扭扭的,一不小心露出破绽,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有鬼。 卫襄他……应该也没别的意思吧。像他这样的人,想要美人,什么样的没有,何必招惹自己这样一个名节有亏的女子? 上一世,他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美人任他挑拣,他却在郭六小姐过世后守身如玉,连个侍妾都没有收。 他根本就不好女色。纵使行动有些逾矩,也是因为年纪还小,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吧。 几番心理建设后,她沉静下来,大大方方地由鸣叶鸣鸾服侍着,转到屏风后洗漱,卸下簪环、换上寝衣。 回到内室,卫襄还在看书,见她清清爽爽地出来,也没多说什么,放下书,起身去了屏风后。 江苒松了口气,趁他不在,赶紧上床,规规矩矩地躺好。 屏风后鸣叶似乎说了句什么,卫襄道:“我自己来。”然后水声响起,又有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不知怎的,江苒忽然想起他们初见时的尴尬情景,不由脸上火辣辣的。 很快,鸣叶和鸣鸾告退出去,江苒听到卫襄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先前做好的心理建设忽然完全消散,心不由提起,紧紧闭上了眼。 耳边响起卫襄的低笑声:“我说,以后要装睡,记得眼珠子不要乱动。”温热的气息随着话声一阵阵扑来,耳朵痒痒的升起奇怪的感觉。她大惊睁眼,这才发现卫襄竟俯下身来,薄薄的唇几乎贴着她耳朵说话。 江苒猛地偏开头,花容失色。 卫襄却若无其事地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低低道:“时候不早了,苒苒还是早点歇息吧。”他直起身,为江苒放下重重纱帐,又顺手把几处烛火灭了,只留下床头一灯如豆。 他却没有去外室,而是直接在罗汉榻上躺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罗汉榻上已经铺好被褥。 江苒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鸣蛩守夜不还是在外室吗,怎么轮到卫襄就要和她共处一室?想到要在一个男子的眼皮子底下睡觉,饶是她一再告诉自己要淡定,也不由濒临崩溃。 “卫……”她刚要开口,卫襄已“嘘”了一声,笑眯眯地道:“姑娘,我们的约定可还在的。” 他叫她“姑娘”,是在提醒她,现在是扮哑巴时间吗? 江苒一口气堵在胸口,再也开不得口。裹在被窝中,望着头顶朦胧的水墨青纱帐,心中怎一个“愁”字得了。 一夜辗转。 作者有话要说:  发糖ing…… 那个某人,你这样一本正经脸.jpg吃豆腐真的好吗? 没评论,伐开心,作者君决定周三的更新推迟到周四,以安慰受伤的心灵(┬_┬) 其实并不是,而是作者君这两天全力在修另一篇仙侠文,实在顾及不到这边,抱歉了。 ☆、第13章 折腾 晨风起,秋日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入,温暖而明亮。 江苒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背靠着大红团花漳绒靠枕,百无聊赖地翻着昨日卫襄看过的书,眼下的黑影连脂粉都遮挡不住。 一大早,卫襄就不知道去了哪儿。这会儿屋子里乱糟糟的,鸣叶和鸣鸾正忙着收拾行李。 因为江苒的病情,行程已经耽搁几天,这会儿却不能再耽搁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江苒放下书,透过窗子往外看去。 两个婆子抬着一顶软轿要往院中而来,却被院门口的护卫拦住。也不知道那两个婆子嚷嚷了些什么,一个护卫匆匆往廖怀孝的屋中禀告一声,把人放了进来。 没一会儿,卫襄掀帘进屋,看了外面的软轿一眼,面露冷笑:“他倒会献殷勤。” 卫襄仍是丫鬟打扮,样子却和昨天完全不同。也不知鸣鸾怎么做到的,此时他眉淡眼细,肤色微黄,唇色浅淡,仅仅中人之姿,和本来面目大相径庭。只怕就算是他兄长站在跟前,一时半会也认不出人。 可惜那一把标志性的公鸭嗓遮掩不了。 江苒淡淡瞥他一眼,大早上的,谁又气着这位爷了?“他”又是指谁? 她没有疑惑多久。门外其中一个抬软轿的婆子高声求见,鸣叶走出去问了几句,进来禀道:“姑娘,是谢家五爷叫来的软轿。说姑娘大病未愈,不宜走动,特意叫了轿子送姑娘上马车。” 真不愧是脂粉堆中混过的,这份体贴周到真真叫人刮目相看。江苒下意识地看了卫襄一眼,卫襄脸色沉沉的,却还是冲她点点头。 江苒身子骨还没好全,确实受累不得。他虽然不高兴谢冕胡乱献殷勤,但也不会因自己的心情让江苒受罪。 * 客栈外,数辆马车整装待发。除了卫襄的两辆载人,一辆载货的车外,另有两辆马车。一辆不过是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而另一辆…… 戴着帷帽,由婆子扶着走出软轿的江苒望着面前奢华的马车,一阵无语。 卫襄的马车已经算得上豪华,这辆马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乌金木打造的车身,琉璃的窗格,车沿上高高挂着两盏琉璃镶金的八宝宫灯,四匹毛色一样的乌云盖雪在前面拉车。 婆子取来脚凳,要服侍她上车。 江苒没有动,看了跟在轿后的鸣叶一眼。 鸣叶连忙上前道:“妈妈,这不是我家姑娘的马车。” “这是我的车。” 谢冕吊儿郎当地走近,“表妹的马车实在太过简陋,可不太适合养病。我这车暂时让与表妹吧。” 卫襄的马车还简陋?江苒无语,冷淡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掉头就走。 谢冕的动作却比她更快,身形一晃,抢先上到卫襄的马车笑道:“我把马车让给了表妹,表妹总得可怜可怜我,让我有个容身之地吧。” 江苒看向他,谢冕已经大喇喇地坐下,跷起二郎腿,一脸惬意的模样。见她不动,还飞了个媚眼给她:“当然,如果表妹非要上来陪我,我也是欢迎的。” 这是欺负她不能说话,强迫她一定要接受他的安排喽?江苒冷笑,脚步不停,径直向后面仆妇的马车而去。 谢冕愕然,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这个小哑巴性子还挺倔的。 他笑着下车,闪身拦到江苒前面,举起一只手道:“好了好了,我认输,这仆妇的马车如何呆得?好表妹还是回自己的车吧。”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1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江苒站住脚步,隔着黑纱冷冷地看向他。 谢冕打躬作揖,嬉皮笑脸地道:“表妹勿恼,我知错了。你要不高兴打我两下也好,可别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江苒:“……”幸好自己现在是哑巴,否则光应付这人就够呛了。 * 折腾一番后,江苒总算顺利上了卫襄的马车,只是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听到有人敲马车门的声音。 鸣叶打开车门,一眼看到两个婆子各捧了一个大包袱过来。 这是做什么?鸣叶愕然。 两个婆子笑吟吟地向江苒行礼:“五爷命我等帮姑娘布置一番。”说罢,也不待鸣叶出言阻拦,上车打开包袱。 柔软的漳绒垫子,团花织锦的蓬松靠枕,带着异域风情的羊毛织毯,可以挂在马车壁上的花篮子,插入大朵大朵的木芙蓉,小小的马车顿时生机勃勃。 两个婆子刚刚退下,谢冕带着一个护卫走近。 这人又整什么幺蛾子?江苒只觉太阳穴开始突突作痛,幸好帷帽还没来得及拿下,挡住了她隐隐发青的脸色。 谢冕拍了拍手,身后护卫捧了一个箱子呈上前来。 谢冕眨了眨凤眸:“表妹不肯上我的车,我只好把这些小玩意儿送来给表妹解闷了。”说到后来,居然还带出一丝委屈来。 他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给江苒看。有玉石雕的双陆棋、磁石做的围棋、铜制的九连环、紫檀木的鲁班锁、人物栩栩如生的华容道,还有一套憨态可掬的彩色陶瓷人偶、绒布缝的动物玩偶…… “给表妹留着玩。”谢冕漫不经心地将箱盖合上,示意护卫放在马车一角,又笑眯眯地加了一句,“表妹这些若都不喜欢,我再帮表妹找别的乐子。” 江苒本来要打的拒绝的手势停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谢冕帮她关好车门,扬长而去。 “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鸣叶一脸苦恼地看着箱子。 江苒扶额叹气。她拒绝上谢冕的马车,他就整这一出;她要是再把东西退回去,还不知道谢冕会做出什么事。她着实没精力与他纠缠。 她摘下帷帽,冲鸣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管这件事。 马车启程前,姗姗来迟的鸣鸾终于上了车,却没有看到卫襄。 看到江苒询问的眼神,鸣鸾低低解释道:“主上和鸣蛩一辆车。” 江苒想了想,明白过来,卫襄需要的是尽量不惹人注意,和鸣蛩一辆车显然比和她一起更能达到目的。 她本来还担心和卫襄共处一车会不自在,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一路无话。 * 等到中午打尖的时候,谢冕又闹出事来。 卫襄一行急着赶路,一向是在路边随便找个林子驻扎下来,烧点热水,吃些干粮,或者煮一锅面糊糊将就。谢冕却说别人都可将就,江苒大病未愈,不可将就,非要绕道去前面的镇子找家酒楼。 看着谢冕一脸你不把主子当回事,你虐待你家主子的表情,廖怀孝一个头两个大。后来还是鸣叶出来传了话,说江苒不想折腾绕路,谢冕这才作罢。 可没一会儿,他又有意见了。 “呸”一口吐出已经僵冷的绿豆糕,他嫌弃道,“这么难吃,连小爷都咽不下,表妹这么一个娇贵人,怎么能吃这个?来人!” 立刻有他手下护卫应声上前。 谢冕道:“你给爷去前面最近的镇子拣最大的酒楼买些热食回来。” 廖怀孝皱眉:“谢五爷,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只怕时间上来不及。” 谢冕根本不理他,挥手示意护卫照他的话去做,随即嘴角一挑,望着廖怀孝懒洋洋地笑道:“廖先生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连表妹的身子都不顾?不知道的,还以为郭家根本就不在乎表妹的死活呢。” 这话说的就重了,廖怀孝一滞,脸色难看起来,沉声道:“五爷这话在下可担当不起。” 谢冕哪里会看他的脸色,笑得更加灿烂:“哦,你是十一殿下的人,或者说,是十一殿下根本没把郭六小姐放在眼里?” 气氛骤然凝滞,正在吃着干粮的卫襄护卫都站了起来。廖怀孝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谢冕,厉声道:“五爷,十一殿下非我等可妄加非议,请慎言。” 谢冕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对不住,我有时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笑嘻嘻地拍了拍廖怀孝的肩膀,“廖先生何须如此?我不说就是了。” 廖怀孝刚要发作的怒气顿时卡住,一时噎得不上不下的。 谢冕却已走向江苒的马车,敲了敲车门道:“小表妹,都坐一上午的马车了,还是下来走一走吧,不然人都要坐散架了。别人不心疼你,表哥还心疼呢。” 江苒确实已经坐得浑身酸痛,但起先急着赶路,她也就忍耐下来。此时听到谢冕带着调笑的建议,着恼之余,又有几分心动。 谢冕又道:“这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启程,廖先生你说是不是?” 他先前都明着说自己亏待江苒了,连十一殿下都被牵扯进来,廖怀孝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叹口气,顺着谢冕道:“姑娘下来走动片刻吧。” 鸣叶帮江苒整理了下仪容,戴好帷帽,扶着她下了马车。 许是在官道旁边,这片树林并不茂密,稀稀拉拉的几棵树叶子已经泛黄,不远处还有一条清浅的小溪。几个护卫蹲在溪边或洗脸,或往水囊灌水。 江苒不好和他们混在一起,让鸣叶鸣鸾跟着,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才走几步,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回头,发现卫襄替换了鸣鸾,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等到几人沿着溪流转过两道弯,看不清其他人时,卫襄停了下来。 江苒没管他,走得远远的。 卫襄望着少女背对着他的单薄的背影,皱了皱眉。 “主上?”鸣叶询问地看向他。 卫襄想起正事,暂时把江苒的冷漠放到一边,望着大部队的方向,面沉如水:“你去告诉廖怀孝,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谢冕弄走。今晚我会去见他,让他拿出个章程来。” 谢冕,给他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他不能再让廖怀孝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2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作者有话要说:  卫十一,你看看人家谢五是怎么哄姑娘的,学着点~ 感谢诸位小天使的评论,终于不是玩单机了,幸福o(* ̄▽ ̄*)o,群嚒一口(づ ̄ 3 ̄)づ ☆、第14章 热闹 三人走了一圈回来,谢冕派去买热食的护卫也回来了。谢冕热情地招呼江苒一起吃。 江苒谢绝了他的好意。她已经吃过点心,还灌了一肚子的药,再加上一路颠簸,根本没有胃口。眼看着鸣叶找了个机会给廖怀孝在递话,她不动声色地回到马车上。 卫襄跟着上了车。 看着焕然一新的马车内部,卫襄的眉心跳了跳,没有多说什么。他动作熟练地帮江苒取下帷帽,扶她坐下,又帮她身后塞好靠枕,盖上小毯子,目光落到江苒不自觉用力交握的双手上。 “你在紧张什么?”他站在她身边,因先前盖毯子的动作还是俯着身的,薄薄的红唇靠近她耳畔,压低声音,挑眉问道。 热热的气息如熏风拂过敏感的耳廓,又痒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江苒耳朵发热,恨不得一把推开他。可看着半掩的车门隐隐透入的光亮,她双手攥紧,好不容易忍下那股冲动,机械地摇了摇头。 “也是,”卫襄低笑,“你也该习惯了。” 看着他隐含得意的笑容,江苒忽然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卫襄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就是见不得她冰冷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刚刚走动时,她待他那么冷淡,他心中不悦,总想做点什么卸下她冷漠的面具。哪怕是生气也好。 此时,看着她红得欲滴血的耳朵,黑眸中强自压抑的怒火,他心中愉悦,却又更加心痒难耐。恶作剧的念头忽起,他忍不住更凑近些,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吹了一口气。 江苒差点跳起来,眼角余光瞥到卫襄得逞的笑容,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推开他。卫襄顺势退后,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江苒觉得牙痒,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卫襄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绞得发白的双手,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 恰好这时马车门打开,鸣叶上车关好门,在卫襄身边跪坐下来禀告道:“主上,已经转告廖先生,廖先生让您放心。” 卫襄点点头,含笑瞟了因鸣叶上车,已经睁开眼睛的江苒一眼,忽然道:“长路漫漫,不如我陪姑娘下盘棋解闷?” 怎么话题忽然跳到这里了?江苒警惕地看向他。 卫襄目光掠过角落的箱子,微微沉郁,继续道:“不然解九连环,装鲁班锁?可别辜负了谢五的好意。” 鸣叶不忍卒睹地低下头,怎么感觉主上突然变幼稚了呢? 江苒听出点味儿来,望着他佯装无所谓的面容,心中一动。她忽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示意鸣叶开箱。 卫襄脸色难看起来,蓦地站起,冷冷道:“爷忽然想到,还有别的事,下次再陪你玩。”沉着脸,转身下了马车。 * 傍晚,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莱阳城。莱阳乃齐地大城,人口繁密,商业兴旺,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打前站的人包下莱阳最大的客栈仙客来最大的两个院子,江苒他们一到,就安置得妥妥帖帖。 这一晚,江苒却没有见到卫襄,倒是廖怀孝的屋子,烛火亮了一晚。 第二天正要启程时,鸣叶忽然快步走进,向她禀道:“姑娘,隔壁出事了。” 江苒心头一跳,隔壁是谢冕的院子,看来卫襄出手了。不过,鸣叶告诉她做什么? 鸣叶道:“谢五爷派了婆子过来,说请姑娘过去帮忙接待女眷。” 江苒皱了皱眉,她现在是哑巴,怎么接待女眷? 鸣叶觑她神色,知道她不想去,也不勉强她:“那我回了那婆子去。” 江苒点点头,谢冕那边无论出什么事,她都无心蹚浑水。经历过一世,她早就明白,很多事,掺和的越少越好。 可惜她不找事,事情偏偏会找到头上来。 鸣叶还没来得及出去,院门口一阵喧哗。但见人影一闪,谢冕从几个护卫之间如游鱼般滑了进来,边跑边嚷嚷道:“表妹救我!” 院中顿时大乱。 更多的护卫过来拦人,谢冕看着咋咋呼呼,却滑溜之极,几个闪身已经接近江苒内室。 这叫什么事?江苒目瞪口呆,本能地觉得不妙。她下意识地寻找躲避的地方,手儿忽然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抓住。 她看过去,卫襄目光森冷、面沉如水地站在她身边。 “他倒是机灵。”卫襄冷哼,沉声道,“跟我来。”抓着她的手快步跑到后窗边。 不是吧,又要翻窗? 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是第三次翻窗了。 江苒知道时间耽搁不得,认命地正要爬窗。卫襄拉着她的手忽然松开,移到她腰间轻轻一扣。 他要做什么?江苒变色,正要挣扎,卫襄一把搂住她轻巧地跳到窗外。刚重新掩好窗,就听到屋内传来谢冕的声音:“咦,小表妹呢?” 鸣叶甜润的声音答道:“刚刚五爷的婆子请姑娘过去,五爷难道没看到?” 屋中谢冕没有说话,脚步声向后窗而来。 鸣叶“哎呀”一声:“五爷,你这是做什么?” 谢冕蓦地一把推开窗,向外看去。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五爷……”鸣叶赶过来,跺了跺脚,“我家姑娘不在,您看,您在这儿实在不方便。” 谢冕忽然笑了起来,凤目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低低道:“原来如此,好,好得很。”蓦地转身往外而去。 墙根下,贴墙而立的江苒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卫襄还紧紧搂着她的纤腰,她整个身子几乎都落入他的怀中。江苒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连忙推了推卫襄的手臂。 卫襄没有动静。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3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她回头看他,卫襄低垂着眸子,正怔怔地看向她,一对潋滟生波的眸子光芒闪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苒大窘,手上加了把力气。 卫襄回过神来,对她“嘘”了一声,忽然打横抱起她。 江苒大惊失色,刚刚张嘴想说话,卫襄忽然加快速度,抱着她绕过几间房间,跳进另一间屋子的后窗。 “主上。”鸣鸾的声音响起。 卫襄放下江苒,淡淡吩咐:“帮我俩打扮一下。” 鸣鸾应“是”,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江苒就变了一个人。眉淡眼细,肤色微黄,唇色浅淡,竟然和卫襄扮演的鸣凤有□□分相似。 而卫襄则在鸣鸾的巧手下变得眼小鼻塌唇干,又是先前那副侍卫的模样了。两人换上寻常人的布衣,看着一点儿都不起眼。 这个样子是要做什么?江苒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卫襄满意地看着她的新装扮,眉目带笑,一把攥住江苒的手,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们去看热闹。” 江苒手上使力,反被他抓得更紧,无奈道:“我不想看。”他跟谢冕斗法,她去凑什么热闹。她和这些人终究要分道扬镳,这些麻烦参与得越少越好。 卫襄坚持道:“不需你做什么,你只要安静地看好戏就是。” 江苒抿嘴不语,目露倔强。 “苒苒,乖乖听话。”卫襄笑容不变,目光却忽然带上了压迫之感,沉声而道。说到“乖乖”两字,他特意加重了音。 他是在威胁她?江苒想起他们的约定,咬了咬唇。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她还真没胆子拒绝到底。 两人走出屋子,发现院外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不少人。人群中间,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扯着谢冕的衣襟正哀哀而哭。 这就是谢冕想让她接待的女眷?江苒不由暗自庆幸,谢冕来找她,果然是抱着祸水东引之念,多亏卫襄及时带她躲开,否则在这里被围观的就是她了。 谢冕唇角微挑,笑容一派痞气,一双凤目中偶尔闪过的光芒却是冷若冰霜:“你说这孩子是我的,有什么证据?” 年轻妇人大哭,露出一张梨花带雨般的娇颜:“五爷,奴家只跟了您一个,孩子除了是您的,还会是谁的?何况……”她抽泣着举高孩子,将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的稚儿面容朝向谢冕,“五爷您看,这孩子像不像你?” 孩子肤色白净,一对微微上挑的凤眼黑白分明,被举高了也不害怕,笑着露出只有几颗牙的牙床。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任谁这么一看,都觉得这孩子和谢冕实在是像极了。 妇人哭道:“自从相别,奴腹中又有了这孽障,日日夜夜都盼着五爷来接我们母子。哪知五爷如此狠心,竟过门而不入。” 这不活脱脱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郎吗?周围的人群看谢冕的眼神都变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更大了。 若在平时,谢冕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人的眼光,但此时正当非常之时,出这种事可就值得深思了。 他此前从未来过莱阳,这个妇人更是从未见过,但他风流名声远播,妇人又抱了个与他十分相似的孩子出来,他倒是百口莫辩了。 这个局做得当真妙极,简单粗暴,但对他谢冕该死的有效。只不知设下这个局的人究竟意欲何为。 谢冕凤目中冷芒一闪而过,脸上却笑意不减,伸出双手去扶那妇人:“是我的错,辜负了你们母子。你先起来,我带你去梳洗一下。” 不管设局之人目的何在,只要把这母子俩隔离开人眼前,还不是他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犯蠢了^_^ 谢五:本公子如此貌美如花,走过路过的美人儿们,乃们怎么忍心不留个收藏和评论就走呢? ☆、第15章 摆脱 那妇人哭哭啼啼,顺势站起,速度极快将孩子往谢冕怀中一塞道:“五爷,您不抱抱他吗?” 谢冕猝不及防,捧过孩子,笑容差点僵硬。他耐着性子道:“我们进屋说话吧,外面冷,对孩子也不好。” 哪知妇人抹了把眼睛,又开始眼泪汪汪:“五爷,您是认了我们母子吗?” 谢冕刚要点头,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不好,中计了! 妇人见他迟疑,又开始放声大哭:“奴知自己出身卑贱,不配入五爷家门,可稚子无辜,还望五爷怜悯,让他认祖归宗。” 谢冕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这妇人果然还有后招,根本就没有跟他进屋的意思。 * 这边妇人正哭得热闹,外围忽然人群涌动,让出一条路来。几个挂着腰牌,怀揣铁尺、绳索的便衣捕快走了进来。 见到中间几人,为首捕快厉声问:“哪位是谢五?” 谢冕不动声色,身边立刻有长随笑着上前一人塞了一个荷包道:“不知几位找我家爷有何事?” 捕快掂了掂到手的荷包,立刻笑开了花,口气也和缓下来,拱手道:“有人在大人衙门告谢五爷诱拐良家女子,致人丧命,在下职责所在,还请五爷跟我们走一趟。” 长随立刻叫起屈来:“这是哪来的刁民诬告,我家爷从没来过莱阳,怎会犯下这等事?” 边上立刻有人起哄道:“什么没来过莱阳,人家母子还没走呢。没来过,孩子哪来的?” 谢冕面沉如水,知道自己已入人毂中,算计他之人竟早就算准他的反应。 带着孩子来闹的妇人目的只有一个,告诉别人他到过莱阳,证明自己贪花好色,好为第二计做铺垫。 莱阳知府俞世醒是有名的棒槌,行事一板一眼,不知变通。被他盯了,只怕要费好大的工夫脱身。 看来自己这两天的举动确实妨碍到某些人了。 他嘴边噙起一丝冷笑,和和气气地对几个捕快道:“还请几位通融一下,容我回去换件衣服。” 有银钱开道,几个捕快自然是通融得很,连连道:“无妨。” 谢冕垂下眼睫,将手中孩子递给长随,淡淡道:“给孩子找个乳母照顾。” 年轻妇人一怔,失声道:“爷,你要将孩子带走?”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4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谢冕嗤笑一声:“你不是说只求孩子认祖归宗吗?我留下他了,你怎么好像反倒不乐意?” 妇人脸色一白,嗫嚅道:“孩子还小,只怕离不得奴。” “是吗?”谢冕的笑容看得妇人心慌,他定定看了妇人半晌,好脾气地道,“既然如此,你也一并留下吧。” 妇人还想说什么,几个护卫一拥而上,簇拥着她和抱着孩子的长随回了谢冕的院子。 谢冕却没有回自己院子,反而走进江苒这边院落。 廖怀孝站在院中负手等他。 谢冕含笑拱手:“廖先生棋高一着,谢冕佩服。” 廖怀孝微笑:“五爷说什么?在下实在听不懂。” 谢冕瞳孔微缩,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廖先生听不懂没关系,我有些琐事要处理,只怕不方便护送表妹了。” “无妨,本就不该劳动五爷。”廖怀孝道,“五爷放心,我等必会护送六小姐安全抵达。” “我却不放心。”谢冕不客气地道,“表妹身子孱弱,廖先生又是个粗心的,表妹在路上受罪怎么办?” 廖怀孝笑容僵住,没想到谢冕说话丝毫不留情面。 谢冕一副施恩的嘴脸:“这样吧,我让郑老跟着你们,万一表妹有个头痛脑热的也有人照拂。” 他是在说自己苛待江苒?廖怀孝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这不好吧,岂敢劳动郑老?” “有什么不好的?”谢冕一副你不用不好意思,我是为表妹忍痛割爱的样子,“反正我过两天应该也能脱身了,正好和郑老在青州汇合。廖先生推辞,难道是不想表妹好?” 廖怀孝:“……”这话没法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传出去他苛待郭六小姐,十一殿下还怎么做人。 * 十一殿下此时正笑眯眯地拉着江苒的手不让她回去。 江苒试图和他讲理:“热闹已经看完,您不是急着赶路吗?我们也该准备启程了。”她看了眼卫襄紧紧拉住她的手,挣了一挣,没有挣脱。眼角余光瞥到似乎有人注意到这边,不敢再动,生怕动静大了不好收场。 卫襄知道她说的是正理,可不知为何,他就想看到江苒对他又气又急、无可奈何的样子,比冷冰冰的拒他于千里之外不知要好多少倍,因此总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招惹她。 江苒见他笑嘻嘻的只是不动,忍不住咬牙道:“卫……”她卡住了,两人乔装成平民,公子喊不得,名字不能喊,气势顿时一竭。 卫襄挑眉,随即笑着贴近她低低道:“我在家排行十一,以后不方便称呼时你就叫我卫十一吧。” 贴这么近说话做什么?江苒皱眉,欲向后让一步,手腕却被他扣得更紧。她不由气苦,卫襄待她越来越随便了,是根本不把她当女子,还是欺她落入他手中无力反抗? 卫襄见她气得脸色都变了,一对黑眸雾气蒙蒙,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中一悸,不忍之心忽起。 他放松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你现在看到谢五是什么人了吧?以后可莫要被他的小意殷勤骗了,这厮不是好人。” 江苒愕然,他非要她出来看热闹就为了这个原因?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卫襄一眼,她疯了才会被一个素有风流之名的纨绔子打动。何况,谢冕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郭六小姐”,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卫襄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羞恼,扭过头一脸正直地道:“好了,就依你,我们回去吧。” 他这是……害羞了?江苒瞅着他难得的别扭劲,本是又气又急,却不知怎的,莫名有点想笑。偶尔露出少年稚气的摄政王大人,还真是……有几分可爱。 * 一番风波之后,队伍又开始启动,这一回,终于摆脱了谢冕。 最高兴的数廖怀孝,谢冕简直是他的克星,把他压得死死的,再同行下去,他老人家的命都要被他气短几年。 江苒照样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上了马车,刚走进去,她就愣住了。 谢冕送来的漳绒垫子、羊毛织毯、织锦靠枕、壁挂花篮以及那一大箱子解闷的玩意儿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织金垫、貂绒枕、杭绸刺绣锦被以及壁挂的雨过天青瓷的熏香瓶。淡雅的百合香从瓶中逸出,满车芳馨。 江苒哭笑不得地看了眼跟在她身后上来的卫襄。 卫襄扭过头,佯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江苒了悟,果然是卫襄吩咐人做的。 换了她,也不能忍受有人擅自把自己的地方改得乱七八糟的,有机会当然要改回来。 可问题是,这改得也太……江苒能理解卫襄地盘被乱改的不悦,但说句实话,卫襄重新布置的这套虽然比谢冕送来的更加名贵,还真比不上原来的舒适。 不过,鉴于这位爷的脾气,实话实说的后果……她聪明地忍住没说,心里发愁另一件事。 这一回,她真要和卫襄同车了。 郑时临时和他们同行,来不及置办马车,廖怀孝就安排把原来卫襄和鸣蛩坐的马车让了出来。 鸣蛩被安排去后面拉行李的马车上挤一挤,尊贵的十一殿下自然不可能去行李车挤,于是江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她上了一辆车。 此时,卫襄坐在江苒对面,还在别扭着。他一手随意地放在桌上,一手掀帘,望着马车外的风景。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咦”了一声:“苒苒,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放火烧驿站的陈安?” 江苒心头大震,不由从卫襄掀开的帘子望出去。 对街拐角处,一个青衫书生正遥遥望着他们车队,白玉面、桃花眼,温文尔雅的模样,不是陈文旭又是谁? 江苒猛地拉下卫襄的手。车帘落下,发出“哗”的一声,她心头扑腾扑腾地跳得厉害,手不自觉地用力。 陈文旭怎么会在莱阳城,是追着他们来的吗?他还在怀疑卫襄藏了她? “苒苒,你捏痛我了。”耳边忽然响起卫襄委屈的声音。她蓦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捏着卫襄的手,用力得骨节都已发白。 若不是她心神不宁,差点想送卫公子一个白眼,这委屈的样子出现在他身上,实在太违和了。何况她这点力气,他会在乎? 她连忙要放手。卫襄却反手握住她,如春波荡漾的美目中露出一丝担忧:“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5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我没事。”她垂眸,喃喃而道,仿佛强调般又说了一遍,“我没事!” 卫襄皱眉,忽地一手撑桌,半起身向前探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意图闪避的下巴,半强迫地抬起。 江苒秀美清雅的面容直直映入他的眼帘。 小少女脸色惨白,神情冰冷,素来温和的水润黑眸中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卫襄的心狠狠一颤,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心头,似心痛、似怜惜,又似愤怒、似郁结。 她这样的神情,是因为一个叫陈安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江苒:卫十一,你还有脸说别人不是好人…… 周日事情多,这一章提前发了,大家有没有惊喜&lt( ̄︶ ̄)&gt ☆、第16章 同车 几乎化为实质的戾气自乔装少年冷峻的眉眼散出,气氛骤然凝滞。 鸣叶和鸣鸾战战兢兢地往车子角落缩了缩,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江苒白着脸,强自镇定地去掰他的手。 卫襄顺从地垂下手,江苒刚松一口气,卫襄支在矮几上的一只手忽然抬起,两只手扣住她的纤腰轻轻一合一提。她整个人都被抱得腾空而起,越过两人中间阻隔的矮几,落入卫襄的怀中。 “卫……”她刚刚惊惶地喊出一个字,卫襄已伸出一指抵住她发白的樱唇,轻轻“嘘”了一声。 她用了点力气想推开他,卫襄的双臂却纹丝不动,反而搂着她坐了下来。 她第二次落到他温热的大腿上,身周,满满是他强烈的气息。 江苒浑身颤抖起来,慌乱地想寻求帮助,却发现鸣叶和鸣鸾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背转过身子。 “苒苒……”卫襄的神情依旧冷峻,声音却低沉下来,似在叹息,“你莫怕,有我在,那个人伤害不了你。”他仿佛安慰小儿般,轻轻拍了江苒背部几下。 江苒想哭:我发抖不是因为陈文旭,是因为你乱来啊,混蛋。男女授受不亲你究竟懂不懂啊? 卫襄有点疑惑,怎么他越拍江苒抖得越厉害,莫非是他手劲太大?他想了想,改拍为轻抚,一下一下地抚过江苒柔韧的背。 江苒终于忍不住,回身一把抓住他的手。 “苒苒?”冷峻散去,他疑惑不解,一脸无辜。 江苒牙痒,什么未经他允许不得开口的规矩统统见鬼去吧,她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卫公子,我真的没事,您放开我吧。” 卫襄低头凝视她。 她娇躯微颤,紧绷的小脸红如云霞,眼中怒火燃烧、灼灼耀目,可这一次却是因为他。 卫襄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慢吞吞地“哦”一声,目光落在她抓住他的纤纤玉手上。 江苒仿佛烫着般收回手。 卫襄的手却没有离开,顺势又落在她的后腰。 “卫十一!”江苒又气又急,猛地用力推他。 她的手落到他坚硬的胸膛上,使尽浑身力气,他却纹丝不动,反而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刺痛了江苒,仿佛他是只高高在上的猫儿,而她就是被他戏弄而苦苦挣扎的鼠。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的眸中现出一片惨淡。她放弃挣扎,垂下手,声音寡淡宛如白水:“卫公子,你待我肆意轻薄,是欺我名声有污吗?” 卫襄一怔,望向她清冷苍白的面容,无悲无喜的眸子,心里忽然升起不妙之感:似乎逗她逗过头了? 他并没有轻薄之念,只是她实在是又香又软,反应又好玩,忍不住过分了些。 可他忘了,她虽然胆大妄为做出私奔的事来,终究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怎么受得了他这样的举止 不对,他眼中闪过一道冷芒,私奔只是陈安的一面之词,她若真是愿意的,何必打伤陈安逃出来?那个陈安多半私下捣鬼了,她小小年纪,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呢。 “苒苒……”想到江苒可能是被陷害,被欺侮的,他心中怜意顿生,忍不住喃喃叫道。 江苒不客气地打断他:“卫公子,苒苒是我小名,只有亲近之人这般称呼,您逾矩了。” 换了一个人敢这么说,卫襄早就勃然大怒了,可这会儿不知怎的,听着江苒冷若冰霜的话语,卫襄非但不恼,反而有点发愁:糟啦,真把她惹急了。 江苒挥开他的手,他乖乖地没有反抗;江苒冷着脸离开他的怀抱,他手指恋恋不舍地动了动,忍住了没有任何动作。 江苒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扭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卫襄知她气还未消,不敢再惹她,回头把鸣鸾唤了过来,面沉如水:“刚刚窥伺爷行踪的那个书生你看到了?” 鸣鸾低头应“是”。 卫襄冷笑:“你告诉廖怀孝,派人悄悄把他看起来,等爷事情办完再来处理他,若他敢逃跑……”森森寒气从他目中一掠而过,他冷然道,“格杀勿论。” 鸣鸾依言而去,卫襄又吩咐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江苒忍不住看了一眼。鸣叶掀开底板上的毯子,从暗格中拿出一叠信来,恭敬地放到卫襄面前。 卫襄抓过最上面的一封信,扯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鸣叶动作不停,又取出笔墨,安静地跪坐在一边为他磨墨。 卫襄随手取过笔,龙飞凤舞地在信末回了几个字。 江苒一眼扫过,隐约看到他写了“赵王”两字,急忙避开眼,不敢再看,心头不由突突乱跳。 一个月后就是“万寿节之变”,卫襄莫非已经在怀疑赵王了? 她心里隐隐不安,卫襄处理这些事为什么完全不避忌她?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6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时间就在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与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中流逝。 江苒坐得浑身发僵,忍不住挪动一下。卫襄若有所觉,头也不抬地道:“你要是累了,躺下歇息一会儿吧。” 江苒嘴角微抽,有他在,她怎么躺得下来? 卫襄回完一封信,搁下笔,看向江苒:“不想躺?不然让鸣叶拿点心给你吃?” 江苒摇了摇头。 卫襄踌躇:“我记得还有一匣子明珠藏在这里,不然拿给你打弹子玩?” 江苒哭笑不得,这位爷是拿她当小孩子吗?又是吃食,又是打弹子的。虽然打弹子的材料着实让人侧目。 卫襄看她神色,脸色变了变:“打弹子也不喜欢?你总不成想玩谢五送来的那些东西吧。” 江苒实在服了这位小爷。本来心中还有气,不想理他的,闻言,叹了口气:“卫公子,您实在不必管我,我这样就很好。” 卫襄皱了皱眉,看向手边还没处理完的文书,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反正你也闲着无事,不如帮我磨墨?” 江苒愕然。 卫襄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省得你一直坐着不动,骨头都要生锈了。” 鸣叶乖顺地垂着头、弯着腰向后退去,让出位置来。 卫襄含笑道:“苒苒乖乖的,听话。” 江苒一听这“乖乖”两字就头痛,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起身,跪坐在鸣叶刚刚的位置。 * 卫襄觉得自己让江苒磨墨是个坏主意。 荏弱的少女跪坐在自己身边,纤白的玉手执着乌黑的墨锭,缓慢而优雅地划着圈儿。因怕沾上墨汁,她宽大的袖子挽起一部分,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皓腕. 墨香混合着少女清幽的体香传入鼻端,他心绪微动,目光不时落在少女仿佛带有优美韵律,徐徐转动的玉腕上。 欺霜赛雪,他脑中蓦地冒出这四个字。 说实话,江苒算不得绝色美人,单论姿色,连鸣叶都胜过她。可她这样眉目沉静,安然磨墨的模样,自有一种一举一动皆能入画的娴雅。 她看着没什么力气,磨墨的动作却是流畅娴熟,优美动人,显然是常常做这件事的。 卫襄看得有些发怔,连笔尖的墨汁滴到信纸上都未发现。 江苒忽然将墨锭搁到砚台上,淡淡道:“卫公子,墨已浓淡得宜。” 卫襄看着她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子如云飘落,挡住他的视线。她端正地跪坐在那里,虽然瘦弱娇小,但挺直的脊背自有风骨。 他觉得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念头又起,只想把她如先前般一把抱入怀里,她的身子那样香、那样软,他曾经感受过。 他手指微微一动,又强行忍住,脑中浮现小少女无悲无喜的目光,她先前冰冷的质问在耳边响起。 “卫公子,你待我肆意轻薄,是欺我名声有污吗?” 当然不是,他只是……心痒难耐而已。 江苒被他直愣愣的注视看得心头怒起,抬起头,直直迎向他的目光,声音更加冷了三分:“卫公子,请用墨。” 卫襄回神,看到被墨汁污染的信纸,随手将之团成一团,吩咐鸣叶过来收拾。他却不敢再让江苒磨墨了,放软声音问江苒:“要不我让鸣鸾找本书给你打发时间?” 江苒曾是极爱看书的。当然,她不需进学,对那些经义之类的正经书不感兴趣,只爱看些词话杂谈、山川地理、历史天文。 她父亲江自谨乃当世名家,酷爱读书,因此江家别的不讲究,家中的藏书阁却是闻名卢州的。江苒在闺中之时,几乎一大半时间都泡在藏书阁中,江自谨空闲时还会经常与她讨论一二。 陈文旭考中进士,留京为官,置办宅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专为她建了一个藏,一时在京中传为美谈。人人都羡慕她嫁了个风雅体贴的丈夫。 直到他拒绝救她父亲,两人恩断义绝,她站在藏里,望着满目诗书,从此再也不曾碰过一页纸,看过一个字。 可是,凭什么?她自幼爱书,却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渣再不碰书?她心里涌起一股愤怒来:陈文旭凭什么影响她这么深? 这辈子,她已从他手中逃脱,她不能让从前的阴影影响她的心绪。 江苒垂着眼,掩饰目中翻腾的情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地答了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求收藏,求评论,写文真心需要大家的支持,群么= ̄ω ̄=): 深夜,某人想到白日发生的事,辗转反侧,不得入眠,索性上网发帖。 十一棒棒哒:楼主现在十分迷茫,想请好心人指点一下。楼主好心安慰姑娘,姑娘却觉得楼主在耍流氓,求问怎么才能让姑娘明白楼主的一片赤诚之心?在线等,挺急的。 1楼 我是纨绔我怕谁:请问楼主做了什么? 2楼 鞠躬尽瘁:同问。 3楼 十一棒棒哒:楼主见姑娘不舒服,抱着她安慰了一会儿。 4楼 悲伤的竹马:恕我直言,楼主你就是在耍流氓啊。 5楼 我是纨绔我怕谁:楼主耍流氓+1,楼下保持队形。 6楼 元宝金灿灿:楼主耍流氓+2 7楼 得不到便毁去:楼主耍流氓+10086 8楼 胖子也可以很帅:楼主耍流氓+身份证号 9楼 得不到便毁去:楼主你一辈子都休想姑娘原谅你! 10楼 十一棒棒哒:嘤嘤嘤,楼主明明是个纯真好少年,不要和你们说话了!!! PS:谢谢“浴缸阿姨”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某纪犯蠢了,刚刚找到看谁灌溉的地方(害羞捂脸)。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7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第17章 齐王 青州,齐郡王府。 秋风萧瑟,层林尽染,正是蟹子黄时。 年轻的齐郡王妃赵氏正在王府百芳园中举办赏菊宴。青州城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齐聚于此,满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好不热闹。 园中菊圃姹紫嫣红、花开正好,金色的“高山流水”,大红的“蟹爪”,雪白的“瑶台玉凤”,浅碧的“绿水秋波”,雍容的“墨牡丹”,双色的“二乔”……无数名贵菊花盛开,直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正在这时,赵氏的大丫鬟绿娇快步走近,俯身到众星拱月的赵氏耳边低低禀告了几句。 赵氏立刻笑着站起身,向围坐在她周围的几位夫人告罪道:“诸位,有贵客来临,我去迎一迎,暂且失陪了。” 众人纷纷含笑道:“王妃请便。”心中不免惊讶。 赵氏出身齐地大族,乃齐郡王卫褒的续弦,朝廷正式册封的郡王妃。可以说,整个齐地都没有身份比她更高贵的妇人。够资格被她迎接的几位夫人都在这里赏菊呢,她这又是去迎的谁? * 王府影壁处,江苒由鸣叶扶着下了马车,还没站稳,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响起:“好妹妹,你可算来了,我和王爷都盼了好些天啦。” 她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约莫双十年华的华服美人下了轿,在一大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向她走来。 美人一身大红蝶戏牡丹缂丝深衣,带着整套的点翠赤金头面,生得浓眉大眼,雪肌隆鼻。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未语先笑,让人一见之下便生亲切之感。 旁边已有王府的嬷嬷含笑介绍道:“六小姐,这位是王妃。” 江苒怎么会不认得?她可是向赵太后朝拜过的。只是没想到,未来手段凌厉,举止威严的赵太后竟有如此和蔼可亲的时候。 她连忙拜倒行礼。 赵氏一把执住她的手不让她下拜,微微丰腴的手腕上,一串金镶玉嵌宝累丝镯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亲热地挽起江苒手臂,笑盈盈地道:“自家人不需多礼,快跟我来吧,你哥哥已经在等你了。” 她亲自扶江苒上了代步的软轿,这才上了来时的轿子,一前一后往王府外书房而去。 轿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透过偶尔掀起的缝隙,江苒发现,经过处,下人都规规矩矩地后退贴墙而立,垂手低头,不敢窥视。 齐郡王府好生森严的规矩! 外书房应该是特意清理过了,安安静静的不见一个人影,赵氏拉着江苒的手过去,立刻有随行的丫鬟帮着掀开门帘。 里面背对着门站着一人,身材高大,穿着靛蓝色卷云纹的蜀锦袍服,双手负在背后。江苒看到,他右手的大指戴着一枚青翠欲滴、莹润剔透的玉扳指,左手拇指正轻轻摩挲着扳指。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他长得和卫襄足有六七分相似,同样长眉如画,隆鼻薄唇,只不过眼睛却不像卫襄那般如春水含波,而是朗朗如星,脸部的线条也更刚硬一些,呈现出青年的俊朗英气。 未来的明德帝,也是一位相当出色的美男子。 他锐利如箭的目光落到江苒身上。 赵氏含笑介绍道:“王爷,这位就是郭家六妹妹。” 江苒心头微微一紧,上前无声地向他行了一礼。 他脸色微沉,自有一股威严流露,半晌不语。 江苒想到关于这位仅仅在位五年的未来帝王的种种传说,心跳如鼓,安静地低着头,不敢抬起。 赵氏见气氛凝滞,忙掩唇笑道:“王爷天天念着妹妹,怎么这一见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卫褒回神,随意点了点头:“六妹妹远来辛苦,王妃带她下去休息吧。” 赵氏愕然,王爷几天前就吩咐过,要她亲自接待郭六小姐,等人到了立刻带到他这里来见一见,没想到竟真的只是见一见。 这情形,究竟是欢迎人家还是不欢迎? 江苒心中却是雪亮,卫褒等的人是卫襄,她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果然,她行礼告退,还未直起身来,就听到卫褒指向她身后道:“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些意外,让她留下来说吧。” 他指向的,正是化名为“鸣凤”的卫襄。 * 该说不愧是兄弟吗?这样也能认出。 待一行人走远,卫襄立即笑嘻嘻地扑了上去:“哥,你怎么认出我的?”卫襄从小跟着卫褒厮混,一般很少正经地叫他“皇兄”。 “谁家丫鬟像你这么趾高气昂的?”卫褒嫌弃地抵住他的肩膀:“离我远点,一身脂粉味。” 卫襄眨了眨眼,一脸委屈:“你是我亲哥吗?” “少献宝,”卫褒忍俊不禁,上下打量卫襄一番,问道,“不是说你假扮郭六吗?那姑娘又是谁?” “哦,她是我路上顺手救的。”卫襄不经意地道,“我在路上不是碰到谢五了吗?你也知道那小子混的很,幸亏她当了挡箭牌。” “谢五?”卫褒眼中精光一闪,神情一肃,“靖侯家的那个?” 卫襄点头:“那小子被我用计留在莱阳,不过他还留下一个人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 有刀锋般的光芒从卫褒眼底闪过:“他是怀疑什么了吗?” * 江苒示意鸣叶借口旅途劳顿,婉拒了赵氏请她参加赏菊宴的邀约。 赵氏只道她口不能言,不喜交际,也不勉强,匆匆交代下人几句就赶去了宴会。她是主人,不能消失太久。 江苒是真的累了。这几日她与卫襄同车同室,几乎形影不离。卫襄虽没有再动手动脚,但常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心惊胆战,已经连续几天没能好好睡个整觉。 好不容易卫襄不在,她随便吃了点午膳,等鸣叶几个帮她布置好内室,铺好床,她几乎是一沾枕就睡了过去。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8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一梦黑甜。 她是被脸上异样的触感惊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戳着她的脸蛋。 她蓦地睁开眼,发现卫襄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她脸上。 他几岁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江苒咬牙,一把抓住他的手,头痛欲裂地道:“你这是做什么?”前两天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开始动手动脚了? 卫襄任她抓着手,也不挣脱,反而嘴角噙笑,食指顺势而动,轻轻在她手心勾了勾。 痒痒的仿佛羽毛拂过。毛毛的感觉从心里爬过,江苒如被火灼,忙不迭地松了手。卫襄却不放过她,俯身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温热的手腕滑腻如脂,触手柔软,卫襄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下,心头一荡,忽然将她的手腕拉过头顶,整个身子压下来。 江苒大惊,刚要挣扎,卫襄薄唇凑到她耳边,轻轻道:“别动,有人在看。” 她僵住,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扭头看向他。乌溜溜的眼珠如琉璃般清澈透明,倒映出他的影子。 就好像满心满眼都只剩他一个。 卫襄心头大悸,眨了眨眼,忽然腾出一只手来,遮住她的眼睛,喃喃道:“苒苒,别这么看我,我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透过手指的缝隙,江苒看到他渐渐暗下来的眼眸,忽然没胆子问出口了。 少年的身子虚虚罩在她上方,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不容拒绝地充斥呼吸间,她的身周,全是他的存在,如涟漪荡漾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一片深黯。 “苒苒……”他轻轻唤道,呼吸粗重、目光缠绵,低哑的嗓音温柔旖旎。 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萦绕四周,江苒浑身战栗,又是羞怒,又是惊惧。 应该不……不会吧,卫襄他不是不近女色吗?何况,他现在还是个小少年,顶多有点好奇,不会有那种念头吧? 她拼命安慰自己,心脏却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扑通扑通,仿佛连耳朵都在轰鸣,因刚刚睡醒而粉扑扑的脸色渐渐发白。 她不敢再看,闭上眼睛,蝶翼般的睫毛在他掌心不安的颤动。 卫襄一动不动,许久,挡住她视线的手忽然拿开。 江苒身上一轻。卫襄起身,整了整被压乱的衣襟,垂眸不屑道:“瞧你吓的,脸都白了。” 江苒狼狈地坐起身,低头不敢看他,因此没有看到卫襄红透的耳根。她轻轻问:“人走了?” 卫襄“嗯”了一声。 “究竟怎么回事?”她问。为什么要故意做出亲热的模样给人看?不问清楚,这种事再来个几回,可怎么是好? “我哥问你的身份,我告诉他你是我的侍妾。”卫襄淡淡道。 什么? 江苒惊愕抬头:“你不是答应过……” 卫襄的脸色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浴缸阿姨”,“抹茶妞”两位小天使的营养液(づ ̄ 3 ̄)づ 也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和收藏,有了继续把文写好的动力O(∩_∩)O 气温骤降,大家要注意防寒保暖啊~ ☆、第18章 庶长 纱帐如烟,轻轻落下,隔绝了两人。 卫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莫名的怒火。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卫襄冰冷的声音响起:“爷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若不是为了你的小命,爷犯得着做戏给人看吗?” 隔着帐子,江苒看不清卫襄的神色,心里却是咯噔一下,立刻明白其中厉害:皇子私自离京是大罪,卫襄此行必定及其秘密,看齐郡王妃完全不知内情就知道了。 卫褒连枕边人都瞒着,怎么会放心她一个外人?卫襄如果不说她是他的侍妾,只怕很快她就会被卫褒杀人灭口。 明德帝虽有贤德之名,却行事多疑,手段之狠辣丝毫不逊于五年后的卫襄。不然也不会一手创建出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密探组织龙骧卫。 许久,江苒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道:“谢谢。”不管过程有多难堪,卫襄终究是一番好意,她不能不识好歹。 “不必,”卫襄却不领情,冷冷道,“刚刚有一瞬间,我真的很后悔答应放你走。” 他闭了闭眼,方才的旖旎情景宛在眼前:她在他身下,芳香柔软、甜美可人;手中的玉臂柔滑细腻;掌心的睫毛轻轻挠着他的手心,那酥/痒如虫蚁爬过,一直延伸到心底。 他差点忍不住。 可她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娇躯终究让他清醒过来。 那天她心如死灰般的绝望质问又在耳边响起。不知怎的,他就是笃定,他如果肆意对她,后果绝不是他想要的。 “你好自为之。”他冷着脸说了一句,拂袖而去。 *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射入花木扶疏的小院,院中两株秋海棠花开正好。 江苒心神不宁地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脑袋轻轻靠着粗粗的绳索,拒绝了鸣叶帮她推秋千。 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 卫襄看她的眼神让她不安,那是她曾经熟悉并戒惧的掠夺眼神。前世,她曾在这种眼神下绝望挣扎,无处逃脱。 但刚刚,卫襄并没有对她做更过分的事。 只是,他为什么又要说后悔答应她放她走?如果他真的后悔了,她该怎么办?难道真的留在他身边做一个卑贱的侍妾,从此抹去身份,生死哀荣皆操于人手? 她怎能容许自己落到那样悲惨的境地?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29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她的手伸入怀中,轻轻抚了抚那枚玉禁步。真到那地步,她活着也没意思,他欠她的承诺用来换取他对父亲的照拂,她也就可以安心了。 卫襄是个一诺千金之人,到时他纵然生气,也会遵守承诺的吧。 只是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该有多伤心了。 她想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一股大力袭来,将她猛地一推。 她猝不及防,慌乱地去抓两边的绳索,已经来不及。整个身子从秋千上飞出去,狠狠坠落在地。 钻心的疼痛从膝盖、手肘、掌心各处传来,她疼得眼泪差点流出,一时竟爬不起来。 “姑娘。”远远候在廊下的鸣叶见状大惊,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 “你没事吧?大公子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他不是有意的。”身后传来一管怯生生的声音,又有些埋怨地道,“大公子,你手太重了。” 江苒扶着鸣叶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一个十六七岁、打扮素净的少女。 男孩身穿碧色镶襕边府绸深衣,项戴八宝璎珞项圈,明珠坠发、玉带环腰,白白胖胖的,生得十分圆润可爱,只可惜一双大大的眼睛露出不善的光芒,透着几分戾气。 少女站在男孩身后仅半步处,一身规规矩矩的天青色素面襦裙,全身上下不戴一点首饰,未施脂粉,却生得眉似笼烟、眼颦秋水,娇娇弱弱的模样,我见犹怜。 江苒并不认得他们,询问地看向鸣叶,鸣叶微微摇头,显然也不认识。 这两人是谁,怎么不经通报就进了她的院子,还一出手就伤人?江苒皱眉看向推她的男孩。 男孩翻了个白眼,嫌弃道:“这怎么怪得了我?谁叫她是个不中用的,跟稻草人似的,轻轻一推就摔了。” 江苒气乐了,敢情还是她的错。 鸣叶满面怒容,上前一步道:“小少爷不声不响把人推倒,是不是该道歉?” 男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地道:“是她太没用。” 他身后的少女连忙轻轻拉了拉他,弱弱道:“大公子,郭小姐是王爷的贵客,王爷知道了会生气的,您还是向她陪个不是吧。” 男孩大怒:“不就是个郭家不待见的哑巴吗?来投奔父王的破落户,父王会为了她责怪我?” 这话委实难听。江苒的脸色倏地沉下,目若寒星,冷冷看向出口不逊的男孩。 男孩被唬了一跳,随即神色更怒,跳起来道:“好啊,你敢这么看小爷?小爷不但要推你,还要打你,看父王是帮你还是帮我?”说罢,他竟然当真冲上来,举拳要打。 鸣叶大惊失色,连忙拦在江苒面前,男孩一拳就落在她小腹上。鸣叶“哎哟”一声,疼得弯下腰来,脸色都变了。 男孩第二拳又冲着江苒而来。江苒膝盖受伤,根本挪动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拳头越来越近。 “欺负女孩子,大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风!”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古怪的尖细嗓音,听得人汗毛竖起。男孩回头,看到院门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疏眉细目,肤色微黄的丫鬟。 男孩冷笑,傲然道:“你是什么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丫鬟笑得比他更狂傲:“我是谁?我是教训你的人。” “你教训我?”男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个下贱的婢子居然想教训我?” 丫鬟脸色沉下来,一步步向他走近。 男孩被“她”寒凉如冰的目光一扫,情不自禁退了一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扑了过去:“你个贱婢,小爷不教训你,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丫鬟轻蔑地笑了笑,站定脚步,捋起袖子,觑着男孩扑过来,轻轻巧巧地一闪,随即手一挥。“啪”一下,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男孩的半边脸顿时肿起来。 “她”下手竟是毫不容情。 男孩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贱婢,我要杀了你!”再次狠狠扑过去。 江苒不忍卒睹地摇了摇头,她已经猜出男孩是谁了。 卫珏,卫褒的庶长子,也是现在唯一的儿子,好勇斗狠、暴躁易怒,在卫褒继位第四年被封为诚郡王。 明德五年,卫褒驾崩,李弢和窦世詹试图拥立他上位,发动丙申宫变,终究败于卫襄之手,兵败遭擒。李弢和窦世詹被族灭,卫珏遭终身圈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卫珏后来最怕的就是卫襄这个皇叔父。一来打不过,二来就算他告状告到卫褒那里,卫褒也必定二话不说站在弟弟一边,说不定还要加倍胖揍一顿。几次下来,卫珏每回见了卫襄,都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 这会儿,他显然还不知道卫襄的真实身份,瞪着眼,龇着牙,恶狠狠地想要找回场子。 卫襄“啧”一声,侧身避开,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卫珏不服气,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再接再厉。卫襄只是悠悠闲闲地一举手,一抬足,就听到“啪”、“扑通”、“噗”……种种声音不停响起。 简直是单方面的殴打。 和卫珏一起来的少女急了,忍不住叫道:“别打了,别打了!”她不敢挨近战团,转而看向江苒哀求道,“郭小姐,您快让您的婢女住手吧,她打的可是王爷唯一的儿子。王爷要是知道您伤了他的爱子,绝不会姑息。” 江苒还没来得及应对,战团中,卫珏已抢先喝到:“不许求情!你敢求她我就不理你了!” 少女急得团团转,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江苒,却不敢再开口了。 江苒心中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又不是傻瓜,卫珏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若不是有人挑唆,他一个男孩子怎么会想到来为难自己这个客居的表姑?卫珏要打自己,也是在少女一句话之后。 也不知道郭六小姐哪里惹着她了? 横竖有什么恩怨,也是郭家和这个少女之间的事,她这个冒牌货当真是无辜受累。江苒不想理会这摊子糟心事了,既然卫襄赶来,剩下的就是他的事。 倒是鸣叶挨了一拳,也不知要不要紧。她担心地看向鸣叶。鸣叶勉强对她笑了笑:“姑娘,我没事。我扶你进去上药吧。” 这时,出去取晚膳的鸣鸾也赶了回来,见状大惊,连忙放下餐盒,和鸣叶一道,扶着江苒进屋。 江苒的膝盖、肘部、掌根处都有擦伤,尤其是膝部,磕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的,看着格外严重。 鸣鸾小心地用清水帮她洗干净伤口,鸣叶已经忍着疼痛拿来金疮药,一看她的伤,顿时眼泪汪汪的:“姑娘,这可怎么是好?”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0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江苒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鸣叶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那位小少爷也太不讲理了,无缘无故就把您推倒。是奴婢不好,没有及时护住姑娘。”她泪眼汪汪地看了江苒一眼,却见江苒关切地看着她,目光柔和,顺手还递过来一块帕子。 鸣叶脸一红,接过帕子拭泪,喃喃道:“对不起,姑娘,我失态了。”打开金疮药的盒子想帮她上药。 “我来吧。”门帘忽然掀开,卫襄沉着脸,快步走进。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上班忙疯了,写不出小剧场来了,泪~ 抱抱各位灌溉营养液,还有收藏与评论的小天使,谢谢你们给我坚持下去的动力,群么(づ ̄ 3 ̄)づ ☆、第19章 拜访 卫襄依旧丫鬟打扮,声音倒恢复了正常,不再是先前对着卫珏时故意捏着嗓子的尖细声音。 他薄薄的唇抿成一线,一双波光潋滟的含情美目此时如冰霜冻结,寒光凛冽,目光落到江苒暴露在外的伤口,神情阴沉地几乎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鸣叶战战兢兢地将药膏递过来,然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叩首道:“请主上责罚,婢子没有保护好姑娘。” 卫襄不顾江苒的闪避,抬手抓住她的手臂,将药膏小心地往上涂,看也没看鸣叶一眼,淡淡道:“自去领五个板子吧。” 鸣叶磕头,含泪道:“谢主子恩典。婢子告退。”倒退着正要出去。 江苒忍不住了:“慢着!” 卫襄抬眼看了江苒一眼。 江苒心弦一颤:那一眼,乌沉沉的,少年漆黑如夜的眸子中仿佛压抑着恐怖的风暴,令人颤栗恐惧。 她心里打鼓,可有些话还是要说:“鸣叶帮我挡了一拳。” 卫襄嘴边露出一丝讥笑:“所以呢?” 江苒硬着头皮道:“你就不要再罚她啦。” 卫襄冷冷道:“若不是她为你挡了一拳,就不是五板子的事了。为人奴婢,连主子都护不住,还要她何用?” 江苒还要再说,卫襄淡淡道:“我心情不好,你若再说,就改为十板子吧。” 江苒抿唇,他这是不打算讲理了? 她垂眸,同样神情淡淡地道:“我不是为她求情,只是鸣蛩已经被你打伤,鸣叶再受伤,我身边就只剩一个鸣鸾啦。” 卫襄拧眉,他倒是疏忽了,现在不是在自己宫里,处置了一个还有大把的候选人。江苒身边确实缺不得鸣叶。 “那便改为十下戒尺。自去廖先生那里领罚。”他立刻有了决断,挥了挥手,鸣叶无声地退了下去。 江苒皱眉:板子虽然改为了戒尺,可五下也变为了十下,这人还真是心如铁石。她气恼地要将手臂抽出,卫襄的手却蓦地收紧,抓着她一动都不能动。 “卫十一!”她恼怒地叫。 他不回答,只沉默着帮她上药,手上的伤敷好了,又弯腰去掀她的裙摆。 “卫襄!”她慌了,口不择言,连忙去拦他的手,“我可以自己来。” 卫襄抬头,看到她煞白的脸色与湿漉漉的眼睛。 该死的男女大防! 他直起腰,面色如霜,直接将药丢给一边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鸣鸾,蓦地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齐地的秋夜已有几分萧瑟寒意。 鸣鸾拔下簪子挑了挑灯芯,侧耳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对江苒笑道:“外面宴会好像叫了戏班子在唱曲。” 江苒“嗯”了一声,提不起兴致来。下午卫襄负气离去,至今未回,连晚膳都没用。是自己太过分了吗?他一片好意为她敷药,她却紧张过度。 可再来一次,她也没办法坦然在他面前露出自己腿部的肌肤吧。 她心中叹了口气,见鸣鸾望着外面,一副好奇向往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道:“你去前院找一下郑先生,帮我讨一副伤药吧。”鸣鸾毕竟年纪还小,天性活泼,让她一直守着自己确实为难她了。 鸣鸾眼睛一亮,随即有些迟疑:“我要去了,您这里就没人了。”鸣叶左手被打了十戒尺,满是血泡,肿得跟猪蹄似的,虽然强撑着要过来服侍江苒,但也干不了什么事。 江苒看着伤眼睛,把她赶到后罩房休息去了。 江苒道:“你快去快回,外间鸣蛩不也在吗?再说,院子里还有两个呢。”鸣叶回来时,把一直养伤的鸣蛩也带过来了,江苒安排她在外间候命。齐王妃见她身边没有粗使丫鬟,还另派了两个小丫鬟待命。 鸣鸾忍不住心动,欢快地道:“我这就去找郑先生,很快回来。” 鸣鸾走后不久,门外忽然传来动静,鸣蛩掀帘进来禀告道:“姑娘,王妃娘娘过来看你了。” 江苒看了眼天色,下午的事,到现在才来。赵氏究竟是消息不灵通,还是宴会上脱不开身,或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垂下眼,掩住眸中深思之色。现在的赵氏她不了解,可后来的赵太后手段有多厉害她还是有所耳闻的,要说她连府中发生的事来都不能及时得到消息,江苒压根儿就不信。 外面传来小丫鬟对赵氏的请安声,鸣鸾过去打了帘子,就见赵氏带着一大堆丫鬟婆子走了进来。 鸣蛩放下帘子,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 江苒作势要起,赵氏已过来一把抱住江苒道:“好妹妹,你腿上有伤,快别起了。” 江苒面露歉意。 鸣蛩机灵地道:“王妃娘娘,我家主子腿上有伤,不便行礼,请勿怪罪。” 赵氏满面羞愧地道:“快别这么说了,是我对不起妹妹,没管好珏儿。这孩子着实乱来,王爷已经狠狠责罚了他,等他跪完祠堂,我再押着他来给妹妹赔罪。” 江苒摇摇头,示意不必。 卫襄已经帮她狠狠收拾过卫珏了,气既出过,她可不想再见那个脾气暴躁的熊孩子。何况,赵氏也只是说说而已。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1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赵氏嫁进来时,卫珏就已经搬出内院,他的事赵氏根本就插不进手,更勿论押他来赔罪。 不过,看着未来的赵太后在她面前这么做小伏低,她还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赵氏示意身后的丫鬟婆子把带来的东西交给鸣蛩,又笑道:“好妹妹,我带了些补药,还有一盒玉颜膏,用来祛疤最好不过,你休要嫌弃。” 江苒微笑,示意鸣蛩,鸣蛩连忙代她谢过赵氏。 赵氏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些“好生休养”,“有什么缺的只管找我”之类的话,目光忍不住一圈又一圈往江苒脸上溜。 江苒被她看得不舒服,看了鸣蛩一眼。 鸣蛩会意,笑盈盈地上前道:“姑娘,该换药了。” 按理赵氏就该顺势告辞了,哪知她坐着动也不动,反而笑道:“于嬷嬷,妹妹身边现在就这一个人,你给帮把手吧。”她身后立刻有个三十余岁的妇人低眉顺眼地上前。 江苒眉头微微一皱又松开,赵氏迟迟不走,是有话要说,或有事要打听吧。她只需静观其变就是。 鸣蛩将伤药拿过来,江苒微微摇了摇头,她可没兴趣让陌生人碰触自己。 一时室内安静无声。赵氏踌躇不语,江苒倒是气定神闲,等她开口。 赵氏下了决断,挥了挥手,身后的一众仆妇沉默地退下,内室仅剩她自己与江苒主仆三人。 赵氏的目光闪了闪,脸上堆起大方得体的笑容,柔声问:“妹妹这次来王府,不知打算盘桓多久?” 她问的竟是这个?江苒惊讶地看向她。 大概是被她惊讶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赵氏顿了顿,忙描补道,“妹妹若是能在这里多呆些日子,青州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嫂子也好带妹妹四处去看看。” 江苒心中暗暗称奇,她竟从赵氏的微笑中看出几分焦虑。她,或者说是郭六小姐留在齐郡王府,对赵氏有什么妨碍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示意鸣蛩答话。 鸣蛩恭敬地道:“禀王妃娘娘,我家姑娘原就是为了散心出来走走的,九月二十是我家四姑娘出阁,姑娘须在之前赶回去。” “那就呆不了多久,”赵氏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江苒却分明从她眼神中看出了如释重负的意味。她心中不免叹气,到底还年轻,现在的赵氏,城府远比不上若干年后。 不过,与她何干?此事过后,这一世,她不会入京,不会嫁人,不会再与这些处于权力巅峰的人有任何瓜葛。 赵氏眉眼盈盈,又说了两句客气话,正要起身告辞。于嬷嬷掀帘走入,在她耳边禀告了几句。赵氏微微一怔,看向江苒。 江苒目露询问。 “六妹妹,”赵氏道,“参宴的几位小姐听说你来了,都想来拜访你,又怕人多扰了你清净,推了山东巡抚与青州知府家的两位小姐过来拜访。” 江苒的秀眉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她一个冒牌货并不适合在人前露面,可这两位都是齐地的实权人物,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给人吃闭门羹。 要知道,人家来结交她,是看在魏国公郭家的面上,她拒绝了,就是以郭六小姐的名义得罪人。 江苒点点头。 很快,赵氏的大丫鬟绿娇引着两个打扮不俗的姑娘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十二三岁年纪,穿着鹅黄褙子,白色挑线裙子,修眉俊目,神采飞扬,惹眼之极;后面跟着的女孩年龄要小一些,穿着水红色苏绣交领襦裙,苹果脸,水杏眼,肤白唇红,看着就如个粉团子般,十分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新O(∩_∩)O——by 冻得瑟瑟抖的作者菌 ☆、第20章 流言 “这是陆巡抚家的大小姐,”赵氏指着大一些的女孩先介绍,又指小一些的女孩道:“这是胡知府家四小姐,她还有三个姐姐,都出嫁了。” 江苒让鸣蛩扶着和两位小姐见了礼。 胡四小姐好奇地看了她一地道:“郭家姐姐,你的腿怎么了?” 江苒微微一笑,赵氏皱了皱眉,也没有搭话。 胡四小姐左右看看,一脸疑惑,还是陆大小姐见气氛尴尬,含笑夸起江苒的衣服头饰,这才把话题引开。 江苒不由看了陆大小姐一眼,这个陆大小姐倒是个机灵的,小小年纪行事就颇为周全。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礼节尽到,就告辞而去了。毕竟不管是谁,对着一个不会说话,只能微笑点头的人也没法呆得太久。 * 宴会未散,齐郡王府中处处灯火辉煌。 离开江苒的院子,胡四小姐四顾没有外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道:“原来国公府的小姐长这个样子,和我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陆大小姐忍俊不禁:“你以为国公府的小姐会是怎样的?” 胡四小姐道:“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很傲慢,鼻孔朝天那种,没想到脾气真好,长得也顺眼,可惜看着弱不禁风的,还是个哑巴。看来那传言还有几分可信。” 陆大小姐微微一怔:“传言?” “你不知道?”胡四小姐惊讶,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家都说,郭家把六小姐送到齐郡王府,是想和郡王府亲上加亲。以郭家小姐的身份,怎么也能混个侧妃当当吧,又有郭家在后面撑腰,只怕王妃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陆大小姐讶然:“应该不会吧,郭六小姐可是国公府的嫡小姐,怎么肯做小?” 胡四小姐不以为然:“就算她是嫡小姐,身有残缺,也不可能嫁入高门。何况,齐郡王身份高贵,容貌俊美,以后太子登基了,少不得能捞个亲王当当。给他做侧妃,不比嫁给一些庸人要好上许多?” 陆大小姐沉默不语。 胡四小姐说得兴起,正要再开口,忽然感到背上一寒,仿佛被什么盯上似的,毛骨悚然。她回头看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却更强烈了。 “陆姐姐,你……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她往陆大小姐方向靠了靠,心里毛毛地开口道。 “没有啊。你怎么了?”陆大小姐茫然。 莫非有鬼?胡四小姐脸色发白,连八卦都没心思了,拉了拉陆大小姐的袖子道,“我们……我们快回宴席上吧。”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2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等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从树下的阴影中转出一人,疏眉细目,肤色微黄,丫鬟打扮,不是卫襄又是谁? 他面沉如水地看了陆、胡两位小姐消失的方向一眼:原来,齐地的官场是这么解释郭六的来意的,难怪那个女人会唆使卫珏找江苒麻烦。 他们胡乱猜疑他真正来意,这本是他乐见的方向,可想到现在顶着郭六小姐名头的是江苒,他忽地哪里都不舒服起来。 给皇兄做侧妃?呸,她们怎么敢这么想! 他遥遥向江苒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向外院而去。现在有紧急事务要处理,等回头,再来算这笔账。 * 香炉中几点余烬渐渐熄灭,月亮清冷的光辉洒进室内。 赵氏又多留片刻后,抱歉地说宴会还要去照看,终于告辞。 远处的喧嚣渐渐消散,宴会将散。 江苒闲极无聊,斜倚着美人榻上的大靠枕,随手翻起一本书。鸣蛩安静地拿了一床薄薄的锦被,覆在她的膝上,又移了一盏琉璃灯过来。 江苒暗暗称奇,再次来她身边服侍,鸣蛩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变得细心起来,服侍得可谓无微不至。 看来卫襄的五板子虽然狠,效果还是有的。 种种思绪一掠而过,她低下头,看书看得入迷。一本书才翻过二三十页,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帘子哗啦一下掀开,鸣鸾脸色发白地跑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江苒被惊动,放下书,惊讶地看向她。 “姑娘,”鸣鸾匆匆行了一礼,惊慌地看向她,颤声道,“郑先生不见了。” 江苒脸色骤变。 郑时和他们同行到达齐郡王府后,卫襄怕他走漏消息,把人留在了齐郡王府,暗中还让人悄悄把他看管起来。后来和卫褒通了气,卫褒知道轻重,又加派了人手看管。 可即使是这样严密的看守,郑时竟还能莫名不见。 “外院都炸锅了。我看到王府外院守卫在暗中搜查。偏偏内院王妃在举行宴会,陆陆续续有人辞行,人要是混在宾客中走了,根本不好搜。”鸣鸾显然跑得急了,一段话说得气喘吁吁,焦灼不已。 江苒心里一咯噔:这就麻烦了。 郑时自到齐地后,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一直等到宴会散场才趁乱出逃,这说明什么? 说明郑时非但发现了齐郡王府的暗中监视,还早有准备。 更意味着他早就知道郭六小姐这一行有猫腻,甚至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 可他一路同行一点端倪都未露,可见城府之深。 也不知道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消息?若他顺利出逃,卫襄到齐郡王府的消息很可能就会泄露出去。 卫襄有危险! “卫公子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她问鸣鸾。 鸣鸾摇摇头。 江苒皱眉,随即自嘲:卫襄只会比她更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一定会有应对手段。她不过是他的俘虏,又是操得哪门子心? 她抿了抿嘴,手中原本吸引她的书却看不下去了。 窗户处忽然传来响动,一人从外跳了进来。 江苒唬了一跳,这才发现来者竟是消失很久的卫襄。她脸上神色不动,心里不免嘀咕:好好的门不走,倒要学贼。自卫襄走后一直焦躁的心倒是平静下来。 再定睛一看,忽而觉得他的打扮不对。 卫襄一身黑色劲装,乌檀般的长发用一根素白的玉簪束起,如玉莹洁的面容上,眉如墨画、眼似春波、鼻若悬胆、唇似涂朱,愈显得容色倾城,动人心魄。 他竟恢复了本来面目,可为什么要穿上劲装? 想到鸣鸾刚刚带回来的消息,她心里一个咯噔,生出不妙之感:看来他们没有找到郑时,接下来就被动了,他们会怎么应对? 鸣鸾鸣蛩向他行礼,鸣蛩指着桌上一大堆药品给他看,说了赵氏来过的事。 看来赵氏也听说那流言了。 卫襄神色冷峻,矜傲地点点头,淡淡吩咐道:“你们先下去,我有事要和姑娘谈。” 鸣鸾鸣蛩忙抱着东西退下。 卫襄的目光落到江苒病后苍白的面容上,随即往裙子挡住的地方看去,问她:“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苒不自在地拉了拉裙子,轻轻回答:“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卫襄似有心事,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江苒心中不安,两只手慢慢绞在一起。 “我是来辞行的。”卫襄忽然开口。 江苒愕然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间睁得圆圆的。“你要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 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但下意识地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卫襄的处境危险,她也不能幸免,毕竟其他人要抓卫襄的破绽,从她身上下手最方便。 那样一双眼睛,莹莹水润,晶莹剔透,卫襄被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心蓦地一软,本来不打算说出口的话自然而然说出:“郑时跑了,谢冕在莱阳也顺利脱身,我们的人发现谢冕和京城联系频繁。我怀疑他们猜到郭家的车队和我有关,甚至拿到了某些证据。如果被他们把消息传回京城,我那时却不在,就麻烦了。” 这些她都懂。卫襄是来辞行的,意味着他不会带上她,她心头陡然慌乱起来,只想知道:“那我呢,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她这样望着他,好像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惶惶不安。 “苒苒,”卫襄心头一悸,向她走近几步,忽然又站住,露出迟疑之色,“你暂且在这里留下,我已经和皇兄说好,他会照顾……” 他的话被江苒打断:“你答应过我放我走的。”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3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是,”卫襄为难地闭了闭眼,“我会放你走,可不是现在,苒苒,你再忍忍,等到……”他顿了顿,一时没有接下去。 江苒冷冷接口道:“等到什么时候?你不在的时候,我要露出破绽怎么办,我要应付不了又怎么办?”她脸色苍白、樱唇颤抖,黑葡萄般的眸子中渐渐浮起蒙蒙的雾气。 她忽然感到极度的害怕。 卫襄要独自走,说明他已不需要她这个幌子,她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破绽。如果她是卫褒,一定会选择灭口。 这些天来,她一直如履薄冰,依仗的唯有卫襄的一诺千金。可到时他不在呢?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绝对的强权之下,她个人的生命薄弱如一张纸,一撕即碎。 她泪眼朦胧,绝望地看向卫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应该是感情的转折点…… 感谢“浴缸阿姨”“抹茶妞”再次浇灌的营养液,么么哒(づ ̄ 3 ̄)づ PS:跟大家打个招呼,下周某纪工作会非常忙,很可能会加班没时间码字,我尽量保持正常频率更新。今天这一更算是提前弥补下周可能会出现的断更。 ☆、第21章 灭口 纤弱的少女身躯微微颤抖,漂亮的瞳仁中水汽氤氲,仿佛他的离去是全天下最可怕的事。 卫襄心头大颤,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柔软的身子搂入怀中。他听到她在他怀中低低哀求:“卫公子,你放我回去可好?我会把这里的事全都忘掉。” 他听出她的害怕,不由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歉意地道:“对不起,苒苒,现在还不行。你别怕,我会把鸣叶她们几个都留下来陪你。皇兄那里我也说好了,他会照顾你的。” 江苒僵住,忽地用力推开他的怀抱。 她觉得自己堕落了。因为害怕,她竟任由自己用那种软弱的神情诱惑卫襄,任由卫襄搂住她,希图借由他的怜惜让他改变主意。 她虽然不喜欢甚至是抗拒的,可这些日子日日夜夜的相处,她知道自己对卫襄是有某些影响力的。 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他意志坚定,她终究还是自取其辱了。 卫襄任她推开,也不恼怒,反觉得她使性子的模样比从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可爱多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她打包带走。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由他护着她。 可是不行,她病未痊愈,又添新伤,他是要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的。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家小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旅途劳顿? 他望着她的目光纵容而怜惜,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江苒恼羞成怒,扭头冷冷道:“你还不走?” 卫襄忍不住笑起来:“你刚刚不还舍不得我吗?我怕我走了,你一个人偷偷哭鼻子。” 江苒恼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舍不得你了?”她泪痕未干,面上软弱的神情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苒苒最是口是心非了。”卫襄老神在在地道,“你嘴上没说,可你的眼睛在叫我不要走啊。” “胡说什么?”江苒沉下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的眼睛明明是让你赶快走,走得越快越好。” 卫襄见她恶狠狠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得肩膀都不停抖动:“苒苒,你真是太可爱了。” 江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带得说了多么幼稚的话,心下懊恼,闭上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卫襄却又忽然靠近她,伸出双臂将她摁入怀中。 江苒大惊,拼命挣扎着。这一次,少年的双臂却如钢铁般牢固,撼之难动。 “卫十一,你放开我!”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卫襄已俯下身来,咬着她的耳朵轻轻问道:“苒苒,你真的不考虑留在我身边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柔软的唇瓣和低沉声音带来的震动,身子忍不住轻轻发起抖来。 “卫公子,”她的声音也在发颤,可语气却坚定无比,“我要回家,望公子莫要食言而肥。” 卫襄笑意敛去,忽然放开她,两个拳头紧紧握起。他如春波旖旎的眼眸中泛起一片冷光:“既如此,如你所愿。” * 晨曦初现,朝阳半露头,深秋的寒意中,窗外的梧桐叶片片飘落。 一片落叶打着卷圈飞进窗中,落到内室光滑的水磨青砖地上。 鸣叶弯腰捡起落叶,对趴着窗台看向外面的江苒道:“姑娘,外面凉,我把窗关上吧。”她左手包裹着厚厚的白布,像个绑得结实的大粽子,显然受伤不轻。 卫襄也真是辣手,带出来四个丫鬟,这才几天,就剩一个完好的了。 江苒本不要鸣叶服侍,但卫襄不同意,鸣叶自己也不愿意。鸣鸾鸣蛩年纪都小,做事不周全,实在不能叫人放心。 江苒摇了摇头,拒绝了鸣叶关窗的建议。卫襄昨夜歇在外间,天不亮就让鸣鸾帮他做好伪装,赶着开城门的时间出发了。自他走后,她再睡不着,心惊肉跳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忽然,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走进来五六个陌生人。 江苒瞳孔骤缩,为首一人面白无须,面貌阴柔,赫然是一个寺人,身后跟着六七个膀大腰圆,面貌凶恶的婆子。 “鸣叶。”她脸色蓦地苍白如纸,细白的手指抓紧窗台。这些人看着就来者不善。 鸣鸾去了大厨房提早膳,鸣蛩在耳房帮她煎药。她膝盖受伤,行动不便,身边又只剩一个手受伤的鸣叶,根本不顶用。 何况,是卫褒要杀她,她身处齐郡王府,根本无处可逃。 她游目四顾,寻找合用的东西,跛着脚挪到桌子边。 那几人留了两个婆子往旁边的屋子搜人,其余几人径直向她正房而来,气势汹汹地掀帘而入。 鸣叶大着胆子拦在江苒前面,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如此无礼?竟敢擅闯姑娘闺房!” “姑娘?”寺人冷笑,声音尖利刺耳,“也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竟然敢冒充魏国公府的小姐,给我拿下!” 婆子们应诺一声,如饿虎扑食向江苒而来。鸣叶一声尖叫,拼命扑打,早被两个婆子一个搂腰,一个剪手,顿时动弹不得。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4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外面传来鸣蛩的惊叫声,显然被搜人的婆子发现了。 江苒抿唇,退后一步,抓起桌子上的茶壶猛地用力一砸。茶壶四分五裂,江苒拿起最大的一块碎瓷,锋利的断口对准众人。 婆子们脚步一顿,有些迟疑。 寺人冷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你们顾忌什么?”他的手一扬,江苒手腕一痛,瓷片坠地,却见打中她手腕的是一枚小小的铜钱。 那寺人居然是个武学高手。派了这些人来对付她区区一个弱女子,卫褒当真看得起她。 几个婆子立刻一拥而上,牢牢将她控制住。 “姑娘,姑娘!”鸣叶拼命挣扎着喊她,愤怒地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寺人不屑地瞥她一眼,直接一个手刀将她劈晕。然后拿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道:“废话少说,赶紧送这位小娘子上路吧。” 一个婆子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向江苒走来。小瓶中,荡漾着熟悉的淡红色液体。 江苒心中冰凉一片,卫褒果然不想放过她。卫襄刚走,他就下手了。她前世死于鹤顶红,难道今世也逃不开这个命运? 不,她怎么甘心!重生一世,她只想着要好好孝顺父亲,平安顺遂地过一世。可是现在,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她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不甘心!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恨意,恨卫褒的毒辣,恨卫襄给了她许诺却还留她在如此险境,更恨自己的无能无力。 装着致命药物的小瓶越来越近,一个婆子捏住她下颚,强行捏开她的嘴,就要灌下去。 她蓦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婆子猝不及防,送到她嘴边的玉瓶被她小脸猛地一撞,脱手飞出,哐当坠地。 玉瓶撞在坚硬的青石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裂开来,药液洒了一地。 “废物!”寺人大怒,一个耳光打在给江苒灌药的婆子脸上,婆子的半边脸顿时肿起。 婆子捂着脸不敢呼痛,胆战心惊地问:“大人,这下该怎么办?” 寺人脸上阴云密布,怒斥道:“蠢材!送人上路的法子多的是,难道还要我教你?” 婆子会意,解下腰带,狞笑着看向江苒:“小贱人,不是我不想给你个痛快,是你自己作死,死了可别怨我。”说着,长长的腰带套向江苒的脖子。 江苒要躲,要反抗,可手被反扭,身子紧紧被几个婆子按住,根本没法躲开。 绝望一阵阵袭上心头,死亡的滋味她已尝过,那种极度的黑暗、极致的痛苦难道还要再经历一遍? 不,好不容易活过来,她不想死! 眼前渐渐模糊,她用尽全身力气,无望地挣扎着,夺命的腰带却还是套上她的喉头。耳边响起婆子兴奋的粗喘声,松软的布料慢慢收紧。 她睁大眼睛,死死地、愤怒地盯着要绞死她的婆子,婆子被她看得发毛,一咬牙,猛地要用力。 一蓬温热的鲜血溅起,婆子兀自维持着发力的动作,两只手却已离开了她的手腕。她凄厉地大叫一声,兵器的冷光再次闪过,抓着江苒的几人胳膊齐齐断开。 江苒力气耗尽,几乎虚脱,鲜血喷来,连闪避的力气都没有了。下一刻,一股大力涌来,她被扯得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她,熟悉的气息包围在四周,她一点点缓过神来,浑身打战,一直强自抑制的眼泪夺眶而出。 “卫襄……”她喃喃而唤,纤细的十指紧紧揪住眼前的黑衣,“卫襄!”她抬高了声音,似是兀自不敢相信。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是熟悉到让她落泪的公鸭嗓:“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新o(∩_∩)o这个应该不算虐苒苒吧,明显是招惹她的人更倒霉~ ☆、第22章 得救 眼泪汹涌而流,她哭得几乎断气,揪住他衣襟的手放开,圈过去,紧紧地搂住眼前这个温热的身体,仿佛溺水之人攀着浮木。 她得救了,她还活着! 寺人在江苒叫出卫襄名字的一刻就知道不妙,不顾还在哀嚎呼痛的婆子们,脚步往后挪动,想要逃离。 卫襄搂着江苒,目光柔和地看着怀中吓坏了的小少女,看也不看别人一眼,说出的话却是森冷如冰:“格杀勿论!” “鸣叶她们……”江苒身子一抖,颤声道。 “她们没事。”卫襄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脑袋按入自己怀中,柔声道:“别看,一会儿就好。” 跟着他过来的两个护卫闻令而动,手中佩刀挥出,无情地收割诸人的性命。寺人虽然有些身手,怎比得上千锤百炼的皇家护卫,不过几招就丢了性命。 不过片刻工夫,一室静寂,只余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卫襄放松了手,在江苒耳边轻轻道:“闭上眼睛。” 江苒立刻紧紧闭上眼睛,然后感觉身子腾空,整个人被卫襄打横抱起,一步步向外走去。 空气变得清凉,血腥气转淡,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怡人的清香。 他们应该是离开了内室,到了院子中。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阿襄,你要带她去哪里?” 这熟悉的声音……是卫褒,他亲自赶来了。他还不死心,一定要杀了她吗?江苒心头颤栗,将脸往卫襄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卫襄抱着江苒的手臂也紧了紧,随即嘻嘻笑道:“哥,你怎么来了?” 卫褒叹道:“你不该回来的。” 卫襄笑容敛去,淡淡道:“我请求皇兄帮我好好照顾她,皇兄一口答应,原来就是这么照顾的。” 他这个弟弟只有心中有气时才会叫他皇兄。卫褒挑眉:“你是在怪我?” 卫襄沉默。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5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卫褒大他一轮,他从小就一直跟在卫褒身后。母后死后,说是父皇亲自教养他,可父皇日理万机,哪有多余的时间管他。他读书习武之余,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京城的齐王府度过的。 卫褒于他,亦父亦兄,是比父皇更亲近的存在。父皇还有别的儿子,可卫褒只有他一个同胞弟弟。 他心中再生气,也没立场去指责兄长。 何况,如果这次他过来所谋成功,以后卫褒也不仅仅是兄长了。 卫褒道:“这姑娘该不该留,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卫襄当然清楚,谢冕见过她,而她知道他这段时间的全部行踪,是他私自离京、图谋不轨最有力的证人。依着他一贯的行事风格,确实不该留下她的性命。 可是……他低头看向江苒。她依在他怀中,泪痕满面地看着他,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明眸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身上满是被溅上的血污,显得既狼狈又可怜。 “丑死了。”他咕哝一句,望向卫褒,下了决心,“皇兄从小教我‘人无信不立’,我既已承诺事毕之后会放她离开,就不能食言。” 卫褒摇头叹息:“若你只是因为要守诺而救她就好了。” 卫襄奇道:“不为守诺,那我还能因为什么?” 卫褒沉默地看向卫襄,见他目光清澈,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卫褒忽然犹豫了,看卫襄的样子是真的懵懂不知,他是不是不该捅破这层窗户纸? 卫襄是跟着自己长大的,这个弟弟强硬的性格自己最清楚不过,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卫襄想要,不择手段也会夺得。自己硬来,反而会让他离心。 不如就让他继续糊涂下去吧,时间久了,说不定也就这么糊涂过去了。若自己今日定要杀这女子,激起弟弟的倔强,后果难料。 卫褒心念电转,不答反问:“你今日救她的命,便是为对手留下你的把柄,以后会有什么后果可知道?” 卫襄道:“我不会让那个后果出现。”他声音坚定,语中自有一股傲然。 卫褒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既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也不勉强,只盼你今后莫要后悔。你也莫要怪兄长,我杀她也是为了你。” 他语气软下来,卫襄倒不好再和他负气,嘟囔了一句:“只要皇兄以后不要当面答应我,背后却又是一套。”说完,抱着江苒从卫褒身边而过。 卫褒眉心一跳,忍不住道:“你要带她去哪里?我既然答应不杀她,就会让你嫂子好好照顾她。” 卫襄脚步不停,顺手摘下斗篷将江苒整个罩住,声音远远传来:“我还是自己看着她吧,不劳皇兄了。等事情完毕,我自会派人送她回去。” * 旭日东升,天色大亮。郡王府门口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看候在门口的几匹健马。 马儿毛色鲜亮,体形优美,筋骨强壮,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良马。而看马的汉子身形剽悍,目露精光,也不是一般人。 王府侧门打开,卫襄抱着被斗篷罩住头脸的江苒,带着两个护卫快步走出,几个人跳上马背,如一阵旋风向城外而去。 城外十里处,有一处废弃的草棚,廖怀孝带着剩余十几名护卫焦急地等待着,听到熟悉的马蹄声,露出喜色,迎了上去。 四匹马,五个人。 廖怀孝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卫襄身前裹在斗篷中的人,声音都变了:“主上,这,这是……” 卫襄小心地将人抱下马,看她还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索性依旧横抱起来,大步走进草棚中。 廖怀孝连连叹气,却在卫襄一个眼风扫过来时噤声了。 卫襄解开斗篷,露出里面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江苒。因为先前的挣扎,江苒发髻散开,衣衫凌乱,雪白的脸颊上满是血污与泪痕。兀自惊魂未定,红肿的双目水光莹莹,一眨不眨地看着卫襄。 卫襄被她看得心都揪成一团,双手松开又握紧,强行忍住搂她入怀的冲动,低声道:“苒苒,你莫害怕,已经没事了。” 江苒蝶翼般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一滴泪水爬过血污的小脸。 怎么能不怕?那样的绝望和无助,曾经的噩梦在一瞬间被唤起。她永远记得,毒液入腹,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绞碎的极度痛苦,身体似被火烧,又冷得仿佛跌入深不见底的冰窟。那样的痛,她连回想都没有勇气。 她闭上眼,第二滴、第三滴泪水紧接着落下,串成晶莹的珠链。 那珠泪搅得卫襄心神都乱了。他回身问护卫要来水袋,亲自拿帕子沾湿水,往她脸上擦来。 感觉靠近的男子气息,脸上异样的触感,江苒受惊地睁大眼睛,微微一避,想要接过帕子。 卫襄伸手固定住她下巴:“不要动。”帕子落到她脸上,轻轻擦拭。 一旁,廖怀孝看得忧心忡忡: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主上什么时候做过服侍人的事?他连自己洗脸都要人服侍,现在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讨好一个小娘子,还为她一再误了行程,这可怎么是好?五殿下怎么就同意主上把这小娘子带在身边的? 他有心想私下劝劝卫襄,可想到刚刚卫襄扫过来的那道眼风,不由犹豫了。卫襄的脾气,好的时候能对你好上天;可要逆了他的性子,那可是说打就打,说杀就杀的,得想个妥善的说法才是。 卫襄已帮江苒将脸洗净,露出细腻的雪肤。苍白的两颊上,两道青紫露出,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哪来的?”他皱起眉,伸出一指碰了碰。 江苒抽了口气,疼得微微蹙眉。“应该是婆子灌药时留下的掐痕吧。”她轻轻道,水眸涣散无光。身上的青紫应该更多,都是在拼命求生时留下的,脸上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一阵秋风刮过,她打了个寒噤,后怕的情绪几乎克制不住。差一点,她就等不到卫襄来救她了。 卫襄脸色沉郁,斗篷抖开,再次裹住她。许久,轻轻道:“对不起。”对不起,因他,她受到了伤害。 江苒沉默,她真的没办法毫无芥蒂地说出“没有关系”之类的话,可她也是真的感激卫襄在最后关头赶来救了她。 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刻,他从天而降,宛若天神。 卫襄见她垂头不语,心里怜惜,柔声问她:“饿了吗?” 他转换话题,她松了口气。江苒摇摇头,犹豫了下,又点点头。 她没胃口,可她没吃早膳,接下来还要赶路,会撑不住的。她不能再拖卫襄的后腿。 “我们带的只有凉水和烙饼。”卫襄将护卫递过来的干粮和水袋放到她面前,歉意地道。 江苒乖顺地点点头,示意没有关系。 ☆、第23章 同帐 自从救回她后,她乖巧得让人心疼。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6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卫襄只觉得心都快化了,忍不住伸手顺了顺她凌乱的头发,柔声道:“等到了京城,我带你去吃聚福楼的大餐。”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烙饼,一口一口咬下,艰难地吞咽着,姿态却依旧娴雅动人。 卫襄心里忽然不是滋味。江苒这样的姑娘,本应该坐在雕梁画栋的宅院中,仆妇围绕,锦衣玉食,却跟着他在这样一个破旧的草棚中,坐在冰冷的石墩上,啃着僵硬的烙饼,甚至差一点丢掉性命。 如果她没有被自己挟持,跟着陈安,不会这么狼狈。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不舒服起来,正在啃的烙饼变得难以下咽。等到江苒勉强一个饼吃完,他也不吃了,站起身道:“启程吧。”已经耽搁了时辰,必须加紧赶路了。 再次用斗篷罩住江苒的头脸,他抱起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侧放到自己的马背上。他坐在马上,两手抓住缰绳,正好把她圈在怀中。 骏马奔驰,寒冷的秋风呼呼刮过耳边,卫襄的心里却格外柔软。小少女软绵绵地倚在他怀中,双手因害怕紧紧圈着他的腰,前所未有地依赖他。 这一次,他们路过城镇时并没有停留,连晚饭都是在马背上解决的。 再次停下时,已近子时。一行人要隐藏行踪,根本没打算投宿客栈或驿站,扎了帐篷,打算在野外将就一晚。 江苒是临时被带上的,没有行李,更没有帐篷,卫襄顶着廖怀孝痛心疾首的眼神,直接将她带回自己的帐篷。 护卫们铺好铺盖,又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卫襄从包袱中翻出一身中衣和劲装,递给江苒:“没有女装,也没法沐浴,你擦一擦身子,暂时换我的衣服吧。” 江苒接过衣服。她身上的血腥气自己都受不了了,难为卫襄与她共乘一骑,忍受了一天。 只是……“中衣也换吗?”她迟疑,中衣贴身,委实过于私密。 卫襄嗤之以鼻:“你现在穿的衣服不也是我的吗?休说中衣,连小衣都……”说到这里,饶是卫襄一向皮厚,也不由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说不下去了。 江苒的脸腾得一下血红,她身上的衣服,确确实实都是卫襄的,不过因为是女装,她没有想这么多。现在意识到自己贴身穿的衣物都是为卫襄准备的,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时两人尴尬无言。卫襄赶紧道:“你先梳洗吧,有什么事我就在外面。”匆匆忙忙出了帐篷。 * 夜凉如水,星月无光,唯有营地上的篝火跳跃着,温暖而光明。 卫襄守在帐篷外,听着帐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和她辞别后,一路上,他脑中全是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中越来越不安,生平第一次背叛理智做出了回去看一眼的决定。 幸好! 在齐郡王府,他乍然见到她命悬一线时,当时的种种强烈情绪几乎已回想不起,他只知道,那时他心中戾气冲天,恨不得将在场所有人都碎尸万段。 而将她还温热着的身体抱入怀中时,他才稍稍冷静下来:她已经吓坏了,他必须速战速决。 皇兄说若他只是因为要守诺而救她就好了。 他当然是因为守诺要救她。除此之外,应该还有点怜惜吧,她那样弱小,却又那样努力挣扎着维持自己的尊严与生命。他怎忍心让她过早凋零?她应回到她本来应该在的温室中,灿然怒放。 “主上。”老者轻而缓的脚步声传来,向他行了一礼道,“老朽有事要请主上指示。” 卫襄神色漠然,淡淡道:“廖先生请讲。” 廖怀孝道:“老朽冒昧,敢问主上打算怎么安置那位小娘子?” 卫襄皱眉,声音冷下来:“廖先生,你是冒昧了。”他不喜欢别人插手江苒的事。 廖怀孝来之前心中就盘算好了他可能的反应,见卫襄一副拒绝谈论的模样,心中一凉,却也不慌乱,拱了拱手道:“主上是打算就这么把这位小娘子带到京城?属下原不该过问,只是看小娘子病体未愈,只怕受不了奔波,也没时间熬药。主上本是一番好意,休要反累得小娘子病重。” 卫襄沉默了,这正是他一直担心的。他们行程紧张,原本就打算日夜兼程返回京城,这一次歇脚也还是他考虑到江苒临时决定的,天不亮就要再次出发。后面几天可能连这样的休息都保证不了。 “先生有何良计?”他心中难决,终于开口问道。 廖怀孝道:“主上不妨找个安全妥帖的地方暂时安置小娘子,等大事敲定再回来接人也不迟。”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分开。时间久了,任这小娘子再狐媚惑人,见不到面,主上到时自能丢开。 卫襄听着帐内的动静渐渐减小,沉吟片刻:“容我再想想。” 廖怀孝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告退了。话已点到,再说便是画蛇添足。 帐中悉悉索索的声音静止下来,江苒在里面喊他。 他走进去,看到她已经换好衣服,一把乌油油的长发垂落下来,愈衬得一张小脸白生生的。眉含轻愁,眼波朦胧,小小的嘴儿淡淡的,没什么血色。 黑色的劲装紧紧箍在她身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她年纪虽小,但也渐渐有了少女的曲线,实在惑人心神。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她眉尖微蹙,蓦地反应过来,匆匆忙忙避开眼。 耳根一阵阵发烫,他心神不宁,转身从包裹中翻出一件家常的道袍扔给她:“把这个披上。” 江苒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违拗卫襄,依言披上。 卫襄松了一口气,这才敢再看她:“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 江苒看了并排的两套寝具一眼,苍白的脸上渐渐染上红晕。同行皆是男子,只有卫襄还熟悉些。到了这个地步,她已没办法再计较男女大防。 可到底还是羞赧的,与一个不是丈夫的男子睡得这么近,甚至触手可及,呼吸可闻。 卫襄知她脸皮薄,背过身道:“你先睡下,我去梳洗。” 江苒脱下刚披上的道袍,其它衣物却没勇气再脱,干脆和衣钻进其中一个被窝,躺着一动都不敢动。 她闭上眼睛,紧张地听着卫襄的脚步声、梳洗的声音,却久久没等到他躺下的动静。她心中诧异,不由睁眼望去。 烛火下,梳洗后恢复本来面目的绝色少年正在和自己外衣的带子奋斗,却越忙越乱,打成了死结。 江苒愕然,紧张的心情瞬间消散,不由忍俊不禁:十一殿下当真尊贵,竟连自己脱衣服都不会。 卫襄正在懊恼,他没想到小小的衣带这么难搞。 长这么大,卫襄从没自己穿脱过衣服,平时有侍女或长随服侍,现在赶路,也有护卫。可江苒在这里,他怎么好叫外男进来。让他出去找人解衣带,他又万万没这个脸皮。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7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他恼羞成怒,正要发力把衣带扯断。 “我来吧。”柔和带笑的嗓音忽然响起,一双素白的玉手伸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衣带。 卫襄第一次听到江苒用这样柔和带笑的语气和他说话。怔怔看着小少女唇边浅浅的笑意,一时间,满腔心火烟消云散,他竟也有些想笑了,大大方方地伸展开双臂,任她服侍。 江苒的手异常灵巧,三两下将带子解开,为他除下外衫,又顺手帮他将发带散开。她动作娴熟地将外衫和发带叠好,整整齐齐放在铺盖尾部。 抬头,发现卫襄正出神地看她。 微弱的烛火下,少年长发如瀑,容色逼人,潋滟的双眸似有春波旖旎,尤其那样专注地看着你,直叫人心旌摇曳,神魂欲醉。 这美丽实在太过火了些。若他不是这样尊贵的身份,当真会招祸。 江苒心中叹气,不敢逼视,默默回了自己的被窝。卫襄打量的目光如影如随,追踪而来。 他是在疑惑她为什么要帮他做这些吗? 确实,这种贴身服侍之事,除了身边的仆妇亲随,只有妻子才能做,她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去帮他了?当真是迷了心窍。江苒心中大窘,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藏起自己发烫的脸颊。 看不到她的面容,卫襄这才缓缓把自己攥紧的手放到心口,皱眉感受了会而儿,果然跳得厉害。 他心中大奇。他自幼尊贵,仆妇环绕,这穿脱衣物之事宫女也是服侍惯了的,从没有特殊感觉,为什么江苒这么服侍他一回,他竟心头大动,浑身都奇奇怪怪起来?实在是太不对劲。 莫非是习惯了她的冷淡与疏离,偶尔她对他柔软一回,他竟无所适从了? 卫襄迷惑不解,想到明日一早还要赶路,索性把这些纷乱的念头都抛之脑后,钻进铺盖,听着身边江苒绵长均匀的呼吸,沉沉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大甜章,甜不甜O(∩_∩)O 谢谢“浴缸阿姨”小天使的雷,谢谢大家在评论区的支持与鼓励,一直想写一则小番外以示感谢,因为工作忙碌的缘故,拖到了现在,不好意思了(?) 番外.婚后之冷战 冷战第一天, 气愤的十一:我平时太宠她了,这次一定要给她个教训以振夫纲。 冷战第二天, 犹豫的十一:只要她肯主动服个软,我就原谅她。 冷战第三天, 天人交战的十一:我才不是要认输,是书房睡得不舒服才回去的。 第四天早上, 心满意足的十一:我前几天一定是脑子有坑,早就该这样教训她的。 江苒:禽兽! ☆、第24章 噩梦 半夜,他被一阵低泣声惊醒。 卫襄蓦地坐起,扭头看向身侧。与他并排的铺盖中,江苒正不安地翻来翻去,低泣声正是从她口中传来。 卫襄想也不想地掀开被子,一步跨到江苒身边,弯腰看向她。 半明半暗的烛光照在小少女惨白的脸上,她眉头深锁,满头冷汗,晶莹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从紧闭的眼角滚落,口中破碎地哭喊着什么。 是做噩梦了吧?毕竟还是个没有及笈的小姑娘呢,白天受到那样大的惊吓,别说是她,就算成年男子都受不了。 卫襄心中怜意大起,俯下身一边喊着:“苒苒,醒醒。”一边去握江苒的肩膀,试图把她摇醒。 哪知刚碰到她的肩膀,睡梦中的江苒反应猛地激烈起来,身子剧烈地一抖,两手挥出,厉声尖叫道:“不要碰我!” 卫襄一愣,差点以为她醒了,低头看去,她还是双眼紧闭,眼角的泪珠却流得更凶了。他听到她抖着声音,绝望而悲怆地喊道:“陈文旭,你放过我吧。” 陈文旭,是谁? 卫襄的眉慢慢皱起,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他突然弯下腰去,不顾她的挣扎,将她连人带整个被窝牢牢圈进怀中。 怀中的少女依旧拼命挣扎着,哭得气哽泪噎。卫襄被她哭得心里乱糟糟的,腾出一只手,温热的指腹缓缓擦过她的泪痕。然而眼泪如掉了线的珠子般,纷落不断,刚刚擦干又有新的泪水流过。 卫襄不厌其烦,索性整个手掌都抚上她的脸,红润的薄唇凑到她耳边,温柔而急促地喊道:“苒苒,你醒醒,是我,我是卫襄。” 喊了几声,江苒还是未醒。他望着近在唇边的小巧圆润的耳垂,咽了口口水,脑子一热,蓦地一口咬了上去。 又滑又软,宛若膏脂,他忍不住,湿濡的舌尖在咬痕处轻轻舔过。 江苒吃痛地低呼一声,蓦地睁开眼睛。卫襄已及时放开她诱人的耳垂,心里扑通通乱跳。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做出这等登徒子的行为,可他不后悔,心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 江苒兀自迷迷瞪瞪的,茫然四顾。 陌生的帐篷,昏暗的烛火,以及紧紧包围着她的熟悉的气息和体温。 她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凝聚,落到紧紧搂着她的少年身上:乌发如檀,丰姿皎皎,一对含情美目波光荡漾,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卫襄?”她喃喃唤道,泛着水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在确定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是我。”卫襄被她看得心里发颤,隔着被子,轻轻抚了抚她。 “卫襄!”她又唤。 “我在。”少年的耐心前所未有的好,柔声而应。 不是陈文旭,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刚刚真的是在做梦。 她怎么会梦到那个人呢?梦到前世哪个可怕的,绝望的夜晚。 陈文旭将她绑缚在床头,疯狂地亲吻她,她却控制不住厌恶恐惧的生理反应,全身僵冷,几乎昏厥。她求他放过她,他却眼睛通红,冷笑着说,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将一瓶鹤顶红亲手灌进她的咽喉……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8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她为什么要梦到他?已经是新的一世,新的开始,这些可怕的回忆,她应该永远埋葬在记忆深处。 可是,这一世,她也差点被人杀死啊。她知道了要命的秘密,卫襄能救她一次,又能一直救她吗?毕竟想杀她的,是未来君临天下的天子。 她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想念曾经的平静生活,想念那个温暖安逸的家,想念疼爱她的父亲……她想回家。 “卫襄……”她全身颤抖,泪如雨下,忽地扑入他怀中,崩溃般地哭喊道,“我害怕!我要回家,我想回家,我要见爹爹,求求你,让我回家吧。” 卫襄沉默不语。 她知他不会答应,哭得泣不成声:“你若怕我泄露秘密,就把我毒哑吧,我要回家,只要回家……” “毒哑?”卫襄终于有了反应,眸色乌沉沉地看向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伏在他怀中哀哀而哭,仿佛要把一切的痛苦害怕、惊惧难安统统发泄出来。 蜡烛燃烧到了尽头,“噗”的一下熄灭了,帐篷中陷入一片黑暗。江苒的哭声渐渐低下去,终于累极而眠。 卫襄沉默着,小心地把她放下去,又摸索着帮她擦干眼泪,掖好被子,这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已经酸麻的手臂。 “爹爹!”睡梦中的她不安地动了下,他在黑暗中隐约看到她眼角又有晶莹的光芒闪动。卫襄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半晌,忽然轻叹一声,披衣掀帘走出帐篷。 * 夜幕正浓,万籁俱寂,连篝火都已熄灭。卫襄放眼望去,发现廖怀孝的帐篷突然亮起了灯火。他脚步一转,直接向那边而去。 廖怀孝年老浅眠,刚刚帐中的动静多半已惊动他。 廖怀孝果然已披衣而起,见卫襄过来,毫不意外,叫了声“主上”,沏了杯热茶给他。 卫襄一饮而尽,只觉满嘴苦涩。 “廖先生,”他艰难地开口吩咐,“明日安排两个人送她走吧。” 廖怀孝垂下头,拼命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恭敬地应道:“是。”,又问,“主上想把姑娘安排在何处?” 卫襄目光出现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下了决心:“送她回家。” 廖怀孝愕然:“主上?”大事未定,这样一个要命的知情者怎能轻易放走? 卫襄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明知道放走她会有多大的后患,却完全败在她那一声“毒哑”的请求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可就是对她越来越硬不起心肠。 卫襄笑容苦涩,淡淡道:“安排两个妥帖人,送到后就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廖怀孝见他神情,知道他的决定已不容更改,恭敬应了声:“是。” “还有……”他听到卫襄冷冷道,“查一查陈文旭。” 廖怀孝心中一凛,点头应下。 * 一夜将过,枯黄的衰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天色未亮。 各处营帐都动了起来,准备出发。 江苒被卫襄叫醒,只觉得头痛欲裂,看卫襄倒是精神奕奕。 昨夜的记忆模模糊糊被唤醒,她双手捂脸,忍不住懊恼:她竟然对着一个半大少年哭得那样厉害,实在太失态了。 卫襄递了一个热毛巾子给她,她匆匆抹了把脸,走到脸盆子前照了照,不由吓了一跳。她一对眼睛肿得有如桃子一般,这可怎么见人? 怔了半晌,她才拿起梳子梳发。 “梳男子的发式。”卫襄忽然开口道。 她身上穿的是男子的服饰,确实是梳男子的发式更合适。 江苒依言将头发全部梳起,利落地挽了一个发髻,用头巾包起。 她看向卫襄,却见他斜倚帐门,长发披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着她。 这是怎么了?她心中疑惑,卫襄却忽然对她笑了笑:“苒苒帮我梳发可好?” 少年姿容如玉,灿然一笑,风华无伦。 江苒看得微微愣神,随即面如红霞,她是他什么人,怎么能帮他梳发? 卫襄对她眨了眨眼,红唇轻启,眸光流转间荡人心魄:“苒苒,我实在不会梳头,你帮帮我可好?” 这一睇一笑间,容色着实惑人。 江苒被他的笑容闪了下,微微失神,脑中浮现昨日他解衣带时的狼狈模样。他素来有人服侍起居,在这些事上是当真笨拙。 她不由犹豫起来:就看着他这么狼狈吗?好歹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苒苒……”卫襄软软地喊着她,竟带上些许可怜兮兮的味道。 江苒心中一软,缓缓点了点头。 卫襄的发质极好,乌黑顺滑,不软不硬,在她手中流过,仿若上好的绸缎。桃木梳缓缓划过他的发,江苒心中有些恍惚。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一个不是丈夫的男子梳发。可这些天,她因卫襄破的例早已太多。 为他宽衣,同骑同卧,甚至搂抱依偎……连前世的丈夫都没有这般亲密过。她的脸瞬间如红布一般,手上一重,不小心扯断了一根头发。 她吓了一跳,不安地看向卫襄,恰对上他回头看过来的幽黑双眸。 “对不起。”她喃喃而道。 卫襄看她红霞满面却不由一怔:“怎么了?” 她怎么说得出口。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39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江苒抿紧嘴,动作骤然加快,麻利地帮他梳好发。退开几步,远离这个让她心神大乱的家伙,她垂首问:“我笨手笨脚的,弄疼你了吗?” 卫襄满不在乎地道:“这点疼算什么?”随即笑眯眯地向她道谢,“苒苒,谢谢你。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病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又耍流氓啦O(∩_∩)O ☆、第25章 离别 卫襄脸色一变,靠近要探她的额温。 江苒几乎退到了帐篷边,还是没有躲开他的手。他微凉的手触到她的额头,她的脸烧得更红了,反射般一把抓开他的手。刚要松开,卫襄忽然反手将她柔软的手紧紧握住,幽黑的眼眸紧紧锁住她。 眸光深邃如海,仿佛要将她溺毙般。江苒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去。 卫襄的眼中闪过迷惑,手收紧,一点点慢慢靠近她。 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弥漫四周。 就在这时,账外传来廖怀孝苍老平静的声音:“主上,朱乙焦戊已在外待命。” 魔咒被打破。 江苒猛地甩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目光。 卫襄动作止住,手垂了下去,脸上所有神情收敛得干干净净,淡淡向外道:“知道了。” “苒苒。”他轻轻唤着江苒。 江苒定了定心神看向他,素净的脸儿因尚未褪去的红霞娇美绝伦。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辨不清心中滋味:“我们就此告别。” 告别?江苒不解,他又要和她告别?她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知她误解了,柔声道:“你不是想回家吗?我让朱乙焦戊送你回卢州。” 江苒双眸瞬间睁大,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他肯放她回去了,不用等九月底那件大事尘埃落定? “你不怕我泄露你的事?”她忍不住问。 “你会吗?”他反问。 江苒摇摇头,她怎么会泄露他的事,又不是真不要命了。何况她怎么能害他? “这不就得了。”他撇了撇嘴,神情倨傲,“我这么好,谅你也不舍得害我。” 啥?江苒简直被他这不要脸的说辞惊呆了,目光游移,落到少年发红的耳根上。 卫襄目光和她相碰,不自在地清咳一声,忽然转身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江苒怔了半晌,忽然浅浅笑了出来:原来,卫襄也是会害羞的。而且他……竟然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放她回去。父亲,还有家,她终于能回去了,回到她前世魂牵梦萦了十年的地方。 笑容未散,她的眼角已微微湿润。她得偿所愿,却欠了卫襄好大的恩情,只能铭记在心。 “怎么又哭了?”帐门风动,卫襄手里端着两个剥好壳的熟鸡蛋复又走进来,嫌弃道,“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哭,待会儿在路上小心吓到路人。” 她勉强对他笑了笑,低头拭泪,下巴上却忽然多出一只温热的手,微一用力,将她的脑袋轻轻抬起。 “别乱动。”少年的公鸭嗓低哑无比,另一只手拿过一个熟鸡蛋轻柔地敷上她的眼睛,动作笨拙而又认真。 他怎么能帮她做这种事?江苒心里不安,微微一动。 少年的手紧了紧,哑声道:“苒苒,别动。要回家,也得漂漂亮亮的才是。” 他的语气中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舍,江苒的心忽然就柔软下来。 这一别,应该再无相会之期了吧? 他是尊贵的天子嫡子,未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而她是藏于深闺的官员之女,无品无阶,以后也只会守着父亲孤老一生,他们的人生如两条相交的线,在短暂的交集之后只会越行越远。 而这一段奇遇,也终将尘封在她的记忆中,被逐渐淡忘。 既如此,又何必在离别时拂了他的好意,徒生遗憾呢? 她安静下来,任少年为她忙碌。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传来喧闹的马嘶人声,那是卫襄的人马准备出发的声音。 已经到了离别的时候。 卫襄收回手,退后一步,望着她微微而笑:“行李和盘缠都准备好了,我就不送你了。苒苒,后会有期。” 她亦道:“后会有期。” 她一步步走出帐篷,忍不住回头望去。 少年立在帐中,身姿如松,微露的晨光照亮他绝色无双的面容,对她展露倾城的笑容。 * 朱乙和焦戊是一对夫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两人都生得貌不惊人,唯有朱乙异常突出的手指骨节和焦戊微微鼓起的太阳穴显示出两人的不同寻常。 卫襄腾出了两匹马给他们,此时朱乙焦戊各牵一匹马,一匹马上驮着江苒,另一匹则驮着行李。三人打算找最近的城镇,雇一辆车再赶路。 此去卢州并不太远,估计再有个五六天的路程就能到达。 三人行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个小镇,镇名李家集,并不太大。朱乙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整齐的客栈安置下江苒,让焦戊服侍江苒早膳,自己则往车行去买马车。 哪知李家集实在太小,只有一家车马行,挑挑拣拣半天,竟找不出一辆像样的马车。 朱乙没有法子,转去街上买了几顶帷帽。江苒虽然穿了男装,但容貌娇嫩,一看就是姑娘家,行在路上实在太打眼。 他拿着帷帽往客栈而去,迎面却见一辆簇新的黑漆平头马车驶来。他心中一动,上前拦住马车。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0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驾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半老头子,见他拦车,老大不高兴,硬邦邦地问道:“你这汉子好生无礼,拦住我们去路是要做甚?” 朱乙陪着笑脸,拱了拱手问:“大爷,这辆马车可肯相让?我愿出双倍价钱。” 半老头子闻言大怒:“不卖不卖不卖,你这厮是欺我主人无钱吗?我呸,还双倍价钱。” 这车夫好大的脾气。他不过问一句,倒吃了对方的刮落。朱乙涵养算好,也不恼,道了声“打扰了”,就要离开。 车上忽然传来咚咚的敲壁声。 他惊愕回头,就看到车窗内探出一张俏生生的娇容,十二三岁的模样,丫鬟打扮。她又敲了敲车壁,笑容满面地对他道:“这位大哥,我看你手上有好几顶帷帽,能否转让我们一顶?” 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脆,让人听了就心生好感。朱乙帷帽买得多,顺手递过去一顶道:“自然可以。” 小姑娘接过,又问他:“该付大哥多少钱?” 朱乙笑道:“我并非商贩,也不是什么值钱之物,这一顶便送与姑娘吧。就当是刚刚冒昧打扰的赔礼。”说罢,拱拱手返身离去。 这一段插曲他很快抛之脑后,回到客栈,走到江苒的屋子前敲门求见。 门中久久没有动静。朱乙等了一会儿,忽觉不对,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倾听。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他大惊,绕到后窗,跳窗而入。屋子里,行李俱在,还有未收拾过的盘盏留在桌上,只吃了一半,原本应该在的两个人却不见了。 丝丝凉意爬上朱乙心头,焦戊的身手他是知道的,有她的保护,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轻易掳走江苒,何况屋内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放下帐子的木床上。他听到了隐隐的轻浅呼吸声。 人在床上?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人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床上。可他一个男子,也没法冒昧去掀姑娘家的床帐。 “姑娘,姑娘!”他叫了两声,运上内力,将声音送入帐中。 里面毫无反应。 朱乙急得团团转,一咬牙,再顾不得,一把掀开帐子。 床铺上,仰天熟睡着一人,赫然是他的妻子焦戊。 焦戊在这里,那姑娘又去了哪里? 主上把人交给他们夫妇,这才两个时辰不到,他们就把人弄丢了。 冷汗涔涔自额上流下,朱乙拼命冷静下来,靠近去试图唤醒焦戊。焦戊却毫无所觉,睡得香甜。 朱乙没有法子,只得将一茶壶冷茶硬给她灌下去,好不容易把人弄醒了,急急问道:“戊娘,姑娘呢?” 焦戊迷迷糊糊地道:“姑娘不就在旁边吗?” 朱乙跌脚:“你啊,唉,着了人家的道都不知道。” 焦戊回过神来,脸色大变:“姑娘不见了?” 朱乙气道:“你还问我?跟姑娘在一起的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焦戊满脸迷惑:“我也不知道。我正服侍姑娘用膳呢,也不知怎的闻到一股香味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朱乙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果然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香气。也不知究竟是谁这么好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连戊娘这样的老江湖都阴沟里翻了船。 “现在该怎么办?”焦戊苦着脸问他。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报信和找人。”朱乙没好气地说。让他们护送江苒时,廖怀孝就关照过,江苒身上干系甚大,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更不许泄露他们和十一殿下的关系。一旦出事,需立刻通过郭家的暗线报信。 姑娘失踪,她一个大活人,总不能上天入地了,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要说:  来来来,大家跟我默念三遍,不虐女主,不虐女主,不虐女主~所以,倒霉的总是别人O(∩_∩)O 其实作者君一直有个脑洞,女主回家,转转折折后嫁给男n,然后若干年后,成了摄政王的十一当街杀人,女主如前世般目睹,两人视线相对……莫名地带感~~~///(^v^)\\\~~~ ☆、第26章 挟持 马车辚辚,行驶在路上。车中,江苒正愤怒地瞪着悠然把玩着帷帽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你就别生气啦,谁让你是公子要的人呢。” 可怜的朱乙做梦也没有想到,江苒就在他刚刚遇到的马车上。她求救发出的敲击车壁的声音被他误认为是小姑娘敲的。 那时江苒和焦戊在客栈休息,因江苒不便抛头露面,就把早膳叫到了房里用。哪知才用到一半,忽然闻到一股甜香,等她再醒来就在这辆马车上了。 江苒曾经听说过江湖中有种手段,可以用迷香把人迷晕,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她竟会亲身经历一回。 她心中一凛,她在齐地并没有熟人,而且刚离开卫襄就遭到了劫持,来人只可能是冲着卫襄以及她“郭六小姐”的身份。 会是谁呢?她心念电转。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道:“别猜啦,待会儿不就知道了吗?” 平头黑漆马车平稳地行出小镇,镇外官道边,停着一辆招摇的华丽马车。 乌金木打造的车身,琉璃的窗格,车沿上高高挂着两盏琉璃镶金的八宝宫灯,四匹毛色一样的乌云盖雪在前面拉车。 熟悉得让人眼睛疼。 小姑娘将帷帽顺手戴到江苒头上,笑眯眯地道:“郭六小姐,我们走吧。”她伸手扶住江苒微一用力,江苒不由自主起身向下走去。 刚刚也是如此,她在车中发现朱乙路过,敲击车壁求救。那小姑娘反应过来,轻轻在她肋下某处一抓,她顿时浑身没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探身出去,三言两语就把朱乙糊弄过去了。 她当时心就沉到了谷底。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竟是个武学高手。她想从对方手中逃出,根本毫无胜算。 此时看到熟悉的马车,知道小姑娘后面的人是谁,她反而镇定下来了。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要真到了无可挽回之际,大不了她一死以谢卫襄的救命之恩。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1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出于谨慎,并没有在劫持她的小姑娘面前开过口,否则就露陷了。 雕花描银的马车门打开,香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内彩绣辉煌,宝光耀目。异域风情的织花地毯,镂空嵌宝的挂壁香炉,雪白的兔儿毛做的坐垫,处处显出奢靡之气。 谢冕头束金环,身着墨绿团花纹大氅,没骨头般斜倚着车壁,怀中靠着一个轻纱罗裙,眼角带媚的少女。 少女赤脚踩在地毯上,纤纤玉手染着鲜红的蔻丹,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橙色的橘子,分出一瓣,就娇笑着送往谢冕口中。 谢冕一口含去,湿漉漉的舌顺势在少女指尖舔过,轻轻一含,说不尽的香艳。 少女满面飞霞,吃吃笑着推了他一下。 江苒皱了皱眉,止住脚步,却不防小姑娘在身后猛地一推。她身不由己,重重跌在柔软的地毯上,帷帽也跌掉了。 谢冕似乎这才看到她,推开怀中的少女,嘴角噙笑,缓缓走到江苒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不是郭家表妹吗,怎么成这副模样了?”一副好不惊讶的模样。 江苒咬牙,直起身欲要站起。谢冕却蹲下身来,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压,江苒顿时动弹不得。 他挥了挥手,少女不悦地白了江苒一眼,顺手捡起丢在一边的绣鞋穿上,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马车门。 马车开始疾驰。 密闭的车厢中只剩两人,江苒身体僵直,神情凛然,黑眸冷冷地看向谢冕制住她的那只手。 谢冕凤眼微眯,笑吟吟地对江苒道:“我可以放开你,但你乖乖的不许动。” 江苒缓缓点了点头。 谢冕收回手,懒洋洋地往地上一坐:“小表妹,我无意为难你,你只需告诉我你到齐地来究竟要做什么。”说话间,他凤眼妖娆,似笑非笑,自有一股风流韵味。 确实有做京城第一纨绔的本钱。 江苒嗤笑地看了他一眼。 谢冕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你不会说话,这没什么要紧的,郭家的小姐都会读文识字,你写给我就行了。”他说着,一眼瞥到江苒的神色,忽然冒起一个不妙的猜想,“你不会连字也不会写吧?” 江苒点点头,示意他猜对了。 谢冕的脸上蒙上一层阴翳,脸色微冷:“不会写字也不要紧,我问,你答,这总会的吧?” 江苒没有任何表示。 谢冕问:“你这次去齐地见齐郡王,是不是因为皇十一子?” 江苒仿佛泥偶木雕般一动不动。 谢冕脸色沉下:“怎么现在只剩你们主仆三人了,其他人呢?尤其是廖怀孝,他是不是去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去了?” 江苒索性闭上了眼睛。她是哑巴,她什么也不知道。 谢冕气得笑起来,手腕一翻,手中忽然出现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紧紧压上江苒的玉颈。 兵刃的寒意沁入肌肤,仿佛下一瞬间就将血溅五步。 谢冕冷笑:“看来表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现在可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江苒睁开眼,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谢冕心里升起不妙的感觉。 江苒猛地将身子向前一冲,撞向匕首。 谢冕大吃一惊,忙不迭地撤手。总算他反应够快,锋利的匕首在江苒脖子上划出一道极浅的划痕,却没有破皮。 “你疯啦!”谢冕惊怒交集地看向她。 她看着他讥讽地笑。 她猜对了,谢冕顾忌魏国公府以及国公府背后的两位皇子,果然不敢轻易要了郭家小姐的性命。 谢冕脸色铁青,匕首忽然再次抵上她,这一次,对准的是她的脸。 “表妹不怕死,那怕不怕你漂亮的小脸上多出一道疤呢?”他冷冷问道。 江苒看了他一眼,毫不迟疑地将脸迎向匕首。 这次,谢冕早有准备,缩手更快了。他猛地将手中匕首扔在地上,恨恨地吐出两个字:“疯子!”他只是想探听情报,可不想和郭家结下深仇。 他本以为郭六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随便哄一哄,吓一吓就能叫她屈服,没想到郭六竟是个狠的,连性命与女子最爱惜的容貌都不顾。 这小丫头还真让他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憋屈之感。 看来,只有用他本来不想用的最后一招了。 谢冕垂下眼,一点点靠近江苒,语气忽然变得温柔缠绵,在她耳边吐着热气轻轻道:“表妹还是不愿开口吗?你可知,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开口,有的是法子,表妹是要逼着我用这些法子对付你?” 他热热的气息吹拂上她的肌肤,如虫蚁爬过,侵略性十足。江苒毛骨悚然,强自镇定地后退。 谢冕眸光流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唇边挽起危险的笑意:“表妹年纪虽小,却是肤白貌秀,浓纤合度,真乃佳人也。” 江苒脸色微微发白。她前世是曾嫁为人妇的,男子对女子究竟能放肆到什么地步,她自然知道,谢冕对女子的手段更是耳闻已久。 他是在威胁她,而她确实被威胁到了。 她可以放弃容貌,赌上性命,却不能忍受这样的事。 “现在,表妹可愿回答我的问题?”谢冕痞痞地一手托腮,悠悠问道。 她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却依旧抿紧嘴拒绝回答。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2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看来表妹是不肯乖乖配合了。”谢冕好不遗憾地叹了口气,“表妹如斯佳人,我真不愿唐突了。”说话间,他已逼近江苒,扯住她外罩的道袍,骤然一撕。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江苒的外袍变作两截,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 谢冕的凤眸骤然一深。 他的目光露骨而放肆,流连在她优美的曲线上,一时间,江苒竟有被他目光剥光的错觉。危险而屈辱的感觉油然升起,她太熟悉这种**的眼神。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出:赤/裸的身体,火热的纠缠,男人无情的冲撞,疯狂的爱抚,女人不堪承受的痛苦呻/吟……熟悉的生理反应无法遏制,她浑身僵直,冷汗直冒,肠胃间不适的感觉一阵阵泛起,直至抑制不住。 “呕。”她俯下身去,猛地干呕起来。 谢冕一怔,满腔旖旎消散,一时间,什么绮念都没了。 他脸色难看地退后几步,猛地喊道:“停车!” 看着他神色不好地下了车,江苒慢慢直起身子,神情冷若冰霜。她赌对了,果然没有多少男子能忍受被这样的嫌弃,尤其是谢冕这样,向来在花丛中如鱼得水的。这世间,像陈文旭那样的疯子毕竟不多。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五:小爷英俊潇洒,温柔体贴,魅力无穷,你居然会想吐!!!( ╯□╰ ) ☆、第27章 豆豆 幽静的树林,偏僻的小路,正骑在马背上疾驰的卫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主上?”紧跟在他身后的廖怀孝立刻上前询问。 卫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朱乙他们可有消息传回?” 廖怀孝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答道:“他们才离开不到两个时辰。”言下之意,没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 卫襄用力抿了抿唇,这些他自然知道。只是自江苒离开后他就心神不宁,纵使是在疾驰的马背上,依旧忍不住走神,想着她现在到了哪里,路上可还习惯,有没有受苦?她的病还未痊愈,要不要紧?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心心念念地想要守护一个人。 苒苒……这个名字在心中千荡白转,仿佛光这么想一想,心中就柔软一片。 “主上……”廖怀孝有些担心的声音传来,他猛地回过神。 望向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道路,他乌黑的眸中一片深暗:他现在身边危机重重,把她强留下来并不是好事。只要能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他蓦地一抖缰绳,纵马驰出,沉声命令道:“加速。” 马队骤然加快速度,疾驰而过,留下滚滚烟尘。 * 另一边,江苒缓缓起身,坐到座椅上。谢冕下车之后就没有回来,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打击下缓过神来。 没一会儿,先前挟持她的小姑娘拿着一个包袱蹦蹦跳跳上了马车,双眼闪闪发光地上下打量她。 江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姑娘放下包袱,笑嘻嘻地夸赞她道:“你可真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公子在美人面前这么失态。该,省得他老是自以为自己的魅力无人能挡。” 江苒:“……”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这样埋汰自家主人真的好吗? 小姑娘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整套女子的衣衫:雪白的细棉布中衣,米色绣淡银忍冬花府绸襦裙,外罩鹅黄镶翠绿斓边潞绸褙子。 另有一个小小的妆匣,里面梳具簪环一应俱全,还有一柄小巧的靶镜。 小姑娘笑盈盈地问:“你自己梳头换衣会的吧?” 江苒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小姑娘似松了一口气,拍拍胸道:“那就好。公子让我服侍你,帮你换衣服还行,这头发我还真没本事梳。” 江苒愕然,听小姑娘口气,她还真是个丫鬟,可哪家丫鬟的行事会像她?更别提还是出身自百年侯府、规矩森严的靖侯府。 小姑娘已飞快地背过身去:“你换衣服吧,换好了跟我说一声。不对,你不会说话,就敲敲桌子吧。” 江苒看着铺在桌上的一堆衣服,又看看自己身上破碎的外袍和贴身的劲装,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开始换衣服。 复杂的发式她自己也梳不来,就挽了个最简单的圆髻。 至于那些簪环首饰,她瞟了一眼,一概不用,依旧将从卫襄处带来的素白玉簪插上,固定住发髻。 小姑娘不待她敲桌子,已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前一亮:“郭六小姐真是个美人,公子这回总算长了一回眼睛,哪像以前,尽找些妖妖艳艳的货色。” 江苒嘴角不禁抽了抽,这位姑娘谈论谢冕的口气,哪有一点做下人的自觉?何况,自己的容貌顶多称得上清秀,论姿色,连眼前这个小姑娘都不一定及得上,怎敢称美人? 小姑娘却似真的非常喜欢她的容貌,不错眼地看了半晌,叹道:“就是打扮得太素净了。”她翻了下匣子中的簪环,挑出一支赤金点翠嵌蓝宝石双鸾步摇,同款蓝宝石飞鸾耳坠,一对赤金镶百宝虾须镯。 江苒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小姑娘不以为然地道:“公子从不亏待美人儿,这些首饰你不要,白便宜了别人。”不由分说,强行为江苒一一戴上。 江苒抵不过她的力气,只得任她去了。 小姑娘为江苒戴好首饰,退后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赞道:“真美!六小姐一看就是出身大家,哪像我,公子老说我穿上龙袍也不像个太子。” 江苒被她活泼的样子逗得沉闷的情绪都消散了几分。 小姑娘利落地把江苒换下的衣服收起,又问道:“六小姐,你闷不闷?公子准备了好多解闷的玩意儿,我拿过来给你看看?”说着她拉开桌子下的隔板,露出一个眼熟的箱子。 她双手拿住箱子的双耳一拎,轻轻巧巧地把箱子拎到座位旁。 箱盖打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小玩具:玉石雕的双陆棋、磁石做的围棋、铜制的九连环、紫檀木的鲁班锁、人物栩栩如生的华容道,还有一套憨态可掬的彩色陶瓷人偶、绒布缝的动物玩偶…… 果然是谢冕曾经送给过她的那一套,后来被卫襄赌气扔掉了,不知为什么会回到谢冕这里。 “六小姐喜欢玩什么,只管拿。”小姑娘豪爽地说,“不要让我陪着就行,这些棋啊锁啊的我一概都不会。” 她倒是干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3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江苒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有意思,也不知谢冕从哪里找来的。说她不懂规矩吧,她却说话爽利,行事落落大方,叫人难生恶感。 江苒自然也没心思玩这些小玩意儿,谢冕虽然暂时打消了逼问她的主意,可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会翻出新花样来,她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现在他还顾忌着自己郭家六小姐的身份,可若自己露出破绽,到时会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而真到那时,卫襄必会被她连累。 他甘冒风险放她回家,她怎么能辜负他的信任? 她心思百转千回,疾驰的马车忽然一个急停。她一个不防,差点被惯性的冲力甩出去。多亏小姑娘,一把将她抓住。 出什么事了?她询问地看了小姑娘一眼。小姑娘也是一脸迷惑。 马车前方,吵吵嚷嚷的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还带着童音的大嗓门传入:“公子,我回来啦。” 小姑娘“呀”了一声,露出喜色,甚至顾不得跟江苒交代一声,飞也似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兴高采烈地叫道:“元宝,你回来啦。” 这急躁的脾气!江苒摇了摇头,从没来得及关上的马车门看到外面的情景。 拦在车前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牵着一匹枣红马,一身青布短打,蹬着马靴,生得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肉嘟嘟的十分敦实,眉目间与小姑娘有五六分相似。 元宝见到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叫了声“姐姐“。 “元宝。”小姑娘又叫了一声,眉目带笑地拉起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嘀咕道,“怎么出去办事不见消瘦,反而还胖了些?” 元宝跳了起来:“谁胖啦,谁胖啦?你才胖呢!” “好好好,你没胖。”小姑娘连忙安抚他,“只是又结实了些。” “这还差不多。”元宝满意了,又探头探脑往车内望,“公子呢? “看什么呢?”小姑娘飞快地把车门掩上,顺手敲了弟弟一个暴栗,“车上有女眷,休要唐突。公子不在这辆车上。” 元宝捂头,“哎哟”一声跳脚:“金豆豆,你又打我!” 小姑娘又是一个暴栗:“金元宝,你反了天了,敢直呼我的名字,叫姐姐听到没有?” 金元宝不服气地道:“不就比我早出生一刻钟吗?” 金豆豆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别说早一刻钟,就算只早一瞬,你也得乖乖叫我姐姐。听到没有?” 原来这小姑娘叫金豆豆。金豆豆,金元宝,还真是两个……呃,好名字。江苒听着外面姐弟俩鸡飞狗跳,纵然心情沉重,也不由失笑。 也不知谢冕从哪里找来的这一对姐弟。 正想着,谢冕的声音响起:“元宝回来啦?” “公子。”金元宝欢喜地叫了一声,“多亏陈先生神机妙算,我们顺利把郑老接出来了。您不知道……” 谢冕打断他:“到马车上来说吧。” 两人往后面一辆马车走去,然后是谢冕含笑的吩咐声:“豆豆,你去陪着六小姐。”金豆豆跺了跺脚,满脸不高兴地回了江苒坐的马车。 江苒心中一动:郑时果然是谢冕派人救出来的,就不知他知道了多少卫襄的事。还有那个陈先生是谁?她脑中掠过一个人的影子,随即摇摇头,不会的,前世也没听说过那人和谢冕有什么瓜葛,怎么可能帮着谢冕出谋划策? 太阳渐渐升高,飞驰的马车在路边一间破旧的酒肆停下,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金元宝的大嗓门在车外喊道:“郭小姐,姐姐,下来歇歇脚吧。午膳已经备好,郑老和陈先生在里面等我们呢。” 话音未落,郑时熟悉的声音响起:“五爷,你们总算到了。” 然后是一个令江苒头皮发炸的声音,温雅舒缓,含笑道:“谢五爷。”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都猜出来者是谁了吧O(∩_∩)O ☆、第28章 狭路 “郑老,陈先生……”谢冕向两人打招呼,后面说了什么,江苒完全不知道了。她只觉眼前发黑,脑中嗡嗡作响:陈文旭,竟然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和谢冕搅在一起? 她想起在莱阳城中看到陈文旭,是不是那个时候,陈文旭趁谢冕落难,趁机结识了他? 陈文旭一向是那种善于抓住一切机会的人。 可她现在该怎么办?陈文旭不可能认不出她。她是冒牌郭六小姐的秘密一旦泄露……她几乎不敢去想那后果。 金豆豆蹦蹦跳跳地过来要扶她下车。 不下去是不可能的。她咬了咬唇,眼角瞥到一旁的帷帽,拿过来戴在头上。 金豆豆一怔,随即不无羡慕地说:“六小姐果然是出身大家,是我疏忽了。” 这小姑娘以为自己是为了男女大防戴的帷帽?江苒苦笑,随即挺直脊背,缓缓下了车。 郑时和陈文旭听到动静都看过来。 郑时一怔:“郭六小姐?” 郑时身旁,青年长身鹤立,桃花眼浅浅蕴笑,对她行了一礼。 她冷冷淡淡,没有理会他们,身子却微微有些僵直。 她没有听错,果然是陈文旭。 陈文旭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令她心惊肉跳的疑惑神情。 她勉力控制住自己下意识加速的心跳,正眼也不看几人一眼,径直往酒肆内而去。陈文旭的目光却如影如随,令她几有无所遁形之感。 他难道认出自己了?不可能,在卢陵驿的时候,他不还是认不出吗? 江苒脚步不停,走入谢冕手下拉起的帷帐中。 酒肆外,郑时清咳一声,陈文旭回过神来,赧然笑了笑:“我和郭六小姐在卢陵驿曾有一面之缘,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他容貌俊秀,这样腼腆一笑,倒更有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之姿。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4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郑时顿时释然,心中也觉得疑惑,郭六小姐不是在齐郡王府吗,怎么会和谢冕在一起? “说来话长。”谢冕道,“我们进去再说吧。” * 重重帷帐隔绝了男女。这边江苒独自一桌,金豆豆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帮着传菜、服侍。谢冕几人在另一边分宾主坐下。 谢冕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了前因后果。 “说来也是巧,”谢冕道,“我们本是在李家集打尖,结果听到有人议论说刚刚骑马过去的小郎君看着像是小娘子,长得十分标致。我就起了好奇心,打听了他们打尖的客栈,偷偷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就乐了,这不是郭六吗,怎么从齐郡王府跑出来了?也不知为什么只带了两个下人,还打扮做那个鬼样子。 “我没看见廖怀孝,也不知他们搞什么鬼,想着她带的人少,正是天赐其便,索性把人抓到手上问问他们究竟搞什么鬼。 “跟着她的两人都是练家子,我怕闹出动静,正巧手上还有上回配的**香在,趁着她其中一个手下出门,就往她屋子吹了些,叫豆豆偷偷把人背出来了。” “您胆子也太大了!”郑时目瞪口呆,“再不受重视,她也是郭家小姐,您把人掳了,就不怕损了她的名声,惹出乱子来?” 谢冕撇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大不了到时找个人娶她就是。现在要紧的是知道廖怀孝究竟是不是打着她的幌子,为十一皇子办事。” 郑时问:“五爷问出来了?” 说到这个,谢冕就气闷了:“她一个哑巴,还不会写字,我能问出什么?早知道还不如抓了她的手下问问呢。” 郑时目光闪了闪:“她那两个手下,五爷没派人盯着?” “自然有盯着,”谢冕更郁闷了,“那两人通知了郭家的暗线,郭家的人不敢声张,正悄悄地满世界找人呢,不过派出的人手并没有很多。” “这倒是奇怪,难道是怕人多露了风声,六小姐名声受损?”郑时沉吟着,转头问陈文旭,“东阳你怎么看?” 东阳是陈文旭的字。谢冕能从莱阳知府俞世醒那个棒槌手上脱身,他自己能从齐郡王府顺利逃脱,全仰仗这个青年筹谋,因此对方年纪虽轻,他对他的意见却是极为重视的。 陈文旭闻言,略一沉吟:“许是有人特意嘱咐过他们。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有意让郭六小姐吸引注意力。” 郑时脸色一变:“难道是声东击西之策?”用郭六小姐扰乱他们视线,实则真正的重要人物走了另一路? 郭六小姐是哑巴,在郭家素来不受重视,关键时刻被抛弃也是可能的。 谢冕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可恶,廖怀孝那一路必有鬼。我捉了郭六,多半打草惊蛇了。” 郑时苦笑:“五爷,你实在太冲动了。那你现在打算拿六小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谢冕冷笑,“自然是大张旗鼓地把她送回郭家。想算计小爷?小爷叫她郭家有苦说不出。”他郭家不是不在乎牺牲一个哑巴女儿吗,他倒要看看,他把人送回去了,郭家还要不要脸面? 郑时愕然:“五爷难道真要娶她?”郭六虽然是魏国公府嫡出,但毕竟身有残疾,像谢冕这样出身的人根本不会考虑娶她。 然而,她出游却由谢冕一个外男送回去,谢冕若不娶她,她这名声也就毁了。 “娶她?跟个木头人似的,她也配?”谢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青,环顾一圈,忽然顺手一指,“就让东阳送她回去。” 也就是说,他打算安排陈文旭娶郭六。陈文旭不过是个秀才,且家无恒产,正常情况下,怎么也不可能娶到国公府的小姐,哪怕是个有缺陷的小姐。 这一招保准叫魏国公府的人如鲠在喉,噎得他们不上不下,但为了国公府的名声,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谢冕越想越妙,笑吟吟地问陈文旭:“东阳,我这郭家表妹虽然口不能言,却委实生得端庄秀雅,惹人怜爱,东阳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娶她为妻?” 陈文旭笑容温和,没有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道:“不知五爷可否安排我与六小姐见一面?” 谢冕道:“这是自然。东阳见了便知道,我这表妹实乃一等一的大家闺秀,风仪出众。” * 江苒食不知味地用着午膳,隐隐能听到另一边传来的说话声,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陈文旭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可她对他的戒备深入骨髓,一点儿也不敢心存侥幸。不管他会不会和他们一路走,她得想个法子避免和他照面。 帷帐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江苒心头一跳,就要去抓放在一边的帷帽。谢冕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这劳什子表妹还是不需戴了,戴了我也会帮你取下的。” 帷帐掀开,一前一后走进两人。当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如傅粉,凤眼斜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后面一个……江苒瞳孔微缩,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青年风姿皎皎,面如冠玉,眼飞桃花,唇角挂着温和的笑容,好一派君子温文的模样。 江苒站起身来,纵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一丝不露。素来温润如水的明眸却仿佛淬了冰般,冷冷看向两位不速之客。 这两人,擅闯女子内帏,不过欺她乃阶下囚耳。 “小表妹,这位是陈文旭陈东阳,我的好友。”谢冕笑眯眯地向她介绍。 所以呢?她面无表情,看也不看陈文旭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谢冕。 谢冕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尴尬地轻咳一声:“东阳有事找你。”随即伸手对金豆豆招了招,“豆豆,出来一下,我有话吩咐。” 金豆豆敏锐地察觉气氛有异,目光狐疑地在谢冕和陈文旭脸上左右游移,面露难色:“可是这里就剩六小姐和陈公子两人了。”孤男寡女,不大合适吧。 谢冕脸色微黑。他也知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不敢去看江苒的表情,佯怒道:“让你来你就来,哪这么多废话。” 金豆豆根本不怕他,噘起嘴来,指着陈文旭:“那你让他也出去。” 谢冕的脸色更黑了,这是他的丫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郭六带来的呢。 陈文旭微微笑了起来,对金豆豆拱拱手,温言道:“小姑娘不用担心,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告诉郭六小姐,一会儿就好。” 他气质文雅,笑容温和,声音如春风拂过,自有一股叫人信服的力量。金豆豆听着他温柔的声音,不由脸一红,问道:“当真?” 陈文旭微笑,一派谦谦君子之风:“小姑娘尽管放心。” 金豆豆的脸更红了,竟然不再坚持,对江苒说了一句:“姑娘,我就在外面。”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谢冕目瞪口呆,忍不住对陈文旭挤了挤眼:“行啊你,这个小炮仗我的话都不听,居然被你三言两语就说动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5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陈文旭只是温文而笑。 谢冕啧啧赞叹着退了出去。 帷帐内一时只剩两人相对。 ☆、第29章 番外 入梦 阳春三月,风暖日融,京城的坊市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一派繁华盛世景象。 卫襄站在街中心,望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有些疑惑。 他不过离开京城半个月不到,坊市倒又换了一副新面目。 东头的茶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装饰一新的酒楼;茶楼边原本是个笔墨铺子,现在也变成了玉器铺子;而他站的位置对面,门庭若市的胭脂铺子在他离京前应该还是个绣坊。 更别提离京前新铺不久的石板路已经有不少被压得碎裂,显出了陈旧之气。 最奇怪的是,他明明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没有遮掩面目,若换了平时,早有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尖叫着抛花抛果,现在却仿佛没有一个人看到他。 卫襄本能地察觉不对,他眉头微皱,正要设法试探,目光忽然凝住。 胭脂铺前,一辆青盖华轮八宝车缓缓停下,一个清秀的小丫鬟先跳下来,摆好踏脚凳。 车帘半掀,从里面探出一只白皙如玉、温软秀美的手来,修剪圆润的指甲染着淡粉色的凤仙花汁,凝脂般的皓腕上戴着莹白剔透的羊脂玉镯子,却连镯子都比不上她肌肤的雪白莹润。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扶住那手,车中人身姿袅袅,步下车来。 卫襄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车上下来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梳着妇人发式,纤细的眉,水润的眸,瑶鼻琼口,肤色如玉,那般熟悉。 他不可能错认,那微蹙的眉间淡淡的轻愁,那明亮的眸中冷淡的神情,和初相识时的苒苒一模一样。 可她怎么会长大了,还嫁作了人妇? 心底不知名的某处开始隐隐作痛,还夹杂着莫名的怒火,他从没想过江苒会嫁作他人妇的可能。 “苒苒?”他情不自禁追上前去,想要抓住她,手却直接从对方身上穿过,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捞到。 卫襄心里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他试着碰触周围,果然毫无例外,一切物体他都轻易地穿透过去,似乎他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难怪周围的人都看不见他。 长大的江苒同样毫无所觉,带着小丫鬟就要进入胭脂铺子。卫襄顾不得自己身上发生的异事,正要追去,大街上忽然响起马队的声音。 整齐划一又声势骇人。 江苒回头看去,脸色微变,谨慎地退了一步。 卫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怔住。马队约有十几人,当先一骑上,青年姿容绝世,头戴玉冠,身穿蟒服,神情冷厉,目光扫过处,便有一股血腥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一个长大版的卫襄? 如果卫襄在那里,自己又是谁? 坊市中人见到马队纷纷变色,有的慌慌张张地躲入屋中,有的如江苒般站在原地,屏息静气不敢妄动,仿佛被一只无情的手抹去了全部鼎沸的人声。 青年版卫襄勒马止步,冰冷的目光看向胭脂铺的方向,忽然调转马头,一步步向这个方向而来,抬头看了胭脂铺旁边书铺的招牌一眼,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搜!” 他身后穿着大红飞鱼服的众骑士齐刷刷下马,如狼似虎地涌进小小的书铺,里面顿时一片混乱。 江苒脸色发白,却不敢动作,怕引起对方注意。 不一会儿,几个人押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儒生走了出来。 儒生满脸愤恨,拼命挣扎着不肯下跪,却被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照着膝弯狠狠一踢,顿时支持不住,扑通跪地。 马蹄声得得,停留在儒生面前,青年卫襄居高临下看向对方,淡漠开口问:“你可知罪?” “我呸!”被压在地上的儒生愤恨地吐了口口水,厉声道,“我有什么罪?你不过是陷害忠良!” “忠良?”青年卫襄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出声,“什么时候忠良两字这般不值钱了?” “你……”儒生脸色憋得通红,破口大骂道,“你这个逼嫂杀侄,大逆不道的东西,有何资格嘲笑于我?我只恨不能生啖你肉,渴饮你血,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要把你的罪状宣诸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大胆!”押着他的龙骧卫闻言脸色大变,用力一摁,把儒生的脸直摁到泥地里,儒生骤然放声大哭:“我朝不幸啊,让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目无朝纲的东西在朝上指手画脚,糟蹋我大好河山。” 押着他的龙骧卫简直连腿都软了,忙不迭地要塞他的嘴。青年卫襄的唇边却忽然泛起一丝冷笑。 不好,卫襄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要去遮挡江苒的眼睛,然而却注定落空。 雪亮的剑光如白虹划过,青年卫襄面无表情,手起剑落,鲜血自儒生颈部大量喷涌而出,儒生连叫也没叫一声,就咽气了。 江苒张开嘴巴,“啊”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她一把揪住旁边小丫鬟的手,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小丫鬟却比她更害怕,几乎抖作了一团。 青年卫襄目光幽深地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冷冷下令:“暴尸三日,不得入殓。”他森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触及之人,无不纷纷低下头去。 他蓦地一抖缰绳,马儿长嘶一声,迈开四蹄,身后龙骧卫纷纷跟上,只留下街头血腥可怖的尸体。 江苒这才呼出一口气,失力地斜倚上墙。 卫襄望着她受惊虚弱的模样,心头一痛,却没有办法给她任何的安慰。 “太太,”小丫鬟惊魂未定,带着哭腔问道,“我们还去买胭脂吗?” 江苒咬了咬唇,淡淡道:“回去吧。”依然是那样清冷柔和的声音,却脱去了曾经的些微稚气,添了几许疲惫。 青盖华轮八宝车缓缓启动,卫襄情不自禁地跟在车后。 行不多远,前面忽然匆匆跑来一人,穿着五品的官服,风姿出众,眼若桃花,赫然是那陈安。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6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此时陈安俊雅的面目染着焦急,见到车子,松了一口气,扶着车窗关切地问道:“娘子,听说坊市出了事,你可有受到惊吓?” 娘子?卫襄脑中“嗡”的一声,热血上涌,苒苒竟然嫁给了这个卑鄙无耻的陈安? 车中,江苒神色冷淡,淡淡道:“我没事。” 陈安望着她欲言又止。 江苒道:“现在还是大人上衙的时间,大人无需挂心妾身,耽搁了公事。” 陈安眼中闪过一片阴霾,忽然掀开车帘跨上车去。 “大人!”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拦在他面前。 “让开!”陈安冷冷道。 小丫鬟脸色发白,求救地看了江苒一眼。 “滚!”陈安忽然暴怒。 小丫鬟骇了一跳,见江苒对她点了点头,这才含泪跳下车去。 陈安阴沉着脸一步步靠近江苒,猛地伸出手摁住江苒,把她压在了身下。 江苒脸色雪白,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扭过头去,冷冷开口道:“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陈安冷笑,“苒苒,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一把掐住江苒的下巴,蓦地低下头去。 “你……”江苒一声惊呼发出一半,就被强行堵住,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之声。 车厢外,卫襄目眦欲裂,猛地扑过去想要拉开陈安,却只能无奈地看着自己穿过了交叠着的两人。 “苒苒!”他绝望地大叫一声,忽然惊醒过来。 夜已深,冷月凄凄,营地上静寂无声,卫襄怔怔地坐在原地,梦中情景历历在目。 梦竟能如此真实吗? 还是,这个梦预示着未来? 不,怎么可能,未来的他怎么会忘了苒苒,相见不相识?苒苒又怎么能嫁给那个伪君子? 他颤着手摸向心口,心痛的感觉还未散去,他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不可以,苒苒绝不能嫁给那个人!谁都不可以! 苒苒……只能是他的。 ☆、第30章 ..... 认出 破旧的酒肆, 简陋的桌椅, 重重锦帐围起, 隔出相对安静独立的天地。 天地中,那人的存在感无比强烈。 远处的喧嚣仿佛已尽退,她只能听到耳畔嗡嗡的轰鸣声与擂鼓般的心跳声。 陈文旭的目光落在江苒身上, 桃花眼中笑意温柔。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目光贪婪, 姿态宛若狩猎, 叹息般地轻轻道:“苒苒,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还是那般模样! 江苒的心恨得几乎滴血,视线模糊了一瞬复又清晰。她抿紧嘴,熟悉的生理反应不可抑制地出现。 浑身僵直,冷汗直冒,一股股翻腾感自胃部冒出,望着他的一对水润明眸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她深吸一口气, 抑制住内心几欲沸腾的恨意, 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 忍不住想出声喝止他。她连和他在同一处呼吸空气都觉得要窒息! 可谢冕和金豆豆就在外面, 一开口就会露陷。 她手指捏紧,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不已经露馅了吗?是她对不起卫襄,才离开他半天不到,就把把柄送到了人家手中。 心一横,她正要不管不顾地开口。 “嘘!”陈文旭缓靠近她, 食指竖起,低低道,“苒苒还是莫要开口为好,否则,若让人知道你这个郭六小姐是假冒的,该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他自然想明白江苒当初在卢陵驿是怎么逃脱的了。 陈文旭在打什么主意? 江苒微微一怔,警惕自心头升起,狐疑地看向他:“你不打算揭穿我?” 陈文旭笑得无害:“我为什么要揭穿你,这样不是正好吗?” 他并不打算和她多解释。谢冕有意要设计“郭六小姐”嫁给他,如今知道这个“郭六小姐”是谁,正中他下怀。 这一次,她休想再逃。她将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夺走她。 他越来越近,江苒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柏香。她不堪忍受地再次后退一步,失声低呼:“你别过来了。” 陈文旭站住脚步。江苒的样子实在不对劲,脸色惨白,细汗密布,一对纤白的手紧紧绞在一起,青筋毕露。 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于无数次偷偷窥视中早就烂熟于心。 是因为上次他的粗暴吓到她了吗? 陈文旭眉头微皱,上次他是心急了。那时,她的种种作为令他忽然生起即将失去她的恐惧,愤怒和害怕冲昏了他的头脑,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对她。 他总想着,只要把她变成他的人,就再也不怕她离开他了。 可是,苒苒毕竟年纪还小,她是真的被吓坏了吧。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7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陈文旭心中兴起几分懊恼:他应该慢慢来的,苒苒是个心肠柔软的小姑娘,只要把她的心捂热了,融化了,还用愁她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苒苒。”他端起无害的笑容,柔声而唤,“你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假扮作郭六小姐,从今后,我只当你是真正的郭六小姐。我会帮你守住这个秘密。” 他妩媚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郭家既然利用了苒苒,那就休想用过再丢,这个“郭六小姐”,他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他有的是办法拿捏他们。 郭家车队临时收容江苒,让她假冒郭六小姐,这其中猫腻细一推敲便有不少。只要利用得当,他陈文旭,将会是魏国公府郭家的女婿。 他又看了江苒一眼,见她还没缓过来,心中叹了口气。欲速则不达,既然有了更好的得到她的办法,他不妨徐徐图之。他可不想像上次一样,把人吓得铤而走险。 江苒面无表情,扭过头,不愿理他。 陈文旭眼中飘过一丝阴霾,忍了又忍,强行克制住心中蠢蠢欲动的亲近念头。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和苒苒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逼急了她得不偿失。 “我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你自己一切小心。”他依然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告辞而去。 见他身影消失,江苒紧绷着的双肩终于松弛下来,坐回椅子怔怔出神。 陈文旭竟然放过了她?真不像她认识的那人。 前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她和陈文旭的关系已经很僵,她对他恨之入骨,他对她却是越发疯狂。 早年她强忍对房事的恐惧,想要一个孩子时,他无情地拒绝了她;可到了那时候两人已经决裂,他却魔障了般非要给她一个孩子。她越是拒绝,他反而越发强硬。若不是那时她身子已经破败,经不起房事,还不知会多吃多少苦。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对她忍让的模样。 他们在新婚过后不久,其实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只要他不发疯,从没违逆过她的意思,那段时间,她其实被他惯得有些任性。 寒冬大雪飘飞的日子,她故意闹着要吃鲜藕。也不知陈文旭这么办到的,第二天晚上,桌上竟然真的多了一道蜜汁糖藕。她不敢相信地尝了一口,甜甜的,脆脆的,中间还有黏黏的长丝。 “东阳,你怎么做到的?”她记得那时的自己一脸崇拜地看着俊美无伦的夫君,惊喜万分又百思不解。 陈文旭看着她笑容宠溺,掏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去唇角沾上的黏丝,提醒道:“你再吃吃看。” 她狐疑地又吃了一口,细细品尝:“咦,这是……” “是萝卜雕的,萝卜焯水去味,再用蜜汁腌制,白糖熬汁做出拔丝,味道和外形是不是都很像?” 她笑眯眯地点头,毫不吝啬地表扬他:“东阳真是巧思妙想,不愧是我夫君。” 他被她逗得开怀大笑:“那是,我家娘子眼光多好,挑的夫君自然是不差的。” 她抿着嘴笑:“下次招待客人,我们就上这一道菜,把他们都吓一跳。” 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微敛,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桃花眼中含着歉意:“娘子,夫君无能,现在只能给你萝卜雕的假藕。可终有一日,我会让你无论何时都能真正吃到想吃之物。” 她笑眯眯地伸出弯曲着的小指:“好,那就一言为定。” 陈文旭失笑,亲昵地抵住她的额头,勾住她的小指,柔声道:“一言为定。” 晶莹的泪水缓缓沁出眼角,她相信陈文旭向她许诺时是真心实意的,可这真心抵不过他对权势的渴望,终究是空。 “哎呀,六小姐,你怎么哭了?”金豆豆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担心地道,“是那混蛋欺负你了吗?我去找他算账!看着人模人样的,也会骗人!”说着,她捋袖露拳地要往外冲。 江苒伸手拉住她,缓缓摇了摇头。 “六小姐你怎么这么好性子!”金豆豆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可望着江苒黑眸含泪的模样,本来要数落的话突然堵住。 怎么有人能哭得那么好看呢?金豆豆模模糊糊地想着,却是什么抱怨的话都说不出了。 * 数十里外,卫襄一行人正临时驻扎在一条溪流边,就着冷水啃着干粮。 一只信鸽扑楞楞地飞来。 廖怀孝熟练地解下鸽腿上的密信,一目十行地看过,匆匆去找卫襄。 “主上。”他恭敬地施礼道,“发现了谢五的踪迹,就在我们身后七十里外。” 卫襄挑眉:“落后面了?” “是。”廖怀孝道,“他似乎在李家集接了个女眷,耽搁了点时间。郑时等在李家集外,已经和他会和。” “哦?”卫襄意外,郑时逃出青州了?卫褒布下天罗地网,竟也会被他逃脱,这老儿还真有几分本事。 两人都没在意廖怀孝所提女眷之事。谢冕是出了名的风流,沿途收一两个红颜知己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 “他们和京城联系如何?” 廖怀孝道:“就是这点奇怪,他们似乎并没有急着向京城传递消息。” 卫襄沉吟。 廖怀孝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您上次要我查的陈文旭也有消息了。” 卫襄没有说话,目光却骤然锐利。 “陈文旭就是陈安,而且他现在也跟在谢五身边。主上……”廖怀孝觑见卫襄一瞬间面无表情的容颜,暗暗心惊。 卫襄却忽然冷笑起来:“难怪……”那天晚上,江苒在他怀中惊恐哀求的模样自他脑中浮现,那混蛋,究竟对苒苒做了什么事,把她吓成那样? 想到初见时江苒衣衫不整的模样,卫襄眼中骤然闪过几道戾气,冷冷道:“那个陈文旭,杀了吧。” “主上?”廖怀孝愕然,此时节外生枝? 卫襄淡淡瞟了他一眼。 廖怀孝心中一凛,不敢直视,垂下头低低应了声“是”。 卫襄森冷的声音传来:“正好给谢五找些麻烦,小爷的事也是他能管的?”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8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廖怀孝受惊不轻,主上这是在向他解释吗?这位爷素来为所欲为,什么时候向他解释过! 欲盖弥彰,欲盖弥彰哪。 ** 刺杀 傍晚时分,忽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两匹骏马跟着一辆不起眼的平头黑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马上两个骑士戴着竹笠、披着蓑衣,望着这绵绵无止境的秋雨皱起了眉。 马车窗帘忽然掀开,十二三岁的俏丽小姑娘脆生生地道:“雨越发大了,陈公子,元宝,你们要不要来车中避一避?” 一行人正是江苒他们。 谢冕定下计后,说去齐地还有事要办,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他自带着原班人马,把江苒交给陈文旭护送,拨了一辆马车并车夫给江苒,又命金豆豆、金元宝姐弟随行服侍。 没想到还没到达预定的投宿地,就碰到这一场秋雨,阻慢了行程。 雨势渐大,休说马儿被淋成了落汤鸡,就是竹笠蓑衣穿戴整齐的陈文旭和金元宝,身上也湿透了。 此时,官道前方一片黑沉沉的,看不见灯火,更休提找到避雨之所。只有马车里面还能避一避雨。 金元宝正要点头,陈文旭开口了:“是六小姐的意思吗?” 金豆豆一愣,反应过来,心虚地看向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江苒。 陈文旭笑了笑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妥。” 金豆豆沮丧地放下帘子,赧然对江苒道:“六小姐,对不住啦。我从前在江湖上野惯了,一时忘了规矩,您责罚我吧。” 江苒淡淡看向她,黑眸平静无波。 金豆豆更心虚了,在马车里翻找了下,也不知她从哪里翻出一把戒尺,默默地向江苒手中递去。 江苒接过戒尺,金豆豆干脆利落地在她面前跪下,伸出右手道:“六小姐,你打我吧,打了我就长记性了。” 江苒举起戒尺。金豆豆闭上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 久久没有等来掌心的疼痛。金豆豆惊讶地睁眼望去。江苒摇摇头,将戒尺扔到一边,看着她,做出“下不为例”的口型。 “哎,”金豆豆欢欢喜喜地应了声,“六小姐你真好,比我家公子好多了。要是他,逮着机会肯定会多打我几下。” 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正在避雨的谢某人莫名打了个喷嚏:“谁在背后说我?” 金豆豆乌溜溜的眼睛闪着光,又道:“陈公子真乃君子也,多亏他提醒我。” 江苒和煦的面色顿时冷凝下来。 君子?君子能做出私拐世交之女,并伪造私奔书信之事?君子会纵火卢陵驿,使得驿丞夫妇倾家荡产?君子会在岳父落难之时贬妻为妾,落井下石?君子会在结发妻子自请下堂后,亲手毒杀曾经的枕边人? 好个“君子”! 江苒不明白陈文旭为什么非但不揭穿她,反而说要帮她掩盖秘密,但她清楚一点,陈文旭所谋求的,绝不会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青年,面上掩饰得再好,可眼中的掠夺之意藏都藏不住。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惜,扮演一个哑巴姑娘虽然给了她最好的保护色,却也同样阻断了她打探消息的可能。 从谢冕安排陈文旭护送她的那一刻起,她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陈文旭如愿以偿。 * 乌云层叠,雨势渐大。大雨中一行人越发狼狈。 “王叔,我们加快点速度吧,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庄。”金元宝的大嗓门在大雨中显得有些微弱。 “好咧。”车夫应了一声,马鞭一甩,拉车的马儿骤然加速向前冲去。金元宝和陈文旭连忙一夹马肚跟上。 滂沱的大雨中,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循着灰褐色的道路不断前行。 忽然,最前面拉着马车的马儿一声惊嘶,然后是车夫惊恐的呼喝声。紧跟在后的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拉车的马儿一个前栽,侧倒下去,拉动整辆马车歪歪斜斜,向一边倒去。 “绊马索!”车夫一声惊叫,整个人跌了下去,眼看马车厢跟着要侧翻。 金元宝一声长啸,从马背上腾身飞出,两手抓住车窗处猛地往回一拽,竟然硬生生地把即将倾倒的车厢一点点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兵器的冷光骤然闪过,一个黑衣刺客鬼魅般出现,闪电般袭向落在后面的陈文旭。 陈文旭欲躲,可他一介书生,比速度哪比得过偷袭的刺客。眼看就要血溅五尺,车厢中忽然飞出一道银光,“叮”一声,恰恰打到偷袭的长剑上。剑光一歪,从陈文旭肩膀上划过,溅起一片血珠。 银光坠地,却是一支小小的银发簪。 陈文旭一声低呼,受伤的肩膀使不上力,从马上跌落,黑衣刺客剑光一转,又向他心口刺来。 陈文旭反应也算快,和身一滚,避开一剑,黑衣刺客的剑光却如影如随,追击而来。 眼看就要一剑刺中陈文旭心口,黑衣刺客背上汗毛忽然竖起,回身一剑,恰恰挡住袭向他的一根钢鞭。 不知何时,金豆豆已经从车厢中跳出,秀发披散,美目蕴怒,手执一条乌黑的钢鞭向他袭来。 刚刚救了陈文旭的银发簪正是金豆豆情急之下从头上拔下扔出的。 这厢金豆豆与黑衣刺客战成一团,那边金元宝刚发力将车厢拉正,忽然见两边树林中又冲出数个黑衣人。 金元宝大骇:“姐姐!”他大声喊着金豆豆,金豆豆也发现了不对,一鞭逼退黑衣刺客,抓起陈文旭退到金元宝旁边。 “四个人!姐姐,我们该怎么做?”金元宝求助地看向金豆豆。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49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金豆豆浑身已经湿透,神色分外凝重,飞快地道:“元宝,从南边冲过来的两个交给你,剩下两个我来对付。王叔,原来拉车的马怕是不行了,你抓紧时间把元宝的马套上。陈公子,呆会儿我们打起来,你找机会带着六小姐坐马车突围。如果侥幸得脱,我们在前面张家村会合。” 陈文旭心知情况危急,自己和江苒不会武艺,只会拖后腿,当下也不含糊,直接点点头,同意了金豆豆的安排。而且,他心中隐隐有个感觉,对方一来就冲着他下杀手,这场杀局很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 黑衣刺客杀了过来,金元宝拔出佩刀,抢先迎上,截住从南边冲过来的两个刺客;金豆豆却刁钻得多,身形灵活,出手滑溜,看着哪个黑衣刺客要往马车方向冲去就是一鞭子,专往对方背后袭击,那两个刺客顿时被她缠住。 王叔抖着手,很快将马套好。他颤声招呼受伤的陈文旭上车,一刀割断前面的绊马索,驱车向前飞奔。 天越来越黑,前面林子中忽然又跳出两个黑衣人,拦在马车前面,冰冷的剑光在将夜的天色中分外醒目。 伏击的黑衣刺客不是四个,而是六个! 众人心中都是一凉。 金元宝和金豆豆都被牵制住了,剩下的三人毫无反击之力。 离那两人越来越近。王叔手脚冰凉,分不清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冷汗,手上用力,欲要勒马调转方向。 “加速,冲过去。”他耳边忽然响起青年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下意识地一抖缰绳。陈文旭已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身上。 马儿负痛,一声长嘶,蓦地发足狂奔。临近对面两人时正要减速,陈文旭又是狠狠一鞭子抽上。马儿顿时发了狂,直直冲去。 眼看就要迎面撞上,王叔骇得面无人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陈公子莫不是疯了?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黑影闪动,两个黑衣人不敢硬撼,飞快地从两边闪开。马车呼啸着从两人中间冲了过去。 陈文旭将马鞭塞回兀自惊魂未定的王叔手中,一言不发,回了车厢。 王叔瞥见后面两个黑衣人穷追不舍,魂飞魄散,咬牙拼命驱马快跑。 车厢中,陈文旭刚刚进去,就捂住肩膀现出颓色,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白皙的手,一滴滴落到马车的地板上。 江苒的目光落在那一滩血迹上,脸色微微发白。 “苒苒,你放心,我没事。” 陈文旭摘下竹笠,露出一张苍白的俊颜,对着江苒安抚地一笑。目光触到江苒的,微微一愣。 江苒一对黑白分明的妙目静静看向他,眼神幽深,无波无澜。 没有他想象的惊慌恐惧,更没有他期待的担忧疼惜。 这不是他熟悉的江苒。 他熟悉的江苒是天真的,娇气的,娴静的,时而又会小小顽皮一下,如一湾澄澈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得到底。 可眼前的少女却仿佛褪去了所有女孩的娇憨,看向他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令人望之不透。 他们分别不过短短十余日,真正的郭六小姐到底对他的苒苒做了什么?他绝不容许苒苒对他露出这样疏离的目光。 “苒苒,”他的眼底一点点透出腥红,声音却压得越发低柔,“我受伤了,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莫忘了,卢陵驿中,你我已结为夫妇,白首不离。” 他一步步接近江苒,笑容阴森,猩红的目牢牢盯住江苒,仿佛猛兽锁住了猎物,欲要择机而噬。 江苒心里一个咯噔,陈文旭这副样子她曾经再熟悉不过,那是她前世的噩梦。 不知自己触到了他哪根神经。陈文旭,发疯了! ** 借刀 疾速奔驰的马车剧烈地颠簸着,密集的雨打在车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愈显得周围寂静得可怕。 车厢中昏暗一片。 陈文旭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饿兽般的光芒。 江苒藏在袖子下的一只手紧紧抓住身下大红的漳绒椅垫,另一只手摸索着去抓随意丢在一边的美人捶。 陈文旭一声轻笑,猛地扑过来,十指如铁钳般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高高的鼻尖几乎抵上江苒的翘鼻,温柔低语道:“又想砸夫君了?” 他冰冷的手指触到她温热的腕上,江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肌肤上鸡皮疙瘩一片片冒起。 他离得实在太近,似乎一低头就能触碰到她。淡淡的松柏香和浓郁的血腥气充盈鼻端,熟悉而又陌生,几乎令她窒息。 江苒难以忍受地用力挣扎起来,却哪敌得过成年男子的力气。她恨得眼睛都红了,手不得自由,脚直接狠狠踢出。 陈文旭冷笑,将她两条手臂高高拉过头顶,用一只手控制住,另一手不顾肩头还在渗出的鲜血,格挡住她飞起的腿。 “苒苒,你真是不乖。看来夫君要好好教你学乖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近呢喃,嘴角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向她柔嫩的红唇亲来。 似碰未碰。 江苒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忽然停止挣扎,收回腿,头微微后仰,定定地看向陈文旭。 “陈文旭。”她突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陈文旭微微一愣,与她目光相接。 纤弱的少女端然而坐,神色肃然,目光凛凛,如凝结的冰霜,竟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美。那一对令他无数个夜晚怦然心动的清澈明眸眼角泛红,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陈文旭动作微微一顿,静待她下文。 “你若羞辱于我,我便开口喊人。”她淡淡而道。 她是在威胁他,她要自曝身份? 陈文旭唇边的笑意渐浓,他的苒苒真是天真得可爱,假冒郭六小姐的人是她,她居然以此威胁他? 江苒望着他,面无表情,没有再开口。 陈文旭渐渐笑不出了。他忽然发现,她真要豁出去鱼死网破,她假冒官眷,固然不会有好下场;而知情不报的他也会在谢冕面前信誉扫地,前程尽毁,更别提夺取他曾经规划过的锦绣未来。 他是要和她白头到老,许她容华一世的,怎么舍得让她落到那样的下场,又怎能容许自己功败垂成?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0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这威胁当真捏住了他的软肋。他天真不谙世事的苒苒,什么时候竟有了这般急智? 他深吸一口气,理智回笼,眼中猩红渐渐消去。他和苒苒,还有的是时间,何必逼急了她,玉石俱焚? 正要放开江苒,马车忽然猛地一震,向一边歪去。然后是马儿的长嘶,王叔焦急的驱马声。 “怎么回事?”陈文旭反应极快,立刻推门相问。 王叔急得声音都打起战来:“陈……陈公子,车车……车陷进泥潭了。” 借着车门上方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的光亮,陈文旭看到马车歪歪斜斜地陷在一个深深的泥潭中,车轱辘已有些开裂。 雨天行车,本就容易陷车,何况王叔刚刚根本就是慌不择路了? 陈文旭抬头看向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在无边的昏暗中分外醒目。 “蠢货!”陈文旭低低咒了一声,伸手先去熄灭灯火。 王叔急了:“陈公子,没有灯看不见,怎么把车子拉出来?” 还想把车子拉出来?陈文旭哭笑不得:“等到车子拉出来,后面的人也追上来了。” 王叔反应过来,脸色刷白,声音带出了哭音:“那我们怎么办?” “分头逃命吧。”陈文旭回去车厢,将竹笠戴到江苒头上,一把拉住她道,“跟我走。” 江苒挣了一挣,没有挣脱,垂下眼,似想到了什么,她不再反抗,乖顺地跟着陈文旭下了车。 将黑的夜,连绵的雨,泥泞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她踉踉跄跄地跟在陈文旭后面,一言不发,咬牙跟上。 寒冷的秋风呼呼灌入口鼻,肺部似乎将要炸裂,肘部与膝部未愈合的擦伤处疼得已经没有知觉。 “这样不行。”陈文旭神色沉郁地看着前面毫无遮挡的道路,不用想也知道,身后必然留下一串脚印。这样他们根本逃不开追杀。 “往林子中去。”道路两边皆是笼罩在暮色中的树林,树木参天,好歹比一览无余的道路容易藏身多了。 他拉着江苒飞快地转往林中。江苒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早就偷偷摘在手中的一枚耳坠松下,悄无声息地坠地。 她手心全是汗,一言不发,拼命跟上陈文旭的脚步。 树林中黑暗一片,鸟兽休憩,只有雨打树枝的噼啪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两人在里面拐了几个弯,已经失了方向。江苒头上的竹笠也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 陈文旭抬头看到前方有一棵虬枝劲节的老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苒苒,”他唤江苒,“你爬上那棵树去躲一躲。” 江苒摇头:“我不会爬树,你上去吧,我另找地方躲。” 陈文旭没有作声,拉着她继续前行。 很快,前面传来流水的声音,雨渐渐止住,两人沙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林中分外清晰。陈文旭皱了皱眉,忽然拉着江苒躲到一棵大树后。 有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色的人影如灵巧的狸猫行走在林中,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有兵器的冷光闪过,根本看不出多了一人。 雨霁云收,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入,照出黑衣刺客的轮廓。 来人一手执剑,动作矫健而轻灵。湿透的黑衣紧贴身上,脸上带着黑色头罩,只在眼睛鼻孔处挖了几个洞,露出一对寒气毕露的眼睛。 当他目光扫过时,浓烈的杀气有如实质扑面而来。 江苒脸色发白,脚步微微一动,“嚓”一声,踩上枯枝的声音响起。 剑光划过,如惊虹直射他们的方向。 陈文旭猛地合身一扑,将江苒护到身下一个翻滚,堪堪避开那一剑。 黑衣刺客一剑落空,微微“咦”了一声,手腕一翻,又是一剑刺出。 陈文旭脸色微变,一把把江苒推入两棵紧挨的大树缝隙之后,匆匆捡起一根树枝,迎着剑身用力一砸。 长剑顿时被荡开。 趁这空隙,陈文旭向着江苒躲避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低低说了句:“如你所愿。”猛地将手中树枝向刺客砸去,随即爬起身来,拔腿就跑。 黑衣刺客一剑劈开树枝,毫不犹豫,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去得远了。 四周重又安静下来。江苒从树后走出,四处观望片刻,随意拣一个方向跑了一段路,又踩着自己的脚印倒退回到中途一棵不大不小的枝叶茂密的树旁。 刚刚还对陈文旭号称“不会爬树”的她用力撕下碍事的裙脚,扎住妨碍行动的宽袖,然后手足并用,忍着膝部与肘部的剧痛地爬上了树,身形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中。 坐在枝桠深处,她微微怔忡:不会爬树的只是曾经的江苒。前世,在最后那段非人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太多从前不会的事。 父亲被下诏狱后,她要去探视,陈文旭却不许。她气恨不过,和他大吵了一架。陈文旭当着她的面温柔地安抚她,一转身却命人看住大门,不许她进出。她知道他主意已定,又是委屈又是恼怒,岂肯乖乖听话?爬树翻墙的本事就是那时练出来的。 没想到现在竟能救她一命。 也不知道陈文旭现在怎么样了。她游目四顾,目光蓦地定住。 潺潺小河边,黑衣刺客追上了陈文旭,手起、剑落,冰冷的长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胸口。 长剑拔出,带起泉涌般的鲜血,陈文旭的身体无力地后仰,扑通一声掉落水中,激起漫天水花。 心口仿佛有一根丝线骤然抽紧,她的呼吸都已屏住。 那人真的就这样死了吗?那个曾为她簪发描眉,曾和她共许白头,又逼得她几欲发疯,亲手毒杀她的人,那个她以为一辈子也摆脱不掉的阴影,就这样丧命了? 如此的轻而易举。 漫天的血色宛在眼前,她恍然生起一种不真实感,双手下意识地攥紧。 剑光袭来,陈文旭推开她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如在眼前,他说:“如你所愿。”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看出来了吗?可他既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救她?他明明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前世,为了自己的前途,连她的性命都能谋算。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1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她本已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她咬了咬唇,不愿再想,她怕想通那个答案,她会动摇,会后悔。可事情既已做下,那便是她的选择,她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曾经温软善良的江苒早已死去,现在回来的这个人,只是披着从前的那张皮,连她自己都已不认识。 泪水仿佛自有意识,涌入眼眶,流满她本就未干的苍白脸颊。连她自己也无法分清,这究竟是因为如释重负还是哀悼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奉上,请一路跟来的小天使在文下登陆留评。入V首日,前20五字以上有效评论都会发红包,其他的,作者君会再随机选十人发送红包。 ☆、第31章 脱身 月光淡淡, 从枝叶的缝隙洒入, 整个林子昏暗一片。轻巧如猫的脚步声从河边过来, 渐渐越来越近。 朦胧的光线下,江苒看到金属冰冷的反光。她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黑衣刺客搜寻一圈, 看着地上的脚印,思索片刻, 抬头一棵棵树搜寻过来, 渐渐离江苒藏身的大树越来越接近。 江苒的心一点点提起, 悄悄拔下头上尖利的步摇,紧紧攥在手中。 忽然一阵劲风刮过,黑衣刺客抬手一剑,“当”一声,恰恰挡住飞舞过来的乌黑长鞭。 江苒藏于高处,看得分明, 偷袭者正是悄悄潜过来的金豆豆。稍远处, 金元宝正向这个方向飞奔而来。 金豆豆粉面含霜, 手中长鞭挥舞如疾风骤雨, 将黑衣刺客逼得节节倒退。黑衣刺客眼见不敌,剑光突然暴涨, 只进不退,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金豆豆双眉一扬,退了一步。哪知黑衣刺客竟是虚晃一招,足尖一点, 向后纵跃如飞,逃窜而去。 金豆豆冷哼一声,正要追去,金元宝气喘吁吁地跑近,一把拉住她道:“莫追莫追,找人要紧。” 他身手没有金豆豆好,力气却大,一把拉住,金豆豆根本挣脱不开,不由气得跺了跺脚:“臭元宝,快放开我。” 金元宝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姐,你看这是什么?” 金豆豆一把抢到手中打量几眼,脸色唰的变了:“这是陈公子的竹笠,他们一定在这附近。”竹笠上有谢家的特殊标识,根本不会错认。 金元宝道:“陈公子他们一定在附近。”他扯开嗓子就大声喊道,“陈公子,六小姐!” 宿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飘落无数黄叶,林子中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音。 金豆豆低下头看向地面,脸色凝重起来。 金元宝诧异道:“姐你看地做什么,他们难道会钻到地下去?”话虽如此,他还是随着金豆豆的目光看去。 “咦?”他跳了起来,“这里的脚印……”刚下过雨,地上泥泞不堪,一个个脚印印在泥地里分外清晰。 除了他们自己留下的脚印,还有三双特别明显,一双浅浅的,每一步都十分均匀,显然有功夫在身,这是刺客的脚印;一双纤瘦小巧的,一直延伸到枝叶堆中才消失,一看就是女子的;还有一双男子的脚印,脚掌深、脚跟浅,每一步都跨得很大,显然在夺命狂奔…… 两人顺着凌乱的脚印一路追到河边,看到更多的痕迹,碎裂的衣料、淋漓的鲜血,河面上还漂浮着一支木簪。 “姐……”看着眼熟的布料与发簪,金元宝一个哆嗦,看向金豆豆。 金豆豆白着脸,忽然脱下外面的长衣,露出里面的紧身衣。 “姐你做什么?”金元宝吓了一跳。 金豆豆道:“我去找一找陈公子。” “可……”金元宝刚想说“陈公子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蓦地瞥到金豆豆的脸色,心里一咯噔,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元宝,寻找六小姐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罢,金豆豆一个猛子扎进小河中,潜入了河底。 “喂……”金元宝话还没说完,就不见了金豆豆的身影,顿时苦了脸。金豆豆不在,他对怎么找郭六小姐一点头绪都没有。想了想,他索性用笨办法,边搜寻边大声喊道:“六小姐,六小姐,你在哪?六小姐……” * 月亮钻入层云中,林中漆黑一片,金元宝呼喊的声音渐渐远去。 江苒这才将步摇收起,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身子。湿冷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秋风吹过,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不行,再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冷,她的身体扛不住。可是,让她重新落入谢冕的人手中,她又不甘心。 好不容易逃脱,好不容易活下来,她要回家,谁也别想阻挡她! 她小心地溜下树,更加小心地倒踩着先前她奔入林中时的脚印,向金元宝的相反方向而去。 月光惨淡,秋风瑟瑟,衣服上的潮冷之气一阵阵钻入,她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的尽拣小路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几乎全身都已脱力。天边渐渐透出鱼肚白,一声鸡鸣远远传来。 她心中大喜,有鸡鸣声就说明有人家,她有救了!她加快脚步,终于看到前面村庄的轮廓。 村子不大,不过十几户人家。江苒躲在村口的小树林中观察了一会儿,挑了一家只有一对面目和善的老夫妇进出的屋子,敲门求救。 老大爷出去干活了,开门的是老妇人,见江苒衣饰华丽却形容狼狈,不由吓了一跳。 江苒眼睛红红的:“大娘,我和家人遭贼失散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请帮帮我。” 她本就生得纤弱秀美,年纪又小,楚楚含泪的样子分外动人。 老妇人的心一下子软了,连忙把她让进屋子道:“快进来喝口热汤吧,这是怎么了?瞧着怪可怜见的。” 屋中十分简陋,土墙泥地,墙上挂着张卷边破损的年画,年画下摆着一张漆迹剥落,裂纹横生的八仙桌。几张条凳有的缺了一个角,有的少了一条腿,看着十分寒碜。 老妇人用袖子掸了掸凳上的灰,安置好江苒,从灶台的铁锅里舀了一碗热汤。 碗是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的热汤有些浑浊。江苒却顾不得许多,咕嘟嘟一口全部喝下。 滚烫的热汤入腹,暖意在几欲冻僵的躯体中散开,江苒这才有了劫后余生之感。 一夜惊险,可她终于逃出来了! “谢谢大娘。”她谢过老妇人,赧然开口道,“不知大娘这里可有替换衣物?”她身上衣服在大半夜的奔逃中尚未全干,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分外难受。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2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老妇人有些为难,她虽然同情江苒,可是穷人家,自己的四季衣裳都不全,哪有多余的衣服做好人。 江苒察言观色,明白过来,连忙道:“我不白要你的衣裳,就拿我身上这身换吧。”她这一身送到当铺,怎么也能值几两银子。 老妇人眼睛一亮,口中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江苒道:“大娘帮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她态度落落大方,老妇人见她诚心诚意,不再推辞。 江苒却话风一转:“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 “这衣服你不能马上去当,需隔至少十日以上,大娘可能允我?”她不敢肯定谢冕的人还有那晚的刺客会不会继续搜寻她,但有十天的时间,应该足够她回到卢州了。 “这有何难?”老妇人还当是什么为难的条件呢,听到这个,一口应下,很快进屋找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出来。 “我还有一事相求。”江苒接过衣服,含笑开口。 * 当天下午,江苒一身土布衣服,男子打扮,坐着驴车出现在村庄附近的集镇上。她请老妇人用她剩下的一枚蓝宝石飞鸾耳坠在村中换得了这些以及行路的盘缠。 之所以出现在集镇上,是因为她打听到这个集镇有车马行能雇车。江苒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身子又弱,独自一人根本不可能走回卢州。 去了车马行,却是不巧,没有空车。车马行的伙计见江苒生得斯文俊秀,气质不像是一般人,倒是客客气气地让她明天再过来看看。 江苒心中焦灼,多一天耽搁就多一点被找到的风险,却也没办法,只能等。 她谢过载她过来的李大爷,等李大爷赶着驴车的身影消失,这才慢慢踱步,挑了个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房间。 关上房门,她浑身瘫软地倒在床上。一天一夜下来,她的体力、精神早已透支。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隐隐约约听到有砰砰砰的敲门声,她迷迷糊糊有几分清醒,想要起身,却突然一阵眩晕,浑身脱力。 她心中懊恼:这个身子实在孱弱,不过是淋了雨,竟又犯起病来。等安定下来,还需锻炼调养得更好才是。 敲门声更急了,嗡嗡的耳鸣声中,她勉强分辨出外面喊的是:“客官,快开开门。” 是客栈里的小二,她挣扎着起身,看了下自己的仪容。她睡的时候太过疲累,连外衣都没脱,现在除了衣服皱些,倒也没什么不妥的。 她扶着床架站起,一步步如踩棉花,强撑着将门打开。 “客官你总算开门了,一天一夜都没见你进出,吓死人。”小二后怕地看着她。 一天一夜,竟然睡了这么久?想到和车马行的约定,江苒暗暗叫糟。 小二却忽然“咦”了一声,“你脸怎么这么红,病了?” 闻言,江苒反手试了试自己的额温,手却和额温一般烫,根本试不出。 她苦笑了下,向小二道:“劳烦小二哥帮我请个大夫来。” 小二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昏昏沉沉的,茫然不解。 小二忍不住提醒她:“客官带的盘缠可够?请大夫上门诊金可不便宜。” 江苒怔住,前世今生,她还从没为金钱苦恼过。 在闺中当女儿时自不必说,江家家底丰厚,父亲又只她一个女儿,当真是要星星不摘月亮,锦衣玉食,娇宠万分;出嫁后,父亲将大半家产给她做了嫁妆,她妆奁丰厚,陈文旭又是个心思活络,会赚钱的,小夫妻就没缺过钱;重生后,她被卫襄挟持,假扮郭六小姐,吃穿用度更无一不是上佳。 她现在,终于尝到一钱逼死英雄汉的滋味。 她孤身逃出,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只有随身的首饰。可除了那支白玉簪,其它首饰都是谢冕提供的,精致华贵,着实招人眼目。 出于谨慎,耳坠她是把蓝宝石拆下后,用剩下的赤金跟村民换的碎银和铜板。村民能有多少家底,耳坠几乎连一半价值都没有换到。 这点钱她还得雇马车,还得一路花用,根本不够。 她怀中还有一支点翠金步摇、一对虾须镯,更不敢拿出来,就怕露了形迹,被谢冕的手下追踪而来。 小二观言察色,知她为难,殷勤地建议道:“客官不如自己去药铺抓几幅药?药铺里也有坐堂大夫,比请过来要便宜许多。” 也只能如此了。江苒心中轻叹,谢过小二。 * 午后的阳光正暖,江苒孤伶伶地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只觉得忽冷忽热,四肢绵软,如踩云端。 勉强走到小二说的药铺门口,她抬头辨认了一下招牌,正要进门。 药铺里忽然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小丫头,江苒躲避不及,恰恰和她撞了个满怀。 一瞬间,她只觉一股大力撞来,站立不住,踉跄退了几步,就要栽倒。 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扶住了她,然后一个温和年轻的声音响起:“小哥,你可还好?” 江苒勉强保持清醒,不动声色地挣开对方,这才看清伸出援手的是一个十六七岁儒生打扮的少年。 少年面目清秀,气质文雅,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带着关切看向她。 江苒的目光扫过他头上的檀木簪,腰间的珊瑚坠,身上半新不旧的素锦儒服,心知这少年出身不差。 她正要道谢,一个有几分耳熟的清脆嗓音响起:“二哥,怎么了?” 江苒心头一震,打起精神抬眼看去,就见街道旁停着一辆双乘黑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子,穿着淡粉色妆花缎褙子,戴着簇新的珍珠头面,十一二岁模样,苹果脸,水杏眼,粉团儿一般玉雪可爱。 江苒瞳孔微缩。胡四小姐,她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已发,请大家查收O(∩_∩)O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3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下章十一就要知道苒苒失踪啦~ ☆、第32章 巧遇 秋日的午后温暖而惬意, 江苒却只觉得如堕冰窖。见过她假扮郭六小姐的人寥寥无几, 她却偏偏在这个小而又小的集镇上碰到一个。她此时还是孤身一人, 怎能不叫人起疑心? 胡四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胡四小姐的目光已落在她面上,露出惊讶之色。“郭六……”喊出两个字后,她猛然意识到什么, 硬生生地转口道:“公子,果然是你, 我刚刚在车上看到, 还以为看错了。” 江苒自然不会开口回答她, 冷冷淡淡瞟她一眼,转身进了药铺。 “哎,”胡四小姐跺了跺脚,正要追上去,胡二公子一把抓住她,不赞同地道:“四妹, 大庭广众之下, 你追逐一男子, 成何体统?” “哎呀, 你什么都不知道。”胡四小姐见江苒身影消失,着急地瞪了少年一眼, 想推开他。少年却紧紧拉住她,不肯放松。 胡四小姐知道这个二哥颇有些迂腐,不跟他说清楚他绝对不会放开,无奈地附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胡二公子面露惊讶之色, 回想到他刚刚扶住对方双臂,掌下的手臂确实纤细脆弱,还隐隐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他原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他连忙松开妹妹道:“她打扮成这样还不肯认你,可能是受到了胁迫。既然我们遇到,不能不管,进去看看吧。”一个国公府的小姐,身边仆从全无,还穿上了土布衣服,改作男装,叫人没法不想她是不是遇到了为难之事。 想到刚刚匆匆一瞥下少女病弱的模样,纵荆钗布衣也掩盖不住的秀雅姿容,胡二公子心头怜意大起。 他们帮一把手,既能帮到这个纤弱可人的姑娘,又能给魏国公府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等到两人追进药铺,里面却不见江苒的踪影。 胡四小姐抓着药铺的伙计打听江苒的下落,胡二公子左右一看,带人走进药铺内堂,目光落在虚掩的后门上。 郭六小姐应该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他带着仆从向后面直通的巷子追去,刚转过一个弯就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他要找的人正虚弱地扶着墙,摇摇欲坠。 * 江苒眼前发黑,脑袋嗡嗡作响,心里一片苦涩。 人算不如天算,若不是突然加重的病情,她本能够逃脱胡家兄妹的搜寻。 偏偏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发作了。 她心心念念的自由,想要回家的愿望,眼看就这么化为泡影。 她现在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及时扶住手边的墙,早就倒下。 “郭……”胡二公子上前一步,伸手似想扶她,却猛地意识到不妥,扭头对身后跟着的一个身形健壮的婆子吩咐了一句。 婆子应声前去背江苒。 江苒没有抗拒,她现在这个情况,再折腾,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就在这时,胡二小姐也赶了过来,见状惊讶道:“呀,怎么病成这样了?难怪她会来药铺,快去找坐堂大夫看看。” * 郊外,密林。 篝火熊熊,袅袅炊烟升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一群劲装汉子分成两批,有的在篝火旁埋锅造饭,有的在动作熟练地扎营。 廖怀孝端了一碗热汤,快步走到卫襄身边道:“主上,先喝口热汤吧。” 连日的奔波,让老者清瘦的面孔两颊都瘪了下去,眼底一片乌青,疲色尽显。 倒是卫襄,毕竟年少,依旧神采奕奕,容色绝世。 此时卫襄正倚着一棵大树,目光幽深地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有些失神。 廖怀孝觉得心惊肉跳的,他跟了卫襄也算不短的时间了,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样子。赶路的时候还不明显,可每次一停下来,卫襄总会不知不觉走神。 廖怀孝不愿承认是那个不知来历的女孩影响了主上,可种种蛛丝马迹都引导着他往这个方向想。 这实在是太不妙了。年少慕艾虽是人之常情,可主上一贯清心寡欲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这第一次情动就尤为可怕了。更别提对象还是个来历不清白的女孩子。 廖怀孝越想越是忧心忡忡。 卫襄却兀自呆呆出神,对他的靠近毫无所觉。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主上!”廖怀孝微微抬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卫襄回过神来,漂亮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负手皱眉看向他。 廖怀孝心中一凛,垂首弯腰,以比平常加倍恭敬的态度将手中碗举高,递到卫襄面前。 卫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廖怀孝额头冒汗,端着碗的手臂微微发颤,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碗问道:“到京城还有几天的行程?” 廖怀孝不敢抬头,回答道:“若是日夜兼程,最多一天半。”自江苒离开后,他们一行一直是换马不换人,日夜赶路,现在还是第一次扎寨。 卫襄将手中汤水一饮而尽,淡淡道:“大家辛苦了,今天就歇半夜吧,寅时正出发。” 廖怀孝拱手应是,禀道:“主上,你前几日交代的事已办妥。只是他同行的几人颇为扎手,没能一起灭口。” 连他训练出的暗卫都说扎手?看来身手是真的不一般了。卫襄挑眉:“他一个书生,怎么会有武艺高强的护卫?” 廖怀孝道:“是谢五留给他的人。” “无缘无故,谢五派人保护一个书生做什么?不对,”卫襄的神情忽然冷峻下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一路?” “主上明见,”廖怀孝道,“谢冕上回接的女眷也和他们一起。”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4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女眷?”卫襄皱起眉来,不知为何,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被杀了吗?” 廖怀孝摇摇头:“被她逃了。” 卫襄沉吟片刻,吩咐道,“叫他们即刻调查那女眷的身份。” 廖怀孝恭敬应是,心里踌躇着另一个消息要不要现在就禀告卫襄。 假郭六小姐……失踪了! 卫襄却忽然开口问道:“有她的消息吗?” 廖怀孝心头一突,不敢隐瞒,垂首答道:“朱乙传信,说郭六小姐在李家集失踪了。” 空气骤然凝滞下来,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廖怀孝不敢抬头,额角慢慢渗出豆大的汗珠。 耳边传来少年不辨喜怒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廖怀孝嗫嚅道:“和我们分开不到一个时辰的时候。” 卫襄冷笑:“消息现在才收到?” 廖怀孝心头一颤,急急辩解道:“走的是郭家的消息网,所以迟了些。” 卫襄闭了闭眼,用了极大的力气方克制住心头几欲沸腾的戾气。不到一个时辰,李家集,谢冕接走的女眷……一点点信息串联起来,凸显出的事实残酷得让他几欲疯狂。 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作一团,一突一突地抽痛着,他问道:“谢五是在哪里接走的女眷?” 闻言,廖怀孝脸色大变。李家集,他怎么没想到?谢冕就是在那个时候从李家集接走女眷的。 “主上……”廖怀孝的声音都发颤了,如果猜测不错的话,那姑娘岂不是差点死在他们派去的杀手手下? 卫襄的脸色一片雪白,黑黝黝的瞳仁暗沉沉地不见半点光亮。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听得廖怀孝不寒而栗:“全力寻找六小姐下落,生见人,死……”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如霜,“若她有意外,谁也别想活。” 廖怀孝愕然抬头,失声道:“主上!” 为一女子大开杀戒,岂不是昏庸无道者所为?却见对面少年眼角泛红,双拳紧握,指甲狠狠刺进了掌心,鲜红的血液一滴滴留下,触目惊心。 * 江苒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从头到脚浑身都痛,偏偏聚不起一丝力气逃离这种痛苦。 耳边隐约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本就没好全,还淋雨着了凉,受惊过度,再加上体力透支,所以撑不住了。老朽无能。” 胡二公子温和的声音透着焦灼:“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她。” 陌生的声音轻轻叹息,勉强道:“先开一副药试试吧。” 她越发昏沉,偶尔察觉到有人喂她汤药饮食,还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她却一直陷在黑暗中,连睁开眼睛的力量都没有。 她又要死了吗? 江苒苦笑:逃脱了毒酒,逃脱了刺客,竟要倒在一场小小的风寒下吗?她不甘心,她怎能甘心?父亲……重来一世,她连父亲的面都还没见到。还有卫襄,知道她的死讯,他是会难过还是如释重负呢? 不,她不想就这么死去,她还有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也许她已经再也没机会去做。 心酸难抑,晶莹的泪珠缓缓自眼角渗出,她却连拭泪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也渐渐溃散。 此后是越发漫长的昏迷。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她终于自黑暗中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睛。 她愣住了。 她躺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雕花架子床上,入眼,是一顶如霞似锦的五彩绡纱帐。帐子轻若笼烟、灿若云霞,绝非一般人家能用得起。 她微微扭头,就听到旁边传来熟悉的惊喜声音:“姑娘,你醒了!” 鸣叶?她吃惊地循声望去,见床边快步走来一个明眸皓齿,姿态婀娜的大丫头,不是鸣叶又是谁? 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苒糊涂了。她记得自己是被胡家兄妹所救,后来又病了很久,怎么一觉醒来明明留在齐郡王府的鸣叶会到了她身边? 难道她被胡家兄妹送回了齐郡王府? “鸣叶,你手上的伤可好了?那天后来你没事吧?鸣蛩和鸣鸾呢?”她眼睛瞥过鸣叶已完全消肿的玉手,落到侍女含着喜悦泪水的面容上。 久病之下,她的声音虚弱无力,几乎无法听清。 “婢子没事,鸣蛩和鸣鸾也很好。”鸣叶含笑带泪地道,“倒是姑娘你,这一场病可吓坏人了,主上他……”她顿了顿,止住话头,庆幸道,“还好人总算醒过来了。” 听她提到卫襄,江苒心里微微一动,卫襄不是回京了吗,他怎么知道她病了?齐郡王对她绝不会有好感,巴不得把她和卫襄隔离开呢,难道还会给他送信?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身处的屋子。 屋子很大,朝南一排轩窗镶着琉璃窗格,和煦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窗格洒进,显得十分敞亮。 屋子里一水儿的清漆黄花梨家具,桌上摆着一套官窑青花釉茶具,角落的花架上,供着一盆花开正好的春水绿波。 江苒心头一跳,春水绿波是罕见的绿菊品种,这一盆就要价值数百金。 不像是齐郡王府她住过的地方。这是在哪里?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鸣叶道:“姑娘,这里是魏国公府。” 什么,京城的魏国公府,郭六小姐的家?江苒彻底懵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江苒满腹疑惑,张了张嘴,眼角瞥到窗外,垂手安静战立在廊下的小丫头,终于忍住了,只是问:“我病了有多久了?” 鸣叶道:“都快半个月了。” 竟然……这么久了?江苒愕然。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5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姑娘您几乎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鸣叶眼圈又红了,连忙低头擦了擦眼泪,低声道:“等主上过来来看姑娘,会向姑娘解释一切。姑娘好不容易醒来,休费神了,先用点温补的药膳吧。” 江苒知道再问鸣叶也不会说出什么了,她也不是沉不住性子的,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要重逢啦,激动~ ☆、第33章 重逢 京郊, 京卫大营。 小校场上, 两杆银枪舞动, 如银龙飞旋。攻如雷霆万钧,守如江海凝光,争斗间, 虎虎生风,气势骇人。 忽然, “当”一声, 其中一人银枪脱手飞出, 一个纵步,跳出战圈笑道:“蒙兄,多日不见,枪法又进益了,在下佩服。”那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左右,身材魁梧, 方脸阔口, 眼如铜铃, 生得极为雄壮。 另一人身材高大, 挺立如松,年轻的面容线条刚毅, 正是蒙冲。闻言,拱了拱手,淡淡一笑道:“杜兄,承让了。” 杜姓青年哈哈笑道:“在下技不如人, 心服口服。”转头向场边喊道,“殿下,属下惭愧,也不是蒙将军对手。” 校场边,容色无双的少年含笑负手,在一群军士的簇拥下,如鹤立鸡群,皎皎不凡。 “殿下,你怎么来了?”蒙冲意外。 卫襄缓步走到他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道:“听说守之回京,我怎能不来看看?” 蒙冲上前行礼,迟疑了下,问道:“久不见殿下,殿下近来一切可顺利?”他说得隐晦,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问的是卫襄私自离京之事。 卫襄垂眸,鸦羽似的睫毛扑闪了下:“还算顺利。”他随即抬头,看向蒙冲笑吟吟地问道,“我听说守之这回告假还乡,是为了议亲?这就回来了,莫非亲事已定?我得补份礼才是。” 蒙冲眼神微黯,摇了摇头。 卫襄讶然:“听闻江家二小姐美貌贤淑,莫非守之竟不满意?” 蒙冲心头微微一凛:他怎么知道自己议亲的人选换成了江家二小姐? 江苒失踪,江家对外的说法是她患病去老家休养。母亲听说后,直接和自己说,江苒病弱,不适合成为蒙氏的宗妇。外人皆听闻蒙氏和江氏议亲,却不知是哪位小姐,不如就把人选换为江家的二小姐。 他怎么会愿意? 若江苒和陈文旭两情相投,他自会选择放手,免得困扰她;可现在江苒下落不明,他怎能弃她而另选她人? 母亲却一意孤行。孝字压头,他不能顶撞母亲,只能以实际行动反对,提早结束了休假。 蒙冲没有和别人讨论私事的习惯,卫襄打趣他,他也只是笑笑,没有接口。卫襄扬眉,还想问什么,廖怀孝匆匆过来。 “殿下,六小姐醒了。” 蒙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听到“六小姐”几个字时,卫襄似乎看了他一眼,含义未明。 他心头微动,脑中浮现出一双白皙纤柔,宛若葱根的玉手。 他们说的,是卢陵驿遇到过的郭六小姐吗?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江苒迷迷糊糊中拥着锦被翻了个身,忽然察觉不对。 她骤然清醒,警觉地睁开眼睛,模糊中隐隐感觉云霞帐被人撩起一角,一个黑黑的人影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恰好挡住全部光线。 有贼! 她的心重重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她藏在枕头下的尖利发簪。 那人已转过身来,手中擎着一盏精致的铜雀灯,原来是背过身去拿桌上的灯的。 橘色的光线照亮了来人的眉眼,眉若墨染,眼似春水,色若春晓,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倾城容貌。 见她醒来,来人弯腰来将铜雀灯放在床头,伸出一指放到唇下,轻轻“嘘”了一声。 卫卫卫……卫襄? 江苒目瞪口呆。见到鸣叶,她就知道迟早会和卫襄重逢,可怎么也没想到,卫襄竟会如登徒子般,半夜三更摸进她的内室。 他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江苒的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却破天荒地没怎么生气。 也是,她早就领教过,在这种事上和卫襄计较,自己气得半死,卫襄却还是一脸无辜,实在叫人无可奈何。 她下意识地要起身,卫襄伸出一只手,隔着被子将她轻轻一按,她顿时又跌回床上。 “卫公子……”江苒蹙眉。 “乖。”卫襄的嗓子有些嘶哑,他俯下身,顺手将她身上的大红锦被掖了掖,把她裹得紧紧的,这才又开口道,“你身子还没好,乖乖躺着别动。”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手搭在她肩膀位置,目光幽深,一寸寸自她纤细的眉、水润的眸、挺翘的鼻,淡粉的唇……梭巡而过。 “卫……”江苒被他肆意的目光看得脸上热气蒸腾而起,不安地动了动,想要挣开他。 卫襄手上忽然加力,牢牢按住她。 “苒苒……”他仿佛在轻叹,“我已经放你走了,可上天又把你送回了我身边。” 后面一句他的声音压低下去,几不可闻,江苒没有听清,诧异道:“什么?” “没什么。”卫襄却似想通了什么,忽然微笑起来。他本就生得出色,笑容绽放,更如明珠朝露,美不胜收。 江苒被晃得微微愣神,等到回过神来,前面想问什么也不好问了。 卫襄目光柔和下来,轻轻道:“我就来看看你,马上就走。”说罢,他站起身来,“太晚了,你好好休息吧。” 一来就走吗? 私奔是个技术活_分节阅读_56 私奔是个技术活 作者:纪开怀 江苒一愣,忍不住道:“等一等。”随即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她是在做什么?这里是她闺房,卫襄这个登徒子要走,她高兴还来不及,叫住他做什么?莫非是病了太久,脑子都烧糊了? 可是,她不想骗自己,劫后余生,再见卫襄,她心中充斥的只有喜悦和安心。 果然,卫襄看向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江苒心下懊恼,面上兀自强撑着,淡淡道:“我有话要问你。”一眼看去,就见卫襄望着她,眼睛流露出淡淡笑意,不由又羞又窘,飞快地道,“算了,太晚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欢喜止也止不住地自卫襄心底流出,他也知江苒脸皮薄,不敢笑出来,回身在床边坐下,善解人意地道:“苒苒是想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的吧?” 江苒确实满腹疑惑,得他提醒,顿时反应过来。她本就打算一见到卫襄就问他这些的,刚刚竟全没有想起。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问,声如蚊呐,若不是卫襄全心关注在她身上,差点听不清。 卫襄道:“我在赴京路上听说你失踪的事,又收到消息,谢冕在李家集接了一个女眷,当时就知道不好。”他薄薄的唇抿成一线,想到他初初得到消息时,那一瞬间几乎魂飞魄散。 苒苒,脆弱而又坚强的苒苒,他不顾一切救回一条命的苒苒,他忍痛放她自由的苒苒,差一点点死在他的手下。 他至今不愿深想,那一夜,江苒究竟是怎样度过的,又是怎样担惊受怕,苦苦挣扎出一条生路? 他也不敢假设,若江苒被他派去的杀手稍微察觉出踪迹,若她重病时没有遇到胡家兄妹,若胡家兄妹没有千方百计为她延医求药,最后在无计可施时送她回京城,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后怕的感觉挡也挡不住地自心底升起,他握住拳头,垂下头,哑着嗓子道:“苒苒,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江苒觉得卫襄的情绪不对劲,有些疑惑。 真相他怎么说得出口?若他是江苒,只怕要记对方一辈子的黑名单。 “卫公子?” 他不想回答,索性一把扑去,把江苒连人带被子紧紧抱住。只有她实实在在的在他怀中,才能安抚他心头的不安。 “你……”江苒吓得顿时忘了前面的问题,刚要挣扎,卫襄毫无瑕疵的面容已到眼前,如春水般潋滟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复杂难明。 他低下头,越来越近,呼吸可闻。 江苒陡然间心慌得厉害,热气席卷而过,整个人都仿佛要烧起来,连忙狼狈地撇过头去,色厉内荏地喝道:“卫襄!” “别慌,我不会做什么。”卫襄将头枕在她肩膀旁,侧脸朝向她,轻轻道,“苒苒,你没事太好了。”他灼热的呼吸远远传来,一阵阵喷到她脖颈处,激起一串串奇怪的痒意,顺着她纤细的脖子一直爬到心间。 “苒苒……”他仿佛喊不够似的,又低低唤了一声,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 他离得太近了!江苒身子微僵,骤然清醒过来。 “卫公子,”她也不看他,强忍住颤抖的心房,镇定开口,声音清冷,“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卫襄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苒蹙眉道:“你弄疼我了。” 卫襄怔住,忙不迭地松手坐起。 手动了动,似是想要掀开被子查看,又担心江苒着凉,急声问:“哪里疼了?疼得厉害吗?” 他精致的眉微微皱着,一脸懊恼无措的模样,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卫襄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江苒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不要紧。你坐好,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吧。” 卫襄乖乖地点头,依旧在床边坐下,将刚刚一番折腾下有些松的被子又重新掖了掖,含笑道:“好。” 这么好说话? 江苒狐疑地看向他。 卫襄垂下眼睫,目中闪过一丝晦涩:“我正有重要的事要问你。” 咦?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江苒有些摸不着头脑。 卫襄从怀中掏出一物,在她面前摊开手掌。 白皙的掌心落着一枚小小的赤金飞鸾蓝宝石耳坠,正是江苒在逃命时遗失的那枚。 “怎么会在你这里?”江苒讶然。 “这你不用管。”卫襄目光闪了闪,沉声道,“我还听说你踩到树枝,让刺客发现了你们的踪迹。” 江苒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莫非……” 卫襄心里一突,匆匆打断她:“我抓到了刺客。” 原来卫襄当真派人去寻她了。 江苒刚刚重新武装好的心忽然就塌陷了一块,酸酸的,胀胀的,一时无言。 耳边响起卫襄低哑的嗓音,似乎压抑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苒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了?”她装傻充愣。 “苒苒!”他抬高声音,索性挑破真相,“你是故意的,你想和那个混蛋玉石俱焚!” 江苒沉默。 卫襄咬了咬牙,沸腾的情绪几乎控制不住:“你从来是个行事谨慎的,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下明显的破绽,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故意的!那人是罪该万死,可你是玉器,他是瓦砾,你怎能拿自己的命和他相提并论?” 她不以为然,却又懒得和他争辩:恨到极致,只想不顾一切地毁掉所有时,又怎么会想到其它? 她爱惜得来不易的生命,可如果这条命的未来还要和陈文旭捆绑在一起,她宁肯毁灭。 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手,隔着被子紧紧攥住她,有些疼痛。她蹙眉看向卫襄,却蓦地愣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紧抿,一双如春水碧波的眼眸幽黑如夜,眼尾却微微染上一点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