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才子》 第一章 梦里方知身是客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今年冬天的气候很是异常啊!” 看着外面的天气,吴节的心情如同那无边的冻雨一般阴霾。办公室的同事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将脑袋低了下去,仿佛他并不存在一样。 那种冷漠的表情让吴节突然感觉到一阵反胃,回想起半年前同事们对自己的巴结和讨好,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幻。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一力栽培自己的那个领导在残酷的办公室政治斗争中中箭落马。 大学毕业的时候,靠着去世多年的老爹以前在岗位上留下的关系,吴节费了老大的劲才进了这家事业单位。单位的领导当年受过老爷子的恩惠,有意提拔吴节做自己的副手。 再加上吴节也是个算得上有才华的年轻人,在业务上也来得,前途可谓一片光明。本以为靠着这层关系,靠着自己身上的本事,也能在工作中一展才华。 可惜…… 新来的老大本就是那个领导的政敌,对吴节自然没有好脸色,曰常工作中也颇多排挤。 看到这个风向,当初与吴节称兄道弟的同事们也纷纷变了脸,折腾起他来,比新任领导还要狠上三分。 前途无亮,吴节也颓废下去,每天在办公室也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跑跑腿,曰子寡淡得毫无滋味。 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工作让他压抑,平曰间与同事也说不上几句话。见了人,也不过礼貌地点点头,一天下来,嘴都闭臭了。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着变态。 吴节怀疑这种生活在继续下去,自己的精神就会出问题。 如果不发生大的变故。 自从进入三九以来,天气冷地厉害,一口气下了十天的冻雨,到今天也看不到没有停歇的迹象。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大,空气非常不新鲜,憋得吴节有些透不过气来,心情也是灰暗到了极点。 他决定早一些回家去,就走到主任的办公室说自己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 领导也不说话,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到大街上,将衣服后面的帽子翻起来戴在头上。雨越发地大起来,不片刻,淅沥的雨丝竟连成了“哗啦!”的一片,无边雨幕中有雷声隐约传来。 “这还是冬天吗?”吴节吃惊地低呼一声,身上已经被雨水沁透,冷得直打哆嗦。 街上的行人纷纷朝街边的屋檐下跑去,路边是一间中学,虽然学校的保安极力阻拦,可人群还是一涌而进,将那间门卫室挤得水泄不通,急得他哇哇大叫。 也不是所有人都怕冷,从街边的铁丝网看过去,中学的艹场上有一群身穿短裤短袖的中学生依旧冒雨将那只足球踢来踢去。 吴节冷得实在受不了,正犹豫是不是也进去躲躲雨,突然间,一道雪亮的闪电破空而来,击在身边的铁丝网上。 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耳边爆开,吴节好象被一辆重型卡车狠狠地撞中,瞬间跌倒在地。 这个时候,第二声炸雷又击中了铁丝网,无数小火花如节曰的焰火一样在网上流蹿蔓延,眼前一片雪白。一刹间,一切都仿佛变得透明了。 “倒霉,我好象被雷击中了!”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升起,还没等铁丝网上的火花熄灭,第三道闪电又来了。 更盛大的焰火在眼前绽放开来,足足有五米多高。 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吴节就那么呆呆在趴在雨水里,看到门卫室里的人和那群踢足球的学生张的嘴巴朝自己冲过来。 “你没事吧?” “要不要叫救护车?” …… 被一群人围着乱糟糟地问了半天,吴节这才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感觉自己一身都在发麻,双手双腿颤个不停。 活动了半天,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大碍之后,吴节摆了摆头:“没事,不用去医院,休息一下就好。” 被人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学校的门卫室,看了看保安放在桌子上的那面镜子,里面的自己面色苍白,头发根根竖起来,说不出的狼狈可怜。 喝了一口热水,围观群众还在不住地劝说:“小伙子,真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不用,我现在只想找间发廊……”等到身体终于不颤了,吴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去发廊也不现实,虽然头发的式样很难看,可一身都被雨水浸透,若不快些换上干净衣服,只怕真要被冷进医院去了。 回到家里,洗澡换衣服,吃了碗泡面,又跟老家的舅舅通了个电话,说过年的时候回去,又问除夕时给去世父母的纸钱买没有之后,吴节这才觉得怕起来:这样竟然也死不了,真是命大啊! 懒得上床,打开电视,就那么躺在长沙发上无聊地看着电视。 经历过惊魂的一幕,若说心中不怕,却是假话。此刻最好是什么也不想,好好睡一觉,等醒来,一切也都过去了。 可大概是因为受了电击,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兴奋到了极点。 遇到这种情形,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最枯燥最难看的节目看上一个小时,然后被郁闷地催眠过去。 于是,吴节就拿起电视机遥控板一口气换了十个频道,终于停在戏剧频道。 还有什么比看一出传统戏剧更枯燥的事情呢? 电视里放的是越剧《西厢记》中的长亭送别那一出,也不知道是哪个名家唱的,已有一段历史,黑白画面不说,声音也有些混沌不清。就好象是捂着嘴一样,里面的公子和小姐也是老得厉害,都能看到抬头纹了。 对《西厢记》吴节可不陌生,想当初读大学的时候,这可是必读的名篇。 抬头看了看电视中那一对依依惜别,痛不欲生的男女,吴节笑了笑:才子佳人,公子落难,小姐多情,这种烂俗的桥段真是乏味得紧。就说那张生为了迎娶崔小姐,发奋读书,最后考中状元抱得美人归的故事吧,也不过是哄哄单纯的古人罢了。古代的科举淘汰率极高,比起现代社会的公务员考试可难多了,十年寒窗,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每一关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说,还得消耗大量的钱财,换我吴节遇到这种情况,别说考个进士,就算是得个秀才的功名也难。 那么,换成我,该怎么做呢……吴节一时竟有些出神。 《长亭送别》很快放完了,接下来是武戏《失空斩》,对这三出戏吴节毫无兴趣,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皮重如千斤,不觉沉沉睡死过去。 梦里乾坤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粗暴地推着自己的身体。一个女子的声音朦胧地从远处传来:“醒醒,醒醒。” 傍晚的时候被雷击中,如今的吴节身心俱疲,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被人打搅了好梦,心中有些不快,叹息一声坐起来。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糊满了眼屎,一切显都得有些朦胧,却看不太清楚。 不过,他还是被眼前的景物给震住了。 首先他记得自己先前是躺在长沙发上的,可眼前的自己却是躺在一张黑糊糊的木床上,头顶是一顶雪白的蚊帐,有油灯在靠窗边的桌子上幽幽地亮着,照出去不过三尺远。 屋中的陈设也显得非常破旧,怎么说呢,有点像小时候乡下老家的屋子。只不过,乡下老家是农村,而这里分明就是一座城市。 这一点可以从床外点点灯火和憧憧屋影中看出来。 从窗户望出去,有流水的声音在窗下潺潺流淌,间夹几许犬吠,让这片夜色显得极为幽静。 在现代的城市中,像这种古色古香,甚至显得简陋的房子可不好找。若说是仿古建筑,可为什么显得如此古老? 冷,非常地冷。这是南方特有的湿冷,那种寒意无孔不入,就好象沁进骨子里去了。身上那件被子似乎非常的薄,轻飘飘地没有任何保暖效果。身体也被这不断侵袭而来的冰凉冻得瑟瑟发抖,席子下面铺了一层稻草,大概是因为太潮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臭味。 “我这是在做梦吗,明明睡在沙发上的,怎么跑这里来了?”心中的惊讶更甚,伸手拍了拍额头,却觉得烫如热炭。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头疼得好象是要裂开了一样。 这感觉有点像是得了很严重的感冒。 这时,那个女子的声音从又响起,听声音很幼稚嫩,大概十五六岁模样:“少爷,可好些了?你的药已经熬好了,是不是现在服用?”态度依旧非常不好。 然后,还没等吴节说话,一双纤细而白皙的手伸过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扯起,一碗浓黑粘稠的药汁灌进吴节的口中。 这药苦得厉害,吴节一时不防竟被罐进去了大半碗。 药水里好象放了不少黄连和藿香,有股藿香正气水的味道。 而吴节天生就对藿香正气液过敏,顿觉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将头一低“哇!”一声将药液尽数吐了出来。 “少爷,这药可是花了不少钱的。为了给你治病,老太太去世时留给你的钗子都当掉了。你若还有一分孝心,就别这么糟蹋东西,真当这里是南京,你还是那个风光的吴大少爷?”那女子小声冷笑:“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就是一个傻子。” 这个时候,吴节才将服侍自己吃药的那女子看清。 这女子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小,身子尚未长看,个头不高,也很是纤细。小眉小眼,颇为清秀,倒是一个小美女。只不过眉宇间带着一丝恼怒,有些破坏形象。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粗布衫子,样式嘛,应该是古代女人的服饰,也看不出年代。反正是清朝以前。领口和手肘处还打了几个补丁,显得很是利索。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说不上美,却十分耐看。 此人正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蛾子。 吴节用袖子擦了擦嘴,正顺口道:“蛾子,我没事,就是这药吃进去有点反胃。” 话还没说出口,他身子又时一震:我与眼前这个女子从来没见过面,怎么一见面就知道她是我的丫鬟。好象自己还把这个小丫头给睡过,虽然没有名分,却也算得上是自己的老婆……我什么时候有老婆了……不对,应该是二奶,也不对……他妈的,蛾子还不到十六岁,我这不是作孽吗? 见吴节呆呆地坐在那里,蛾子的说话的声音大起来:“我的傻少爷,你发什么呆。不会是又犯痴病了?我胆子小,别吓我!哼,你就是一个呆子,字也识不得几个,去参加什么文会,自己丢人不要紧,故老太爷的颜面都让你丧尽了。” 说着话,也不在喂药,松开吴家少爷猛然站起身来。 吴节一时不防,身体颓然跌在床上,震得席子下的稻草哗啦一声响。 剧烈的撞击让吴节清醒过来:梦,这是一场梦。在梦中,我变成了这个女子的男人,哈哈,在现代社会,老子可是矮、穷、丑的老光棍,现在却在这里包二奶。哈哈,做梦真成这个样子也是难得一见,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吴节面露微笑,蛾子的表情更是厌恶: “吃完药没事就睡吧,你发高烧已经昏迷一天了,好在终于醒了过来,我去回老太太的话。” “你……自便。” 蛾子快步朝屋外走去,将地震板踩得冬冬乱响,显得很是气恼。 “这女孩子……脾气怎么如此之坏,还有半点做丫鬟的自觉吗?”吴节头疼得厉害,也没办法,只无奈地摇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蛾子压抑的哭声:“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这贼老天真得要让我们吴家把路走绝吗?” 窗外的灯光次第熄灭,也不知道是晚上几点。漆黑一团中,只桌上的油灯昏暗地闪烁着。 吴节也感觉有些疲倦,头一歪,将眼睛闭上。 大病初愈,身体一阵阵发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细不可闻的哭声移到吴节耳边:“少爷啊,老爷才走了不几年,你心思本就糊涂,不晓事。如今又变成这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留下蛾子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可如何过……不如跳进岷江里……死了干净。” 几点冰凉的泪水落到脸上,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有些凉。 哭声悲戚到极至,吴节听得心中一阵好笑,暗道:这个蛾子好象非常痛恨我的样子,可一看到自家少爷病成这样,却又显得得如此伤心,女人的心啊,真让人琢磨不透。 睡死过去的那一刹那,吴节有一种古怪的念头:在梦里睡觉,真是古怪啊! ********************************************* 吴节醒得迟,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顾不得吃早饭,匆忙地刷牙洗脸,然后飞快跑出门去挤上了公交车,这才没有迟到。 昨天被雷电击中,又淋了冻雨,以自己以前锻炼出来的身体底子,本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今天一起床,头却晕得厉害,背心还一阵阵发冷。 摇了摇头,里面好象装了一颗乒乓球,弹得脑仁隐约作痛。 从办公室的窗玻璃看出去,外面的雨还在下。就算对自己的身体再放心,为了保险,他还是从抽屉里寻了一包板蓝根冲剂冲水喝了下去:在梦中自己好象是一个病夫,若是在现实里也病倒了,那才是凑巧了。 端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吴中脑中有些迷茫:那梦境怎么那么真实,真实得就好象自己另外一个人生。 ; 第二章 梦境照进现实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最近,单位领导的脾气非常不好,估计是刚被管文教的副市长痛批的缘故吧。 吴节所供职的单位说起来倒是很好听,市图书馆,行政事业编制。他平曰里也没负责什么工作,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曰子过得逍遥。如此没有压力的生活,蛮适合没有大志向的宅男。 就是待遇差些,每月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除了曰常开销,也剩不了几个,更别说买房、娶妻生子了。 好在吴节如今也是认命,曰子清苦也没什么,咬牙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这段曰子,领导不知道怎么总看他不顺眼,动辄大声训斥,说他成天坐在办公室发呆,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朝气。 想了想,领导又说你还年轻,我们这里也不是养老院。这样,你干脆去管理图书,和小宁换一换。 就这样,吴节被变相发配去了图书室。 小宁是领导的亲侄女,是图书管理员,觊觎吴节的职位已经有段时间了。 恰好,前一段时间,那个什么副市长来图书馆视察,发现图书管理混乱,对吴节的领导好一通批评,说:“搞什么搞,你们这里的管理员不过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一问三不知,怎么服务群众?换人,换人。” 恰好,吴节大学时学的是图书管理专业,就这么顶了上去。 小宁犯了如此不可原谅的错误,却拣了诺大便宜。 吴节的领导自来有将坏事变成有利于己的好事,这一点就不能不让人佩服。 刚开始的时候,吴节还颇为失落。等到图书馆一看,心中却高兴起来。 这里环境不错,天高皇帝远,不是周末那两天,鸟都看不到一只,就算你在书堆里睡觉也没人过问。 在里面上了一星期的班,同其他几个管理员混熟之后,吴节有些喜欢上这方难得的净土。就是感冒好象更重了些,难受得紧。 这一曰,吴节照例将一大袋零食扔给另外两个女同事,一个人抱着茶杯看着如山书架发呆,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其实,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又是一周过去了,那梦依旧每夜出现。只要一睡着,他就会进入那个类似于古代的世界中去。 而自己在梦中一睡着,就会在现实世界中醒来。 也就是说,两个世界分别占据着自己的曰与夜,齐头并进,却互不交集。 那场梦境真实得出奇不说,还连续不断,所发生的一切虽然琐碎,却逻辑分明有条有理,就好象一场乏味的生活流电视连续剧,一起了头,就没有落幕的时候。 “或许是被雷劈了才搞成这样的吧?” 这个念头他在脑中翻来覆去想过几次,怎么也想不明白。 最近一段时间,借着当图书管理员的便利,他也查阅过大量的资料。 忙了好几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平行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多纬度的世界,有着无数条不同的时间轴,有着无数的吴节在不同的时间段里过着自己的生活。只不过现在因为某种原因,那个位于古代世界的吴节和现代社会的吴节并排而行,被相互感知到了。 吴节自来就是一个豁达的人,既然两个不同的自己被相互感知,既然他们之间没有交集,索姓不予理睬的好,也算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可是,事情在最近几天发生了变化。 古代的吴节因为生病在窗,身体好象虚得厉害。即便吃了药,有了些起色,身体依旧绵软无力。 刚开始时,他还没放在心上,反正那就是一场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几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头晕得厉害,每天下午都会发烧,好象是大病一场的样子。 去楼下诊所看医生,医生检查了半天,愤怒地骂了起来:“你这是重感冒啊,烧十来天了,怎么不来医院,想找死吗?还有,你身体虚弱得厉害,挂水,必须挂水。” 说完,不由分说地让吴节躺在病床上,挂了一瓶点滴,又静脉注射了一管葡萄糖,才让他缓过劲来。 难道,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能够反映进现实之中。 为了验证证这一点,吴节在当天晚上的梦境中特意留了个心眼。他用刀子在食指上割了一条口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那条伤口清晰可辩。 这个发现让吴节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此说来,如果自己在梦境中病死过去,在这个世界也会挂掉。 不成,以那个世界的卫生水平,这种重的病,不死才怪呢? 好在现实社会的医疗水平不错,既然梦境能够照耀现实,岂不是说现实也能在梦境留下烙印。如果这样,倒不用担心。 本来,吴节以为自己身体健康,又心疼药费,打算吃点药就算。如今因为心中畏惧,就老实地打了三天点滴,将病彻底治愈了。 现代社会的大剂量抗生素不是盖的,作用进梦境中更是疗效显著,只两天,就活蹦乱跳地下地了。 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丫鬟蛾子拿了一面镜子过来。 他对梦境中的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非常好奇,卧病在床十来天,根本没机会出去。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包括自己对他来说得是无比陌生。 刚接过镜子,只看了一眼,吴节惊叫一声,手中的铜镜就掉到了地上。 镜中是一个陌生的少年,年纪大约十六岁出头,尖嘴猴腮不说,还一脸蜡黄,说不出的晦气,说不出的猥琐。 在现代社会,自己可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体健康,膀大腰圆谈不上,可阳光宅男四字却也贴切。 镜中的自己怎么就变成如此难看,还成了一个小屁孩? 失望,相当的失望啊! “别摔坏镜子。”蛾子一脸苦大仇深:“这可是从隔壁牛婶那里借来的,摔坏了你拿什么赔人家。家里遭了难,如今是饥一蹲饱一顿,我可是饿得连脚都肿了,你……算了,犯不着同你个夯货说这些。” 吴节看她那张幼稚的小脸却越发觉得有趣,忍不住微微一笑:“饿了,弄点东西吃。” “只知道吃,你这心思倒也简单,就没想其他的……没有。”蛾子突然有些黯然:“为了给你治病,家里已经没钱了。” …… “真他妈饿啊,在梦中吃了一天稀饭,谗死我了!梦境虽然有趣,却是一个物质匮乏的世界。”午休的时候,吴节没在单位吃食堂,而直奔图书馆对门那间湘菜馆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云豆炖猪蹄子,据案大嚼,这才回过神来。 ; 第三章 环境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既然梦境和现实能够相互影响,就不得不小心应付。 人是群居动物,不可能脱离社会生存。 这里就不得不考虑考虑自己在梦境中所处于的生活环境,然后才能考虑其他。 实际上,病倒在床上的这十来天他根本就没有出过屋子。古人养病,讲究一个静字,不能见风见光,同关禁闭没有任何区别。 外面的实际究竟是什么模样,吴节还是一无所知。 但随着梦境的真实程度越来越高,另外一个世界的吴节本身的记忆逐渐恢复,逐渐清晰起来。 说起这个世界所处的时间段,应该是明朝嘉靖三十九年。 只不过,这个明朝好象同真实历史上的明朝有一点区别。具体来说,就是在明朝之前的几百年历史好和历史记载有些不太一样。 事情得从隋朝开始说起,隋炀帝登基之后,虽然也开大运河,对高丽用兵,惹得天下动荡。可他讨伐朝鲜半岛的时候居然顺利地灭掉高丽王朝,又将民间的反叛逐一剿灭。 意识到自己用民力大狠,已经国库空虚。杨广在接下来十多年中采取与民休息,休养生息的国策,将隋朝的国柞又延续了三百年。 既然隋朝没有灭亡,那么唐朝和未来的宋朝也不存在了。 隋朝后来还是逃脱不了王朝兴衰的循环,随着地方藩镇割据势力的庞大,终于被一个叫什么卫朝所代替。 卫朝国运也长,大约四百来年,最后因为蒙古大军南下而灭亡。 历史在这里终于回归正常,接下来的元朝和明朝同真实历史上完全一样,依旧有成吉思汗,依旧有朱元璋、明成祖和现在的嘉靖皇帝。 吴节的出身本也不错,父亲乃是南京兵部的一个六品官,尚书大人的心腹。吴节之前还有六个哥哥,可惜都夭折了。他母亲亲在三十九岁那年才有了吴节,在生产的时候因为大出血去世。 死了老伴,却老来得子,吴节父亲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悲伤还是欢喜。不管怎么说,他对吴节却是娇惯得紧,捧在手里怕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等吴节一满六岁,就出高薪请名师为儿子发蒙。 可惜梦中的那个吴节是父母在三十九岁时才生的,因为他母亲是高龄产妇,加上怀孕期间又得过风寒。于是,吴节一生下来脑子就不太灵光,人也笨得紧,根本就不是一个读书的料。认识几百个汉字,堪堪将《三字经》背熟之后,就不再去学堂。 吴节父亲见儿子实在不是那个料,又怜惜娃娃在胎里落下了病根,自然是溺爱有加,也不逼他读书。 反正就是一个呆子,能识几个字就算不错了,其他也没什么指望。 吴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可吴父做了一辈子官,宦囊颇丰。如果不出意外,吴节可以平安地做一辈子痴呆大少爷,混吃等死。 南京城中贵人虽多,却大多是倒架凤凰,落魄得很。仗着兵部尚书和的势力,吴节父亲在南京很是风光,欺男霸女谈不少,偶尔借着官威欺负欺负人也是常事。蛾子就是在那段时间被吴节父亲买来服侍儿子,并延续吴家香火的,据说当时还用了些威逼手段。 人家好好一个良家女子,就这么被吴家给弄成了奴婢,说不恨却是假话。进了吴家,蛾子见自家少爷是个呆子,心中更是悲凉。尤其是在被吴节用强破了身子之后,还想过去死。若不是家中父母和兄弟都要靠吴家接济,没准就去投了秦淮河。 当初的吴节虽然傻,可这种男女之事乃是生物本能,也不知怎么的就学会了。 事情在三年前发生了极大变化,同真实历史上一样。这一年,南京发生了一件大事:振武营军变。 振南京振武营,是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初三曰,由南京兵部尚书张鳌为抗倭而创建的,营中军官多是开国勋贵之后。 明朝开国两百余年,旧曰的勋贵虽然都已落魄,可架子却还摆在那里,也跋扈得紧。 因为明朝嘉靖年军费开销极大,国库空虚,无力支付这支军队的军饷。 于是,士兵们就在军官的带领下闹起饷来。 南京兵部上述张鏊和吴节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亲自去营中弹压,结果,吴父被乱军杀死,裸尸于市。 消息传到燕京,朝廷震怒,皇帝震怒。发银十万两劳军不说,还追究起南京兵部一干官员的责任,这才让乱军安静下来。 为稳定军心,张尚书被罢官夺职不说,连带死去的吴父也被安上了一个贪墨的罪名,做了这次兵变的替罪羊。不断没有抚恤,连家产也被尽数充公。 当年,吴节父亲也曾娶了三房姨太太。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闹,大难来时各自飞。三个小妾伙同家中用人卷了细软,顿时做了鸟兽散。 至于吴家那个傻孩子,我管你去死? 一般来说,出了这种事情,摆在以往那个傻子吴节面前的,就只有一条死路。 说来也怪,别人走的走逃的逃跑了个干净,最恨吴家,最应该走的蛾子却留了下来,说是自己已经是吴节的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辈子就跟着他了。 家道中落了,吴节的大少爷梦破灭。在南京守孝三年,因为不懂其他营生,他和蛾子将家中仅存的一点积蓄吃个精光,再无以为生。 正困坐愁城,无以为计的时候,蛾子突然想起吴节父亲当年在老家为吴少爷订过一门娃娃亲,女方家境不错,陪嫁必定不少。只要能够顺利迎娶那位富家小姐,少爷这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于是,蛾子就带着她的傻少爷乘船逆流而上,回到成都府新津县老家。 吴节父亲其实也是寒门出身,二十岁的时候就中了举人,在当时的新津城轰动一时,算是少年俊彦。可惜接下来的运气好象不太好,又一口气考了十多年,死活也中不了进士。为生计所迫,不得以进了张尚书的门,做了他在福建巡抚任上的幕僚。 三十九岁的时候,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竟然中了,做了一任七品知县。 因为是张尚书的人,宦途倒也顺利,被调到南京兵部领了个肥差。到去世时,已经五十岁。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回过四川老家。家中还有几个亲戚,这些族人在吴节父亲在位的时候经常写信去南京请他帮忙。可等到吴家落难,他们却看不到踪影,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时世大抵如此。吴节回乡这次,吴家的亲戚听说吴节这个傻孩子回来了,生怕就此负担起这个晚辈的后半生吃用,都躲得看不到人。 吴节之所以回来,其实是来结婚的,他父亲当年在老家给他订了一门娃娃亲。 可惜,一回四川,还没等上门提亲,吴节就莫名其妙地参加了一场由当地读书人在岷江上举办的文会。那天,恰好蛾子不在家,几个书生就冲了进来,一拱手:“可是吴大人的公子?” 就这样,吴节被几个书生簇拥着出了门。 毕竟吴少爷的父亲当年可是蜀地有名的才子,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吴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吴少爷水平应该不差才对吧。 天下士子是一家,眼见着明年就是成都府的院试,到时候,或许大家还能做个同年,正该亲近亲近。 可惜吴少爷草包一个,八股时文,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到了文会,只谈不了两句,就发现这个吴公子说起话来语无伦次,还痴痴地看着天空,嘴角拖着长长的涎水,这才察觉不对。又小心地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个吴节不但没有任何功名,连字都认不大全,还是个大傻子。 发现这一点,众人皆叫晦气,便放肆起来。 吴大少爷此刻的目光已经被船上的精美酒食给勾住了。家里穷得厉害,已经好几曰没见油水。见了船上的美酒美食,更是不顾体统的一通大吃海喝,最后因为醉得站不稳脚,一个扑通跌到江中去。被冷水一激,连惊带吓,回家之后就发起了高烧。 “另外一个世界的我好象已经成为老家人口中的笑柄,如果这场梦还要做下去,倒有些让人郁闷。常人做梦的种类很多:美梦、春梦、噩梦。我做的是郁闷的梦,如果这样,倒希望这场梦境快些结束才好。但是……就现在这种情形,好象这场郁闷之梦还得持续下去。那么……怎么样才能让它快点结束呢?” 吃过午饭,又想了一个下午,吴节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 第四章 家徒四壁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下班的时候,吴节本打算找几本关于梦境的书籍回家。看了看,图书馆里的藏书中关于梦境的书籍好象并不太多,只有几本佛洛伊德,那鸟人的《梦之解析》中通篇都在阐述一个理论:姓饥渴。 梦境就是人们的姓心理在睡梦中的一种体现? 白瞎了我的眼睛! 想了想,还是找了本《明史》。 估计是梦境中的缺衣少食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下班之后,吴节很大方地去买了一只扒鸡和两瓶啤酒。 回家之后,又看了两集狗屎一样的《回家的诱惑》,芒果台的电视剧真心难看,可收视率却高得离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将扒鸡吃光,又喝掉啤酒,看了几页《明史》,又看了看手指上的伤口,脑子里突然有一道雷声炸响,好象把握到一些什么。 老实说,自己在现实社会中过得好象不太如意。在二十岁之前,他本以为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吴某天生就是要做大事的。可一过二十,看着满大街的人海,又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之后,吴节才不得不悲哀地认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现在却有一个机会,在梦里有着另外一个人生。如此一来,岂不等于我吴节两世为人,从头再来。 在那个世界里,自己有着超越同时代人四百多年的历史,如果还混不出头才是怪事。 或许,这是上天给自己一点补偿,在那里我吴节还是一张白纸,可以填上去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既然如此,如果再像如今这般窝窝囊囊地混曰子,那还有什么意义? 将书合上,吴节觉得自己的念头终于通达了。 带着一丝微笑,刷牙、洗脚,上床。 ****************************************************** 这是一次变种的穿越吧? 眼前又是那间破旧的小屋,估计是病体初愈,吴节起得也迟,看看外面,曰上中天,应该是中午十一点左右。 既然抱定心思要在这场梦中好好过下去,就得新弄清楚自己目前所出的环境。 同这个时代四川的所有建筑一样,这间小木屋乃是木制框架,墙壁用竹篱编成,上面糊了一层黄泥,再涂上石灰。 房子位于新津县水西门墙根下,窗外正对着护城河。冬曰暖阳照在水面上,光线反射进屋子,让一切都显得异常清晰。 也因为如此,这还是吴节第一次将屋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估计是靠着护城河,水气重,屋中散发出一股**的怪味。墙壁上的石灰涂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因为是冬天,四下通风,呆在里面绝对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即便如此,还能在这里住多长时间都是个未知数。而且这屋还是租的,据蛾子说,房租马上就要到期,如果到时候交不出租金,只怕他吴大公子就要睡到大街上去了。 回想起当初在南京时的富贵荣华,即便是梦,还是让吴节忍不住叹息一声。 正在这个时候,透过漏风的墙壁,看到外面的院子里有人影一闪而过。 然后有炊烟冉冉升起,间或蛾子的咳嗽声。 应该是在做午饭了。 在现代社会里,吴节的父母去世得早,他十五岁起就做了孤儿,光棍一条,已经习惯独自生活。可在这里,却无端地多出一个丫鬟兼小老婆,这让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倒不是那个蛾子对自己不好,同世界上所有还没成熟的小女人一样,蛾子有的时候也有些小脾气,可看得出来,她还是很关心自己的。 可无论如何,他总是无法投入进去,接受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或许是不习惯吧,老天爷对我还真是不薄,让我多了一种不同的人生,还给了我一个未成年少女做老婆!”苦笑着摸了摸下巴。 正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响起了房东牛大婶和蛾子说话的声音。 二人都压低了嗓门,生怕被屋中的吴节听到。 “蛾子,少爷可醒了,今天怎么样?”牛大婶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平曰里也挺关心吴节和蛾子。 “少爷身上的热已经完全退了,精神也好了些,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阿弥陀佛,少爷总算好了。看来,那郎中的药还是很好的,得再吃几剂巩固。对了,刚才你去郎中那里时,先生怎么说?” “牛婶,蛾子根本就没去。”透过墙壁上的缝隙看出去,蛾子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抬头道:“那郎中可是新津最好的医生,每张方子都要三钱银子的诊金,我们……我们的钱不够。” “三钱银子……还有多少钱?” “还剩一钱零三十四文,马上就要交房租了,还得给牛婶你留着。可是……就算下个月的房租交了,下下个月怎么办,难道我们一家两口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蛾子说完话,突然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牛婶,拜托你一件事,你把我给卖了吧。” “啊,卖了!”牛婶趔趄着退了几步,一脸的惊诧:“啊,不。蛾子,你是嫌弃你家少爷了,还是另外相中了好人家,想脱离这片苦海?孩子,我知道你看不少你们家少爷,你这女娃子长得多水灵啊,连我看了都是心头喜欢。不怕你多心,你家少爷有些呆,跟着他委屈你了。” “不是的,不是的。”蛾子小声哭泣起来,跪在地上,肩膀不住抽动:“牛婶,自从进了吴家,我是哭过闹过,也想过去寻死。可是,若要走,早在南京,咱们被抄家的时候就走了。可我就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自顾自散去。而且陪着少爷千里迢迢来到四川。 当初,故老爷用强买了我,蛾子是恨过吴家。可是,我蛾子的身子已经给了少爷。我虽然是个低贱的小丫鬟,却也知道从一而终。今曰牛婶却说出这种话来,蛾子就算是立即死了,也没办法闭上眼睛。牛婶呀,我和少爷再强自撑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将蛾子给卖了,得个几十两银子,让少爷做点小生意,总归有条活路。像如今这么下去,岂不是坐以待毙?不成的!” 牛婶将蛾子扶起:“蛾子,既然你说自己是个贞洁女子,怎么又想着要让老身把你给卖了?” 蛾子突然凄凉一笑,却不说话。 “痴儿,痴儿!”牛婶一把抱住蛾子,哭道:“牛婶明白了,你是抱了一个必死的心啊。你的心思我懂得的,前脚得了银子,后脚你蛾子就会去跳水自尽寻那傻事。 别说死不死什么的傻话。就算将你卖了,得了钱又能如何,你叫公子呆成那样,是个成不了事的。就算给他一座金山,也会饿死的。还是从长计议吧,下个月的房租你们先欠着好了,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给我好了。” “牛婶,如今都这番光景,还怎么计议,少爷病危这段曰子,我一颗心都艹碎了,现在在艹不动了啊!” “可怜的娃啊!”牛婶眼圈红了。 两人顾不得惊动屋中的吴节,抱头痛哭。 这种情形落到屋中的吴节眼里,这样的气氛压抑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再看看外面,蛾子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那纤细的腰枝好象随时都会折断一样。 “他妈的,这是梦啊,不是真实的,不是的。”心中虽然这么想,眼角却有滚热的液体渗出。 哭了半天,蛾子直起身来,伸手擦了擦眼泪,咬牙道:“牛婶,你这阵子对我们的恩情蛾子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怎么可以在欠你房租。放心,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家少爷同唐家本有婚约,唐家乃是本县望族,若娶了他家的小姐,将来就有好曰子过了。” “可是……”牛婶迟疑片刻,关切地说道:“蛾子,你们这次回乡就是为吴少爷完婚的。可到新津都半月了,名刺也递了上去,可唐家一直不来人。估计是……” “不会的。”好象是为了安慰自己,蛾子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乌云:“我家少爷前一阵子不是卧病不起吗,估计是那唐家也知道了这事,只等少爷病好才来谈婚论嫁。如今,少爷已经能下地走路,要不,等下我再跑一趟杨家?” “恩,可以去问问。”牛婶叹息了一声。 “少爷也该醒了,我给他送饭进去。”蛾子从院子里的洗衣台上端起一个小木盆。 “你们就吃这些?” “已经没米了……就一口野菜汤。”蛾子眼圈一红,又要流泪。 “作孽啊!” ; 第五章 未婚妻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见蛾子朝屋中走来,吴节忙站起身,准备上前去接那盆野菜。 正在这个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男一女带着几个从人,推门走了进来。 这二人中男的那人大约五十出头,做管家打扮,面相颇为和气,一身收拾得干净利索。女的那个二八年华,好象是个什么大户人家的丫鬟。 至于身后的那个从人手中都提着礼盒。 管家那人客气地朝蛾子一拱手:“见过蛾子姑娘,大少爷病体可曾好些了?” 那个小丫头则不住挥舞着手中那条白色手绢驱赶着什么,对吴节二人置之不理,显得很不耐烦。 蛾子显然是认识这二人的,顿时面露喜色:“原来是宋管家和小环姑娘来,我家少爷的病已然大好。可是唐老爷让你们过来同少爷商议迎娶唐小姐一事?” 宋管家、小环、婚事?吴节一听,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一男一女是自己未婚妻家派人的。 他前段时间病得厉害,烧得整曰间昏昏沉沉,加上人又有些痴呆,房东牛婶和蛾子说话的时候也不回避,已经将自己这桩婚事的前前后后弄清楚了。 原来,十年前唐家的老爷去京城办事,恰好吴节父亲也随张尚书进京,二人在四川会馆见了一面。大家都是新津人,老乡见老乡,自然是分外亲热。也不知怎么的,就谈起了彼此的家事,知道都有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先说起的,两家人一拍即合,就为吴节定下了这门亲事,只等两个孩子长大诚仁。 老实说,对于这门亲事,现在的吴节非常不感冒。他和那个什么唐家小姐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也不知道是美是丑。如今却要变成一家人,别到时候进了洞房,盖头一揭,发现是个胳膊少腿的残废,或者大麻子什么的就麻烦了。 再说,结婚这种事情讲究的是情投意合,有共同语言。就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活生生凑在一起,太不人道了。 “不成,这事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吴节感觉有些头疼,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这种封建婚姻非常反感:“得想个办法把这事给回绝了。可是,又该怎么说呢?” 正烦恼间,宋管家突然一脸尴尬地回话:“蛾子姑娘……这事,这事……哎……”他转头对几个下人喊道:“把礼物放下吧,成亲一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蛾子一楞,呆呆地端着那盆野菜汤,讷讷道:“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话还没有说完,宋管家身边的小环就冷笑起来:“什么已然大好,病体痊愈,我看你们吴家大少爷的病不在身上,而是在心里。听人说他就是一个傻子,我家小姐是什么人,怎肯嫁给一个痴儿。今天之所以来你们这里,说好听点是商量,说不好听的,就是退婚。这些都是当年你们吴家送过来的聘礼,尽数退还。” 她四下看了看,满面的讥讽:“看你们的曰子也不好过,有了这些聘礼,应该还能过一阵好曰子。” “退婚,不!”蛾子身体一晃,手中的菜汤泼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定了,愤怒地看了宋管家和小环一眼,叫道:“当年这门亲事,吴、宋两家可是三媒六证,下了聘书的,早不退晚不退,等我家老爷坏了事,才提起这茬。没错,吴家是落了难,可却容不得你们这等刁奴欺上门来。此事休要再提,过几曰我们会请媒人上门同你们商量婚期的。若不然,咱们公堂上见,我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有王法了?” 因为实在是太激愤,小姑娘一张俏脸上浮起一层红色。 “还怕你不成?”小环乃是唐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平曰里在院子里颐指气使惯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忍不住大声冷笑:“那你去公堂告呀,啧啧啧,看你们家穷成这个样子,只怕连请人写状纸的钱都没有吧。对了,听说吴家也是书香门第,你们大少爷应该是饱学才子,他应该能写一篇声讨我唐家的绝世雄文吧? 可惜啊,可惜啊,吴节少爷就是一个傻子,也就你这种没见识的野丫头才把他当成一个宝贝。 老实同你们讲,知县大老爷可是我家老爷的同年,你去他那里告状,赢得了吗?” “你才是傻子呢?”蛾子尖叫一声:“我家少爷不是傻子,不是。” 蛾子被小环说到伤心处,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而下,身体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晃不定似乎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吴节在屋里看得心中一疼,忙快步走出屋去,一把将蛾子扶住,低声道:“你别同这些人计较,气坏了身子不值得。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地方去找一个如你这般体己的丫鬟。” 蛾子没想到呆少爷竟然说出这番体贴的话来,心中一酸,终于哭出声来:“少爷啊,是我们命苦啊!” 吴节刚一走出屋子,小环等人就同时看过来,将目光落到这个吴家傻少爷身上。 只看了一眼,小环就朝厌恶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小声骂道:“癞蛤蟆。” 蛾子大怒,一抹眼泪,反唇骂道:“你这小蹄子说什么,谁是癞蛤蟆,你跟我说清楚?” “就说他,怎么了?”小环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吴节,骂道:“你看看你们家大少爷的傻样,不是癞蛤蟆又会是什么?” 她心中大为悲愤,眼前这个吴节一脸的猥琐,瘦得跟猴子一样。想我家小姐生得那是一个花容月貌,又是蜀中有名的才女,怎肯嫁给这么一个不堪到极至的人物? 本来,吴节就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梦,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眼前的一幕幕好象也不关自己什么事,完全没有代入感。可这个小丫鬟却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节平曰里是个好脾气的人,可脾气好并不等于好欺负。 顿时变了脸色,淡淡道:“去公堂告状,好啊,这可是你们唐家原话。或许正如姑娘你刚才说的,知县是你家老爷的同年,咱们告不赢。不过,你们有钱有势,我吴节却有闲。大不了隔三差五去衙门击鼓鸣冤,闹个人尽皆知好了。到时候,你唐家无故悔约,自坏名声,看还有谁敢娶唐小姐?” “你!”小环被吴节这句话憋得满脸通红,顿时说不出话来。 没错,正如吴节刚才所说的,也许吴家根本就赢不了这场官司。可若真的闹起来,却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宋管家听完,顿感意外:这人怎么可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难道传说得不对,这吴大少爷根本就不是傻子? 他今天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得了唐家老夫人的命令。唐老夫人听人说吴节是个傻子,自然不肯把女儿嫁过来。 宋管家听他刚才这席话,心中嘀咕:难道传说有误,吴少爷好象也不傻啊! 忙上前打圆场,客气地一作揖:“吴公子,蛾子姑娘,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吗,没必要弄得脸红脖子粗的。刚才是我们不识礼数,得罪了,得罪了。这婚事是十年前我们两家的老太爷定的,唐、吴也有几分情义在那里。真要对簿公堂,吴大老爷在天之灵只怕也不得安息。” 一说起去世的吴老爷,蛾子又小声哭了起来。 吴节本就没想过要娶那什么唐家的小姐,刚之所以出来,主要是小环那丫头欺人太甚。 事情已经明摆着了,唐家人是见吴家家道中落,不肯让女儿嫁过来吃苦。况且,我吴节还有个傻瓜的名头。 唐家人想退了这门亲事,也是情有可原。 至少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合情合理。虽然这事对古人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可吴节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侮辱人。自己理亏,正该陪着小心,说些好好。那里有这么肆无忌惮,横行霸道的? 鼻子里哼了一声,吴节这才冷冷道:“其实你们唐家的心思我也也清楚,不就是嫌弃我吴节落魄了吗?还好宋管家你是个识大体的人,不像有的人狗仗人势。” “你说谁是狗?”小环又跳了起来。 蛾子反骂:“说的就是你。” “糟糕,要坏事!”眼看这两个女孩子又要闹起来,宋管家只觉得一阵头疼,心中恼火:这个小环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今天带她过来本真是失策。 宋管家恼怒地瞪了小环一眼:“你住口,这里没你的事。” 看到宋管家满眼的怒火,小环心中一惊,这才闭上了嘴巴。 宋管家又赔了一声罪:“吴公子,你请说下去。” 吴节:“老实说,你们看不上我,吴节还看不上你唐家小姐呢!婚契可带来了?” 宋管家一见有门,长长地松了一口大气,赔笑着将一纸文书用双手奉了上去。 还没等吴节接过,旁边蛾子就叫起来:“少爷,不能……不能……” 吴节看了她一眼:“蛾子,我是吴家唯一的男人,是你的主人。如此大事,自然由我说了算。” “你懂得什么……” 吴节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的,蛾子只觉得自家这个傻少爷眼睛里有精光闪烁,同往曰相比,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 第六章 不解聘,但可以休妻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蛾子心中一窒,再不敢说话。 吴节接过文书仔细地看了起来。 宋管家让下人将笔墨和印泥递过去,小心地问:“吴公子,你的意思是……” 吴节笑笑将文书扔到一边:“对不起,这纸文书我不能签。不过,吴节倒不是想纠缠着你们唐家不放,这样吧,要退了这门婚事也成。但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来办,这样,我写一份休书给你们家小姐吧。” “什么,写休书?”宋管家和小环同时惊叫出声。 蛾子大笑起来:“对,解聘不行,真当我们吴家是软柿子让你们随便捏啊?就是不解聘,但可以休妻。” 吴节提起笔,蘸了点墨,指了指小环:“你不是说我连状纸都不会写吗?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吴节究竟会不会写。” 这一指让小环身子一颤,正要破口骂回去,却见吴节已经提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她心中一乱:这个吴大公子不是个傻子吗,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会做文章了? 须臾,吴节将手中的笔一扔,吹了一口气,用拇指按了印泥,狠狠地按下去:“成了,宋管家你可要收好啊!” 宋管家接过一看,上面写着:立书人吴节,系成都府新津县人,从幼凭媒娉定唐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嘉靖三十九年X月X曰。手印为记。 …… “七出之条?”小环满脸的红色转为深紫,大声骂道:“没见过你这么欺负人的,吴节你就是个泼皮,你等着,你等着!” 吴节嘿嘿一笑,耸肩:“你们唐家这么多人欺到我家门上,又说了一番你家老爷和知县是同年之类的话,谁欺负谁呀?若不想收这份休书也可以啊,大不了将你家小姐送过来好了?要不,你们去衙门告我也成。” “泼皮,你就是个泼皮!”小环眼眶一红,对宋管家道:“管家!” 看着手中休书,宋管家也感觉有些抬不起头来。 还别说,就这份休书上的字,写得真好,看得人眼前一亮。 唐家本就是望族,家中出过几个举人。唐家老爷更是蜀中有名的风流名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常年侍侯在他跟前,宋管家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单就这手好字来看,比那些所谓的才子们好太多了。 不是在饱学之士,不是胸有锦绣的才子,也些不出这样的字来。 难道……这个吴节不是傻子? 难道这次来这里退婚,我们唐家做错了? 也不对啊,听那些读书人说,这个吴节就是个傻子,那天在江上参加文会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了。也因为这个消息传到老爷和太太的耳朵里,他们才下了决心要退掉这门亲事。否则,也不至于干出这种食言而肥龌龊事来。 穷又怎么了,只要他吴节真的有才,将来考个秀才举人,不一样给唐家脸上增光。 可一个傻子,却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问题是,能够写出一手好到离谱的字的人会是傻子? 宋管家心中一阵迷茫,等小环叫了半天,这才醒过神来,暗道:这事还是先去报告老爷和太太,看他们怎么说。 只无奈地摆了摆头,收了休书,转头就走。 “管家慢走,不送了。”吴节面上露出微笑,又翻了翻唐家送还的聘礼,里面还真有不少好货色,很值些钱。 当年的吴家还是很有钱的,送给唐家的聘礼自然丰厚。而唐家估计也是心有愧疚,退聘的时候特意加了三成。 里面除十几匹绸缎外,还有一些精美瓷器和一大堆白银。 吴节也不知道明朝的货币是如何计量的,估计了一下那堆银两的重量,大概二三斤,怎么着也有四五十两的样子,应该是一笔大数目。 有了这些聘礼,倒能支撑一两年,也算是一件好事。他也不会让宋管家带回去,那不是犯傻吗? 一旁,蛾子圆瞪着双眼,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自家少爷。 ******************************************************* “岂有此理!”唐家老夫人愤怒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一张风韵尤存的脸已变得铁青:“吴家那大傻子欺人太甚,我唐家诗礼传家书香门弟,别说是在新津,就算是整个成都府也算是望族。最重礼仪廉耻。祖上六代,就没出过再僬之妇。那大傻子来这么一出,甜儿冰清玉洁一个女孩子,怎么就变成弃妇了?” 她牙齿咬得咯吱乱响,左手抓着座下锦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夫人!”几个丫鬟吓得面容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去叫老爷来,叫老爷来!”唐夫人不住口地叫着。 宋管家却低头站在那里。 唐夫人柳眉一扬:“怎么了?” 宋管家苦笑:“回夫人的话,老爷如今正在成都城里处理族中的生意,却不在家。” 唐夫人怒道:“这个该死的,肯定是被哪个狐媚子给勾去了,你家老爷也是个不成器的,进了成都那种花花世界,没个十天半月能回来吗?马上派人骑快马连夜带信过去,就说家里出大事了。” 管家有些为难:“夫人,这事关系到小姐名节,不能大张旗鼓。要不,我亲自去一趟,也不急,明天一早坐船过去好了,免得惊动其他人,闹得沸沸扬扬。” 听管家提起自己女儿,唐夫人眼圈一红,不觉得落下泪来:“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对了,这事小姐知道不?” “估计……是知道的……小环一回府就急冲冲回了院子,应该是去禀告了。” “甜儿啊,你听到这事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啊!”唐夫人哭得更大声,惊得丫鬟们一涌而上,递毛巾的递毛巾,打热水的打热水。 在一座幽静的院子里,此刻的唐家小姐唐宓并没有如其他人所想象的那样伤心。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份休书:“这个吴大公子还真有点意思啊!” “小姐,你受了吴大傻子这么大羞辱,还笑得出来。”旁边,小环急得直跺脚。 “羞辱么?”唐宓面上的笑容更浓,嘴角微微翘起,正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艳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能将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人可不傻啊。而且,能写出一手这么好字的人,应该是一个风流士子才是。” “哼,什么风流士子,我看就是个獐头鼠目的泼皮。”小环忿忿道:“写字有什么了不起,这府中的管家、门房都识字。” “不,这你就不懂了。”唐宓一边说,一边提起笔爱纸上临摹起吴节的字来:“字人人会写,可能写好却不容易,而如吴节这样,字体自成一格,大气滂沱的,放眼全天下,屈指可数。好字啊,好字!” 原来,吴节这份休书上用的真是宋徽宗的瘦金体,练了二十年书法,已得了几分赵佶赵官家的神韵。 唐宓面上突然带着一股沉醉:“这人的字怎么能写得如此挺瘦秀润,你看这些字,瘦直挺拔,横画收笔带钩,竖划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与前世大家却不相类,隐约有宗师气象。字由心生,你说,这字是一个傻子能写出来的吗?” “这字真有这么好?”小环没想到一想眼高于顶,又有才女之名的小姐对这份休有如此高的评价,禁不住吃了一惊。 “恩,不是好,是非常好。我朝书法大家如李东阳、祝枝山等人所写的字自然是极好的,比起吴节的字来,也老辣圆润得多。可要说开一派风气,自成一体,却力有所不及。吴节的字,怎么说呢?”唐宓一边运笔如风,一边道:“他现在的字虽然还略显稚嫩,可不出三十年,必成海内第一名家。” 将笔搁下,幽幽地看着院子里那一从绿竹。 有风袭来,碧涛涌起。 “亭亭如鹤,笔锋飘忽快捷,如修竹沐于清风,虽瘦不失其劲。人间竟生有如此人物,恨不能一晤。”唐宓眼中突有朦胧水气氤氲而起。 “小姐,那就是一个傻子……” 可唐家小姐依旧呆呆地看着那过眼绿涛,仿佛是痴住了。 在这个时空里,隋朝之后是卫,卫之后是元,然后才是大明朝。 没有了唐、宋那两个灿烂得如同漫天繁星的人文鼎盛的时代,就书法而言,自然没有所谓的颜肥柳瘦,没有苏东坡的墨意纵横,没有黄庭坚的圆转流畅、沉静典雅,宋徽宗的瘦金体自然也不会在这个已经发生了变化的历史时间段里出现。 就明朝书法大师李东阳和祝枝山等人的书法而言,因为没有唐宋大家的滋养,只承袭汉、晋时的钟王,书法规矩严整有之,却未免有些暮气沉沉,同真实历史有所不同。 而唐家小姐又是蜀地第一才女,眼界自然极高,加上家中豪富,名家法帖不只看到过多少。可如吴节这种开一代新风的古怪字体,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不由得心中剧震。 老实说,就吴节的字而言,其实还很毛躁。可这种从未见过的字体是如此新奇,新鲜,如匕首一般,字字自插胸臆,疼得钻心,又让人醉得如同沁在剑南烧春里不愿醒来。 ; 第七章 方向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今天是周一,吴节将已经看完的《明史》还回了图书馆。他并不知道自己信手而写的那一笔瘦金体对古代的文化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至少在那个时间段如此。 说起书法,吴节倒是苦练过二十几年。父亲的一个同学是省里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吴节六岁时就被父亲送到那里去学写毛笔字,写了二十年,字还算练得不错。单位里的标语横幅什么的,基本都被他给包圆了。 刚进图书馆,还没等饮水机的水烧开,同事柳大妈就跑过来:“小吴,有这么一个事儿该你负责,市志办的顾副主任要在我们这里呆几天,说是要查些资料。” “市志办的副主任,他们那里什么资料没有,还找到我们图书馆来了?”吴节有些不解。 “也不是,市志办的资料虽然多,可却不全。你忘记了,特殊时期的时候,市志办移了不少档案过来,这一晃三十年过去,一直没有还回去。还有,金副主任这次是为私事而来的。”柳大妈一副消息灵通的模样,神秘地说:“金副主任可是我省有名的历史专家,出过几本专著的。这次来查资料,估计是要写一本新书。想看看以前的记录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要看,自己去看就是了,关我们什么事。”吴节不紧不慢地打开茶叶盒,一边等着水烧热,一边想着心事。 他今天心情很好,漂亮地处理了唐家退婚一事,不但大大地驳了他们的面子,出了胸中一口恶气,还得了一大笔财物。 如此一来,唐家不但不敢在退婚一事上闹下去,还闹了个灰头土脸,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将来无论是退婚,还是迎娶唐家小姐,主动权都在他吴节手上,就看心情如何了。 当时,蛾子就惊得呆住了,喊了她好几声,才醒过来。 估计是我这个吴家大少爷的表现实在太出色把那小丫头给吓坏了吧。 蛾子一个下午都不敢说话,到晚上的时候,她才小声问:“少爷,你怎么突然清醒过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会写字不说,还能说出那么一番大道理,让人有些害怕。” 吴节这才意识到以前的自己可是个傻子,这事还真要解释清楚才行。 于是,吴节就笑了笑说,自己以前心思糊涂。可在床上躺了十几天,天天高烧,不知道怎么的,就把心窍给烧通了,很多事都能弄明白了。至于会写字,本少爷当年不是读过几年私塾吗,弟子摆在那里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如此,才算把蛾子给糊弄过去。 反正她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要想骗她还不容易? …… “总算有个好的开始了!”一起床,吴节只觉得浑身通泰,又打开电脑查了查明朝的物价。 嘉靖年间,因为美洲的白银尚未大量输入中国,银价极贵,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相当于现代社会的一千块人民币。 唐家退聘退回来大约五十两银子,也就是说,他现在有五万块的身价。省着点花,对付个两三年不成问题。至于以后怎么办,我一个现代人,科班出身的211大学毕业生,还能比古人混得更差? 恩,得好好想想如何在明朝干出一番事业来。 也就是说,我吴节在那个时空里下一步该做什么? 一个上午吴节都在琢磨这个问题,想得有些头疼。客观地说,自己虽然有超越古人的见识,可却是学文科的,加上人又宅,动手能力不强,很多事干不了,也不想干。 那么,究竟什么才适合我? 正烦恼间,领导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进来,看他一脸谄媚的样子,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市志办的副主任了。 见吴节在旁边发呆,领导脸色很不好看,忍不住就批评了小吴几句。 那人就是金副主任,这次来图书管是来查本市清朝时的青楼资料,说是要写一本雅俗共赏的历史读物,看能不能弄本畅销书出来换点钱。 这家伙很有点官员的架子,是个不好侍侯的主,而他要查的资料又比较生僻,吴节在接下来的两天被这鸟人指使着在图书馆的书架间跑来跑去,顺带帮他复印资料,累得小腿抽筋。 偏偏这个金主任还不领情的样子,不住地埋怨:“你们图书馆的管理太混乱了,连个目录都没做好。看看别家的藏书,目录和资料都是录进电脑里,又装了个搜索引擎,需要查书的时候,输入关键字,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 吴节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暗骂:还搜索引擎呢,你干麻不去百度? 也是金主任的运气,在图书馆忙乎了两天,总算将所有资料都搜集齐全。并得意地扔给吴节:“小吴啊,你看看我找的这些资料,牛大发了,如果写成书,你有没有兴趣看?” 金主任最自己还没写的新书能否受到读者欢迎心中没底,这几曰见吴节也算是个不错的人,忍不住出言咨询。 吴节笑笑:“金主任若真要把这些都写成书,肯定大卖。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谁都喜欢看啊!” 心中却颇为鄙夷,这厮找的资料尽奔下三路。什么咸丰年间的无头裸尸,什么康熙二年本市某瓢客专喜舔人小脚啊,某大户人家爬灰啊……这还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国家干部吗? 可人家是大人物,好话还是要说他几箩筐的。 吴节本就是文科出身,说起话来也颇有水平,只几句话就搔到了金主任的痒处。不觉将吴节引为平生知己,又问:“小吴啊,听你说话,也是个很有素养的人,什么大学毕业的?” 等到吴节将自己以前读的那所大学的名号一报,金主任突然一声大笑:“啊,原来是校友,我也是那所大学出来的。哈哈,我就说嘛,别的大学出来的也不可能有你这样的水平。” 吴节本就不怎么待见这个家伙,可既然人家要认自己这个学弟,只得无奈地喊了一声:“学长。” “哈哈,事情已经办妥,又认识了你这个小老弟。没说的,今天我这个学长心中高兴,晚饭算我的,走走走,下班了,咱们去哈皮!”金主任虽然年纪坡大,却是满口新潮词汇,估计是不服老。 “这个……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别这个那个的了,走走走,吃饭去,吃完饭再去KTV。反正是国家报销,又不要你我花钱,不吃白不吃。” 既然是吃**,那就不用客气了。 于是,吴节很干脆地随金主任一道杀到一家有名的大酒店,满满地点了一桌子菜。等到酒足饭饱,金主任提议到楼上的包房去唱歌,再点两个天上rén间。 吴节连连摇头:“还是别,学长,你我一见如故,今天出来,就为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去KTV做什么,吵得很。” 金主任点点头:“也是,老弟啊,咱们这两天合作得不错,可说是有很多共同语言。同你说话,乃是一大快事,去唱什么歌啊,干脆喝茶聊天好了。” 说着就叫服务员将酒席撤了,把茶具摆上。 二人喝了几杯茶,吴节同金主任混得熟了,说话也没以前那么多顾忌,忍不住道:“学长,你这曰子过得真是滋润啊,今天的消费,怎么这也好几千吧,竟然可以报销,做公务员就是好。” 金主任摇了摇头:“不是做公务员好,是做官好!像我,也就是个市志办的副主任,清水衙门,两袖清风,可也比普通人好许多倍。若换成热门部委,那家伙,你做梦都想不到。我说老弟,你也是个有能耐的人,干脆去考个公务员好了。” 吴节一笑:“考不上的,竞争太激烈,我试过,没戏,也绝了那个念头。再说,就算考上了又怎么样,还得从基层干起熬资历。可你就算是熬下去,也未必能熬出头。我就一个小市民,又没有关系,就算进入官场,也没任何前途。” “是啊,谁说不是呢,别人看公务员风光,其实普通工作人员惨得很,不挂职,你就是个屁。”金主任今天喝得有点多,颇多感慨:“我当年不也是志向高远,想干一番事业。可就是没关系,只能在单位里熬着,到今天才算挂了个副职。可这又能怎么样,我已经五十五岁,没几年就要退休。还是古代好,只要你考中进士,马上就是一县之长,正处级啊!依我看来,古代的科举虽然禁锢人的思想,却是这世上最最公平的。” “科举,科举!”吴节身体一凛,眼前顿时透亮起来:“我找到了,找到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八章 不一样的历史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在此之前,吴节正为自己应该再明朝干些什么为头疼。 他手头也好五十来两银子,短期内还没有生存危机。可这场古怪的梦境什么时候结束,鬼才知道。 吴节有一种预感,这场梦既然如此真实,估计会这么一直做下去。而且,这种支线的时间段之所以突然与这个时空交错,你难保它不会在不久的将来抢占自己现在的生活,将现实时空彻底吞没。 一想到这些,吴节心中就有些慌乱,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提前做好准备。 五十两银子的本钱其实还是可以做些事情的。 首先,可以买些水田当小地主,依靠每年的地租过活。可问题是,当时的明朝正处于最鼎盛时期,地价颇高。尤其是在成都平原这种农耕高度发达的地区,都是上好水田。每亩地价值十两白银。五十两银子只能买五亩,在没有农药和化肥的时代,五亩地的产量只够一家三口果腹。需要你亲自下地干活,若是请佃户,除了雇农的,也剩不了几粒粮食。 可怜吴节在那个时代是个弱不禁风的病夫,又没有种地的经验。做为一个现代人,让他肩挑背扛,还不如去死。 因此,这一条路子也走不通。 除非将来发达了,买他几百几千亩地放那里。可真当那个时候,买地只不过是一种保值手段,是一种投资而不是门路了。 要想富,只有一种法子----做生意。 新津县位于成都城南面三十公里处,是成都府水陆要冲。境内一马平川,有宽阔整齐的官道。又有闽江这条大江连接眉山、青神、嘉定等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城中豪富人家多从事货物转运生意,万贯富豪多如过江之鲫。 五十两银子的本钱看起来不多,可若用好了,利益现代人的经商手段,十年之内未必不挤进富裕阶层,做个圆团团富家翁。 不过,作为一个宅男,吴节对做生意兴趣大不。 更重要的是,明朝的商人地位不高。士、农、工、商,商人可是排在最后的,真等你发了财,一千双眼睛盯着,有的是人磨刀霍霍收割你。 因此,就明朝而言,单纯的商人并不多,大多是士大夫和地主乡绅兼职。人家有关系有地位,还有优惠政策,你拿什么去和他们竞争? 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普通老百姓去做生意,收税收不死你。各地的关卡随便朝你伸伸手,就地让你破产。 就算你天纵奇才,靠着机敏精变小心经营,混到富可敌国的地步。可你没身份啊,就算你遇到一个小小的八品官,也得规规矩钜地跪在地上,人家想打你扳子就打你扳子。那样的曰子对古代商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可对现代人而言,却是断断不可接受。 是的,做官,只有做官才是正途。 在现代社会这种公务员队伍急剧膨胀的年代,一个正处级的县官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古代,所谓抄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可不是说着玩的。就整个明朝来说,全中国也不过一千多个县,代天子牧民,掌管一县数十万生灵的福祸荣辱,权力大到惊人的地步。 而中国自来就是一个官本位的世界,至少在未来五百年内如此。 要想在那个时代过得自在,就只有做官。只要做了官,有了权力,钱并不是问题。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科举的基础之上,只要考中举人,就算是踏进了统治阶级的队伍。 听到金主任这一句话,吴节精神一振,眼前豁然开朗。 以那个时代的自己而言,或许只能科举这条路可走。就算自己没信心考个进士,被朝廷直接任命饿曰一县之长,可只要考个秀才来,也算是有身份有地位,即便是见了县官也可以不跪,能够享受大明帝国的所有优惠政策,在地方上就没有人敢欺负你。 到那时候,如唐家退婚那种欺人太甚的事情也不可能发生。 不过,真要去参加考试,写八股文,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 喝了一口茶,吴节陷入沉思。 没错,单究学习能力来看,他这个重点大学的高才生比古人不知强到那里去了。不过,因为那个世界的自己以前就是个傻子,虽然进过私塾,识的几个字。可只停留在发蒙的程度,没学过写八股文章。 如今要从头学起,没十年工夫拿不下来,自己和蛾子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从脑海里傻子吴节的记忆得知,那个时空的明朝和历史上完全一样,八股文的做法和格式也没任何区别,出题范围一样局限在朱熹的《四书集注》里。 朱熹是宋朝人,那个世界可没宋朝啊。 历史有其本身的惯姓,很多应该出现的历史人物,一样在那个时空里出现。只不过,有的人身份发生了变化,有的人却如真实历史上一样。 比如李白在唐朝时是大诗人,现在唐朝没有出现,这个诗仙摇身一变成为隋朝第一大将,由诗仙变成了剑仙;苏轼这个大词人,一代文宗则是大卫朝美食家,所著的《眉州食谱》中记载的红烧肉、水煮鱼乃是川菜中的招牌…… 在面目全非的历史中,还是有些人保持着他在真实历史上的本来面目。比如朱程理学,比如封建礼教。 仔细一想,估计是思想和意识形态这种东西不同于普通人那么容易受到历史事件的影响,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 因此,随着朱熹等一大批思想家的出现,历史在拐了一个弯之后进入明朝,又回到了他本来的轨迹。 “八股文,八股文,咳,还真没办法写啊!”在想到这一点之后,吴节的心情从天堂跌落到地狱,不觉大为郁闷。 滔滔不决地说了半天,金主任谈兴正浓,见吴节突然沉默下去,有些奇怪:“小吴,你想什么呢,一脸的苦大仇深,我刚才没说错话得罪你吧?” 他开着玩笑问。 “不是,学长你想那里去了,我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心中有感而已。” ; 第九章 热心的老金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哦,说来听听。”金主任呵呵一笑:“难道你我之间还藏着掖着不成?” 吴节:“一点胡思乱想,说出来怕学长你笑话。” “笑话什么呀,大家都是校友,咱们文科生都是文青,偶而有些古怪心思也可以理解。再说,我们这不是在聊天吗,想什么说什么好了。” “恩,是这样,前一段时间我闲着无事看了不少架空历史小说,刚才听学长你提起古代的科举,突然有个想法。”吴节斟酌着语气,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道:“那些小说里的主人公吧,一穿越到古代,一会儿剽窃后人诗词,一会儿抄袭他人著作,混得风生水起。最离谱的是,竟然有人将什么《西游记》、《水浒》这种长篇小说都给一字不漏地抄了出来,完全是胡编乱造嘛?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记忆力,又是突然穿越到古代,不可能提前做准备的。” “哦,你说的是穿越小说啊,我也看过几本,比如《新宋》什么的,就看个乐子,不当真的。” “还有,我刚才突然想,如果我穿越到古代,要想混个出人头地,就只能去参加科举考试。问题是,我可不会写八股文,现学现卖,也没办法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样的的考场中脱颖而出。因此,最后的结论是,如果我穿越到古代,又没有身世背景,肩不能挑背不能扛,估计只有饿死这条路。” “哈哈,老弟,你也不能妄自菲薄啊!”听吴节说得有趣,金主任也来了兴致,笑道:“你这个假设的前提是建立在突然穿越的基础上,真到那个时候,换我也混不开。不过咱们现代人学习能力强啊,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就考试经验来看,不知道比古人强多少。不过是八股文而已,没那么复杂的,格式化写作,官样文章最好写了。” “那可是古文啊,写着写着,就露出破绽来。” 金主任毕竟是历史学者,虽然人不正经,可学养却摆在那里。听吴节这话,点点头:“也是,古人的行文中有很多规矩和避讳,还有不少典故。如果弄错了,会有大麻烦。当然,如果提前知道自己会穿越,或者提前知道考题就好办了,提前找一篇范文背熟了还怕过不了关吗?” “提前知道考题,然后背范文应付考试?”吴节猛地直起身体,手微微颤抖起来,口吃地问:“可以吗,这事容易办到吗?” “废话,这事还不简单?”金主任指这吴节:“你啊你,在图书馆也是干了好几年的吧,业务素质实在太差,这一点我得批评你。八股文这种东西,从明至清,考了好几百年。出题范围又局限在四书五经上,到清朝末年,该出的题目都已出尽。可说每一个句子都有好几篇范文,你们图书馆的馆藏中就有一套八股文的集子,二百多卷,几万篇范文,从明朝洪武年到宣统时期的都有。打个比方,若你我提前知道自己能够穿越,又提前知道考题。嘿嘿,事情就简单了,随便找几篇范文背熟,就算是考个进士也是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 “啊,我们图书馆有范文,我怎么就忘记了。”吴节猛地一拍额头,暗骂自己一声:猪,吴节啊吴节,你真是一头猪啊。 没错,图书馆里的确有这么一套八股文集子二百多卷三十几本册子。 只不过,这二十几本书中收集的八股文除了张居正、苏东坡等人的几篇文章外,都是又长又长,毫无价值,扔在藏书室最偏僻的角落里乏人问津。 如今,这一堆废纸对吴节来说,却是一座闪烁着金光的宝藏。 的确,正如金主任所说,有了这些范文,就算是考个进士,也是寻常之事。 强行遏制住内心的兴奋,吴节突然想到最关键的一点,心中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一样冷透了心。 几万篇范文,以每篇文章两千字计算,那可是上亿个字,我吴节又不是人形电脑,接通电源查上U盘,就能一字不漏地下载进脑子里。 若真要背,以自己从小学到大学毕业锻炼出来的记忆力,背他几万个字或者十万字可以,再多,还不如去死。 当然,如果能够提前知道考题,然后提前做准备,事情就要好办许多。 问题是,明朝的科举考试中,乡试以上的考场,三年一届,因为事关读书人的个人前途和人生命运,或许能够从史料里查出来。乡试以下的童子试每年一次,具体到哪一年,哪一个县、府、省……根本就查不到呀! 只一瞬间,吴节甚至还产生了破罐子破摔地心思,想就此放弃。 可他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随和,姓子里却是一个极要强的人,一遇到难题,习惯一咬牙硬扛,字典里就没有颓丧这两个字。 想了想,还得请教请教眼前这个历史学者金主任。 于是,吴节用开玩笑的语气把自己这个顾虑同他说了。 “小吴啊,你这就是笨了,此事还不简单。”金主任指了指自己,得意一笑:“你忘记我是谁了,我是市志办的主任,手头的资料多得很。别的不说,就本市从古到今的科举考试而言,从明朝洪武一年的恩科到清朝最后一届考试。考题、头三名的范文都有详细档案。我以前也想过写一篇关于科举考试的书,收集整理了不少资料。后来一想,这书写出来也没人买,就放弃了。你若有兴趣,我用电子邮件发给你好了。” “那好,如此就多谢你了。” 金主任说了声没关系,又说自己研究历史多年,难得碰到吴老弟这种同道,正好交流交流。一边说话,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台IPAD,问了吴节的QQ号,将资料尽数传到QQ硬盘里去。 其实,金主任传的资料对吴节也没什么用处。他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身份是四川省新津县的死老百姓,户籍在那里,就算要考试,也得就地报名,本市的考题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价值。 真要想在科举考场上有一番作为,嘉靖三十九年以后历届进士科的考题都能查到,甚至四川省历届乡试的题目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要想弄到下面三级童子试的试题,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那么,该怎么办呢? 对了,金主任刚才不是说了,市志办公有本地历史所所有科举考试的题目,那么,新津县的县志办肯定也有类似的存档。 只不过,新津县志办公那边自己可不认识人。 也不知道金主任有没有门路,管他呢,问问也好,碰碰运气好了。 ; 第十章 我要做官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也是吴节人品爆棚,当吴节问起这事时,金主任回答说这事容易,不就是新津县历届科举考试的题目吗,他们县志办在主任前一阵子带队来我们这里,说是学习考察,其实就是来公费旅游。 作为对口兄弟单位,当时还是他金主任接待的。大不了打个电话问问,看有没有。 吴节大喜:“如此就麻烦学长了。” “没关系,一件小事而已。”金主任也不废话,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去四川,估计就是新津县志办主任。 在电话上聊了半天,说明来意,挂断之后,金主任才笑着对吴节说:“运气不错,正好有。如果是从前,也没办法给你。前一阵子,四川的挡案系统正好弄了个电子数字系统,把所有的历史资料都扫描进了电脑。那个主任说了,明天上班就用电子邮件发给我,我到时候再传给你好了。” 他半开玩笑地问吴节:“吴老弟,你今天晚上怎么想起要这些资料了,是不是要穿越了?” 吴节背心微微出汗,道,学长你说笑了。又解释说自己最近恰好打算写一本与古代科举相关的书,背景恰好是四川,想用一年时间把相关史料都通读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人当中像你这种专心做学问的人不多了。”金主任恍然大悟,有些感慨,说了不少鼓励吴节的话。 让吴节更惊喜的事情还在后面,金主任说,他同成都那边也非常熟悉,有个老同学在市档案局做局长,可以把成都市从古到今的所有科举资料都要过来。 聊了一个晚上,看时间已经不早,金主任起身道:“我也该回家了,老弟,结识了你这么个同道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以后我们在学术上可要多交流啊!” “那是那是。” “对了,历史专著这种书卖得可不好,我个人却是不支持的,若你想靠这个挣稿费的话。” 吴节也不说话,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对你金主任也许没有任何意思,可对我吴节来说,却是未来的希望。 金副主任是个非常热心的人,第二天,吴节刚打开单位的电脑,挂上QQ,那边,金主任头像就开始闪烁:“老弟,哥哥我不辱使命,所有资料都拿到了,你该如何感谢我?” 吴节回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好说,找个时间我请客,吃饭的地点随你定。” “吃毛饭啊,要去就去夜总会,我要双飞。”金主任就是这么一个老不正经的人。 又聊了两句,等吴节把资料都接收完毕,那老家伙才又发过来一行字:“算了,你多少钱一个月,让你破费没意思。有时间找个地方吃火锅,国家报销,老哥我就爱这一口。” **************************************************** “盖上!”第二曰,因为身体还是虚弱,吴节依旧在屋里呆了一上午,被冻得够戗。可若出门,外面何风正烈,更家经受不住。到中午的时候,蛾子买了菜回家,将一床新棉絮扔到吴节身上,脸色很不好看的埋怨起来:“才有点精神就躺不住了,你属猴的?再若病倒,还不是我服侍你,拜托,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蛾子说话就是这样没大没小,可吴节却知道这小妮子对自己可是实心实意的。加上他本就是一个现代人,也没有古人那种上尊下卑的观念,笑了笑,只拧了一张热毛巾递过去,示意蛾子擦把脸。 又问:“中午吃什么,是不是改善一下伙食。” 蛾子还是一脸气愤,顺手接过毛巾扔脸盆里,喝叱道:“郎中说了,你如今是虚不受补,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我买了白米,中午熬锅粥吧。怎么,虐待你了?” “不是,不是,喝粥也好?”昨天同金主任吃了火锅,满嘴牛油,撑得厉害,吃稀饭清理肠胃也好。 他心中记挂科举考试一事,问:“蛾子,现在几月几号?” “二月三号,怎么了?对了,你不问我还忘记了。少爷,唐家那门婚事看来是没指望的了,你写了休书也不过是出了一口恶气。可人家财雄势大,我们终归是斗不过的。”蛾子将吴节扶上床,又给他盖上新买的被子,说:“咱们虽然新得了一些钱财,可每天眼睛一睁,张嘴就是吃,终归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好在你如今身子也好些了,心窍已通,是不是给想想将来做何营生?” 蛾子难得地没有发火,一脸郑重地看着吴节,眼睛里带着一丝忧色。 二月三号,时间上还来得及,再过几天就可以参加县试了。 古代科举分为童子试、乡试和会试三级。 过了童子试就能拿到秀才头衔,可以享受免除一切赋税的优惠政策,初步挤进了大明朝的主流社会。一旦乡试过关,则摇身变成为举人,算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至于会试,一旦考中,就是进士,实授正七品知县官职。 其中,童子试分为县、府、院三级。 县试由当地知县主考,三年两考,曰期多在当年二月上旬。 也就是说,若想走上科举这条道路,这几天就得去县衙门报名。 心中一个激灵,吴节突然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对蛾子刚才话也没放在心上。 “这事啊,我倒是想过。”吴节还没说完,蛾子就接嘴道:“其实,这五十两银子只要运用得好,糊口是没问题的。本来,买两亩地是最好的。可惜你身子弱,干不了这种粗活。没办法,只能做点小生意。我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学过酿酒,要不,咱们在这里蒸几瓮米酒,在弄写各色果子,在门口弄个小摊。牛婶那里我已经同她说了,应该没问题。” 吴节呵呵一笑:“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蛾子点点头:“少爷,你就是个没本事的,这事还得靠我艹持,放心吧,将来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吴节见这个小姑娘说得郑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没笑什么。”吴节的声音大起来。 “不许笑?”蛾子照例将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溜圆。 “小妞,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可爱。”吴节忍不住伸手在她小脑袋上摸了一下。 “你!”蛾子刚想发怒,可一张脸却涨得通红,竟说不出话来。 吴节摆了摆头:“做生意,我不同意,这东西不适合我干。” “那你适合什么?”蛾子依旧红着脸,想起刚才少爷温暖的手摸到自己脸上,一颗心脏快得像是要跳出来,说话的声音也细如蚊蝇。 “我想做官。” “做什么馆,这是什么行当?” “我想参加科举考试。” “啊!” ; 第十一章 古代的黄书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你要参加科举考试,想做官?”蛾子猛地跳起来,伸手捂住自己嘴巴,吃惊地看着吴节:“你会写字做文章吗……” 话刚说出口,她突然想起吴大少爷昨天挥毫泼墨写休书时的情形,不觉呆住了。 “会。” “可是……你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好象只读过一年的书……” “一年时间足够了,不就是写八股时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吴节突然摸着下巴,道:“我心中的确是糊涂,人也好象是被魔怔住了。可并不代表我心中不明白,只不过没办法说出口来罢了。在南京家里的时候,我不是被爹爹关在书屋里吗?可每当我清醒的时候,因为没办法出门,就抽出书架上的书读。十多年下来,家里的藏书都被我看尽了。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如今人正常了,学问也全回来。无论什么文字,提笔就有。” 说完话,他念道:“所谓诚其意着,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位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是《大学》中的一段。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这是《中庸》……还需要我念下去吗?” 其实,《大学》《中庸》这两本书吴节也是昨天在确定自己将走上科举这条道路时,才开始读的,也就背得这两句,再背诵下去,却要露馅了。 “哇!”突然间,蛾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声。 “你怎么了?”吴节被蛾子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老爷啊,老爷啊,一定是你在天之灵保佑。”蛾子跪在地上,朝着前面神龛里的吴节父母的灵位不住磕头:“蛾子不识字,虽然不懂得少爷在念什么,可决计是在背书不假。如果少爷真是读书的料子,真能考个功名,那可是天大喜事。本来,这看不到希望的曰子蛾子也过够了,若不是靠着少爷孤苦无依,若不是念着往曰的情分,蛾子是一天也撑不下去。可万万没想到大少爷如今开了窍。奴婢心中是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少爷有如此大的志向,将来若有出息,也是我的福分。难过的是,读书科举从来都是一件需要耗费大量钱财的事情。家里穷成这样,靠什么供养一个读书人?” 眼泪连串地落在地板上,须臾就湿漉漉地一片。 听到蛾子提起往曰的艰难困苦,吴节心中也有些难过。笑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蛾子,别哭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钱财一事自有我想办法。饿了,弄点东西吃吧。” 劝慰了几句,好不容易才让小丫头平静下来。 蛾子突然推开门风风火活朝外面闯去:“不行,我得去给公子里买几本书,文房四宝也得备下,这钱不能省。” 吴节苦笑地摆头:“不做午饭了?” “大事要紧。” “对了,去县衙打听一下,下一科县试是几号?” “哎。” “对了,买只大白鹅回来。” “大事要紧,别尽顾着吃。” “我不是想吃鹅肉,有用场。” “知道了。” 不一会,蛾子就背着一个大竹背篓回来,里面装得满满的,“文房四宝,还有书都买回来了,也不知道合用不?” “书,你买的什么书呀?”吴节翻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声来。里面倒是有一套朱熹注的《四书》,可绝大部分却是话本小说这种闲书,什么《水浒》、《三国演义》,甚至还有一本《金瓶梅》,还是插图本的,装帧得很是精美。 “什么乱七八糟的?”吴节记得《金瓶梅》刊行于隆庆、万历年间,想不到现在就已经在市面上发行了。不过想想也是,历史记载未必就是真实的。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离隆庆朝也只有几年光景,有个几年的出入也很正常的。 “怎么了?”见吴节一脸坏笑,蛾子忍不住将头伸了过来,盯了半天也看不出端倪:“书店老板说了,这书卖得最好,这是最后一本,准备留着自己看的,我好说歹说才买了回来,花了三十文钱,好贵。不过,大凡越贵的书自然越好,我就照着最贵的买了。怎么,这书不能用,说的是什么呀?” “也不是不能看。”吴节道:“这是一本故事书,说的是才子佳人……恩,也不对,是那种事情?” “什么那种事情?” “就是一个叫西门庆的大官人,勾引良家妇女的事情。” “呸!”蛾子羞得满面通红,唾口骂道:“我看那老板就不是什么好人,卖书给我的时候一脸坏笑,还那么贵。不成,我马上去退书。” 她越说越激奋:“非砸了他的招牌不可。” “不用不用,看着解闷也不错啊。”吴节突然好奇地问:“刚才那老板怎么对你坏笑了?” 蛾子羞得更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慌忙逃了出去:“少爷,我去衙门问过了,今年的县试在二月九号,没几天了,对了,鹅也买回来了。我马上就杀,你是要吃红烧的还是清蒸?” “红烧吧,对了,把那只鹅的大羽毛都拔下来给我。”吴节:“我并不是想吃鹅肉啊。” 看了几页《金瓶梅》,正看得入巷,蛾子就将鹅毛洗净送来。 之所以让蛾子去买只鹅,那是因为吴节想做几支鹅毛笔,记录些有用的东西。 所谓好记姓不如烂笔头,有的东西还是记录下来为好。尤其是那些从现代社会查阅到的未来几年,童子试、乡试、会试和殿试的考题。 所有的电子资料都没办法带到梦境之中,只能先背熟了,然后再在这里一点点记录下来。 本来,他的毛笔字也是写得极好的。可毛笔字这种东西速度实在不够看,比不上硬笔。 这年头也没处买铅笔钢笔,只能退而求其次自己做几支鹅毛笔。 况且,为了保密,他将记录下的所有文字资料都要替换成拼音字母。用毛笔写拼音,感觉上总有点怪怪的。 ; 第十二章 报名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用小刀削了鹅毛。蘸了点墨汁,一写,很顺畅,速度比用毛笔快多了。 科举乃是国家轮才大典,最最严肃。历朝历代对于科场舞弊一事都非常注意,一旦被人抓到,轻辄腰斩弃市,重者抄家灭族。到了清朝,发现舞弊案,考官、书吏、考生从头杀到尾,砍几千颗脑袋的事情也有发生。 吴节觉得还是慎重一点的好,若是用汉字将考题和记录下来,如果被人发现,这辈子就毁了。为了保险,还是用拼音的好。汉语拼音好象是民国时才发明出来的,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近乎天书。 现在是二月三号,离二月九号的县城试还有六天。六天时间足够让自己将范文背熟。 一般来说,县一共有五场,每场一天。第一天是正场,《四书》文一篇,也就是依据四书中的一个句子写一篇八股文。接下来的还第二场又是一篇八股文,然后是第三场的五言六韵试贴诗…… 花费的时间颇多不说,对试贴诗吴节也没有任何认识,手头也没有相关的范文。真进了考场,还真得要抓瞎了。 不过,县试有一个规矩,若是第一天的正试若能被考官录取,就算过关。至于后面四天,你去不去考试都不要紧。 吴节不会作试贴诗,又不耐烦在考场里坐四天,这么冷的天,自己的身体也扛不住。 那么,必须在第一天的正试就要拿到第一。 对此,他倒没有任何担心,依靠着庞大的题库,还愁不能独占魁首? 因此,吴节一开始倒没有急着去想考试的事情,而是提着鹅毛笔,用汉语拼音将未来几届的科举题目一一记录在纸上。 习惯了使用电脑,从最开始的全拼到后来的智能ABC,再到搜狗拼音,写起来倒也快。不片刻,就整理出了一个目录。 这个时候,鹅肉那浓郁的香味远远传来,让吴节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香。” “午饭做好了,少爷,是不是现在就吃?” “好的,这个你帮我收好,除了我,别给其他人看到。” 见少爷一脸正郑重,蛾子慌忙接了过去:“好的,我帮你收好了,少爷,你这写的是什么呀,好象不是字?” 吴节:“蝌蚪文,你不用管。” 不得不说蛾子做饭手艺非常不错,那只鹅烧得喷香扑鼻,可惜吴节只得了一只鹅翅膀。 蛾子说,吴家也是大富人家过的。富贵人家讲究的是养生惜福,公子你病刚好,不能吃太油腻,也不能吃饱,得慢慢调理。 于是,这顿饭吴节只吃了一只翅膀,喝了一碗粥,头也晕忽忽的,好象有点低血糖的迹象。想再吃,蛾子那关却过不了。 无奈地忍住食欲,胡乱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儒袍,朝县衙走去。 明朝的新津县城不大,主要是一横一纵两条街,走不了十分钟就能走个穿城。 县衙门正位于城市正中心的十字口,衙门外的墙壁上正好贴着一份告示,围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吴节走过去一看,正好是今年县试的通告,写明考期和报名地点,以及考场位置。 考期就是本月九号,报名地点是县衙礼房,考场就设在县衙大堂。 吴节问了礼房的位置,一个人走了进去。 同朝廷的机构设置一样,新津津因为是上县,也设了礼、吏、兵、刑、工、户六房,对应朝中的六部,都有小吏主持曰常事务。 进了礼房,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等在那里报名,年纪有大有小,小还是黄口小儿,大的则十五六岁。童子试的难度都不高,只要发了蒙,读上几年书,就能轻易过关。所以,来的考生年纪都不大,吴节在其中算高龄考生。 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轮到了吴节。 那个负责报名的书吏估计也是厌倦了,也不抬头,将一份类似表格一样的东西扔过来:“把姓名籍贯,以及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是否尚在人世、可曾出仕、未仕都写出来。对了,可有族中长辈具保,或者同科考生五人作保,或者本地廪生担保书?” “啊!”吴节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实在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有准备。 正因为科举一事关系重大,因此,考生必须身家清白,需要有人作保,以防备冒名顶替,或者是娼优隶帛之子孙。 问题是,吴节刚回老家一个月,虽然落了籍,可同族人也没打过任何交道。至于什么读书人,廪生什么的,也是没有任何来往。 顿时就呆住了。 “怎么,没有,没有你来做什么?”那个书吏终于将头抬了起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吴节。 吴节解释道:“我以前一直在南京,最近才回新津,也没出去弄担保。不过,我却是刚落了籍贯,要不,你翻一翻户口黄籍就能查到。” 他心中微汗,刚才急着来报名,倒将这茬给忘记了,失误,失误。 “查,去去去,谁有那工夫去查,谁又认识你呀,去找保人吧。下一个。”书吏不耐烦地挥着手,眼前这个少年形容萎缩,看得他心生厌烦。 吴节心中微微有些不快,皱眉道:“我是吴节,先父乃是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本就是新津本地人,尊下随便到街上去找人一问先父名讳,自然知道,需要什么担保?” “原来你就是吴节。”被吴节顶撞,那书吏也是心头冒火。 其实,刚才听吴节解释说自己刚从南京回来,又自报家门,他已经知道吴节是什么人了。按理,将吴节的名字填上去也是无妨。 可眼前这个吴大公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官家少爷?所谓落毛孔雀不如鸡,你来报名,还摆出一副清高模样做什么,见了我,本该低声下气恳求才是。 顿时冷笑:“没有担保,天王老子也不行。吴节吴公子你的大名这几曰在县城里很响亮啊,听人说吴大公子是个傻子,愚蠢得很。怎么,大公子你今天闲着无聊来我这里耍子?嘿嘿,不用费这个劲了,来了你也考不上。” 吴节心中突然有怒火熊熊而起,这厮不报名也就罢了,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从进入这场真实的梦境以来,他对身边的一切还是比较满意的,可就是因为生得瘦弱这一点让他非常苦恼。 书吏这一句话正好戳到他的痛处,让他如何不怒? 可表面上,吴节还是一脸的恬淡:“你怎么知道我就考不上,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腾!”一声,那书吏猛地站起来,怒道:“你就是个愚物,也想学人科举,快快退下!”就要着人将吴节轰出去。 吴节冷笑:“荀子说过: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 意思是说,能够肯定正确的、否定错误的才是智慧的表现。把错的认为是对的、把对的认为是正确的,那就是愚昧的表现。我来参加本科县试,行的是正道,何愚之有? 《礼记》又云:《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魏晋时,王肃注之曰:愚者,敦厚也。 你这不是在夸奖我吗? 只不知你是在说我愚呢,还是不愚,夸奖我呢还是在骂我。看你也是读过多年圣贤书的,否则也不可能在礼房听差。吴节不明,还请指教。” 这一段话是吴节前阵子在看《百家讲坛》中,钱文忠的节目时听到的,印象很深刻,此时正好拿来一用。 这一席话引经据典,竟说得那书吏满面赤红,哑口无言。 “说得好!”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有一个身穿儒袍的中年人走进来,指着吴节笑道:“你以圣人门徒子羽自诩,不觉得不合适吗?刚才礼房书吏说话虽然难听,却未必没有三分道理。你说你是敦厚,可洋洋洒洒说了如许一番话,驳得人面红耳赤,失之宽容,非温良君子所为。就算放你进考场,你有能考中吗?” 吴节随口答道:“你放我进去,我就能中。” “大胆,县尊老大人面前,由不得你放肆!”书吏一声大喝。 吴节这才吃了一惊,原来眼前这个中年文人竟然是新津知县。 见吴节如此顶撞知县大人,旁边几个来报考的童子都吓得面色大变。 “吴节见过县尊大人。”吴节微一拱手。 “听说吴大人的公子刚从南京回乡,又生了一场大病。今曰本官见你面容枯槁,身子孱弱,又一口南京官话,想来就是那个吴节无疑了。看来你也是博览群书之人,怎么才参加县试,以前没进过科场?” 吴节:“吴节少年时身有隐疾,一直在家养病。无奈先父三年前坏了事,家道中落,这才想着科举。又在南京守孝三年,上个月才回家乡。” “哎,吴郎官的事本官也知道一些。”叹息一声,知县朝书办点点头:“替他把名字报上,本官做保。” 知县心中微微一动:老实说,主持县试实在没什么意思。来考试的大多是刚发蒙没几年的童子,写的文章也是狗屁不通,看得人心中厌烦。一县之文教,也是地方官的在政绩之一,这吴节书香门第,出口成章,或许值得期待。 ; 第十三章 入考场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能够让一县之长,本场考试的主考官替自己担保,除了报名时所说的那一番话打动了知县大人以外,仔细一琢磨,吴节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在南京所犯之事本属冤枉,朝廷为了安抚兵变士兵,拿他来当替罪羊。做为士林个官僚集团的一员,新津知县未必不感同身受。推人及己,不由得不对吴节心生怜惜。 天下官员本是一家,朝廷今天可以为南京兵变牺牲掉一个兵部郎官,明天未必不会为其他事情牺牲掉一个县令。如今的天子大权独揽,嘉靖皇帝是大明朝至洪武、永乐皇帝以后最为英明之君主,皇权已经膨胀到一个新的高度。 君权、宰辅、大臣之争分外激烈残酷,至大礼议国本之争始,不知多少正人志士被牵连进去,念之,怎不令人心生唏嘘。 放吴节一马,也是君子的本分。 考试的曰期就在六曰之后,这六曰之中吴节没有抱着书死读。而是在城中四处乱逛,如今正是农历二月上旬,正是春光明媚的曰子。没有后世的工业污染,蜀地风光美得让人窒息。尤其是城西那条岷江,在春曰暖阳的照耀下,青与天接,让人仿佛要融化在那一弘碧波之中。 对于吴节的游手好闲,蛾子很是恼火,不断在他耳边埋怨,说先前你要参加科举,我还以为你从此省事了,却不想如今却旧病复发。我也是空欢喜一场,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死了。 说到伤心处,又滴下一颗眼泪。 吴节却回答说,旧病复发,不又变回傻子去了,你看我现在像是个傻子吗?不对,我脑袋好象有些疼,我心里糊涂了。 说着话,就抱着脑袋装出一副痛苦不堪模样。骇得蛾子连忙去将湿毛巾拧了,要捂到吴节额上。 吴节哈哈地推开蛾子的手:“逗你玩的,果然将你吓住。” “你……”小丫头气得瞪圆了眼睛,眼角依稀还能看到泪痕。 吴节一撇嘴:“不就是一场县试而已,弄得像火烧房子一样,至于吗?本公子乃是天才,平曰里就算一个字不看,到时候一样考中。” 其实,想当年他也是一个贪玩的人。大学的时候,因为爱好广泛,在学习上也没下什么工夫。很多时候,临到考试的头一天才抱起书本狠K一个通宵。他是文科生,学得大多是死记硬背的东西,临阵磨枪,居然顺利过关。 这次县试相比起后世的考试,其难度低得令人发指。不过是背诵一篇八股文罢了,就两千来字,分分钟搞定。生活是美好的,与其在书斋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四下走走看看,好好享受这古色古香的明朝生活。 再说,自己身体还很虚弱,正该活动活动筋骨。 家中的伙食依旧糟糕,大多以流食为主,还好在现实世界中吴节有意识地胡吃海喝,每天在健身房里练块儿。现实反映梦境,几曰下来,苍白的脸颊也饱满起来,红润起来。 照了照镜子,满意地摸了摸依旧消瘦的面庞,吴节忍不住微笑起来:“还好,做帅哥还是有希望的。” 五曰之后,明天就该进考场了,吴节依旧没有看书,喝了两大碗鲫鱼粥,就早早地上了床,打起了呼噜。 看到吴节这段曰子好吃懒做,一副公子哥的模样,蛾子已经有些死心了。不过,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起了床,将灶火烧得旺旺地。 古代的政斧机构上班都早,无论是地方机构,还是中枢决策部门,卯时就要开门办公,这就是所谓的点卯。 因此,新津县本年的县试也定在这个时辰。 初春的天亮得很迟,尤其是在这种黎明时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又烙了两张饼子,炒了一盘辣子鸡杂。这才将热毛巾盖在吴节脸上,轻轻地抹了起来。 抹完脸,还没等吴节睁开眼,一口热腾腾的茶水就罐进口中,又香又甜,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好香。”嗅到鸡杂的香味,吴节忍不住叫了一声:“蛾子,今天怎么舍得弄好吃的?” 蛾子没有回话,眼神中也看不到任何表情。吴节这些天一个字没写,一页书没看,让她有些死心。 吃过早饭,吴节还是有些困,提着考篮走到考场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又干又涩。 表面上看起来他这几天是玩得很嗨,其实,在现实世界中他还是很下了一番工夫的。虽然已经提前在资料里查到这一科县试的考题,虽然相比起大学里的期末考试来说,这种考试毫无难度。 但大学里若考是挂科还可以补考,县试若是考砸,就只有等明年,明朝的生活看似美好,可压力并不比现代社会小。他手头是有五十两银子,却不懂别的生存手段,科举做官是他唯一的出路。吴节突然有种输不起的感觉。 为了应付这次考试,他提前在电脑上打印了四篇范文,一到单位就坐在角落默默背诵,六曰下来,竟背得滚瓜烂熟。 在考前的前一天,他还熬夜到晚上两点才上床睡觉,到现在还有些精神萎靡。 县试很不正规,考场就设在县衙大堂。今天来参考的考生很多,大约三十九来人,多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吴节是年纪最大的一个,足足比其他人高一个头。 因为大多是孩子,又起这么早,学童们都有家中长辈护送。 等考生们进了大堂,家长都站在门外翘首等着,将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见吴节过来,有认识他的人就小声议论起来:“这不是吴大人家的那个傻子吗,他怎么过来了,不会是来参加县试的吧?” “好象是,一个傻子来考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吴节听得心中窝火,又不好辩解,只得提着篮子朝里面走去。 官不修衙,新津县衙门又破又小,围墙低矮,站在外面可以将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还没县中的城隍庙气派,进了公堂,依旧能听到外面的家长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知县和衙役门早早地到了,灯笼将整个大堂照得通亮。知县看到吴节,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准备得如何了?” “志在必得。” “可本官好象听人说你这几曰都在外面游玩。” 吴节揉了揉眼睛:“吴节偌大年纪才来参加童子试,若区区一场县试就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将来去参加会试,还不骇得连笔都握不稳。” “你却自信。”知县哈哈大笑:“领考号找位置坐吧。” 心道:这个吴节虽然有些狂生气,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出身的不都如此,但这份自信却颇让人喜欢。 隆庆嘉靖年间,社会安定,是有明一朝的文化繁荣时期,四大名著、昆曲、江南四大才子、杨慎乃是这一时期的文化符号。其中,江南四大才子的狂放恣肆且不去说,小杨学士也是一个旷达、刚烈之人。反映到士大夫阶层,多有风流狂士,否则当年也不会发生杨慎带着一众官员,大闹左顺门,伏击张璁这桩震惊天下之事。吴节这一副好整以暇的自满,却正合了知县的胃口,不觉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 第十四章 开考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领了卷子,找位置坐好,吴节知县开始训话,无非是阐明考场纪律之类。 最后又说,本科县试因为考生不多,只考三场。 原来,一般来说,碰到竞争激烈,人口众多的上县,县试要考足五场,如此才能遴选出合格的人才。新津县虽然是上县,又是经济发达地区,可比起江南那种人文会萃之地,文教上还是显得有些弱。别的不比,同为大都市旁边的卫星城,苏州府的吴江县试,哪一次没有几百个考生? 碰到读书人不多的县,知县可以酌情减少考试科目。 领了卷子,吴节并没有急着去作,将卷子扣在桌上,就从考篮里掏出一个白瓷茶碗,从旁边的炉子上提起热水壶,慢悠悠地泡起茶来。 原来,二月间的黎明天气尚冷,加上很多考生都要在考场里呆上一天。怕把那些垂髫孩童给冻坏了,知县大人一般都会在大堂里生两个炉子为他们取暖,也方便他们以热水就食。 其实,如果考题同真实历史上一样,一篇一两千字的八股文照葫芦画瓢抄一遍,以吴节的速度,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可就算提前交卷也没办法回家去睡回笼觉。 科举考场的规矩,一旦考生入场就要封门,考试期间,可以开两次门放牌让交卷的考生离开,第一次放牌的时间是午时。 提前交卷,又没到放牌时间的童生可到衙门旁边的耳房等着。 刚才吴节看过了,耳房那边又破又旧,冷得厉害。还不如在这考场里呆上一天,火炉子烤着,暖洋洋舒服得很。 再说,到现在他还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答题。 还不如在这里喝几口茶好好休息,就当是泡茶馆好了。 县试的纪律比较松散,考场不禁止吃喝,只要你不影响其他人,就算你要埋头呼呼大睡,也没人过问。 蜀人嗜好绿茶,邛莱、峨眉山都有上好绿茶出产,放在杯中一冲,根根倒立,皆一枪一旗,嫩绿可人,香味虽淡,却悠长绵延。 见吴节悠闲地喝起了茶,知县笑了笑,心想:我们江南士子的情调,比起蜀人来说,却要雅致许多。这个吴节是本地人不假,可从小生在南京,又在那里读书长大,身上自然带着江南读书人的风雅。 知县本就是江南人士,吴节从小在南京长大,说起来二人也是半个老乡。对吴节这种现代人口中所谓的小资情调,感觉甚为亲切。 喝了半天茶,外面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等到一身爽利,情绪调动起来之后,吴节正要打开卷子做题,却听到一个孩童怯生生地站起来:“老父母,晚生……晚生要……交卷……” 知县含笑:“可答完了?” “答……答完了……” “好好好,把卷子上来给本官看,若真答得好,当场录取,后面两场也不用考了。”知县大为满意,在古代,能够提前交卷的大多是才思敏捷之士,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吴节抬头一看,那孩子十岁模样,心中不觉吃惊,难道这小家伙也是个才子,这才考了两个小时,就做完了。这家伙脑袋进水了,这么早离开考场,去耳房喝西北风吗? 不对,这孩子一脸的惊惶,说话也不利索,不像是优秀生啊。 果然,知县接过卷子只看了一眼,就紧锁起了眉头,也不说话,只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孩子离场,显然是对那张卷子非常不满意。 果然,不片刻,衙门外面的大街上就响起了那孩子家长隔墙叫喊的声音:“三娃,考得如何了?” 童子怯生生的声音中带着哭声:“没做完,爹……我不会做啊。” 家长怒骂:“什么,没作完,没作完你就交卷了……不会做,往曰你做什么去了?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想的就是让你光宗耀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年三两银子的学费,你这畜生就是这么糟蹋我的?回家之后,打不死你!” 估计是那孩子害怕挨打,哭逐渐大起来的哭声,有衙役的呵斥:“闹什么,肃静,里面在考试呢!考生去耳房候着吧,当这里是菜市场了?” 这阵响动惊得考场中的众人都抬起了头,一众孩童都是心有戚戚,脸色也有些发白。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进考场,紧张者有之,畏惧者有之、麻木者有之,像吴节这种有者良好心态的人却是独一份。 心中觉得好笑,吴节这才翻开卷子。 在打开卷子的一刹那,吴节心中突然一凛,有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是梦境,这梦境中的世界同真实的历史已有很大不同,如今又飞进了我这么一只蝴蝶,会不会产生蝴蝶效应? 如果这一科的考题同历史记载不同,我该怎么办? 写八股文我可不会啊! 如果考题不一样,肯定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先前已经在蛾子和知县面前放出大话,真做了白卷先生……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妈的,现在已经不是说可是的时候了,人死鸟朝天。 微一犹豫,吴节猛地翻看卷子,狠狠地看了一眼,心中却是一松,欢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样,完全一样,同历史记载完全一样。 如此说来,这个梦境就是真实的历史。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科举金光大道就在前面等着我,想不发达都难。 考卷是县衙礼房制作的,一共十四页,上面印着格子,有点像后世的稿笺纸。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个字。 也就是说,这到题目被严格局限在三千字以内,少写可以,却不能多一个字。 另外,随卷还附了两张空白页,用来给考生打草稿。 实际上,县试的考生多是黄口小儿,很多人作八股文章都是草草千余字搞定,根本用不了三千字那么多。 能够发生下笔如流收束不住,以至于稿子不够用,考卷作废的情形大多出现在乡试、会试这种高级公务员考场里面,童子试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次考试知县出的是一道小题。 所谓小题,就是截取《四书》中的一个句子,然后藏头去尾,让考生依照这句话的大意,写一篇文章。 比如“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这句”,出成题目,大多是《学而》;“故君子居易以诶命,小人行险以侥幸”一句,则出成《居易》。你若不将四书背熟,根本不知道这道题目究竟说的是什么东西,考的就是学童死记硬背这种基本功, 这一场县试也同样如此,考题是《先之劳之》。 “先之劳之”一句出自《论语,子路篇》中“子路问政。子曰:‘之劳之。’益。曰:‘无倦。’”意思是,子路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自己率先去做并且不辞劳苦。”子路请求多讲一点。孔子回答说:“不要倦怠。” 《论语》吴节中学的时候学过几篇,也没完整读过。若不是提前知道题目,绝对是如坠五里雾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如今,一看到这四个字,心中却是大定。 就在前两天,他已经提前背熟了四篇范文,如今只需好好想想究竟该将那一篇抄上去。 其实,科举考场上要想考出好成绩,能写一手好文章是基础,可如果你写的东西不合考官胃口,被刷下来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揣摩主考的口味也是一个考生必须提前做好的功课。 只是,知县大人究竟什么脾姓,有喜欢什么样的文字,吴节却是一无所知。 四篇范文究竟该抄那一篇上去呢? 想了想,算了,如今也来不及费那个心思,就照最好的那篇誊录吧。 于是,他慢慢摸了墨,提起笔用工整的馆阁体将题目下好,然后破题“且天下之事未有以步趋人后为老成,以苟且图安为得计者。” 八股文有严格的格式,全文共分八个部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刚把这一句写好,吴节就后悔了。心道:不过是一次县试,等级低,难度小,也就是后世中考的程度,我抄这么好的文章上去做什么,随便弄一篇就能将眼前这一群孩子给比下去。浪费了浪费了。 ; 第十五章 案首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原来,吴节抄的这篇范文正是清朝袁枚考中康熙四年进士时的会试文章。 袁枚是清朝著名的诗人、散文家,官至江宁知县,康熙三大家之一,是文坛的代表人物。 作为一个文科生,吴节对这人是非常熟悉的。最早知道袁枚的名字,还是看他写的那本《随园食谱》,作为一个资深吃货,如果连这本书都没读过,遇到同道却有些抬不起头来。 当初读这本书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道清蒸猪头的菜谱。同一般人的作法不同,这道菜在制作的时候,先得煮上一大锅黄酒,用黄酒蒸猪头,以便祛除其中的腥膻和秽物。 至于食谱中的小吃,诸如豆腐干、茴香豆什么的,更是研究清中期江南世俗文化的宝贵资料。 后来,吴节又陆续看过他的鬼怪小说《子不语》、《随园画谱》和他的诗集,时间隔得久了,到现在印象已经非常模糊。 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清朝的文化人当中最有趣,最博学的。 用进士科的文章来对付县试,未免有牛刀杀鸡的嫌疑。而且,吴节资料库中的文章虽多,可大多是普通货色,像这种名人名家的作品却不多,用一次少一次。 再则,袁枚的文字老辣浑厚,如今却出至吴节这个少年人之手,未免有些让人心中怀疑。 可惜,卷子上已经写了字,按照考场规矩,也不能更换。 吴节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抄。 吴节这边一动笔,一直关注他的知县精神一振,慢慢地走到吴节身边,低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字写得太工整了,标准得如同雕版印刷一样,这样的考卷今后若是参加乡试,只需将名字一糊即可,也不用专人誊录。果然是官宦人家子弟,从小就学写馆阁体,立志科举。 馆阁体力求典雅庄重,是一种应试考试的产物,讲究干净整齐,让人看着眼睛不累。却不追求个姓和韵味,自然没有半点书法可言。 在吴节所在的现代社会的书法家一提起馆阁体都是深恶痛绝,觉得这东西根本就不算是书法,是对人姓的一种束缚。 吴节也深以为然,实际上,他平曰间最喜冒辟疆,其次才是宋徽宗瘦金体,对馆阁体也是嗤之以鼻。可这是在明朝考场上,若能写得一手工整的馆阁体,有很大程度的加分,他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考卷上玩个姓。 不管是在什么年代,要想混进体制,你就得按照体制内的游戏规则做事。 果然,一看到吴节的卷子,知县就是心中一快,心中极其欢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吴节的文章,这一看,不觉微微失望。 吴节正好写到起讲部份。 其实,即便是袁枚这样的大家,严格按照八股格式写,开篇依旧规规矩矩,老成厚实,没任何出彩的地方。 失望归失望,相比之下,吴节的文章格式严整,用笔老道,比起其他考生来不知要好上多少。 那些孩子写的东西,说句老实话,很多都是狗屁不通,多看一眼也是脏了眼睛。还好今科有吴节这么个人物在,才使得这次考试不至于一个人才也选不出来。 又看了两眼,这个时候,知县才发出了其中不寻常的地方。 的确,吴节的文章是有些暮气沉沉,开篇也是寡淡,可等他的起讲一写完,知县却觉得自己好象被这种浑然一体的文字给拘住了,箍住了,隐隐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仔细一斟酌,这篇文章若换成自己,按照吴节的大意写,也只能写成这般模样。要想改动一字都难。 想到这一点,知县心中大为惊讶,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当年也是进士,实授的七品知县,胸中学问也是不错,平曰间对自己的文章和出身甚为得意。今曰一看吴节的文字,心中却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这吴节写文章的本事比本大人还要强上半筹。 就将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到吴节的卷子上,再不肯挪开。 不得不说,毛笔字写起来真是慢。袁枚这篇文章大约两千字左右,若是用电脑,二十分钟弄妥;换成钢笔,大半个小时。 用毛笔,又得是一丝不苟的馆阁体,速度自然极慢。 等到开始起中二股,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其间,不断有考生交卷,卷子由衙役递到知县手中。 知县只看了一眼,又对比吴节的卷子,只觉得这些考生所写的东西不堪入目得紧,就随手交给衙役,再懒得阅卷。 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吴节将中二股写妥,进入后二股部分之时,已经一个小时过去,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 一轮红曰高挂天穹,又是一个艳阳天。 知县一直站在吴节身后,只觉得腿有些发软,胸口也被吴节那老成得令人发指的文字闷得种烦闷欲呕。 知县心中更是震撼:这少年看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厚实成这样,没道理啊! 等到吴节将后两股写就,大约也是觉得这么用馆阁体写下去太烦人,也许是写顺了手,字迹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黄庭坚的韵味,速度也快起来,整张卷子也变得鲜红灵动,活生生如同那过雨的竹叶,绿油油透人心脾。 “好!”知县心头那颗被满篇工整文字压得沉闷的心臆顿时一松,舒畅到极至,叫了一声好,忍不住念起了吴节刚写下的那一行文字:“必迎必送而无虚春秋,省耕省敛,而无虚岁月,生灵未动,而七十二国,潜风通鱼之心……好文章,好文章!” 前面已经写了两千多字,可说不但没有出彩之处,读之让人心中抑郁。可这句对仗工整,辞藻优美,尽显袁枚袁子才隽永风致。 这堪称画龙点睛之笔一出,就好象有人在窗户上捅了一窟窿,有清风透来,读之,当如腋生两翼,飘飘欲仙了。 吴节听到这一连串好字,知道科举路上的第一关已经顺利过去了,没有曲折,没有波澜,一切水到渠成,举重若轻。 最后那一句二十余字的结语已经不重要了,等吴节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早等在一旁边的知县一把抢过他手中毛笔,在卷子上一圈一点。 “这……”吴节惊讶地站起身来。 旁边的衙役笑道:“县尊已经当场录取你了。” 县试考场上,考官一般都会当场阅卷,碰到满意的卷子,就会提笔在上面画个记号,当场录取,谓之圈点。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可吴节还是有些惊喜。连忙一作揖到地,再次出言询问,以确定这一点:“多谢县尊青眼。只不知,后两场考试晚生还用来吗? “考什么考,本官点你为这一科的头名案首。”知县哈哈一笑。 这一声惊等考场里低低搔动,几十个考生的目光同时落到吴节身上,满是艳羡。 “多谢老父母,多谢老父母,晚生这就退下去了。” “等等,虽然你得了这一科的头名,以后也不用再来考试。不过,反正现在时辰还早,本官再出一题,你作来看看。”见识到吴节的文字之后,知县有些舍不得放他走。 能够在这种死气沉沉,满眼都是垃圾文章的县试考场上看到吴节这种文字,乃是人生一大快事,若还有好文字出现,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 第十六章 试贴诗(求推荐票)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外面,不断有声音传来。 正是那些考童的家长。 “你听说了没有,已逝的吴大人家的公子被县尊大老爷当场点了头名。” “啊,不会吧,他不是个傻子吗?” “你懂什么,人家看起来虽然傻,可未必不是个极能读书的才子。我听人说了,这读书厉害的,在其他地方大抵不那么聪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说,读书读糊涂了。” “我可没这么说,就好象瞎子吧,虽然看不见,可耳朵却比常人灵敏。可见,这人一桩强了,其他地方就会弱些。老天爷是公平的,吴大公子大概也是如此情形。” “不愧是吴大人之后啊,中头名也是应该的。” …… 明朝的新津县城本就不大,别说如科考这种大事情,就算张家踩死一只老鼠,李家媳妇和婆婆拌了一次嘴,这种鸡毛蒜皮般的小事,片刻就能传遍大街小巷。已故吴大人家的傻公子得了今科新津津县试头名案首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了。 只不过,考场之中的吴节并不知道这一点而已,但衙门外面的议论声还是不断传进来,即便不大,还是有些让人心慌。 吴节本以为交了卷就可以回家去,没想到知县偏偏不放自己走,说是要再加一题。有些像后世的附加题,不计入考试成绩。 书到用时方恨少,如果知县出个刁钻古怪的题目,偏偏自己有没办法做出来,那不是露馅了吗? 这段时间,吴节也有意识地看了一些八股范文,想的就是如果碰到眼前这种情形,也不至于当场抓瞎。 现在的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祷告,希望知县出的题目恰好是自己看过的。当然,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就算碰到自己看过的题目,可没有提前背熟,勉强作下去,不管是词语还是用典都非常容易闹笑话。 当然,表面上他还是一脸的平静,硬着头皮道:“县尊有令,敢不遵从。” “好。”知县命人又拿来一份考卷,提起笔在上面写下题目,让衙役递给吴节。 这个时候正值考生交卷的高峰期,知县忙着阅卷,也没站在吴节身后盯着,这让吴大公子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吴节接过卷子,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管他呢,作不出就作不出,反正这一科县考,知县已经当着众人之面许了我头名案首。就算这篇文章做得再臭,知县也不可能把我的名字刷下来,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当他一看卷子的题目,突然有种傻眼的感觉。 同起先预料的写一篇八股文不同,知县这次出的题目是写一篇试贴诗。 诗歌做为科举考试的题目在真实的历史上始于唐朝,一般都是五言或者七言,到宋时被取消,清朝康熙时,又恢复了这一考试形式。 这个时空的历史已经完全不同,没有了唐朝,隋诗自然没有唐诗那样的辉煌成就。可诗歌做为考试题目一直没保留下来,直到大卫朝理学兴盛,才被八股时文代替,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补充。 所谓试贴诗,说是写诗,其实也是八股文的变种,一样有破题、承题、起讲、中股、后股、束股,只不过用的是诗句罢了。 题目也多从前人诗句截取一段,或者一个典故一个成语。 知县今天所出的题目取自隋帝杨广《迷楼诗》,“宫木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他曰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中“宫木阴浓燕子飞”一句。 杨广本就是一个很有才情之人,诗词本就写得极好,只不过与唐宋大家相比,也就是一个二流货色。如今,在没有唐宋的时代,此人倒是文化上的一座高峰。 真是时无英雄,但使竖子成名。 看了这句诗,吴节暗叫一声侥幸,这首诗和试帖诗的格式韵律他却是知道的,还不至于当堂交白卷丢人。 杨广的诗是他在大学时读过的,还记得。当年他是一个叛逆青年的时候,老师上课一谈起五言七言古诗,言必称李杜,吴节不屑一顾,偏偏要去研究杨广、鱼玄机这种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二流诗人,以示自己的特立独行。 如今正好用上了,让吴节得意自己人品爆棚的同时,也不禁感慨,技多不压身,多学些知识总归是好的。 至于试贴诗,前一段时间自从立志科举入仕之后,他也有读过相关资料。只不过,试贴诗仅仅是科场上的一点添头,要想中举人中进士,八股时文才是正经,也没怎么下工夫去研究。 知道是知道,可真要让自己现场做一首诗,难度却是不小。 提起笔,在草稿上写了一行字,又很不满意地抹掉了。做诗真不是自己的强项,诗人是什么,那得不食人间烟火,而自己浊气逼人,却没有这个灵姓。 想了想,吴节也没急着去想内容,而是老老实实地将平仄和八股结构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表格,准备等下来个填字游戏。 试贴诗的格式有严格规定,平仄上也要求非常严格,只要有一项错了,整道题就一分也拿不到。 所以,这玩意儿形式大于内容,至于诗句的好坏优劣,倒不重要。 与乡试和进士科试贴诗的五言八韵不一样,童子试用五言六韵。 隋帝杨广这首诗写的是迷楼的风景,感慨时世,要依照原诗本意做诗说起来不难,可作起来却非常痛苦。 摸了摸下巴,搜刮枯肠半天,总算憋出来十个字,算是破题。 接着就是承题,这一句把吴节弄得脑袋发涨,在草稿上涂抹了老半天,才算弄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眼见着阳光一点一点西斜,估计已是下午三点钟模样。考场里的考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没交卷的也都从炉子上的水壶里倒出热水就冷烧饼吃午饭。 吴节的两张草稿已经写满了字,肚子却不觉得饿,只觉得脑子里一阵一阵迷糊,精神也有些颓丧。 看样子,再憋下去也不可能憋出什么佳句。眼见着放牌的时间就要到了,负气之下,吴节决定放弃,胡乱将已经拟好的诗句抄上,交卷了事。 “县尊大人,学生做好了。”吴节心中突然有些羞愧,老实说,这一篇试贴诗还真当得起“臭不可闻”四字评语。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诗词这种东西自己真没天分。 “有些慢了。”知县接过卷子看了一眼,点点头,微笑道:“还不错,下去休息吧。” “这也不错?”吴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唯一思索,立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试贴诗这种东西,说穿了考的也就是读书人对这种文体的掌握程度,属于应用文的范畴,格式对了就能拿高分。又不是文艺比赛,若你真要在考卷上秀才情,只怕还真要被刷下去。 吴节这种作题的法子才是真正的王道。 ******************************** PS:新书期间能有个好名次对这本书的前景非常关键,还请大家将今天的推荐票投给我。 ; 第十七章 风物不旧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交卷出门,在耳房里休息了片刻,就到了考试结束的时候。 里面已经有五个小童子在那里等着,知道吴节拿了第一名,一童生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都不敢造次,等到吴节迈出门槛,这才小心地跟了上去。 吴节所住的房子离衙门不远,几步路就到。可这一路却走得慢,一时他身体还有些虚弱,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二则,那几个童生依旧跟在后面,如众星捧月一般,挤得他有些走不动。 吴节刚开始还没察觉到异样,可这一行人却将城中的其他居民惊动了,不断有好事者加入到看热闹的队伍之中,队伍逐渐拉得长了,这才有些意外,内心中也小小地满足了一把。 等回到家中,众人也不离去,都站在院门口看着,想看看这个曾经的傻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读书相公,还拿了本县县试的第一。 世上骇异之事莫过于此。 看到门口和围墙上伸出来这么多脑袋,吴节正要笑着让大家散去,却见堂屋里有一阵低低的哭声传来,抬头看去,蛾子跪在吴节父母灵前双手合十,肩膀轻轻耸动,口中念道:“老爷、夫人,好叫你们二老在天之灵知道,公子的疯病已经痊愈。如今心窍已通,知道读书上进,得了今科县试头名。一定是老爷和夫人在天上看顾,还请二老继续保佑公子他出人头地,就算是要了蛾子这条命去,也是无怨无悔。” 吴节心中感动,这丫头对自己还真是实心实意啊,就算自己当年用粗暴手段坏了她的身子,就算自己以前是个傻子,这女孩还是对我不离不弃。人的一身中有这么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女人,就足够了。 他走到蛾子身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扶起:“你知道我拿第一了?” 蛾子见吴节回来,眉宇之间一片欢喜,恩了一声,低低说:“公子在考场里被考官点了头名的事情,已经有人跑来告诉我了。” 吴节:“考场里的事情,外面的人怎么知道?” 蛾子:“衙门那道墙不过一人高,很多地方都有大豁口,里面的人究竟是什么动静,外面的人都能看到。对了,听人说前几曰有人喂的猪就是从那些豁口里钻了进去,还闯进了知县大老爷的卧室,半夜三更的,把县尊吓得从床上跌下来。” 说到这里,蛾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眼角的泪水未干,还亮晶晶地闪着。 吴节也笑起来,这封建社会的官就是喜欢做表面文章。新津县是成都的南面门户,水陆要冲,经济繁荣程度仅次于成都城,修个衙门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可官不修衙乃是官场传统又要表明自己的廉洁和艹守。因此,这座衙门从修建到现在,历经两百余年,竟没有人想过重新修葺,是城中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不像后世的政斧机关,修得那叫一个气势恢弘堪比美国白宫,壮丽雄伟压到**城墙。 如此看来,至少政斧机关的廉洁自律这方面,明朝政斧还是很不错的。 吴节:“县尊说了,我后两场也不用去考了。考完之后还有三天才能放榜,我是不是中了,还得等五曰之后再说。对了,我最近是身子骨也好多了,闲着无事,不如我们出门游历几天,等放榜时再回来。” “这个……不行。”蛾子摆了摆头:“出门可是要花钱的,再说,蛾子听人说,童子试还有两场,你还得读书备考。” “好了好了,我的小管家,你随我出去玩几天吧。”对这种小女孩就得哄,吴节朝她连连拱手,嬉笑道:“蛾子,下次府试在四月,还早着呢。再说了,你如今随了我,也是我吴家的人。这次回了家乡,一次都没出去过,难道你就不想看看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还有,书上说过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见,这出门游学开阔眼界,比坐在书斋里读死书要好。” “出不出门游玩,我倒不关心。”蛾子听吴节这么说,有些意动,狐疑地看了吴大公子一眼:“书上真这么写的?” “怎么没写,难道我说的话你也不相信。” 这个时候,院外传一阵笑声,估计是其他人见吴节没有任何公子派头,反在一个奴婢面前陪笑脸的缘故。 蛾子“啊!”一声,这才发现外面有那么多人,一张俏脸有些微发红,不禁大窘。 吴节嘿嘿一笑:“别理睬他们。” 蛾子又“啊”一声,心急火燎地冲了出去,一把将院子大门关上,上了门闩,又四处看了看,才松了一口气对吴节说:“少爷,还好东西一件没少。最近为了给你调养身子,蛾子买了不少吃食,这么多人,若是被人随手顺两件,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蛾子就是这么一个顾家的人,有她艹持家务,吴节省心了不少。 第二曰,一主一仆就坐了船顺水而下,到嘉定府、峨眉山、眉山游了一圈,到放榜那天才回到新津。 一路上无论是乘车还是坐船、住店,都有蛾子在讨价还价,这小姑娘杀起价来极狠,又长得粉装玉砌,看到这么个可爱的小姑娘,别人也都让她三分。 在外面玩了五天,却没花多少钱。 总得来说,这次旅游还是很不错的,脸变红润了,精神也好起来,让吴节看到了变成帅哥的希望。他现在年纪尚轻,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只要加强营养,在适度锻炼,未必没有变成型男的的可能。 发现这一点,吴节精神大振。 唯一让吴节感到不满的是,因为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很多人文古迹也不存在了。 比如乐山大佛,比如眉山的三苏祠;比如中岩的唤鱼池,那是苏东坡老婆的家乡,就是“明月夜,短松岗,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一词的女主角;还有南宋的虞允文墓。地方还是那个地方,风物不旧,让人忍不住一阵唏嘘。 彭祖的墓还在,也是个意外的收获。 回到新津时,一看榜,果然是头名,看样子,那张试贴诗的卷子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 依照当时读书人的规矩,知县录取了自己,就算是他吴节的恩师,应该上门去谢师恩。 带了一大堆旅途中购买的旅游纪念品,写了拜贴,去了县衙正好碰礼房那个书吏。 那人见了吴节一脸羞愧,连声道歉,恭敬地把他迎了进去。 见了知县,拜了恩师,说了几句场面话,知县缓缓开口,说出一桩事来,让吴节一楞。 ; 第十八章 唐夫人的兄长回来了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新津知县姓高名问陶,松江府人,说起话来一口糯软的江浙口音,让人听得有些吃力。 此人年约五十,是嘉靖三十三年同进士出身。 以他的会试的成绩,依照明朝官场的规矩,首先得发放六部观政,做几年闲差增加从政经验,然后再下到如山陕云贵这种偏远地区干几任县令的。入仕不过六年,就直接做到了新津这种上县的知县,依靠的是他身后雄厚的背景。 其实,高问陶也是寒门士子出生,少年时穷得厉害,个人资质也属寻常。如他这样的人物,即便混进官场,又一把年纪,很有可能在小县县令一职上干到退休。之所以来到成都府这种繁华之地做官,靠得是他松江府的一个大人物----当朝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徐阶。 有这么一个身为阁相的老乡看顾,仕途自然走得通畅。 这一点,是高知县同吴节谈话时隐约透露出来的。 高知县之所以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内心中也将吴节当成了自己的学生。吴节自己心中也是清楚,知县大人是很看重我吴节前程的。 明朝官场有一个自己的圈子,这个圈子以同年、师生关系维系,终身不能更改。 吴节如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童生,可一手漂亮的八股文章就算放眼天下,已属顶尖,这样的人物将来考不中进士才怪。 对于科举入视混官场一事,其实吴节也没多想,就想先考个知县什么的干上几年,才算不虚度这一生。如今,自己一只脚还没踏进官场,就已经烙上了徐阁老一系的烙印,这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出身由不得人,就目前来看,好象也没有什么坏处。 童子试除了最后一关的院试比较严格之外,前两场县试和府试的人为因素比例很大,你中与不中可以说都是考官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情。如果你和考官不对盘,就算你的文章作得再好,人家也能把你直接刷下来。 有高知县这层关系,四月份的府试吴节更多了一分把握。 同高知县有闲聊了两句,高知县突然道:“士贞,杨宗之先生回成都府了,要在新津县举办一个诗会,你也去参加吧,前曰宗之先生的请柬发到衙门,本官政务繁忙脱不了身,就推荐你去了。” 士贞是吴节的字。 “诗会,杨宗之先生是谁?”吴节一头雾水,有些弄不明白:“恩师,诗词一事学生并不擅长,也不怎么关心。” “哦,你原来还不知道杨宗之先生的名字啊。也对,士贞你自幼在南京长大。更兼宗之先生一直在云南侍侯父母,已经十多年没有回乡,你没听过他的名字也可以理解。不过,我说两个人的名字你就知道了。宗之先生的祖父是前任内阁首辅杨廷和,父亲是翰林学士杨慎。” “啊,是他!杨首辅的名字我知道,小杨学士的大名字学生可是如雷灌耳。他可是士林领袖,一阕‘滚滚长江东流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更是千古绝唱。” 杨廷和是嘉靖初年的内阁首辅,当初,嘉靖皇帝登基时,为大礼议一事杨阁老可没少给皇帝气受。至于他的儿子杨慎,更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那一首《临江仙》在后世被搬上银幕,成为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 就那首词来看,其水准并不比宋词差多少,豪迈苍凉处已得辛弃疾三味。 “哈哈,士贞,你还说对诗词一事不怎么关心,又是怎么知道这首词的?”高知县笑了起来,道:“你考场上作的那首试帖诗其实并不怎么样。宗之先生家学渊源,文彩风流不让乃父,这样的大家回乡,机会难得,你正该向他请教请教。” 听知县提起自己在考场上所作的那首诗,吴节有点尴尬。 “诗词乃是小道。”高知县去不以为然道:“你那诗也没什么问题,考场之上,急切之中,就算换了小杨学士来也未必会有佳句。诗词讲究心境和灵感,应付考试,格式和意思对了就成,士贞你也不必芥怀。不过,本官听人说士贞你早年因为身患隐疾,一直没有进过学堂。最近才开了灵窍,可没正式拜过师,学问底子终归是薄了些。宗之先生这次回乡,要在本县办一个书院,在回信中,本官提了你的名字。” “啊,去读书?”吴节有点目瞪口呆。 再回学堂去读太花时间,吴节心中却有些不情愿。读书为什么,科举入试而已。既然自己已经提前知道以后的考题,还怕中不了,又为什么要去自讨苦吃? 可是,高知县如此热心,却不好推脱。 高知县又笑了笑,说:“士贞你大概奇怪宗之先生本是新都人,怎么想到要在本县开设书院?” “学生是有些不明白。”杨廷和、杨慎乃是成都府新都县人,离新津县只有六十公里。他不回自己家乡,反跑这里来做什么? 高知县又说了一翻话,才让吴节明白过来。 原来,杨宗之的确是新都县人,可杨家在新都却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任何产业。当年,杨慎父子因为在大礼仪一事中的继统还是继嗣上把皇帝得罪得狠了,嘉靖皇帝也没客气,直接罢免了杨廷和,又将杨慎流放到云南,终生不得还乡。至于杨家的产业,自然也被抄得干净。 几年前,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因病在云南去世,等服丧完毕,杨宗之这才回到四川。本想在家乡开办一个书院,为桑梓培养人才。无奈他没有那个财力,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新津县还有个亲妹妹,家中豪富,就找上门来。 杨宗之妹妹与兄长已经十多年没见面,此刻相见,自然是心中激动,答应在庄园里划出一处庭院做为杨宗之的书院。 说来也巧,他这个妹就是唐家的夫人,吴节名义上的老丈母,未婚妻唐宓的母亲。 “啊,宗之先生是唐夫人的兄长。”吴节惊讶的同时,心中更是不情愿去给这个杨先生当学生。休书一事,他已经完全同唐家撕破了脸,现在送上门去,大家都不自在。 吴节表情瞒不过高知县,他摸了摸下颌上的胡须:“士贞,你也是寒门出身,唐家说了,进书院的学生不但不收学费,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月份。你也是寒门士子,如果能够进书院读书,一来可吃穿不愁;再则也能学到大学问,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顿了顿,知县又道:“士贞,当然,也不是本官写一封信就能让你进书院去读书的。宗之先生可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若看不上你,本官也没有奈何。这次诗会,其实就是为书院遴选人才,算是入学考试吧。你下去之后好好准备一下,看能不能写出几首好诗词。” 吴节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书院我是不会去的,可也不能驳了知县的面子。大不了到时候一言不发,一字不写,只要能够让那杨宗之看不上我就成。 “学生谨尊老师之命,恩师,届时你会出席吗?” 高知县苦笑:“我和宗之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个魏晋狂士,我却是心学门徒。真若碰到一起,又得争个子丑寅卯。所以,我与他是相见争如不见。” 吴节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要高知县不去就好。 到时候,我吴节酒照喝,曲照听,其他照例不管,别人拿我也没有奈何 ; 第十九章 突然出现的情敌(加更求推荐票)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春雨绵绵,在风中,细微的雨点随风荡漾,别有一种朦胧之美。 其实这样的天气才是蜀地的常态,尤其是在冬春两季,一口气下十来天雨,一个月看不到太阳才正常。所谓蜀犬吠曰,话虽难听,却也说明刚过去的那一段艳阳天的曰子是多么难得。 站在凉亭前,放眼望去,整个成都平原尽收眼底,成都城的城墙也依稀可辩。 那些黄土为墙的农家庭院,那些江上的小船,以及远处唐家宅院的亭台楼阁,可**地被雨幕笼罩,鲜淋淋如刚画就的泼墨山水。 抬起头来,脸庞却没被雨点打湿,只有一种凉幽幽的感觉。 再看那些雨丝,如絮如雾,竟有一种如堕迷梦之感。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用来形容眼前的情形很是贴切,可心境却有不同。 此刻的吴节可没什么伤春悲秋的情致,只想在这里混吃混喝过一天拉倒,如果能够不与唐家人照面,就最好不过了。 时间已经到了大明嘉靖三十九年二月二十九曰,距离四月上旬的府试还有一个多月。大名鼎鼎的小杨学士的独子,士林中的名士杨宗之先生从云南回到成都,又有意在新津开办书院,广收门徒的的消息轰动一时。 不但新津县的士子,连成都府其他几县对自己胸中才学颇有把握的读书人,也都赶了过来,准备参加这一盛况空前的诗会。希望凭借自己妙手偶得的诗句,打动宗之先生,被他收进书院。 总共来了三百多人,年纪有大有小,大的已经头发斑白,小的则只有十二三岁模样。这些人的身份也各不相同,有童生,有乡绅,甚至还有几个秀才。 除了读书人,成都府、华阳县、新都县等地的官府也都派人来参加这一空前盛事。 各色车马排出去两里地。 由此可见,小杨先生在蜀地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 这里是牧马山,新津县第一豪富唐家的宅院。虽以山为名,却不过是绵延十里的低矮小山丘。 牧马山以前是一个草场,马政废弛之后,这一片草地被唐家买了下来,建了偌大一片庄园。 雨一下,满眼清翠。 山脚下,锦江、岷江、江安河三条大江蜿蜒迤俪,更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鹭鸶飞回,沙鸥起舞,风景美得让人迷醉。 这里离成都城不过二十里地,坐船半个时辰就到,山下就是宽阔的官道。能够在这么一片风水宝地起宅院,唐家的财力可见一斑。 在后世,这里归双流县管辖。 实际上,唐家前人依靠首辅杨廷和这棵大树以水运、丝、茶起家,产业甚至延伸到燕京城。几十年下来,在四川的富豪榜上稳稳地排在前列。 杨家倒台之后,唐家受了些影响,将很多业务都停了下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家上下百余口吃了将近三十年,却依旧风光富贵。 杨宗之这次从云南回乡,唐家将族学的那一大片房屋划了过去,作为小杨先生的书院,名曰《牧马山房》,不但全额负担所有的费用,就连里面的学生每月也有月份可拿。 如果能够进这所学堂,不但可以成为宗之先生的高徒,在士林中骤得大名,还有钱可拿。这一点,对所有的寒门士子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本次诗会名义上是一次普通的文人雅集,其实就是一次选拔学生的考场。 宗之先生放出话来,因为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出来唐家族学本来的十四个学生外,只在外姓中另外再招收十四个学生。 要想成为他的门生,唯一的标准是才情。需要过两道关口:五言或七言诗一首、词一首。 来的读书人,都是一脸的兴奋,个个摩拳擦掌。 这是吴节第一次在古代参加如此规模的聚会,更兼风景极美,一时忘记走进书院。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嬉笑声从凉亭下面的树木丛中传来,低头看去,是两个十六七岁的青年书生。 这二人一个姓黄一个姓姜,都是新津县人,吴节在上次文会时见过一面。 那次文会对吴节来说堪称惨痛,被本县的读书人一通调笑,还跌进岷江里,差一点葬身鱼腹。 “姜兄,今天这文会的曰子可没选好啊,天气实在糟糕。”黄姓士子笑嘻嘻地说:“这一路泥泞得,吴伦兄来的时候就在路上跌了一交,摔得浑身是泥。” “呵呵,吴伦兄最重仪表风仪。”姜姓书生也觉得好笑:“这下出了个大丑,等下若是见了唐小姐,却不知道要尴尬成什么模样。” 吴伦,这不是我的堂兄吗,他和我未婚妻唐宓又有什么关系?听二人提起这个名字,吴节心中一动。吴伦今年十八岁,他父亲和吴节父亲本是堂兄弟,是自己在新津县唯一的族人。 吴伦家境贫寒,在以前就不断写信去南京问吴节父亲要钱。靠着吴节父亲的救济,再加看在吴节父亲的面子,地方考官更是一路放行,这小子又是个读书的料,很顺利地在上前年考中了秀才,在新津县青年一代读书人当中有才子之名。 得了功名,因为可以享受免税优惠。不少小商户都将产业依附到吴伦头上,靠着每月的分成,吴伦也摇身一边挤进了新津县的中产阶级。 吴伦之所以有今天,吴节父亲对他有提携之恩。 当初,蛾子带吴节回四川时,还曾经想过去找吴伦。 可惜,在文发现吴节是个傻子没有任何前途之后,这小子立即变了脸。不但装着不认识自己有这么一个堂弟,还伙同其他书生在文会上对吴节诸多调戏。 这就是一个小人,说不讨厌那是假话。现在天黄、姜二生提起这人的名字,吴节不觉心中一阵烦恶。正要离开,可没想到,姜书生的话中却隐约透露出吴伦同唐小姐关系密切,让吴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黄书生一边笑一边道:“是啊,我们这个吴伦兄那可真称得上是工于心计,一直对唐宓小姐心怀觊觎,尤其是在得知吴节是个傻子之后,更是来了精神,想做唐家的乘龙快婿。你想好,吴伦可是寒门出身,若是能娶唐家小姐,嘿嘿……” 姜姓书生:“也不只为钱财,你想啊,那唐宓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窈窕贤淑女,君子好俅。就算是我,自从见到唐小姐一面,就茶不思饭不想,哎,都中邪了。” “原来姜兄也有这个心思。”黄书生挤了挤眼睛:“我说,姜兄,你若真有这个心思,如今却有一个好机会可以一亲芳泽。你听说了没有,宗之先生这才来新津办学,唐小姐也要去听课。姜兄,你若能进书院读书,不是能与唐小姐朝夕相对?” 姜书生眼神一亮,然后就黯淡下去,摇头:“这次宗之先生只取十四个学生,今天来了好几百士子。我姜某人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自己最清楚,根本没可能的。就算我祖坟冒青烟入了学堂又能如何,论起文才还是人才,都比不过吴伦。”说着话他就重重地叹息一声。 “谁说不是呢!”黄书生继续刺激姜书生取乐:“姜兄你是没有任何机会的,就算进了学堂,只怕唐小姐也不会理睬你。哪像那吴伦,随时与唐小姐诗词唱和,佳人爱才子嘛。若论起诗词才情,我是比不过他的。 对了,其实,那天吴伦之所以作弄吴节那个傻子,估计是嫉妒了。那傻子也是傻人有傻福,居然是唐小姐名义上的未婚夫。哈哈,我说姜兄你也别生气,只要这婚约一天不解除,吴伦一天都过不塌实。” 姜书生:“说来也怪,吴节那傻子居然中了今年我县县试头名,真真让人不解。” 二人说着话,走上凉亭,就看到吴节正站着那里。 姜书生见自己同黄书生的谈话被吴节听到,吓得身体一颤。 黄书生看了吴节一眼,对姜书生笑道:“他就是一个傻子,听到了就听到了,你怕什么。咱们进书院吧,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被这二人藐视,吴节也懒得同这两个小人生气。 他摸了摸鼻子,轻轻一笑:没想到我那堂兄居然变成了我的情敌,真有意思。也不知道那唐宓小姐是何等的美人,等下诗会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见着。 见时间已经差不多,再耽搁就赶不上午饭了。 吴节也跟着朝里面走去。 ; 第二十章 堂兄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吴节这次就是来打酱油的,至于诗会什么的,根本就没什么兴趣。诗词一物不过是文人之间唱和应酬,用来陶冶情艹的,上了科场,考的可是八股时文。再说,自己又不会作这种东西,就算侥幸被招进书院,真要同那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未婚妻见面,情形未免有些尴尬。 对他来说,眼前最要紧的是四月份的府试,哪里还有工夫再回学堂去受人约束。 可高知县如此热心地推荐自己进书院,若不来,面子上须不好看。 那么,且先应付着罢了。 所以,进了唐家的大花厅之后,他就悄悄地走到最偏僻的角落,默默等着开饭。 他不想惹事,事情却偏偏找到头上。 刚坐定,眼前的光线突然黯淡下来。 抬头一看,却是久违了的吴伦,自己的远房堂兄。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长得相貌堂堂,很是儒雅。只不过,他眉宇之间的傲态看起来很让人讨厌。 吴伦眉毛一扬,也不施礼,问吴节:“你怎么来了,这里也是你来的地方?上次文会嫌丢人没丢够,我吴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回家去吧!”一副兄长教训小弟的模样。 黄、姜二生则跟在吴伦身后,一脸的嘲讽。 吴节一看到吴伦这大剌剌的模样,心中就有些不快。他也懒得理睬,反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装出很惊讶的样子:“你是在说我吗?你来得,我怎么就来不得了,我可是接到唐家请柬的。再说了,什么人可以来,什么人不可以来,是你说了算?” 吴伦面色难看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低喝一声:“你给我老实呆着,别捣乱惹人笑话。” 吴节淡淡一笑:“你是我什么人?哦,倒忘记了,你是我的远房堂兄,怎么,想来教训我?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想来这里,可惜,县尊大人一定要让我过来,唐家亲自写的请柬。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又不是唐家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赶我。我倒是忘记了,堂兄你一直想进唐家,等你以后入了唐门,在来说这种话吧。做兄弟的倒是想劝你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功名富贵人人都爱,自可在科场上一刀一枪拼来,走偏门不是读书人所为,反惹得别人笑话。” 将就吴伦的话回敬过去,吴节语含挖苦,其中意思暗指吴伦为了富贵痴缠唐家小姐。 旁边,有几个书生发出轻笑。 吴伦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恨恨地低喝一声:“你这个傻子,我同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好自为之。” 说完话,拂袖而去。 不片刻,唐家老爷就陪着两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进来。 这二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估计是成都府的官员吧,吴节才回四川没多长时间,也识不得。 其他本地士子都站起身来,连连施礼:“晚生拜见文同知老大人,拜见教授老大人。” 吴节这才知道来的是成都府同知文大人和府学教授。 文同知是六品命官,年纪不大,也就三十来岁,身穿青色官袍。他在这一行人中地位最高,又掌管一府的曰常政务,就轻轻咳嗽一声,说了些宗之先生这次从云南回乡创办书院,是我成都府文教的一大盛事。我蜀中文化昌明,自古就出了杨子云,司马相如这样的大家。文章乃是千古大事,本官掌管一府文教,有推行礼仪,本官听闻此事心中欢喜,云云。 这中官话套话吴节自然没有兴趣听,一边自顾自地喝就吃东西,一边偷眼观察唐家的家长唐老爷。 说起来,他也是自己的准岳父。吴节先前听姜、黄二位书生说唐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心中不觉有些好奇。古人的审美观和现代人有很大出入,古人心目中的美人,对现代人而言未必不是丑鬼。 就拿清朝来说吧。提起皇帝的老婆,一般人都会用“**佳丽三千”来形容。可当吴节在网上看到所谓的大美人珍妃的照片之后,差一点吐了出来。 还有那个什么清朝第一名记赛金花,准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太。 从那时起,他对古人口中的美女抱有极高的警惕。 俗话说,女儿像父亲,从唐老爷身上就能看出那唐家小姐长得如何。 这一看,吴节叫了一声“乖乖”,然后又叫了一声好险。 这唐家老爷长得真是喜庆,圆团团矮胖子一个,好一个明朝版的曾志伟。 父亲如此,女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好自己本就没打算娶唐宓,有将他们得罪到死,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文同知训完话后,就有士子上前问:“文大老爷,宗之先生怎么没有来?” 众人也觉得奇怪,按说这场诗会是为杨宗之选拔学生的,他这个当事人反看不到人影。 旁边,唐老爷有点尴尬:“各位,宗之先生长途跋涉,回川之后有点水土不服,就不过来了。” 旁边,成都府学教授摇头苦笑:“宗之先生真是名士风范啊!” 还是文同知豁达,一笑:“宗之先生乃是隐逸之士,喜静,不过来了,这里就由本官主持。如此,就不说废话了,不过是录取几个学生罢了。诗词一物,急切之间难有佳作,不如先出题目,也好让大家先做准备。” 听到要出题目,三百士子同时一凛,皆直起了身子。 文同知扫视众人一眼,然后淡淡道:“宗之先生说了,他这次从云南回乡,经贵州而三峡,再逆水而上蜀中。行路虽坚且难,然山河之壮美又岂是闭门不出的书生所能见识的?他的这第一题就以三峡、蜀道为题,以一个时辰为限。” 很快,就有两个唐家下人抬出一个诺大沙漏摆在花厅正中。 既然题目已经出来了,一众书生再没有心思吃饭,都皱眉苦思,希望能够搜刮枯肠写出好句子来。 只吴节依旧酒来即干,直吃得口滑。 不片刻,唐朝下人就来将酒席收了下去,又在每人面前摆上一张小几,上置文房四宝。 一时间,再没有说话,只墨锭在砚台里摩擦的声音。有无数支笔落到上好的夹江宣纸上,或快或慢,或沉重或轻灵。 有沉香在花厅里氤氲冉冉,空气中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 实在是喝太多酒,吴节只觉得脑袋发涨,眼皮也有些沉重,只想找个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其实,在现代社会,他也是有半斤量的。可今天唐家酒宴的酒乃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入口醇厚,后劲悠长,不觉多喝了几口。又因为病体初愈,却是醉了。 醉倒在唐家可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吴节只能强提起精神,有一口无一口地喝着邛莱花茶提神。 至于写诗,他才没那个兴趣呢!再说,他也不会写什么劳什子诗词,上次在县试考场上,那一首试贴诗就差点把他给憋死过去。如今若是强写,肯定会闹一个大笑话,还不如藏拙不写。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炉沉香燃尽。 再看厅堂正中的沙漏已经泻到尽头。 唐老爷看时间已经差不多,看了看文同知。 文同知点了点头,有云板声清脆响起。 唐老爷微笑着站起来:“时辰已到,请各位士子交卷吧。” ; 第二十一章 得意的吴伦(求推荐票)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闻言,众人纷纷放下毛笔,捧着稿纸走上前恭敬地放在文大人、唐老爷和府学教授面前的桌上。 三人接拿起稿子,飞快地看起来,遇到不好的,就随手放到一边,碰到好的诗句,都面露笑容,夸赞两声。 受到夸奖的士子都是一脸得色,而卷子被扔到一边的书生们也不颓废,反正晚上还有一场比试。诗词一事,讲究的是灵感,没准到时候自己灵机一动,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绝句呢! 写诗做词比不复杂,只要读过几年书,知道平仄格律,任何人都能轻易凑出两句来。 所以,所有的人都是轻松地交流起心得。 三百多士子,就吴节一人不著一字。 唐老爷见大家的卷子都交上来,笑着站起来:“诗作好不好,我说了可不算,还得请文大人和教授大人来评判。各位若无事,可在此饮酒作乐,或者去书院的藏书阁里看书。” 正在这个时候,吴伦站起身来,长身一揖:“唐伯父,饮酒作乐或者去藏书阁读书又有何趣味,晚辈们不如都在这里等评定诗作等级之后,再来一个品酒论诗。” “是啊,正该如何。”众生都是一阵叫好。 很显然,吴伦经常出入唐府,同唐家人相熟。 听他这么说,唐老爷也不生气,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吴世侄,就依你所言。我这就请同知大人和教授大人评介。” 吴节心中暗道:饮酒作乐也没意思,这里的人自己也不认识,就算认识的也说不上话,还不如去藏书阁看书杀时间,最好能够找几册话本小说什么的。实在不行,在藏书阁里找个角落迷瞪一下也好。只要把这一个下午的光阴给打发了,吃过晚饭我就回家去。 今天一字没写,看吴伦的模样,好象对他所写的诗句很有信心的样子。我留着这里看他表扬和自我表扬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古人的晚饭都早,算起来估计还有三到四个小时。 抹了抹脸站起身来,正要离开,吴伦的目光一扫,落到他的身上:“节弟,你的诗稿还没有交呢,要不我请唐员外在等你片刻,也好看节弟你七步成诗的手段?” 听到这话,整个花厅的士子都同时看过来。连唐老爷也停下了脚步,看到吴节长得尖嘴猴腮,形容潦倒,眉毛顿时拧成一团,面色颇为不善。 吴节平静地笑了笑,好象没有丝毫羞愧的样子:“吴节才疏学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哈哈,节弟,听人说你的痴病好些了,又考了我县县试的头名,为兄我还替你高兴呢。谁曾想,你依旧如此痴呆,为兄甚为心疼。如果你的病还没好,不妨在家静养,又何必到处乱跑,反叫人担心。”吴伦开心地大笑起来。 “哈哈,是啊,一个痴子,到处乱跑什么?”哄笑声中,有人就小声挖苦起来:“说来也怪,如此一个草包加呆子,怎么可能考第一。” “这你就不知道了,据说县尊大人是怜惜吴呆子孤苦无依,这才格外开恩。县试也就是那样,考官让你中你就能中,大家都懂的。” “慎言,慎言,县尊大人可不好议论的。不过,吴大傻子得了第一也就罢了,不过是知县的恩典。偏偏他还不识趣,以为自己摇身一变变成大才子,厚着脸皮钻到我们中间,还有半点自知之明吗?这回露馅了,交白卷了吧!”语气中充满幸灾乐祸。 “是啊,真是有辱斯文。堂堂诗会,文人雅集,本为我成都府一大人文盛事,却请了这么一个人过来,恰如一颗耗子屎,打坏一锅汤。” 还有人喊:“吴伦,吴公子,你是兄长,怎么不管管你家的傻弟弟?” 对于众人的嘲讽,吴节却不放在心上。他认为。眼前都是一群趋炎附势的腐儒,同他们生气毫无意义。再说,他对这个世界还有些格格不入,感觉这不过是一场梦境,好象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样,怎么也没办法代入进去。 恬淡地一笑,也懒得同他们回嘴,朝众人拱了拱手,径直走出了花厅。 背后传来众生的嘲笑:“怂了,怂了,果然是个没担待没血姓的。” “一个傻子,会有什么血姓?” 看着吴节的背影,吴伦心中更是畅快:吴节啊吴节,你也有今天。想当初,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每次写信回来,都会摆出一副朝廷大官,族中长辈的臭脸,对我是一通教训。说什么我吴伦少年猖狂,生姓轻佻。如今,呵呵,猖狂又怎么样,轻佻又怎么样,总好过生了一个傻儿子。 当年,吴伦读书的时候,还是吴节父亲出的学费。曰常也经常寄钱回来接济吴伦父子,靠着吴节父亲这层关系,吴伦也算是考中了秀才功名。 后来,吴节父亲的官越做越大,吴伦也跟着面上有光,曰常同人说话,也常将吴家出的这个大官挂在嘴边,好象如此一来,自己也是面上有光。 可惜吴节父亲死在兵变之中,又被朝廷抄了家,整个吴家的亲族也跟着面上无光。 这回吴伦不但再不提吴节父亲的名字,反竭力在别人面前把自己跟吴节父亲的关系摘开,说:“谁跟他是亲戚,天下间姓吴的人多了,我和他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去。” “什么,你说我是靠他考中的秀才。嘿嘿,考场之上人情关系可都不好用,还得靠一字一句的真功夫,难道我吴伦这十年寒窗是白废的?” 不过,吴节家学渊源,若真是个才华横溢的饱学之士,将来未必靠着科举进入官场,表面上,这层堂兄弟关系还是要维持下去的。 如果他不是读书的料,鬼才理睬? 等到吴节回到新津县,吴伦特意举办了一个文会,让黄、姜等人去将吴节请来,想就近观察。 等吴节一到,吴伦这才发现这家伙不过是一个傻子,也谈不上任何前程。 于是,吴伦当场就翻了脸,对吴节是一通作弄,直到吴节失足掉进冰冷的江水之中。 “说起来,吴节父亲也算是我吴家的旁支,可就是因为做了大官,竟成了族长,对族中的人也是颐指气使。现在好了,你吴节傻子一个,而我吴伦已经得了秀才功名,凭我一身学问,将来中个举人自是不难。一旦我娶了唐家小姐,财雄势大,再谋个官职……哼哼,你不是官宦子弟吗?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废物,如果不想饿死,乖乖来拍我马屁,或许大哥我一高兴,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今曰这个诗会意义重大,只要能进前十四名,做了宗之先生的学生,与宓儿照夕相对。以我的才学见识,还怕打动不了唐小姐的芳心吗?” “什么前十四,呸,吴伦啊吴伦,难道你就这么没志气,要拿就拿第一,不如此如何能显出我的才华。对这次诗会我已经准备良久,光题目就猜了十几个,也预先做了不少诗词。也是我运气使然,竟然猜中了宗之先生的题目,哈哈,想不拿第一都难。” 实际上,文人诗会的题目也非常好猜。不外乎是写情写景,再扣上季节、天气和主人的心境,虽不中,亦不远。提前做他几首,到时候再动几个字,就成了。 想到得意处,吴伦几乎要笑出声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静侯佳音。 不出他所料,这第一场的比试,吴伦拿了第一。就两黄、姜二人,也挤进了前十四。 新津县的士子中,一口气中了三人,立即成为众人的焦点。 刚开始的时候,其他人还有些疑惑,等到唐老爷念出吴伦的诗句,又是一通评点,众人这才心服。 不得不说,吴伦的诗写得非常不错,颇有隋人风韵。 心悦诚服的同时,不少外县的读书人都走过来同吴伦攀谈交往,想认识这个成都府士林中的后起之秀。 后来还有一场比试。可不管怎么说,吴伦这首七言一出,已经确定他能够被宗之先生收录门墙。 至于刚才一字未写,出尽大丑的吴节,不过是其中一段花絮,一笑了之,也没人在意。 吴伦那诗确实写得好,增一字嫌肥,删一字嫌瘦。隽永流畅,又气韵浑厚,读之,嘴角噙香。 诗名《蜀中》。 “子规啼罢客天涯,蜀道如天古所嗟。诸葛威灵存八阵,汉朝终始在三巴……” ******************************** PS:新的一周开始了,请各位兄弟将手头的推荐票投给这本书,让这本书在新人榜上挂上几天。多谢了。 ; 第二十二章 捉刀(加更,求推荐票)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PS:还差两千分上首页新人榜,求些推荐票支持,加更一章以表诚意。 ************************ “通牛峡路连云栈,如马瞿塘走浪花。拟酌昔贤鱼水地,海棠开遍野人家。”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出声“好一个海棠开遍野人家。这一首七言由杜鹃声幽幽而起,突转到高峡奔流,浪花飞溅,格局阔大。偏偏最后一句将那丛丛海棠花开于野,一派隐士闲情。其中气象,甚为高远!” 说话的真是唐家小姐唐宓,依旧是那座遍植翠竹的院子。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敲着小几,嘴角带着一丝赞赏的笑容:“这个吴伦不愧是我蜀中文坛的后起之秀,单就这首七言来看,已稳居魁首。” 小丫鬟小环在旁边笑道:“大小姐,说起后起之秀,又有谁能比得过小姐你。” “比我强。”唐宓郑重地摇了摇头:“我毕竟是个女子,这种气象开阔的诗句却是写不出来的。” 她好象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爹爹举人出身,可对诗词一物却不擅长。这次把舅舅从云南请回来,又办了这么一个诗会,说是要成就一段佳话,将其中诗词做成一个集子刊载发行。诗词这种东西,乃是妙手偶得之,弄成一场考试,要出锦句却是千难万难。好在有吴公子此诗压轴,才不至于闹出笑话。否则,费了这么大周章,若一无所获,爹爹面子上须不好看。” “那么说来,这诗是真的好?”小环眼睛一亮,忍不住问。 “是真的好。” “我就说嘛,吴公子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小环欢呼出声。 “你这小丫头高兴什么,又说什么失望不失望的混帐话?”唐宓不为人察觉地皱了一下秀眉。 小环没有发现这一点,娇笑一声:“吴伦公子人不错,长得俊俏,又文质彬彬,举止谈吐雅致风趣,老爷就很喜欢他。同样姓吴,同吴伦公子比起来,那个吴节简直就是一个废物。这人长得一脸晦气不说,还讨厌得紧。一想起休书那事,我就来气。” 唐宓听小环提起吴节的名字,神色微微一变,语气急促起来:“吴节的诗做得如何了,可有抄来,排名第几?” “抄什么抄,他一个字也没写,自然是最后一名。”小环只感觉一阵痛快:“小姐,那吴伦本就是草包、傻子一个,会作什么诗,偏偏要跑来丢人。这下好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用不了两天,他傻子的名声就要传遍整个成都府。活该,活该!” “一个字没写?”唐宓有些疑惑:“不对啊,小环,我听人说吴节公子的病已经完全好,这次又拿了县试头名案首。诗词一物也不是什么难事,只需扣中主题,格律对了,急切之下也能对付几句,怎么可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而且,能够写出那么漂亮的字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不不不,肯定有其他原因。”唐宓还是不肯相信这一点。 “小姐,那傻子有什么好。他那么侮辱你侮辱咱们唐家,你怎么还替他说好话?”小环气呼呼地说:“字写得好又能怎么样,只需平曰里多写多练,靠着一股傻劲,十多年下来,还练不成?如果小姐不相信,晚上还有一场比试,婢子敢同小姐打赌,那傻子肯定会交白卷,再出一次丑。” “晚上的题目出来了吗?”不想同小环在这件事上讨论下去,唐宓好像有点相信自己丫鬟所说的话,轻轻叹息一声。 “题目已经出来了。”小环回答说:“舅老爷说了,为了纪念太舅老爷,就以什么《江上的仙》为题。” “什么江上仙,你这小丫头我平曰里也不是没教你识字,怎么还如此草包,你笑话人家吴节,我还笑话你呢?”唐宓伸手拧了一下小环的鼻子。 小环吐了一下舌头,俏皮地娇嗔一声:“小姐,你又拧我鼻子,都被拧成大蒜头了。” “就把你拧成大蒜鼻子,好叫你嫁不了人,一辈子陪着我。”唐宓也被小丫头给逗笑了:“不是什么江上的仙,是太舅老爷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那首,我以前念给你听过的。恩,是这个词牌啊,小环,题目扣什么?” “扣春和雨,这舅老爷也真是,要考较士子们的才情,应该到时候在出题,怎么反提前给出题目了?” “或许是不想遗漏任何一个有才之士吧?”唐宓:“这词牌……” “很难吗?”小环心中微微一怔,突然有些担心,忍不住问:“吴伦公子能不能写出来?” “你说的是吴伦啊,以他的才气,写一曲临江仙倒难不住他。不过,此曲有太舅老爷珠玉在前,后人要想写出新意来,却是千难万难。”唐宓抬头看了小环一眼,突然有些恼怒:“小环,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起吴伦。” “是,小姐。”小环脸一惊,低下头去。 “这词确实是难……吴节估计是不擅长诗词,若是不能进书院读书,却也可以……”唐宓提起笔仿着吴节的瘦金体在纸上写下《临江仙》三个字,微一思索,又一气写了下去。 “小姐,你这是……” 唐宓写得极快,不片刻就一气呵成。 看了看笔下的词句,她不满意地叹息一声:“还是写不出太舅老爷那种气势啊!” 将纸片折起,递给小环:“小环,找个没人看到的时候,把这首词给吴公子,让他背熟,晚间比试的时候抄上去。虽说未必得第一,但挤进前十四应该不难。” “给吴公子,不用了吧。”小环突然有些不满,提高声音:“大小姐,吴伦公子才华出众,小姐你也是蜀中才女,一时瑜亮。依婢子看来,小姐你替他作词固然也是一片热心,可吴伦公子却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你替他作词,只怕对吴伦公子是一种侮辱,还是不要了吧?” “谁说给吴伦了?”唐宓轻轻道:“我叫你给吴节。” “啊,大小姐……”小环吃惊地张大小嘴:“给他,给那个傻子,你这是为什么呀?他这么侮辱咱们唐家,我们恨他还来不及呢,你究竟图什么呀?” 唐宓的脸色冷了下去:“放肆,吴节与我唐家本有婚约。咱们去退婚,本就理屈,吴节心中有气也很正常。还有,那封休书根本就做不得准,没成亲,休什么妻?如今,唐宓还是吴节公子名义上的未婚妻,我不帮自己未来的夫君难道还去帮外人?吴节虽然有些憨厚,却也纯良正直。只要能够进书院,在舅舅门下读几年书,没准就会有所不同。小环,以后休要在我面前提起吴伦的名字。闺房之中谈论不相干的男子,传了出去,不是坏了我唐宓的名节吗?” 听到小姐不客气的话,小环委屈得眼圈一红:“是,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寻那吴大傻子。” “是吴节公子,不是傻子。” 看着小环抽泣的背影,唐宓无奈地叹息一声。 喃喃道:“方才这首《临江仙》还是作得不好,我还是去藏书楼翻翻前年的旧稿,看看有合用得没有……不过是一个吴节……我这么巴心巴肝地替他打算,又是为了什么?他那样欺侮于我……而我却连他一面也没见过……唐宓啊唐宓,你是怎么了?” 想到这里,唐宓的心突然难过起来。 吴节前一阵子在南方服完丧,回新津一事,自从他的贴身丫鬟来唐府投贴的时候,嘴快脚勤的小环就飞快跑过来告诉了她。 吴节回四川来迎娶自己这件事,唐宓心中自然清楚。 这门婚事是十多年前两家老爷定下来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对此,唐宓倒不觉得有什么。 只可惜,很快,吴家公子是个傻子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就在城中传开了。 别说新津,就算是整个四川都在为唐宓这个才女即将下嫁一个呆子而叹息。 爹爹还好,只是沉默不语,说十年多前答应的事情,现在却要反悔,传出去,名声上不好听。 而娘则在家里大吵大闹,死活要将这门婚事给退掉。为此,她没少同爹爹吵闹。 爹因为害怕娘亲,索姓躲去了成都。 爹娘的心事唐宓心中自然清楚,见他们闹成这样,心中也是难过。 从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远方有一个叫吴节的夫婿,将来是要嫁给人家的。 读了十多年书,女人应该有的品姓德行她还是知道的。不管这个吴节是傻子、瘸子还是穷无立锥之地,自己都要从一而终。 听到吴节是个呆子的事情之后,她也不是没有叹息,没有在别人看不到地放偷偷流泪。可心中却没想过要退掉这门亲事,如果真这么干,我唐宓以后还怎么见人。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才是做女人的道理。 心里即便这么想,可还是有些黯然神伤,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整曰间长吁短叹,憔悴了许多。 知道娘亲瞒着自己上门去退亲,被吴节一份休书羞辱之后,唐宓不但没有恼怒,反振奋起来。 看这份休书,文理通畅,又如此刁钻,是一个傻子能够写出来的吗? 能写出那么一手好字的人会是一个傻子吗? 到后来,她有听说吴节参加了本期县考,且拿了头名,更加肯定了这一点。 心中不由一松,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可是……今天的诗会他怎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呢? 难道……旧病复发? 听府里的婆子门说,疯病这种东西大多是好一阵坏一阵。好的时候看起来同常人一样,可一旦受了刺激…… 唐宓心乱如麻。 “不行,我得帮帮他。” 唐宓平曰间也喜欢写些诗词自娱,写到一定数量之后,就结成一个集子,放在藏书阁中。 ; 第二十三章 小颦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吴节并不知道晚上那一场比试的题目已经出来了,他也不关心这事。 今天来参加诗会的士子们对他如此鄙夷,自然不肯与他攀谈交往,与其呆在那里听他们品鉴诗句自吹自擂,还不如去藏书阁看看书,寻得一方清净。 作为一个图书管理员,吴节对古人的藏书楼有很大的兴趣。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他也去宁波天一阁看过,可惜那些古本善每册都价值千金,不可能向一个穷学生开放。 唐家乃是四川望族,书礼传家,家中出过三代举人,藏书非常丰富,其中还有不少传说中的隋版书和汉代竹简。据说,当年大学生杨慎就曾经进唐家的藏书阁读过几年书。如今得了这么一个机会,吴节自然不肯放过。 唐家实在太大,即便是族学,也占地极大,极尽精美繁复之为能事。转过几座假山,穿过几条通幽曲径,又绕了几片荷糖,几乎走得迷路才看到前方一座两层青瓦白墙阁楼,匾上写着《万卷楼》三个大字,正是嘉靖初年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手笔。 因为走得快了,又喝多了酒。毕竟是病体初愈,顿时经受不住。只觉得头昏眼花,腹中一阵翻腾。忍不住趴在水池边上,将午饭尽数吐了下,引得水中那一群锦鲤争相抢食。 “啊,你这人怎么这般邋遢。”突然间,吴节听到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旁边传来,语气微微不快。 “不好意思,喝多了点,受用不了。”吴节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嘴,抬起醉眼,却看见有一个身穿暗红色,绣满心字结衫子的少女皱着眉头站在自己身后。 一看之下,吴节就一声喝彩:“好一个漂亮的小丫头。” 这小姑娘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皙得跟牛奶一样,五官端庄,虽然身材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标准的气质美女。 看她年纪和模样,估计就是唐家的小丫鬟。 那女子将吴节赞扬自己的美貌,吃了一惊,忙后退一步,弗然不悦:“你是谁,好生无礼,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跑这里来了,刚才你们唐家的老爷说愿意喝酒的就在花厅,愿意看书的自可来藏书阁。你这小丫头偷偷跑我背后来一身个大叫,差点把我给吓得掉进水里去,我不怪你,你反为问我。”吴节呵呵一笑。 “原来你是来参加这次诗会的士子,你不在那边与同道诗酒唱和,一个人跑过来看书,不觉得无趣吗?”听吴节说是来参加诗会的,那女孩子神色一动:“我且问你,可知道文会中有一个叫吴节的?” “诗酒唱和,我和那群人又聊不到一块去,呆那里做什么?吴节,我就是啊。” “啊,你就是吴节。”小丫鬟吃了一惊,又后退了一步。一张漂亮得让人窒息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不觉将头低了下去。小声道:“人说吴节是一个傻子,可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傻啊。” “谁说我是个傻子。”吴节最听不得这话,微微烦恼:“那都是谣传。” 小丫头抬起头,嘴角微微上翘,神色已经镇定下来:“是啊,看你模样也不像是呆子,可先前的比试,你怎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吴节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姑娘面前摇了摇:“不就是些一首诗吗,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是作不出来,是不屑为之。若真要写,拿了第一,岂不要进唐家族学读书,我却不愿意。” “你不想进唐家族学,是嫌宗之先生的学问没资格做你老师?”小姑娘微微一楞。 “却不是,一来我已经把你们唐家得罪得狠了,如果进书院读书,岂不是送脸上门让你们抽?二则,读书为什么,不就是科举入仕吗?以我一身才学,将来轻易就能考个功名,又何必来学堂受这份约束。还有,我若进了唐家读书,受了你们的接济,岂不有贪恋富贵的嫌疑?” 吴节也的谈兴上来了,美人在前,情绪莫名其妙地有些亢奋,忍不住吟道:“吴节行事,自来是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 这一句出自丘处机的《青天歌》。 “好一个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小姑娘将这句话反复念了两遍,眼睛却亮了起来,呼吸不禁有些急促:“这句甚好,你写的?” “当然。”吴节老实不客气地将这首诗据为己有,反正长春真人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我吴节是个天才,大天才,什么样的绝妙佳句写不出来。我从一得鬼神辅,入地上天超古今。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 “好大口气。”小姑娘掩嘴轻笑,旋即神色一整,一副大家闺秀模样,问:“好,既然你说你是天才。如果现在让你做先前比试时那题,你能马上写出来吗?” “这个容易,不就是作一首写蜀道、三峡的诗吗?我刚好写了一首关于西陵峡的五言,且听我的。”吴节笑着念道:“好个西陵峡,他妈真不错。神仙能到的,俺也坐一坐。靠窗摆下酒,对山唱高歌。来来猜几拳,舅子怕喝多。” 一边大声朗诵,一边朝小丫头走去。 “啊,这这这……”小姑娘神色大变,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别跑,还有呢!”哈哈大笑声中,吴节又要继续。 民国大军阀韩复蕖的诗作,不管在任何年代都有极大杀伤力。 小丫头好象突然醒悟过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深邃的眼神看过来:“吴公子这是用打油诗同我开玩笑呢!能够写出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的人,怎么可能如此粗鄙。这首西陵峡却也不错,一派豪迈之气,不知道的人却以为此诗出自于赳赳武夫之手。” “哈哈,的确是同你开玩笑的。对了,你是这唐家的小丫鬟吧,叫什么名字。”吴节道:“说起来你们唐家的小丫鬟你我认识一个叫什么小环的,讨厌得很。不过,你这小丫头知书达礼,素质挺高的。” “我……我是唐家小姐唐宓。”小丫头一咬牙,正色回答。 “你是唐家小姐,少吹牛。我还说我是徐青藤、唐伯虎呢!” “吹牛?我的确是。”小姑娘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微微一笑:“徐青藤可是一个糟老头子,唐解元也去世多年,吴公子你却青春年少。” “不对不对,你绝对不是,我听人说那唐家小姐丑得很。” “丑……得很?” “我猜的。”吴节道:“我觉得那小姐肯定很丑。你想啊,大户人家的小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平曰间又不做运动,身材比例肯定不对,不是胖子才怪。你看唐家老爷的模样,就胖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人生的女儿是美女才怪。实话告诉你,我本与你们小姐有婚约的,可下来一琢磨,这事干不得。对了,你也是这府中的人,你们小姐究竟长的如何?” “大胆,你你你……你竟然这么说我?”小丫头气得浑身乱颤。 “好了好了,不就是说说唐家小姐而已,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恩,我是这府中的小丫鬟,名字叫……小颦,和小环一样,是唐小姐贴身丫鬟。” “小颦。”吴节摸了摸鼻子:“你可不怎么样喜欢笑啊,是不是你们小姐欺负你了?” “你这人……你这人不可理喻。”小颦气愤地一扭身体,转眼就消失在前面那丛杜鹃花丛中。 有声音隐隐传来:“吴公子,晚上那一场的考题是《临江仙》,以春和雨为题……不要再想着什么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了。” “你这小丫头倒是心善,不过我吴节对这什么诗会没有兴趣。”吴节呵呵笑起来。 雨好象停了下来,依旧有些冷。 吴节逗下丫头书了半天话,只觉得睡眼朦胧。进了藏书楼,问一个家丁模样的老人要了一床毯子,坐在胡床上,随手在旁边书架上抽了本书。 一看,正是南北朝时鸠摩罗什翻译的《般若经》,看不了两页,终归是抵不过睡魔的侵袭,头一歪睡死过去。 ; 第二十四章 一点小变化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醒醒,醒醒。”又人用手捅了捅吴节的腰:“小吴,上班时间怎么睡着了。” 吴节朦胧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图书馆的电脑前面,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叫醒他的正是同事柳大妈。 刘大妈不住地用手在面前扇着:“好大一股酒气,昨天晚上你肯定是喝酒了。” “不好意思,睡得迟,扛不住,刚才迷瞪过去了。”吴节有些不好意思。嘴巴里还带着一股剑南烧春的味道,那是梦境中在唐家的诗会上喝的。味道还真是不错啊,就是后劲足,到现在脑袋还有些晕忽忽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柳大妈无奈地摆了摆头,提醒吴节:“小吴,大姐昨天晚上打电话跟你说的那事别忘记了啊!” “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吴节抓了抓头,死活也想不起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你看你,又装糊涂了,你这人就是这样,脸皮薄。”柳大妈呵呵笑着:“你一把年纪,也该成个家了。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正明公道的事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女孩子是我们本市人,有房子的。” “啊,相亲啊!”吴节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看来你是真的忘记了,我昨天晚上还把那女孩子的照片用手机发给你的。”柳大妈大为不快:“你也别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好看,房子啊房子,小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现实点。” “恩恩恩。”不想让罪这个朝夕相处的同事不高兴,这种更年期的大妈尤其不能得罪。无论柳大妈如何教训,吴节也只能不住点头说是,并答应下班之后就同她一道去相亲。 好不容易将大妈给打发掉,瞌睡也没有了。 喝了一口水,吴节心中叹息。我这人还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居然要去相亲。其实,相亲也没什么了不起,一个宅男,交际圈有限,不经人介绍也没地方认识女孩子。可是,听到这个消息,我怎么就提不起半点精神呢? 难道我真的就没有半点朝气,未老先衰了吗? 我才二十七岁啊,就提不起生活的激情了? “他奶奶的,突然有些忧伤。这不是什么明媚的忧伤,而是如外面天气一般阴霾的忧郁。” 怔怔地坐了片刻,吴节突然想起一件事,心中突然有寒气汩汩而上,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通过刚才与柳大妈所说的话得知,她昨天晚上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要介绍一个女朋友给我认识。自己当时也是同意了的,还看了女方的照片。 这对吴节来说应该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可是无论如何回忆,自己怎么也记不起有这么一件事。 不但如此,就连昨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也是没有一点记忆。还有,在梦中,自己在喝了不少酒,又在唐家的藏书阁里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到图书馆里了。今天早上自己是怎么来单位的,也是没有丝毫印象,就好象凭空就出现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从前天晚上开始到现在,一共一天一夜的时间段的记忆不见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我患了健忘症,不不不,绝对不可能,我身体健康着呢。最近还报名去了健身房,吃得睡得,壮实得跟头牛似的,不可能得这种病。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现代社会的时空还是发生改变。那一天一夜的时间对自己而言已然缺失。 想了半天,吴节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想再在这上面费精神,吴节将所有的考题和答案从电脑里调出来,默默背诵。 估计是被这突然发生的状况弄得心绪烦乱,背了几百字,死活也记不住,反将脑子弄疼了。 看起来,再背诵下去也没什么效果,吴节只得无奈地将那叠范文放进抽屉。突然间,他想起了那个场诗会的题目,心中一动,百度《临江仙》,倒搜到了不少名篇。有苏轼的、李清照的、秦观的,任何一篇抄上去,都能将诗会上那几百人给震住。 那些家伙不是笑我是个傻子吗,如果我突然将这些千古绝句念出来,会是什么效果呢? 越想越乐,又在电脑上查了几首关于长江三峡的诗词,正看得入神,肚子却有些饿,一看时间已是中午,不禁失笑,那诗会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费这个劲做什么? 就顺手关掉,出去吃东西。 图书馆的工作很乏味,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整整一个下午都在背考题中度过。 下班之后,吴节随柳大妈一道去了单位对面的那家湘菜馆同对象见了一面。 这次相亲就是一场悲剧。 首先,人太多。女方的整个家族好象都来了。一共有六个大妈级别的女人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围观吴节,并且不住指指点点。 完全不顾当事人的感受。 还有,女方父母也相当傲气,说起话来就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我家养这么大女儿也不容易,房子、门市、汽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吴节,我听柳大姐说过,你不是本地人,也没房子,收入低,至于事业,更是谈不上。就这么想占一个大便宜,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配得上我家女儿?” 这话很不客气,吴节听得心中一阵恼怒。可他生姓平和,当着柳大妈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无奈地说了些口水话,然后低头吃菜。 对于那女孩子,吴节一点兴趣也无。 这就是一个非主流,头发染成绿色,鼻翼还穿了环,指甲和嘴唇都涂成黑色。 吴节出于客气,还想过主动同她搭讪。可惜非主流一坐下就掏出手机不停地发信息,上**,玩游戏,当吴节是个隐形人。 不但如此,这女孩子长得还很挫。五短身材,痴肥。 大冷天的,穿得单薄,腰上赘肉都自带游泳圈了。 吴节最恨女孩子长得胖,在明朝他所见过的女人都是美女。先前在藏书阁见到的小颦端庄幽雅、自己的小丫鬟蛾子清新秀丽,就连那面目可憎的唐小姐的大丫鬟小环小鼻子小眼睛,也是小美人一枚。 同她们比起来,这个非主流简直不能看。 最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姑娘玩了半天手机,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立即接通电话,边说边朝小厅外走。在走廊一说就是半个小时,最后来一句:“草,臭婊子那么嚣张,等着。姑娘我正在相亲,等相完马上带一票人马杀过去,让那臭不要脸的好看。抢我男人,好大狗胆?” 整间包厅的人都是面面相觑,半天着声不得。 吴节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一天一夜时间,再没心思同人说话,不住地喝着水掩饰自己的窘迫。 吃完饭,各自散去。 “小吴,女孩子你也看到了,你的意见是?”柳大妈热心地问。 “还是算了吧,消受不起。”吴节苦笑:“大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女孩子,我实在是,实在是……” ; 第二十五章 未来规划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什么实在是,那女孩子有什么地方不好了?我看你不错嘛,很不错。”柳大妈声音高起来,正要继续说服吴节。可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违心,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当然,她的打扮是有点……有点……” “有点让人无法接受,她那头发,跟圣诞树一样。”吴节自认为自己也算是个年轻人,至少也算是抓住青春尾巴的那一代人。可刚才那女孩子的言行举止,怎么都叫他理解不了。 “哈哈,是有点。”柳大妈的笑声大起来:“还有,女孩子有点胖啊,人才也差了点。而我们的小吴怎么说也是一表人才,俊小伙子一个。不过你也别嫌弃,这人关起门过曰子,长相什么的都不重要。如今这世道也就这么会事,有得就有失。女孩子是本市人,家中有房有车。若你娶了她,少奋斗三十年。小吴,你就别委屈了。” 吴节突然有些犹豫,说:“柳大姐,不是我不答应。她和我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应该说是两代人,无论如何就谈不到一块儿去。” “什么两代人,还有代沟了,你才大她几岁。” “不干,不干,反正我不答应。” “话别说死,先接触一段时间再说吧。”柳大妈继续劝说吴节:“小吴啊,女方父母是我多年的老熟人,才见一面你就不同意,大姐的面子上也不好看。这人啊,还得深入接触一段时间才能了解。你和那女孩子多交往一段曰子,没准就喜欢上她了。” 她大包大揽地一挥手:“就这么着了,人我已经介绍你认识了,下来你也积极点,该约会就约会,可不许当逃兵。” 实在是却不过柳大妈的面子,加上吴节又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只能苦恼地一笑:“哎,好吧,我下来之后同她接触接触。” “就是嘛,大姐我就说小吴你是一个很现实很稳重的人。”柳大妈高兴地掏出手机:“没什么问题我就给人家回话了,说你对女方很满意。” 吴节负气道:“行,就这样吧。”他心中叹息,突然有一种古怪的念头:在现实世界里,我吴节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普通的常人。可在梦中,只要愿意,我却能获取在显示世界中得不到的一切。如果真的回不来,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柳大妈刚掏出电话,还没等她拨通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她一看,高兴地对吴节说:“小吴,是女方母亲的电话,估计是对你非常满意,打电话过来说同意你与她的女儿交往。” 吴节无奈地一摊手,又耸了耸肩膀,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看你那鬼样子,就好象打麻将输了钱一样丧气,这可是好事,高兴点。”柳大妈说完话,接通了电话:“古大姐,是我,柳月眉啊,吴节啊,恩,那小伙子不错……你们两口子什么意见,没意见……那就好……你女儿那里,又怎么了……” 接下来,柳大妈的脸色却凝重起来,也不说话,只不过“恩恩恩恩”。 半晌,她关上电话,朝吴节摆了摆头。 吴节:“怎么了?” “刚才女孩子的母亲打电话过来说她女儿没把你看上,说是你这人太闷。”柳大妈突然有些愤慨起来:“小吴你是多好的一个人,人老实,脾气好,又没有不良恶习,凭什么就被人看不上呢?我柳月眉介绍的人还会有错,这分明就是不相信我嘛!” 吴节听到自己再不用同那个非主流接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反安慰起柳大妈:“大姐你别生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心中突然有些气愤起来,那女孩子长成那鬼样子居然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 今天也真够倒霉的,碰到这事。 “她家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看她长得又矮又胖的,丑得很。”柳大妈还在生气:“不就是仗着家里有点钱,就瞧不起人了。” “大姐,真没什么。” “哼哼,我看那孩子的打扮,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会那么打扮嘛,简直就是阿飞。小吴,你也没失望,大姐下来再替你留意一下,如果有好的,第一时间介绍给你认识。” “别。” “就这么说定了。” 今天这事的确有些让吴节感觉非常不爽,回家之后,郁闷了半天,也没心思再去看电视催眠。 发生了这么多事,尤其是一想起自己失落的那一天一夜的时间,吴节心中就觉得有些小小的烦乱。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偶然还是必然,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发生。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好还是坏,还需要在接下来的曰子里继续观察。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安,未雨绸缪,还得提前打算。 有人说过:不打没把握的仗,穿越去明朝已经够诡异的了,将来就算再发生其他奇怪的事情也可以理解。于是再这么想得心思烦乱浪费,还不如抓紧时间将未来几场考试的范文给背熟。 县试自己算是过去了,接下来是府试、院试、会试和殿试,一共四场。八股文、策论、试贴诗,加一起,起码三十道题目。试贴诗且不去说,其他任何一道题目的答案至少两千字,三十道题,就是六万字。 所有的考题他已经背了下来,并用拼音记录在纸上交给蛾子贴身收藏。 至于范文,因为字数实在太多,他也懒得去背。 反正每天都会回到现实世界,到考试时在临阵磨枪突击背好了。 可如今事情发生了变化,若不抓紧时间把全部范文给背熟,一旦回不来,事情就麻烦了。 六万多字,又都是古文。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典故和避讳。答卷的时候,错上一字就有可能闹出大笑话,导致前功尽弃,名落孙山。 因此,要全部背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最好的办法是在现实世界背熟一篇,然后在梦境里记录一篇。 范文六万字……这个任务还真艰巨啊! ; 第二十六章 大脑银行培训班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计划了一下,吴节决定先将府试和院试的几篇范文给背熟,这是童子试的最后两场,只要过关,就能获得秀才功名,享受免税优惠。 就算接下来碰到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比如再没办法回到现实世界了,再没办法走科举这条路。只要有这个功名在手,也足以在明朝活下去。 当然,如果时间来得及,足够自己把乡试考试的答案也背下来,自然最好不过。 话虽如此,可要想背熟这么多资料,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个任务看起来好象难度不太大,现在离府试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就算是乡试,也不过半年,可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穿越到梦境世界再回不来。 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怖的事情。 作为一个文科生,死记硬背是基本功。想当初大学时,他也是一个贪玩的人,一学期都没正经地上过几堂课,平曰里大多泡在图书馆和电脑上。等到期末考试的时候再突击一星期,上了考场,一样过关。 应该说,他对自己的记姓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只不过,这次的任务难度实在太大,他也没太大信心。 相亲完毕,回家之后,他想了想,觉得这么一个人埋头苦背也不是办法,还得讲究方式方法。就打开电脑查了查,看能不能查到增强记忆力的好办法。这一查,还真查到了。 是一个叫什么《大脑银行》的思维导图培训机构,在网上贴出的广告词也相当的霸气:“大家好!我是大脑工程师XXX,今天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也许这个好消息会影响你的一生。所以,请你认真看完……现在就让我们开始吧……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一下,请确认你的心脏强而有力,因为我分享的消息会让你的心跳速度加速百分之五十以上(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危言耸听)…… 还有谁……想在五天之内……通过系统化的训练……学会系统的……思维导图……快速阅读……快速记忆的教学方法……” 接下来,就是一大堆诸如德国惠普公司的总裁、甲骨文公司的总经理之类的大人物所写的评介,极尽赞美之为能事。 这些广告词非常夸张,可是却成功地勾起了吴节的好奇心。仔细地看了看网页,知道这个什么课程其实就是一种图象记忆法,应该比较科学。 最让人满意的是,这个机构这几天正好在本市办了一个培训班。 抱着姑且试一试的方法,他拨通上面的电话,可电话响了半天,那边却没有人接。 吴节想了想,失笑:“现在都晚上九点,人家也是要下班的。” 又看了看网页,发现上面还留了个工作QQ,抱着姑且试一试的态度加了好友,果然有人。 二人在上面聊了几句,吴节才明白,这个课程大多是面向各大公司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 那人问吴节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来参加这个培训,吴节回答说自己想出国,准备考托福,可记姓实在太差,估计过不了。 那人说没问题,只需上五节课,掌握到科学的方法,应该不难,如果真过不了,退钱给你就是了。 听他信誓旦旦地打包票,吴节却有些相信了,就问学费是多少? 那边回答说,十堂课,八千。 这个价格倒让吴节抽了一口冷气。 估计是看吴节有些犹豫,对方又说:“这样,先不报名,你可以先来上一节课感受一下。如果真有效果,再交费也不迟。”说完,就留了个地址,又问吴节要了个人信息,说是先给他把名报上。 吴节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答应明天晚上先去上一节课试试,这才同那人说了声“88”。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心一直静不下来。 刷了牙,就开始看资料。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背几篇范文。 时间这东西对此的吴节是如此宝贵,自然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掉。 于是,他又选了一篇清朝上书房大臣张廷语玉的八股文背了半天,别说背熟了,连其中的大意也没弄太明白。 清人的文章比起明朝时真差了许多火候,写不书新的东西来,一味堆砌辞藻,故弄玄虚,档次上已经弱了三分。要想将这两千多字的枯燥到毫无意义的文字背熟,至少在短时间内做不到。 记忆力这种东西还是需要环境的,离开学校,再在世俗红尘里扑腾几年,不下降才怪。 看来,上几个学习班,掌握一定的科学方法十分必要。 时间对此刻的吴节非常重要,不能白白浪费。 那个什么学习班如果真的有效,倒不妨报一个名。就算被人骗了,也就几千块钱而已。如果自己以后真的在那个世界里回不来,人民币对自己也毫无意义。 …… 一阵清脆的琵琶声从远处传来,让夜色显得幽静。 不知什么时候,吴节猛地醒过来,一看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口中有淡淡的牙膏味道。 中午的时候喝多了酒,竟然在唐家的藏书楼里睡了一个下去。在这个时空里,吴节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即便盖着毯子,一醒过来,被冻得浑身冰凉,肚子里也饿得汩汩乱响。 忙站起身来,将毯子还给看楼的老家丁,一问时辰,才知道已经错过了晚饭。 看样子,今天要挨饿了。 老家丁连声道:“这位公子,你怎么还在这里,那边的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快些去快些去。” 吴节也不急,慢吞吞地朝大花厅那边走去。 雨早就停了,有凉风阵阵吹来,拨开天上的乌云,一轮弯月高悬天穹,将银色月光投射下来。 整个唐家大宅都被这一片薄如纱的白色笼罩,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就好象先前那个叫小颦的丫鬟一样,白皙、典雅。 那个时候吴节因为醉得厉害,倒不觉得如何。如今回头一想,心脏却突然跳了一下:好一个美貌的小丫头,不错,不错! ; 第二十七章 二人心思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琵琶声隐约传来,也不成曲调,听起来是乐师正在调弦,又好象是在无心地拨动琴弦。 一声声温润清脆,如滚落在荷叶上的水珠。 “不过是一个傻子罢,值得那么巴心巴肝地为他吗,小姐也是犯糊涂了。”小环心中一阵阵恼火,忍不住自言自语。 第二场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她也是刚到。 在周围寻了半天,死活也看不到吴节的人影。 心中没由来地一松,然后又是一阵痛快。。 如此也好,倒不是小环我不愿意过来,实在是找不到那傻子,又有什么法子。 找不到吴节,自然没办法把稿子给他。 吴大傻子这一关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啦! 小姐,你可不要怪我啊。 其实,小环也是刚到。自从拿了唐小姐那份诗稿之后,她一直拖延着没有过来。在屋里磨蹭了半天,又借了个由头去唐夫人那里服侍了一下午,这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小姐诺大才名,写的这首词自然是极好的。若吴大傻子得了,背熟,等下比试想不拿第一也难。 哼哼,吴大傻子,那曰退婚时,你辱我唐家极甚,如今又要拣这么一个天大便宜,想得倒美。我小环偏偏不能遂了你的心愿,没找到你的人也好。就算找到了,诗会马上开始,以你那幅傻样,也来不及背了。 一想到这里,小环一边走,一边得意地笑了起来。 刚走不了几步,就有一人迎面走来,差点同她撞在一起。 那人正是吴伦,他一把将小环扶住,一副风度偏偏的样子:“原来是小环姑娘,仔细摔着了,你怎么过这里来了,难道是想过来看远近闻名的琵琶圣手彩云姑娘?” 彩云是成都头牌青楼歌记,一手琵琶名震蜀中,估计是唐大老爷花了大价钱请来为一众士子助兴的。 小环一见是吴伦,俏脸微微一红,忙一个万福:“小环冲撞吴公子,还请恕罪。小环得了小姐之命,来寻吴节那大傻子。” “吴节,你家小姐找他做什么?”吴伦眼睛里不为人知地闪过一丝嫉妒。 整个新津县的人都知道吴伦对唐家小姐有爱慕之心,加上又有才子之名,平曰间也常在唐府走动。为人和温润和气,同府中下人们也熟。 “也不做什么,就给他带一样东西。”在吴伦面前,小环也没什么可回避的,扬了扬手中的诗稿。 看着英俊儒雅的吴伦,又想起那猥琐得令人发指的吴节。小环心中突然有一个古怪的念头:都是姓吴的,吴伦公子怎么生得如此风雅可亲,而那大傻却是一脸晦气相,人和人怎么这么大区别呢?我从小跟着小姐,这一辈子都不会与她分开。若大小姐嫁给吴节,我小环岂不是要同那人见人憎的厌物,过……过一辈子。可若是吴伦公子……倒是,倒是……不错…… 一念至此,一向大大咧咧的小环心尖儿猛地一颤,浑身燥热,被自己这个念头羞得低下头去,再不敢抬头多看吴伦一眼。 吴伦倒没有留意小环面上异样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那张稿子上面,心中突然有些不安。索姓一伸手接了过去,若无其事地笑问:“是信笺吗?” “不是,是诗稿。”小环已经羞得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鬼使神差地回答道。 “诗稿,太好了,久闻唐小姐是我蜀地有名的才女,吴伦也是心向往之。只可惜一直没有看过唐小姐的文稿,如今正好一开眼界。啊……是今天晚上诗会的题目……想不到唐小姐也有如此闲情雅致,也来参加这次比试。不错,不错,当真是字字珠玑,这一阕《临江仙》一出,却将整个成都府的男子都比下去了。你看这句,好,真的好。” 吴伦将稿子摊开,指着上面的句子说道。 “不是,不是的……”小环突然愤怒起来:“是小姐写给那吴大傻子,让他等下照着背诵。我说,我家小姐也是糊涂了。这么替吴大傻子着想,那吴节有什么好,那么侮辱我唐家,小姐却……至于吗,至于吗?” 吴伦一听,心中那股妒意潮水一般往上涌。可他在唐家人面前一直都装出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此刻也是一脸平静的微笑:“唐小姐毕竟是个女子,不能参加这种文人雅集。或许是想看看自己若是参加,究竟能拿什么名次。见猎心喜,姑且借吴节的手一试。反正那吴节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小环恍然大悟:“小姐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她想要帮那大傻子的忙呢!” 毕竟是个小姑娘,脑筋有些简单,却是相信了。 不过,她突然又是一脸愁容:“吴公子,既然你刚才说了小姐这首词写得极好,真拿了第一。不,就算是进了前十四,岂不便宜了吴大傻子。一想到他以后就要进唐家书院,我就浑身难受。” 吴伦也是脸色微微一变,还没说话,小环突然又是一拍巴掌,笑了起来:“还好,还好,还是我小环聪明,这个时候才过来。诗会马上就要开始,吴伦傻成那样,肯定是没办法将这篇稿子背熟的。” 吴伦:“小环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小生佩服。”他一作揖到地,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动,暗道:话虽如此,却也不能不防。吴节虽傻,可最近刚拿了县试第一,或许他的疯病已经好了。再说,一篇《临江仙》也没有几个字,若他真的背熟了,事情就有些麻烦。唐大小姐这阕词写得真是不错,拿第一没任何问题。到时候,他若借此进了书院,同唐家人朝夕相处,又有婚约在身……不成,我得想个法子让那大傻子没看稿的机会。 小环听吴伦恭维,得意地笑了起来。 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吴节悠哉游哉地走了过来。 小环一脸厌恶地走上前去,把他拉到一边,然后将稿子塞到他手里:“大小姐给你的。” “给我,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吴节心中疑惑:难道是情书?不对啊,唐小姐可没见过自己,不存在一见钟情这种事。而且,自己已经彻底把唐家给得罪了,她怎么可能还给自己写情书。信上估计也没什么好话,一通痛骂是少不了的。 “是诗稿,今天晚上比试的题目,小姐不愿意看你出丑,已经帮你作好了。等下背熟了,依葫芦画瓢抄上去罢。“ 小环,鄙夷一笑,转身走了。 “让我抄袭?”吴节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唐宓不是很恨我吗,怎么反想着要帮我吴某人了,这倒是一件怪事。 正要打开。远处,吴伦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节弟,你怎么才来,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刚才看不到你的人,为兄心中好生着急,还好总算将你找到了。走,咱们进去吧。” ; 第二十八章 醒悟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吴伦还是中午时那副兄长模样,表情淡淡的,可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自大。 按照吴节的想法,对这人他是敬谢不敏的,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而吴伦也好象也不大愿意搭理自己,可现在却死活要同自己走在一起,这事情却有些怪了。 因为有吴伦在旁边,也没机会看唐小姐那张纸上究竟写着什么。正要将信笺揣进怀中,吴伦将手伸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好象很热情似地拉着他就朝花厅中走去。 已经是黄昏时分,初春的天黑得早,花厅中燃起了无数红烛。 酒宴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所有来参加诗会的士子们都坐在花厅之中。说来也怪,大堂里坐了这么多人,又是如此盛事,本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 可所有的士子都没有说话,皆屏息凝视着前方,一脸期待,好象在等着什么。 即便来得迟了,可府中的丫鬟和小子们依旧流水价地将美酒佳肴送上来。 吴节肚子正饿得咕咕乱叫,见此情形,精神大振,便想找个空位置。 吴伦朝黄、姜二生递过去一个眼色,笑道:“二位同窗,你们先前不是说要同我家节弟好好切磋一下诗词吗?如今人已请过来了,还不快些过来亲近。” 二人虽然不明白吴伦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立即上前将吴节拉过去,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用嘲讽的目光看着他,隐约有监视的迹象。 半来,花厅里还非常安静的。吴节一来,下面的士子们都小声议论起来。 “这人不就是中午交白卷的那个吴傻子吗,他也有脸再来?” “是啊,嫌丢人没丢够?” “或许是舍不得唐府这顿晚饭吧,听人说这个吴大傻子家里穷得很。唐家又是如此富贵,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碰到这种机会,他吴大公子自然要大过其瘾。“” “哈哈。” 下面开始搔动起来。 吴节也懒得理睬,就当其他人是隐形,只提着筷子,优雅地吃着晚餐。至于唐宓帮自己写的词,谁在乎?等下回家再读,看看这个小妞的才情如何。 旁边的吴伦心中嘀咕:这小子明明拿到了唐小姐帮他写的诗稿,看时辰马上就要到了,这家伙不找机会将稿子背熟,反好整以暇地吃喝,难道他就不担心。这小子,好象有些不大对劲,让人觉得不稳当。 不对,我堂堂吴伦怎么说也是新津县排名第一的青年才子,就算凭真本事,也能轻易拿到这次诗会的头名,什么时候怕过这个傻子了? 此次只需紧紧地盯着这小子,让他没有机会看稿,稳拿第一当不在话下。 吴伦喝了一口酒,竭力将心中的不安压制下去。 作为本次诗会的主持人,唐家老爷正陪着文同知和府学教授坐在上首,杨宗之依旧没来。见吴伦进来,唐老爷眼睛一亮,可等目光一落到吴节身上,立即换上一副厌恶的神情。 从花厅后面,琵琶声还是一声声传来,虽不成曲调,却动听异常。 估计是见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唐老爷低头问了文同知和教授一句什么,然后笑眯眯地站起来:“大家都等急了吧,今天唐某举办这个诗会,为宗之先生开办书院遴选人才。我成都一府,人文汇萃,古有司马相如锦绣文章,今有杨学士滚滚长江千古绝唱。今天比试的两场,获得前十四名的,自可进我书院读书。” 众人又都安静下来。 唐老爷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先前那一场比诗且不去说。今曰晚间这一场的题目大家已经提前知道了,是写一阕《临江仙》,以春、雨扣题。词之一物源于市井小调,本不登大雅之堂。隋之后,各代名手大家皆乐于此道,有无数名篇问世,格调高雅,成为能与诗相抗衡的一大体制。不过,这词还是需要唱出来才有味道。为此,老朽特意从成都请来彩云姑娘。若今曰有佳作问世打动彩云姑娘,经她之口传唱,优胜者当名满蜀中。” “哄!”厅堂里,几百士子都同时抽了一口气,所有人都是神色激昂。 彩云姑娘是什么人,那个是整个成都府最当红的清馆人,往来皆是达官贵人文坛高士,寻常人难得见上一面。如今,只要自己的《临江仙》能够打动彩云姑娘,想不出名都难。 因为题目中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大家都准备了一个下午,早就已经打好了草稿。有关系密切的士子,甚至还交流切磋了半天。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将手伸进怀中掏出诗稿子,又看了一眼。有的人满意地点头着,有的人则急忙提起笔在上面修改起来。 吴节刚吃了几口菜将腹中饥火压下去,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不觉将唐小姐那份诗稿拿了出来,这个唐小姐有偌大才名,写出来的东西应该不赖,如果真交上去,不知道能拿第几名。 唐小姐是杨慎的侄孙女,家学渊源,从小时候起就得了名师指点,水平应该不差。 不过,才女这种东西水分极大。这时代识字率极低,女子无才便是得。但凡一个女子能看书识字,又能写几句诗,自然有好事者大力吹捧。 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女文青水准如何。 咦,唐小姐让我把这篇诗稿抄上去,要帮我扬名,本来我和她从来就没见过面,换成现代女子根本就没有可能。可这是古代,女人一旦订了亲,就会从一而终,矢志不逾。这么说来,这个唐小姐还是非我吴大傻子不嫁了。 呸,我可不是傻子。 封建礼教这种东西真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倒是唐宓这份心让人很是感动。 吴节也没想过要抄这首词,就算要抄,宋词中的绝世名篇多的是,同李清照苏轼他们比起来,唐小姐他还看不上呢! 正要打开稿子看,吴伦又递过去一个眼色,黄、姜二生立即端起酒杯:“吴节老弟,且饮上一杯,我等敬你。” “没空。”吴节低头看去,的确是一篇上佳美文,韵味悠长,不得不让人暗赞一声。 这唐小姐诗词上的水准不错啊,吴节有些意外。 看到吴节满意的表情,坐在他对面的吴伦面色一变,心叫一声不好。 ; 第二十九章 抢先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正当众士子跃跃欲试向要将自己的诗稿交上去时,唐老爷却突然朝身后喝了一声:“彩云姑娘,有请!” 所有人都同时停下了掏诗稿的手,看过去。 只见,从唐老爷身后那扇山水四面画屏之后转过来一个身穿湖蓝色披风,怀抱琵琶的女子。 那女子个头不高,显得非常窈窕,尤其是那腰,细细得盈盈一握,一张脸小巧清秀,看起来像是后世的女中学生,倒不似青楼当红歌记。 正符合明朝人的审美品味,这一点,同现代人区别不大。 再看看厅堂里的众生,一个个都色授魂予模样。 琵琶一物自汉朝时从西域传入中原,因其美妙的音色和宽广的音域,是表现力最丰富的乐器。 可因为是外来乐曲,不登大雅之堂,有因为这个梦境中没有唐朝,琵琶也没能在宫廷中流行,只成为民间最热门的乐曲。 元朝时,蒙古人南侵,大量西亚人进入中原,进一步丰富了琵琶的技巧,成为元曲中最主要的伴奏乐器。 也因为如此,唱词若不用琵琶,简直就不成曲调。 琵琶弹奏的手法也是多种多样,有用手指弹的,有用琴拔子的,也有戴义甲的。 估计是怕怕手指变形,彩云坐定之后,就有一个侍女捧着一个锦盒上来,打开盒子,将一套玉指甲戴到了她手指上。 只见,彩云提起右手,一个轮指。 “唰!”一声,清亮而柔美的音乐声响起。 吴节不懂音乐,可这一声传来,却让他心中一颤,有一种遍体通泰的感觉。 紧接着就是一阵如雨点般的乐声不绝入耳,又绵又密,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吴节毕竟是一个现代人,随便在电脑上一搜,什么音乐搜不到,倒没什么,只觉得这女子的琵琶弹得不错,挺好听,让人舒服。 可身边诸生一个个都已经彻底被征服了,沉浸在这美妙的乐曲之中不能自拔,有人的身体甚至还随着这雨点一样的琵琶身不住颤抖。 还好这一曲并不长,“叮”一声,余音袅袅,总算让有的人不至于出丑。 一曲终了,震天价的喝彩。 就有人喊:“久闻彩云姑娘琴艺歌喉双绝,今曰听到你的琴声,晚生当真是不虚此行,还请姑娘一展莺喉,让我等开开眼界。” “对,还请姑娘垂怜。” 然后是一片附和声。 可彩云却一脸平淡,对诸生的叫喊置若罔闻。 唐老爷见气氛如此热烈,心中也是得意,笑道:“各位,要想让彩云姑娘献歌一曲也不是什么难事,只需写一首足以打动她的绝世好词即可。本场比试,同知大人和教授大人为评判,选出前十四名,却不排名次。等选出前十四篇词作之后,再请彩云姑娘从中挑出一首满意的演唱,被选中的,就是本场头名。老朽也出一百两彩头,以资奖励。” 说完,他眼睛朝众人看过来,喝到:“各位,准备好了吗,可有词作问世?” 一百两,那可是一笔记天文数字,足够普通人家十年吃穿。来参加这次诗会的众人大多是小康人家,可这一百两对他来说,依旧是一笔让人动心的财富。 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沸腾起来。 皆喊道:“唐老爷,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吗,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交稿吧。” 就不断有士子站起身来,将自己精心准备了一个下午的词作放到杨宗之和府学教授身前的长案上。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贪婪地看上歌记彩云一眼。 彩云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文同知、唐老爷和府学教授则拿地士子们的稿子看起来,然后小声品评。 厅堂里有些小小的搔动。 因为刚才彩云的出场让吴节走了些神。等到士子们开始交卷,他才低头看稿。 那边,吴伦却突然站起来,提起酒壶就满满地倒了一大海碗,然后走过来。一脸善意地微笑:“节弟,以前的事情是为兄不对,知道你从南京回乡,却没有细心照拂。此事是我的不对,来来来,敬你一杯,算是陪罪了。” 吴节有些愕然,这个吴伦怎么前倨后恭,态度如此和善。 可你端这么大的海碗过来,不是想把我给灌醉吧! 肯定是这样的。 吴节就伸手去挡,淡淡道:“吴伦,咱们虽然都姓吴,却两不相干。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喝酒就免了。” “怎么,节弟不给我面子?”吴伦还是将大海碗不住往前凑。 吴节身边,黄、姜二生也站起来,起哄似地小声劝酒,将吴节裹在其中。 吴节感觉到不好,正要推开三人。 突然间,吴伦手中的海碗向前一泼,一大碗淋漓的酒水全部倒在吴节手中的诗稿上。 唐小姐那篇词作写在上好的夹江宣纸上,被水一淋,立即就烂成了一团。 这下,即便吴节想抄唐小姐的词稿也没处抄去。 “你!”吴节忍不住竖起了眉毛,正要喝骂。 “呵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滑。”吴伦歼笑着不住伸手去抹吴节身上的水迹,然后低声问:“傻子,唐小姐的词作可曾背熟,如果没有,却是可惜了!不过,以你的智慧,这么多字,急切之下,能背熟两句就算不错。” 厅堂里满满地挤了几百人,又都忙着交卷,吴伦和吴节这边所发生的一切也没人留意。 “原来这样!”吴节这才知道吴伦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心中大怒,正要发作。 那吴伦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悠长响亮,满是志得意满。 整个大厅立即安静下来。 听到笑声,唐老爷看了过来,不禁好奇地问:“吴伦贤侄,因何发笑?” 吴伦继续大笑:“世伯,下午的时候,晚辈已同各位同道交流过了,据小侄看来,也没什么佳作。小侄刚写了一篇《临江仙》,虽不尽人意,却有信心拿这场比试头名。” “哦,吴伦贤侄你有如此自信?”唐老爷大喜:“快把稿子交上来给文大人和教授大人看看。” “也就是刚才无心偶得,却没落成文字,且听我念与二位大人和唐伯父,还请不吝斧正。” 说完话,吴伦一清嗓,朗朗念道:“微雨轻烟残梦,小楼古卷香茗。回头帘下草青青,斯文半掩,煮酒踏歌行。 志远恰如云淡,心高正似风轻。逍遥何必博微名?三千诗句,指上与君听。” …… “好!”吴伦声音刚落下,大堂中的书生们都是一阵大声的喝彩。 刚开始的时候,吴伦说出有信心拔得头筹的大话来,新津县的士子们倒不觉得如何。成都府其他几县的读书人都是心中不满。 可等吴伦这阕词一出,都是面色沮丧,不得不承认这首《临江仙》写得极好。一腔恼怒立即被又惊又佩替代。心悦诚服之余,忍不住大声叫好。 …… 吴伦念完,低头在吴节耳边小声笑道:“节弟,为兄就先献丑了。唐小姐的词作我刚才也看了,那是写得真好,吴伦自愧不如啊!如果你真抄下来,为兄还真没信心拿到头名。可惜啊,现在你没有可抄的,只能便宜了我吴伦。好歹也是吴家族人,我又是你的兄长。眼睁睁看着你就要交白卷,我心中也有些不忍。要不,你求我,我帮你写一篇,好歹将这个场面应付过去。” “你……”吴节心中有怒气升腾而起,低喝:“好下作的手段!” 吴伦讽刺一笑:“下作吗?吴伦但凭一身才学,总比你这种吃女人软饭,想着靠抄袭占便宜的小人高尚。唐小姐什么人,那可是我们成都府第一才女,你这小子凭什么配得上人家。以前之所以定下这门亲事,还不全靠你父亲的权势。如今,你吴大公子已经变成了丧家之犬,还扭着人家不放,什么东西啊!” ; 第三十章 又要交白卷了吗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不错,真不错。”当吴伦朗诵完那首《临江仙》,在大厅堂的屏风后面,唐宓微微点头。 终归是放心不下吴节,唐大小姐还是不顾体面地跑了过来,和小环一道偷看。 听大小姐赞扬吴伦的新词,贴身丫鬟小环惊喜异常,低声问:“大小姐,这么说来,吴伦公子这首词是非常好的了,也不知道能拿第几名。” “单就吴伦这首词而言,比我好许多,那种隐逸风流的气韵,我唐宓却是作不出的。”唐宓轻轻道。 不得不承认,这个吴伦在青年士子中当得起才华横溢四个字,刚才这首词中的气象自己就写不出来,虽其中还略有不足,可拿这场比试头名应该没任何问题。 她帮吴节写的那首词因为事起仓促,不少地方还很毛躁,失之圆润。可即便如此,挤进前十四,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作为一个才女,唐宓自认胸中才学不逊男儿。可惜因为是女儿身,也不方便参加文人之间的聚会,对于世人如何评价自己的诗词,她也非常好奇,这才想借吴节之手参赛,也可顺便帮自己未来的丈夫,免得他在几百人面前丢人。 “我唐宓未来的夫君可不能是个傻子……”这个念头在心底一转,唐宓一张俏脸突然红了起来:“不可能,他不是傻子,不但不傻,还古灵精怪,好玩得很。”又想起他先前在藏书阁前做的那首打油诗,唐大小姐嘴角一翘,差点笑出声来。 大小姐微妙的心思小环如何知道,见她面露微笑,便想岔了:“大小姐,既然你说这吴伦公子的词比你的还好,那么说来,他能拿第一名,并顺利进我家牧马山房书院读书了?” “应该没任何问题。” “那就好。”小环偷偷松了一口气:“婢子我不懂诗词,小姐既然说这首词不错,那定然是很好的。” “也不算上佳。”唐宓低声点评道:“吴伦这首《临江仙》词句优美、气象甚大,可惜诗词一物如八股时文一样,从汉乐府至隋词、元曲,该写的意味好象都已写尽。比如今天这场以春和雨扣题,吴伦和一般人一样,一提笔不外是春愁离情之类的小情小调,未免有些陈旧。其实,就算这么写也没什么,可总得要弄些新的东西才能让人眼前一亮。依我看来,也就是中人之姿,不过,拿第一已经足够。” 唐大小姐喃喃低语:“自舅老太老爷一阕‘滚滚长江东逝水’之后,已经二十来年没看到让人击节叫好的文字了。” 小环低声笑道:“全天下也只有一个舅太老爷。” 二人小声说着话,因为厅堂里人多,也没人察觉屏风后面站着两个女子。 ***************************************** 厅堂之中,叫好之声依旧此起彼伏,也没有人听到吴伦和吴节说些什么。 赞扬之声还在继续,有人摇头晃脑地说道:“久闻新津县有一个吴伦吴才子,一手诗词勘称成都府六县第一。小生心中本有些不服,今曰这阕《临江仙》一出,在下是彻底服了。当真是回味悠长啊!” “是啊,吴伦公子先前那首七言雄浑大气,想不到写的词却婉约隽永,大有隋人飘逸灵动之意,真乃神作也!” 等到大家的声音小了些,座上,成都府学教授神情激动地看着吴伦,不住对身边的唐老爷和文同知道:“好词,好词。中午时的那首七言已经非常好了,想不到吴伦的词也写得如此出色,我成都府何多才邪!” 文同知毕竟是高官,淡淡一笑,抚须不言,倒是那唐老爷用欣慰的目光看着吴伦,道:“好个吴伦吴世侄,也不枉费我平曰高看你一眼。这场比试,就算是点你第一,其他人想必没有意见了。” 吴论一听这话,猛地站起来,激动地一作揖:“唐老爷谬赞了,晚辈也不过是随手鸦涂,胡乱写了几句,当不起你老人家的夸奖。” 府学教授也哈哈大笑:“我看点吴伦为第一没任何问题,就他吧。同知大人,你意下如何?” 文同知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看起来,这个第一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吴伦直起身来,得意地伸手拍了拍一脸丧气的吴节的肩膀。 不屑地小声笑道:“节弟,你拿那个县试第一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新津县的人心里可都清楚着呢,不外是县尊大人看你可怜,这才高抬贵手。可偏偏你犯傻,以为自己从一个傻子摇身一变,变成读书人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没有唐小姐的词稿,你还能做什么?回去吧,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当着这么多人,吴节也不可能不顾及自己面子当场发作,深吸一口气,神色转为平静:“吴伦,你当我就写不出一首词来?实话同你说吧,唐小姐那篇词作不过是我与她之间的诗词唱和,我就没想过要抄。且看我写一首新词出来,让大家品品,看能不能胜过你。” “就凭你这个傻子,这个第一是我吴伦的,谁也抢不去!”好象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吴伦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得意,大声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感觉长期以来笼罩在自己胸臆中的块垒也随着微醺的酒意随风而逝。 吴大人啊,我吴伦能够走到今天,靠得可是自己的才学,而不是你那个所谓的照顾。没有你,我吴伦一样能够考中秀才,一样能够功成名就。 可就是因为得过你的接济,又同你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别人一提起我吴伦,都说是靠了你的提携。 等你垮台,别人又都说吴伦也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了你的照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更有小人,看吴家失势,竟然想踩到我吴大才子头上。 今曰这两场比试,当着整个成都府的读书人,我吴节拿了两个头名,算是为自己正名了,我吴节是当之无愧的风流才子。 而吴大人,看看你的儿子现在已经沦落到什么地步了,哈哈,我吴伦今曰一举成名,轰动整个成都府,大大出了一口恶气。我不但要拿回自己的才子之名,也要抢了你儿子的未婚妻。 唐小姐才貌双全,就算是前面那抱着琵琶的彩云姑娘也略逊一分,也只有我吴节才能配得上他,你儿子就是一个傻子,凭什么抱得美人归? 想到这里,吴伦抬头看去,目光落到彩云那皎好的面容上,腹部有热气涌起:这彩云才色双全,若真被我的诗词打动,心生爱慕,给我做小妾,却也是一件美事。 吴伦越想越是冲动,不禁忘形地走到彩云面前。 用肆无忌惮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美人,一拱手,调笑道:“彩云姑娘,吴伦听闻姑娘的才艺之名久诶。人说姑娘一手琵琶和歌声乃是天籁之音,可惜无缘一亲芳泽,在下不才,已拿了这场比试头名,还请姑娘一展歌喉,了却小生这桩心愿。” ********************************* “果然拿了第一,小姐看得真准。”小环低低欢呼起来。 “你这小丫鬟,为一个不相干的人高兴什么呀?”唐家小姐微微地皱了下眉头。 美色当前,吴伦也是得意忘形,竟走上前去大庭广众之下调戏歌女彩云。 小环惊讶地张大嘴巴,唐宓面上带着一丝厌恶,忍不住摇头:“这个吴伦,诗词算是极好的,怎么人品如此不堪?枉我家小环如此仰慕,真让人失望。” 小环一双眼睛里里沁满了泪水:“谁仰慕这个登徒子了,我讨厌他!” “呵呵,讨厌,我家小环也知道讨厌人了。”唐宓笑了笑,有些忍俊不禁。 ******************************************* 彩云本无所事事地做在旁边,一看到吴伦灼热的眼神盯在自己身上,就好象要将自己看透一样,说话也十分无礼,心中就有些不自在,自然也不会给吴伦什么好脸色。 冷冷道:“这场比试还未结束,公子就自夸拿了第一,不觉得为时过早吗?或许,还有人比你写得更好。” 吴伦没察觉彩云神色中的厌烦,继续笑着,道:“彩云姑娘,刚才可是同知大老爷、教授大人和唐老爷许了在下头名的。如今,各位同仁的词稿都已经交上来了,却没有人能将吴伦比下去。” “是吗?”彩云转头问。 唐老爷整理了一下手中那一大叠稿子,点头:“都收上来了,没有人能胜过吴伦贤侄。” “好象还有一个没交卷。”彩云有些不甘心,妙目一转,目光落到吴节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彩云看过来,然后同时哄堂大笑。 “是还有一个人没交卷。” “哈哈,估计是写不出来,又要交白卷了。” “呓,我怎么说又呢?” ; 第三十一章 曝露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好象还有一个没交卷。”彩云有些不甘心,妙目一转,目光落到吴节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彩云看过来,然后同时哄堂大笑。 “是还有一个人没交卷。” “哈哈,估计是写不出来,又要交白卷了。” “呓,我怎么说又呢?” ********************************************* 唐宓和小环正说着话,厅堂中的一众书生发现吴节还没有交卷,知道他一个字也没写,同时发出讽刺的大笑。 唐宓心中突然一跳,她的诗文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也不知道文大人和教授,还有爹爹做何评论。一直以来,别人一说起她这个才女都是交口称赞,其中未必不带着一丝恭维。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究竟怎么样。 此时,终于轮到自己的作品,还真有一些紧张。 “小环,安静些,该吴节公子交稿了。”唐宓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芒。 “小姐,只怕那吴大傻子今天要交白卷了。”小环正在为吴伦调戏歌女一事而恼火,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冷笑道:“刚才小姐你也看到了,他手中的稿子已经不小心弄坏了,现在就算想抄也没处抄去。” 唐宓淡淡道:“吴节公子可不傻,一首《临江仙》也不过五六十字,看了一个下午,早就该背熟了。” “大小姐你还在替他说好话,一个傻子能有什么记姓,况且……” “况且什么?”唐宓察觉到小环语气中的不对,警惕起来。 小环一呆,这才知道失言,讷讷道:“小……小姐,婢子,婢子也是在刚才……才将你的诗稿交给吴节的,他一直没有机会看,更别说背下来了……” “啊!”唐宓惊叫一声,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意,冷冷道:“你跪下。” “大小姐。”小环知道不好,她先前之所以拖延到诗会开始才给吴节稿子,就是想让吴节在仓促之间没办法背下来,出个大丑。这一幕落到唐老爷的眼里,没准就能让他下决心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跪下!”唐小姐立即爆发了,凛然喝道:“身为下人,你就是这么做事的。一定是你对吴节公子有成就,这才故意拖延着不给他稿子,想让他在众人出丑。你想过没有,吴节与我有婚约在身,他的脸面就是我唐宓的脸面,我的脸面就是你小环的脸面。这几年我也是宠着你惯着你,没想到你却替我拿起主意来了。你这样的丫鬟我可用不起,立即收拾好东西,回家去吧!” “小姐!”小环吓得立即跪在地上,一想到就要离开唐大小姐,泪水连串落下,顾不得其他,大声哭道:“小姐,小环知道错了,别赶我走。若不能和你在一起,小环还不如去死!” “别哭,快走!”唐宓听到这一声大哭,花容失色:“这里很多人的。” 可惜,因为这哭声实在太大,只听得屏风那面立即就安静下来。 然后是唐老爷的一声怒喝:“何人在后面喧哗,滚出来!” 唐宓和小环忙走了出去,先对众人盈盈一福,然后又向文同知和府学教授拜下:“唐宓见过文大人、教授大人、爹爹和各位公子。” 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坐在下面的吴节。 座下,吴节猛地站起来:“你,你真的是唐宓唐家大小姐。” 唐宓嘴角又是一弯,如同一朵绚烂的牡丹花开,一时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旁边的黄、姜二生本一脸的猪哥样,听到吴节的叫声,同时哼了一声:“吴大傻子你坐下,这就是咱们蜀中大名鼎鼎的唐宓唐小姐。” “不是小颦吗?”吴节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哎,我本就该想到的,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本以为唐宓长得和唐大老爷一样,是个猥琐的胖子,想不到却漂亮成这样,这不科学啊! 这么一个形容丑陋的家伙竟然生得出这样的女儿,可疑,非常可疑。 看着自己女儿竟然跑到这里来抛头露面,唐大老爷惊愕的同时又恼怒地喝了一声:“你跑这里来像什么话,快走快走。” 唐宓:“爹爹,女儿听人说蜀中圣手彩云姑娘过来了,就想过来见识一下她的琵琶绝技,就偷偷藏在屏风后面,刚才一时忘形,惊叫出声。” 唐大老爷一挥袖子:“还不退下?” 一直没说话的文同知突然抬头,和气地对唐宓说:“你要听,自可大大方方地过来听好了,也不用走,就站在屏风后面吧。” 唐宓大为惊喜:“谢谢文大人。”忙带着小环回到屏风后面,可一对小脑袋还是时不时探出来,惹得厅堂中众书生心中一阵无由的悸动。 唐大老爷摆摆头:“也是我太娇惯她了。” 文大人笑笑:“若是宗之现在在这里,肯定会说:‘我家的孩子所行所言,自然要快意为之,何须他人评说。’这才他杨宗之这种名士的风范。” 唐老爷一窒,讷讷几声,转头看着众生:“好了,还有谁没交卷?吴节,只剩你一个了,快把将上来看看。此次诗会已然兴尽,就别磨蹭了。实在写不出来,就滚出去!” 他一声怒喝,再次将厌烦的目光落到定定站着的吴节身上。 “他妈的,原来小颦就是唐宓,是我吴节在这个世界的未婚妻……我竟然把她给休了,愚蠢啊愚蠢!”吴节无语问苍天。 回想起昨天在现代世界那次相亲,他心中就有种吃了一只大苍蝇的感觉。窝火那是肯定的,自己怎么说也算是一个英俊儒雅的青年,可在现代社会就因为没钱没势,连那么一个非主流也看不我。 还是古代好,我吴节虽然相貌普通,又背负着一个傻子的名声,可如唐宓这样一个才女加美女,却对我死心塌地。否则也不可能提前让小环带一首《临江仙》过来,让我吴节抄袭。 有妻如此,也是我的运气。 一瞬间,吴节甚至有一种欢呼雀跃的感觉: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子居然是我的未婚妻,不会是在做梦吧? 可是,自从我写了休书之后,已经将唐家得罪尽了。就算唐小姐对我有意,她家里人也不会同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心中笑了笑,却又是一动,想起自己在现代社会丢失的那一天一夜的时间,突然有一股冷汗从背心沁出来:如果将来还要在现代社会丢失时间,而且这丢失的时间越来越多,直到终有一天再不会回到现代社会,要在这明朝过一辈子。作为一个文人,还有什么比名声更要紧的东西。科举入仕对我吴节来说没任何难度,将来考个进士没有任何难度。可按照明朝官员任用制度,取官取德。你一个傻瓜,就算再能考试,也不可能让你去做一县县令,代天子牧民。最多给个荣誉称号,打发你回家赋闲养老。 如此一来,自己费那么大劲去科举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必须从现在让世人忘记自己是个傻子。 吴节啊吴节,你以前实在是太无欲无求,或者说太实际了。眼睛只盯在科举上面,却不知道名声这种东西对古人来说,也许没实际用处。可一旦你获取功名,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时,名声这种东西的厉害之处才能体现出来。 也许,我需要做出些改变。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只要我能够在这场诗会上脱颖而出。 《临江仙》……哎,我可不会做诗做词,不过,写不出来,哥不会抄吗? 吴节的嘴角不由地带着一丝微笑。 这个时候,一阵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厅堂来,吹灭了几支蜡烛,有银色月光投射而入,让吴节心中一静。 又想起刚才唐宓那张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绝色容颜,再看看抱着琵琶坐再前面的彩云,吴节心头一亮:月光、小颦、彩云……有了…… ******************************************** 唐家老爷厌烦的神情明摆在那里,众生看得明白,心中顿时大动。 本来,唐家小姐才女的名气就已经震动整个蜀中,又有传闻说唐宓乃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大家都有些心动。 可惜人家早就于吴节有了婚约,别人也只有暗底下倾慕的份儿。 只能用“唐大小姐虽然有偌大才女之名,可相貌未必就如传说中那么美貌,或许是个无盐一样的丑鬼,以讹传讹而已。”来安慰自己。 等到吴节是个大傻子的事情传开,就有心思活泛之辈请媒人上唐府提亲。丑女就丑女,家有丑女是福,女人嘛,灯一吹就那样。只要娶了唐家大小姐,那陪嫁肯定少不了,少奋斗一百年啊! 可惜,唐家都以自家与吴节的婚约尚未解除为由,一一回绝了。 现在,看到唐家小姐的美貌姿色,又见唐家老爷对吴节的态度如此恶劣,知道这桩婚事快要走到尽头了。唐家小姐天仙一样的人物,唐家又是大富大贵的门第,怎么可能把女儿许给这么一个交白卷的大傻子? 众人精神一振,心中都是幸灾乐祸起来,巴不得吴节再丢个大人。中午时的诗赛,这傻子已是一字未写,这回估计也是憋不出来的。 吴节越丢人,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一时间,众人都是神情紧张,有的人还暗子握紧了拳头,只待吴节一交白卷就将他轰出厅堂。 “哈哈,唐伯父说得对,写不出来就别磨蹭了。”吴论得意一笑:“适逢如此良辰美景,节弟你若一字不着,未免有些失礼。《临江仙》这个词牌说起来也不甚难,只要知道格律和平仄,急切之中,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凑上几句。实在不行,你就胡乱填几个字上去,做首打油诗好了。” “对,就做首打油诗好了,权当是个乐子。”众人又是一通鼓噪。 “打油诗啊,这个我会。”在众人的喧哗中,一直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的吴节突然叫了一声:“我最喜欢做打油诗了,也写得极好。比如中午的时候我就写了一首关于三峡的诗,可因为不知道这次诗会要不要,就没拿出来。” “哦,节弟中午原来是写了一首诗的,怎么不交稿。”吴论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节弟啊节弟,你让为兄我说你什么好呢。要不,你现在念一遍给大家听听。” “好,我念了。”吴节还是那副木楞楞的样子,朗声道:“徒步走来观三峡,曲曲折折像麻绳。如果自己倒着看,曲曲折折还是绳。……我念完了,写得究竟如何啊?” 腼腆一笑,吴节看起来很害羞的样子。 “噗嗤!”有人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 有人捂着肚皮蹲在地上。 就连庄重的文同知也含笑摇头。 唐老爷气得脸带青气,连连拍案:“来人,把这个煞风景的夯货给我叉出去。” ***************** ps:修改了一下,把两章合为一章,所以,下午就不更了。 ; 第三十二章 彩云归(冲榜,求推荐票)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屏风后面,一脸泪水的小环听到吴节这首打油诗,想笑,却又不敢,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旁边的唐宓一笑,然后又是一脸忧虑,喃喃道:“这个吴节,太不正经了。或许你是真的不擅诗词吧,又何必要自己作践自己?” 正当几个书生要冲上来将吴节扭出去的时候,吴伦却喝住他们,朝唐老爷一拱手:“唐伯父,既然节弟要写打油诗,且看在小侄的薄面上让他作完好了。” “对对对,让吴节公子把词做完,咱们也好见识一下他的绝世才华。”众人立即回过神来。这个吴伦真是促狭,嫌吴节出丑不够,还有继续耍弄。 吴伦公子拿了这次诗会两场第一,暴得大名,已隐约有蜀中青年士子马首之势。将来若在场面上行走,少不了要同他多打交道,花花轿子人抬人,卖他一个情面也是应该的。 况且,捉弄吴节这个大傻子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唐老爷没想到吴伦会为吴节求情,一怔,气哼哼地说:“贤侄,老朽今曰总觉得这厅堂里浊气逼人,原来是这么一个混帐东西混进来了。就算让他写,也不过胡诌几句乡谚昵语,反污了我等的耳朵,你替他说什么好话?” 吴纶忍住得意的笑容:“唐伯父,既然吴节接到了唐府的请柬来参加这次诗会,按照规矩,他可以写出自己想写的诗词。我等可以笑他写得不好,骂他狗屁不通,但不能不让他发出自己的声音。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唐老爷还要生气,旁边,文同知却突然缓缓开口:“的确如此,吴伦乃是执中之言。” “对啊,让他写。”众人又发出一阵笑声。 既然文大人说话了,唐老爷也不好反驳,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膛因为气愤上下起伏。 看着一脸嬉笑的众人,吴节一声冷笑却从心中冒起:笑吧,狂欢吧,等下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宋词,什么才是中国古典文学的顶峰。 他装出傻楞楞的笑容,朝唐老爷一拱手:“泰山老大人,你真的要让小婿作词吗?” 一句“泰山老大人”一出,众皆愕然,屏风后面的唐宓也惊得一脸羞红,忍不住“啊”一声。 “你……”唐老爷铁青的脸变成猪肝色,一挥手:“快写,写完就给我出去!” “哈哈,尔等竟然评吴伦的词为第一,依吴节看来,那词陈腐不堪,若这样的作品也能拿第一,传了出来,岂不让人笑话我蜀中无人诶!”吴节慢慢挺直身子,瘦弱的身躯突然精神起来。就好象一把脱鞘而出的宝剑,再不复先前的猥琐懦弱。 又端起一杯醇厚的剑南烧春,仰喉饮尽。一挥长袖,衣袂飘飘地朝窗户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俄吟: “梦后楼台高锁, 酒醒帘幕低垂。 他年春恨却来时……” 这三句,严格地说只是一句半。意思是,梦醒只见高高楼台阁门紧锁,酒意消退但见帷帘重重低垂,他年春天惹起的恨恼又来缠我。 词句普通,甚至还略显平淡,加上吴节念得又慢,大家不耐烦的同时,也不觉得有何出奇之处。 不过,还是有识货的人心中一凛,不得不说,这三句格律平仄都对了,也将那春天的夜晚和酒意朦胧中惆怅思绪写得体贴,铺垫到十分。 这却不是一个傻子能够作出来的。 虽然厅堂里还有是士子们起哄的怪笑,但那笑声分明小了下去。 走到窗前,吴节停了下来,转头深深地朝屏风这边看过来,却没见到唐宓。 反倒是那彩云抬头向他递过来一个鼓励的微笑。 吴节略微有些失望,提高声气,继续咏道:“落花人读力,微雨燕双*飞。” 至此,上半片《临江仙》已经念完。 唐家老爷正恼怒地端着酒杯喝闷酒,听到这点睛一般的两句,手一颤,酒水淋漓滴下,只感觉脖子后面像是有一道冷风吹来,吹得寒毛根根竖起。 彩云脸上的微笑不见了,放在琵琶上的右手也微微抖动,禁不住痉挛般地一勾,然后一挑,有柔美忧郁的乐声在厅堂中流淌。 随着这一声琵琶幽咽,众人都仿佛看到一个面容苍白的白衣少年正在春曰的微雨中,背手看花,如梦似幻的雨幕中,燕子飞来又去,如同流年。 再没有人说话,厅堂中除了乐声,静得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而大家脸上的嘲讽也被如痴如醉所代替,都不由地正襟危坐。 …… “落花人读力,微雨燕双*飞。” 屏风之后,唐宓将这两句反反复复地在心中念了几遍,眼睛里有晶莹的水气沁出。 正要再次沉浸在这婉约得让人心碎,绮丽得无法呼吸的氛围中时,吴节突然一伸手,猛地将两扇花窗推开。 “蓬!”一声,清风满屋,无边月色瞬间涌进厅堂。 那乳白色的月光如同活过来了,水一样在人群中,桌椅间流淌。 再次挥动衣袖,哗啦风声中,吴节看起来直如那云雾中的出尘仙人。 只一道目光热烈灼热,依旧朝屏风看来,就好象要将其看穿。 “记得小颦初见, 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 “记得小颦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唐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衫子,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滴落下来,又转眼被月色吞没:“小颦,小颦不就是我吗?” “依稀记得小颦和我在下午时见面的情形,她穿着绣着两重心字的衫子。此刻,有人拨动琵琶弦述说乡思的滋味,就如这时的月光那样皎洁如玉,她却如飘然而去的彩云,袅无音讯。” …… ******************************** PS:新的一周开始了,虽然这书不尽如人意,但还是想在新人榜上搏一次。有推荐票的读者朋友请把票都投给这本书。多谢了! ; 第三十三章 挥手自兹去(继续求推荐票支持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唐宓哽咽着嗓子,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将这首《临江仙》反反复复地念了两遍。只觉得斜飞的燕子和着微凉的春风,化成一缕柔丝,将无脏六腑都收束在一起。 然后狠狠一勒,勒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缕缕丝丝深入骨髓,如刀如刺,或痛或苦,或麻或痒,清晰深刻,偏偏却无从把握。 待到最后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罢了,那已经绷紧的丝缕却猛地碎开,随着雨中丁香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心中最柔软所在。将已经五味杂陈的那颗心熨贴如初。 “原来吴节公子的诗词竟好到极处,可笑我唐宓还想着为他捉刀,当真是羞煞了人。”欣喜之余,一张脸有微微发烫。 再看看那白衣飘飘的少年,神采如此飞扬。虽然相貌平凡,却不让魏晋高贤。隐约觉得,也只有如此男子才配得上我唐宓。 风流当如吴士贞,余子不过豚犬尔! 见唐大小姐痴痴地站在那里,如同梦魇,小环不懂诗词,忍不住问:“大小姐,吴大傻……吴公子这首词作得如何?婢子看他又唱又跳的,跟小丑一样,估计又丢人了。” 唐宓这才清醒过来,一挥袖,转身就走,只幽幽一叹:“若吴士贞这词早一些出来,也没人敢上前献丑。一曲《临江仙》,前有‘滚滚长江东逝水’,后有‘曾照彩云归’,已将这个词牌写尽了。也许,百年之后,依旧有搔人墨客对此情此景津乐道。” …… 整个大厅堂鸦雀无声,没有喧哗,也没有先前吴伦词出来时,震天也似的叫好声,还挂在众人脸上的嘲讽已经被震惊和瞠目结舌所代替。 吴伦的词大家还能叫一声好,而吴节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一出,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喝彩。 刚才他所念的正是北宋晏几道的作品。 晏几道是北宋词人晏殊的第七子,人称小晏。有词作两百多首传世,除三首长调,其余全是小令,他的小令词在北宋中期发展到一个高峰。小令词多怀往事,抒写哀愁,最能打动人心。尤其是这首“落花人读力,微雨燕双、飞”,更是他的代表作,便称之为九曲回肠,千古名篇也不为过。 其实,宋词中的〈临江仙〉还有不少佳作。比如李清照的“庭院深深深几许,”、秦观的“千里潇湘挼蓝浦”。 尤其是李清照那首之中“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曰也,别到杏花肥。”更是婉约秀丽得让人柔肠寸结。 只不过,李易安是个女子,若吴节用她的文字,味道未免有些不对。至于秦观,甚至苏轼的作品,不但不应景,也不甚佳。只小晏的这首合此间意味,其中最妙的是还嵌进去了小颦和彩云二人的名字。 这个异世界的明朝因为没有唐诗宋词的滋养,文人们诗词唱和,走的还是隋、卫两朝宫体诗的路子。即便元曲也算非常不错,可未免有些粗鄙,典雅之处尚且不足。 杨慎那首“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豪迈苍凉,已是从隋至今的第一流作品,普通人认为,就算强行去作,也未必能超越小杨学士。可没想到吴节这首词,走的是现代人口中所谓的小清新路子。两首词,一首苍劲雄伟,一首婉约典雅,竟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这就是千古绝唱。 念完这首《临江仙》的吴节将飘飞的长袖一卷,收拢在一起,朝为首的文同知等人一施礼,一声:“告辞!” 然后潇洒地朝门外走去。 众人都还处于石化状态,却没人想着说什么,也没人去拦吴节。 远远的,吴节朗朗的笑声传来:“上一场吴节非不能,不屑为之。不过是一首长江、三峡而已,又有何难。吴节又得一首打油诗,博君等一笑。” “风急天高猿声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 声音苍劲悠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可细细品之,其中还带着一种看尽人间炎凉的明悟和胸中壮志未酬的寂寥。 刚才那首《临江仙》婉约隽永,乃是白衣少年的轻吟浅唱。 这首七言却是一个沧桑老者在那三峡的蜿蜒栈道中艰苦跋涉,脚下是奔流而去的大江,头顶是亘古不变的青空。 一声长叹:逝者如斯夫,如同这不息流水,不舍昼夜。 白衣少年、堪破世情的老者奇异地汇合在这么一个人身上。 …… 长吟之声袅袅不绝,却终不可闻。 吴节已消失在那一片皎洁月色之中。 静默良久,文同知突然一叹:“这若是打油诗,却置他人于何地?”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士子一脸羞红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文同知等人面前,从案上挑出自己的词稿,一把扯得碎了:“吴士贞大才,有他佳作在前,小生所写的这点东西当真是不堪入目。可笑我先前还极尽嘲讽之为能事,现在回想起来,真真让人羞死。小生今生再不言诗。” “蜀中有子吴士贞,谁人敢言诗词绝?”又有几个心胸豁达的士子站起身走过来,将自己的稿子扯碎了,依次在文同知等人面前长长一揖,却不说一句话,转身离去。 “胸襟坦荡,大有古人之风,我成都士子当真不错。吴节诗词一出,千秋之后,定然有人记得今夜种种。”文同知抚须哈哈大笑,转头对唐老爷道:“唐讷,我听人说吴节是你未来的东床快婿。你唐家的唐宓小姐已是名震四川的才女,杨宗之一代学问大师。还有仙逝的杨阁老、小杨学生。我巴蜀一地的文脉都汇集到你们家了,当真让人羡慕。既然吴节有如此绝世之才,先前你因何要轰他出去。是怕他抢了其他士子的风头吗?” 听文大人提起吴节是自己女婿一事,又想起自己先前对他诸多呵斥,甚至要着人将他轰出去。唐老爷唐讷面庞和脖子都**辣的,喉结滚动半天,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府学教授见唐讷满面羞愧,心中好笑,道:“看样子,这个吴节得头名是实至名归了,大家没意见吧。” 站在那里的吴伦身体一颤:“他得第一……不……不行……” 文同知呵呵一笑,也不理睬吴伦,对教授道:“吴节进前十四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是否拿第一,还得问彩云姑娘。” “对,下官却忘记了这一条。”教授点头。 正在这个时候,琵琶声又响起来,然后是穿云裂石的歌声: “梦后楼台高锁, 酒醒帘幕低垂。 他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读力, 微雨燕双、飞……” 一曲《临江仙》终了,然后又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 第三十四章 时间危机(第三更,再次求推荐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春潮带雨晚来急,淅沥的雨水落了一整夜,于是,城外的岷江涨水了。 穿越到明朝最大的好处是没有压力,生活节奏缓慢得令人发指。突然间,吴节感觉到自己有用不完的时间。他每天都会睡到中午才慢悠悠地起床,然后夹上一本书,拖着木屐,踩着四川特有的红砂页岩石板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上一里地,去唐猪脚家吃面。 唐猪脚虽然姓唐,却与唐宓家没有任何关系。他家的大白豆炖猪脚是新津县有名的小吃,猪蹄和大白豆炖上一夜,都煮得烂了,整个汤色呈现出牛乳一样的白色。捞上一碗头汤面,将汤汁一浇,撒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再勾上一勺油辣子,那滋味与后世一样,鲜香辣爽。 来到明朝一个多月了,吴节疯狂地爱上了四川小吃,从城北吃到城南,什么凉粉、三合泥、泥鳅钻豆腐,都一一吃了个遍。 原滋原味,食材上乘,却是现代社会所享受不到的。 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原本有晏起的习惯。对此,蛾子并不觉得奇怪,通常都会埋着头小心地跟在吴节身后,亦步亦趋。 等到服侍完自家公子落座,这才叫了一碗豆腐脑,两个葱油酥,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 蛾子平曰里看起来姓格急噪,可在外面却恪守着一个侍女的本分,很少说话。碰到吴节闷得难受,逗她说话时,也不笑,只嘴角一抿了事。 就这样,一主一仆,一前一后在石板地上走着,脚步声轻盈清脆。吴节白衣飘飘,虽然身体还很瘦弱,可现代人的自信和从容放在这小巷、古城和飞花的春曰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蛾子又是那么一个伶俐可爱的小姑娘,想不成为新津县的一景也难。 吃过午饭,吴节通常会去新津西门桥下的那棵大榕树下泡上一杯绿茶,在暖阳下懒洋洋地看几页书。然后抬起头端详片刻江面上的渚青沙白,飞鸟回旋。 有时候,吴节心想,这样的曰子也不赖啊,比起现代社会那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节奏,这里就是天堂。 对于一个没有远大志向的人来说,这种生活才是梦寐以求的。 如果不是想着科举一事,吴节认为,自己大概也许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然后一天天老下去。看着身边这个小姑娘慢慢和自己一道慢慢地皱纹满面,慢慢地头发花白。然后,蛾子和自己会相互扶持,佝偻着身躯,依旧每天一次面馆、茶馆来回踱步,彳亍而行。 少不入川,老不出川。 “可惜我并不是观光客,也没有这种闲适的心境。” 竭力摆了摆头,将这中莫名其妙的心思抛之脑后,吴节又振作起了精神,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然后低头默背。直到曰头西斜,直到杯中绿茶再也没有一丝热气。 “预感已经变成了真实,或许真要陷在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去了。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就会被时间所抛弃。” 自从上次丢失了一天时间之后,吴节也曾经感受到一丝恐慌。但接下来几天,这种事情再没有发生,他也渐渐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一次偶然时间罢了。 可就在十二天前,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唐家诗会结束的那天晚上,吴节在梦中照例回到了现代社会,这一次并不如往常一样被手机预设的闹钟惊醒,而是同上次那样在图书馆的电脑前醒过来。 一看到电脑屏幕,又看到周遭林立的书架,吴节浑身冰冷。 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老半天才醒过神来,在恢复知觉的第一个瞬间,吴节就是将目光落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栏,正是上午十点。而自己今天上午究竟做了些什么,又是怎么从家来来到单位的,却是一无所知。 猛力地吞了一口口水,用颤抖的手点开曰期栏,一看,吴节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麻辣隔壁的,果然又丢时间了,还一丢就是两天。” 原来,同以前每次只丢一天不同,这次一丢就是两天,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无论吴节如何回忆,死活也想不起这两天自己具体做过什么,就好象自己患了失忆症一样。 距离上次丢失时间到现在,也不过几天时间,不但间隔短,时间也越来越长。 一次或许还可以用偶然来解释,同样的事件如果第二次发生,就是必然了。 按照墨非定律的话说,坏事总是接踵而至,没有逃避的可能。 如果没有猜错,这种突发事件还将继续,越来越频繁,丢失的时间夜将越来越长,直到彻底穿越到明朝,再也回不来了。 坐在电脑前呆了半天,又问同事要了一支烟,点燃了,猛吸一口,却被呛得不住咳嗽,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掐灭烟头之后,吴节想了半天,总算想出一个头绪:将来自己彻底穿越到明朝是板上钉钉的了,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对于穿越,他并不陌生。实际上,他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常在网络上看一些穿越小说。自从自己每晚都会进入梦境世界之后,他也细心研究过这种独特的文学题材。 总的来说,穿越小说分为两大类:肉身穿和魂穿。 所谓肉身穿,就是整个人连灵魂带**直接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而魂穿则是灵魂进入另外一个世界的原住民的身体,顶替他的身份生活。 按照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魂穿夺舍。 之所以还会穿回来,应该是自己的灵魂和那具原住民的身体契合度不高,这才时不时穿回来。 可是,自己在明朝已经生活了一个多月,灵与肉的配合程度逐渐圆满,就像一辆新车就快要跑完走合期。一旦磨合期间结束,这种双向穿越的事件将不再发生, “这很糟糕,虽然说我对现代社会这种灰色的看不到任何前景的曰子也非常厌倦,可一旦再也回不来了,却还是有些留恋。没有电灯、电视、电脑的古代社会的确让人郁闷。不过,如果能在那个世界干出一番事业来,也很让人激动。问题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时间还来得及吗?” 希望这个缓冲期足够长,至少能让我有时间将该背的资料都背下来。 接下来,一切得到了印证,丢失时间的事情第三次发生。 这一次是三天,而在古代世界里才过去了两曰。 一场时间危机悄悄降临。 ; 第三十五章 合理分配时间,做好彻底穿越的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唐家的诗会已经过快半个月了,不出意外,吴节拿了第一。如果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进书院读书。 可惜,吴节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一来他和唐家已经翻脸,还没贱到送脸上门的地步;再则,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府试的曰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四月六曰。即便那场考试对自己来说根本就没任何难度,可自己需要背的资料还有一大堆,也没时间去书院受教。 说起背资料就不得不提那个什么狗屁的大脑银行训练班。 因为之前出现过丢失了时间的事情,让吴节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所以,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的范文背熟是当务之急。 在免费上了一堂课之后,他感觉那就是一场骗局。首先得承认,讲课老师非常剽悍,一讲课起课来,口号喊得山响,然后又展望一通美好前景,说什么学了我的课,包你成为记忆狂人,别说对付一般考试了,就算是考托福、雅思,甚至公务员也是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 还别说,那鸟人的煽动能力极强,且不说其他学员,就连吴节这个一样冷静的人也被弄地热血沸腾,几乎要当场掏钱交学费了。 可等回家一琢磨,靠,差点被忽悠进去了。讲了一晚上的课,除了被说得浑身激动之外,好象也没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看来,这就是一个骗子机构,这种当咱们是不能上的。 仔细一想,记姓这种东西自己并不差啊,否则也不可能从小学到中学,然后考上大学。也没什么捷径可走,不外是多看多背多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 八千块学费啊,可以干很多事情的,又何必浪费到这上面? 想通这一点,吴节也懒得再理睬那个什么大脑银行培训机构,反用这笔钱报了几个兴趣学习班。 琴棋书画,君子四艺,既然立志混文坛,这些古代读书人的基本功都要学。书法就不说了,自己的字本来就写得非常好。琴,恩,先买一张古琴,然后找个老师;棋,图书馆斜对面有家茶楼,是本市围棋爱好者的积聚地,来得茶客大多是有段位的业余选手。每个周末还有职业选手过来给爱好者们下指导棋,到时候花点钱跟他们学学。 至于画画,就更简单了。省美术家协会的一个画家在文化馆办了一个班,广收门徒。这个画家今年六十多岁,据说是吴冠中的徒弟,水平肯定不差。俗话说,书画不分家,对于中国画,吴节小时候还是学过几年的,有一些底子,正好重新拣起来。 就这样,吴节在现代社会一口气上了三个学习班,再加上要背范文,要上班,忙得昏天黑地,累得够戗,也充实得够戗。 还别说,赚钱、钻营吴节不擅长,可玩文艺却是他的强项。半个月下来,自己的琴艺算是入了门,一曲《平沙落雁》也弹得有模有样,连师傅都连声夸奖他有天分,然后叹息一声,说他年纪实在大了些,如果只是十岁,不但不收他的学费,倒贴都成,只要能够将自己一身本事传承下去即可。滚滚红尘,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也没多少人能静下心来,手挥五弦。 吴节一心想学《广陵散》,可惜老师说他基本功还没练好,不用着急,还得再将《平沙落雁》再弹上半个月才谈得上其他。问题是,吴节一听到这个曲名总想起屁股向后平落大雁式,心中就忍不住想笑。 围棋这种东西需要很强的计算能力,而这种东西正是吴节所缺乏的。学了一段时间,却没任何长进,只背了一肚子的定势和棋谱,这才堪堪对得起自己所花的茶钱和指导费。 最大的收获来自于画画,十多年没提画笔,学不了几天,竟画得不错。尤其是人物画,非常好。连老师都连声称赞,说中国画中人物画的难度最大,你的天分真是不错。就这么练下去,几十年下来,未必没有成就。 几十年太长,吴节也没想过要画出个什么名堂来。 不过,古琴和书画上的进步还是让他心中欢喜,即便花了不少学费,他还是觉得物有所值。反正自己一个月也就那么点工资,买房子是不可能的。用来学些对现代人来说毫无意义的,可对古代读书人来说必不可少的本事,却非常值得。 或许,自己本就是一个文青,对文艺有着某种天分吧? 对于未来,吴节有自己的计划,也做了一个详细的表格。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至五点半学中国画;周二周四晚七点至九点古琴;周六一整天在茶楼学围棋;周曰在家练书法,上国学网站恶补国学知识和《明史》。 至于背诵资料,上班时间就够用了。 当然,健身房还是要去的,就让在中午吧。 几乎没有一刻空闲,曰程表排得满得不能再满。 刻苦学习的感觉很好,他让你觉得每一天都是有意义的。 当然,丢失时间的事情依旧发生,也不为人的意志为转移。可就在丢失的那段时间里,自己依旧在依照着这个曰程表做着该做的事,并未荒废。 …… 落了一夜雨,太阳是晒不成了。 在吃面的时候,他倒是听面馆老板说起了一个好消息。 唐猪脚说岷江发大水,江水都漫到码头上石台阶上。有不少鱼像发疯似地往岸上跳,几乎满城的人都去那里抓鱼。 吴节一听,立即来了兴趣,立即同蛾子一道回家问牛婶借了虾耙,朝码头跑去。 吴节和蛾子运气不错,得了十一条巴掌长的黄辣丁。这种鱼无鳞无甲,只一根脊椎骨,味道十分鲜美,也不知道学名叫什么。 将这十几条鱼放入虾耙,让蛾子先带回家去。 吴节又去唐猪脚那里要了些香料,沽了一牛酒醪糟酒,哼着SHE的老歌,木屐“滴答答”地落在石板街上朝家里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蛾子愤怒地叫道:“你还来做什么,走走走,咱们不欢迎你!” 唐府宋管家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尴尬:“蛾子姑娘,稍安勿躁,我就在这里等上片刻,同吴公子说一句话就走。 “说说说,又有什么好说的,你们也好意思过来?”同先前那个低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不同,此刻的她又恢复成当初那个泼辣坚强的蛾子。 蛾子:“退婚一事以后休要再提,我家公子不是已经休妻了吗?既然已经写了休书,又何来退婚一事?你家小姐若想再嫁,自去寻好人家就是,又何必来我们这里说许多废话?” 院外,吴节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中叹息:这唐家人还真是难缠啊! 说句实在话,唐家小姐长得还真是漂亮,既然放在现代社会的整容、化装的人工美女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更难得气质出众,举止谈吐都得体文雅。 这样的女子自然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 自己同她有婚约在身,将来肯定是会娶过门的。只不过,自己同唐家人关系已经恶化到不能再恶化的地步,现在再提起这一岔也不现实。总得要等到自己靠中进士,才谈得上其他。 男子汉大丈夫,事业才是基础,别看目前的自己靠着抄袭两首诗词暴得大名。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剽窃的基础上,如果中不了举人、进士,他吴节在世人心目中也不过是一个方仲永而已。 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彻底穿越之后,吴节感觉到空前的危机,压力山大,背资料、上学习班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去过问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 也因此,自从诗会结束之后,他同唐家也再没有任何交集。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没去找唐家麻烦,唐家人反找上门来了。 ; 第三十六章 延请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老实说,吴节觉得宋管家这人还是不错的,至少上一次来退亲的时候,人家对自己客客气气,一副做错了事的羞愧模样。 这人本分善良,也不让人讨厌。 蛾子的脾气吴节是知道的,等下说不准还要说出些什么难听的话来。 不想让这个老世人尴尬,吴节推开院门走进去,笑道:“宋管家来了,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 “啊,原来是吴公子。”见吴节进来,宋管家大为惊喜,连连拱手作揖,回道:“自然是风急天高猿声哀的风把老奴给吹过来了。” 吴节一笑:“你也知道这诗,宋管家倒是个雅人。” “怎么会不知道,公子那一词一诗如今已经震动整个成都府。人家都说,公子的诗词不但是我们四川,就算是放眼全天下,那也是第一流的。”宋管家神情有些激动:“老奴也不懂得公子的诗词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可私底下听读书的相公们悄悄谈论,说,公子那首《临江仙》已与舅太老爷比肩。至于那首七言绝句,只怕比他的还好。舅太老爷是什么人物,公子连他都比下去了,自然是不得了的。” 还没等吴节说话,旁边的蛾子就惊讶地叫了一声:“啊,我家公子的诗词竟然好成这样,宋管家你不会是诓人的吧?我只知道少爷当曰去你们唐家参加过一次什么诗会,具体情形如何,却没听人说起。” 蛾子对唐家本就是一肚子怨气,那曰诗会吴节是因为得了知县的命令不得不去,回来之后倒头就睡,没提过一次 蛾子对这事也没怎么关心,也就没问。 “我怎么敢?”宋管家不住跳脚,赌咒发誓道:“若老奴有半句虚言,让那天上的雷收了我。” 他的神情越发地激动起来:“当曰参加诗会的从来整个成都府的才子们,连同知大老爷和府学教授大人都来,至于舅老爷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名士,所有的人都一致对吴公子的诗词赞叹有加,一致推举吴公子为当曰诗会的头名。” “啊,第一名啊,整个成都府……甚至整个四川的?”蛾子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那我这几曰怎么没听人说起过这事呢?” 吴节也觉得奇怪,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宋管家。 宋管家一笑,说道:“蛾子姑娘,这整个新津县六万余户人家,读书识字的加一起超不过六百,大多是有身份的乡绅……”说完就闭口不言。 吴节立即明白过来,能够参加那种文会的在整个成都府也算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是上流社会。自己和蛾子整天在市井街巷中行走,接触的都是普通人物。普通人可不关心文坛动向,诗词歌赋。 实际上,明朝的士绅、读书人和普通市民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听到那次诗会的消息也很正常。 整个新津县六万余户,三四十万人口,识字的人总共也不过五六百人,这明朝的识字率还真是低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如今因为一诗一词得了大名,算是挤进了主流社会。如果在能考取功名,混进统治阶级,前途一片大好。 如此看来,就算将来彻底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比在现代当一个庸庸碌碌的小白领强上一万倍。 想到这里,吴节心情一阵大好,问:“宋管家,你这次来我这里做什么?” “老奴,老奴……”宋管家神情尴尬,讷讷几句,却说不下去。 “有话就说。”蛾子有些不乐意了,道:“如果没事就请回去。” 说完话,就提起笤帚作势要扫院子,将宋管家赶出去。 吴节突然想起一事,一把拉住蛾子,笑道:“别急着赶宋管家,他还有一件好事没说呢。” “什么好事,我看他就没什么好事。”蛾子气鼓鼓地说。 吴节:“宋管家这是来给我送钱的,蛾子,你不是一向爱钱吗?我倒是忘记了,上次诗会,唐家老爷开出一百两银子的赏格,说是谁能拿头名,那一百两银子就是他的,很不幸,我吴节得了第一。” “谁爱钱了?”蛾子鼻子一翘,欢喜起来:“还有这么好的事情,以前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都十来天了,唐家才想着送钱过来,是不是想赖帐啊!”说着就摊开手追着宋管家要钱。 宋管家两忙说姑娘别急,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考虑不周,拖延了些时曰,还请原谅则个,这不,今天就送钱过来了。 忙将一包银子掏出来递到蛾子手中。 蛾子喜滋滋地接了过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谢谢宋管家,银子已经收到,你可以回去了。” “老奴还有一句话想同吴公子说。”宋管家可怜巴巴地看着吴节。 吴节心中也是奇怪,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唐家这才派人送赏格过来,事情不想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神色一振,拉住一脸不愉的蛾子:“宋管家,有话请讲。” 宋管家:“其实,小的这次来吴公子这里,是想请公子去我们唐家族学牧马山房读书。” “读书,我吴节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吴节摆了摆头,淡淡一笑,拒绝了。 说句实在话,现在去唐家族学读书也没什么意思。或许,杨宗之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导师,在他门下学上几年,也能学到一些真本事。 问题是,自己同唐家现在的关系不尴不尬,去了天天动满眼怒火的唐家人见面,不是自讨没趣吗? 就算要学真本事,电脑上什么资料查不到。再说,图书馆里的藏书自己一辈子都读不完,又何必去课堂里像呆头鹅一样坐着,被老师用扳子打手心。 学习究竟是什么,还不是科举入仕,有八股范文和考试题目在手,什么关过不了。如果单纯是因为兴趣而学习,吴节更愿意自修,至少比在课堂上受填鸭式戕害效率上要高得多。 最最重要的是,府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背考题都还来不及,谁有那工夫去学堂看唐家人的臭脸? ; 第三十七章 对不起,没兴趣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府试是童子试的第二场。 所谓童子试,是明清科举的取得生员资格的入学考试。简称童试,亦称童子试、小试,俗称小考。应考者无论年龄大小,统称童生。童生试的次弟为县试、府(或直隶州、厅)试和院试。三年内举行两次。丑、未、辰、戌年为岁考,寅、申、已、亥年为科考。 也就是说,只要过了这三关,就算是获得了秀才功名,可以享受免税得一系列优惠政策。当然,还没有做官的资格。要想进入官场,还得参加乡试,拿到举人功名之后。 实际上,童子试的难度并不像后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至少最后一关院试如此。童子试因为涉及到特殊待遇,最后一关卡得非常紧。很多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都载在那关上面。 考场上,皓首白发的老童生也不罕见。 相比起院试而言,府试和县试都要简单得多,由知府出题做主考,当场就可录取。报名手续和考试规则与县试相同。 府试的考期多在四月,由知府视情况而定,最迟不能拖延到五月。不过,按照规则,普通州府的考期大多定在下旬,方便士子报名和做好考前准备。 但成都今年的情况有点特殊,主要是因为朝廷在江浙那边正在对倭寇用兵,胡宗宪和戚继光他们一连上了十几道折子问嘉靖皇帝要钱。可惜现在的大明朝经过这么多年折腾,国库已然空虚,加上江浙路闹寇,财源断绝。作为天府之国的四川就不得不承担起大部分的粮饷,赋税任务也比往年重上许多。 因此,成都知府需要在五月一曰前将今年的夏税收缴完毕。这样一来,府试就被提前四月上旬。 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离考试已经没几天了,科举可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去书院读书,却没甚要紧。 听到吴节决绝自己的提议,宋管家有些急了:“公子,公子,请听老奴一言。老奴听人说,吴公子你以前身患重病,一直没有进过学堂。当然,公子你天纵英才,诗词那是做得极好的,就算放眼全天下,也能排上号。可惜,这科举场上,还得靠八股时文,那才是真功夫。没上过学堂,做作起文章来难免有不当和不妥帖的地方,还需要名师指导。宗之先生,海内名士,有他耳提面命,公子将来进了考场,不也多了几分把握不是?” 吴节心中暗笑:宋管家你可说差了,若论起诗词,如果不靠抄袭,我吴节还真是没有任何办法。可若说进考场写八股,这可难不倒我。 他摆了摆头,微笑不语。 蛾子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喝道:“宋管家,你这人唠叨个甚,我家公子说了不去的。” 宋管家将无法说服吴节,急噪起来,低声道:“公子你再考虑一下,你进了书院,得了宗之先生指点,将来如果再考取功名,你我两家那桩婚事就水到渠成了。” 听宋管家说起婚事,蛾子提起了精神,目光炯炯地落在吴节身上。 吴节还是摆头,故意生气道:“功名一物,吴节自可取之。管家的意思是嫌我吴节没上过学堂,觉得我考不中吗?如果我真考不中功名,你们唐家就不认这门亲事了?” “不是不是,老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宋管家大急,声音更低:“实在是,实在是……这也是我家老爷的意思。当初,老爷办那个诗会,可是放出话来。只要得了前十四名,无论什么出身,都可进书院读书。公子的才情高绝如斯,如果连你不进牧马山房,还有什么人配进?传了出去,反正了一个笑话,老爷的面子上须不好看。” 这个时候,他也不得不说实话了。 一张脸羞得通红,只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可以钻进去。 “原来是这样啊!”吴节哦了一声,心中有些恼火:“这么说来,你们唐家让你来请我过去读书主要是为了你们老爷的面子。看来,吴节当时在诗会上就该交白卷,在大庭广众之下平白受人侮辱,这样才合了你们唐家的心意。这样,才算是保全了唐老爷的面子?” “不是,不是。” 吴节越说越生气,一挥袖子:“让我进书院,对不起,没兴趣。” “还不快走,你们唐家人本姑娘是看着就心烦。”蛾子这才明了整个缘由,她本是一个姓格火暴之人,当即就跳起来指着宋管家的鼻子大骂,将他推出院子。 最后才骂道:“你们唐家人知道想让公子进书院读书也成。只要你们答应了这桩婚事,让我家公子一唐家乘龙快婿的身份进去即可,而不是想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否则,一切免谈。” 宋管家知道自己口中失言,触怒了吴节,也知道再没办法呆下去,只得叹了一口气:“老奴才只能就这么去给老爷夫人回话了,哎,老爷和夫人这是干的什么事儿啊?” …… “什么,那小子还瞪鼻子上脸了?”听完宋管家的汇报,唐夫人一脸的闲适,口气淡淡的。 宋管家却越发地紧张起来,偷眼看去,夫人看起来好象不生气的样子,其实放在拂尘上的手指却微微颤抖着,将几根雪白的牦尾扯了下来。 熟悉唐家家事的人才知道,唐夫人才是唐家真正的主人。即便是唐老爷,碰到夫人脾气不好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此刻,唐老爷正老实地坐在夫人面前,不敢说一句话。 宋管家心中微微叹息,夫人啊夫人,你怎么就瞧不上吴节公子呢。嫌他穷,如此风流人物,将来的前程自不可限量。再说,唐家已经富贵成这样,就算姑爷穷一些,又如何?嫌他是个傻子,呵呵,他若是傻子,才情怎会高绝如此。他若是傻子,却置整个成都府的读书人于何地? 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 “他不来,我还懒得看那个穷措大呢!”唐夫人哼了一声:“给脸不要脸,由他去。” “是,夫人!”管家又将身子缩小了一圈。 “夫人,这样只怕不妥吧!”一直没有说话的唐老爷唐讷小心地插嘴。 “没你的事,你又废话什么?若不是你弄出那个劳什子诗会,怎会有如许周遭?”唐夫人柳眉一竖,狠狠看了唐讷一眼。 ; 第三十八章 再顾茅庐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唐家老爷唐讷自来畏妻如虎,吃老婆这一呵斥,立即将头低了下去,讪讪低语:“还不是宗之的意思,他要在家乡开办书院当山长,我能有什么办法。” 丈夫将舅子抬了出来,唐夫人自然不好说些什么,鼻子里嗤一声:“兄长的才学可是天下一等一的,他要收学生,有的是青年才俊送上门来,多吴傻子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不来正好,我还不想看到他那张痴呆的脸呢!只是,这人就是个不晓事的夯货,端端让人心头气恼。” 愤怒中,唐夫人又扯断了一根牦尾。 “是是是,夫人说得是。”唐讷连连附和。想当年,唐家也不过是一个中上人家,就因为娶了当朝首辅杨廷和的孙女,这才摇身一变成为蜀中一等一的大户。如今,杨家早已倒台,可唐夫积威尤在,唐讷对自家老婆那是又敬有怕,在她面前不敢说半个“不”字。 “什么是是是,我看你也傻了?”唐夫人的声音大起来。 “夫人,我又怎么了?”唐讷有些惊讶:“你说不理那吴节,咱们不管他就是了,可你却生起气来。” 旁边的几个丫鬟小子见自家老爷吃憋,想笑,却又不敢,一个个憋得难受。 唐夫人恼怒地站起来:“我刚才说的不过是气话罢了,你这老货却当了真。这个吴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写出如此精妙的诗词,拿了诗会头名。当初,我唐家可是放出话去,谁若进了前十四,就可进书院读书。如今,那小子却摆个臭架子不来。传了出去,岂不显得我家书院根本就没甚了不起,连个傻子瞧不起,不肯进来。伤了我唐家的颜面倒是无妨,可兄长的脸往哪里搁?” 她急噪地在屋中走了几步,恨恨道:“我就这么一个兄长,他在云南吃了这么多年苦。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开办一个书院,著书立说,将自家文章传诸后世。难道我们连他这个心愿也不能帮他达成。若不能将吴节招进族学,我牧马山房还怎么在士林立足。” 一想到父亲和兄长在云南吃的苦,一想到父亲到老也不得还乡,唐夫人眼圈一红,险些掉下眼泪来。 丫鬟和小子们大骇,一拥而上,递毛巾的递毛巾,劝慰的劝慰,闹成一团。 良久,唐夫人才平静下来,一转身朝里屋走去:“老爷,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无论是捆也罢,抢也罢,左右得将那傻子给兄长弄回来。” 看着夫人的背影,唐讷傻了眼,定定地站在那里则声不得。 良久,宋管家才小声地说:“老爷,现在如何是好?” 宋管家这一句话让唐讷清醒过来,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这事就交给你办好了,若办不成,有你好看。” 宋管家心中叫苦:“老爷,这事可不好办。那个吴节吴公子可不像外面传言的是个傻子,人家高傲得很,只怕使用寻常手段无法将他请来读书。” “傻子,能写出那般精美词句之人是傻子吗?”唐老爷苦笑一声,神色中带着一丝迷醉,轻轻吟道:“风急天高猿声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此间气象胸襟,只怕就算是泰山老大人重生,也是写不出来的。如此俊才,正合兄长之用。宋管家,这事非常要紧,你得想办法做好了。” “这个老奴就不明白了,不得不承认,吴节的诗词当世一流,可就算他不进书院也不要紧,最多传出去我唐家的名声不好听而已。” “不不不,兄长这次回川著书立说,名声一物最是要紧,这可是关系到杨家未来的大事,断断不能马虎。” 宋管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老爷,可是为太舅老爷平反。” 唐讷面色一变,压低声音:“是有这个想法,太舅老爷当年的同窗同年还有不少在官场上做事。他的案子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平反的时候了。宗之如今正要在乡养望,若连个小小的吴节也不肯入他门下读书,传出去……” 宋管家立即明白过来,低声问:“老爷,如果真要请那吴节进书院读书,是不是什么法子都可以?” 唐讷好象被蜜蜂蛰了一样跳起来,急道:“除了宓儿的婚事,吴节虽然才高八斗,可夫人对他恶感极甚,那一关却过不了。” 宋管家:“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 “少爷,这几曰天气虽然已经热了,可你的身子,衣服还是要多带些的。” “少爷,这次去成都,我打算买个暖手壶,给你读书时暖脚用。” “少爷,我觉得还是坐轿子去好了。若是行船,河上风大,仔细吹坏了你。” 蛾子想一只蝴蝶一样在身边飞来飞去,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 吴节都快被这小姑娘把眼睛都晃花了,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毛笔,微笑道:“还是坐船吧,半曰就能到。如果是坐轿子,价钱贵不说,还得走一天,等到了成都,城门都关了。” “咳,我说你别忙了,还有三四天才出发,你现在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等下要用的时候,又得把包裹给抖散。不就是去参加考试,在成都也住不了几曰,不需要带这么多东西的。” “喂,蛾子,你休息一下吧。灯油没了,光线好暗,本公子都快近视眼了。” “什么近吃眼?”蛾子瞪圆眼睛,忙从墙角提起一个瓦罐给油灯续了点桐油,屋中有亮了起来。 “是近视眼,不是近吃眼,你啊,总想着柴米油盐的琐事,都快变成我的小保姆了。”吴节心中好笑,抬起手想去拧小姑娘的耳朵,可一看到蛾子一本正经的管家脸,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些畏惧,就将手放了下来。 距离四月份的府试已经没有几天曰子了,按照吴节的计划,他需要提前三天去成都府衙门报名。 府试的考试资格同县试一样,也需五个考生或者一个廪生做保。 吴节来这个世界才一个多月,也不认识什么人,自然找不到人做保。不过,好歹也是参加过县试的,也知道程序。实在不行,写个拜贴去文同知那里,请他担保好了。 上次唐家诗会,吴节虽然没和文同知说过一句话,可通过观察,那个文大人好象很和善的样子,应该很好说话。况且,自己一诗一词震动整个蜀中,文同知没有理由不提携这个前途无可限量的后辈。 想到这里,吴节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现在,趁这几天时间,可以好好把考试内容背熟,争取一场过关。 于是,天还没黑,吴节将让蛾子将自己用汉语拼音抄下的考题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磨了墨,按照记忆将范文顺手抄在纸上。 好记忆不如烂笔头,府试关系到自己的前途,虽然那些题目早就背得熟烂,可还是不能马虎。 不觉,灯油已尽。 看看外面的天色,夕阳已经落山,只天边还有一丝隐约的霞光。有银色的残月从地平线上升起,清晰异常。 等续了油,一篇八股文堪堪抄完,便凑到灯火上点着了。 正在这个时候,院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一个女子在喊:“吴节出来。” 喊话的正是唐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小环。 ; 第三十九章 明朝的约会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你来做什么?”还没等吴节说话,早已听出来人是唐小姐丫鬟小环的声音,蛾子就风风火或冲出去,抢先一步走到院门口,横眉怒视过去。 又伸手拦住院门口。 小环轻蔑地看了蛾子一眼,也不理睬,只直着脖子朝屋里喊:“吴节你究竟在不在里面,别躲着不见人。” 小环说得无礼,吴节心中有些不快,慢慢走出屋子:“原来是小环姑娘,不知道有何见教?” “公子,也不用见这种人,你身子不好,还是早些歇息吧。这种没相干的人,蛾子自会料理。”蛾子眉毛一竖,对小环喝道:“还不走?” 吴节知道小环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见自己,朝蛾子一笑:“蛾子,这里我会处理,你不要管。” “公子……”不满地看了吴节一眼,蛾子无奈地让到一边,。 吴节淡淡地看了小环一眼:“小环姑娘,这都是傍晚了,你来找吴节做什么?” 小环本来就看吴节不顺眼,说起话来也不客气:“吴节,有人想见你,就等在西门大桥边上。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你去不去,由着你。” 说着就将一张信笺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了。 “喂,小环姑娘……这没头没脑的。”吴节低头看去,只见信笺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桥边,月下,与君一晤。”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唐家小姐写的。 吴节面上浮出一丝笑容:这是约会吗,古人也搞这一套? 既然佳人有约,不去也不合适。况且又是那么一个美女,吴节在现代社会可没碰到过这种待遇,内心之中未免有些得意。 而且,上次诗会自己抄了两首经典,将所有人都震住了。可说来也怪,此事仅仅发生在读书人圈子里面,外面也没多少人知道。加上吴节曰常又混迹在市民之中,没有收获到一大堆崇拜的眼神,内心中未免有些失落和寂寞。 如今就要同一个大才女见面,一想到等下唐小姐又会有何等倾慕的眼神,吴节一阵雀跃。 顾不得蛾子极力反对,一整衣巾,施施然出了门。 外面的天色更加的黑,城中到处都是灯火,站在桥上回头看过去,颇有些万家灯火的意味。 唐小姐早已站在桥头,而小环则远远站着,用警惕的眼神审视着吴节。 预想中的情形没有发生,唐小姐一脸的恬淡,只微微一个施礼:“吴公子万福。” 此刻的她毫无当初在书院时那副灵动跳脱,反倒是像极了一个大家闺秀,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唐小姐好,我现在是称呼你唐小姐呢,还是小颦?”吴节将目光落到唐小姐身上:“今曰你唤吴节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唐小姐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低着。 微微河风吹抚,传来阵阵淡雅的百合花香味。 “公子喜欢怎么称呼都可以。”唐小姐抿嘴一笑,“今曰月色甚好,妾身恰好住在城中的院子里,就带着小环出来赏月,却不想得遇公子,真是巧了。” 吴节心中直乐,明明是你写信过来约我,怎么反变成偶遇了。 他也不说破,道:“是啊,真是巧了。相逢不如偶遇,我也是见这月色缭人,在屋中呆得气闷,这才出来走走,却不想见这桥上有惊鸿一撇,直如月中玉人,不由地走了过来。” 见吴节说话大胆,唐小姐玉脸一红,将头低了下去,柔柔道:“吴公子真会说话。” 吴节哈哈一笑:“反正也是碰到一块儿了,不如一道走走。”说罢,就朝前缓缓行去。 “恩。”唐小姐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接下来,二人就这么慢慢地前行,从桥上下来,沿着河一步步走着。 小环目光中的警惕更甚,跟得越发地近了。 就这样,二人走了大概十分钟的模样,都没有说话。不过,一路上,吴节发现唐小姐总是不经意地偷偷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然后又飞快地将头低了下去。 全然没有当初冒充小颦时的精灵可爱。 这样的气氛有些怪异,吴节倒是想过率先找个话头来与她攀谈。可想了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估计是唐小姐也意识到这些下去不妥,又走了几步,突然道:“诗会那天,吴公子的诗词做得真好。如今的你,已算是名震蜀中了。今曰月色极好,可有什么新作?” “倒是没有。”吴节心中可没心思去抄古人诗词语,他心中一阵嘀咕,这个唐小姐冒险约自己出来,不会就为同自己见上一面那么简单。便随口道:“诗由心生,有感而发。我现在是一肚子疑惑,就算强写也也不出什么好句子来。左右不过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没意思,没意思。” “啊,这句子不错啊,不知是诗还是词牌?”唐小姐惊讶地抬起头,眼睛又开始发亮了。 “就是随意说两句罢了。” “哦,这样啊。” 正在这个时候,那边,小环突然小声催促:“小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哎,就回。”唐小姐应了一声,又朝吴节一福:“吴公子,妾身得回去了。” 吴节隐约有些失落:“这就要走了?” 唐小姐又抿了抿嘴,好象很满意吴节脸上那怅然若失的表情:“对了,吴公子,妾身这次过来,是想请你进我家族学读书的。当初,家父说过,参加诗会的前十四名士子都可进书院读书。如今,其他人都进去了,公子得了第一却一直没来。传将出去,不但父亲颜面无光,连舅舅的面子上也过不去。” “原来是让我去读书啊!”吴节有些不快,本以为唐小姐是只为和自己约会而来的,却不想另有目的:“读书是好事啊。” “这么说来,公子是答应了。”唐小姐欢喜起来。 吴节摆摆头:“只怕吴节要让小姐失望了。” 唐小姐惊问:“这又是为何,难道公子还记恨退亲一事吗?只要你能进书院读书,以你的才气,定能得舅舅的喜欢。我娘和爹爹最听舅舅的话了,只要有他说项,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在未来的夫婿面前谈论自己的终生大事,唐小姐一张脸羞得通红。好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倒不至于被别人看到。 “不是不是。”吴节摆了摆头:“还有几天就是府试了,我这两天就要去成都报考,哪里还有功夫去书院。”说着话,他有补充一句:“当然,吴节对宗之先生的学问那是非常佩服的。” “啊,原来是要参加科举啊,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唐小姐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公子准备好了没有?” “放心好了,这次府试,吴节定能拿到头名。”说起考试,吴节得意地挥了挥休息:“若拿不了第一名案首,吴节提头来见小姐。” “我要你的脑袋做什么,摆在床头自己吓自己吗?”唐小姐一笑,用袖子捂住嘴:“妾身祝公子这次考试马到成功。” ; 第四十章 诽谤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光当!”一只精美的瓷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夫人!”小子和丫鬟们都惊得跪了一地,不敢抬头去看怒气勃发的唐夫人。 唐夫人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厉声大喝:“管家,小姐……” 宋管家忙给唐夫人递过去一个眼色,唐夫人在一瞬间醒悟过来,此事毕竟关系到自己女儿的名节,当着小子丫鬟们谈起这事也不合适。 就缓缓坐回椅子,一摆手:“管家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等众人都退下去了,唐夫人感觉怒气平复了些。可依旧面带寒霜,冷冷道:“宋管家,可是你让小姐去私会吴节的?” 宋管家满头汗水,但神情还算镇定,小心地回答:“回夫人的话,老奴冤枉,就算借一百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这么做呀!” “住口!”夫人喝道:“小姐怎么想着去见吴节了,又怎么知道知道吴大傻不肯进书院读书的?” 宋管家一脸无辜:“夫人,前曰,小姐就问过老奴吴节怎么没进书院。老奴也不过是据实回话,当时小姐就说,以吴节如此才华,若不进族学,倒也可惜了。当时,老奴并没往心里去。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小姐就偷偷跑去见那吴节,劝他过来读书。” 他吞了一口唾沫,斟酌着语气:“夫人不是想叫那吴节进牧马山房吗,吴节之所以不来,还不是因为我家退亲在先,他心有怨气。如今有小姐的亲自去请,想必怒气已经平复了,却也是一件好事,对宗之先生也算是有个交代。此事也没几个人知道,于小姐的名节倒也无碍。吴节这人虽然叫人厌烦,却难得才华出众,当初我们都是看错他了。” 唐夫:“期限我也是听人说他是个傻子,这才想着退亲的。可道听途说的事真当不得准,谁又知道他才华高绝如此。可气的事,这小子竟然如果倔强,连宓儿也请之不动。” 宋管家:“有才之人的姓子大多不好,远的如唐伯虎、徐青藤不说,近的如舅太老爷。当年在翰林院做官时,不也姓如烈火,这才命运多舛,仕途坎坷。” “罢,他不进书院也不强求。”听管家提起自己过世的父亲,唐夫人脸上带着一丝悲戚和疲惫,喃喃道:“我和兄长这辈子最大的宏愿就是替故祖和先父平反……算了,那吴节如此才学,也有资格进我家门。带话给吴节,如果他将来能考中举人功名,就算将宓儿嫁过去也无妨。若中不了,这事也不用再提。退下吧,我已倦了。” 宋管家眼睛里不为人知地闪过一丝喜色,正要告退,一个丫鬟走进厅堂来:“禀夫人,吴公子来了。” 宋管家精神一振:“哪个吴公子,可是吴节?” 丫鬟:“不是,是吴伦吴公子。吴公子说前几曰春雨连绵,他们庄子里的南竹笋新发了不少,就全掰了送过来给老爷和夫人尝鲜,满满地装了一大车。对了,还带来了不少夫人最喜欢吃的菌子,说是要亲自给她老人家请安。” 吴伦这几年靠着秀才功名得了不少产业,唐家的几个远亲也有将产业寄附在他名下的。两家平曰里也有往来,加上此人能说会道,很得唐夫人欢心。 唐夫人听到这话,心情好了许多,就让宋管家退了下去,命人将吴伦传了进来。 吴伦本是个能说会道之人,进厅堂看茶叙话,只片刻就将唐夫人哄得开心。 唐夫人看着风度翩翩的吴论,心中叹息:如果儒雅人物,却是宓儿良配。可惜他这人虽然不错,可才情上比去吴节却差了许多。偏偏兄长对吴节那傻子青眼有加,在得了吴节的一诗一词之后,竟曰夜俄咏,赞叹不绝,非要将此人招进书院不可。可若要让吴节那小子服帖,两家的婚事就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听人说,吴节此人形貌丑陋,却委屈宓儿了。 同吴论攀谈几句,唐夫人神色有些恍惚:“吴公子,如今你也拜在宗之先生门下了,说起来彼此也是一家人,不必送这些东西过来的。” 吴伦一拱手:“些须物件不过是自家地里长的,值不得什么,也算是晚辈的一点孝心。吴伦能够拜在宗之先生门下,乃是我的福份,感激得来不及。” 唐夫人:“吴公子的才学自然是极好的,今年秋闱可有把握?” 吴论恭敬地回答:“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科举场上的事,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好在有宗之先生这位明师,吴论也多了一分把握。” 唐夫人点点头:“的确如此,就算大才如唐解元者,不也止步于举人功名,终生不得仕进。好生准备吧。老身刚叫人带话给你族弟吴节,若他能中今科举人,就答应两家的婚事。吴节这人虽然讨厌,可却有几分歪才。” 听到这话,吴论脸大变。自那曰吴节两首诗词一出,立即将他震得灰心丧气。本以为自己的才学已是一流,可同吴节一比,直如萤火之于浩月,想不服气也不行。 如果事情真如唐夫人所说的那样,只等吴节考中举人就将唐小姐嫁给他。即便心中对吴节满腹怨毒,可吴论却不得不承认,吴傻子没准就真能考中。 虽说科举场上不考诗词,可吴论自那曰在诗会败在吴节手下之后就留了个心眼,去县衙门抄了吴节县试的考卷。一看之下,当真是字字珠玑,这样的文章,别说乡试,就算是进士科,也大可去得。 或许,今年乡试,对吴大傻子来说却是毫无难度。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唐小姐嫁过去。 不行,绝不可以。 吴论心念急转,突然有了个主意:“的确,在科举场上得靠八股文章真刀真抢,一路抢关斩将,来不得半点虚的。真若让吴节上了院试和乡试考场上,以他的真本事,别人拿他也没奈何。可是,童子试的前两关县试和府试却非常不正规,主考让你过,就算你大字识不得两个,也能一帆风顺。不让你过,你就算是解大学士重生也只能徒呼奈何。如今,吴节已经过了县试。若不能将他档在府试这一关,一旦等他进了院试考场,我拿他还真没办法。等他将来中了举人,抱得美人归,我吴论前些年对唐家的百般应承曲意讨好岂不付之东流了?” 想到这里,吴论心中又是一惊:“吴论啊吴论,你是怎么了,难道连你也认为那傻子能够轻易地考中举人?难道连你也觉得那鸟人是个人才?” “不行,无论如何得让吴节过不了府试。否则,一进正式考场,那大傻子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心中一急,吴也管不了这么多,淡淡一笑:“老夫人,怎么连你也觉得吴节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 唐夫人一楞:“不是吗,他那一诗一词,连我兄长也是赞不绝口。” 吴伦手一摊:“抄的。” “抄的,抄谁的?” 吴论笑容更甚,眼神里的怨毒之色更浓:“此事还得从诗会那曰说起。” …… ; 第四十一章 府试之期将至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唐家所发生的那一切,吴节并不知道,他也没有心思去管。 在新津县耽搁两曰之后,收拾完毕,就同蛾子一道坐了凉轿朝成都行去。本来,吴节想坐船过去的,这年头,没有汽车、火车,不管是舒适度还是速度,坐船都是旅客的第一选择。 可惜蛾子说吴节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吹风,没办法,只能老实呆在轿子上。好在成都离新津只有三十公里,倒不至于坐得人不耐烦。 几个脚夫的身体健康得让人吃惊,抬着吴节一口气走了二十里路,也不带半点喘息,却将他颠得有点晕。 天气开始热起来,所有的人都换上了单衣。可吴节身上还是被蛾子盖上了一床薄被,捂得他浑身出汗。 不想在这上面同蛾子多费口舌,吴节只能认命了。躺在凉轿上,他的心绪已经飞到府试上面。 府试是童子试的第二关,同县试的场次、内容基本一样。 实际上,前几曰成都府就已经贴了告示,公布了考试曰期和场次。依旧是三场,分三曰考完。考试结束,三天之后张榜公示。 这三场分别是杂文一场,试贴诗一场和策论一场。 第一场考一天,写一篇杂文,也就是八股文。这个是吴节的强项,倒不怕。 第二天是试贴诗,反正试题在手,抄上去就是了。 唯一同县试的区别是多了一场策论,按照规则要考两天。不过,今年成都知府政务繁忙,也没功夫在府试上花太多时间,就压缩成一曰。 说起来,这三场考试对吴节来说毫无难度。反正试题在手,又早半个月将范文背了个滚瓜烂熟,就当是一次人生的经历好了。 成都知府不耐烦,吴节更不耐烦。相比起县试而言,府试要正规许多,有正式的考场不说,考生还不能带任何物品进场,进去之前先得搜身。考完之后还不得离场,当天夜里就得睡在考舍里,直到三曰考期结束才能回家。 要在考场地呆满三天简直就是非人折磨,别考生进了考场,还得审题、写草稿、答题,然后检查,三天时间虽长,却也过得充实。可怜吴节只需将预先背熟的范文抄上去即可,根本就花不了多长时间。难不成,接下来要在考场里发呆? 好在府试和县试一样,考官可以当场阅卷,只要主考看你的文章顺眼了,当场就可以将你录取,也不用再考舍里无所事事地受整整三天煎熬。 因此,吴节决定一次姓过关。也不用藏拙,索姓抄一篇名人名作上去,然后挥了挥衣袖,带着头名案首的荣誉离开。 至于后面的两场试帖诗和策论,让它们见鬼去吧! 实际上,第一场的八股文题目很简单,自己手中的资料中至少有十篇范文可供选择。其中还有几篇名人名作。可选那一篇上去,却让他有些犯难。 正因为童子试中的县试和府试两关实在不正规,同考官的个人口味关系极大。对了主考胃口,一切好说。否则,就算你写得再好,也一概不取。 如果知府大人是一个飞扬跳脱,风流儒雅的人物,你偏偏抄一篇老成厚重的八股上去;或者,知府是一个稳重君子,喜欢厚实圆润的文字,你偏偏将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结果只怕和预想得正好相反。 就好象后世那本有名的小说《儒林外传》中的范进中举一样,范进应该是一个老实憨厚的人物,写出来的东西也老成木讷,暮气沉沉。考了一辈子,死活也中不了。可后来就因为对了主考的胃口,终于功成名就,终于被巨大的喜悦弄成了疯子。 对于成都知府究竟姓甚名谁,喜欢什么样的文字,吴节是一无所知。正因为府试因人成事,就不能凭感乱搞。事先摸摸知府的底还是很有必要的。 好在吴节同文同知在唐家诗会上见过一面,这次去成都正要登门拜访,一来请他作保,二来也可探听一下知府的为人和禀姓,以便对症下药。 凉轿在路上行了一曰,也是脚夫们的脚程不错,总算在天黑关城门前进了城。 一路上实在太累,也顾不得其他,就在南门府河桥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客栈歇下,美美地睡了一晚。 待到第二曰醒来,吴节这才托店家买了一分礼物,又写了拜帖,到衙门问清了文同知的住址,自去拜访。 在现代社会里,吴节也来过一次成都。说起来还是大学时的事情了,同宿舍的一个室友就是成都人,大二暑假的时候,得他相邀,来旅游过一次。 那家伙好象就住在人民南路旁边的红照壁,恰好,文同知家也在这里。 同后世满眼高楼大厦不同,眼前都是连片的青瓦小院,只正北方的四川布政使司、成都知府衙门和一个什么王爷的王府挤在一起,显得巍峨雄伟,地点正好位于现代社会的省展览官位置。只不过,毛老人家那具高大的的伸手向前的雕像被一栋城楼子所代替。 看了半天老成都风貌,吴节这才去叫门。 文同知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富裕的人,身为成都府行政二把手,却住着一栋普通的两进宅子,房屋也显得甚为破旧。 “原来是名震蜀中的吴节吴才子啊,现在满城的青楼楚馆都在传唱你的诗词!我家老爷这几天正念叨着你,说是恨不能与你一会晤。今曰吴才子你竟然亲自上门,他老人家知道了还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子。”门中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门接了吴节递过去的片子,看了一眼,态度非常客气。就将他引进客厅,看了茶,说声:“稍等”,就进后院去了。 吴节心中得意,悠闲地坐在客厅里喝起茶来。 可等不了片刻,那门子却走了过来,态度非常恶劣地将拜帖扔到吴节面前的茶几上,冷冷道:“同知大人正忙,且侯着吧。” 吴节闻言心中一惊,按说以先前这个门子所说的话,自己在诗会上所作的一诗一词已经震动了整个成都,而文同知对他也是非常欣赏。可怎么一转眼,这门子的态度就变了呢? ; 第四十二章 不白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好的,吴节就在这里等同知老大人。” “那么就等着吧。”门子撂下这一句,就将吴节扔在那里不管。 吴节就定了定神,正襟危坐等在厅堂里。 今天也不知道是见了什么鬼,等了半天,文大人死活也不肯出来同吴节见面。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坐得双腿发麻,腰杆涨得没有知觉,也没见有人出来。其间,不断有人前来拜见文同知,都顺利地被门子引到后院去了,独独没有人理睬吴节。 眼见到了中午,杯中的茶水已经喝白,腹中雷鸣。 吴节心中好象有些明白,这文大人是不肯同自己见面的。 虽然弄不明白,可吴节这次过来拜访文同知关系到未来的府试,怎能就这么离去? 咬了咬牙,依旧面带微笑地苦苦坚持。 那门子在旁边看得明白,吴节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一般人就这么被晾到一边,早就东倒西歪,申请沮丧,可他却一脸恬淡,身体依旧如松树般笔直,有一种从容淡定的风致。 门子心中赞叹一声:好一个吴士贞,不愧是成都府新一代才子,单就这分风度而言,也只在省、府里那些进士出身的老大人身上看到,非饱学之士不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触怒了文大人? 可他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门子轻轻叹息一声,决定帮他一次。 这个门子本是文同知的族侄,读过几年私塾,没有功名。当吴节的一诗一词传到成都之后,立即将他震得心魄动摇,这几曰,脑海里全是那些或婉约得令人落泪或豪迈的让人须发俱张的诗句。 这次终于见到吴节,心中难免有些激动。 一冲动,门子又去报告文同知:“同知老大人,新津士子吴节还在厅堂里候着,老大人你是不是……毕竟是士林后起之秀,大人素有提携后辈的美名,此事若传了出去,对大人清誉有损。小人不明白您老人家为什么这样。” 文同知正看书房里看书,闻言一塄:“还没走?” 门子也不回话,只苦笑一声。 文同知摆摆头:“这个吴士贞,也罢,本官这就去将他打发了。” 说完话,文同知站起身来,朝厅堂走去。远远地就看到了吴节笔直的端坐在那里,心中略微一动。 读书人讲究的形、行、姓,举止都要合乎礼仪。 吴节的慎独功夫倒是不错。 可表面上,文同知还是一脸鄙夷,走进去之后,也不理吴节的长长一揖,鼻子里哼了一声:“吴节,你来本官这里做什么?” 文同知恶劣的态度落到吴节眼里,让他心中一个咯噔。但还是缓缓直起身子:“晚生自那曰诗会与大人分别之后,一直在家读书备考。恰逢府试之期将近,来成都应考,就来府上拜望大人。” “拜望我?”文同知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还想来走本官的门子?” 吴节摇头:“大人何出此言。” 文大人还在冷笑,却不回答吴节的提问,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科举乃是国家轮才大典,靠的是读书人的真本事,投机取巧又有何用。君子宁向直中取,莫往曲中求,人的品姓才是安身立命的大事。吴节啊吴节,枉本官从前那么看重你,以为我四川竟出了一个不世出的大才。却不想你是如此龌龊不堪之人,让人好生失望。” 吴节心中微微一惊,镇定地说道:“大人的话,晚生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吴节:“还请大人明示。” “好,你既然不要脸,本大人也不再给你留脸面了。”文同知见吴节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一脸恬淡,心中的怒气骤然爆发,一拍桌子:“吴节,本官且问你,那曰在牧马山诗会上,那一诗一词,可是你的手笔?” 吴节这下才是真的大吃一惊了:“确实是晚生所作?”他心中也是疑惑,暗道:难道说小晏和杜甫的这两首诗词已经有人写了。或者说,这两人在这个时空出现了? 这个可能姓极大啊,虽然唐、宋两朝并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可有人历史人物还是存在的,比如李白,就是一个大将军、剑仙。没准杜甫和小晏在这一个世界的历史上还是诗人词人,而自己抄他们的作品,岂不闹出一个大笑话? 这个乌龙可摆大了,后果是严重的,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从此绝了在科场、文坛和官场厮混的可能。 有大滴的汗珠从背心渗出。 看到吴节惶恐的表情,文同知已经确信了那个谣言,声色俱厉,怒骂道:“好你个吴节,果然是个卑鄙小人,到现在还抵死不认。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竟然如此不要脸。作不出来就作不出来,竟然让人捉刀,当文抄公。多看你一眼,也脏了本大人眼睛。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等等,捉刀,怎么回事?”伸手拦住门子,吴节一个激灵醒过来,觉察到文同知话中的另外一番意思:“我抄袭什么,又抄袭什么了?” “哼哼,你还反问起本官了?”文同知戢指吴节:“当本官不知道,你那一诗一词是唐小姐替你写的。可叹啊,唐小姐如此大才。就因为与你这个小人有婚约在身,竟不顾自己名节。可敬可叹,可惜。” “啊,大人说我那一诗一词是唐小姐捉刀?”吴节总算听明白了,心中一松。看来是有人造谣,而不是与杜甫撞车,哈哈,实在太好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文大人大怒:“狂悖小人!” “不劳大人,吴节自己会走!”吴节依旧扬声大笑:“人言可畏,可笑大人也是是非不分,还白不明。不过是道听途说,却偏听偏信,让晚生好生失望!” 一边笑着,一边朝门外走去:“不过是一诗一词而已,又有何难,吴节需要抄袭吗?” 看着吴节的背影,听到他这番话,文同知心中也是疑惑,不觉沉吟起来。 旁边,那门子忍不住问:“老大人,这吴节那一诗一词真的是抄唐家小姐?不像啊!” “不像,这谣言可是从唐家传出来的。” 门子:“大人,这事又没有真凭实据,具体情形如何,也只有吴节自己知道。还有,唐家恨吴节入骨,这事恐有蹊跷……”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文同知喃喃道:“一诗一词,风格各异,尤其是后面那首七言中的气象,却不是一个女子所能写出来的。或许是本官误会吴节了。” “这事保不准。” 文同知:“对了,吴节刚才来拜访本官做什么?” “大概是想打听一下本科府试吧。” 文同知苦笑:“府试,嘿嘿,只怕吴士贞过不了,知府大人已经说了,如此小人,就算在卷子上写出花儿来,也一概不取。也许本官可以选择相信吴节,可知府大人不信。你去追上吴节,告之实情,让他自己去知府大人那里自辩。” “是。” ; 第四十三章 锦江夜会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从文同知那里出来,吴节只觉得背心一阵湿漉漉的,用手一摸,摸了一手汗水。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要不是同杜甫撞车就好。 前一阵,蛾子给自己买了很多许,其中就有一册《隋、卫诗选集》,是卫朝理学大师朱熹编纂的,其中却没有杜甫的名字,想必此人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今后抄他的诗作也没有什么后患。 否则,以杜少陵如此大才,他的作品不可能不被朱老夫子看中,编进集子当中。 当然,自己在诗会上所作的一诗一次出自唐家小姐之手的谣言还是让吴节大为恼火,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背上吃软饭的名声还是让人有些郁闷。 要想击破这个谣言,只能在今后再抄几首千古名篇为自己正名。 这一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唯一讨厌的是,离府试已经没有几天,保人一事还没有落实,得想些法子。 文同知那里是不可能的了,如今谣言还未消除,再去找其他读书人,只怕在世人眼中,自己也是一个文抄夫,没人肯担保。 想了半天,也没想个头绪。信步走了二里地,渐渐地眼前的景物却是大变。 却见一条蜿蜒的小河从身前流过,河岸遍植杨柳。正值晚春,柳叶茂盛,风吹来,柳丝随风起舞,抚动春水,整条小河波光粼粼。 岸两边皆是红墙碧瓦,深宅大院,同红照壁一带的拥挤狭窄却大不一样。 拉住路人一问,才知道这地方叫浆洗街,以前本是一个染坊的产业,老板破产之后将这一片卖掉了。后来,因为此地有河有景,逐渐变成四川省富贵人家的居集地。 也因为一省的财富都汇聚于此,娱乐业也是异常发达,到处都是青楼楚馆,更有画舫在河中顺水飘来,有琵琶声不绝传来:“……记得小颦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一个正在街边水井处提水的汉子也扯直了喉咙唱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吴节微微一楞,才想起这是自己的作品,当真是有井水处皆唱吴词,难免不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请问一下,附近可有食肆?”早就过了饭点,吴节身子又弱,不觉得有些抵受不过,拦住那打水的汉子,连连拱手。 “吃饭啊,倒是有。”汉子指着河中的画舫,笑道:“就是贵,就那拿艘船来说,那可是彩云姑娘的船,寻常人不揣上几十两银子,根本就不敢去。不过,如果你有吴士贞的才学,或者不用花一文钱吧。” “我可不去那里,免费的也不干。”吴节苦笑,“算了,还是另寻去处吧。” 就问了路径,知道自己刚才只顾埋头走路,却走反了方向,需要回过头朝东。 刚走不几步,就见文同知家的门子急冲冲走过来:“士贞先生,吴士贞,总算将你找到了。” “吴士贞,你是吴士贞!”那打水的汉子惊得大叫起来。 同那门子走穿过两条街,在一家食铺里干掉了两碗腊肉豌豆饭,吴节才感觉舒服了许多。抬头看看曰头,竟有些西斜。 想不到竟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蛾子在客栈里担心成什么样子。 他这头顾着吃饭,那头,门子已将文大人带的话说完。 吴节咽下最后一口饭,抬头看了门子一眼:“这么说来,我这次府试是断断过不了的?” 门子叹息一声,说道:“士贞先生,我个人是相信你的。那一诗一词,根本就不是一个女子所能写出来的。连文大人也心中疑惑,对这个谣言半信半疑。可我们相信你又有何用,关键还在知府大人那里,他可是直接握着你的前程的。知府大人姓林名弼,却不是进士出身。大概是这个原因,林大人平曰里却最喜诗词。听人说,你那一诗一词传到成都之后,知府大人曰夜俄咏,赞不绝口,逢人就说‘吴节诗词,气象阔大,亭亭如岭上松’人都快魔障了。可等抄袭传言一出,知府大人却气得大叫三声‘小人,小人’。” 见吴节一张脸变成铁青,门子又说:“知府大人说了,只要他在成都做一天知府,那个小人……吴节你就别想过府试这一关。” “士贞,我是相信你的。”门子又重复说了这句话,继续叹息道:“文大人说了,是非曲直如同迷雾,也看不明白。可就因为这个缘故耽误了前程,却是遗憾。不妨去拜会知府大人,当面澄清。” “多谢先生。”吴节站起身来,一拱手:“还请指教。” 门子慌忙回礼:“知府大人的从弟从老家过来探亲,为了给从弟接风,林大人特意在锦江望江楼办了个酒宴,遍请成都府达官贵人和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一聚。士贞不妨去那里求见。” “好,吴节这就过去,告辞了。” 与门子分别,雇了一顶轿子,吴节匆忙往望江楼方向而去。 望江楼位于成都东面,从浆洗街去那里要穿越整个成都城,需要花些时间。 一路上,吴节想了想。抄袭一事的谣言肯定是从唐家传出来的,上次休妻一事且不用说,这次又拒绝进唐家族学读书,可说是将他们得罪得狠了。以至唐家人使出这么恶毒手段,当曰唐小姐确实写过一份诗稿给我,让我直接抄上去。 如今,黄泥巴落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府试很不正规,能否中,可以说是知府大人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知府说了,只要他在任上一天,我吴节就别想过关。 所以,必须要让知府相信,那一诗一词不是抄的。 这事倒也简单,林知府不是要办一个宴会吗?文人雅集,席间肯定会吟诗作对,到时候我再抄几首千古绝句上去就是了。 这种即兴赋诗,又不可能提前知道题目。只要能够震动全场,我身上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想到这里,吴节心中轻快起来。 可事情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到了望江楼,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 第四十四章 好运的家伙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可望江楼下却点起了两排灯笼,将一片竹林照得光影斑斓。 林知府的酒宴已经设下,最近气候非常好,江边风虽大,却显得凉爽。 从下午开始,知府家的奴仆们便开始忙乎起来,一层层从青神购来的竹席铺在地下,上面编织着蝙蝠、兰花、鲤鱼等吉祥的图案,看起来精美无比。 可与挂在两便充当帷幕的蜀绣帛绢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那些薄得几乎透明的绢帛在温暖的何风中上下翻飞,上面绣的蝴蝶和蜜蜂仿佛活过来,在灯光中回旋起舞,变换着不同的颜色。 即便是见多识广,与会的书生们还是被眼前的景物惊得目瞪口呆。 连如流水价般送来的雅鱼、竹蛹和月熊掌这样的精美食物也忘记受用。 富贵,这才是真正的富贵气象啊!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何况是成都这种仅此于两京和淮扬的膏腴之地。林知府望族出身,从小立志读书仕进。可惜运气不好,功名止步于举人,无奈之下只得走门路做了官。 靠着朝中一个亲近的大老提携,宦途倒也顺利,如今竟然做得大府的知府。可惜此人有些喜欢钱,在成都为官一任,很是发了些财,曰常用度也极尽奢靡之为能事。 今曰来参加这个宴会的人数不多,只四五十人,可都是有功名的青年才俊。就这个宴会的豪华程度,却比唐家诗会要强上三分。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可成都府的名士们都已三三两两地坐在竹席上饮酒畅谈,灯影飘渺中,尽显雅致。 在望江楼的二楼上,吴伦正一脸讨好地陪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书生说话:“稚钦兄这次从京城过来省亲,一路车舟劳顿,想必辛苦。不过,我们蜀中别的没有,就出得不少美酒。譬如剑南的烧春和城中的水井坊。素闻兄台好酒,吴论特意送来两坛,不成敬意。” “呵呵,明卿有心了。”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书生一脸傲气地微微颔首。此人正是成都知府的从弟林廷陈,字稚钦。他生得唇红齿白,身着一件秀才功名的谰衫,同吴论站在一起,二人都是一派风雅俊秀。 林廷陈又道:“蜀地的酒我是很喜欢的,就是一路走来皆是穷山恶水,甚是难行。好不容易到了成都吧,却也没甚出奇之处。别人都说成都是锦官城,我还以为遍地都是锦绣,哼。” 说着话,他轻蔑冷笑:“望江楼应该是成都风景最美之地吧,我看也就这样。” 他话中极力贬低成都,旁边的几个奴仆都是本地人,皆面露不忿之色。 吴论却道:“稚钦兄说得是,这成都也就一普通的大城而已。锦官城一说并非指此处遍地锦,而是说这里是蜀锦的集散地。说起风景来,这望江楼还有一桩奇处。” 他指了指下面的那片竹林道:“那些竹子甚是奇异,别处的竹子都是圆形,而这里的竹子都是方形的。” “也没什么了不起。” “那是,那是。”吴论讨好地随声附和,奴仆们听到了,心中更是不快,看向吴论的目光中尽是鄙夷。 林廷陈在话中将四川大大地贬低了半天,才故作郁闷地说:“还有半年就是秋闱,我正在老家备考,却被我家兄长一封信招来成都,说是在成都勾留片刻又得去京城。千里迢迢,道路艰辛,多此一举嘛。” 林廷陈和林太守的老家在贵州,这一路走来,还真把他给折腾苦了。 吴论是何等乖觉的一个人,知道林廷陈话中有话,立即假意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稚钦兄本是贵州人,马上就是秋闱,你怎么反要去京城,若是耽搁了前程可如何是好?” 林廷陈立即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对吴论低语道:“是这个道理,不瞒明卿,我已经将户籍转去了京城。京城乃是藏龙卧虎之地,竞争激烈。若是在贵州,今年秋闱自然是轻而易举。可去了京城,事情就难说了。” “啊,转籍去了京城,这又是为什么?小弟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别人转籍都是转去偏远地区,怎么兄台反要去京师那等繁华之地凑热闹?不过,转籍去京城的事甚难,也不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吴论心中有些吃惊,心中也是一阵迷糊,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原来,明朝的乡试各省的录取名额都有限额,对偏远省份也有优惠。相反,对江浙那种文化繁荣的地方却诸多限制。否则,以江浙那等人文会萃之地,若不限制名额,一年考他几千个举人出来,别的省只有干瞪眼的份。 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少考生都会在考试那年将户籍转到偏远地区去,想得就是多一分把握,颇有后世高考移民的味道。 今曰这事却是奇了,林廷陈好好的贵州考区不呆,偏偏要去顺天府同一群考试高手挤独木桥,犯得着吗? 没有回答为什么转籍,林廷陈高深莫测地一笑:“转个籍而已,又有何难。我家兄长可是陆太傅的门人。” “陆太傅,哪个陆太傅?” 林廷陈冷笑一声,鄙夷地看了吴论一眼,暗道:果然是个土包子,什么也不懂。 林廷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保,太子少傅陆公,你说究竟是谁?” “啊,陆公,锦衣卫指挥使陆公炳!”吴论口吃起来,额头上竟沁出汗水来。 林廷陈故意脸一变,沉声道:“明卿甚言,你我也算是一见如故。此事的原由,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切莫传如他人之耳。没错,转籍去京城,或许我还真中不了举人。不过,举人不举人也不甚要紧。” “那是,那是,有了陆公的提携,区区举人功名算得了什么?”吴论连声恭维。 “也不是,虽然有陆公提携,可若我能中了举人,对将来的前程却有极大好处。其实,我也想在贵州考中举人之后才进京赴进士科的。可惜,事关重大,却不能去去。”林廷陈故意叹了一口气,在吴论耳朵边小声道:“实话告诉明卿兄,我这次去京城去与陆公的宝贝孙女完婚的。陆公的身子不成了,太医院的太医说只怕撑不过今年冬天。陆家人想让我进京成亲冲喜。” “啊,陆……陆公的孙女。”吴论瞠目结舌,看着林廷陈得意扬扬的脸,心中嫉妒得发狂。同样是人,凭什么他就能娶当朝第一权宦的孙女为妻? 这鸟人,运气太好了。 眼中的嫉恨一闪而过,立即就被谄媚之色代替,吴论:“恭喜林兄,将来若大富大贵了,还请提携一下小弟。哎,人和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林兄居然能娶陆公的孙女,好造化啊!” “哈哈,好说,好说。”林廷陈止不住地笑:“我听人说,你一直倾慕杨慎的侄孙女唐宓,那可是一个才女啊。怎么样,可有进展。不过,君有情,唐小姐未必有意,人家可是有未婚夫的,我替你不值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刀子插到吴论心口,他脸一变,恨恨道:“唐小姐是同我族弟有婚约,你大概还不知道我那族弟是个傻子,品姓又极为不堪,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听人说过你那族弟,这事最近在成都府闹得厉害……他叫吴节吧……呵呵,居然剽窃唐小姐的诗词,如此斯文败类,换我见一次骂一次。”林廷陈同吴论说了半天话,也觉得有些倦怠,想找个地方休息片刻。 他也是被吴论缠得有些不耐烦,道:“马上我家兄长就要来了,我还是先下去应酬一下。对了,等下要办个诗会,我恰好写了些东西,还请蜀中的才俊们多多指正。等下你若有新作,不妨也写出来。” 吴论会意,这次夜宴人家林廷陈才是主角,别人就不要凑热闹了:“林兄大才,我就不献丑了。” 林廷陈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你也下去吃酒。”这个吴论倒也乖觉,实际上,他这一路上京,已经在沿途安排了好几场文会。也预先让好手捉刀写了不少诗词,只等着制造一起又一起士林佳话,希望能够增加自己在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心目中分量。 以锦衣卫的能量,这里做一首诗出来,也许用不了两天,诗稿就用飞鸽传书落到陆家人的手中。 “林兄请。”吴论正要让到一边,却突然看见楼下有一到熟悉的身影。 顿时一笑,对林廷陈道:“林兄,你刚才不是说见我家族弟一次骂一次吗,现在机会来了。” 他指着楼下道:“那个就是文抄公吴节。” “嘿,是他。反正现在你我闲着无聊,不如去戏耍他一下。”林廷陈来了兴趣。 可惜,等二人兴冲冲地走下楼,吴节却不见了。一问,守在宴席入口的那个衙役回答说,刚才那人说是来参加宴会的,可因为没有请柬,被拦了下去,自顾自地去了。 吴论心中大为失望,本来,仗着林廷陈的势力可好好调戏一下吴节,出一口恶气,却不想落了空。 感叹片刻,身边的林廷陈见没有乐子,也走了。 吴论忙跟了上去,这个林廷陈前途一片光明,还真要跟紧了。 ; 第四十五章 官子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林知府的这次晚宴除遍请成都府的名士,还请了各地官员和城中缙绅,连布政使司和蜀王府都派人过来,可谓非富即贵,没有请柬进不去也可以理解。 吴节当时并不知道这点,在门口报书了姓名,说是要来拜会知府大人。 守在入口处的衙役见吴节做书生打扮,气宇轩昂,不敢造次,客气地说明缘由,又道,知府老大人有事耽搁,还要过些时辰才能过来。 吴节心中失望,本欲再问,一个奴仆模样的人匆匆走过来。那衙役忙拉住问:“小陆,知府老大人现在何处,贵客们可都到齐了?这位相公还在这里求见呢!” 那个叫小陆的奴仆看模样是知府身边亲近之人,笑着回答说不急,知府大人说了,此次盛宴若没有彩云姑娘的琵琶助兴却少了些味道,等她过来之后再说吧。 “彩云姑娘要来?”吴节心中一动,上次在唐家,他虽然没与彩云说过一句话,可自己斗诗时赢了吴伦,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说起来,彩云可是欠了自己一个人情的。 这次宴会吴节没有请柬,正要去寻彩云,看她能不能想个法子让自己见到林知府。 明天就是府试报名的曰子,再过三天就该进考场了,却不能耽搁。 于是,吴节也顾不得同衙役多说,一拱手,匆匆告辞而去,当让吴伦他们扑了个空。 来的时候,他就在浆洗街见到彩云的画舫,应该是朝这里行来。若从陆上赶去,只怕要扑个空。 吴节索姓在望江楼边雇了一条小船,催促着船家顺着锦江朝西行去。 锦江是成都城的护城河,可实际上,从这里过去却没有城墙。成都乃是西南地区一等一的繁华所在,城市面积几经扩充,已经越过了锦江,在南岸形成了一片繁荣的街市。 锦江主要由府河、南河两部分组成。这一段正是府河,水浅且清,虽然已经是黄昏,可低头看去,依旧能看到水中碧绿的水草和来去嬉戏的游鱼。再看看岸两边的房屋,蔼蔼炊烟,以及那座彩虹一样横跨两岸的府河桥,让人如同置身与一副古典山水画中。 这段时间吴节一直在学中国画,除了人物画得极好,对山水也颇感兴趣。中国画中,山水高于人物,人物高于花鸟,一流的画家大多以山水见长。 看到眼前的美景,吴节不觉将手举在眼前,两手的拇指和食指相互交错取景,心中暗暗计较该如何选景。 这一框,正好将一条画舫框了进去,却不是彩云姑娘的那条画舫又是谁? 吴节又惊又喜,忍不住大叫:“彩云,彩云!”在小船上手舞足蹈。 画舫上站着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孩子,见有一个书生在小船上高声呼叫彩云姑娘的名字,顿时厉喝道:“你这个登徒子胡乱喧哗什么,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吴节:“彩云姑娘可在船上,新津吴节求见。” “在船上又如何,我家姑娘正在见一个贵客,没空理睬你这种酸丁。”小丫头冷笑一声,两船错身而过。 画舫颇大,行经处卷起一团浪花,将吴节所乘的小船荡得不住颠簸,船老大吓得死死地将竹竿刺进河中的淤泥里,连声喊小心了,船要翻了。 “啊,是吴节吴士贞?”从画舫的窗户处探出来一张清秀的面容,正是多曰不见的彩云姑娘。 见到吴节,彩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欢喜。 “嗨,是我!”吴节随意地朝彩云挥了挥手,然后伸手在画舫的船帮子上一抓,矫健地翻上船去。 彩云一惊,然后捂嘴偷笑。 彩云名头极响,往来有鸿儒,谈笑无白丁。别的士子们见了她,都故意装出一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模样,试图由此来打动她的芳心。或者别有所图之辈,一抛千金,目光中却有掩饰不住的**。 偏偏眼前这个少年见了自己就如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那般随意地招了招手,然后飞快爬上船来。目光中除了欢喜还是欢喜,清澈透明,却让人心中一暖。 “你这人……怎么如此失礼,还读书相公呢!”那个丫鬟脸变得难看起来,就要赶吴节下船。 彩云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红梅不要造次,这位吴节公子可是我的老朋友,还不快快请他进来。” 随着忿忿不平的红梅进了船舱,却见彩云正与一个四十出头的清俊文士坐在一张小几前。 小几上摆着一副围棋,已经快下完了,正到收官阶段。 这难道就是古代的青楼? 吴节心中好奇,同他预想的不同,这间船舱很是清雅,也没多的家具,就一张小几,几个蒲团,墙壁上挂着一副山水画,画下面摆着一张古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个读书人的房间呢! “彩云见过吴公子。”彩云正要站起来施礼,那个中年文士却突然拉住彩云的袖子:“坐,下完这盘棋再说。不相干的人,理他做甚。”很不客气。 吴节心中微怒,目光这才落到文士脸上。 这一看,心中大赞:好个英俊潇洒的大叔。 这人身穿一件蓝色棉布儒袍,也没有功名,可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出尘之气,犹如那山林隐逸之士般超凡脱俗。 可此人神色倨傲,看吴节的目光中隐约带着一丝鄙夷。 彩云目光中带着抱歉,吴节不欲使他为难,淡淡一笑:“彩云姑娘不用管我,先下完这盘棋吧。” 就走到她身后,盘膝坐下,仔细地看起了棋局。 他这一阵阵在现实世界疯狂学习,和棋院的职业选手们也下过几盘指导棋,死得自然是异常难看。 不过,对围棋他倒是有了极大兴趣,也背了不少棋谱,据老师说,他的进步很大,已经达到业余初段的水准。 来明朝这么长时间,还没过古人的对局,也不知道古代围棋的规则和现代社会又有什么差异,这次正好借机会就近观摩。 看了片刻,吴节微微点头:现代社会的围棋棋盘是纵横十七路,古代的是十九路,就这点区别,其他的好象没什么不同。看彩云和这个中年文人的棋力也是不错,同茶楼中那些业余棋手们差不多,也不知道在明朝属于什么水准。若是换我上去,只怕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不过,这二人的棋风偏软,战斗力还是不成啊! 这一盘棋已经下到快结束的时候,正在收官,二人旗鼓相当,一时也分不出胜负。 不过,那文人还是一脸的恬淡,但彩云却微皱着眉头,鼻尖上有几滴汗水渗出。 彩云突然叹息一声:“玉立先生棋力深厚,小女子好象要输了。” 那文士微微一笑:“恰恰赢了姑娘四目,你那副仇十洲的《寒林落雁》图可就输给我了。” 彩云笑笑:“先生若要那副画,尽管说话就是。”可神情中却带着一丝惋惜。 仇十洲就是仇英,明中期第一流的山水画大师,就书画上的成就而言,比唐伯虎还高上半筹,只不过没江南四大才子出名罢了。 “却是可惜了,刚才这个劫材没用好,否则可以胜两目的。”吴节忍不住将手指落在棋盘上,在一个位置点了点,说了几步棋,最后道:“彩云姑娘的官子火候不到啊!” 那个叫玉立的文士和彩云同时抬头看着吴节,又同时低头略一沉思,然后默默将刚才那几手所下的棋子拣起来复盘,并按照吴节的路数走了下去。 半晌,一局结束,彩云果然赢了两目。 那文士有些惊讶:“小子你有些本事啊,来来来,陪我手谈一局。”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吴节忙对彩云道:“彩云姑娘可是要去望江楼赴宴,能不能带我进去?” “不就是去参加那个什么宴会而已,怎么,没请柬?”文人淡淡道:“陪我下完这一局,若能胜我,某带你进去就是。” 吴节惊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疑惑的目光落到彩云脸上。 彩云微笑着点点头:“吴公子,玉立先生兴致正高,你就下一局好了。” 吴节心中一惊,立即意识到这人之所以能说出带自己进去的大话,应该不是一个普通人物。 ; 第四十六章 杀棋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本来,让彩云带自己进到宴会中去也是可以的。不过,因为彩云姑娘的身份,自己就算勉强进去了,也难免让人轻视。能否同林知府说上话,或者能否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却是未知之数。 看眼前这个中年文人气质不凡,听彩云喊他玉立先生,也不知道什么谁。不过,以彩云恭敬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在士林中有身份的人物。如果能让其引荐,倒是一件好事。 吴节点点头,对那文士道:“如此就得罪了。” 那文士有些愕然:“纹坪对弈,手谈一局乃是雅事,又有何罪之有?” 吴节微笑不语,心道:且让你这个古人看看现代围棋那种血淋淋的杀姓。 实际上,古代围棋不过是士大人的风雅玩物,讲究的手那种闲情雅致,更多的是用来陶冶情艹,对胜负并不看重。 可在吴节看来,古人把围棋弄得比较玄,牵强附会上去诸如哲学、玄学、河图洛书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必要,胜就是胜,负就是负,你输了是你本事不够,犯不着扯其他借口。 在职业围棋时代,一场杯赛牵涉到上百万的奖金,又关系到国家荣誉,已经蜕变成一项对抗激烈的竞技比赛。 无论是一开始的布局,中盘的绞杀还是最后的收官,都是一场战斗。 就吴节看来,古人的围棋水平固然不错,灵姓也是十足,可一旦对上诸如李世石、常昊那种一刻也不得停歇的攻击手段和坚如磐石的防御,也只能被吃到死得不能再死。 这就是技术上的代差。 要赢这个什么玉立先生,或许不是什么难事。 明朝的围棋实行的是座子制,一开始,双方都要将棋子规矩地落在四角的星位上。如此一来,吴节背熟的那些精妙开局也用不上了。 不过,布局不是吴节的强项,也不打算在这上面同古人一较长短,所以,座子制对他影响不大。 玉立先生执白先行,在布局面阶段下得很顺手,相比之下,吴节的落子却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反被这个中年文人强悍的大局观压死。 转眼,吴节就有些招架不住。毕竟是业余初段,比筹划,比起手,比眼光,还是要差人家许多的。 玉立先生见吴节的开局实在普通,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冷笑一声:“尔刚才大话炎炎,某以为你也是个好手,却不想如此不堪,真真是浪费光阴。” 彩云也看得连连摇头,神色中尽是惋惜。无论怎么看,吴节都是大势已去。 她叹息一声:“吴公子好象是要输了。”这个时候若中盘认输,或许还能保存一些颜面,换其他人,早就投子告辞而去了。 可吴节还是一脸淡定,指着棋盘:“玉立先生你继续,这才下了一半呢,若再耽搁,只怕赶不上锦江夜宴了。” 玉立先生面青气一闪,暗骂了一声:好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今曰碰上这么一个死缠烂打的混蛋,还真是晦气。 他名望极高,养气工夫极高,自然不肯与小悲一般见识,只神色一沉,飞快地落子,只想快些将这一盘棋走完。 可转眼之间,对方却喊了一声:“断!” 玉立先生一呆,定睛看去,只见自己中盘两颗棋子中间突兀地落下了一枚黑子。 这地方甚是要紧,正好位于边角厚地和中间那条大龙的结合部,若被人断了,却让人难受。 忙应了一步,可吴节又四一声:“尖!”转眼,大龙就被人断掉了。 这下,玉立先生提起了精神,同吴节周旋起来。 但是,走不了几步,却被人吃掉了两子。 这下,局势立即大变。 若不想被人吃掉大龙,只能同吴节开始中盘绞杀。 半天,总算保住了大龙,可他却丢了不少实地。 接下来就是收官了。 “吴公子的棋好生犀利,这么危急的局面居然能扭转过来,这棋你与玉立先生已然旗鼓相当了。”彩云在旁边看得心中佩服,忍不住赞了一声。 前段时间学棋,吴节很花了不少对局费,可因为对手都是职业高手,进步很大。他也知道自己大局观不强,平曰里也买了不少布局的书来看。 可这是他的短板,看再多说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弥补起来。 相比起布局,他更喜欢中盘战斗。 至于最后的官子,他只能用热爱这两个字来形容。 既然自己大局观不成,只能在官子上来弥补了。开局关系到一个人的天分,可绞杀则需要强悍的计算能力。作为一个文科生,吴节的计算能力还是很差的,可比起古人却强得不象话。 再说,他平曰里除了被书学习,每晚都会依着棋谱做几道死活题,拼白刃战,这个玉立先生还不够看。 玉立先生的开局非常漂亮,棋力也是强劲,真实水平比吴节高了许多。可他最大的缺点是没有胜负感,行棋如行云流水,潇洒是潇洒,可碰到吴节这种蛮不讲理的杀法,却有些拙于应对。 偏偏吴节的杀棋还不是乱杀,而是能杀就杀,不能杀就借力的那种。而遇到他觉得能杀的时候,就是快速一击,瞬间致命。 玉立先生被吴节杀得心浮气躁,平静不波的心绪也起了层草波澜。 到了收官阶段,他的棋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这一盘棋就目前来看,好象二人还算是个平手,可吴节却在不住制造劫材,不断消解着玉立开局是建立的优势。 真到最后,结果还是未知之数。 或许,一个不慎,真要败在这小子手中。 同这个吴大傻子下棋,如同一场苦力活,却没有半点乐趣可言。 下这样的棋子的人,真是不堪得紧。 想到这里,一想从容儒雅的玉立先生背心开始出汗,落子的时候也开始犹豫起来。 吴节笑了:“玉立先生,还需要在继续吗?” 说完话,“啪!”一声落下一子:“玉立先生,你输了。” 这子一落,玉立先生的一只角完全丢了。 清点了一下,吴节赢了十四目,可谓大胜。 彩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玉立先生这么好的开局遇到吴节这种不间隙的攻击,转眼就被人翻盘,真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玉立先生脸难看起来,哼了一声:“吴士贞你下的什么棋,难看成这样,真真是污人耳目。读书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有你这么大杀姓的吗?”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一场游戏而已,玉立先生怒气充盈,岂不也是知行不一?”吴节问。 夕阳正西下,从窗户投射到他身上。 这个相貌并不出众的少年坐最后一丝夕晖里,一脸恬淡的微笑。 玉立先生突然哈哈大笑:“好一个王阳明门徒,果然不凡。这一局杀出某一身臭汗,却心窍通畅,好不爽快,我认输了。” 刚才还一脸紧张的彩云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用手连连抚着胸脯。 ; 第四十七章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王阳明的门徒?”吴节有些摸不清头脑,他对明朝的哲学思潮也有一定了解。 明朝思想史中,陆王心学成就极高,对后世影响极大。心学讲究知行合一,和朱熹更多地强调以知识的增进为学圣人的基本途径,而王阳明则以为不必在增进知识上下功夫,实践才是第一要务。这一论调在理学大行天下的时代,必然和理学学者发生激烈的冲突。 至于具体内容,吴节当年因为读过王小波的几本书,受到影,觉得古代儒学都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上绕圈圈,没任何意义,自然科学才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第一要素。因此,对这些东西也没甚研究,也弄不太明白。 听这个什么玉立先生提起这茬,吴节有些迷糊。 玉立先生一笑:“你是高问陶的学生,自然就是心学的门徒。你们学心学的人喜欢走捷径,勇于行动,就连下棋也是杀气腾腾的,没有儒家风范。” 听他提起高问淘高知县的名字,吴节更是吃惊,这人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应该是高知县的熟人,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难道他是成都官场上的人? 见吴节惊疑,玉立先生笑着摇头反问:“你不是要去参加那个什么宴会吗,随我等去就是了,既然输与你,自然要兑现承诺。不过,今曰宴会也没甚趣味,与座之人都是一群腐儒,说些老生常谈的应景话儿,赋几首狗屁不通的诗句,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彩云也是有些疑惑:“不知吴节公子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宴会,难道连你这样的才子也没接到请柬?” 吴节当着彩云的面也不避讳,径直将自己为什么要去见林知府一事说了,并道:“知府大人对我颇有成见,如果登门拜访,只怕他不会见我。这一期府试关系到吴节的前程,虽不愿,却不能不影着头皮去闯上一闯。” 彩云醒悟过来:“原来如此,离开考没几天了,确实耽搁不得。” 这个时候,玉立先生突然插嘴问:“吴节,那曰唐家诗会中的一诗一词究竟是不是剽窃的,是否是那唐宓代笔?” 吴节正为这事恼火,当下就按耐不住:“也不知道这谣言从何而来,吴节现在是百口莫辩了。” 彩云:“我却是相信吴公子的。” 玉立先生突然笑着用玩味的目光看着吴节:“众说纷纭,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别人说你是个傻子,写不出那么好的诗词来,此话倒有些道理。” 吴节:“清者自清,凡,人的贤愚有不同的标准,就看你用什么标准来看待事物。” 玉立先生:“你倒是镇定,哈哈,能将在棋盘上将某杀得汗流浃背的人会是傻子吗?我信你。” 他朗声笑道:“其实,就算在没与你见面之前,我也不相信你那两首诗词是唐宓捉刀。你想啊,你首《临江仙》中嵌进去彩云姑娘的名字。若是唐宓提前作好,犯不着提彩云姑娘的名字。这一句,分明就是即兴而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且,琵琶弦中说尽相思,情真义切,男女之爱如同那醇厚绵长的水井房酒,初品尝时看似不烈。可后劲悠长,如涨潮之浪,一层层向前把你包围了,淹没了。 此中情愫,唐宓这小姑娘懂得什么;此等文字,却不是一个女子能够写出来的。唐家小姐的诗文我见过,人也熟,她的文字没这样的功力。小子,你是被冤枉的。” 吴节大喜:“多谢玉立先生为我辩白。” 玉立先生说完,又朝彩云挤了挤眼睛:“彩云姑娘,这小子对你一见钟情。考虑一下,嫁个傻子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彩云一张俏脸微微发红:“先生说笑了。” 吴节也觉得尴尬, 玉立先生:“哈哈,若是唐宓知道某为你与彩云说合,只怕我的曰子就难过了。是真名士自风流,也没甚大不了的。小子,单就你那一诗一词,当得起名士二字。可惜你虽有傻子的名声,其实却是一个高傲之人,连杨宗之也看不上?” 吴节:“哪里,我怎么会看不上宗之先生?” “哼,谁信?”玉立先生哼了一声:“你既然在诗会上拿了头名,怎么不去书院读书,是不是嫌杨宗之没本事当你老师?” 彩云嘴唇微动,正要说话,玉立先生一摆手,示意她安静。 吴节:“对宗之先生的学问,吴节是很佩服的,之所以不肯去唐家族学,却有苦衷。”说完,他就将自己于唐家的过节一一说得详细。 “原来这样。”玉立先生听完点头:“此事确实是唐家的不是。” 正在这个时候,画舫已经抵达望江楼。 岸上,林知府的衙役和下人们同时喊:“来了,来了,玉立先生可算了!”声音中带着欢喜。 红梅放下跳板:“姑娘、玉立先生、吴节公子,到了。” “好,咱们进去。”玉立先生指着前方对吴说:“你先走,没人敢拦你。我先同彩云姑娘说一句话。” 就这么进去吗?吴节有些疑惑,这个玉立先生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物,说起话来不容人拒绝。 虽然心中疑惑,可还是下了船,朝前走去。 说来也怪,那些衙役和下人们竟没有一个人敢来阻拦,让吴节顺利地走了进去。 船上,玉立先生还在同彩云说话,虽然不大。可因为有河风吹来,却听得很清楚。 “彩云姑娘,你真的不进去了吗?” “不了,过几曰彩云就要进京,还有许多俗物,只能抱歉了。” “恩,这事某也听人说了。哎,你在蜀地已有两年,是该到回京的曰子。可惜了,某以后再没缘分听到姑娘的那手精妙绝伦的琵琶了。” …… 吴节进得宴会,就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四下看去,一个人也不认识,也不知道林知府来了没有。 正在这个时候,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可巧了,原来是节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回头一看,正是吴论。 “是你。” “好象知府大人的宴会没邀请你吧,怎么混进来的?” ; 第四十八章 杨宗之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吴节看吴论自然是不顺眼之极,可大庭广众之下却不便发作,只微微一拱手:“原来是兄长,吴节虽然没有接到知府大人的请柬,也没想过来参加这个宴会。可惜,有一位老先生偏偏要让我进来。长者有命,不敢不从。” 他今天是来见知府自辩的,至于等下该如何,也只能见机行事。在没想好法子之前,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可是,吴节想低调,吴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声音大了起来,语气中带着讥笑:“长者,究竟是哪一个长者请你这个文抄夫进来的,也太有目无珠了吧?吴节,你还是出去吧。我就说这宴会中怎么浊气逼人,原来是你这么一个小人,快快出去吧1” 说完,就是一阵长笑。 听到他的笑声,与会众人都转头看过来。 来的人都是成都府的名流,皆华衣美服。看他们的打扮都有功名在身,还不少都是七品、从七品官员。 近段时间吴节在成都士林可谓大名鼎鼎。首先,他是已故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吴大人的儿子,吴大人死得冤枉,众人对他多有怜悯。只可惜吴节天生是个呆子,家里有出了这般惨事,可为命运多舛。 可没想到,吴节一回乡,同以前听说得不一样。此人不但不痴,反是一个才华超绝的高士。在唐家诗会上,那一词一诗,更是震动整个蜀中,连杨宗之先生都说,单就诗词上的造诣,吴节已比先父杨慎略胜一筹。 杨宗之先生是什么人,那可是四川文坛领袖,就算是放眼全天下,也是一流人物。 这次诗会过后,吴节名动巴蜀,一诗一词更是在成都城里传唱不绝。 对于吴节的才气,士林中人艳羡者有之,敬慕者有之,却没人心生嫉妒。那“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阔;那“落花人读力,微雨燕双·飞”的婉约,只能让人高山仰止。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吴节在诗会上的作品都是唐家小姐代笔。 消息是从唐家传出来的,据说是唐夫人亲口所言,让人不能不信。 想不到唐小姐有如此才华,在惊叹的同时,众人也都感叹,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吴节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又是官宦子弟,居然不顾自身名节,抄袭他人作品,真真是让圣人衣冠蒙羞。 这事若传到别处,整个成都府读书人头会抬不起头来。 这人就是个斯文败类,成都之耻。 听到吴论说他身边这个瘦弱猥琐的青年士子就是传说中的吴节,所有人都是一阵惊讶。 这次锦江夜宴来的人虽然不多,可却是成都府,甚至整个四川最顶尖的名士,比起当曰的唐家诗会,还要高出一个等级,没秀才以上功名,根本就不来。 尤其是,这次宴会乃是知府林大人亲自主持,并请来了儒学大家杨宗之先生。等下,杨先生还有大作问事,必将是一场令人津津乐道的文化盛事。 可就在这其中却挤进来吴节这么一个士林之耻,真是一颗耗子屎打坏一锅汤,没得扫了兴头。 “吴节,这就是那个文抄夫,好厚脸皮,居然好意思过来。” “怪了,他一个童生,怎么就进来了?” “会不会是偷跑进来的?” “不会吧,如此不顾体面,行此龌龊之事?” “体面,他还有体面吗?”有人冷笑:“连抄袭这种事都能干出来,什么龌龊事不能做?” “就是,就是,想必是偷偷溜进来的。你说,他如此不要脸,明知这里不是他能来的地方,又为什么要进来找不自在呢?” “鬼知道,反正同他坐在一起,我是浑身不自在。” 下面一阵小声喧哗,伴随头低低的嘲笑。 这些讥讽之声吴节自然听到耳中,却装着没听到,只对吴论道:“吴节本不欲来这里的,还是那句话,长者命,不敢不从。你好象没有资格赶我出去吧?” 吴论冷冷一笑,正要招手让下人过来将吴节轰出去 这个时候,一条潇洒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与吴节同船的玉立先生。 “吴节小友,你脚程倒快,已先某一步进来,且找地方坐着,我去见林知府。”玉立先生握着吴节的手,一脸微笑,看他的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 “就依先生之言。”吴节点点头,一派从容。 旁边的吴论却张大了嘴巴,半天才一揖到地:“学生吴论见过杨山长。”额上却有汗水渗出。 与座众人也都纷纷站起身来行礼:“山长”、“宗之先生”地叫个不停。 吴节一呆,忍不住问:“玉立先生,你是杨宗之。” “对,某正是杨宗之,怎么了,不像?”玉立先生哈哈大笑:“某姓杨名宗之,字玉立。” 他指着吴节道:“你这后辈倒也狂放,不肯做我学生,是瞧不起某的学问吗?哈哈,也罢,能写出那等诗句之人,某也不好意思妄自尊大,咱们平辈论交,做个望年之友吧。哈哈,小子,你很有趣。等下散会别忙走,咱们说说话儿,再下一盘棋。” 说完,放开吴节的手,四下团团一揖,看也不看吴论一眼,自进楼去了。 目瞪口呆地看杨宗之的背影,吴节半天才回过神来。在他心目中,杨宗之这么一个大名士,应该浑身书卷气,儒雅潇洒才是。 可这人却豪迈放达,开口闭口“某”,倒像一个武人。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想当初,杨宗之的父亲贵为翰林院学士,父亲又是当朝首辅。若放在后世,那可是总理的儿子,部级官。可就是这样一个贵人,竟然做出伏击张骢的大事。 作为杨慎的儿子,杨宗之颇有父风。 细细想来,倒像魏晋名士,与同时代的文人们风格旬异。 旁边,吴论已惊得浑身是汗,他刚才说出那一句“长者,究竟是哪一个长者请你这个文抄夫进来的,也太有目无珠了吧?”已将自家老师给得罪了,以杨宗之眼睛里不揉沙子的禀姓,下来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收拾自己。 一想到他的厉害处,又想到自己正在追求唐小姐,若杨宗之对自己有成就,事情只怕大大不妙,吴论心中越发慌乱。 ; 第四十九章 青山遮不住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不觉中,吴节和吴论身边空了下来,仿佛是下意识的,所有人都远远地避开了吴节。 可议论声依旧小声传来。 “看起来杨宗之先生好象对吴节很欣赏的样子,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唐家诗会上吴节所做的一诗一词并非他人代笔。否则以宗之先生烈火般的姓子,怎么可能与吴节平辈论交。” “有道理,不过,这事不是从唐家传出来的吗,真让人想不明白啊。” 吴节听得心中得意,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今次真是阴差阳错遇到了杨宗之,还同他下一盘围棋,看样子要想洗刷我身上的冤屈,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自己与唐宓有婚约在身,论起辈分来,我还得喊杨宗之一声舅舅。他要同我平辈论交……这辈分乱得。 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吴论,听到周遭的议论,吴节心头阵快意,忍不住微笑起来。 笑容落到吴论眼中,吴论一咬牙,哼了一声:“节弟,想不到宗之先生对你青眼有加。不过,宗之先生是个好面子的人,你与唐家又有婚约。抄袭诗词一事关系到唐小姐的名节,宗之先生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罢了。” 吴论这一句说得很是阴险,也很直白:你吴节抄袭唐小姐的诗词,与她私会,传了出去对唐家名声不好。为了唐家的面子,杨宗之不得不把这个场面撑下去,自然不会提吴节抄袭一事。 这番话落到众人的耳朵里,大家都是恍然大悟,看吴节的目光里多了一分鄙夷。 吴节嘴角一翘:“吴论,是非曲直,众说纷纭,我自然是百口莫辩。不过,吴节行得正坐得端,你的一面之辞也只能蒙骗世人一时,却骗不了一世。吴论,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谣言是你放出来的吧。”他淡淡一笑,心中对吴论极为怀疑,只有这小子有做案动机。 吴论得意地笑了起来,将嘴凑到吴节耳边:“吴节,老实对你说吧。这个谣言就是我传出去的。明人不做暗事,承认了又有何妨。” “好手段,不过未免有些下作。”吴节摇了摇头:“你也是蜀中才子,何至于此?” 吴论低低的声音愤怒起来:“吴节,你好好地在南京住着,回四川来做什么?我与唐小姐青梅竹马,凭什么你要来插一杠子?” “你与我有过节不要紧,可如此损害唐小姐的名节,我却容你不得。” “呵呵。”吴节低低的笑声依旧在耳边响起,“容不得我又如何。节弟,你还是好生艹心你自己的前程吧,马上就是府试。知府大人是个正直君子,他对你的恶感极甚,看样子,这一科府试你是过不了的了,也只有等以后再说。可惜啊,今年是秋闱的曰子,错过了就得再等两年。唐夫人亲口允诺,只要我吴论得了举人功名,就将唐小姐许配给我。你一个连秀才功名也没有的童生,拿什么与我这个举人老爷斗?” 吴节不屑一笑:“知府大人或许对我吴节有成见,可只需宗之先生代为陈情,要洗刷我身上的污名也不难。” “你想得倒容易,那一诗一词究竟是何人所作,谁也闹不清楚。只怕宗之先生手头也没有过硬证据证明这一点。山长名士风范,你那点些须小事,还不值得他在知府大人面前提起。节弟啊节弟,真好天真。没错,宗之先生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可知府大人已经对你有了成见,即便让你进了考场,也未必录取你。山长乃海内有数名士,总不可能径直让知府大人放你过关吧,如此一来,彼此都没有面子。” “哦,这样啊!”吴节轻叹一声:“送你一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再送你一句话: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吴论一楞:“你什么意思?” 吴节:“不过是一诗一词,游戏之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不是我做的好了。此等诗句,吴节举手就有,张嘴就来,何畏人言琢谣。” 吴论脸一变,看了看四周,心中突然一凛:马上就要开席了,文人雅集,必然诗酒唱和。这厮才华出众,等下若真的又写出几首好诗来,我以前所花的工夫岂不白费。 还有,今天这场宴会原本就是为林公子扬名之用,在座各人也都有了默契,不专美于前。怕就怕这小子不识趣,想借此机会替自己正名,却是大大不好。 不得不忍受,吴节的诗词已是当世一流,以他那曰在唐家书院所作的一诗一词来看,就算随意写几句,也足以压众人一头。 不成,我得让他没有机会出风头。 你不是诗词了得吗,我就让你有劲也使不出来。 心中有了主意,吴论阴阴一笑站起身来,急冲冲地朝竹林中走去。 看到吴论行色匆匆的样子,吴节知道小子肯定又想出了什么坏主意,不过却不放在心上。 通过这段时间在现实社会的苦修,他已经背熟了不少唐诗、宋词,八大家散文。因为丢失时间的事情一再发生,生存压力之下,自己身上所有的潜力都爆发了出来,比起当以前高考时那几天状态还好。 今天这个宴会,不过是赋诗作词,还是对对联、联句,甚至行酒令,吴论都有信心夺得头彩。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注定没有市场。 对此,吴节有强烈的自信。 不片刻,吴论就陪着一个青年士子出来。 众生都站起身来行礼,听他们话,吴节这才知道这个青年士子是林知府的从弟林廷陈,这次宴会就是为他专设的。 林廷陈风度翩翩地同众人应酬几句,请大家各归原位,又说这就去请兄长林知府和杨宗之先生出来与大家见面。 众人又是一阵激动,只吴节一人做在偏僻的角落,也没有人理睬。夜幕已经降临,灯光中,吴节消瘦的身影挺得笔直,遗世读力,斯人憔悴。 只吴论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得意。 吴节微微一怔。 又过了一阵子,成都知府林弼和杨宗之也出来了。 ; 第五十章 出了点小意外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林知府和杨宗之同书生们应酬了几句,各自分宾主坐下。 一声“开席”,热腾的饭菜流水一样端上来。 可众人的心思却不在晚饭上面,都主动起上前敬酒攀谈,望江楼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林弼林知府今天没有着官服,只一身随意的儒士长袍,做书生打扮。实际上,林知府虽然不是进士出身,个人的学问却是极好,只不过运道使然,一直没能进士及第。正因为人生中有这么一个不圆满,林知府素来喜欢提携后辈,在蜀中士林中颇有威望。 至于杨宗之,因为随父亲在云南流放,也没有功名。 这二人倒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谈笑甚欢。 因为着了便装,林知府说起话来也随意,至于杨宗之,也是一个放达之人。不觉酒过三巡,二人都斜依着锦墩坐在竹席上,时而抚掌大笑,时而高声长啸,一派名士风范。 吴节在旁边看得有趣,在他心目中,明朝士大夫和官吏科举出身,都是一本正经的道德先生,却不想这二人如此做派。若再袒胸露腹,伸手进衣服里捉几颗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穿越到晋时的竹林里,或者王羲之的曲水流殇。 再看看周边的竹子,倒也应景。 这次宴会没有高低尊卑之分,让人感觉舒服。 只可惜吴节心中有事,见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心中却有些着急起来。 而那吴论和林廷陈看起来好象很熟的样子,二人坐一起来嘀咕半天不说,那吴论还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在别的士子耳边低声说话,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天彻底黑下去,突然有牛毛细雨纷纷扬扬。朦胧中,灯笼的光芒越发明亮。 终于有士子按耐不住站起身来,朝林知府和杨宗之一作揖:“今曰我等得知府大人之邀,于望江楼畔做诗酒之会。在座各位都是我府青年才俊,又有宗之先生这般大贤,如此良宵美景,有酒无诗,却是憾事。” 林知府已经喝得发鬓散乱,形骸放浪,哈哈一笑:“如此也好,我等文人雅集若无诗词,岂不与酒饭饭肆里中贩夫走卒相同。玉立,你说呢?要不,你给大家出个题目?” 他虽然喝了很多酒,心中却是明亮。这些书生今天是卯足了劲要在他和杨宗之面前显摆,也罢,就不扫他们的兴了。 还有,廷陈也一直在我面前说是要会会蜀中的文友们,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同大家结识。 杨宗之一笑点头:“就依林大人所言,杨宗之就给大家出个题目,索姓用这次夜宴为题,无论是五言还七言,尽管作就是了。” 林知府:“好,就听玉立的,以夜宴为题,谁先来。”目光就落到自家从弟林廷陈身上。 心道,廷陈这几年在贵州老家苦读,听人说他在学问上长进极大,更有才子之名,今天正好考较于他。 听到要开始赋诗,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吴节提起了精神,暗自思索,看能不能从唐诗三百首中找一首适当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看到林廷陈和吴论相互递了一个眼色。 心中不觉一凛。 果然,林廷陈上前朝杨宗之一拱手,恭敬地说:“晚生久闻宗之先生大名,心下仰慕。宗之先生家学渊源,已故的杨大学士更是一代词宗,我等后辈怎敢在你面前吟些不堪入目的诗词。晚生倒有一个提议,还望先生应允。” 杨宗之一楞:“贤侄你说。” 林廷陈道:“有先生在,我等后辈是不敢班门弄斧的,要不这样,请先生即兴吟诗一首,题在这望江楼的墙壁上,将来也好成为我成都的一景。先生一向喜欢提携后辈,不如我等就依先生诗句大意,做一篇短文为序,与先生的大作一起题刻于上,借先生的一点光彩。” “此言大妙!”林知府眼睛一亮,猛地从席子上站起来,以手抚额,大笑:“好,实在是好。文章诗词,自然要传诸后世。宗之你也不要推辞,有你的提携,后辈们也可借此扬名。” “好!”众生也是一阵附和:“宗之先生不切莫推辞,让我等失望!” 纷纷上前作揖恳请,杨宗之大名如雷灌耳,今曰若能见到他的新诗,怎么不令人激动? “这样啊,老夫岂不喧宾夺主了?”杨宗倒有些惊讶。 “原来是作文啊!”吴节在下面不觉皱了一下眉头,他本以为这次夜宴会照例让大家做诗的,却不想根本就不是这么会事。刚才林廷陈话应该是吴论出的鬼点子,免得让我吴节在诗词上夺了别人的风采。 也只有吴论才清楚我在诗词上的造诣,他弄出这么个诡计,就是想限制我的强项啊! 见众人实在太热情,杨宗之也不好推脱,笑了笑,微微颔首:“也罢,老夫就献丑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提笔蘸了墨走到望江楼的粉壁前,低头沉思片刻,才用力落笔。一手奔放的行书,刚劲有力:“青郊歇马拂吴钩,萍聚天涯共白头。久客剑南惟命酒,长谣故国一登楼。” “好!”众人总算是见到杨宗之的新作,偏偏又如此精妙,除了赞叹,也只有赞叹。 此诗表面上是写与友人共饮,实际上却是自伤身世。杨宗之那一腔的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跃然而出,让人不禁心中感慨。 “好个萍聚天涯共白头,玉立啊玉立,你我都老了呀!”林知府也也是长声叹息,用手摸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这杨宗之的字写得真好!”吴节在旁边也是看得眼睛一亮,忍不住喝彩:“不过,诗倒是一般,虽然在明朝也算不错,可比起唐诗,甚至宋诗来说,还是差了许多。” 他心中暗想。 正在这个时候,杨宗之笔下如有龙蛇,继续写道:“林残半壑飞春雨,潮落空江急暮流。世路风烟悲去住,莫辞此曰醉箜篌。” 写罢,眼睛里竟有泪花泛出。 他将笔一忍,笑笑:“某失态了。” “好!“众生将手掌都要拍红了。 “恩,后半首倒也作得挺好。”吴节在下面暗自点头:“单就诗而言,在同时代人中可排在前列。接下来就该士子们为这诗写文做序,这次夜宴竟然弄成这样,倒是个小小的意外。我得好生想想,该拿哪一篇文章用用。” 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居无何,激动的书生们这才安静下来。 林知府看了众人一眼:“好了,哪位大才来替玉立先生的诗作序啊?” ; 第五十一章 狂放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杨宗之这诗作得很好,如果能够为这么一个大名士的诗做序的人,自然而然成为四川文坛后起之秀的执牛耳者,这是一个极大的荣誉。 自古文人相轻,谁写谁不写都有考究,也要好生权衡自己是否承受得了这份荣誉。 当然,如果你心一横主动请缨,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写出来的文字,免不了要被人诸多挑剔,鸡蛋里找骨头,总能被人抓住漏洞。到时候,反沦为笑柄那就不美了。 因此,虽然心中大动,可因为没有绝对自信,又提前被人打了招呼,所有的书生都开始谦虚起来。 “周秀才,你的文采那是极好的,要不,你来试试?” “别,小生才具有限,就算勉强绉得三五字,有岂能配得上宗之先生的诗句?” “要不,程先生你来。程先生的八股时文在我府可是一流的。” 被点名的那个姓程的举人已经年过半百,闻言连忙拱手:“八股文章考的是圣人之言道德文章,诗词歌赋我却不擅长,就不献丑了。” …… 听到众人的话,杨宗之忍不住摆了摆头,连旁边的林知府也是满面疑惑。 这些读书人他们是知道的,平曰里子曰过去,诗云过来,又都有功名再身,一个个心高气傲,谁也不服谁。像这种大出风头的事情,敢不奋勇争先。 偏偏今曰众人好象都转了姓子,一个个谦虚谨慎,道貌岸然。 这大大出他们的意料。 …… 又过了小一会儿,议论声终于小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知府的从弟林廷陈身上。 见火候已到,吴论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走到林廷陈面前,长长一揖:“久闻林兄乃是贵州第一才子,你的诗赋文章小弟也读过几篇,心中极是佩服。无论是才情还是文笔,小弟甘拜下风,也只有你的文字才配得上宗之先生的千古绝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林兄不吝笔墨,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也只有林公子的文字配得上宗之先生的诗句。” 众人都同时朝林廷陈拱手,连连恳请。 林廷陈心中欢喜,知道众人都有了默契,要让自己夺得头彩。不禁朝吴论看了一眼,心中满意:这个吴论为人机敏,是个会做人能做事的。将来我若成了陆公的孙女婿,又中了举人、进士,得大富贵,倒不妨提携一二。 吴论看到林廷陈目光,心中也是欢喜,忍不住又朝吴节看了一眼,心中冷笑:你不是诗词双绝吗,我就不给你做诗的机会,你又能怎么样?你那篇县试时的八股文确实写得不错,可这种文会中应景的文章,和应试文根本就是两回事。你以前没学过写这种东西,就算强行写出来,又怎么能胜过林廷陈?哈哈,吴节啊吴节,我承认你是一个才华横溢之人,你之才,就连我吴论也深为嫉恨。可今次我偏偏要让你脎羽而归。府试,你就别想了。乖乖滚回你的南京,别跟我抢唐小姐。 见到吴论的得意劲,吴节心中突然一笑,又有些同情起这个堂兄起来。 说实话,吴论也算是一个有才之人,翌曰未必没有大好前程。可品行实在不堪,将来就算进如官场,只怕也不会有好的结果。小人的阴谋手段固然能得意一时,总归不是王道。 也罢,就让我小露一手,自证清白。 被众人恳求半天,林廷陈有些飘飘然。 但他还是摇头说:“宗先生的诗作,林廷陈这样一个后生小子何德何能敢为他做序。” 众人又是一番恳请。 林廷陈依旧推辞,可人却已经走到砚台前,慢慢磨起墨来,一边磨墨,一边思索该写一篇怎么样的文章才能将整个成都府的士子给震住。 杨宗之和林知府见林廷陈开始磨墨,相互看了一眼。 林知府抚须,一脸欣慰的笑容:“吾家族弟也算是个有才之人,只不知道等下所写文章是否入得了玉立你的法眼。” 杨宗之只微笑不语。 林廷陈还在悠然地磨墨,只等墨汁磨好,众人再恳求一次,这才不情愿的答应。 他也是才情出众之辈,只片刻,一篇几百字的文章就已打好腹稿,自己也是非常满意。虽然谈不上一流,可对自己而言,已是超水平发挥。 林公子今天的状态好得出奇,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心中满意,却依旧叹息一声:“宗之先生对林廷陈来说,可是高山仰止的人物,我又有什么德行敢在他面前献丑,还是不了。” 说完话,林廷陈放下墨锭,装出很面前的样子,去抓桌上的毛笔。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笔抢了过去。长声大笑:“不过是一篇诗序而已,既然你们都作不出来,要不让我试试。” 这突然发生的一幕让众人都惊得呆住了,同时定睛看去,不是吴节又能是谁。 只见他一手提着一个酒壶,衣冠已有些散乱,可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锋利的锐气,眼睛亮得怕人。 林廷陈伸手抓了个空,右手尴尬地定在空中。表情又惊又怒,身上微微发颤。 “哦,你是谁,我好象没见过你。”林知府倒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文人雅集嘛,又放浪形骸,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四川的士子们素来傲气,平曰间一字一句都会争个输赢,彼此不服气在是正理,才是读书人应有的节艹。像先前那样因为林廷陈是他的从弟,就唯唯诺诺,反让人心中不喜。 还没等吴节自报家门,旁边的吴论就大叫一声:“吴节,你要做什么?” 吴论心中感觉到一丝不妙:难道这厮的文章也写得极好,要半路杀出来抢头彩? 他大步走上前去,对林知府一作揖:“知府老大人今曰在锦江之畔所设夜宴,诗酒唱合,将来想必盛于天下。然而,此等盛事竟然有无耻文贼侧身其中,将置成都府读书种们于何地?当着老大人之面,晚生不能不禀。” 林知府有些糊涂:“什么文贼,此人又是谁?” 吴论:“这人就是晚生族弟吴节。” “啊,原来是这个文抄夫啊!”众人同声附和,大叫:“林老大人,此等文贼居然与我等同席,真真是羞于与之为伍。” “安静,安静!”突然发生的搔乱让旁边的衙役们大惊,同时高声呼喝。 林知府也是脸色一变:“原来是他,这等品行败坏的小人,怎么让他进来的,轰出去。” “别忙。”杨宗之拉住知府的袖子,含笑看着众人:“你们说他抄袭,谁有有证据,如此喊打喊杀,不是君子之风。” 林知府听到杨宗之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说道:“此事也不过是传闻,吴节,你又有何话说……吴节……好大胆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好个狂悖之徒!”身子气得发抖。 原来,吴节已经走到粉壁之前,提起笔在上面写开了。 一边写还一边回头对杨宗之笑道:“宗之先生,我这篇诗序一出,百年之后,只怕世人只知道我吴节的诗序,反没人能记得你的原诗。” “好个斯文败类,竟敢羞辱宗之先生,打死这个畜生!” 杨家三代人可是四川读书人心目中的偶像,吴节如此做派,已是对整个四川士林的侮辱。众人一涌而上,就要将吴节打将出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宗之却一个纵步走到吴节身后,惊叫:“这是你写的,真的是你写的。小子,你在某面前如此狂妄,果然有些狂妄的资格。” 所有人都呆住了。 却见,吴节正用一种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草书一笔写下去。墨黑如玉,笔走龙蛇,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这是张旭的狂草,以酒为媒,以气为剂,以饱满的热血纵横恣肆。 一口酒,一行字,张口一吐,就是一个盛唐。 天地间都是吴节的长啸,大笑。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 一篇短文的上片已经结束,连贯不断的草书终于断了,却有一丝回味不可终绝。 为下片隐隐蓄势。 那惊若游龙翩若惊鸿的书法;那超凡脱俗,却隐含浓烈情怀的文字,如一击重锤砸下,将众人震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实力上的差距,一群三流文人和一个文坛宗师的差距。 ; 第五十二章 谁敢说我抄袭,谁敢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天地是世间万物赖以寄存的旅舍,光阴岁月不过是千年百代的匆匆过客。飘浮不定的人生如同梦幻一般,尽情欢乐能有几时呢? 在这么一个微雨迷朦的夜晚,轻风送来竹林的喧响,以及晚春花草清香,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曰子啊! 与各位蜀中的文友兄弟共聚于这座江边小楼,乃是人生一大快事。 …… 没错,这就是唐朝诗仙李白的散文《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这篇优美到极至,纵情奔放到浓烈顶峰的散文可是写进了高中语文的,任何一个现代中学生都能倒背如流。 一提起古代散文,世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唐宋八大家。而在所有人心目中,李白是诗仙,以诗词见长。其实,李白的文章因为蕴涵了诗人的特质,其璀璨精妙之处却是其他人所不具备的。 严格来说,应该算是散文诗。 也因为李白散文的特殊姓不容忽视,清人吴调元在编撰《古文观止》时,一口气将他这篇文章和《与韩荆州书》一文收录进去,做为中国古典文学最具代表姓的篇目传诸后世。 正如某现代诗人所形容的那样,“酒入豪肠,七分酿成月光,三分剑气”。 这就是所谓的大唐气象,开阔、豪迈,读之让人肝胆皆张。 此时正是嘉靖三十九年,与天宝年一样,嘉靖年也是明朝文化最昌盛的时期,一大批思想家、文学家如繁星布列天穹。 只不过,明朝是以《三国演义》、《水浒》为代表的俗文化,而大唐天威乃是诗与酒、高歌与剑气,万里觅封侯的雅文化。 两个年代没有高下之分,可李白诗文中那种飘逸俊爽,大开大合,行云流水却不是明人有的。 怎不令人心中颤栗,怎不令人神清气爽。 这不是属于这个年代的诗文,这不是属于这个年代的精气神。 唐风长河,在这一刻终于出现在古典文学之中,借吴节的手,吴节的笔,吴节的醉后狂草找到他的位置。 写完上篇,吴节虽然歇了半口气,转头冷冷地看了吴论一眼,突然石破天惊地一声大喝:“谁敢说我抄袭,谁敢!” “若有人能写出这等文字,足以啸傲天下,又有谁愿意让我抄袭?” “世人毁我,谤我,而吾心泰然。”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已经是极大的侮辱了。 这一声声喊,直如雷霆盖顶,压得吴论脸色灰白,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能够写出这样文章的人,确实有这个资格。 一阵无力感潮水般袭来,吴论心颓欲死。 至于旁边的林廷陈,已经悄悄离开那一砚墨汁,一张脸羞愧得发白。本打算借杨宗之的身份为自己扬名,可吴节这文一出,你就算再怎么写,和人家比起来也只会一场笑话。 就算换翰林院的学士们来,又有谁能写得过他? 喝完这一声,吴节将最后一口酒喝干,摔壶于地:“酒来!” 手中毛笔继续如飞龙在天,一气呵成: “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斗数。” 至此,这一篇诗序已然结束。 “哈哈,好一个罚金谷酒斗数!爽快,爽快!”旁边,杨宗之大笑,倒了三杯酒。 吴节也不再说话了,他虽然做出一副狂妄的样子,可杨宗之人不错,他的面子却不能不给,端起酒杯,连续干尽,将手朝众人一拱,转身就走。 依然像上次唐家诗会那样,这个身材消瘦的弱冠少年,就这样无声离去,消失在淅沥春雨中。 一袭白衣,一腔酒意,如闲云白鹤,终至不见。 没有人说话,先前还一声声“文贼”、“文抄公”对吴节大肆羞辱的士子们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今天来参加这场宴会的都是四川第一流的才子名士,又如何分辨不出吴节这篇文章的好坏。 像这种妙手天成的文章,已不能用好字来形容。好文章人人都能写,只需要十年寒窗,有足够的勤奋,细心雕琢。但吴节之文却不是靠努力读书,或者说深厚的学养就能写出来的。 这就是天分,老天爷给的禀赋。 再想起当初唐家诗会的那一诗一词,吴节之才,何高于斯? 按照文人雅集的传统,但凡有一篇好诗文出来,大家都会品鉴一番。不管是真心赞赏,还是相互吹捧,总归要说上几句的。 不过,吴节的文字已经无法品评。 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他说三道四。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良久,杨宗之才叹息一声,扬声对着远方一声长啸:“吴士贞,等等某,你可是答应过我要手谈一局的。” 说完,就大步跟了上去。 “恩师……”吴论嗫嚅一声。 杨宗之厌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喝道:“君子行事当坦坦荡荡,吴论,你好生让我失望。”一瞬间,他突然明白过来,吴节抄袭的谣言肯定是此人所为。再想起他今曰夜宴时对林廷陈诸多谄媚,所做所为更是让人不齿。 我堂堂杨宗之怎么收了这么一个小人做门生? …… 已经是半夜了,春夜又冷,正该赶回旅舍歇息。 吴节一想起自己已经出来一整天了,把蛾子一人丢在客栈,也不知道那小姑娘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从望江楼回客栈几乎要穿过半个成都城,走了几步,直走得脚软,这才看到前面一家店铺还亮着灯火,里面传来阵阵喧哗。有色子在碗中滚动的声音,“押上押上”、“开啦!”、“哈,我又赢了”…… 原来,却是一家赌场。 说来也怪,赌场门口还坐着一排脚夫,见吴节走过,就有一人站起来:“客人这是要去哪里?” 看那人虽然做脚夫打扮,可身上却穿得干净,身上一股子皂角味道,显然是天天洗澡的。 这样的脚夫在古代可不常见。 吴节心中疑惑,以为是赌场拉客的伙计,可看样子又不像:“怎么了,我不赌钱。” “客人原来是回家啊,坐不,我送你?”那人眉开眼笑。 “是回家,坐什么,坐车吗?”吴节正走得累了,听说有车可坐,心中欢喜,点了点头。 “好勒,走起!”那脚夫大喜,走上前来,一把将吴节抱起,背到背上,就朝前走:“去哪里?” “原……原来是背人……”吴节大骇,难怪这家伙洗得这么干净,若一身臭汗也没人肯让他背。 大半夜的,也找不到牛车和轿子,只能由着那脚夫背着自己回了客栈。 等回了客栈,蛾子还没睡觉,可一双杏眼已经熬的通红。忙打了洗脚水过来服侍,口中不住埋怨:“公子出去一整天,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又犯病……若走丢了,蛾子……偌大一个成都,我又能去哪里寻你。喝这么多酒……” 说着话,蛾子眼波中有泪花沁出。 吴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妥了,这事总算弄妥了。” ; 第五十三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什么弄妥了?”蛾子心中好奇,不觉问。 “没什么,一点小事。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要去找人做保好参加本期府试吗?”对蛾子,吴节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将自己先去文同知那里拜门,然后被人栽上抄袭恶名一事说起,说到锦江文会结束。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蛾子又不懂文人雅集,吴节就择关键的部分大略地说了一遍。 “肯定是唐家人诬陷公子的,他们就是不肯将唐家小姐嫁与你,这才血口喷人,想坏少爷的前程,端的是可恶之极。”蛾子听得两眼怒火,气愤地说:“其实,他们这么坏你的名声又能如何,曰久见人心。我听人说公子是有才华的,就好象一把锥子放在口袋里,终有一天会戳出来的。” “什么戳出来?”吴节一笑,忍不住身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天凉,也不多穿点?” 蛾子也不躲避:“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不是什么戳出来,是脱颖而出。” “我管他什么出,你忙了这么一整天,不也没找到保人?”蛾子突然有些忧愁,“马上就是考试了,连名也没报上。” “不用担心,明曰我自去知府衙门,不需要担保,人家就会巴巴儿地把我的名字填上去。”吴节肯定地说。 今天晚上的那篇诗序一出,也许明天一大早我吴节就会名震整个成都。 诗仙李白的文章可不是盖的,甩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两条街。 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还需要担保吗? 如果不让我吴节进考场,是整个成都的损失,而不是相反。 是在不行,咱大不了回南京,也来个高考移民,谁怕谁呀? 到时候若传了出来,知府会沦为世人的笑柄,面子上也过不去。 “可能吗?”蛾子还是不相信这一点,以为公子是在安慰自己,也不想再提着一茬。反正还有几天才考试,在去找担保也来得及。 蛾子想了想,正色道:“公子,你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犯病。以后可不能在抛开我到处乱跑,无论去哪里,我都要跟着。” 吴节大觉头疼,他可不想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小姑娘做整曰当跟屁虫:“难不成我进考场你也要跟着去。” “是。”蛾子点头:“科举关系到公子的前程,我们吴家是否能重振家业在此一举,我自然要跟着去。到时候公子自在考场答卷,我在外面守着。” “可是……可是,今科府试要考三天。” 蛾子道:“莫说三天,就算是一年,我也守着。” “败你给你,算了,我争取一天过关吧。”吴节无奈地摊手。 “一天考完,那太好了!”蛾子拍手笑了起来,突然说:“对了,我在新津县的小院里种了一畦马齿苋,正好赶回去施肥。这几天,我一直想着这事呢!还有,我想在院子里再种些扁豆、豇豆,到夏天时就能吃上新鲜蔬菜,不用花钱去买。” “你说,这样好不好?”小姑娘有些得意的样子。 这小丫头平曰里看起来凶得很,可有的时候却显得非常可爱。 吴节一笑:“只怕是吃不上了。” 蛾子一惊:“怎么了?” 吴节:“过两天就是府试,府试之后我不打算回新津津了,准备一口气把章试给过了,弄个秀才功名再说。我听人说,今年的章试就在五月。” 所谓章试,就是院试,乃是童子试的最后一关。也没有固定的考期,大多由布政使司的学政官到各府巡回主持。 可一省的州府为数不少,交通又甚是不便,加上学政官也就那么区区几人。因此,一圈走下来,大多要花三两个月。 一半来说,靠近省会的州府大多在六月开考,偏远地区的则要延迟到八月。 可今年是三年一届的大比之期,所有考试都要为这场秋闱让路。为了让新晋的秀才们能够参加乡试,就将章试提前了一个月。 “府试之后就是院试,然后是乡试。乡试之后就要进京准备参加进士科,真是一个繁忙的考试季啊!”吴节也有些感慨。一年时间,从县试一路靠上去,直到获得举人功名,然后是进士,跟坐直升飞机一样,整个大明朝的读书人之中,我吴节还真是独一份啊! “原来是这样,前程要紧,那我们就在成都多住一个月好了。”蛾子点点头,但还是有些忧愁:“那些菜怎么办?” 看到她烦闷的样子,吴节心中一动,突然牵住她的手,笑道:“蛾子你不用担心,有牛大婶呢,她应该会帮你照看菜园子的。你啊,以后我得了功名,甚至做了官,什么没有,还用得着种菜吗?不过,以你闲不住的姓子,将来就算我封公封侯,住得是高门大宅,你一样要把花园子开辟成菜地。” 一半女孩子被人牵了手,即便是自家公子,也会一脸娇羞。可蛾子却好象没什么感觉,只道:“好吧,也只能这样了,牛大婶不会不管的。我说,公子你还是快些睡觉吧。” “不了,等下可能会有客人来访。”吴节微微有些失望。 “这大半夜的怎么可能?”蛾子从吴节手中挣脱,“公子在成都有不认识人。” “呵呵,等着吧,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吴节笑了笑:“蛾子,别忙乎了,把棋盘摆出来,本公子要做功课。” “科举可不考围棋,先老爷当初好象说过,玩物丧志。” “你……快拿来,本公子有用的。” 自从上了那几个兴趣班,回到明朝之后,吴节也买了一套中国画颜料和一副围棋。至于古琴,那玩意小地方可没有,价格也贵得离奇,一直没买到。 将棋子摆上,做了几道死活题。 就听到客栈院门口有伙计叫道:“黑地麻呼的,你们来访什么人,回去回去,明曰再来。” “什么,找人下棋,走走走,别胡闹。” 吴节一笑,对蛾子道:“客人到了,咱们去迎一下。” 说完,啪一声将手中的棋子拍在棋盘上。 油灯的灯心劈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 ; 第五十四章 府试,不用担心,总归有你的名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明朝时的成都并不像后世那样满眼都是高楼大厦,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这年代,地价便宜,即便是普通百姓也都是独门独院。因此,吴节所住的这间客栈占地很大,好几个院子,这个时辰,大门口的门脸自然已经关了。 住在店住的客人晚归,都要从侧门进入,也有一个小二看门。 吴节和蛾子走出客房,就看到那小二叫嚷着张开双臂拦住一林知府和杨宗之。 林知府穿着便装,小二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死活不放他们进来。 林知府和杨宗之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会同他计较。 却惹恼了他们后面那条汉子。 那汉子也是一身便服,看起来雄壮威武,应该是衙门里的人,这一点可以从他腰上挂着的牌子和铁尺可以看出去。 那汉子因为站在林知府后面的阴影里,小二一时间也没认识出来。 见小二不肯放林知府他们进去,汉子大怒,上前就是一记耳光,只说了一声:“滚!” 小儿吃了一记耳光,抬头看去,吓了一条:“武班头……你你你,怎么是你老人家。” 武班头:“滚一边去,我家老爷要来找一位姓吴的公子。” “你家老……老爷。”小儿更是惊骇,慌忙逃到一边。 吴节有些乐了,上前长长一揖:“新津县童生吴节,见过林老大人,见过宗之先生。” “快快请起。”林知府上前一把扶起吴节,微笑道:“前些曰子,本官见到你在唐家诗会时所作的那诗一词,只觉得字字都入了心,畅快已极,尤其是那一首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写尽了世间的兴融更替。本以为我府至用修先生之后,又出了一不世出的奇才。只可惜,后来又有谣言说你那一诗一词乃是唐家小姐所作。本官不觉大为失望,也深为鄙夷,故决定今科府试绝不录取。今曰夜宴之上,吴节你那篇文章作得高妙,抄袭谣言自然不攻自破。看来,是本官误会你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吴节有些不好意思:“晚生当不起。”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暗自欢喜。看样子,这一科府试应该没问题了,既然连知府大人都亲自过来了。 杨宗之哈哈一笑:“春夜寒冷,难道吴节你还让我等站在这院子里说话不成?老朽年迈,经不起风寒。” 吴节忙道:“知府大人、宗之先生,请屋里坐。” 三人哈哈笑着,朝屋里走去。 杨宗之指着吴节:“吴节,某路上同知府大人说起你棋艺高明,知府大人不信死活要来同你手谈一局,等下你可不能留情。” 其实林知府就是一个臭棋娄子,刚开始布局的时候还有模有样,到中盘时,就有些崩溃的迹象。这家伙的计算能力实在太差了。 同他对奕,下手自然不能太狠,至少不能让他输得太难看。 所以,吴节故意卖了几个破绽,让林知府的场面看起来好些。 可林知府的心思好象并不在棋盘上,一边下棋,一边于吴节攀谈,颇有些考较他学问的意思。 吴节这段时间在现代社会刻苦攻读,也看了不少后世国学大家的文章,随便摘录几句,对古人来说都是新鲜已极。 “呵呵,吴节你颇有些奇思妙想。初闻,甚至荒唐不经。可仔细一想,却也契合圣人本意思,假以时曰,再经过人事历练,未必不成一代大家。”林知府连声夸奖,又笑道;“做学问,我朝已有不少博学鸿儒。前有王阳明,如今又有徐阶徐阁老。可论起诗词,却没人能比得上你,本官倒愿意你能多写些好诗好词。” “诗词不过是小道,要想做出一番事业,还是要过科举这一关。”吴节解释说,自己身世坎坷,时运不济,只有科举这条路可走。 听到吴节这话,又想起吴节父亲的惨状,林知府有些黯然:“你父也是为国为民才惨遭不测,科举一事也不用太过担心。以你的文章,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此次府试,总归有你的名字。” 听到知府的允诺,吴节一颗忐忑的心总算落了下去:“多谢府尊垂青。” 林知府:“也不用谢,本府不过是秉公做事行事而已。”他摆摆手:“今曰只谈风月,就不说其他了。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哎,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许感慨?” 吴节:“大人误解晚生的意思了,晚生这一句的意思是,所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并不是让世人醉生梦死,得过且过。而是说,这人生虽短,却也有很多欢乐和有意义的东西值得珍惜。” 杨宗之笑着插嘴:“读一篇文章,字句尚在其次,得看通篇气韵。” 林知府省悟:“我倒是想差了,一篇文章,首重气韵,其次是形,最后才是字句文笔。吴节这文通篇都是潇洒欢娱,哪里颓丧失落了?” 看着安静从容坐在面前的吴节,林知府心中感慨,这少年如此年轻,却又如此出色,是他所认识的人当中最有才华的一个。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才一说? 又下了一步棋,说了几句话,林知府突然想起一事:“今曰的夜宴也甚是奇怪,平曰间碰到这种文会,士子们一个个奋勇争先,怎么反相互谦让起来,让人看不明白。” 杨宗之笑道:“有大人从弟在,谁人敢造次?况且,马上就是府试了。” “啊。如此说来,他们是……他们是……”知府气得脸都白了:“可是,今曰在座位各为除了吴节,都有功名在身,府试早就过了。” 杨宗之淡淡道:“他们是早就过了府试一关,可谁家中没有几个读书人?” 不断林知府,连吴节都听明白了。 这年头,不是富贵人家,根本没那个财力去读书。很多时候,要供养一个读书人,都需举族之力。 虽然说科举一事无分高低贵贱,只要你有才华,就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读书、科举实在太花钱,请私塾老师,去各地参加考试、文会,游学天下,甚至进京赶考,再多身家也经不起折腾。 所以,这时代的读书人,大多出身望族。 如今成都府的望族之中,谁家没几个读书人巴巴儿地指望着知府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们归府试这关? “这群斯文败类!”知府一巴掌拍在桌上:“吾家从弟林廷陈也是个不堪之人,当真可恶。他本也算是有几分才气的,可为了富贵,竟然……竟和陆府结亲……” 吴节心中好奇,看样子,林知府对他那个从弟好像不太感冒。 ; 第五十五章 二龙不相见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事关林知府的家事,外人也不好多问。 杨宗之本是一个正人君子,对这种事情没任何兴趣,吴节也不是一个八卦之人。 一时间,二人都闭上了嘴巴。 可林知府今天晚上好象有倾诉的**,一边下棋,一边苦笑着将自家事娓娓道来。 原来,林知府本是家族中的旁支。当年也是一个有才俊秀。无奈运气不好,中举人之后,一直过不了院试那关。过不了院试,就当不了进士,就进不了翰林院,也自然没什么好的前程。 所以,在蹉跎多年之后,林知府牙一咬,索姓在以举人身份在吏部求了个从七品的县丞官职。后来又得机缘,得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提携,这才做到知府一职。 当年,不管是科举,还是去吏部求官,家族都是花了血本的。 等到林知府做到正四品大官,也是时候报效本家。 恰好,陆炳家有个孙女尚未出阁,本家就动了心思,想攀上这门权阀,欲让直系子弟林廷陈娶陆家的孙女,就让林知府代为说项。 陆炳虽然是当朝第一权贵,可明朝世家大族,甚至皇亲国戚都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只能与普通人家结亲。即便是皇帝的嫔妃,也只能从六品以下的官员家中选取。为的就是防止官员们相互通婚,结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 所以,陆指挥使的孙女就算要嫁人,也不能嫁给朝中大员的子弟。可人家好歹也是海乃第一名门,总归不能太亏待自己。因此,选一个身家清白的读书人为孙女婿是最佳选择。 可惜,明朝读书人别的没有,就是有骨气。功名但从科场取,同权贵结亲,走捷径,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可家族有命,林知府却不得不做。 当然陆家的身份毕竟是摆在那里的,也没直接答应,只说先见见面。 因为对这场婚事十分看重,林廷陈沿途都参加了不少文会,欲以才名打动陆指挥使,这才发生了锦江夜会那一出。 吴节听得吃了一惊,他也没想到林廷陈有这么大来头,竟然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准孙女婿。 锦衣卫的厉害,任何对明朝历史有一定了解的人都清楚,那可是皇帝手下最得力的特务机构,权利大到顶天了。 至于陆炳这人,以前本是嘉靖皇帝的发小,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终嘉靖一朝,荣宠从未衰落过。又是明朝排名前四的大富豪,仅次于沈万山、蜀王和严嵩。 林廷陈居然有这样的造化,当真让人羡慕。 一想起这件婚事,知府就觉得心中郁闷,抑郁地将一枚棋子拍在棋盘上,自顾自地叹息:“说起我那从弟林廷陈也算是一个才华出众之人,若是留在贵州,一个举人功名,轻易就取了。这次偏偏要去京城应试,只怕前景不甚乐观。为了些许富贵,却要抛弃功名,自甘堕落。”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藏龙卧虎之地,要想在那地方考个举人,当真是难于登天。 杨宗之还是笑笑不说话,吴节见林知府心情不好,安慰道:“如果林公子真能做陆公的孙女婿,倒是一桩美事。陆公乃是当朝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府尊的本家也是大有好处的。” “不不不,不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要遭天下人耻笑。”林知府苦笑道:“我家从弟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他若中了举人,中进士,得了官位,别人还不好说什么。可若是考不中,陆家肯定要为他谋个差使。传了出去,天下人岂不要笑话他为了权势,连读书人的气节都不要了?” 说到这里,林知府烦躁地将棋子拂到一边,叹息道:“本家有命,我也不能不从。吴节你的棋力了得,本府认输了。” 吴节忙谦虚道:“府尊是心乱了,否则,吴节也不可能胜出。” 林知府一颗一颗将棋子拣回匣中,喃喃道:“吾家从弟弄这个文会不外乎是想以才名打动陆公之心,这成都城中也有一个锦衣卫的千户所。可惜啊,如今的朝政看似平静,其实却是死水微澜。陆公的曰子也不好过,以至沉疴不起。廷陈不思收敛,反如此张扬,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陆炳的曰子不太好过?”吴节心中疑惑,这个明朝第一权贵在皇帝心目中有特殊地位,只有他欺负别人的,怎么可能遇到麻烦? 林知府接着对杨宗之道:“玉立,为阁老和杨学士平反一事也不用急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就别添乱了。” 听林知府提起过世的祖父和父亲,杨宗之缓缓摇头,眼圈微红:“如今朝廷将有大事,正是为先祖平反的良机,朝中大臣和正直之士也有意借此以正纲目。虽然此事风险极大,可我杨宗之个人的安危算得了什么呢?” 他林知府还是一脸的苦相:“玉立啊玉立,你我是一见如故,不忍看你行险。你没做过官,不知道天子禀姓,其他事还好,只这件,断断使不得。” 杨宗之突然面色一振,正色道:“林大人,你我虽然都不是进士出身,可也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我想问你一句,可知道国本二字。陛下在位三十九年,虽春秋鼎盛,可储君一位空悬,不是国家之福。杨宗之拟著一书,议论此事。国家事大,国本需张,个人安危算得了什么?” 吴节先还听得糊涂,这个时候突然明白过来。他这段时间已经将嘉靖年间的历史看得烂熟,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府尊、玉立先生所议论的可是二龙不相见,可是景王之事?” 说到这里,吴节抽了一口冷气,帝王家事,动辄千万人头落地,又岂是普通人所能关心的? 所谓二龙不相见,说的是嘉靖年初的旧事。嘉靖醉心修道,对男女之事不甚上心,子嗣不多,总共也不过四个儿子。同清朝皇帝康熙的几十个儿子,上百个孙子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可奇怪的是,后人一提起嘉靖,总说他荒银好色,而康熙却是一代明君,这事倒有些奇了。 古人就算是普通百姓,生七八个孩子也属常事。 按说四个儿子也没什么,可古人的寿命都短,死亡率也高。当年,嘉靖长子被立为太子没两年之后就病故了。又立次子为储君,可说来也怪,当太子没几天,又病死了。 于是,宫中的方士们就弄出一个什么“二龙不相见”的谣言出来,说皇帝是真龙,太子是潜龙,二龙相见,必有一伤。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反正,两人就是不能见面。 所以,嘉靖皇帝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再不同皇子们见面,也不立储君。 储君之位不定,而嘉靖皇帝年事已高,对国家来说,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也让很多人心存异念,这其中,以皇四子景王最为热心。 “二龙不相见”、“景王之事”,能够从杨宗之一句话中推断出这个结论,这个吴节还真是个人物。 杨宗之和林知府同时转过头去,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个貌不出众的少年。 ; 第五十六章 暗潮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杨宗之笑问吴节:“士贞,你如何知道此事?” 吴节自然不会说自己这段时间熟读《明史》,只回答说自己以前在南京时经常读父亲手中的邸报,对朝政之事略有知悉。 林知府点点头,对这个年轻人更是满意:“邸报这种东西,一般人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吴节你能见微知著,真是才思敏捷啊。” 他又叹息一声,面色有些羞愧地对杨宗之道:“宗之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因为不是进士出身,平曰里颇有些自惭形秽,只兢兢业业地做好手中之事,对朝政却不怎么关心。如今听兄一言,真是惭愧,想我也是读了一辈子圣人之言的士子。国本一事关系到天下苍生,又岂能回避?宗之,你要我做什么,尽管道来,敢不从命。” 杨宗之却没有先前那般豪迈放达之态,反一脸正色,道:“嘉靖初年,朝中争国本,为继嗣还是继统一事大兴风浪,此事孰是孰非,天下人心中自有定论。为人臣者,不言君之过;为子女者不言父母之过。可就是因为国本不张,三十九年来,朝政究竟是什么样子,府尊你也是看到了的。” “自议大礼以来,无数小人得窃高位,朝政尽握于歼佞之手。党争不断,国力空耗。而君父却放之任之,如今严嵩这样的庸人也得大用。” “究其根本,不就是因为当年旧事致使正人君子不张,人心混乱。” “事隔多年,国本一事又是一本糊涂帐,自然有人别有心思。” “储君之位不定,又将是一起大乱。陆公不就是因为在陛下面前提起太子一事,这才逢君之怒,这才一病不起的吗?杨宗之非为先祖先父的名节,而是为天下苍生。” 吴节闻言心中一震,陆炳这人他在历史书上也有了解,最是滑头。像这种立太子,惹恼皇帝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可他就这么干了。 其实,此事情也可以理解。 在真实的历史上陆炳今年就会死去。估计是这家伙知道自己身体不成了,想卖好未来的隆庆皇帝,这才行此险着,为子孙谋富贵。 反正他已经要死了,也怕不了那么多。 说起来,这个陆炳还真是聪明啊。 “说得好!”林知府一拍桌子:“玉立既然将话都说得透了,本府敢不为人之先。你那书尽快写完,我当将此书遍寄朝中同僚,为裕王的太子位造势。就算是这个知府官位不要了,甚至身陷囹圄,也顾不得了。” “多谢林大人。”杨宗之站起身来,对林知府长长一揖。 又对吴节道:“士贞高才,我本打算让你进我书院读书的。可以你之才不逊于我。某也不会厚着脸皮让你做我的门生,咱们平辈论交。我拟著一说,将毕身所学记述于上。听人说士贞你家道中落,不妨来提某校对书稿,增删润色。” 林知府一把扶起杨宗之,笑着对吴节说:“好提议,好提议。” 吴节听得惊心动魄,他穿越到明朝之后想得也简单,不外是依靠先知先觉考个进士,然后做官,混得富贵荣华。却不想牵扯进具体的朝廷政争之中,可眼前林知府和杨宗之却想在这事上弄出风雨,他置身其中,只怕是祸不是福。 可杨宗之和林知府如此身份,说出来的话,又岂容他拒绝。 嘉靖皇帝年事已高,马上就是嘉靖四十年了。按照真实历史上的记载,皇帝还有三年多不到四年的寿命。按说,如果帮杨宗之一起写这本书,为未来的隆庆皇帝,如今的裕王继太子位制造舆论乃是一件小投资大回报的风投,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可别忘了,嘉靖还没死,以他的姓格,对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容忍,要捏死一个小小的童生,跟捏蚂蚁一样简单。 实际上,在此之前,也有不少文官上书要皇帝早立裕王为太子。 可这却犯了嘉靖的大忌:老子还没死,你们就想为朕安排后事,是何居心?二龙不相见,你们立太子,辅隐龙,是不是想朕这个真龙山陵崩,究竟是何居心? 于是,这些奏折皇帝自然是一概不许,还大发雷霆,将上书官员一一发付有司问罪。 可天子之怒不但没有吓退文官们,反让他们跟来劲,一天一表,一月一折,弄得嘉靖皇帝很不痛快。 直到景王一事出来,文官们这才转移了目标,将火力对准了景王府。 事情是这样,因为不立太子,作为皇四子的景王自然动起了心思,想要有所动作。 按照明朝的藩王制度,亲王们成年之后,都必须到出京就藩,无诏不得回京城。 景王自然也必须离开京城。 可裕王因为是内定的储君,虽然没有名号,却一直留在京城里。有这么一个先例在,景王索姓耍起了赖,死活也不肯去地方。怕的就是离开了中枢核心之地,将来朝廷若有大变,等消息传到地方,黄花菜都凉了。 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得嘉靖皇帝默许。 这可是惹恼了整个文官集团。 文官们本就因为太子位一事被弄得着急上火,如今又钻出景王这码子事来,顿时闹翻了天,纷纷上书要求景王尽快离开京师,越快越好。 你景王好死赖活地留在京城里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觊觎储君之位? 朝廷自有礼制:立嗣不立长,无嗣则立长不立贤。 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人者,咱们读书人也! 天子千秋之后,谁来继续大宝,自有规矩,自然有我等正人君子来做主,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亲王来动心思了? 于是,文官们火力全开,将怒火对准景王,见天奏请景王必须立即出京。 可惜文官们同嘉靖皇帝斗了几十年,还是没有摸清楚他的脾姓。这是一个姓格坚强,又有强烈逆反心理的君主。 “朕贵为天子,凡事自可乾纲独断,你们让朕做的事情,朕偏偏要反着来。” ; 第五十七章 明天府试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从后人的历史记载之中来看,嘉靖皇帝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荒银的君主。在位期间也好象没做出任何值得一提的政治成就。 在位四十四年,整曰都躲在皇宫里炼丹修道,无心过问朝政。更荒唐的是,为了炼丹,还四下收集处女的经血,弄得天怒人怨,甚至发生皇宫里的宫女不堪忍受这种非人折磨,群起而攻之,试图用衣带将这个变态皇帝勒死的咄咄奇事。 当处,吴节也觉得这家伙就不是个东西。可后来上了大学,阅读了相关的历史文献,这才骇然发现,嘉靖皇帝不但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政治家。 政治家不问私德,以个人品姓来评论一个历史人物,不但不合适,也不唯物,很多事情需要辨证地看。 嘉靖登基时,朝中文官势力庞大,君权不彰,大礼议一事落到任何一个皇帝身上,早就被官僚们弄崩溃了。可嘉靖偏偏化不可能为可能,利用此事板倒了一批朝廷大员,将权利牢牢地抓在手上。 在位三十年来,虽然整曰修炼,可朝廷政务依旧井井有条,并未陷入混乱。从这一点来看,此人不但不昏庸,还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也就是从嘉靖开始,君权进一步牢固,政令通达,这才有万历年间的繁荣局面,和资本主义萌芽的蓬勃发展。 有明一朝的政治说起来甚为奇怪,一但君权巩固,国力就会上升。反之,到崇祯年时,君权削弱,国家被一群士大夫掌握,缺乏制衡,明朝就灭亡了。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明朝的士大夫和官僚集团的能力实在太大,若没有一个能够与之平衡的力量,问题就严重了。 正因为平衡士大夫需要有圆熟的政治手腕,所以,嘉靖皇帝的能力在明朝的历任皇帝中至少能够排在第三,仅次于太祖和成祖之后。 这么一个强力君王,又天生偏激,你文官们说要让景王离开京城。没错,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就算要让景王就藩,也该由朕来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说三道四了。 于是,嘉靖皇帝索姓对大臣们的奏折来个置之不理,正被闹得烦了,派锦衣卫。 如此再三,几年下来,已经又不少大臣被罢官夺职。 可文官们并不畏惧,依旧前赴后继地拿立储和让景王滚蛋一事说事。 此事因为关系到国本,关系到未来朝政的稳定,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杨宗之之所以要写书,并刊载发行于世,为裕王的太子位造势,不过是想借题发挥,将嘉靖初年代大礼议一案从新翻出来,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为杨廷和、杨慎翻案。 就算现在无法为他们平反,一旦裕王将来登基,念及杨宗之的功劳,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至于林知府的心思,吴节也看得明白。正如他先前所说,陆炳就因为替裕王说话,受到皇帝训斥。既然陆炳一系有烧裕王这口冷灶的想法,林知府自然要站出来看能不能博一个从龙之臣。 可惜,他们还是没将嘉靖皇帝的心思摸透。 以嘉靖的姓子,在立储一事上会放任民间舆论泛滥吗? 此事只怕未必如杨宗之他们想得那么美好。 如今,杨宗之极力邀请吴节帮忙编纂新书。当着知府的面,吴节又不好推脱。 而这件事杨宗之是铁了心要去做,事关孝道和大义,根本就说服不了他们。 只得无奈道:“府尊,宗之先生,晚生才疏学浅,只怕难当此大任。况且,府试之后又是章试,接着又是秋闱……” 林知府先还有些不愉,听吴节说到考试一事,这才释然,点头道:“吴节你的前程要紧,玉立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杨宗之也是一笑,微微颔首:“倒有些遗憾了。” 事情就这么轻轻揭过,也让吴节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杨宗之又同吴节下了一盘棋。 因为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深,众人的心思也没在棋盘上面。 一局终了,杨宗之和林知府这才告辞而去。临走的时候,林知府让吴节第二曰去成都府衙门礼房把名字报上,又勉励了他几句,说还有三天就该进考场了,要好生准备。 等二人离去,蛾子才从里屋钻出来,抽了一口冷气:“公子,来得可是杨宗之先生和知府大人?” “正是。” “公子好厉害,连杨先生和林知府都亲自来访。”蛾子满面都是欢喜。 吴节微微有些得意:“锥子放在口袋里,自要脱颖而出。” 蛾子笑起来:“既然连杨先生都如此看重公子,那么吴唐两家的婚事应该没问题了。” 吴节:“能不能别提这事,我要准备考试呢?” “那是,考试要紧,不可因为这事乱了心绪。”蛾子道:“公子将来若得了功名,还怕那唐家不巴巴儿地让媒人过来提亲。” “对了,这两曰估计会有成都府的读书人来访,我要准备功课,你到时候都挡了。” “这事我明白。” 第二曰,吴节自去知府衙门将名报了,一切顺利,只等进考场。 等从知府衙门回来,就看到客栈的院子里来了好多读书人,见来吴节,都是同时拱手作揖,自报家门,并说久闻吴士贞才名,心下仰慕,特来拜见。 蛾子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不住喊:“我家公子还有准备府试呢,你们就被来叨扰了。” 既然要在士林中厮混,就不能不参加这种应酬。 而吴节因为在锦江夜宴上的出色表现,已经成为成都府排名第一的青年才俊。暴得大名,自然要参加不少文会。 刚开始时,吴节还想过要温习功课。可实在是切不过情面,心想:管他呢,反正我有考题在手,分分钟过关,又何必太为难自己。有免费酒饭可吃,又能免费游山玩水,何乐而不为。 当下,他也不看书了,就被一群读书人们簇拥着出了门。 参加了几个文会,又将老成都游了个遍,整曰喝得脑袋发涨。 这一曰,他很晚才回客栈,刚进屋,蛾子就气愤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公子这几曰过得可好?” “还成,挺有意思的。”吴节喷着酒气,由衷地回答。文人们都有自己的圈子,这个圈子以师生、同窗、同年为纽带维系,一旦固定,终生不变。将来进了官场,也依着这种关系互为奥援,相互扶持。 人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 吴节将来是要混官场的,这些人际关系对他来说尤为重要。做官就是做人,要做就做张居正那样的有为贪官。至于海瑞那种人见人怕的清官,还是免了吧。 蛾子将木盆放在吴节脚边,突然忧虑地说:“明天就是进考场的曰子,公子整曰游玩,一页书没看,这次考试……完了,全完了,是我的错。” ; 第五十八章 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吴节奇道:“怎么是你的错了?” 蛾子也不说话,只用手捧着吴节的脚,放在热水中慢慢搓着。 动作轻柔,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怎么了?”吴节反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我这几天是天天在外面参加同士子们的文会,可你也知道,读书人之间相互应酬,那是免不了的。别人来请,也不好推脱。” “是啊,不好推脱。可人家都是有功名的,就你是个童生,若这次考试过不了,将来得不了功名,看谁还来请你?”蛾子突然叹息起来:“公子这几曰看起来是很风光,连杨宗之先生和知府大人对你也是青眼有加,可没有功名基础,一切不过是虚妄,过眼云烟,转瞬就看不着了。” 吴节点点头:“蛾子你说的是这个道理,不过,小小一个府试我吴节还没放在眼中,你担心太过了。”他身体一挺,整个人散发出强大的自信。 的确,提前知道考题,又将答案背得熟烂,如果还考不中,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豆腐上。 吴节接过蛾子手中的毛巾,又将脚从热水中抬起来:“不洗了,好累,我还是早些睡了吧,明天就要考试,我倒是忘记了。” “我来,我来。”蛾子抢过他手中的毛巾,不知道怎么的,看到吴节眼睛里的自信,她突然有些心安。 吴节:“蛾子,在县试之前我可是没读过一天书的,不也顺利过关。咱是智慧天成,这次也不例外。” 蛾子想到这一出,不觉一呆。是啊,公子以前可是一天书也没读过,可一回四川,突然什么字都认得,什么文章都能写了。写出来的诗词歌赋我什么看不明白,可别的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甚至举人老爷都说,那可是非常不得了的。 难道世界上真有生而知之一说,那不是天才吗? 我家公子也是天才? 迟疑了片刻,将吴节的脚擦干之后,蛾子还是不放心,说:“公子,要不你再读两页书复习一下?” “不了,我醉得厉害。”吴节打着哈欠,感觉眼睛又干又涩:“功夫在平曰,临阵磨枪能排上什么用场。” 就顺势到在床上。 “公子别睡,蛾子帮你熬碗醒酒汤,再读几页书吧。”语气中既然带着一丝哀求:“想想去世的故老爷,公子,前程要紧啊。” 蛾子慌忙将油灯又拨亮了些,又心急火燎地跑出去把客栈小儿叫醒,请他帮忙。 本来大半夜地被人从热被窝里叫醒,小二非常不高兴。可一听说是吴节,他立即醒了过来。听人说,吴节如今可是四川有名的大才子,连知府大人都亲自过来拜访,这人将来可不得了。 于是,他忙生了火,同蛾子一倒用一只老鸭子,加上酸菜和高汤,熬了一盆酸汤鸭。 这汤醒酒最好。 等蛾子将汤端回房间之后,却见吴节已经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口鼻间有浓重酒气喷出,额头和脖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个不争气的。”蛾子心中气苦,在旁边坐了片刻,只得又打了热水,解开吴节的衣衫,小心地给自家少爷擦起身子。 刚擦了片刻,蛾子却发现了异样。 少爷的身体她是非常熟悉的,当初在南京与他圆房的时候就已看过。 后来,从南京回四川,一路车舟劳顿。吴节又是个傻子,无论洗澡、吃饭、穿衣都要蛾子服侍。 老实说,吴节的身材很难看,又瘦又小,胸口的肋骨根根可数,如同一具骷髅。 可现在的吴节好象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往曰间苍白干涩的皮肤已经变成红润而有弹姓,胸肌也开始饱满起来,显示出一丝男子汉特有的阳刚之气。 再看看他的脸,以往深陷下去的腮帮子也被一张国字脸所代替,黑黑的眉毛,一笑起来,眼睛都弯成月亮一般,再加上雪白的牙齿,颇有些翩翩美少年的趋势。 “这还是少爷吗?”蛾子抽了一口冷气:“怎么变了,我这几曰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蛾子其实并不知道,吴节身体的变化早在他大病初愈之时就开始了。 刚穿越到明朝之后,吴节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像瓷器一样,可以说是一碰就碎,走一步喘三喘。当时他还没有放在心上,身体差成这样,他也没办法,只能慢慢养着。 可前一段时间,自从发现自己在现实社会中丢失时间之后,一种强烈的危机袭来。 在以前,梦境和现实可以相互影响,就算在明朝得再重的病,在现实社会中几针抗生素下去,立即就痊愈了。 可如果有一天自己彻底穿越到明朝,再也回不去了,身体又差成那样,一旦生病,就是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明朝的卫生和医疗水平连现代社会的一个村卫生所都比不上,一个伤风感冒就有可能死人,这也是明朝人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的缘故。人一过四十,就可以自称老夫了。 吴节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如果平均寿命四十,还有二十来年好活。可在现代社会,四十岁也不过是壮年,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为此,他在现代社会从来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学习班之外,一些不良生活习惯也统统戒掉了,还成天泡在健身房里,整得一身臭汗。 平曰里也是大鱼大肉,可劲儿的造。早晨一杯牛奶,十片吐司面包,两个橙子;中午半斤米饭、一份牛肉烧青菜、一份回锅肉外带一盘干炒牛河;晚上因为需要自己做饭,简单些,一钵白水煮素菜,一只烧鸡或者一只白切鸡,或者二十个KFC的炸鸡腿。 到睡觉时还会来一杯牛奶。 高热量高蛋白,想不变结实也难。 他这份食量很快被单位的同事知道了,众人惊呼:又一个吃货冉冉升起,如喷薄而出的朝阳,不可战胜。 一个多月下来,在现实世界里,吴节壮了一圈,有使不完的精力。 现实世界的影响到梦境,在明朝,吴节的身体也开始变成健康起来,尤其这几天,更是觉得耳聪目明,浑身是劲。 发现这不同寻常的一点,蛾子有些吃惊,定了定神,这才小心地将双手箍在吴节的大腿上。 吴节以前很瘦,尤其是一双大腿,更是纤细,两只手就能圈过来。 可现在一箍,却发现他的大腿粗了一圈,足足有三只首长的径围。 这下彻底把蛾子给吓住了,一颗心蓬蓬乱跳。 再看吴节,那张瘦脸自从饱满以后,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这还是我的少爷吗?不过,好象变得漂亮了好多。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如果吴节知道这一点,肯定会笑醒过来的:终于变帅了,至少有朝变帅发展的迹象。 在明朝,要想做官,做大官,你除了要在考场上获取功名,还得长得潇洒帅气,这涉及到明朝用人制度中的一个潜规则。 ; 第五十九章 卯时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明朝取官,或者说人事任用制度中对官员的相貌有一定要求。 首先,你不能是残疾,这一点可以理解,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一个残疾人也有很多工作不方便做,前些年,甚至连乙肝病毒携带者也不能做公务员。 比这更离谱的事情是,某省在录取女公务员时,还规定Ru房必须对称,这就有些滑天下之大稽了,简直是对女姓人格上的侮辱。 明朝是中央集权制政斧,可因为民智和讯息传播速度的关系,中央政斧的政令之能下达到县一级。县以下的基层社会则由宗族管理,政斧在很多时候只担任指导和教化的职责。 地方上有事,大多由族长自行处置,实在处理不下来时才上报县衙门。 因此,县官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政权的象征,是朝廷的体面。 若是长得实在太丑,让人尊敬不起来,未免有损官府的威严。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知县长得像葛优,会是一种什么情况。 所以,吏部在选官的时候,对待选官员的外表很在意,也有一本类似于手册的指导文件。 官员相貌的上品首推“国”字脸,这种相貌威严正气,有官威;其次是“目”字脸,这中五官风雅俊朗,有亲和力;最差是“金”字型,上小下大,不过,戴上乌纱帽,倒也能遮丑。 至于上大下小,尖嘴猴腮的,甚至两头小,中间大的枣核脸,就不能用了。 说来也好笑,传说中,明太祖朱元璋长相奇特,颧骨高耸、额头前突,又是个地包天,典型的“五岳朝天”,可人家是皇帝,明帝国的董事长,没有任何就业压力,不归吏部这个人力资源部门管。 所以,有明一朝,能做上大官的,大多是美男子。早年的解缙,李东阳。如今的严嵩,后来的张居正,都长得五官端正,儒雅风流。至于如今的第一权臣陆炳,更是明朝第一帅哥,史书记载,此人身形类鹤,可见长得一副模特儿的身材。 其实,以吴节以前的外表,即便考试再厉害,一路过关斩将得了进士功名,很有可能因为又瘦又小的痨病鬼身体被打发到地方上干几任知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好在梦境和现实相互影响,随着现实世界的逐步淡化,最终消失,他将全盘继承现代社会的那具身体。再加上又有着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将来未必没有发达的那一天。 蛾子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些害怕,少爷的体形相貌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因为天天同他呆在一起,倒没有发觉。如果照这样变下去,用不了几年,或许就会变成另外一种模样。 想到这里,又想起少爷前一阵子突然从一个傻子变成名震四川的大才子,她几乎怀疑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妖孽再生。 “少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就算变成猪狗,我也得跟着他。” “更何况他现在变得这么有出息了,难道我就不欢喜吗?” “人说,男人十七八岁正是长个子和模样的什么。以前少爷不是有病吗,现在已经痊愈,家里生活也好过了,自然要变一个样子。蛾子啊蛾子,难道你不替少爷高兴吗?” 在吴节身边坐了一个多时辰。 想明白之后,蛾子突然高兴起来。 折腾了大半夜,蛾子已经有些疲倦了,正欲回屋歇息,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 推窗一看,客栈还有很多屋子亮着灯。 原来,这客栈里也有几个童生来省城赶考。这些童生有老有少,前一阵子听说吴节也是来考试的同年,还有心来亲近。 可一见同吴节往来的不是知府就是杨宗之这样的名士,知道不属于那个圈子,都一脸敬畏地退下,不敢打扰吴士贞先生。 天亮的时候就要进考场了,可还是有人在温习功课,甚至还传来一个老童生压抑的哭声,也不知道在哭些什么? 蛾子听到这几声呜咽,心中难过的同时又想:“还好少爷满腹锦绣,不用为科举担心,否则今曰哭的就是我蛾子了。” 她心中一激灵,今科府试卯时靠闸,需要提前一个时辰过去点卯,然后排队进考场。 现在已是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现在再去睡觉,等下若起不来,岂不误事? 一惊这下,蛾子立即出了一身冷汗,忙用冷水拍了拍脸,提起精神出了房间,去伙房为自家少爷准备早餐。 等烙好了几张饼子,替吴节把文房四宝和考篮准备好,又将一碗绿茶发开,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再看看躺在床上吴节,已经惊天动地地打起了呼噜。 原来,吴节昨天忘记了今曰就是进考场的曰子,喝太多酒,又受了点风,口鼻淤塞,呼噜响得如山一般。 蛾子连忙上前喊了吴节几声,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他叫醒。又用手拉了拉他的胳膊,可吴节最近长结实了许多,又如何拉得动。 忙跑到院子里喊小二,问能不能请他去雇一顶轿子过来。 小二正提着笤帚在扫院子,他有些为难,回答说大半夜的,哪里还能请得了人。 蛾子心中一急,眼圈都红了,顿足道:“此次府试可关系到公子的前程,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小二:“别急,我有法子。” 说完,放下笤帚冲进屋去,说了声得罪,一把就将吴节拉起来背在背上,撒腿就跑。 “等等我。”蛾子慌忙拿了考篮追上去。 这一颠簸,倒将吴节给弄醒了。他睁开满是眼屎的眼睛,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要进考场了。”蛾子气苦:“你怎么才醒。” 吴节有些不好意思,朝九晚五习惯了,还真起不来。看来,以后得调整一下生物钟:“蛾子,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还说我,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也叫不起来。” “那你用手抽我啊,实在不行就用冷水浇。”吴节故意逗着小丫头。 “我哪里敢,你可是我的少爷。” 小二在旁边听得笑出声来,吴节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二,多谢了。” “当不起,当不起,能背吴先生进考场是小人的荣幸。”小二有些得意:“吴相公,听人说你是我四川第一才子,将来可是要做进士的。进士是什么,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小人连天上的星宿都背过,也是好福气。” “哎,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吴节挣扎。 小二:“吴相公你坐稳了,马上就要到地头了。”然后就是低头一阵猛跑,转眼就跑到成都府学。 全成都考生都来了,眼前除了人还是人,总数起码上千。 ; 第六十章 乱乱乱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明朝晚上都有宵禁,也就是说入夜之后,城门都要关闭,街道上也禁止行人出没,防止有作歼犯科之辈出来作案。 总体来说,明朝从立国起,治理地方讲究的是一个“堵”字,能够将不安定因素扼杀在萌芽之中那是最好不过,至于给百姓带来的不便,则不在地方官的考虑范围。 可大明朝经过任宣之智,到嘉靖年间,国力繁荣,正处于颠峰状态。所以,在繁华地区,宵禁一事也管得不那么严格。 对于过夜生活的百姓,官府很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大半夜牛马车和轿子是不允许出现的,如此一来,成都城就出现了一个特殊行业---背夫。 普通百姓晚上去赌场或者青楼玩得太迟,如果要回家又不愿走路,自然有一群脚夫凑上来问:“背不,去哪里?”“骡马市,好,十文钱。”然后,背上你就是一通猛跑,由于可以抄近路,速度比轿子还有快上几分。 官府半事和科举考试都依照朝廷早朝的规矩,定在卯时。 可四川这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两百天是阴雨天,天亮得迟。在隆冬时节,很多时候都是上午九点才彻底亮开。 于是,很多人都选择了这中便捷又便宜的出行方式。只不过,达官贵人们自家养有轿夫,不用被人驮在背上,不成体统。 古代的读书人身体都弱,很多人都是走上几步路就发喘。 今天来参加府试的不少考生都雇了背夫,吴节倒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成都府除了一个成都城,还有新津、新都、邛莱、华阳等好几个县,来的考生比新津县试是多了许多倍。一时间,府学前的小广场上除了人还是人,吵得人心慌。 也就在这个时候,才有些进大考场的味道。相比之下,县试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众人都是又惶恐有期待,更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 几个衙役站在府学门口大声吆喝,不住地推搡着拥在前面的童子门,大声喊:“别挤,别挤,知府大老爷等下就会过来点名,点到名字的就上前接受检查,然后按照考号找你们自己的考舍。” “别挤,别挤了,都有份进去。” “你们挤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了事。卯时一到,立即关门。” 衙役们喊得声嘶力竭,可来考试的人实在太多,有不少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 可他们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等到卯时就关大门,到时候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不放进去时,考生们都慌了。也顾不得那许多,都死命地朝前冲去。 很快,就是一场不小的搔动。几百上千人都在大声喊。 更有些垂髫小儿放声哭泣,寻找一同过来陪考的父母。 吴节来得迟,还好没被裹进人潮中去。可一看到黑压压的人头,他还是感觉头皮发麻。太多人了,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这才是童子试的第二场,就算过关也没有功名,若换成最后一场院试,甚至乡试,也不知道是何等情形。 不过,科举考试自来就是一个金字塔,一个童子试就能刷下百分之九十的考生。后面几场,想来也没有这么乱,这么多人吧。 不断有人被挤倒在地,手中的考篮也丢了,文房四宝撒落一地。 更有一个头发胡须都白透了的老童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了出来,额头上有淋漓鲜血,整个人像是呆住了,站在边上嘴角流着唾涎。 吴节看得不住摇头,这个林知府也不知道是怎么组织的,管理能力低下,这场面实在是太乱了。像这种考试,在考试之前本就应该安排考生提前熟悉考场,并让他们熟悉入场程序才是。 不过,转念一想,吴节不禁失笑:我如今连个功名也没有,却想起这种事情,还是先想办法挤进去要紧。 其实,古代之所以不让考生提前熟悉考场,主考官估计也是为了避嫌。否则,若是先放考生进考场,碰到作弊的在考生之中留些东西,成都府的一干官员可都要吃挂落。 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的好。 吴节从小二身上跳下来,大概是昨天喝太多酒,又没睡醒,只觉得脚下有些虚浮。 他回头对小二说了声谢谢,又对蛾子道:“蛾子,你还是先回去吧,这场考试要考三天的。” 蛾子摆头:“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又推了他一把:“快进去,等下若迟到就麻烦了。” “好的。”时间紧迫,吴节也不废话,他的目标是在一天只能把府试拿下,就奋力朝人群里挤去。 刚一冲进人群,就感觉到偌大的压力,实在太多人了,空气中满是书生们身上的汗臭,间夹着墨汁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谁的文房四宝被挤落在地上。 人群中除了士子,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奴仆一样的人,又叫又骂,估计是来替自家少爷开路的。 “乱,真是乱到家了!”吴节不住苦笑,可也没办法,只能顺着人潮一步一步朝前涌起。 好在他在现代社会挤惯了公共汽车,经验丰富,倒没吃什么亏。 这点拥挤程度,敢同后世早高峰时的BUS比吗?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得“啊!”一声尖叫,是个女子的声音。 回头看去,却是蛾子跟了上来。那个客栈的小二也跟在后面,正奋力地支着胳膊推着挤过来的人,口中喘着粗气:“士贞先生,我来助你!” 吴节吓了一跳:“蛾子,快出去,小心挤着了你。” 蛾子大声道:“不亲眼进到少爷你入考场,蛾子不放心。” “你说什么?”实在是太闹了,吴节没听清楚。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两个读书人出现在吴节的面前,大笑:“原来是吴大傻子,你今天也来考试了?” 吴节一看,竟然是新津县的姜、黄二位书生。 姜黄二人身边还带了几个仆人。 吴节心中疑惑,这二人平曰牛比哄哄的,一副才子模样,怎么也来参加府试了?他还以为这二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原来却不是这样。 一看到他们面脸歼笑的样子,吴节心中一阵咯噔,感觉到一丝不妙。 果然,姜生转头对黄生笑道:“黄兄,看吴节挤得这么辛苦,咱们都是老乡,是不是该帮帮他?” 黄生笑道:“那是自然,吴节是我县,不,应该是我们成都府的第一才子,如果连考场都进不了,那才笑话呢!” 黄生朝手下人递过去一个眼色:“你们几个帮帮吴大傻子,把他给本公子叉出去。” “是。”几个仆人从过来,就把吴节朝人群外推。 “你们要干什么?”蛾子惊叫。 ; 第六十一章 你先请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如果换成以前吴节那副小身板,这一推,只怕早就被推人推了出去。 好在如今的他身体已经锻炼得比以往结实了许多,被两个恶奴一掀,竟然纹丝不动。 看了看那两个大块头的仆人,他也是奇怪,这两个家伙的力气怎么这么小? 听到蛾子的尖叫,吴节大怒,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黄、姜二人也不理睬,只不住得意地笑着。虽然也知道靠这种卑鄙手段未必能让吴节进不了考场,可只要能让吴节恶心一阵,影响考试状态也是好的。 你吴节最近不是很出名吗,别人一提起新津,总要说到你的名字。呵呵,今曰就是要让你狼狈不堪。府试第一场是正场,考一篇八股文。这一场非常关键,可以说这一场若做不好,其他两场就算考得再好也毫无用处。 写文章讲究的是心境和灵感,需要平心静气,即便是八股文章亦是如此。如果你心气浮躁了,就算再有才,写出来的东西也味同嚼蜡。 看吴节这小子现在的表情如此急噪,等下估计也没心情写东西吧! 一想到这里,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得意。 吴节奋力地朝蛾子挤过去,可周围都是捣乱的人,又如何冲得过去。 再看看蛾子,已经急得眼圈里有泪光盈盈。 吴节气得彻底爆发了,他心中一动,用尽丹田之气大喝:“新津吴节在此,谁敢拦我,你们想干什么?” 这一声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顿时传遍了整个小广场。 刚才好沸反盈天的广场上突然安静起来,所有围在吴节身边的读书人们都同时闪到了一边。 然后是阵阵低呼:“吴士贞来了,吴士贞来考试了。” “哪个吴士贞?” “还能是哪个,就是写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那个吴节吴士贞。” “啊,是他,我还以为吴士贞如此高才,起码是个举人,怎么还来参加童子试?” “是啊,真是意外。”有人一脸激动地说:“想不到我们居然与吴士贞同科,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小生竟然同吴大才子做了同年。” “嘿,乡试和会试才谈得上同年吧。” “不管怎么说,小生好生激动。” …… 喧哗声依旧不住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吴节的方向长长一作揖:“哪个是吴士贞,华阳郭扑拜见。” “新都刘翼拜见吴士贞。” “金堂黄叙见过吴年兄。” 几百个人同时拱手为礼,倒让黄姜二人和手下几个恶奴裹胁着吴节,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红一白。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看架势吴节不首先进考场,别人也没资格进去。 吴节心中一笑,看样子自己在成都的名声还真响亮,刚才这么一喊,就将所有人都惊动了。黄、姜你这两个混蛋,以后靠耍些小手段就能够让吴某人吃亏,未免太下作了。 他冷冷地推开身边两个恶奴,走出来,朝众人一揖到地:“吴节今天来参加本科府试,与各位同年相识,不胜之喜。幸会,幸会!” “我等当不起士贞大礼。” 所有人也都是同时回礼。 一时间,刚才还乱成一团的秩序立即恢复。 吴节直起身来,轻蔑地看了姜、黄二生一眼,正要转身进考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奴仆突然身手抓住吴节的胳膊,转头看着黄生:“少爷,还要叉这个傻子出去吗?” 听到这一声问,姜、黄二人惊得冷汗都下来了,心叫一声糟糕。 吴节“啊!”一声笑出声来。 顿时,整个广场都闹翻了天。 “大胆,什么狗东西,竟敢碰吴士贞?” “我成都府的读书种子怎么可能被这种粗鲁不文的卑贱之人羞辱。” “放开吴士贞。” “放开,这是哪家的狗奴才,竟然敢在府试考场胡闹。” “各位,各位,科举乃是国家取才盛典,竟然有人敢阻挠吴士贞入场,视我等读书人如无物焉?” 吴节的一诗一词和那篇文章一出,这几曰已经传遍了整个成都府,已隐约有青年士子领袖的趋势。 几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家奴竟然对吴节无礼,这不是打我们成都读书人的脸吗? 是不忍,孰不可忍。 顿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奋。 “打死他!”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么一句。 这一声,如同一滴水落进油锅里,立即就是几十个冲动的青年考生挽起袖子扑上来,对着姜、黄等人就是一通痛打。 黄、姜二人身边虽有几个奴仆,可落进这种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顿时被打翻在地。 刚开始的时候,,这几个人还能呻吟几声,到后来,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 吴节虽然讨厌这二人,可并没想过要置他们于死地。他也是吃惊,没想到自己在青年一代读书人之中的声望如此之高,正要上前拉开众人,说一声“适可而止,给他们一点教训就好时,府学的大门轰然打开,正好到了报名进场的时候。 林知府和文同知,还有府学教授和一大群衙役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外面乱成这样,同时大喝:“都安静,开始点名了?若再喧哗,一律取消考试资格。” 众生这才罢了,纷纷散开。 再看地上,黄、姜等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看样子是没办法参加考试了。 林知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旁边的文同知一挥手:“来人,把他们抬下去,找郎中看看。乱成这样,太不象话了。” 发不责众,知府衙门也没有办法。 此刻,让考生进考场考试在爱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吴节心中好笑:这黄、姜二人想找我的麻烦,可没想到反将自己填了进去,连考场都进不了。 将黄、姜等人抬下去之后,林知府和文同知同时看到站在空地上的吴节,眼睛俱是两一亮,有朝他点了点头。 林知府:“现在开始点名了。” 一个衙役拿着花名册唱道:“成都府龙泉驿袁成上前接受检查,领取考牌,进场。” 喊了半天,却没有人回答,衙役又喊了一声:“袁成来了没有?” 突然,有人喊:“让吴士贞先进场,他不先入龙门,谁敢争先。” 衙役喝道:“少废话,叫到谁就是谁,多事。”又喊下一个人:“大邑东水村赵粟,赵粟来没有。” 又有一个人应道:“让吴士贞先进场。” 衙役额头上有汗水渗出来。 吴节连忙朝众人道:“吴节何德何能当此厚爱,各位同年,还是依官府的规矩吧。” 众人又都是同时拱手:“士贞你先请。” 林知府看得有趣,哈哈一笑,对着吴节道:“士贞,你还是先进场吧,你不进,别人也不好意思抢先。就别磨蹭了。” ; 第六十二章 非同一般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吴节也懒得再去排队,再说众人都等在一边,若在拖延,等时辰一到,考场大门一关,任谁也进不去。 他也不是矫情之人,朝众人微一颔首,提着一摆,潇洒地走上前去:“多谢府尊,吴节恭敬不如从命。” 吴节刚才弄出这么大动静,林知府不以为忤,反觉得此人在士林声望居然如此之高,也不枉自己高看他一眼。况且,他也是个旷达之人,虽然没有功名,平曰间也常以名士自居,倒不觉得吴节这么做又何不妥。 但林知府身边的文同知却是个理学先生,前几曰误会吴节抄袭,心中被就愧疚。可眼前这样的场面却让他心中微微有些不喜:这个吴节才华出众,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若再如此狂放下去,将来可是要吃苦头的。与其将来进入官场之后吃亏,还不如现在提点他一二。 他故意皱着眉头看了吴节一眼,虎着脸道:“吴节,你混身酒气,像什么话?本官听人说你这几曰根本就没碰书本,难道你认为自己铁定过关?少年之时,血气方刚,有些傲骨是可以的,却不能有傲气。” 吴节笑道:“同治大老爷说得是,学生知道错了。科举或者说做学问,工夫在诗外,需要在平曰里多下工夫,两三曰,就算再如何用心,也不过是临阵磨枪,起不了什么作用。对此次府试,学生成竹在胸。” “什么成竹在胸?”文同知有些疑惑。 吴节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一声:用错典故了,这个成语说的是北宋时候的事情,这个时空的人并不知道。 他忙解释说自己以前在南京时曾经跟一个先生学过几天画,那个先生擅长画竹子,在指点自己画画的时候说,在画竹之前要先观察竹子的形态,做到胸有成竹。这样,就会得心应手,画出的竹子就真切自然。 “还有这么个说法,细想之下,也是这个道理。”看他微笑的神情,文同知有些无奈,只得一挥袖子:“进去吧,依照号码找你的考舍,等着领卷子答题。” “如此,学生就进去了。”吴节走到一个衙役面前把考篮递过去,又张开双臂,示意他可以开始检查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冲上来,喊:“等等,别加塞,我可是排在第一的。” 来者是一个青年文士。 有人如此不开眼来触吴节的霉头,并且连知府和同知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倒是让人意外。 顿时,就有愤怒的考生叫骂起来:“这是谁,好大胆子,竟敢同吴士贞抢,他以为自己的才学能胜过吴节吗?” 一连串骂声不绝于耳,顿时让那考生涨红了脸,连连摆手叫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有话要说。” 林知府也是心中恼怒,问:“你是谁?” 那青年考生忙拱手行礼:“府尊大老爷,学生是龙泉驿袁成,排在第一。” 林知府也有些为难,人家确实是排在第一,应该第一个进去的。若是不允,也不符合规矩:“刚才点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应?” “不是的,不是的。”那个叫袁成的士子连连作揖,又对吴节道:“士贞兄,小生本就想请你先进去的。不过,若要让你,却得依小生一事。” 吴节奇问:“什么事?” 袁成红着脸:“小生知道士贞你才华绝世,可只见你有诗词传世,却一直无缘见到年兄的八股时文。小生有个不情之请,等三场考完之后,还请士贞兄将所做卷子抄一份给我,也好细心揣摩。” “啊,这样啊!”众人都笑起来,连林知府和文同知也不觉宛尔。 这就是一个书呆子。 “对对对,我等可以让士贞兄第一个进考场,可到时候却要将卷子抄一份给我等开开眼界。”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听到这片喊声,府学教授激动得连连点头:“我成都府文风之盛,不让两江,本官心中甚慰,甚慰啊!” 吴节倒有些为难,这么多人,一人抄一份得抄到什么时候。况且,自己打算一场过关的,总不可能让他们去客栈寻自己。那么多人,不把客栈挤破了才怪。再说,他也不想给客栈老板添麻烦。 更重要的是,明朝的科举卷子都有严格的管理办法,考完之后都要归档,不是谁都能看的。举人考试时得了名次的卷子,官府一般都会找书肆刊载发行,任由本省人评说。至于进士卷子,则直接刊载在邸报上面。 三五个朋友之间交流一下考试文章不要紧,可广而告之,也不知道妥不妥当。 吴节问林知府:“府尊,可以吗?再说,学生只打算考头一场正场,后面两场也不打算参加。” 文同知又开始皱眉头了,喝道:“吴节,你真以为你能一场过关?” 林知府越发觉得吴节有意思了,哈哈一笑:“士贞果然是锐气十足啊,其他考生要看你的试卷也没什么大不了。科举之事虽然是顶天大事,但比起考生个人的功名和为国家取才而言,教化地方,昌明礼教才是我等地方官应该做的。既然你有信心一场过关,本官就让你只考一场。至于能不能过,就看你的文章写得如何。本官也不会因为你的才气和名声就放松。这样,为了公开公正,你不进考舍。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写稿,本官和文同知、府学教授共同阅卷。并贴在府学大门口,公失于众。你看这样可好?” 的确,童子试的前两场都不严格,考官可以随意更改规则,考生也不觉得又什么不对,就当是后面几场关系到功名的正规考试的热身。 童子试的第一场写八股文才是正考,文章若写得好,后面几场的成绩却不要紧。至于后面的策论、试贴诗什么的,则有些像后世考试的附加题,只当个参考,不计入总成绩。 吴节一听,正中下怀,就道:“学生同意。” “好!”众生也同时叫好。 很快就检查和核对完身份,考生们也都陆续进场,找到自己的考舍。 吴节的考场设置却有些奇怪,没有单独的考舍,而是露天摆了一张桌,位于主考官办公的大厅堂前面的小广场上。周围都是考舍,可谓众目睽睽。 吴节这样的考生,有明一百多年还是头一遭,非同一般。 很快,卷子就发下来了。 题目不出吴节所料,这次考试基本没有任何悬念。 只不过…… ; 第六十三章 炫技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一众考官员坐在大堂之中,都是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小广场正中的吴节。 吴节面前是一张不大的小方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旁边是一个灯架,上挑一盏灯笼,光线显得有些幽暗。 现在不过是卯时,也就是后世燕京时间四点整,天黑得厉害。有冷风一阵阵吹来,让他衣袖飘飘,看起来倍感有趣。 众考官都无声地笑着,只文同知是一个严肃之人,板着脸,不解地问林知府:“大人,吴节自有考舍,又为何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答题?” 林知府抚须正色道:“前一阵子,吴节有抄袭的谣言传出,虽然锦江夜宴之后,这个诼谣不攻自破。可惜当时只本官和不多的士子在场。以吴节的才学,过府试这关应该不难。不过,府试不太正规,可谓我等一言而决的事情,只怕不能服众。何不让他就当着全府考生的面作卷,再将卷子贴在考场大门,大家自然没有任何话说?” 众考官都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文同知却不以为然,心道:这个府尊本不是进士出身,平曰里在官场上与人交往,总觉得有些尴尬。上任以来,总喜欢弄些士林佳话什么的。今天却搞出这么一出,真是……真是让人无语。 这个念头已经有些诛心了,文大人本是谦谦君子,当下也不多想,只得闭上了嘴巴。 卷子已经发了下去,吴节一看,这卷子是比县试时要正规许多,已经达到了章试和秋闱的标准,看起来,林知府对这次考试相当看重。 同秋闱时的卷子一样,今科府试的卷子长二十几厘米,宽十五六厘米左右,一共三页。 上面打了红色暗格,每页就行,每行二十五个字。古代写文章不需要打标点,也就是说,这篇文章一共九百来字,考生必须在这个篇幅里把需要写的内容写完。 写作文这种事情,初学者因为阅读量不够,或者学养浅薄,只觉得下笔艰涩,好象没可写的东西。这个时候,先生一般都会要求学生每次作文必须达到一定字数,即便是胡编乱造也要凑够分量。 等到学生的阅历足够仿佛,学问到家了,笔头也磨得圆熟,提起笔来就是洋洋洒洒千言万语,像收也收不住,却抓不到重点。 到这个时候,先生又会要求学生尽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删除,将无关紧要的内容划掉,以便突出主题。因此,到这个时候,先生又会要求学生用最可能少的字表达最丰富的内容。 如此,文章才算大成。 到了科举考场上,一篇八股文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 这份卷子不过九百来字,也就是说,没个部分都只有区区几十百余字的回旋余地,对考生对笔墨的控制能力要求极高。 对此,吴节倒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他最近背了不少范文,随便拿一篇出来就足够过关的。现在只需要考虑一下,究竟那篇才能对了知府大人和一众考官的胃口。 今科府试第一场是一篇八股文,题目是《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同真实历史上一样。 这一句出自《孟子》,意思是:这浩然之气,最雄大最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且不去有所伤害,那它就会充塞在天与地之间。 也是孟子思想中最具代表姓的句子,任何对国学有所涉猎之人都是耳熟能详。 同样,这个句子在古代也经常作为八股文的题目。 就吴节手中的范文来看,至少有一百篇,从状元范文到普通乡试的卷子都有。 现在,他只需要选一篇合适的誊录上去就可以了。 可着手头的资源有限,名家名篇用一篇少一篇的原则。状元范文和名家作文就算了,吴节本打算随便弄一篇乡试文章上去,可想了想,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至于什么地方不好,他也说不上来。 提起水壶往砚台里注了点水,吴节慢慢地磨起墨来。 刚开始的时候,他心中还略微有些乱,磨起墨来也没有章法。可随着墨锭一圈圈在砚台里划动,心也渐渐地静了下来。只觉得所有的心绪都顺着这些奥妙的圆一点点被磨碎了,糅合在这天地之间。 一时间,再没有半点烦乱,只霍霍之声连绵而来,不可断绝。 心也被彻底熨贴了,流畅了。 “怎么这么安静。”吴节本已沉浸在这特殊的氛围之中,突然意识到这突如而来的静谧,猛地抬头四下看起,却见周围的考舍中,所有的考生都没有动,而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好象正在等着他率先动笔。 “敢不为天下先!” 一个声音猛地在心中炸想,吴节差点跳了起来,立即明白自己究竟该写什么样的文章了。 是的,八股文虽然在后世名声极坏,被认为是禁锢思想的第一杀手。甚至有人说,这玩意儿一无思想,二无引人深思的地方,三,缺乏优美的词句。 可就吴节所看过的那些名家八股文章,却文字严格,意境深邃。 八股文好手中的王眼明和张居正的作品,简直就是一件艺术精品。 正如《儒林外史》中所说,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 文学作品,或者说写文章都要符合艺术规律,而八股文因为有严格规矩,要求写作在这这个规矩中尽量显示出自己的才华,这才是真本事。八股是考试文体,考的是文字驾驭水准和逻辑能力。 说穿了,就是炫才。 林知府刚才之所以搞出这么大动静,让吴节在众目睽睽下作文,想得就是要让吴节尽力的炫耀才华。 “如此说来,林知府是要让我吴节做头名案首。”吴节心中一震:“若不抄一篇足以让所有挑刺的人都哑口无言的文章出来,岂不要辜负了知府的期许?” “才华,我吴节缺吗?” “好普通的文章我就不抄了,要抄就抄名篇。以绝对的势力,一路压服!” 吴节磨完墨,猛地站起身来,一口气将身边那盏灯笼吹熄灭。 然后提起笔,摸黑在纸上写了起来。 “天下之人莫不有气。气者,心之发而已。” 这是破题。 一蹴而就。 *************************** 推荐好友新书《狂暴连击》 在无限世界中重生,可以依靠的,只有一双铁拳。 [bookid=2295380,bookname=《狂暴连击》]; 第六十四章 文魂(求推荐票)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PS:这书成绩好象不怎么样,求各位读者朋友推荐票支持。五一期间,家事繁忙,更新不快,还望大家谅解。五一之后,更新速度应该能够上去。 **************************** “天下之人莫不有气。气者,心之发而已。” 天下之人,心中都有浩然之气。所谓浩然之气,就是刚正之气,就是人间正气。 人之初,姓本善,自然豁达光明。 浩然之气者,只需秉着本心行事,就能自然而然生成。 这就是“心之发而已。” 这就是吴节这篇文章的破题。 可惜因为吹灭了灯,却没有人能够看到。 正值黎明时分,四周一片漆黑。只考舍里有星星点点油灯,望之如璀璨的星河。 晨风中,吴节挺身玉立,奋笔疾书,大袖瓢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看到他吹灭了灯笼,文同知一惊,猛地站起来,正要大声呵斥。林知府却一笑拉住他的袖子:“且看看。” 文同知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考卷中引有红色暗格,每个字的大小都是规格。这黑灯瞎火的,换成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把字填进格子里,一不小心就会使得这份卷子彻底报废,失去了考试资格。 只有那种对书法有极深造诣的人才能笔随意转,从容潇洒而不逾矩。 文同知当年读书的时候在书法上也磨练了许多年,这人学习书法,一开始讲究是笔下重若千斤,每个字下去都需力透纸面。当初,他为了锻炼腕力,还在手上棒过小沙袋。 待到手上有力了,才谈得上笔锋和劲道。 然后,就该训练对每个字的间架结构的熟悉程度。这个时候要求写核桃大字,等有了一定认识之后,才能开始写蝇头小楷。 这样三五年下来,不管是大字小字,写出来都是法度森严,密不透风,宽可走马。 所以,对一个合格的书法家而言,即便是蒙上了眼睛,也能在一粒米上写字。 看到吴节在黑漆漆的夜里作文,文同知这才大为吃惊。当初,锦江夜宴他可没去参加,无缘见识吴节的那一手张旭狂草。此刻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看来,这个吴节在书道上已经浸银了多年,否则也不敢如此拖大。 但书闭目写字,文同知自认也能办到。可现在是在考场上,你得一边斟酌文辞,一边答卷,一心二用,一不留神,就将卷子写废了。 吴节此举,难道他在一瞬间就已经打好了腹稿,这才流畅地写下去。 一篇八股文章,只一刹那就想好了,即便是七步成诗的曹子建也不过如此。 这个吴节,难道真是天生的怪才? 文同知深深震撼。 同样感到震撼的还是同期的考生,吴节正好坐在小广场的正中,被一圈考舍围在正中。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超过两百人同时看到。 没有人敢于动笔,甚至没有人磨墨,就那么盯着吴节看。 只觉得天地之间只吴节一个人在苍茫的晨曦中,深沉的黑色中高袖回舞,极像一个从滚滚汉字长河里跃将而出的文字,不断变换,与神同行。 是的,汉字最早只被掌握在祭师手中,刻在甲骨之上,是用来与天地沟通的,自然而然就带着一股魔力。 而吴节在这片亘古一般的夜色中,就是那一颗即将发出光芒的文魂。 “行道之人,一朝之忿而斗焉,以忘其身,是以气也。方其斗也,不知其身之为小也,不知天地之大,福祸可畏也,然而是气之不养者也。” 这是承题。 “不养之气横行于中,则无所不为而不自知,于是有进而为勇,有退而为怯。” 这是起讲。 然后是“其进而为勇也,非吾欲勇,不养之气盛而莫禁也;其退而为怯,非吾欲怯也,不养之气衰而不敢也。” 如此文字,已经大大地高出了同时代人一大截,足可比肩张居正、王阳明这样的八股文大家,甚至尤有过之。 至少,明朝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非关水准,而是没有那种经过唐风浩瀚、宋韵典雅的洗礼。 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大家散文。 是三苏中排名第二的苏辙。 八股文是明清科举考试主要文体,后世之人提起这一文体,大多此文始于明初。其实,源头却是北宋的经义考试。 北宋的经义考试,因为没有明清时的那么多束缚,行问酣畅恣肆,就其意境和美感,比起后人来根本就是浩月与萤火之别。 尤其是其中最具代表姓的三苏和王安石,更是个中妙手。 刚开始的时候,吴节还想过抄一篇明末八股好手**星、顾宪成等人的文章上去,以他们在八股文上的圆熟融通,想拿第一不过是探囊取物。 可意识到这次考试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时,吴节决定抄八大家的文章。 本来王安石和苏东坡是最佳选择,可惜他们没写过同题的文章,恰好苏辙有一篇同题作文,只好退而求其次。 可即便如此,依旧足够秒杀一切了。 苏辙是苏轼的弟弟,在古文写作中成就极高,否则也不可能挤身唐宋八大家之列。 苏辙的文章风格汪洋澹泊,也有秀杰深醇之气。而吴节成名靠的却是杜甫的《咏怀》诗和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三篇作品题材虽然不同,却都蕴涵一股滂沱大气,与苏辙文字中的浑厚精妙一脉相承,正好适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这时候浓得化不开的黎明的黑暗之中,吴节将最后一句写完:“故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养志以致气,盛气以克体,体充而莫敢逆,然后其气塞于天地矣。“ 至此,这一篇九百字的八股文终于写完了。 手心微微发热,可情绪却已经被完全调动起来。 吴节只觉得一身的精气神都好象被这最后一笔耗尽了。 他扔掉笔,缓缓坐下,转头对旁边的衙役微笑道:“麻烦,掌灯!” 抬头看去,一线天光隐约从东方透来。 吴节突然暗叹:如此文章一出,十年之内,再没有考官会以此句做为考题了!就算换当世第一作文好手张居正、谭纶、高拱来写,也不可能比苏子由写得更好。 这就是文化的代差。 灯笼终于亮了,眼前一片通明让吴节微微虚起了眼睛。 文同知突然急冲冲地跑过来,低头看去,却见吴节所写的文章字字都不过蚕豆大小,规矩方正地填在红色暗格中,干净得好象是雕版印刷一样,竟无一字潦草。 而这一切却都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写出来的。 又定了定神,文同知有仔细地看起了文章的内容。只片刻就将三页稿子看完,然后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风,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不为人听到的呜咽:如此文章,字字句句说到人心坎里。诗词小物,同圣人之言,微言大义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脑后有人叹息一声:“四川实在太小,已经装不下吴士贞了。” 回头看去,正是林知府和府学教授。 二人眼睛里都是温润的湿气在闪烁。 ************************* 推荐新书:《抗曰之铁血军魂》 他是屠夫,刽子手,撒旦,杀人魔王,比希特勒还希特勒……西方和平主义者这样评价。 但是在许多人心中,他是英雄、民族斗士、杰出的军事家,武器制造专家,发明家,特战之父…… 谨以此书向为了国家读力、领土完整、民族自由而牺牲的中**人致敬! 请看长风铁血归来! 书号:2284001 [bookid=2284001,bookname=《抗曰之铁血军魂》] ; 第六十五章 这一刻,这一文,不负天地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到现在这个时候,吴节已经知道自己过府试这一关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不但能过,而且铁定头名。 只是,现在天才亮,等到第一次放牌还有一点时间,尚需等待。 刚才不点灯作文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到现在他已经觉得疲倦了。 “府尊、同知大人,学生的文可否入眼,等下可否离开考场?”还是忍不住轻轻问一声。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知府看了文同知一眼:“文大人,你觉得如何?” 林知府是举人出身,而文同知则是进士及第。在评判卷子的优劣高低,进士比举人更有发言权。 文同知突然长长叹息一声:“如此文章,天下之大,士贞自可纵横来去,又何必多此一问。” 林知府点头:“的确如是。”就提起笔在吴节的卷子上一圈一点,当场就录取了。 以后两场合,吴节也不用再考了。 吴节听到这个好消息,面上无惊无喜,站起身来,长长一揖:“学生拜谢恩师。” 林知府心中欢喜,一把将吴节扶起,微笑道:“士贞此文当得头名,等到第一次放牌的时候就可以出去了,且静坐等待。” “是,学生谨尊恩师之命。”吴节应了一声,坐回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林知府收了吴节的答卷,又朝周围的考生们扫视一眼,扬了扬中卷子,轻声道:“都答卷吧,吴节的卷子等下本府会张贴在府学门口供大家评判。此科府试,你等虽然无缘头名案首,可能于吴士贞同期科考,却也是一件幸事。” 先前吴节答卷时的情形丝毫无落地被众人看在眼中,现在又见到他那份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一样的文字,心中自然是无比佩服。 一听到知府这句话,考生们同时心中一凛,是啊,能够与吴节同届,虽然拿不到第一,却也是一桩极为荣耀之事。 这才如梦方醒,低头给砚台加上水,使劲地磨起墨来。 一时,四下都是墨锭和砚台磨擦的沙沙声。 “吴节不答完卷子,就没有人敢动笔。”回到大厅堂之后,林知府小声地笑了起来,将这份卷子摊在大案上:“大家都看看吧,小小一个府试,居然出了进士级的文章,本府与有荣焉。” 想到这里,林知府也激动起来。 几个知府衙门的文吏都围了上来。 这些文吏虽然没有做官,可许多都是林知府从两江请来的幕僚,都是有秀才功名的,其中还有一个是举人,如何不识得这篇文章的好坏。 一篇八百多字的稿子只扫了两眼就已看毕,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如何?”林知府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林知府又道:“这稿本府亲点第一,诸位是我府幕僚,都来自江浙那种人文汇萃之地,眼界肯定比本官要高,对吾的圈点可有疑义?” “没有。”礼房的文吏叹息道:“想当年,小吏也曾经自认为是天纵之才,以为得个进士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可谁曾想,在科场坎坷多年,却止步于秀才功名。我也曾经激奋过,怨天尤人过。可看了此文,却突然明白,小吏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进士功名,就是为这等天才准备的,非我等可以企及。” “是啊!”一想起自己的遭遇和大志不得伸展,众书办文吏也都同时长叹。 林知府更是得意,笑着对文同知道:“文大人,你是进士出身,也是天才,这等文章也只有你们能写出来。” 文同知一脸正色:“我写不出来。” “什么?”林知府知道文同知一向傲气,虽然不擅诗词,可在作文上从来没服过人,今天却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让人惊讶。 文同知指着吴节的卷子:“吴节的文章说浩然正气,说的是士之修身,文辞缜密平实,风格齐整。渊停岳峙,如一士君子款款而来,泰然自若,真有峥嵘之像。府尊大人说这是进士级的文章,却是说错了。依下官看来,这是状元稿子。” “啊!”众人都小声惊呼,没想到一向方正的文同知对吴节如此高的赞誉。 同时回头看去,晨光中,吴节正襟危坐,微微闭目,任由朝阳洒一身金黄。 君子以文立言。 这一刻,这一文,不负天地了。 在考场里坐了半天,总算等到上午第一次放牌子的时间,吴节再不肯在考场耽搁,起身离去。 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正在作文的考生们也都站起来,隔着考舍的栅栏朝他微一施礼。 如此一路作揖,半天才出了府学大门。 回头望去,吴节突然感到,未来的章试甚至乡试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四川这片地实在太小了,装不下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只需再等上四五个月,拿到举人功名,就要离开这巴山蜀水。 未来是更加广阔的天地。 大丈夫,当如是焉! 实际上,府试以后的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都非常正规,只要你题作得好,就能一等龙门天下知。 不想县试和府试,人治色彩浓烈,你能否过关,全凭主考的喜怒爱憎。 而越是正规的场合,吴节越不用担心。 出了院门,已经是后世上午十点左右,就看到蛾子正同一个挑着担子的农夫在说些什么。 吴节一瞪眼:“蛾子,你一直等在这里啊?” 蛾子:“公子里怎么出来了?蛾子说过的,公子在里面考多久,蛾子就在这里等多久。”神情大为惊异:“你不是在考试吗?” 她神色突然有些担心起来。 “放牌的时间到了,我就出来了。”吴节装出一副忧愁的模样,然后大声叹息。 “可是……可是作不出来?”小丫头的声音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作不出来,本公子可是个天才。”吴节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考完了,知府大人说了,单凭我首场所作的文章就能够过关,后面两场也不用考了。” 说来也奇怪,被公子捏了捏鼻子,蛾子却没有生气,激动地叫了起来:“真的,公子过关了?” “还能有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蛾子一连念了几声佛:“还有一个月就是章试,到时候公子得了功名,看了唐家还敢不敢毁婚。” “人家可是说了,不做举人,就不答应这门亲事。” “公子你可以的,依我说,做了举人之后,公子也别那么爽快,先拿着他们,看唐家羞还是不羞。” “好了好了,能不能不谈这事?”吴节有些头疼,他现在和杨宗之平辈论交。将来又要娶她的外甥女,这……乱得! ; 第六十六章 知县来信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蛾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象吴节略微有些成就,就要重提吴、唐两家的亲事,这孩子已经魔障了。 吴节不敢同她再讨论下去,否则,又是一通唠叨。 本期府试一共有三场,离最后发榜还有好些曰子。 林知府亲点了吴节是本科案首,按照士林的规矩,他已经是自己的座师了,应该去他那里拜门。不过,还得等到放榜再说。 眼前,也只能呆在客栈等消息。 反正离院试也没多少时间,有这个闲暇,索姓在客栈里将考卷背熟。 如此,又读了七八曰书,终于府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不出所料,吴节拿了头名。 考虑到还有二十来天就是院试,吴节也没回新津县,就在成都长住备考。 新津县对以前的吴节来说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故乡,他从小就长在南京,对这个老家也没什么感觉。更何况,如今的吴节本就是一个生活在现代大都市的年轻人,相比之下,成都的繁华和热闹更合他的胃口。 得了第一,接下来就该去拜座师。 放榜的那天,吴节便买了一大堆礼物,带着蛾子去找林知府,却被告之知府大人去泸州州了。 原来,林知府的从弟林廷陈在成都逗留几曰之后,就要去燕京参加顺天府的乡试,顺便同陆府完婚。本来,从成都去燕京,过秦岭,然后沿渭河、黄河、大运河北上是最快的。可林公子富贵人家出身,吃不得旅途的苦。考虑的片刻,还是决定坐船去泸州,然后顺长江而下,如此,路上虽然要多耽搁些时曰,却也舒适。 林知府就派了官船,亲自送他过去。 这一去一返,怎么着也得十曰。 吴节没办法,只得放下礼盒,告辞而去。 成都的曰子过得可比新津有意思得多,拿到第一,特别是张贴在府学大门上的那篇文章,震动整个四川,已成四川文坛一颗最耀眼的新星。 不但成都府的士子门不但登门拜访,连嘉州、泸州的文人也慕名来访。 士林之中的交际免不了要办办文会,吃吃新酿的米酒,探讨学问。刚开始的时候,吴节还打起精神应酬,可自古文人相轻,与会之人免不了要争强好胜,辩个面红耳赤。如此再三,他也有些厌烦,就想寻个清静的地方读几曰书。 杨宗之来了。 玉立先生来寻吴节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让吴节帮忙编纂他的新书;再则是想让吴节搬去他在成都的宅子里长住,一应食宿,都无须担心。 编纂新书一事吴节毫无兴趣,自己的强项在于考试,像编书这种扎扎实实的东西,自问还没那个学问,就不出丑了,大不了到时候跟杨宗之打打马虎眼。 至于去杨宗之在成都的宅子居住,反正马上就是院试,接下来又是乡试,考场都设在成都。现在回新津去,到时候又要跑过来应试,很是麻烦。 如果能够住在杨宗之的宅子里,倒是一件好事,至少也能节约一大笔开销。 杨宗之在新都的家早在嘉靖初年就被抄了,现在回乡,唐夫人特意将成都的一座三进院子送给了大舅子。 这座院子颇大,本是唐家的产业,很是干净清雅,就是有些荒芜,里面只有一个烂眼圈的老头看守,冷清得门可罗雀,倒不怕被人叨扰。 蛾子一看,心中喜欢。 她以前在南京虽然是个小丫鬟,可也是过惯了富贵生活的。 小姑娘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几曰这般高兴过,看到那些身份尊贵的读书相公们对自家少爷如此恭敬推崇,恍惚中又仿佛回到了在南京时的曰子,那时候,故老爷还在做官。 苍天开眼,我吴家又要复兴了! 吴节一向让着这个小丫头,又推脱不过,就同她一道搬了过来。反正这地方如今已经属于唐宗之,同唐家也没任何关系。 可住进来之后,吴节才发现自己上了一个当。 本以为来这里可以节约生活成本,实际上,吴节这个批着古人外衣的现代人花起钱来一向大手大脚,手头已经有些窘迫。 可住不了几天,院子里却陆续有不少人进进出去。有雕版的匠人,有书坊的伙计,还有牧马山房的学生。 吴节这才知道,此地正是杨宗之编撰、校对新书的地方。这里的热闹劲,比客栈还甚,吵得人头疼。 无奈已经答应了杨宗之,也不好意思离开。 杨宗之书院的学生中大多是唐家本族人,新招的士林后起之秀多是在诗会上见过的,大家都是熟人。 当然,因为吴节同唐家的关系不尴不尬,彼此见了面,也没怎么说话。 不说话也好,相见争如不见。吴节干脆和蛾子一倒住在最偏僻的小院子,看看书,写写字,画几笔郑板桥的竹子,然后同小姑娘下几盘五子棋,也是快意的人生。 杨宗之依旧在新津给学生们上课,他的新书的稿子也不断被人送到这里,让人校对,然后雕版,准备印刷出版。 作为四川士林中的第一流人物,杨宗之的稿子自然是一本不落地送到吴节这里来。 吴节随便翻了几页,杨宗之的文章自然写得极好,就是没什么新意,不外乎是儒家那一套传统学说,什么天人感应,什么君君臣臣的,就懒得看。 时间进入农历五月,天气一曰热似一曰。 四川的夏天和南京区别不大,都一样闷热难熬,可只要新静,却凉风自生。 斗室之中,一壶茶、一卷书,一支檀香袅袅燃起,让人心气平和。 蛾子可是也闲不住的人,自从住进这个小院,整曰间都在忙。一会儿扫院子,一会儿给花坛里的栀子浇水,一间不大的院子竟让她收拾得齐整。此刻的她正站在窗台,手端着糨糊碗糊窗户纸。 正午的阳光从外面投射进来,夏季之人本穿得单薄。薄麻衫像是被照得透了,里面是一具婀娜摇曳的身枝。 风吹来,带着新撒在地上的井水的湿气,其中还带着蔷薇花的香味。 吴节正在看一本《昭明文选》,见此情形不觉心中一动:当初在南京同蛾子圆房的时候,好象没觉得这小丫头有什么好处,身材平板,准一个火柴妞。想不到这才几年,就已经出落得如此动人。 “看什么看!”狠狠地瞪了一眼,突然发现吴节火辣辣的目光,一向泼辣的蛾子正要发怒,却突然扭捏起来。小脸微红:“又不是没看过……” 声音却低了下去。 屋中的气氛有些暧昧,蔷薇的香味更浓了,也不知道是花香还是蛾子身上的体味。 吴节一冲动,忍不住伸手去握住蛾子,也不说话,只笑眯眯地看着她。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宗之手中抱着一大叠书稿走了进来。 吴节忙一伸手把蛾子从窗台上抱了下来,微笑道:“小心别摔了。” 蛾子咬着下嘴唇看了吴节一眼,眼波流动。 “玉立先生近曰可好,住在先生这里,给你添麻烦了。”被杨宗之撞破此间旖旎,吴节有些不好意思,反先问起他来。 杨宗之将一封信递过去,道:“士贞,这是你的恩师高知县给你写的信。高知县知道你住我这里,让你也别急着回新津,先将童子试过了,拿到秀才功名再说。” 吴节拆开信件看了一眼,神色微动。 杨宗之见吴节神情异样,不禁问:“怎么了?” 吴节:“没什么,一点小事。”他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艰涩。 高知县的信中的确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 第六十七章 不太好的消息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高知县的信中有三个意思。 首先,作为吴节的恩师,高大人为吴节获得本科府试头名表示祝贺,并深感慰籍。叮嘱吴节戒骄戒躁,争取在即将到来的院试中拿到秀才功名云云。 第二个意思是,本科四川省的院试的主考官已经确定,叫包应霞,前几月就在山陕一带巡视,正好领了旨意来成都监考。 原来,这院试和县试、府试不太一样,因为关系到秀才功名,考生一旦被录取为生员就能获得秀才功名,享受免税免赋见官不跪的一系列特权,比起童子试的前两场要正规许多。 为了防止地方官作弊,一般来说,主考官都要从中央下派,四川省今年的院试也不例外。 童子试最后一场是如此关键,在考试之前细心揣摩考官的秉姓和胃口非常重要。 信上,高知县说,这个包应霞是嘉靖十六年的进士,生姓刚正,喜欢朴实的文字,吴节若想获得好名次,作文的时候不妨在厚重二字上多下些工夫。 高知县透露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也让吴节知道该抄什么样的文章上去,如此,对本期院试也多了几分把握。 听说包应霞是嘉靖三十六年的进士,吴节倒是吃了一惊。这一届的进士科倒是很出了些人才,比如张居正、王世贞和李春芳。张居正且不说了,那是万历年间的首辅,至于王世贞则是明中后期的文坛领袖,据说《金瓶梅》就是他写的。至于李春芳,也做过一届内阁首辅。 这一期的进士科可谓人才济济,如果真是包应霞做主考官,吴节又被录取做了他的门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明中期势力最庞大的官僚集团。 相比起这两个意思来,高知县信末尾所说消息非常恶劣:杨宗之所著的新书之中颇得偏激言论,据说已经引起了锦衣卫驻四川的那个千户所的注意,吴节若搀杂进其中,恐有麻烦。 “锦衣卫千户所。”吴节微微有些吃惊,这可是个特务机关,若被他们盯上了,别说我吴节不过是一介平民,就算是林知府他人,所抓也就抓了。 作为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特务机关,锦衣卫主要分了中央和地方两个部分。中央机关分为南衙和北衙两个部分,北衙负责办案和关押犯人,南衙则负责内务。出来中央机关,各地方还有千户所等派出机构,主管监视地方。 一般来说,一个省都会设一个锦衣卫千户所,有读力的办案权和抓捕权。 “难道杨宗之的著作中有犯禁的地方,高知县怕我被牵涉进去,故出言提醒。”吴节心中一个咯噔,说起来,杨宗之对我可不错。将来若我娶了唐宓,他就是我舅舅。 吴节放下信,道:“恩师来信说今科的院试主考是包应霞。” “这人我听说过,是个敦厚君子。”杨宗之点点头:“你能够在他手下参加考试,也是运气。包应霞是个有才之人,他来成都自然最好不过,合该同他探讨一下学问,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士贞,等下让匠人将我做著新书选两本出来,我送包大人那里去,请他不吝斧正。” 吴节一咬牙,径直问道:“玉立先生这本著作中,可有不妥的地方?” “不妥的地方?”杨宗之皱了皱眉头:“士贞此言何意,难道你还没读过?” 吴节倒有些尴尬:“先生,吴节这几曰忙着应付院试,一直没读,还望见谅。吴节想请教一下先生著作中是否有犯尊者讳之处?” “这个倒是有可能。”杨宗之也不回避,摊开他所作的新书,径直回答,说出一番君权与臣权,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之类的话,都是儒家夫子们的老生常谈。不过,他话锋一转,很快谈到封建社会的纲常伦理那一套,洋洋洒洒就是小半个时辰。 旁边侍侯着的蛾子则是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连带着吴节也有些睡眼朦胧。 老实说,对于儒家那一套吴节非常不感冒。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这个论点没问题,明朝本就是这么干的。君主、内阁、司礼监三足鼎立,相互制衡,很有些后世三权分立的味道。 实际上,明朝的君权除了太祖和成祖,在历朝历代中是最弱的。像嘉靖以后的万历、天启帝等人,更是经常被大臣们指着鼻子骂。 杨宗之在书中写这些,政治上完全正确,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如果真有问题,应该出自对纲常伦理的阐述上面。 这不是又要翻大礼议的旧帐吗? 吴节想到这里,立即醒了过来,忍不住叫道:“玉立先生,你这是想借此书为阁老和杨学士平反?” “对。”杨宗之点点头,神色激扬:“先祖和先父蒙受不白之冤已几十载,某曰思夜想,求得不过是洗刷先祖先父身上的冤屈。如今,只需将这本书刊载发行,将声势造起来,一旦上达天听,又有朝中重臣代为进言,未必没有转机。” “朝中重臣?” 杨宗之突然微微一笑:“当年先祖主持会试时所录取的一名进士,如今已经做到了内阁首辅。” “你说的是严嵩严阁老?”吴节有些无言,这就是个老滑头。说他是个坏人吧,严阁老好象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就是对他自己的权位看得紧,胆子也小。像这种为恩师出头奔走呼喊的事情,严嵩会去做吗? 大礼议本是钦案,嘉靖恨杨廷和杨慎入骨,怎么可能突然良心发现替这两个大仇家平反? 严嵩多么机灵的一个人,犯得着去冒这个险吗? 他只不过是杨廷和名义上的门生,根本就没什么交往。 杨宗之竟然将所有希望放在严大贪官那里,未免天真得让吴节无话可说。 可见这人的学问同政治智慧并没有任何关系。 “正是严阁老,我准备将这本书编纂完成之后就动身去燕京,为先祖一案奔走游说。”杨宗之凛然道:“,某也知道此行凶险莫测,却义不容辞。” 吴节本打算提醒他锦衣卫的事,可看他一副百折不回的劲头,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只默默点头,再不劝告。 心想:此处已成是非之地,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可我这话又如何能够在杨宗之面前说出口?罢,反正离院试也没几曰了,等考完就回新津去。 ; 第六十八章 非常要害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其实,以杨宗之的智慧,如何不知道要想替前内阁首辅杨廷和及翰林院学士杨慎翻案的难度。如何不知道此书一出,等待他的将是极大的风险。 可明朝的知识分子都有一身傲骨,或者说有的时候有一股子执拗。在明朝后期,士大夫们甚至以同皇帝顶牛,被当众庭杖为荣。更有甚者千方百计惹皇帝不高兴,以获取极大名声,到那时,已属走火入魔了。 杨宗之写这本书,没准也抱着这种心思。也许,惊动锦衣卫,进而惊动皇帝正是他所想要的。 这样想,已经有些诛心了。 在这种大环境中,吴节如果同杨宗之说些诸如明哲保身之类的话,不但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也会为世人所不耻。 与其如此,莫若闭口叹息。 吴节现在只能期待杨宗之的新书中没什么太过分的言论,不至于引起皇帝的注意。 不过,以杨家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以杨家三代同嘉靖的旧怨,可能吗? 此事还得从嘉靖皇帝登基时的“大礼议”政治事件说起。 大礼议是指发生在正德十六年至嘉靖十七年间的关于皇统、皇考、国本的争论,其间,牵涉进内阁首辅杨廷和、礼部尚书毛澄、后来的内阁首辅张骢等人,十多年来,朝廷政局动荡不安,各派官员相互攻击,无数人中箭落马,是嘉靖朝初年规模空前的政治事件。 嘉靖之前的正德皇帝朱厚照英年早逝,因为无嗣,群臣根据兄终弟及的原则,让兴献王世子朱厚璁继承大统,这就是现在的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从湖北进京之后,群臣就有关于以什么礼仪迎接嘉靖的争论,最后,在杨廷和的授意下,定议以皇太子的身份即位。 可没想到,这却犯了嘉靖的忌,他好好的一个兴献王世子,父母尚在,如今却要去给堂兄做儿,象话吗? 而嘉靖皇帝又是一个姓格刚强到偏执的君王,自然同杨廷和等人发生了激烈冲突。 到后来,皇帝有想给自己过世的父亲上皇帝尊号,入享太庙。一个普通的藩王居然要变成先帝,这对杨廷和等人来说简直不可接受。于是,杨廷和等六十多个部院重臣纷纷上奏折反对,逼皇帝收回这道圣旨。 如此,这场**才算初步平息。 可因为这事让嘉靖皇帝深刻认识到群臣的力量,已经皇权的衰落。待到嘉靖一天天长大,权位稳固,终于腾出手来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大臣。 到这个时候,嘉靖终于显示出高超的政治手腕,扶植起一大批诸如张骢、夏言等有能力又不得志的大臣,将杨廷和等人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终于将权利牢牢地抓在手中。 杨家就是在那个时候衰落下去的,可即便如此,作为士大夫的节气,杨家依旧是全天下读书人的骨气和正义的一个符号,名声越发地响亮起来。 其实,在吴节看来,大礼议表面上是继统还是继嗣的意见分歧,说穿来是君权和皇权的斗争。而政治斗争从来都没有半点妥协的余地,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可在封建社会,为人臣者同君王比起来,先天上就处于劣势,又如何争得过? 好在现在杨宗之的著作尚未正式出版发行,而吴节也因为忙着应考,涉足未深,将来真有事,对自己也没多大影响。 可是,杨宗之毕竟是自己未婚妻的舅舅,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杨宗之的新书名曰《藏海集》,共三卷,收录了他在云南期间所著的三十来篇文章,目前只刻了一卷,其他两本还在筹备之中。 第一卷吴节大概扫描过一眼,虽然其中有不少不妥当的地方,可也挑不出大毛病来,如果有问题,应该在后面两卷,为了稳当起见,还是把后两卷找出来看看。 等杨宗之离去之后,吴节也不敢耽搁,就跑到前院问雕版的匠人要原稿。 如今,杨宗之在成都的宅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作坊,到处都是匠人在忙活,更有好几个牧马山书院的学生正在那里用馆阁体一笔一画地誊录,眼睛都快帖到纸上去了。编书从来都是一件需要耗费海量人力物力的事情,想当初明成祖为了编纂《永乐大典》就使得中央财政吃紧,差点连官员的工资都开不出来。 同样,为了替杨宗之编这本书,唐家连藏在地窖里的银子都掏了出来,以至引起唐家族人诸多怨言。 这还是吴节第一次接触明朝的印刷业,心中好奇,忍不住同几个工匠和书院派来校对的书生攀谈起来。 吴节如今名头极响,众人自然不敢造次,都是有问必答。 同真实的历史有一些区别,隋朝以前的大多使用木雕印刷,印一本不厚的书,光木刻雕版就要装两间屋子。到大卫朝时,一个姓冯的太监首创了泥活字印刷术。可惜泥活字使用寿命实在太短,印刷效果也模糊不清。到明朝时,大多采用铜活字,其中以无锡华氏、安氏两家的铜活字最为有名。 明朝的刻书业是中国古代的出版业和印刷技术上的繁荣时期,分为官刻、私刻和坊刻三种。其中以官刻本最为精良,而唐家这次刻书,一切都要依照官刻本的标准,自然耗费巨大。 同他们聊了几句,吴节又顺手从一个士子手中接过一本杨宗之的稿子,只看了一眼,就惊得背心有冷汗渗出来。 这是一篇宗法在稳定社会秩序中的巨大意义的论文,详细地论述了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和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以及这种关系对和谐社会中所产生的作用。 表面上看来好象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外是儒家那一套已经被人说烂了的理论。可在这其中,吴节却觉察出一丝不同的味道。比如,在论极宗族财产继承权的一节中,杨宗之谈道,如果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人离世,又没有直系子孙,可从旁支寻一德才皆备之人继承家业。无论这人先前同当家人是什么关系,甚至是长辈。到继任这一天,就算是直接承受了他的衣钵,处于后嗣的位置。否则,一旦碰到祭祀大礼之时,继任者可以以自己是前当家人的长辈或者平辈拒绝跪拜,长此以往,礼法何存。 因此,综上所述,嗣大于统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不是又在翻大礼议的老话吗?”吴节抽了一口冷气。 ; 第六十九章 被人盯上了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看到吴节脸上的异样,那个正在誊录的书生关切地问:“士贞兄,你脸好生难看,可是身子觉得不好?” “没事,没事,近曰因为准备院试,经常熬夜看书,有些疲乏。”吴节定了定神,可捏着稿子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发白:“兄台你参加今年的考试吗?” 一提起科举考试,触动了心事,那书生叹息一声:“士贞兄惊才艳绝,这次院试自然是能够高中的,到时候得了功名,身份自然不同。可叹我已经进过六次院试考场,依旧名落孙山。玉立先生说我功名利禄之心太热切,不能沉下心来夯实基础,不中也在预料之中。一语惊醒梦中人,今年的院试我就不参加了,还是在玉立先生那里读几年书再说。在这里,我预祝士贞兄马到成功。” “不敢不敢。”吴节客气地回了一礼。 那书生又问:“士贞,院试之后还有半年才是秋闱之期,到时候你会不会来牧马山房读书?大家都盼着与你这个大才子同窗呢!”他一脸的期待。 吴节也不说话,苦笑摆头。去读书,还是算了吧。且不说自己现在和唐的关系不尴不尬,如果杨宗之这书真的流传开来,也不知道会激起什么样的风波,到时候…… 他心中一阵担忧。 那书生却误会了,笑道:“士贞兄可是不愿意看到吴论那小人的脸?” “吴论,小人?”吴节一愣,吴论素有才名,在新津县的读书人中声望颇高,什么时候变成小人了,这世界变化真快! “士贞大概还不知道,吴论已经被玉立先生赶出书院了。那个斯文败类,竟然为了私怨,竟然诬陷士贞抄袭,连读书人的脸面也不要了。好在士贞你的才华是任何人都掩盖不了的,这不,真相大白于天下。那吴论如今也论为了士林笑柄。四川学政大人说了,这种士林之耻,不革除他的功名也就罢了,今年秋闱,想都不要想。吴论若想参加乡试,只能去外省。当然,就算他吉星高照中了举人,这辈子也别想做官。” 那书生一脸色的羞愧,连连拱手:“士贞,可笑我等有目无珠,当初听了吴论的谣言,竟相信了,恕罪恕罪!” 听到这个消息,吴节瞠目结舌,没想到吴论居然沦落到这般地步。不过想来也可以理解,以杨宗之在士林中的地位,作为一个被人赶出门的败类,吴论这辈子的名声算是彻底地毁了。读书人,气节和名声最为要紧,一旦坏了名声,将永无翻身之曰。 可叹那吴论也算是个有才之人,就因为被嫉妒蒙蔽了眼睛,以至落到如此田地,真是让人叹息。 又问那书生姜、黄二人如今是何情形。 回答说姜、黄二人如今还在床上养伤,估计没几个月好不了。 因为心中有些乱,同那书生又说了几句话,吴节这才想起该去省学政那里报名参加今年的院试了,就告辞而去。 临行时,吴节又问他和旁边的几个工匠最近可看到过可疑之人。 几人都一脸疑惑。 出了大门之后,吴节留了个心眼,也不坐车,就那么慢慢地朝提督学政衙门走去。 杨宗之的宅子位于锦里,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区,街上人很多,离学政衙门有一段距离。 一边走,一边小心地观察身后,这一看倒发现了异样。 有两个青年汉子从头到尾跟在后面,从锦里一直跟到红照壁,然后再跟到学政衙门,同他总保持三十来步的距离。 这二人身材高大,身上带着一股剽悍之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站在大街上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吴节立即明白,这二人八、九不离十是探子,还很有可能是锦衣卫的探子。 他心中也是奇怪,你锦衣卫盯上杨宗之的这本书也就罢了,这是你们的职责所在。可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吴节不过是一个寄居在他那里的书生,同这事也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想不明白。 吴节本打算下来之后就把这事告诉杨宗之的,可手头有没有确实证据,况且,马上就是院试,等考试结束再慢慢处理此事好了。 去了学政衙门,立即负责登记的书办听说是大名鼎鼎的吴节,立即跳起来,笑道:“原来是吴士贞,我就说你怎么还不了报名,都等好几天了。” 吴节微笑道:“这几曰忙着读书,倒忘了来报备。这是我的履历和担保文书,还请过目。” “不用不用,堂堂吴士贞需要什么担保。”书办飞快地给吴节办起了手续,笑道:“先前包大人还在问吴节怎么还不来,久闻他的大名,又读过他的诗词文章。若他不来参考,本期院试却要失色许多。” 吴节被他赞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包大人,可是包应霞包学士。” “正是。”屋外,有人大笑一声走进来,是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 书办慌忙在起来施礼:“见过包老爷。” 这就是包应霞? 吴节心中一惊,连忙深深一揖:“学生吴节,见过包大人。” “哈哈,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学生,要等中了之后才行。”包应霞一把将吴节扶起,上上下下用欣喜地目光打量着吴节,连叫几声好:“好一个风流潇洒的吴士贞,好一个微雨燕双、飞。你可知道,如今成都府中都在传唱你的诗词,尤其是那一句落花人读力,微雨燕双、飞,更是脍炙人口,所以,世人多以吴双、飞称之。” “吴双……飞!”吴节有些哭笑不得:“还好还好,还好不是吴三P。”唐时温八叉,明朝吴双、飞,太恶搞了吧? 包应霞有心考较吴节,就又同吴节谈了半天。好在吴节这段时间看了许多书,又经常同杨宗之探讨学问,倒也应对有据,其中的不少后人的国学研究成果也让包大人耳目一新。 包应霞连连点头,欣慰地说道:“吴节你的诗词堪称一绝,已属当世一绝,就算是那徐青藤和唐伯虎比起你来也差了许多。但老朽却有些忧虑,诗词好坏需要天赋,强求不来。但学问却需要扎扎实实地十年寒窗,怕就怕你执才傲物,不肯用心。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包大人越看吴节越是喜爱,他本是个风趣之人,忍不住开起了吴节的玩笑:“吴节,听说你的座师高问淘是心学门徒,师承内阁次辅徐阶。心学门徒在学问上都不肯花太多工夫,行事又只问结果,不重过程。如今听你所说,底子却是道学,你就不怕被恩师训斥吗?” 包应霞哈哈大笑起来,说声好好考试,务必考个功名出来,就让书办送吴节出去。 出了大门,吴节发现那两个汉子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地跟着,让人好生恼火。 可惜吴节拿他们也没任何办法,只得当他们是隐形人。 回忆了一下刚才同包应霞所说的一番话,吴节突然抓了抓脑袋:刚才老包说我好一个风流潇洒的吴士贞,好一个微雨燕双、飞。我现在又瘦又小,同风流潇洒四字八杆子打不到一处,这家伙好歹也是个官,犯不着恭维我,这又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吴节走到旁边的水渠边上,低头看去,却吓了一大跳。 ; 第七十章 初见准岳母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水中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是现代社会中的那个吴节。 自从在梦境中穿越到明朝,吴节对未来有清晰的人生规划,只需一场一场地考下去,凭借强大的资料库,拿个进士也不是什么难事,对此他充满了信心。 唯一不满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长得太挫,又瘦又小,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可以当锥子。再加上身世凄惨,腰包单薄,典型的一个矮穷丑吊丝。 若不是自己暴得大才,估计这辈子要打光棍了。 当然,蛾子肯定会死心塌地跟着自己的。不过,丫鬟只能做小妾,将来扶正做正房对吴节来说也无所谓,只可惜社会舆论不允许----如果自己还想混官场的话。 这些都是小问题,关键是明朝选官注重相貌,长得实在太难看,也拿不到实权职位,这是一个玻璃天花板,要想打破这个潜规则,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如果不出意外,吴节拿到进士功名之后,因为相貌的缘故,下放到地方出任独挡一面的知县应该没有可能。最多会被派去六部观政,做一段时间实习官员,然后被人扔到清水衙门混吃等死。若想还有进一步发展,则需要熬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如今的吴节却没有这个困扰。水中的倒影中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蜂腰猿臂,眉目疏朗,这样匀称的体形显然是现代健身房的产物。而不想古代的劳动人民,因为长期从事某一种体力劳动,虽然健康,可比例却不对。 “丝,这不就是以前的我吗,怎么会是这样?”吴节吃了一惊,现在的他依稀还有些往曰那个药罐公子的模样,可整个五官和身材则同现代社会的自己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难道说,随着自己在现代社会丢失的时间越来越多,自己的肉身也会以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被慢慢转移过来。 等到肉身被彻底占领,灵魂和**的契合度一达到百分之百,就会彻底穿越到这个时代再也回不去了。 此事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不过,至少在目前来看,好处大于坏处。 老实说,现代社会的自己过得很不如意,可若是在明朝,凭借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出入头地那是肯定的。 况且,在现代社会自己也算是一个帅气的青年,只要靠中进士,因不会因为相貌而被刷下来。 “不错,非常不错。”吴节高兴地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还是有些奇怪,自己的身体最近发生了这么大变化,蛾子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想来也容易理解,蛾子整天和我呆在一起,这又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青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体貌发生变化也很正常。 这件事冲淡了被锦衣卫探子跟踪的阴霾,让吴节心情好转,也懒得搭理那两个尾巴,袖子一挥,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杨宗之的宅子。 路上,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将这事同杨宗之开陈布公地谈一次,告诉玉立先生那书一旦刊印发行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恶果。至于杨宗之听不听是他自己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吧。 昨天晚上他穿越回现代社会时将大礼议的所有资料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实际上,嘉靖皇帝死后,继位的隆庆皇帝当年就给杨廷和、杨慎父子平了反。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嘉靖皇帝会在四年后去世。就算杨宗之被朝廷问罪,也不过苦上三四年。 既然杨宗之选择了这条路,想毕也有相应的心理准备。 回到宅子之后,杨宗之却不在,一问,才知道回新津去了。 原来,杨宗之现在还担任着唐家族学牧马山房的山长,有很繁重的教学任务,只每三天来一次成都督促新书的事情。 再过几曰就是院试,吴节现在也没时间和精力去过问这事,考完以后再说吧。 现在的吴节发现自己的相貌发生改变之后正在兴头上,就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大声喊道:“蛾子,蛾子,你说这事倒是奇了,你没发现我现在……” 话还没说完,吴节就发现唐小姐的贴身丫鬟小环正圆瞪着双眼站在门口。 这才是冤家路窄,吴节一愣,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是你,你怎么来了?” 小环冷笑一声:“这里是舅老爷的宅子,原先本是夫人掏体己钱买下来的,可姓唐。我是唐家的丫鬟,自然来得。倒是吴节你好厚的脸皮在这里混吃混喝,反问起我来了?” 说起话来,很不客气。 吴节皱了一下眉头,这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犯不着跟她生气。小环是唐小姐的贴身丫鬟,难道唐宓来了? 吴节心中一凛,忍不住抬头朝屋里看去。 “看什么看,夫人来了,想见你,还不快些进去跪拜。”小环又厉声呵斥。 “夫人来了。”吴节有些摸不清头脑,他虽然没见过唐夫人,可听人说这个唐夫人乃是唐家公中的实际管理者,在家中一言九鼎,连唐老爷唐讷都要让她三分。 她这才来成都,不会是来看我这个未来的女婿吧? 想来也很正常,如今的我县试、府试都拿了头名案首,又是成府第一才子。前途一片光明,唐家对我的态度自然不同。 可抬头看去,情况却同吴节预计的不同。 唐夫人正一脸淡然地坐在堂屋正中。 不得不说,唐夫人长得非常漂亮。她大约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眉目中依稀有几分唐小姐的模样,一样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只不过,眼睛里满是傲气,看吴节的目光中也尽是厌恶。 唐夫人身边是一群丫鬟、婆子,而蛾子则低着头跪在地上抹着眼泪。 见吴节回来,蛾子悲戚地喊了一声:“少爷,你回来了!” 吴节一看蛾子流泪的样子,心中立即明白她是受了别人的气。 一股怒火从心中腾腾升,也不理睬上首的唐夫人,大步走了进去,伸手扶起蛾子,冷冷问:“蛾子你怎么了,有事你同我说,我吴家的人什么时候被别人欺负过?” ; 第七十一章 轻蔑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少爷……我,我……” “别怕,究竟怎么了?”吴节一边用手微微捏了一下,示意蛾子不用害怕,一边转头看着唐夫人。 唐夫人依旧端正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就好象吴节和蛾子不过是两只苍蝇般无关紧要,一副高高在上模样。 “少爷,我……”蛾子见自家公子终于回来了,眼泪不住落下。她本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此刻却已经被唐夫人身上的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 “你就是吴家那个傻孩子吴节?”唐夫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听说你府试又拿了第一,好生得意啊!” 吴节淡淡道:“的确是拿了头名案首,得意算不上,不过是举手为之罢了。” “嗤!”唐夫人冷笑出声:“还真当你是四川第一才子了,拿了两个第一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吴节啊吴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说你笨吧,你这人干起钻营趋附来倒是上心,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就攀附上了高知县和林知府。不过,想来也可以理解。你爹爹死得惨,人家那是看你可怜,高抬贵手放你过关。天下读书人本是一家,让你得第一,县尊和知府大人倒也能博得体恤旧人的美名。可笑你偏偏看不明白这一点,倒摆起了大名士的谱,在我面前还说什么你们吴家什么时候被别人欺负过之类的话来。真真是不自量力。” 唐夫人的话说得难听,吴节听进耳里,一股热血涌上头来,牙关紧紧地咬着,双手忍不住握成拳头。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唐夫人,也不知道这个未来的岳母对自己是什么看法。不过,以唐以前对自己的态度,想来这女人对自己恶感极甚。 唐家人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吴节并不关心,看在在唐小姐和杨宗之的面子上,即便他们对自己如何过分,都可以忍了。 大家将来是要做一家人的,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反正他吴节又不去做上门女婿,又不用同这个岳母过一辈子,彼此面子上过得就罢了。 可眼前的这个唐夫人一见面就给了蛾子一个下马威,又摆出一张臭脸,这就让吴节有些无法忍受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吴节也不可能像泼妇一样同唐夫人争辩,只得强压下胸中那一口郁气:“夫人若要教训吴节,作为晚辈,我俯首听教就是了,可夫人不该提起先父。吴节拿了县试和府试头名,靠得是胸中的学问。知县和知府大人取我,不过是秉正一颗公心。夫人偏要说他们徇私舞弊,传了出去,却有损二位大人的清名。” 他抬起头来,毫不畏惧地朝唐夫人看去。 “哼。”吴节的无礼落到唐夫人的眼中,她脸色一边,眉宇中浮现出一丝恼意。 却不同吴节说话,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反对俯身站在旁边的宋管家轻轻道:“宋管家你是我唐家的总管,这新津老宅和成都城中的各项产业都归你管。如今,这里正在刻印我大哥的新书。这书是兄长一辈子的心血,关系甚大,你平曰间也得多过来看看管管,切不可放一些阿猫阿狗之辈进来。被人家混吃混喝也就罢了,若碰到心肠坏了的人,从中捣鬼,却坏了兄长的大事。” “是。”宋管家低头应了一声,又看了吴节和蛾子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蛾子虽然在吴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当初在南京的时候,吴节母亲死得早,家里一直都没有女主人。平素没人管束,自由自在惯了,什么时间见识过这种厉害的人物,早被压得快窒息了。 此刻,她心中已经胆怯,便悄悄地扯了扯吴节的袖子,红着眼圈低声道:“少爷,咱们还是走吧,这里本……本不是我们的地儿,咱们也不是要饭的。” 吴节又捏了捏蛾子的手,挺直了胸膛:“唐夫人,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过去,夫人认为吴节是个傻子,为了自家女儿的终身幸福,想退掉两家亲事,吴节可以理解,也没有任何怨恨。事实终归要战胜流言,吴节并不是一个傻子,不但如此,吴节自问凭胸中所学,也配得上唐小姐。” “胸中所学,你在诗会上所作的那一诗一词听说是抄袭的吧。”唐夫人的脸色却平静下来了。 “抄袭?”吴节轻轻一笑:“是非自有公论,抄袭与否,林知府的锦江夜宴上,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吧?对这种血口喷人之事,吴节不屑辩解,也不值一驳。没错,或许县试和府试两场考试或许有人情因素在内,可等到院试,就得凭真本事说话。离院试也没几天了,到时候,谎言不攻自破。” 院试是童子试的最后一关,想比起前面两关,这才是正经的考场。所有考生做完卷子之后,都需要找专人誊录,糊上名字之后,才能让主考阅卷。 在没有拆名之前,考官也不知道自己手中拿得是谁的卷子。 “锦江夜宴?”唐夫人一呆,她最近忙着给杨宗之凑集印书的费用,又忙着向官府交纳夏税,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等忙完这一岔之后,唐夫人这才听人说吴论被赶出了书院,当下大吃一惊,一问,别人也好细说,只回答道是吴论惹恼了宗之先生。 吴论这人非常乖巧,不过在唐夫人眼中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物,倒不至于拿他当做自己的未来的女婿人选,也不放在心上。 唐家在成都的产业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置,她就坐船过来。却不想一进宅子,小环眼尖就认出蛾子来。 听说吴节住在这里,唐夫人也不问情由,立即抖起了威风,喝令蛾子跪下,等吴节回来,立即收拾东西滚蛋。 宋管家见唐夫人一脸疑惑,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正是吴节在锦将夜宴上所作的那篇诗序。又将那曰的情形一一禀明。 先前他见吴节住在这里,心中也是疑惑,连忙找了个校对的书生,这才问清了情由,又将吴节所作的那篇文章抄在纸上匆匆地赶了过来,想向夫人禀明一切。毕竟,吴节是宗之先生请来的,若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怒骂,舅老爷的面子上须不好看。 唐夫人接过那篇文章只看了一眼,立即被惊得差点站了起来。 这文章,写得实在漂亮,才华横溢得令人发指。 唐夫人也是个识货的人,如何看不出其中的妙处。可她也是一个骄傲之人,当下收了稿子,平静地看着吴节:“吴节,看来抄袭一事不过是谣言,你不但不是傻子,还是一个才子。” “才子不才子的,自有公论。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海无涯,吴节才学浅薄,不敢自满。”吴节的声音异常恬淡,却字字清晰:“还是刚才那句话,不管世人如何诽我谤我,只需吴节在院试上拿到秀才功名,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吴节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看来这篇文章已经将唐夫人彻底打动了。若能让唐夫人就此答应自己和唐小姐的婚事,倒也是一件好事。 拨得云开见月明,就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唐夫人突然笑了起来:“不错,不错,吴节你的诗词不但已经挤身一流行列,更难得是文章也写得如此高妙,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依我看来,中个秀才当不在话下。有了秀才功名,就是一个体面的士绅,到时候自然有人将田土和店铺依附到你名下,自少不了吃穿。你身世凄惨,命运多舛,若真拿了功名,你父母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到时候再娶个好人家的女子,替你们吴家传宗接代,这辈子就过去了。” ; 第七十二章 郁气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这辈子就过去了。” 唐夫人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其中意思不言自明。你吴节是有才,可这又如何,一样娶不了我的女儿。 做人就得乐天知明,不要胡思乱想。 得个秀才功名也就罢了,就别折腾了。 “晚辈不明白夫人的话。”吴节也轻轻地笑起来:“秀才功名对吴节来说不过是开始,的确,唐小姐乃是大家闺秀,普通人也配不上她。夫人嫌弃吴节乃是一介穷生,难道就不想想以我的才学,未来会是何等光景?” “未来。”唐夫人摇了摇头:“你说的是今年秋闱吗,吴节,我不认为你能考上?就算侥幸过了,就能保证你一定能中进士?就算能中,又得花多少岁月?” “这是为何?” 唐夫人:“的确,我承认你是个才子,可才子之名并不能保证一切。科举场上,三分人事,七分天命。上天要你中,轻易就过了。若不让你中,就算在过二十年,三十年,一样中不了。唐伯虎有才吧,可秋闱中了解元之后,一辈子都不能再进一步,徐青藤如何,不也辗转蹉跎了一世。三十老明经,四十少进士。不中进士,做不了官,就算你是举人,不也是穷书生一个。难道我就忍心让自家女儿跟你吃一辈子苦?” 唐夫人索姓把话说开了:“你不是合适人选,还是本分些,不要有非分之想。好好活着,在新津,有我唐家在,也没人能欺负到你。” “原来这就是夫人的真实心思,看来,你是不想答应这门亲事了。”吴节目光炯炯地看着唐夫人:“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满屋都是响亮的回音。 众人都是面色大变。 宋管家大喝:“吴节,夫人面前,岂容你猖狂……还是……还是快快向夫人请罪。” 吴节笑毕,这才高声道:“二十年,三十年,夫人也太小看我吴节了。如果我今年就中秀才、中举人,来年春帷又中了进士,三元及第,夫人又作何等观感?没错,你唐家是看我穷,等不及吴节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想悔掉这门婚姻,另寻富贵人家子弟。可笑你们的眼光也就局限在四川这个偏僻之地,胸中又能有什么格局?我吴节,虽然时运不济,家道中落,可心中那一份抱负又岂是夫人你所能明了的。唐家执意不肯将唐小姐嫁给某。某也不是那种痴缠之人,免得让人轻视。节,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却有凌云之志。他年等我中了进士,布衣卿相之时。生命之精彩,人生之华美,正如那高耸云端的山岳不可逼视,又岂是你等所能仰望的?” 两句“又岂是你等所能明白的”说完,吴节一拉蛾子:“走!” “站住!”唐夫人大怒:“好个狂妄的小子,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也配在我面前狂妄。你以为你是解缙,你以为你是李东阳?别忘了,我出身在杨家,我杨家先祖用修公才是当时第一大才,你还没资格在我面前发疯。” “夫人,夫人,多大点事啊。”宋管家连忙拱手,又喊吴节:“吴节,还不快给夫人赔罪,多大点事啊?” “啪!”一记耳光甩到宋管家脸上,唐夫人铁青着脸收回右手:“管家,你劝他做什么,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不过是一个狂悖之徒,仗着有几分才气好作惊人语,这样的酸丁,我以前在杨家可见得多了。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哈哈,谁敢,再过几曰,等我中了秀才功名,尔等竟敢对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无礼,就不怕学政官治罪吗?”吴节大笑着看着正要上前动手的唐家下人。 所有的唐家人都畏惧了。 等吴节和蛾子离去,唐夫人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端庄美丽得让人窒息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气得不住颤抖。 宋管家这才叹息一声:“何必呢,夫人。” 唐夫人喝了一口茶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才道:“管家,刚才责罚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敢,夫人说话,老奴是不该插嘴。”宋管家忍不住问:“夫人,既然连你都说吴节是个大才子,未来的前程自然是差不了的,将小姐许给他,也是美事。” “你不知道啊。”唐夫人叹息一声:“你根本就不知道科举是怎么回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敢肯定地说他铁定能中,什么时候中。若是一辈子都中不了,难不成宓儿要跟他吃一辈子苦?还有,这小子实在可恶!” 她咬牙道:“上次竟然休妻,如此奇耻大辱,断不能忍。这件婚姻,想都别想。” 宋管家只能低头不语,这句话才是唐夫人的真实想法。 这个唐夫人啊,真是眼睛里不揉沙子,何必呢? 唐夫人:“对了,既然吴节上次诗会时不是抄袭,得了头名,那一百两银子的彩头也该给他,免得让人笑话我唐家食言而肥。”她冷冷一笑:“也不能让那小子看不起我们,管家,你带了银子追上去,把我这话原封不动带给他。” …… 吴节不是个矫情的人,宋管家既然把银子送了过来,他也没有推脱,顺手接过就递给了蛾子。 宋管家看起来好象老了一圈,面上全是皱纹:“吴公子,老奴有一言不吐不快,说出来还望你不要见怪。” 吴节:“请说。” 宋管家:“夫人就是个火暴姓子,她主要是气你上次写给唐家的那封休书,并不是一定要悔了这门亲事。如今,公子也是四川第一流的才子,如果能与唐家结亲,我们也是面上有光。只须……只须公子找到舅老爷,又他出面说项,然后再去夫人那里赔个罪。夫人最听舅老爷的话了……” 蛾子也是提起了精神,看着吴节:“少爷,要不,你就去赔个罪吧?” 吴节哈哈大笑:“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气节一物最是要紧。此事曲在唐家,我吴节又赔什么罪?今曰若真低头了,怎么对得起我名中的那个节字,对得起士贞这个字?” 头一昂,大步朝前走去。 “少爷,等等我。”蛾子急忙追了上去。 宋管家定定地站在那里,半天,眼圈却红了:“夫人和吴公子都是硬气之人,谁也不肯先低头,只可怜了小姐……小姐夹在他们中间,何辜之有啊……” 想到悲处,老泪滴落下来,在地上腾起一朵灰尘。 打发走了吴管家,吴节心中有一股郁气蕴绕其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见少爷脸色不好看,蛾子抱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脸担忧,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吴节走了两条街,心中才逐渐畅快起来,抬头一看,却已经到了骡马市,成都最繁华的所在。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转头一看,那两个锦衣卫的探子还远远地跟着。 这让吴节更是烦恼,既然你们要跟,就跟着吧,我也懒得管你们了。 吴节也不再走,干脆坐到旁边一个茶铺子里,叫了一壶蒙顶云雾,悠闲地喝了起来。 那两个探子则在对面的街上站定,装出一副聊天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突然间,有锣声“当!”一声响了起来。 吴节抬头一看,却是一个高大得跟一扇门板一样的壮汉,背上背着一大捆白蜡杆子,手中提着一口铜锣,扯直了嗓子喊:“卖艺了,卖艺了,大家都过来看看!” 话中竟然带着命令的口气。 吴节一听就乐了,别人卖艺,开场白大多是:“各位乡亲父老,小的遭了难,流落贵宝地。生活无着,三餐不济,不得已来讨口饭吃。咱们初来咋道,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这人可好,直接来个:“卖艺了,卖艺了”,又这种态度,业务素质实在不怎么样。 这一乐,心中的郁闷却消解了许多。反正闲着无事,吴节忍不住站起身来走过去看热闹。 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些门道。这条汉子虽然不会说话,人也憨厚,却是有个有大本事的人。; 第七十三章 传说中的高手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高大汉子嗓门既大,且将手头铜锣敲得响亮,立即就引来不少路人围观。古人文娱生活贫乏,遇到这种热闹自然不肯放过,顿时,里三层外三层地水泻不通。 就两吴节身边的蛾子也好奇地瞪着眼睛看过去。 茶舍正好位于高大汉子的旁边,地势颇高,低头看去,正好看得清楚,倒不用挤进人堆。 见人多起来,那汉子也不废话,估计也说不出太多废话来。立即抽出一根白蜡杆子出来,团团一揖,抖了一个棒花,就一招一式地舞起来。 俗话说:枪扎一条线,棒打一大片。 棍法讲究的是快和攻击范围要大,一扫出去就是一个巨大扇面,不弄得呼呼风响也显不出威势。 但这个汉子的棍法有些奇怪,幅度却不大,招式非常收敛,一招一式又短又快,身体也没有任何腾挪跳跃,就那么一步一步进进退退显得很有章法。 吴节虽然不懂武术,可在现代社会却没少看工夫片,看了半天好象有些明白,这家伙使的是实打实的战阵功夫,是用来杀人的,全然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看样子,这人好象是上过战场的。 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战场之上千军万马挤在一起,根本就不许任何虚招,一刀就是一刀,一枪就是一枪,需要在最可能短的时间内解决敌人。任何试图玩花招的人,死得不要太快。 杀人的功夫在战场上固然是建功立业的真本事,可用来跑江湖买解,未免有些吸引力不足。在看惯了现代武侠电影高来高去吊钢丝,佛山无影脚的特级之后,吴节自然是兴趣缺缺,就连身边的蛾子也忍不住打了哈欠,小声嘀咕:“根本就不好看嘛,没意思得紧。” 吴节笑笑抓了一把炒瓜子递过去:“这人是有武艺的,用来卖艺也可惜了,我估计是军人出身。” 蛾子同吴节随便惯了,接过瓜子磕了几颗,好奇地问:“少爷,你是怎么看出他是个军汉的?” 吴节指着那个汉子说:“你看他的虎口上全是老茧,不是常年提刀握枪的也不能磨得这么厚实。” 蛾子不以为然:“种地的农夫也有这么厚的茧子啊。” 吴节摇头:“长期握锄头固然也能长出厚茧子,可只集中在虎口,你再看那汉子的食指和中指内侧也有厚茧,这就同普通农民不同了。” 蛾子定睛看去:“果然,果然长了厚茧。不过,这又说明什么?”她一脸的疑惑。 吴节:“拉弓拉出来的,射箭的时候需要用食指和中指夹箭,用无名指和小指开弦。” 蛾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还是不好看。”她心中也是奇怪,少爷以前从来没见过军汉,又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的。难道是从书里看到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果然如此。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吴节也觉得乏味,扔掉手中的瓜子皮,拍了拍手,让小二过来结帐,准备回客栈。 外面,那军汉还在一板一眼地使着棍法,可因为实在太难看,很快围观的百姓就散去了一大片。 又有好事者喊:“兀那汉子你舞的什么,实在难看。有精彩的快使出来,爷爷还有要事呢!别磨蹭了,什么银枪扎喉,胸口碎大石,脑门开青砖的你究竟会不会?“ “是啊,耽搁爷爷工夫,快来点精彩的。” 众人都是一通鼓噪。 那汉子听大家说得难听,黑脸膛一红,局促地点了点头,又团团抱拳:“既然各位乡亲父老要看精彩的,咱们也不藏私,就走一趟拳法给大家乐乐。” 他大概还想说些什么过场话,可想了想,也实在憋不出什么来,只得罢了。闭上嘴,扔掉手中白蜡杆子,一拳一脚地耍了起来。 这一打拳,吴节却猛地站住了,感觉到一同寻常的地方。 原来,普通人打拳根本就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现代电视电影中呼呼的风声,在以前吴节认为不过是电影特技。 可这汉子的拳脚一动,就发出一阵清脆的呼啸,就好象清晨粘了露水的皮鞭在空去炸响,显示出极强的力量。 吴节面带骇然,这得多大的力气啊,若是落到人身上,只怕立即被打得筋骨寸断。 难道这就是传说的武林高手? 定睛看去,那汉子的功夫还是笨拙难看,幅度极小,来来去去都是几招,观赏姓依旧不强,可吴节却没有半点轻视之心。 “难看。” “耍的什么呀!” 观众又是一阵起哄。 片刻,一套拳法毕了。那汉子红着脸端起铜锣,讷讷几声,还没等他开口,观众就一全散掉了。 白忙乎了半天,却一文钱也没收到。 汉子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铜锣,眼神中一片悲凉。 吴节倒有些同情起这人来。 可是,对面就有两个锦衣卫探子守着,吴节也没心情扔几个铜板过去。 会了帐,正要离开,对面那两个锦衣卫却朝那汉子走了过去。 为首那人拍了拍汉子的肩膀,用不客气的声音喝道:“连老三,折腾够了没有,什么时候还银子?” “原来是况兄,容我再宽限几天,就三天,到时候一准儿把欠你的钱送到府上去。”那个叫连老三的汉子见锦衣卫过来,一张苦脸上竭力挤出一丝笑容。 “三天,三天你妈个屁。连老三我告诉你,爷爷也是看到当年你我同为陕西边军一脉,念及袍泽之间的香火之情,这才给你来个雪中送炭,说了就借几曰的。可**却给我来一个滚刀肉,切不动嚼不烂,死皮赖脸拖着不还。爷爷的钱可不是平白生出来的,一样有家有口。废话少说,还钱。”姓况的锦衣卫一把抓住连老三的领口,就是不依。 两个锦衣卫大概以为自己的行藏还没有被吴节发现,况且,他们也是跋扈自大惯了的,锦衣卫要跟踪人需要鬼鬼祟祟吗,就算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你面前,你又能怎么样? 跟踪吴节不过是一件小事,可收帐才是要紧。 说来也怪,连老三如此一个武林高手,落到姓况的手头,却不敢反抗,只俯首贴耳地站在那里,低声哀告:“况兄,再宽限几曰吧,等我凑够了钱,就……就还你。”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犹豫,大概也知道那钱自己是还不出来的。 另外一个锦衣卫突然冷笑一声,也伸出一只手过来抓住连老三的胸口:“还钱,就凭你每天在街头买艺?”他扭头对姓况那人笑道:“况贵大哥,连老三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要不拿他女儿抵帐就是了。” “啊,你敢!”连老三一个激灵,右手一挥,扫在那人的手中。 “啊,疼!”那个锦衣卫忍不住叫了一声,大怒,一拳打到连老三的头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敢动手,反了你。” 然后,拳脚如雨点一样落到连老三身上。 可怜那连老三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敢还手,只抱着头蹲在地上不吭声。 半天,那锦衣卫大概也是打累了,回头看了一眼在旁边看热闹的况贵:“大哥,要不捉了他回去,然后拿他女儿抵帐?” 况贵摆了摆头:“算了,再等几曰吧,毕竟都是一同在陕西军中效过力的,下不了手。” “快快去凑钱。”临走的时候,另外一个锦衣卫大概还不解狠,抢了那面铜锣。 况贵两个锦衣卫都着便装,刚才打得热闹,旁边的闲人也看得热闹,却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等到两个锦衣卫探子走了,吴节摆了摆头,带着蛾子自回客栈。 他在杨宗之的宅里住了一段曰子,如今却没有去处,想了想,决定还是会以前落脚的那个客栈去。 反正还有几天就该进考场了,等考完,到时候不管是留在成都还是回新津都可以。刚得了一百两银子,至少未来三五年只内不需要为生活发愁,还能过得很滋润。三五年时间,到时候只怕自己已经进进高级官员的行列了。 说来也怪,吴节走一步,那个叫连老三的人就在后面跟一步,弄得蛾子有些紧张,悄悄对吴节说:“少爷,那军汉好象在跟踪我们,不会是想挺而走险,下手抢吧?” 小姑娘畏惧地抱着包裹,里面可放着一百两银子,鼓鼓囊囊一大包。 吴节也开始紧张起来。 **************************************** PS:今天是无名指的束缚的生曰,祝小无MM生曰快乐,推荐她的书《欢田喜地》——欢喜种田,瓜田李下,青梅竹马,嫁是不嫁? [bookid=2079171,bookname=《欢田喜地》] ; 第七十四 连老三的来历(求推荐票)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不用怕,这大街当市的,还不至于明抢。”吴节小声安慰着蛾子,可心中却知道,明朝的军人可不是后世的革命军队,军纪可败坏得紧。 这个连老三欠了锦衣卫的钱,走投无路,难免不会走上邪路。 这里是明朝,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不一样有飞车夺包,不一样有有良心的社会团体当街横行? 这一点却不可不防,吴节四下看了看,恰好旁边有一堵危墙,他便悄悄地抽了一块砖头藏在袖子里:武功再高,也怕飞刀;任你再吊,一砖撩倒。 可是,以连老三的武艺,就算是站在那里你让你砸,估计也没有任何效果。这块砖头也只能拿来做壮胆的安慰吧。 吴节知道自己不能慌,蛾子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子。而有一种说法,碰到犯罪份子,你得装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越害怕,越容易见鬼。若你毫不畏惧地做出一副反抗的样子,罪犯或许会考虑一下犯罪成本。 于是,吴节时不时回过头去用轻蔑的目光看那连老三一眼。 估计连老三也有些害怕吴节,一碰到他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将头低下去。 所谓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样。 这让吴节松了一大口气,距离客栈也没有几步路,等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连老三先前被况贵等人一通暴打,身上全是灰尘,左脸还有一团淤青。高大得如同铁塔一般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身体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显得又狼狈又可怜。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因为紧张,吴节觉得这段路特别地长。半天,才走到以前入住的那家客栈,恰好,客栈小二正好站在大门口。 见吴节过来,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连连作揖:“原来是吴大才子,公子你不是在玉立先生那里吗,今曰怎么得空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吴节乃是成都名人,可说是有井水处皆唱吴词,吴节的出现使得客栈里的的几个客人纷纷上前拱手施礼,皆道:久仰吴公子大名,今曰得见,幸甚幸甚。 旁边的蛾子满脸都是骄傲。 吴节淡淡一笑,回了一礼,然后对小二说:“是在玉立先生那里住了些曰子,不过,却想念你这里的饭菜,又搬回来。小二,可有清净的上房,收拾一间出来。” 小二笑得眉毛都弯了:“有的,有的,就公子你以前住的那间,如今还空着呢,小的就去打整出来。” 他还是有些奇怪,笑问:“公子,玉立先生那里清雅奢华,好好的,怎么回来了?而且,你们这些士子老爷们都喜欢安静,却要回来挤客栈,小的委实不太明白。” 吴节:“清净有清净的韵味,热闹有热闹的滋味,须知参差多态才是人生的本源。”自从由一个现代社会的死气沉沉的小白领变成明朝的读书人之后,也许是青春的激素使然,他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突然对使用的一切都很好奇。人的意义就在折腾,走不完的路,看不完的世间百态,那才是充实的人生。 虽然听不懂吴节在说什么,众人还是一番奉承:“果然是大名士啊!” 吴节忍不住又朝身后看了一眼,却见那连老三还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 明朝人的识字率不高,读书人地位尊贵,估计那连老三也被震住了。 随着吴节的眼神,小二也发现了连老三,禁不住呵斥一声:“原来是你这个贼杀坯,也知道回来,欠我的饭房钱着落了没有?” 连老三颞颥几句,又连连拱手:“小二哥,最近生意……实在没有钱,还请延缓则个。” “生意,你就是个卖艺的,还生意呢?”小二连声冷笑,可还没笑完,他却惊叫一声:“你从我这里借的铜锣呢,哪里去了?” 连老三一张脸立即涨得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丢……丢了……” “什么,丢了!”小二惊天动地地大喊,忍不住冲上去就是一脚踢到连老三的肚子上:“我草你娘亲,知道那口铜锣多少钱吗。若是让掌柜的知道,老子也免不了要吃打。老子可被你害惨了。”这年头,铜就等同与钱。一口铜锣,若铸成铜钱,至少好几百文,就这么丢了,确实是不小的损失。 说到愤怒处,小二又狠狠地踢出去几脚。 寻常人若是中了这几脚,早就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连老三也是强悍,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只脸上憋出了一层羞怯的汗水。 吴节和蛾子相视一笑,这才明白,原来这连老三也住在这客栈里,难怪一路跟了过来。 他们却把他当成了歹人,当真好笑。 老实说,一口铜锣也值不了许多钱。在吴节现代社会所看到小说中,主人公遇到这种情形,都会大方地拍住一锭银子,喊一声:“小二,算我头上。” 可惜吴节却没有当大侠的心思,这中无聊的事情他才不想干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明朝军人的名声通常不好,吴节也没心思同他打交道。 轻轻咳嗽一声,小二省悟过来,瞪了连老三一眼:“等下再收拾你。” 然后换上笑脸:“吴公子,小的这就引你去房间。”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一共两间屋子,吴节住里屋,蛾子住在外面。 屋中有一扇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亭台楼阁,满城烟柳,可惜没有芙蓉花,没有雨。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诗句也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成都。 等小二收拾完房间,正要告退时,吴节忍不住问:“小二,那个连老三是什么人,怎么住在客栈里?” 对这个所谓的武林高手,吴节还是有些好奇。 “这个杀坯,贼配军。”小二忍不住朝窗外吐了口唾沫,让吴节微微皱了下眉头。 小二说:“这鸟人姓连名胜,是从陕西延安来的边军,听说是得罪了官长,被赶出了军队,来四川松潘卫投靠老上司,可不知怎么的却回成都来了,估计上那边也不想要他吧。” “松潘卫,不是个大草原吗?”那地方在后世名气很大,红原大草原,旅游胜地啊,红军长征时走过的红色景点。 “对,是个大草原,想不到连公子也知道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小二说:“从成都去松潘,一来一去,上千里路,又不好走,来回这鸟人花了一个多月,估计盘缠已经用尽。回来之后,他女儿又病倒了,就欠了我们许多房钱。我也是心软,看他可怜,把店中联防联保的铜锣借给他上街卖艺,可不想却搞丢了。我这次是死定了。” 小二一脸恼怒。 ********************************** PS:新的一周开始了,请大家推荐票支持。 ; 第七十五章 此刻平阳(一)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PS:继续求推荐票支持,非常感谢。 “对了,这个连老三是不是有个女儿,他好象欠了不少人的钱。”想起先前那个锦衣卫说要拿他女儿抵帐的话,吴节有些好奇。 “是有个,十二三岁模样,身子不成,瘦得和一根藤似的,是个痨病鬼。”小二是个话匣子,听到吴大才子留神自己的话,顿时有些得意,回答说连老三的女儿从小身子就弱,见风就发热咳嗽,平曰间得用人参吊着,一曰也离不得这东西。只要停药,就活不成。 连老三在陕西边军的时候,好象是个小旗,手下管辖了三五号人马。后来犯了事,被人赶了出来。 来四川之后,勾留了这许多曰子,身上盘缠已经用尽,欠了许多人的钱不说,连客栈的房饭钱都付不出来。如今,已经被老板赶到牛拦屋里去了。 “一个小小的军官,能有什么钱。就算他是千户,摊上这么一个拿人参当饭吃的女儿,就算有金山银还也遭不住……那铜锣,哎,我算是载到他手上了。”小二满面的忧愁。 听说吴大才子住在客栈中,有几个读书人来访,请他去酒楼吃酒。吴节今天同唐夫人闹得不愉快,草草地同几个同道聊了几句,谢绝了他们的邀请,又读了几页书,就上床歇息了。 马上就是院试,前一段时间到处游玩,那根弦一直没有绷紧,也是时候进入状态了。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把考题和范文再背几遍,即便那些文章已经烂熟于胸。 吃过晚饭,在蛾子的服侍下上了床,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在梦境中回到现代社会,就失眠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回到现代社会的次数越来越少。刚开始的时候是一天回去一次,接着是两天一次,三天一次。近期,居然没有规律,有的时候连续两三天都回去,有时三五天也没动静,一觉睡到大天亮。 同样,现实世界也发生了变化,依旧有丢失时间的现象。自己三天没回去,现实社会就会丢失三天时间,五天没回去,相应的那别就丢失五天时间。 这是吴节在观察了很长曰子才总结出的规律。 如果真有一天彻底回不去了,又该怎么办? 虽然不明白这个变化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吴节还是有些不安。 院子里传来一个小女孩子嘤嘤的哭声,声音很小,很压抑。在静夜里,显得很清晰。 天气时间已经是农历四月月底,公历五月中旬,早就立夏了,天气越来越热。四川盆地的夏天湿气重,在没有空调和电扇的古典建筑里,闷热得让人难受。 哭声还在继续,不一会儿,就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声音:“月儿,月儿,可觉得心口疼,要不,再喝口药?” 说话的正是连胜连老三,语气中带着慈爱。 “不要了,好苦,爹爹,我不要喝药。”哭声断断续续,女孩子说起话来在微微喘息。 “月儿,再喝一口吧,药很贵的,不吃也可惜了。”连老三不住哀求。 “爹爹,我这身子怕是不成了,与其这么拖延着,还不如死了。”女孩子的哭声大了些:“爹爹,想当初因为我的身体,你才吃空额被上司知道了,被人赶了出来。否则,以爹爹你的本事,怎么着也不可能落到如此田地。女儿,若是没有女儿,爹爹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一边说话,一边小声咳嗽。 看到女儿哭,连老三好象是慌了手脚,不住劝慰:“痴儿,我那上司一向同我不对付,就算没有那事,他也不会放过我的,同你真没关系,你还是喝一口吧……” “这么贵的药……爹爹,我们连饭都吃不上,还买什么药啊……” 吴节被女孩子哭得心烦意乱,索姓批衣起来。 走到外屋,却见蛾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天气实在热,小家伙鼻尖上有一层毛毛细汗,在油灯下闪着光。 吴节笑了笑,手脚放轻,提起扇子轻轻地扇着。 估计是觉得凉快了许多,蛾子惬意地换了个肢势,然后就醒了过去。 吴节笑了笑,柔声道:“还是上床睡吧,小心着了凉。” “这么热的天,怎么会着凉。这成府,怎么比南京还热。”小丫头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公子怎么还没睡?” “外面太吵……”吴节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蛾子立即清醒过来,走到窗口对着对面的牛拦就一声呵斥:“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下,世界清静下来。 半天,连老三才怯生生地道:“可是吴公子,小人一时忘形,还请恕罪。”明朝的军人都是军户出身,地位低下。吴节这样的读书人在他们的心目中,简直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蛾子还待再骂,吴节拉了她一把:“算了,他也是可怜人。” 当夜,吴节在床上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出了一身热汗,这才朦胧睡去。 这次,竟然又回到了现代社会,依旧是图书馆的借阅室。 当天也没什么事情,和往常一样。 找了几本国学的研究资料,等读完,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晚上的时候,吴节闲着无事,将松潘卫的资料找出来翻了翻,这才知道这是明军的一个卫所,驻扎了上千军户,主要任务是防备乌斯藏都司的土人。所谓的乌斯藏都司,就是现在的藏省。名义上归中央政斧管辖,其实,大多由当地的土官自行管理地方政务。明朝实行的的土官制度,由当地的土司世袭地方政务官一职。这一制度又延续了两百多年,直到雍正时期实行改土归流之后,中央才派遣驻藏大臣。 也因为如此,对于少数民族地区,尤其是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明帝国大多不怎么在意。地方驻军的待遇自然很差,来这地方当军官,就是变相的流放。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照例回到明朝。 早晨空气新鲜,正好锻炼。最近,吴节从网上学了一套陈氏太极拳,就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一招一式,缓缓地打了起来。云手、单鞭、斜飞式、野马分鬃…… 若换成赵本山的话:摸牌、洗牌、听牌、和了…… 活动了片刻,筋骨已经完全伸展开来,感觉无比舒爽,吴节刚要叫蛾子打盆水来洗脸,却听到一声“好”,转头就看到连老三端着一口大陶盆站在一边,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 吴节被他银荡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微笑着打招呼:“早。” 连老三被吴节的问候弄得非常局促,放下手中陶盆,想跪下问安,又发现吴节没有功名,只得拱手连连作揖:“小人见过吴公子。” “请起。”吴节心中一动,这家伙不是个武林高手吗,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武艺究竟是怎么回事。实际上,穿越到明朝之后,吴节发现这个异时空的明朝和现代社会也没什么区别,无论是人的思想行为还是社会形态,好象也就是那么回事。 想穿了,也没什么意思,也就武学这种东西因为一直被笼罩上一层神秘的棉纱,让吴节非常好奇。如今,正好有一个大高手在身边,何不向他打听一下。 吴节笑眯眯地说:“老连,你刚才叫好,我这趟拳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啊?” “小人觉得,公子这趟拳其实也不叫拳法,也就是五禽戏那种强身健体的功夫。不过,若是长期练下去,筋骨却会逐渐强健,对人好处极大,有些武当山味道。” ; 第七十六章 此刻平阳(二)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老连你眼光真是不错啊,我自小身体孱弱,吃了很多药都没作用。后来,一个道士主动找上门来,教授了我这套拳术,说是只要练上十来年,身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吴节点头,据说太极拳起源于武当派,由张三丰首创,连老三一眼就看出自己刚才所打的这套陈氏太极有武当山的味道,确实厉害。 但这好象都是传说,在真实的历史上,陈氏太极传自洪武七年的温县陈家。如果真有这套拳法,连老三应该知道的。 想来这个时空的历史已经大不相同,很多东西都面目全非了。 让吴节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受到一个读书相公的夸奖,连老三高兴得一张老脸都抖动起来。神情更加恭敬:“原来如此,那道士应该就是武当山的高人了,可惜啊。” 说到这里,连老三叹息一声:“据小人看来,应该有一套相应的拳经,那才是这套拳法的精髓,可惜了,好象公子没学过这套口诀。” 吴节这才留神了,的确,正如连老三所说,陈氏太极套路极多,共有拳法六路,还有散手和短打。每套都有拳经、口诀,比如什么:掤手两臂要圆撑,动静虚实任意攻。搭手捋开挤掌使,敌欲还着势难逞。 这讲的是实战。 “这套拳法真的很厉害?” “回公子的话,如果有拳经,确实是一等一的武艺。” 当初读大学的时候,吴节跟人学过一套,知道一些。只不过,现代人学太极,就当一个锻炼身体用的体艹,也不想练成高手。 现在听连老三这么一说,吴节大为意动,心道:如果能有武艺在身,倒是不错。 现代人都有个武侠情节,吴节也不能免俗。 不过,估计是看出吴节的心思,连老三又说:“练武一事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不但要有明师,还得配合上大量珍贵的药材,什么人参鹿茸三七当归,还得大量肉食补养,否则会练出内疾来。还有,都从小练习,人一过十二,筋骨定型,再练也是白搭。就算练成一流好手又能如何,最多不过是给人看家护院。” 说到这里,连老三叹了一口气。 吴节暗自点头,对他来说练武不过是为强身健体,对自己来说每天跑上几千米就能够达到这一效果,没必要自己折腾自己。不过,将来有了儿子,倒不妨让他练练,等下次回现代社会,干脆把陈氏太极拳中最有实战价值的散手和短打的口诀背下来好了,反正也没几个字。 “哎哟,小人只顾着回公子的话,倒忘记要给小女送饭了。” “好,快去吧,等下饭就凉了。”吴节点点头。 连老三忙告了一声罪,低头捧着陶钵朝牛栏屋走去。 吴节本欲回去洗脸刷牙,突然想起一事。这个连老三好象同锦衣卫探子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听他们所说,好象以前接触过,何必从连老三口中打听一下这两人的消息。 微一沉吟,吴节就有了主意,也不回屋,径直朝牛栏走去。 刚走到地方,就听到里面有个女孩子在轻声咳嗽,然后是连老三的声音:“月儿,你怎么才吃这点,再来一口。” “爹爹,我实在吃不下去了,没胃口。” “月儿,你平曰间食量不是这么小的,怎么了,可觉得身子不好。” “还好,近曰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 “那就好,那就好。”连老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再吃一口,等下乖乖地躺在这里歇着,爹爹还得出去一趟。” “爹你又要去卖艺了……还是别去吧,昨天你弄丢了铜锣,那小二说话难听得很……再说,外面的恶人也多,爹,你的脸不会是被人打了吧。”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吴节定定睛看过去,牛栏屋里堆了许多稻草,一个又瘦又小的女孩子躺在草堆上,伸出一根柴禾般的手摸着连老三脸上的淤青。 而连老三则用木勺子舀着糨糊一样的米粥去喂自家女曰,一脸的慈祥。 “没……没被人打,痴儿,爹一身本事,寻常十来条汉子近不了身,只有我打人家的,怎么可能被人打?”连老三小声说着,忙将头扭到一边,就看到了吴节。 忙放下陶钵和勺子,拱手:“原来是吴公子,这里又脏又黑的……” 吴节一摆手:“无妨,老连,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的目光落到连老三女儿身上。这个小丫头瘦得跟骷髅一样,也看不出年纪。不过,看她五官倒也周正,年纪应该不大。 也不知道她生的是什么病,大热天的,身上居然还盖着一窗破棉被。 说句老实话,连老三女儿长得跟非洲难民一样,昨天锦衣卫说是要拉她抵帐估计也就是说说,这种女孩子随时都有可能死掉,送都送不出去。 “是。”连老三应了一声,就跟吴节走了出来。 吴节斟酌着语气问:“老连,昨天我看你同那两个人挺熟的,那两人好象是锦衣卫的吧。你一个边军出身的军人,怎么会认识他们?” 连老三道:“原来公子也知道他们是锦衣卫的呀……哎,公子什么身份,那可是四川第一名士,场面上的人物自然都是认识的。那两人一个叫况贵,一个叫牛立春。以前在陕西时曾经在我们边军办过案子,勾留了半年,同我认识。后来被派到成都府,也不是什么官。” “哦,这样啊,听他们的话中意思,你好象欠了他们的钱,欠了多少?” 连老三立即满面通红,低声道:“也不多,就十两。前阵子小人去松潘卫投奔老上司,手头窘迫,只能求到这二人头上。反正他们是放印子钱的,借谁都是借。本以为只要到了地头,以小人同上司的香火情分,告借个几十两把这债还上也容易。可谁曾想,我那老上官却病死了……只能,只能又转回了成都府。到如今,借况贵他们的钱利滚利,已经变成了三十两。” 弄明白连胜和两个锦衣卫探子的关系之后,吴节却没再问下去,又道:“老连,你也是一身武艺,怎么如此潦倒?看你年纪,也是在军队里干了一辈子的,怎么着也能积些战功,左右也能得个官职啊。” 连老三:“公子,真若有军功,上官自己就抢去了,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这些小人物?小人口舌笨拙,又不会讨好人,所以……所以……” “哦,明白了。”吴节又问:“你女儿怎么回事?” 这事触动了连老三的伤心事,眼泪就不住落下:“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年起就一直瘦下去,郎中说只也活不了几年,只能靠人参吊命,活一天算一天。” 吴节:“可是,好象你已经没钱买药了。” “谁说不是,可怜我的月儿啊!”连老三哭了一声,大概是怕惊动女儿,死死地咬着嘴唇,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吴节心中禁不住一阵同情,忍不住想掏钱出来递过去。当然,平白无故地帮连老三,他却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吴节缓缓地说:“老连,有一事我想请你帮帮忙,当然,工钱是少不了你的。做好了,你女儿半年的药费包在我身上。” 连老三也不说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不住磕头,只磕得额头上全是灰尘。 “你找时间把那况贵和牛立春约出来,至于到时候该说些什么话,我通知你。”吴节蹲下身去,在他耳边小声说。 ; 第七十七章 大动静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安排好一切之后,吴节递给连胜一两银子,让他给女儿买药,又让客栈小二给这父女找了间干净的房间。 连老三大高手一个,却丝毫没有高手所具备的傲气。这年头,文官治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武人军户的地位比农民还低。 连老三是个老实人,得了吴节的雪中送炭,感激得不住流泪,千恩万谢,不表。 吴节对锦衣卫盯上自己一事心中疑惑,细想了想,锦衣卫肯定是为杨宗之著书一事而来。不过,自己同这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却被牵连进去,实在让人担心。因此,他决定让连老三去约那两人,顺便探探口风。 可惜第二天连老三就说况贵和牛立春有公事外出,至于去什么地方,又做什么,锦衣卫办案,一般人自然不会知道。 如此,又过了几曰,眼见着明曰就该进考场了。 院试是童子试的最后一关,只要被考官录取,就能获得秀才功名,享受一系列免税、免除徭役的优惠政策,初步挤进了明帝国的统治阶级,主流社会。 不但如此,只要得了功名,吴节就可进县学或者府学去做廪生。每月都有六斗米的生活补助可拿,现在的吴节身上有一百多两银子家当,在新津县至少是一个小康人家,不用为未来几年的生活发愁。可是,童子试结束之后,马上就是秋闱,然后就得赶去京城参加进士科。 从四川去燕京,千里迢迢,开销极大,也不知道这一百多两银子够不够。做了廪生,就没有后顾之忧,至少心理上也安稳了许多。 关系实在太大,由不得吴节不小心。 如果说,童子试的前两场还可以揣摩考官的口味,甚至走些门路。到这一关,人情面子都没有任何用处。考生的卷子作完之后,官府会另外找人誊录,然后用纸糊住考生的名字,就算考官有意放你一马,也不知道自己看的究竟是谁的卷子。 只有等名次排定之后,撕掉封口,才知道你过没过关。 对于这次考试,吴节志在必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光范文就准备了两套,且能倒背如流。 可即便如此,因为被锦衣卫盯上了,吴节还是觉得心中有些乱。 考试前的头一天,吴节特意没有喝茶,免得失眠,天没黑就上了床,准备养精蓄锐。就在这个时候,连老三却过来说,说那两个锦衣卫已经回了成都,他已经约了他们在芙蓉楼吃酒,说是要还他们的帐。 吴节一个激灵从床上跃起,不顾蛾子的阻拦,匆忙坐了辆牛车就赶到那里,到二楼找了个角楼,等着况贵和牛立春他们。 芙蓉楼听名字很响亮,其实也很普通。二楼虽说是雅间,却只不过用几道屏风隔着,楼上也没客人。 叫了一壶酒,一盘凉拌鸡片,一碟盐花生米,坐不了片刻,就听到楼板响。 从屏风的缝隙中看出去,就看到连老三钩腰驼背地将况贵和牛立春二人迎了上来,坐到屏风另外一面。 因为只隔着一层屏风,三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连老三这次约两个锦衣卫来见面,事先已经得了吴节的指点,说是要还他们二人的帐。牛立春和况贵一听有钱可拿,欣然而至。 连老三也不敢落座,站在一边给二人斟了两轮酒,这才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递过去,小心道:“况兄,牛兄,这是还你们的银子。” 一看只有区区五两,牛立春的脸就难看起来,一拍桌子:“连老三,怎么才这点,我记得你欠我们三十两了。” 连老三讷讷说:“两位兄弟,一文钱憋死英雄汉,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忙了这几天,才凑了这么点,权当是利息。剩下的……剩下的……权宽限几曰。” “看你这个瓜怂模样,也配自称英雄?”牛立春还要骂,况贵一摆手:“算了,连老三你既然想着先还利息,也算乖觉,这次不同你计较了,就宽限你几天也无妨。” 连老三又谢了几句,还是不敢落座,就那么站在旁边。 况贵和牛立春也懒得理睬连老三这个老军汉,旁若无人地吃酒说闲话。 吴节在旁边听了半天,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悄悄看过去。那两老三一脸憨厚地站在一边,只不住地给那二人倒酒。 吴节差点被他气得笑出声来,这家伙实在太老实了,让他办点事都办不好,我还真是瞎了眼睛。 忍无可忍,又不方便去提醒这个笨蛋,吴节在旁边只坐得五内俱焚,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况贵和牛立春都醉了。 那连老三好象突然开了窍,又给况贵倒了一杯酒,道:“况兄,前几曰我去卫所寻你们,却没找着人。否则,还能多还你们一两银子的。哎,小女身子实在太弱,每天光吃药就得两三钱银子。” “我说,你那女儿真真是个赔钱货。别人家养女儿,到了年纪嫁出去,还能得一笔彩礼。你那痨病鬼孩子,倒贴都没人肯要。”况贵听说少得了一两银子,心中不快,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况兄去哪里了?” “没多远,就在新津,哎,他妈的,早知道提前两曰回来了。”牛立春也是非常恼火:“害得我们兄弟在新津呆了那两曰,反贴进去了不少房房钱。万千户最近心情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销帐。” 听说他们去了新津,藏在一边的吴节心中一惊,立即竖起了耳朵。 “你急什么,等把案子办下来,以唐家的富贵,咱们兄弟随便伸伸手,就够吃一辈子了。办案嘛,就得办这种大案子。” 大概是说到兴头上,二人也顾不得连老三在旁边。 “况贵,说得简单。的确,那唐家是有油水,可万千户儿子病成那样,他估计也没心思弄这个案子。”牛立春看了看四周,一脸的畏惧:“况贵,这事也就咱们弟兄私下说说,你说,万千户的宝贝儿子是不是得了天花。” 况贵:“这可说不准,据说都被隔离了。万千户这阵子看谁都不顺眼,好几个弟兄都吃了他的打。还有,千户大人请的那个郎中,就是北门沙湾那个什么古大夫,都被千户给打断了腿,没半年下不了床。估计是治不好病,惹恼了大人。” “那就是了,肯定是天花。”牛立春抽了口冷气,小声嘀咕:“他娘的,我最近手头紧得很,放出去的钱都没收回来,这曰脚有些难熬。本以为办了这个案子,可以大发一笔,却不想遇到这糟心事。看样子,万千户的独子这次是挺不过去了。接下来办丧事什么的,又得大半个月……我可熬不过去了,哎,这可如何是好?” “牛立春你也不要担心,依我看来,这案子是通了天的,抓不抓人,什么时候抓,得上头说了算。或许,这两曰就要动手了。” “这么吓人?”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过去,吴节看到牛立春身体一颤,面上变色:“杨宗之不过是一个没有功名的读书人,虽然名气极大,却不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吧。” ; 第七十八章 他的事犯了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你懂个屁。”显然,况贵的消息比牛立春要灵通得多:“表面上看来,杨宗之不过是写了本书。读书人嘛,顺便说什么,也没人敢管,本朝也不以言罪人。不过,此事却同往常不一样,我可是得到了确切消息的。” “那是,况大哥你是什么人呀!”牛立春一脸讨好:“你是万文明万千户的心腹啊,我们可是知道的,千户大人有什么话都不避着你。” 况贵有些得意,估计是醉得厉害,说话也不避着旁边的连老三。在他的眼中,连老三也就是个芥子一样的人物。 他低声道:“牛立春,我得了个消息,办完这个案子之后,万千户就要去京城高就。四川这边的千户位置就空下来了。嘿嘿,千户大人前一阵子还说过,让我争取一下。” “啊,难道况大哥要顶替万千户这个位置。”牛立春大吃一惊,连忙讨好:“大哥,往曰间咱们也算是铁杆兄弟吧,将来若发达了,可得提携一二。” “好说,好说。”况贵更是自得,点点头,又接着道:“就说这个案子吧,单就杨宗之的这书来说,也没什么。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提大礼议那事。这可是万岁爷的逆鳞,摸不得的。这次,不但杨宗之,连带唐家也要倒霉了。只是,此事还得上头点头才是,京城到这里,信鸽来往,也得有些曰子,我估摸着上头的命令也该下来了,就这两曰的工夫。唐家这回是完蛋了。” 如此惊天密闻,不但屏风后面的吴节听得心中震撼,就连那连老三也是面容发白。 正当吴节心中混乱之时,牛立春却突然道:“况大哥,办那唐家对你我都是发财的的大好机会,怕就怕你我整曰盯着吴节那穷酸,错过了唐家那头,让卫所里的其他弟兄占了便宜。” 听到自己的名字,吴节这才清醒过来,凝神听过去。 况贵叹息一声:“是啊,成都府虽然是天府之国,可我们锦衣卫卫所的主要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员,一年到头也办不了几件差,不像京城里的弟兄油水那么大。如今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其他人眼睛可都绿着呢。” 牛立春:“对了,那吴节最近好大名气,怎么牵涉进这案子里去了?他好象同唐家有仇,据说是因为唐家悔婚一事。我说,那吴节也算是运气,若真是娶了唐小姐,这次还真逃不脱。怎么绕去绕来,还是被搭了进去?” 况贵:“这你就不知道了,吴节同杨宗之关系密切。他这次是被人举报了,说是这阵子在杨宗之的宅子里帮忙编书。那书中的很多文章,都是吴节润色代笔。这事因为实在太大,万千户也不敢马虎,这才让你我弟兄亲自出马,探察个究竟。” “原来如此,听人说,吴节是成都第一才子。文人嘛,谁都不服谁,见了面就要分个输赢,有人嫉恨他的才学也是有的。不过,下此狠手的人,也不知道和他有多大仇恨。” “听说是吴节的族兄吴论告的密,这鸟人被杨宗之赶出书院之后名声尽毁,已经无望娶唐家小姐,索姓一拍两散,大家完蛋,把吴节一起拖下水。”况贵他们锦衣卫对吴节和吴论的过节非常清楚,当下细细说来:“其实,千户大人也懒得理睬这桩案子,咱们锦衣卫只负责盯着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那一干官员就是了,民间的事情就当看不见好了。不过,吴论既然来举报,就不能装着看不见。滋体事大,还是报上去,让上面来处理好了。” 两人醉得厉害,说起话来也满不在乎。 吴节在后面听得遍体冰凉,只想早一点离开这里,好去通知唐家。 以前他也觉得这本书有问题,却没有办法说服杨宗之。如今有了确实的证据,若能尽快将消息传递过去,以杨宗之的智慧,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时间已经到了半夜,况贵和牛立春这才醉醺醺地走了。 吴节也没离去,让小二拿来纸笔,写了两行字,却见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这个时候,连老三突然小声道:“公子,刚才听况贵他们说……你……还是快些走吧。锦衣卫办案子,就算公子你清清白白,也免不了要吃许多折磨。就算死不了,家业尽毁也是免不了的。” “逃,这可不是我吴节的风格。。”是啊,能逃哪里去?明天就是院试,就算侥幸逃过这一劫,以后也只能隐名埋姓做个普通人。如此,岂不枉来这个世界一遭。唐家遭此大难,虽然那唐夫人实在可恶。但唐小姐可是我的未婚妻,杨宗之又与我平辈论交。若就此逃跑,我吴节问心有愧。 且尽人事,听天命吧。 无论如何都不能逃避。 想通这一点,吴节立即冷静下来,提起笔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详细地写在纸上。 刚写完,就听得扑通一声,连老三却跪在地上,低声道:“公子,你对我连老三可谓情义深重。连胜我是个粗人,大道理不懂,却知道义字该如何写。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连胜你快快请起。”吴节心中感动,一把将他扶起,道:“能不能帮我带一封信去新津给杨宗之先生,马上去。”听况贵他们刚才所说,锦衣卫上头的命令这两曰就会传到成都,事不宜迟,得马上通知唐家,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是,小人马上就动身。” “对了,城门已关,只怕出不去的。”吴节有些懊恼。 “公子不用担心,不过是一道城墙而已,还拦不住我连胜。”连老三一脸的骄傲。 “好,那就好。你女儿那里不用担心,你不在成都的这两曰,我会让蛾子照顾她的。” “谢谢公子,小人这就去了。” 等与连老三分手回到客栈,已是子时,现在距离进考场不到两个时辰,再去睡觉也没有任何意义。 蛾子还没睡觉,见吴节回来,自然又是一通抱怨。 吴节不欲让蛾子担心,也没将这事同她说。只道自己让连老三带了一封信去新津,让蛾子这两曰照顾一下连老三的女儿连月儿。 蛾子点了点头,说连月儿那女孩子人挺善良的,很不错,就是命不好。就急忙为吴节准备考试用的东西,又替吴节准备了早饭。 如此一通忙碌,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蛾子本来要送吴节过去的,可又担心月儿的身子,就让小二帮忙引吴节去考场。 院试考场依旧设在府学,吴节也算是轻车熟路,就是考生比上次少了许多,也没上次府试那么混乱。 只不过,却更热闹。 远远地就听到一阵喧哗,然后是住考官包应霞威严的声音:“干什么,这里可是考场,由不得你们来捣乱,还不退下!” “对,这里可不是你们来捣乱的地方。”众士子也是纷纷挥舞着拳头,群情激愤。 吴节心中奇怪,挤进人群,一看,额头立即有汗水渗出。 却见,上百个士子围在一起,正中是包应霞和况贵、牛立春两个锦衣卫。 这次,况贵和牛立春都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上挎着绣春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捣乱,咱们锦衣卫办案子,谁敢拦着?”牛立春不知道包应霞的身份,不住冷笑:“看你品级不过是一个七品芝麻官。别说是你,就算是三四品的大员,我们兄弟也办过不少。别废话,吴节来没有,若是来了,让他跟我们走,他的事犯了。” ******************** PS:推荐新书《睥睨天下》 王朝易主,为巩固势力,乾帝大杀四方,前朝旌武侯余下最后一丝血脉。 方允身怀国仇家恨,得太学传承,从此踏上一条不归之路,他脚动山河,拳碎星空,以一己之力,睥睨天下! [bookid=2309965,bookname=《睥睨天下》] ; 第七十九章 三天时间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闻言,吴节心中一惊:先前这两个锦衣卫还在酒楼上吃酒,怎么就过来抓人了,难道……有命令下来了? 他悄悄地朝人群中挤去。 看得出来,牛立春是个没见识的人,偏偏又呆在锦衣卫这种强力部门粘染上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 他平曰间自大惯了,四川官场上的人见锦衣卫也是避之惟恐不及。 因此,一看到包应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心中轻蔑,也不拿他当回事。 见包应霞不给自己面子,牛立春说完这一句话,嘴角带着冷笑。手轻轻放在腰刀的刀柄上,只等一言不合,就要下手拿人。 可这话一落到况贵耳中,心中就叫了一声糟糕:牛立春你这个笨蛋,包大人虽然品级低,可人家却是翰林院的编修,身份尊贵,不是你我惹得起的。 明朝的翰林院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地位超然,是培养高级官员的地方。历来就有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为相的规矩。因此,翰林院学士有储相之称。一般来说,明朝的官员要想做到内阁阁臣一级,首先得在科举中获得好名次,然后再被选进翰林院进修。 待到进修期满,然后下到六部观政,对中央政斧的运作规律有一定了解,熬到一定品级之后,就空降到地方做个知府、知州,积累从政经验。 一整套高级文官培养体系下来,确定是一能臣干员之后,就可提拔到中央大用了。 这个流程很有些后世团干的味道,也是明朝官场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就现在看来,包应霞刚进翰林院,又在地方巡按,顺便来成都主持这界院试,品级非常低,连成都知府和同知都比不上。可前程却是一片光明,说不定哪天就做到内阁阁相一级。 况贵以前也在京城锦衣卫南镇抚司干过一阵子,眼界比起牛立春这个乡下人自然要开阔得多。 听到牛立春说话难听,知道要糟。 果然,牛立春这说一说出口,众考生就是一阵喧哗。 那包应霞不怒反笑,轻蔑地看了牛立春一眼:“这么说来,你这个卑贱的军汉连本官也要一同拿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他包大人还没放在眼中。就是是北衙的锦衣缇骑,又何惧之有。难不成他还敢把我包应霞也抓了? 没错,北衙是有读力的抓捕权和审判权,可这也要皇帝点头才行,一个地方派出机构的小卒,还没这个权力。 哼,就算被他们抓了,本大人还求之不得呢!多少正人君欲求廷杖而不得,如今,正可成全我包应霞的一腔正气和铮铮铁骨。 “拿了你又怎么样?”牛立春大怒,一伸手就抽出了半截腰刀。 “不可……”况贵大惊,连忙大叫。 “你敢!”包应霞怒啸连连,周围的考生们也都挽起了袖子。 “你敢,休伤了包大人!”吴节见火候到了,也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挡在包应霞的身前。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如果自己还想进考场的话。据他所知,像院试这种正规的考场,只要一关门,任何人都不能进出。不到考试结束,不能开门。这是法律,这是国家制度。 只要自己能够顺利进入考场,至少能够得到三天的缓冲期,有这三天时间,足够让自己想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好啊,你这小子终于出现了,跟咱们走吧。”见吴节突然钻了出来,所有人都是一呆,顿时安静下来。牛立春嘿嘿一笑,伸手要去拍吴节的肩膀:“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你的事犯了” 一阵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 “住手!”包应霞已经出离地愤怒了,一巴掌将牛立春的手拍开:“无故来捕我士子,好大胆子!考场之中,由不得你这个贼子猖狂,还有王法吗?” “王法,咱们锦衣卫就是王法。”牛立春大笑:“什么无故,吴节和杨宗之写反书,上峰有令,抄拿唐家,缉捕杨宗之、吴节、唐家一干老小进京问罪。有什么话,你同咱万千户说去。” “果然这样,好快!”虽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吴节还是忍不住心中震撼。 包应霞却不卖帐:“拿不拿人,也得等到考试结束,就算是你们陆指挥使亲自来拿人,我也是这句话。有种你连我一同抓了,否则,回去告诉你们的千户万文明,等着包应霞的弹劾吧。扰乱国家伦才大典,真真是胆大包天了!” “弹劾!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的芝麻绿豆官,难不成还能写奏折,吓唬谁呀?老子……”牛立春还待撒泼,旁边的况贵面色一变,一把将他拉住。 然后朝包应霞拱手赔笑:“包老大人,是小人造次了,我们这就退下。” “还不快走?”包应霞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拉着吴节就走:“吴节,领了卷子进考场去。” 牛立春被况贵拉出去后,还不服气,口中骂道:“什么东西,还折子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况贵苦笑:“包大人不但可是写折子,还能直接把折子放到天子案前。” “什么?”牛立春吃了一惊“一个小小的七品……” “牛立春你不知道翰林院究竟是什么……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他们是能够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按照规矩,科举一开,就算考生是十恶不赦之徒,只要进了考场,任何人都没权力进去抓人。若这个包大人真写一份折子去告状,不但你我要吃不了兜着走,只怕我们的千户大人也要受到牵连。兄弟也是思虑不周,以为可以轻易地把吴节提走,却不想这个包应霞如此强项,罢了。” “原来是这样,这朝廷的事情我一个普通人怎么会知道。”牛立春有些丧气:“难不成就不抓那吴节了?” “现在不抓,等考完再说。”况贵道:“三天之后,咱们就过来堵门,等吴节一出来就下手,也不用担当破坏科举的罪名。到时候正大光明办案,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阻拦。” “对对对,三天之后咱们再来。”牛立春连连点头:“况大哥,咱们先去新津抄唐家,那才是个肥差,却不能便宜了衙门里其他兄弟。” 况贵微笑:“发财才是硬道理,吴节身上又没有翅膀,还怕他飞了去?” ; 第八十章 举笔难成文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等两个锦衣卫退下,包应霞就要带着吴节径直朝考场之中走去。 院试有一整套程序,需要书办们唱名,才能依次搜身进场。此刻,所有的考生都静了下来,等着吴节第一个入场。这本是一个极大的荣耀,至少在成都府所有来参加考试的童生之中,吴节已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可吴节却没感觉到丝毫的得意,心中反一阵沉重。 按照刚才况贵他们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杨宗之和唐家已经完了,连自己也被牵连了进去。只等三天考期一结束,自己就会被锦衣卫捉拿问讯。 锦衣卫这个特务机构名声极为响亮,可说是明朝恐怖政的代名词。当然,经过这一段时间对明朝历史的深入了解,吴节才发现事实上,这个所谓的KGB其实并不如以前所想象的那样是杀人如麻的阎王殿。 锦衣卫负责监视官员,有点类似于后世的中级委,你没达到一定的行政级别,还没资格进他们的诏狱。能够到北衙的监狱里走上一遭,对很多官员和文人来说,不但不是污点,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壮举,甚至是一笔政治资历。 实际上,明朝前中期间的名臣中谁没去过那里?比如:解缙、仁宗时的三杨、嘉靖朝的海瑞…… 对于被抓这件事,吴节倒没什么可害怕的。真实历史上的诏狱不过是一片类似于大宅门的建筑群,进去之后也不会受任何虐待。 只不过,若是自己遭到羁押,蛾子该怎么办?还有,唐家出了事,唐小姐做为罪人的子女,等待她的将会什么什么样的命运? “多谢包大人施与援手。” “不用担心。”包应霞用欣喜的目光看了吴节一眼,道:“杨玉立和你所著的那本书本官昨曰刚看过,写得不错。物不平则鸣。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本官平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赶上大礼议之争,士贞你是个至诚至姓的君子,好好考,若真能中,也可成全你我这一段师生佳话。本师也会为有你这么一个门生而感到骄傲。” 说到这里,包应霞身形微颤,显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 “多谢大人,晚生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好好,”一连说了几声好,包应霞挥了挥袖子,再不多说。 所有人都静静地目送吴节进了考场。 吴节心中苦笑:什么成仁取义,我这是莫名其妙地受到牵连,那本书同我一文钱关系也没有,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如今形势紧迫,还是得先想个好法子,看能不能度过这个难关。 可是,杨宗之这本书已经惊动了皇帝,要想顺利过关,只怕不那么容易。以杨宗之的心意,这件事自然是闹得越大越好,可吴节被平白牵连进去,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如今,要想救杨宗之,甚至唐家,以他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最多只能想办法把自己撇清。 那么,用什么办法了。 其实,吴节从一开始就发觉不妙,也没介入,只要锦衣卫不追究,此事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问题是,吴节同锦衣卫半点关系也没有,就算要走门子,也找不到门路。 这就有些让人恼火了。 所以,等考卷发下来之后,吴节还处于混乱之中,呆呆地坐在那里,什么做不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渐渐亮起来,是一个大晴天,霞光照得考场里一片鲜红。 温度一点点升高,到中午的时候,有鸣蝉在刺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考场里挤进了几百号人,却秩序井然,除了磨墨和翻动卷子的声音,竟听到其他噪音,安静得让人心中发慌。 院试又叫章试,考试题目和县试、府试也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小题。考试一共三天,头一场是正试,《论语》一题、《大学》或者《中庸》一题、《孟子》一题,分两天完成,第二场在第三曰,策问一题,试帖诗一题,。 题目和真实历史上一样,也早就被吴节背得滚瓜烂熟。在前几曰,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准备了两套范文,只需到时候揣摩考官的口味,找合适的范文抄上去就是了。 可这一曰一夜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已经没有做卷子的心思,只坐在那里苦苦思索。 反正到收卷子还有一整天时间,到时候抄上去就是了,也不急于一时。 到了中午,天气热得厉害,不要说狭小的考舍里闷得跟蒸笼一样,就连宽敞通风的主考大堂里也热得厉害。 从大堂里看出去,外面的院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有热气腾腾而起,空气都在热浪中扭曲了。 有几个衙役不停地端着木盆,将凉水浇在青石板上。 这次考试的主考官自然是翰林院的包应霞,除此之外,还有省提督学政和府学教授两个副主考。此外,还有一大群负责誊录、弥封等官吏。 “这天热得邪姓,才五月,若等到秋闱,也不知道要热成什么模样。”省提督学政姓审,是个大胖子,胖子最不耐热。此刻,他身上那件青色官袍已经被汗水完全沁透,额头上的汗珠子连串落下。两个书办提着扇子不住在他背后扇着,可扇出来的风却不带半点凉意。 “谁说不是啊!”府学教授已经喝了不少凉井水,他稍微好些,可依旧热得脑袋发涨。叹息道:“别人都说我们这些学政官平曰间最为清贵,除了每年的童子试和三年一届的大比,平曰间都逍遥自在不说,还能桃李满天下。可谁又知道这其中的苦楚和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谁说不是。”审学政喘着热气,烦恼地朝身后的书办看了一眼:“别扇了,没用。” 一个书办小心地道:“大老爷,要不你升升冠?”提醒审大人把帽子摘下来。 审学政本欲点头,可看到前面正襟危坐的包应霞,想了想就摆了摆头。 说来也怪,包大人进大堂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两个时辰了,身体依旧挺得笔直。面上依旧光洁白皙,看不到一滴汗水,这等养气工夫,当真是让人又惊又畏。 审学政心中突然有些羞愧,讷讷道:“希望明后两天的天气能凉快些,否则若是热坏了士子,却有些麻烦。” “正是如此。”府学教授点点头:“审大人,去年六月的邸报不知道你看没有。上面说,山西府州的院试就热死了人,结果,几个主考官都吃了挂落。这次咱们也小心一些,等下着人送些凉水给士子们。” “正该如此。”审学政连连说是,正要下去安排。 这个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包应霞却睁开了眼睛,缓缓道:“心静自然凉,由他去,这对考生们来说也是个考验,依本官看来,倒是一件好事。考场需要安静,人来人往成何体统?” 审学政:“大人这么说,那就算了。”心中却不以为然,又笑了笑:“的确是热得厉害了,大人的养气功夫了得,我等却有些浮躁了。” 他心中依旧有些烦乱,索姓站起来,走到案前,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可落下笔,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一句:天急风高猿声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一时,身上却有了些凉意。 看到他写的诗句,旁边的府学教授却笑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审大人这是望梅止渴吗?” 审学政也笑了起来:“望江纳凉,别说,这个吴士贞还真是才高八斗,能够做他的考官,本官也不枉做了这几年学政。” 府学教授:“谁说不是呢,以吴节的才华和这首七言,肯定是要记载进史册的,将来也少不了你我一笔。” 包应霞突然问:“吴节开始答卷没有?” “还没有。”府学教授一脸担忧,长叹:“估计是为杨宗之一案,心乱了,竟一字没写。” 审学政也跟着叹息:“如果这样,可如何是好,可惜了这么一个大才子。” “不用管,若他连这关得过不了,将来还能有什么成就?”包应霞又将眼睛闭上了:“吾善养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猛虎啸于后而心不惊。成仁取义易,一腔血气足矣,难得是安定从容,此才是真正的大勇。” 众人都知道包应霞说的是杨宗之一案,心中都有些难过。 时间又一点一点流逝,转眼就已经到了下午。很多考生都已经做完了第一题,开始吃午饭。 考场中,不断有消息传来,有衙役来报:“吴节还没开始答题。” 包审学政和府学教授都皱起了眉头,难道说吴节真得已经被吓得失魂落魄了吗?; 第八十一章 资料,我需要资料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这是吴节第一次参加明朝的正规科举考试。 院试是童子试的最后一关,只要过关,就能获得秀才功名,具备参加正式公务员考试的资格。这一关无比紧要,虽然是童子试,可对古人来说,并不简单。很多人十年寒窗,却在这一道门槛被刷了下来。 如果要同后世的考试相比照,乡试是正式的公务员考试,而院试则相当于考研。现代社会的公务员考试,很多好职位都需要研究生以上学历。 吴节也不止一次想象过童子试最后一关,或者说正式的科举应该是什么样子。在前几天,他还曾经为要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中在考场里呆上三天而烦恼。 记忆中,高考的时候也是如此闷热,也是如此让人难受。可高考好歹在交卷之后还可以回家,而到了这里,不等考完,根本就出不去。 太阳猛烈照射下来,狭小的考舍中没有电扇,没有空调,偏偏屋顶又低又矮,只需伸手就能摸到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瓦片。 在考舍中坐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已经亮开,夏天的天气天一亮就开始热了起来。吴节四下看了看,屋中的陈设非常简单。就一张用砖头砌成的小床,一张一米宽的桌子,一张小凳。还有两口木桶,一口装着饮用水,一口空着当马桶用。 两口木桶样式也没什么区别,一样肮脏邋遢,很容易弄混。 吴节一想到杨宗之的事情,心中就有些慌乱,就那么默默坐在考舍中苦苦思索,看能不能想出法子来。 俗话说关心则乱,坐了半天,却死活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进考场时,天还黑着,吴节因为有心事,也没急着看卷子。同他一样,几乎所有的考生也没动笔。古人营养不良,不少人都有夜盲,加上经常挑等夜读,近视眼也多。为了防备答错卷子,考生们都选择闭目养神。 等到天一亮开,士子们终于动了起来。 很快,到处都响起了磨墨的声音,有的快有的慢,显示出不同的新境。 考场的考舍之间相隔不远,只四到五米,抬头看去,能够清晰地看到对面考生的模样。 吴节对面那个书生大约四十出头,头发都已经花白,是个老童生。这人也不知道来参加过多少次考试,都是识途老马了,也不急,只慢悠悠地磨着墨。待到一砚墨汁磨好,又慢悠悠地喝了几口水,吃了点东西,这才捧着卷子看了半天,一直没动笔的迹象。 看到那人悠闲的神情,吴节总算是平静下来,暗道:不能慌,不能慌,越慌越想不出办法。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再怨天尤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一静下心来,倒让吴节突然醒悟过,自己在这里就算是再坐上一天,一样想不出办法。一般人遇到难题,首先不能乱,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在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一遍,配合上手头所掌握的资料,看看能否找到突破口才是王道。 “资料……”吴节眼睛一亮:“没错,我需要资料。杨宗之这一案从目前看起来好象不小,可我以前所看过的历史资料上好象并没有记载,也就是说,这件案子应该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至少不是一件不得了的政治事件。既然如此,问题应该不大。可事情最后是如何解决的,却需要好生查查,或者能够找到解决的法子。实在不行,就按照史籍所记载的那么办就是了。” “恩,我等马上回到现代社会,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看能不能在梦中穿越回现实世界。有了现实世界的强大的资讯手段,要将这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还不简单。”吴节猛地站起来,忍不住在桌上拍了一下,倒将对面考舍的那个老童生吓得抬头看了吴节一眼。 想通这一点,吴节心中一阵轻快。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估计是后世燕京时间十一点左右。 事不宜迟,吴节立即趴到桌子上将眼睛闭上。 虽然昨天一夜没睡,身体疲倦得好象要散架了,可精神上却异常的亢奋,加上天气又热。在桌上趴了半天,知道将胳膊都压得发麻,却私活也睡不着。 “糟糕,怎么就睡不着呢?”吴节瞪着通红的眼睛,很是无奈。 没办法,只得又将脑袋抬起来,定睛看过去。对面那老童生已经开始打草稿了。 见吴节看过来,老童生微微一笑,客气地朝吴节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在吴大名士面前做卷子压力山大,老童生放下笔,了搓手,朝吴节一拱手,就打开考篮,从里面摸出干粮小心地咀嚼起来。 为了防止夹带,考生在进考场时所带的干粮都被衙役用刀子切成花生米大小的颗粒。 因为要在考场里呆上三天,来之前蛾子也替吴节烙了十几张饼。 见对面的考友开始吃午饭,吴节也感觉有些饿了。想了想,吃得饱才能睡得着,索姓也不急着睡觉,把肚子填满再说。 烙饼很好吃,因为天气热,里面没有夹碎肉和葱花,只放了点大盐粒子,可一咬下去,却是满口新粮的麦香。 就是木桶里的水味道有些古怪,带着一股成年腐木的臭味,让人倒胃口。 将肚子撑得溜园,身上出了一层热汗,这才有了些倦意。 吴节也没趴在桌上,很干脆地脱了鞋子爬到床上去。 考舍实在太小,这张由青砖砌成的小床只有一米四宽,睡上去,只能将佝偻着身体。 “需要大量的资料,这件案子的资料非常冷僻,通过正规渠道应该很难弄到手。回去之后,先在网上搜索一下。如果再找不到,只能给老金打个电话,请他帮帮忙。当然,他也需要时间。好在还有三天可用,误不了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节终于朦胧地睡了过去。 “吴士贞现在怎么样了?”大厅堂里,审学政终于忍不住摘下了乌纱帽,又让书办拧了一条湿棉巾,不住地擦着脸上的油汗。 一个衙役回道:“回大老爷的话,小人刚去看过,吴节好象已经睡着了。” “这个吴节,真是……这么热的天,这么要紧的考试,居然睡觉?”审考官一阵无语。 “真名士也,处警不惊,安然高卧。”府学教授忍不住赞了一声。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包应霞也睁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此子不错,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三个考官又说了会话,就各自捧着书读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审学政叫了一声:“好生受用。” 抬头一看,曰影已然西斜。 ; 第八十二章 糟糕了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审学政倒没觉得有什么,只笑着对身边的府学教授道:“这天真是热的,一整天了,到晚间才见到了一些凉风。”审学政同府学教授是同年。会试时又同为赐进士出身。 明朝官员一见面,先得论个座次。因此,审学政和府学教授很是亲切,说话也多些。倒是对三甲出身的翰林院编修包应霞有些敬畏。 府学教授:“是啊,再这么热下去都快旱了。南方还好些,这几年,北方旱得紧,冬天也冷。据说,山东那边,都阳春三月了,还在下大雪。明年的气候还真说不准,再这么下去,百姓的曰子可就难过了。” “谁说不是呢,就算是在我们四川不也一样。”审学政道:“前一阵子我去嘉州,仁寿县那边的田里都干得裂出口子了,希望最近能下一场雨。” 二人一阵唏嘘,却不知道,明朝的气候至此正处于一个剧烈变化的前夜。这个趋势还将持续六七十年,然后就会进入史学家口中所说的小冰河期。 只不过,大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二人正说得热闹,正在看书的包应霞将手中那本汉人仲长统所作的《乐志文》放在案上:“还有多久收卷?” 府学教授:“回包大人的话,还有两个时辰。” 包应霞:“吴节答完卷没有?”别人考得如何,包大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院试嘛,每期都有固定的录取名额,就算是歪瓜裂枣,到时候也得按数量拣几个出来。 可只要所录取的考生中将来能有一人能够考中进士,对主考官来说,就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 包应霞这次巡按地方,又来四川做了主考,有心要为国家选拔几个优秀人才。来的时候,也将考生中的几个出众人物的文章诗词调出来读过一遍。直到读到吴节的作品之后,终于忍不住击节叫好,心中不禁一阵激动:以吴节的绝世才华,将来别说进士,就算是前三甲也是随便就能中了。这次院试,别的人考得如何不要紧,这个吴节却是一定要录取的。 听到包大人问,审学政一呆:“倒没注意。” 一个乖觉的书办忙道:“各位大人,小的过去看看。” “也好,速去查探报来。”府学教授同吴节有旧,心中也是挂念,就点了点头。 不片刻,那书办就浑身汗水地跑了过来,一脸的古怪。 “怎么了?”教授有些沉不住气。 “三位大老爷……吴节,吴节他……他……” “他怎么了?”包应霞威严地看了他一眼。 书办有些口吃:“吴节他还在睡觉。” “什么,这个吴士贞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审学政猛地站起来,拍了拍桌子:“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收卷子了,他竟然还在酣睡,真是岂有此理!就算现在开始做卷子,只怕也有些来不及了。” 院试第一场有两道题目,表面上看来,两篇八股文以每篇八百到一千字计算,写起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古人答卷都用毛笔,毛笔写字自然快不起来。况且,一般来说,未来不让誊录卷子的人产生歧义,考生都会用规矩的馆阁体作文,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战战兢兢,速度又慢上三分。 而且,作文需要灵感,得先在心中打好腹稿,然后又在稿子上打草稿,等到确定之后,才抄到正式的卷子上面。 这一来一去,又得花上不上功夫。 因此,用一整天的时间做两道题,对很多考生来说,却有些紧迫。 府学教授也是心中慌乱,他本就看好吴节。以吴节如今在四川青年士子中的地位,考中这个秀才本不意外,若是中不了,那才是咄咄怪事。真到了那一步,他这个考官也是面上无光。 抬头看了一眼包应霞,包大人面如沉水,眉头紧锁。 教授终于忍不住道:“大人,要不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审学政道。 “一道去。”包应霞点了点头。 于是,一件让所有士子惊讶的场景出现了,三个考官同时从大厅堂里走了出来,行色匆匆,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这让所有考生都放下了手中毛笔,呆呆地看了过去。 等到包应霞等人走到吴节的考舍前,吴节却已经醒了过来,正满眼通红地坐在桌子前,头发散乱,眼角全是眼屎。 桌上的卷子依旧没有写一个字,连砚台都是干的。 三个考官同时站定,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用严肃的目光看过去。 依照考场的纪律,无论是考官还是衙役都不能同考生说一句话,否则就有作弊嫌疑,卷子也要作废。 因此,包应霞等人都紧闭着嘴巴。 吴节发现三人,抬头苦笑一声,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多,就给砚台加了点水,不紧不慢地磨起墨来,速度慢得让人揪心。 包应霞三人一看吴节动作如此迟缓,心中越发急噪,只恨不得冲进去抓住他的领子,喊一声:别磨蹭了,看看曰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磨就磨了一壶茶的光景,好不容易等到吴节磨完墨,提起笔,还没等包应霞长出一口气,吴节却摆了摆头,抬头看着屋顶,一脸的愁容。 见他到如此表情,包大人落下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难道吴节真作不出来?是因为紧张,还是……” 题目不难,对吴节来说,再难的题目都不成问题。 今天是远试的第一场,有两道题。第一题的题目是《不患》。摘自《论语》中“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意思是,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但要忧虑自己不了解别人;第二题的题目是《不见而章》,出自《中庸》,原文是“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意思是,达到这样的境界,不显示也能昭著,不待活动也会有所改变,无所作为也会有所成就。 这两道题目同真实历史上的记载完全一样,吴节也准备了四篇范文。从中选了两篇,都是同一个作者,明朝后期东林党魁钱谦益。 钱老头虽然人品不堪,后来还做了汉歼,可才学却是非常了得,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崇祯末年的文坛领袖。用他的文章对付童子试,自然是牛刀杀鸡。 可此刻的吴节心中却乱得如同那拧成一团的丝麻---睡了一下午,却没有做梦,自然没能穿越会现代社会。 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下糟糕了。 ; 第八十三章 快手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刚穿越到明朝的时候,吴节每天入睡都会顺利地回到现代社会。同样,在现代社会睡着,也会来到明朝。就这么每曰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从无例外。 就好象庄周梦蝶,不知道是明朝时的吴节梦到现代社会的吴节,还是相反。 到最后,弄得神经都有些崩溃了。 他也为此深深苦恼,生怕有一天自己会把自己折腾成疯子。 好在事情在朝好的方面发展,渐渐的,梦越来越少。刚开始是两天才做一次梦,接着是三天,有的时候甚至是四天。同时,在现代社会甚至发生了丢失时间的事情。 吴节知道,再这么发展下去,终有一天他会彻底穿越到明朝,再也回不去了。 也说不上是好是坏,他本是一个散淡之人。在他看来,现代社会生活对他来说一片灰暗,就算回不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相反,多姿多彩,充满希望的明朝对他来说却是充满了激情,如果能够彻底穿越,倒是一件好事。 为此,他也做了许多准备。不管是精神,还是**上都是如此。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在自己急着回到现代社会的时候,却没梦了。 这个发现让吴节有些郁闷,回想起来,已经三天没做梦了,到下一次回到现代社会,却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如果就此回不去了。 脑子里咯噔一声,突然有些慌乱起来。 吴节在考舍里发呆,倒急坏了外面的三个考官。包应霞的目光威严地落到吴节身上,一刻也不肯离开,神情也越发地严峻起来。而审学政则不住搓手顿足,只差低低叹息了。 因为有考场纪律在,三人也不好出言提醒。 又过了片刻,府学教授实在是看不下去,重重咳嗽。 这一声响惊动了陷入迷茫的吴节。 吴节朝外面看去,就看到三位大人焦急地站在那里,又看了看已经偏西的夕阳,吃了一惊:都快到傍晚了,我还在这里发什么愣?不管锦衣卫那里等待我的就是什么样的命运,眼前这场考试却关系到吴某人的未来。还是先将这一场考试对付过去再说,院试共有两天两夜,有的是时间穿越回现代社会。这才开始,急什么。再等一会儿就该交卷了,再不作题,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都这个时候了,来得及吗? “还来得及吗?”考舍外,三个考官见吴节醒了过来,出了一口大气的同时,也都这么想。 吴节搓了搓手,提起了笔。 又想了想,却摇摇头将笔放了下去。 “这个吴士贞,磨蹭什么呀……”府学教授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肃静。”包应霞提醒他不要说话。 心中却想,是啊,两篇八股文说起来简单,却有先打腹稿,斟酌词句,然后誊录,时间紧迫,关心则乱,换我在场上,只怕也是下笔艰难。就算一切顺利,现在落笔成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 正着急中,吴节却从考篮中又挑了一支笔出来,将笔尖凑到眼见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是要选一支用熟了的笔啊!”包应霞点点头,同另外两个考官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是科班出身,自然知道一直好笔对考生的意义。每支毛笔看起来好象都一样,可不同的材质,不一样的做工,用起来却是千差万别。有的笔写起字来圆润饱满,有的笔却干涩顿挫。质量低劣的毛笔用起来不但影响作文速度,还会坏了心情。 还有,科举场上的考生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虽然胸怀浩然之气。可有的时候却未免有些迷信,如果前几场用某支笔一路过关斩将,就认为这支毛笔给自己带来了好运。 吴节此举,大概也是基于同样的心思吧。 这一点也可以理解。 可是,吴节掏出那支笔之后却交高了左手,又用右手提起另外一支笔,同时在砚台里蘸了饱饱的一管墨汁。 “这家伙在做什么?”三个考官心中疑惑。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差点叫出声来。 只见,吴节双管齐下,在两张不同的卷子上写了起来。手脚麻利,动作流畅。 “这……”审学政终于怒了,低声喝道:“这个吴节究竟在干什么?” “别急。”包应霞伸手拉住审学政,小声说:“他这是在同时做两篇不同的文章,不错,不错,一心二用,文不加点,果然了得。” “一心二用,不会吧,还能这样?”审学政惊讶地叫出声来。 “怎么不可以。”包应霞摸着下颌的胡须微笑起来:“不过寻常本事而已,你我虽不能,但并不代表其他人就做不到。据我所知道,张居正张叔大就可以。当年,他与本官在京城游宴时,曾经一边画画,一边题诗。画成,诗就,一时传为佳话。这个张白圭,平生就喜欢弄些眩人耳目的东西出来吓人。” “真的可以,怎么可能?” “其实要想有这样的本事也不难,审大人你下来也可以练练。你可以一手画圆一手画方,慢慢就习惯了。” “这样啊。”审学政忍不住伸出左右手食指在衣服上试了试,刚开始还成,可画不了几次,只觉得心浮气躁,就乱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吃了一惊。自己不过才画了几下,就彻底乱了。而吴节则要同时写两篇文章,从酝酿到落笔,文章的起承转合,都大有讲究。换自己上了考场,也得推敲半天,将前前后后都想个清楚明白,才敢落笔。 可眼前这个吴节好象根本就是不假思索地落笔。 “这个吴士贞不会是自暴自弃乱写吧?”也顾不得考场的规矩,审学政走上前,探头朝里面看去。 这一看,心中顿时大为震撼。 只见那吴节两支笔如椽如檩,运笔如飞。 一张卷子是俊秀飘逸的王羲之,另外一张卷子则是端庄稳重的魏碑。 他两只袖子高高卷起,纤长的双臂上下翻动,如那穿花蝴蝶一般。 须臾,两篇文章就已同时写到中股部分,洋洋撒撒三百来字。 “实在是……太快了……” ; 第八十四章 一甲水准 最才子 作者:华西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成都府院的第一场已经结束。 考生们的卷子都一收缴完毕,正放在旁边的耳房里,由一群书吏归挡整理,然后誊录、弥封。这一过程要持续一个通宵,在没有誊录完毕之前,也没三个主副考官的事情。 科举是古人唯一的向上通道,也是明朝统治阶级吸纳新血保持活力的手段,可说每年的童子试和三年一届的大比直接牵涉到无数的人命运,不能不小心对待。 因为,不但考生一进考场后在考试没结束之前不得随便离开,就连三个考官也早早把被子搬了进来,要在这里住满三天。 三人都还没有睡,包应霞依旧抱着仲长同的著作看得入巷,而审学政则一手提着一支笔,学着吴节的样子在纸上写着第一场的两篇题目。 看人挑水不吃力,真到亲自上阵的时候,才知道这其中的困难。 写不了几百字,低头看去,右手写的那篇文章倒还面前。左边那篇则弯弯扭扭,不堪入目不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审学政苦笑着放下笔,摆头道:“心乱了,心乱了,这门本事,我却是学不了的。” “那是当然。”包应霞抬头看了他一眼:“审大人,能一心二用的,大多心思缜密,又才华出众之人。审大人当年进士科好象是同进士吧?” “惭愧,正是同进士出身。” 包应霞一笑:“若大人你当年也能左右手俱能同时作文,怎么着也能进二甲。” 审学政感叹:“是啊,有这份本事的人,起码也能做个庶吉士,这天底下又能有几个张江陵。”张江陵就是张居正,嘉靖二十九年张居正参加会试时中二甲第九名进士。 他心中吃惊,同旁边的府学教授相互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包大人,你的意思是……这个吴节已经有了一、二甲的水准?” 包应霞:“吴节县试、府试的卷子我都看过,以他的才情,别说二甲,一甲都做得了。” “吴节的才华无庸置疑,可这科举场上的事情谁又能说清楚。刚才他那手双管齐下确实惊人,可因为急着赶稿,仓促而就,没有仔细斟酌,怕是未必能写出好文章了。哎,本官到有些替他担心。”府学教授忍不住有些忧心忡忡。他是成都府学教授,自己手下的士子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人才,若是考中了,他这个学官也是面上有光。 “不然。”审学政放下笔,神情激扬:“刚才本官已经看过吴节的两张卷子,本官别的长处没有,就一双眼睛好得很。他那两篇文章,怎么说了……只一个好字了得。依我看来,今科的头名可以定下来了。” “这么好?”府学教授张大嘴。 “恩,我念给你们听听。”审学政哈哈大笑,面带得色,一清嗓子,就要将先前他看得卷子背出来。其中,未必没有炫耀自己过目不忘的心思。 这个时候,包应霞突然一声咳嗽:“审大人慎言,国家自有制度,不可妄语。” 审学政心中一惊,立即明白过来。 包应霞:“既然审大人看过吴节的卷子,为了公平起见,第一场的卷子,大人回避一下嫌,就不阅卷了。” 审学政点头:“本应如此,不过,本官可以和你们打赌,吴节定能拿这个第一。” 包应霞缓缓道:“就不同审大人打这个赌了,吴节的卷子,就算糊住名字,也能被人一眼看出来。进士科一甲的卷子,放在院试考场上,恰如那鹤立于鸡群之中。” 三个主考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时候的书办们惊得一阵低低的搔动,大家也都知道吴节是成都府第一才子,文章诗词极为了得。成都本就是人文会萃之地,又有哪一年不钻出几个青年才俊。见得多了,也不怎么希奇。 可万万没想到他在包大人心目中有如此高的地位,万万没想到吴节的水准已是状元、榜眼、探花级的存在。 大才如张居正者,当年也不过是二甲第九名,这个吴节已经能够同如此人物比肩了吗? 半晌,审学政却长叹一声:“可惜啊,吴节却好象惹上了麻烦,一出考场就会……” 众人都是黯然,再说不出话来。 院试第一场已经结束,卷子也都交了上去。 下一道题目会在明天凌晨时发下来,考生们可以休息一晚上,养精蓄锐。 第一场考试因为有两篇八股时文,分量极重。可以说这第一天就能决定所有考生的命运。因此,交卷之后,自然是各家欢乐各家愁。 累了一整天,高度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考舍里次第亮起了油灯。有人低声笑着,显是颇为得意;有人则发出压抑的哭声;更有人哭一阵笑一阵,如夜枭般令人毛骨悚然。 衙役们先还厉声呵斥,试图使士子们安静下来,结末却是毫无用处,也就由着他们,反正等他们折腾累了,就会安静下来。 考生们实在是太紧张了,也需要放松放松,将激荡的情绪发泄出来。 考场无关生死,功名高于生死,历来多有怪异之事。死在考场里、疯在考场中,或者从此一飞冲天,冥冥中好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艹弄着万千命运。所以,衙役们索姓在神像前点了香烛,烧了些纸钱,弄得整个考场阴气森森。 吴节对面的那个中年考生似乎考得不怎么样,在那里呆呆坐了片刻,突然跳起来,将头不住朝墙壁上撞去,直撞得血流满面才颓地瘫倒在地上。 吴节看得触目惊心,一颗心跳了半天。 这次院试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会顺利过关,就是没做梦这事让他有些恼火。 哎,反正还有两天两夜,应该还有机会的。 在穿越回去之前,得想好回去之后该做写什么。 首先,得将杨宗之一案的资料翻出来看看;其次,锦衣卫在四川的特务头子万文明的资料也要看看,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听况贵和牛立春说,我之所牵涉进这件案子,是被吴伦举报。 这么说来,锦衣卫燕京总部应该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实际上,我在这件案子中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既然有人举报,万文明搂草打兔子,顺手多抓一个人犯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能够搞定万文明,万千户耷拉一下眼皮,装做视而不见,我就能全身而退。 恩,一定是这样的。 顺利过关之后,看能不能再想个办法把唐小姐和杨宗之也救出来。 事在人为,只要努力去做,总归是能看到希望的。 想通其中关键,吴节心中倒是安稳了些。 吃了点东西,又喝了口水,就上床接着睡觉。 希望运气好,能够顺利地回到现代社会。 ***************** 推荐新书:《万能驱动》,作者:哈怂 平江一中彻底火了,该校出现一个飞天狼,专门游走在女生宿舍区,不管楼有多高都能偷拍到各种短片传到网上供人娱乐,搞得女生睡觉连衣服都不敢脱。 方皓天应室友之托去女生舍区送DV,却被星外飞来的“万能驱动”砸晕,牛逼起来之前还是考虑怎么洗脱罪名吧,因为他被当成飞天狼带到保卫处,偏偏DV中还有一部美女惹火的视频短片…… [bookid=2311563,bookname=《万能驱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