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纵使相逢应不识》作者:鬼丑 文案: 本文三对cp推动剧情,分别是: 千晴x临子初(情深义重,矢志不渝,最早告白的) 凤昭明x百忍(虐恋情深,最早ox,最晚he的) 闻人韶x许望闻(走暗恋线路,情感引而不发,爆发出来就he了) 因为千临是主cp,且感情路线一帆风顺,故作者将这篇文定义为小甜文╮(╯▽╰)╭ 内容标签:强强天之骄子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千晴,临子初┃配角:┃其它:年下 第1章 《正阳尊传》有云: “先尊东昆,……,于孽龙一役道消身陨,追列正阳宗仙主之位。唯留一子。始不知其名,至不知其踪,失迹苍莽间……” 时值暮春,草长莺飞。 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不多时,便有五六匹长鬃骏马,喷着粗气,停在长街曾记酒馆门前。 几个裹头巾、穿草鞋的汉子迅速下马,将牵绳随手交给迎来的马夫。领头的男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他急不可耐地擦擦脸上的汗,吼道: “切牛肉,倒酒,快快快!” “就来,”那小二身手极为利落,拿着手巾迅速在空桌上擦擦干净,道,“几位大爷,里面请!” 那几位汉子围桌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兵器放到桌上。另一位年龄稍幼的男子对着领头的男人说道: “大哥,我们此番连夜赶路,总算走在了前头,没有误了大事。” 领头男子仰头喝下一杯凉茶,长舒口气,显然也为此事庆幸。只听他振奋道:“明日就是临庄主携少庄主回庄之日。我等今夜即在附近守候,待明日便可观得庄主行进队伍。” 其余汉子纷纷议论,应道:“大哥所说正是。此番临庄主回府,是为了挑选几个身含仙根的有缘人,做少庄主陪伴。我们不妨去临家庄自荐。说不得就能撞上大运。” 几位汉子谈到的人物,正是临家庄主临文谦,及其十六岁的长子临子初。 众所周知,临庄主长子临子初天赋卓绝,年纪轻轻,说他名满天下,也不为过。 自打临家庄主即日将携子回归的消息传出之后,附近的酒馆客栈生意都好了不少,前来的都是江湖人士,盼望见庄主一面。但要求仙缘,妄图走大运,也太不自量力。 正喧闹,突然听得旁边一桌有人极轻蔑的笑了一声。 酒庄里人来人往,大抵是因为靠的近,六位大汉听得清清楚楚。 便有一人怒目圆瞪,扭过头道:“小子,你笑什么?” 只见旁边那桌坐着两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们衣衫整洁,束发高梳。 背对着大汉坐着的那位少年,看不清相貌,他举起右手做出饮酒的姿势,开口道:“你们这样五大三粗,好几十岁的人,哪里像是有灵……” 另外一位少年人长得又瘦又高,头发干枯。听了同伴有些挑衅的言语,急忙打断了话头:“千晴,柳管家叮嘱你,此次出行不得惹事。” 被称为千晴的少年‘哼’的一声,向后望来,不甚在意地将酒杯抵在唇边。 但见那少年面容白净,一双凤眼看向这边,眉眼间是与同伴截然相反的神采飞扬。 那几位大汉听得千晴说了几个字,便已听出刚刚就是这人发声嘲笑,待看那瘦瘦巴巴的少年人似乎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心中起怒。 领头的大汉长臂一伸,似乎要落在千晴肩上,他喝到:“把话说清——”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这一掌尚未拍到千晴肩头,年轻人便略一耸肩,向右挪移,侧身躲了过去。 “好啊,”那少年长身而起,言语中带着有趣,“瘦喜你可看好,今日不是我惹别人,是有事要来惹我了!” 被称为瘦喜的干瘦少年叹了口气,他慢吞吞从椅上站起身,对着几位大汉拱手一拜,叹气道:“几位哥哥,对不住了。我家兄弟性情耿直,刚听你们几个提及得道成仙,没忍住笑出声来。可这也不怪他,毕竟若你们这样的资质也配修仙论道,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听了这话,那汉子怒急,哇哇喊了两声,抽起一旁的砍刀,劈头朝瘦喜砍了过来。 瘦喜向后退了一步,极惊险地躲开,面上没有其他表情,口中仍说:“你等还妄图见庄主一面,真是蜻蜓撼石柱——休想啊休想……” 瘦喜说着这些话时,大汉手上的刀接连不断地朝他头、胸、腹等要害部位砍去,每次瘦喜都险之又险地躲着,在狭小的酒庄里节节后退。 其他五位汉子见状,‘呵’的从座位上站起,纷纷抽出刀剑,意图助为首大哥一臂之力。 可还没上前,就被千晴挡了下来,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桌子,菜肉汤汁齐飞,拦住几人的道路。 千晴道声:“来得好!”,随手从腰间抽出一块玄色令牌,粘在手心,来挡汉子劈来的大刀。 那令牌方寸大小,其貌不扬,被刀砍斧劈,不仅没碎,反而发出’嗡’的声响,生生将汉子的刀刃弹了出去。 被挡住攻势的大汉咦了一声,只觉得虎口被震得发麻,也不知千晴是如何将自己手中的刀弹开。 本来热闹的饭庄变得更加喧哗,其他食客见有人打架,均尖叫着从饭庄逃离。那小二又愁又惧,苦苦哀求:“几位大爷,别打啦,别打啦!哎呦小心那张桌子……” 千晴以一敌五,战况甚是混乱。他俯身躲过一位汉子横扫来的长/枪,右手一抛,竟将他拿来当武器的令牌扔了出去。 只听得啊的呼痛声,原来千晴已将令牌砸中对面一位汉子的眼处。 有人粗声道:“好极,捡这贼小子的兵器!” 其实根本不用他提醒,那令牌刚一落地,便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千晴遇刀则躲,遇人则挡,近身攻击。他见唯一的武器被人拾走,也不生气,笑道:“用别人的东西吗?那可要握紧了。” 只见千晴动了动右手的中指,握住令牌的人仿若面对千钧之力,手中的东西再拿不住,极为滑溜的脱手,那令牌就似被细线牵引住一般,朝千晴这边飞来。 少年如此悍勇,真让对方有了面对千军万马的逼迫感。 再说瘦喜那边仍在不紧不慢地躲闪,有几次大汉都觉得这下一定能砍中这瘦弱的少年,可偏偏没有一次成功。 只听瘦喜遥遥道:“千晴,是时候……”弯腰躲开大汉的攻势,而后猛然上前,用力扭住对方的手腕,‘咯’的一声脆响,大汉手骨便已错位。 “……回庄了。” 临家世代驻守万水城,定居在万水城东面一座山上。此山西方乃是一片万顷龙潭,潭面终年云雾缭绕,将临家庄与外界隔开。自龙潭去此山只有走水路一条。然则万水城百姓苍生无不以受到临家庇佑为傲,是以极少有人撑船游湖,以免打扰临家仙人清净。 山川湖泽,远水接天。 湖面平滑如镜,山腰处云朵静止一般,悄无声息。 山峰处,坐落着一处山庄,那庄园气魄恢弘,不同凡响。正门前立着两个石狮,石狮边有块匾额,上面不知是何人雕刻,书写‘临家庄’三个气势磅礴、直欲逼人的大字。 临家庄,西面水榭楼台。 在这犹如仙境的庄园内,只听得一声仿若轰雷的咆哮,打破了宁静。 听得有人吼: “——千晴!瘦喜!你们俩个,又干了什么好事?” 这声音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令门外听到的其他一众奴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均想:柳管家儒雅彬彬,也就只有屋内两人能惹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了。 只见一位修眉善目的男子,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着面前的两人。 那两人正是今日在曾记酒馆大打出手的年轻人。 “庄主明日就要归庄,这种要紧时刻,你们还敢这样惹事?”柳管家疾步走到千晴面前,上下打量,道,“万幸没伤到。如果伤到脸上,明日不能参见庄主,千晴,我扒了你的皮!” 千晴与瘦喜两人并肩站在堂内,看似在挨训。 听了这话,千晴反而笑着说:“何人能伤到我?我倒想见识见识。柳管家,你就是太过小心,才会早生华发。” 柳管事最恨他人说他的白发,旁边站着的奴仆听千晴此言,纷纷低下了头,恨不得扎在地里,免得被柳管家见到。 可那柳管家听了千晴的话,只‘哼’了一声,没再开口责骂。旋即走到瘦喜面前,道:“瘦喜,我让你跟着千晴,是要你看管他。你怎么反倒帮他作恶?” 瘦喜开口正欲开口辩解,柳管事便不耐烦道:“好了!你二人今日不准再出房门半步,关一日禁闭。”手指着旁边几位男奴:“你们!看好这两个小畜生,别让他们再凑到一起惹是生非!要不是明日庄主归来,我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教训你们两个,我要你们好看……”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柳管家狠狠瞪着两人,待男奴将他们分别押送回房,他才拂袖而去。 夜深人静时,千晴闲闷,躺在床上。 听到四周没有动静,他右手掌心一番。 忽见一只黑毛长腿的亮眼蜘蛛,赫然出现在他的手心中。 “好阿毛,我要闷死啦。”千晴用左手指尖摸摸它的头,道:“快去给我探探路。若没有碍事的人,我们便去找瘦喜玩玩。” 那蜘蛛好似能听懂人语一般,吐了根细丝,从千晴手掌中滑下,悄无声息地钻出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留言,求支持=3= 攻受:千晴x临子初,就阿鬼的文来说,这俩人算是性格比较奇特的一对儿(设定来说==) 希望能不写偏! 第2章 千晴房间西侧,有一间客房。 此时瘦喜用膝弯吊住房屋的横梁,头朝下,悬空挂在屋顶上。 刚刚有人替他送饭,但瘦喜并没有从横梁上下来。 他在想有关千晴的事情。 瘦喜与千晴从小相识。 千晴自小性格古怪。 他二人还是流浪弃儿时,纯靠乞讨为生。两人年纪幼小,想要讨得果腹之食,着实不易。再加上有其他乞丐欺侮抢夺,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偏偏千晴为人争强好胜,自己讨来的食物绝不轻易让给他人。哪怕对方是比他强壮数倍的成年人,也绝不屈服。 千晴总是会不顾一切地去抗争。有几次差点为此丧命,害的瘦喜被迫陪他一起被七八个乞丐追赶,有一次恰好赶上千晴犯了’怪病’,他没有缘由地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模糊,站都站不起来。 瘦喜不得不拖着千晴一起逃走,很快被追上,两人被乞丐堵在巷子深处狠打。 很多事情瘦喜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天空气湿润,雾锁东南,从天而降淅淅沥沥的梅雨。下的时间长了,聚在地上,形成一道蜿蜒的小河。 千晴口中流出汩汩的鲜血,掺在小河中,稀释成一丝一丝的红线。 那一次瘦喜还以为他们不可能活过第二天。 然而两人性命比伏龙还要顽强,没过几日瘸着腿又走上街。 瘦喜本以为经过这次痛打,千晴会收敛一些。 直到日后许久,瘦喜偶然听说,千晴已经将那天殴打他们的乞丐一个个揪出来,用各种手段,折腾得他们死去活来。 那时瘦喜才知道,千晴一点也没有收敛。 自己担心两人会不会被打死的时候,千晴正默默的记忆着每一个殴打自己的乞丐的面孔。他是那样的倔强、狠辣,像是一头隐藏在暗处的狼,伺机等待,绝不肯吃一点亏。 那时千晴才十二岁。 后来两人遇到柳管家。 柳管家说他们有开脉的资质,虽不知柳管家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最后两人皆被他捡回临家庄,待日后开脉,由少庄主定夺二人命运。 在临家庄的这几年,千晴性格愈加桀骜不驯,经常惹得柳管事大发雷霆。可瘦喜已经不再拘束千晴。 因为千晴的怪病越来越难以控制,到如今几乎是每隔五天,就会头痛一次。 痛到千晴会说: “不知还有多久好活。”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瘦喜也怀疑,这样剧烈的疼痛下,人究竟能忍耐多久。 正想着事,瘦喜突然见到一只吐丝的蜘蛛从自己下巴滑了下来,落在眼前。一人一蛛相互对视,瘦喜鼓起脸颊,用力一吹,将那蜘蛛吹到远处,方才松腿,落在地上。 他打开门窗,一个黑影钻了进来。除了千晴,还能有谁? 放千晴进来后,瘦喜迅速关上门,问:“你又做什么?” 千晴笑着指了指怀里的圆坛,拔开塞子,轻轻摇晃。 不用千晴说,瘦喜也知道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千晴毫不客气,自己坐下后,倒了一杯酒水,放到瘦喜面前,说:“从曾记酒馆带回来的,幸而没被打碎。” 瘦喜拿起酒杯默默饮下,二人沉默良久,而后近似同时开口。 “明日……” “庄主……” 后又同时停住。 千晴笑了一声,替瘦喜满了酒,自顾自抢先说道:“明日庄主归来,你我随柳管事去东面拜见,顺利的话第三日就可参加开脉大典。尽管柳管事说你我二人皆有修仙的资质。可不开脉,谁也不知情况究竟如何。” 瘦喜点头,他沉吟良久,道:“此次开脉,若你我皆有仙缘,倒也罢了。若一幸一败,从此二人再无相见可能。” 众所周知,开脉乃是踏入仙途第一步。将可能有开脉资质的弟子置于充满灵气的空间中,运用正梧洲特殊手段,引灵气入凡人体内。 如果把人的身体比作水缸,灵气从头顶浇灌,水位停止的地方就是开脉点,表示能够容纳的灵力的多少。 千晴与瘦喜二人之所以能以乞儿之身,被柳管家带回临家庄,也是因为两人表现出的一种可能开脉的资质。 待庄主归来,二人将会与四面八方前来的群英俊杰一同,参加开脉大典。 若资质下等,可为少主做奴仆,护养仙物宝器;若资质中等,可进临家庄东界修行;若资质上等,便可由各位少主挑选,成为少主的伴君,享受与庄主之子几无差别的待遇。 但若无法开脉,他人倒还好说,像千晴与瘦喜这种不是从小长在临家庄的闲人,定然没有颜面再在临家庄待下去。 千晴撑住下巴,道:“此言有理。然则,这种天注定的事情,待那一天知道结果,就非要我和你从此割袍断义,分道扬镳不可?“ “自然。”瘦喜略抬起眼,看着千晴,认真道,“天命难违。千晴,你该看清楚了。有些事情,并非你我能够左右,也非你我能够逃避的了的。” 千晴冷笑一声,仰头将酒饮尽,终究没再说话。 第二日千晴与瘦喜仔细净身,一直等到傍晚,才被柳管事叫去参拜庄主。 两人身上穿着极为名贵华丽的丝衣,足着锦履,束发高梳。踏出门去,与柳管事并行。 一向不苟言笑的柳管家此刻脖颈僵硬,显然十分紧张。他刻意仔细打量千晴,见他衣着洁净,没有不妥之处,点点头,又板起脸孔说: “千晴,一会儿带你去参见庄主,此事非同小可,你万不可掉以轻心,言行举止轻浮不妥,否则我绝不轻饶你。瘦喜,你也听见了?” 瘦喜拱手称是,千晴拉长音‘嗯’了一声,待柳管事眼瞪过来,方才道:“我懂得分寸。” “你懂分寸,世上就再没有不讲分寸之人。” 临家庄占地广阔,一片巨大的青湖几乎将庄子隔成两半,下人住在西界,平日由柳管事看管,未经允许,不得越过青湖。庄主则是住在东界。此刻,东侧的几位奴仆带领他们跨过湖岸,朝东界走去。 领首的男奴细声细气,对柳管家说道:“庄主正在与少主用晚膳,劳累你们几个等候一会儿,待庄主想起,就来召见你们。柳管家,今日以后,这两位公子就住在东界,免得大典前慌慌张张的。” 柳管家自然称是,他颤着声音说:“不敢。也好,千晴,瘦喜,今晚你们跟随这位哥哥,莫要胡闹。” 千晴与瘦喜对视一眼,齐声答应。 正是初夏,湖面十里均是含苞的荷花,水波粼粼,寂静不闻人声。 莲出淤泥而不染,含清新脱俗之志,更胜于寻常湖花。 微风吹来,荷苞颤动,云兴雾起,更有一丝飘然仙意。 湖面中央乃是一座斗拱交错、屹然而立的巍峨楼阁,楼阁四面俱是游廊曲栏,游廊每隔十步就有侍卫肃然站在角落,顺从垂首,不发出一丝声响。 迈上石阶,穿过游廊,见许多气势恢弘的建筑,而越向前走,越是眼花缭乱,几乎记不清楚究竟穿过多少楼台。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左右巡看,瘦喜却暗地心惊,心道这要是迷路,如何找得回路? 待前方引路的男奴停下来,瘦喜问:“可是到了?” 男奴回答道:“还远得很。这处是千晴公子的寝宫,你换一身衣服。如庄主召见,我等再引你前去。” 千晴闻言停步,只得与瘦喜暂别,走进寝宫。 他在奴仆的看视下换了衣衫,原本的东西尽数收走不说,门外竟然还留一个奴仆在外看守,戒备森严。 千晴垂首看自己换上的衣裳。 那是一件十分朴素的白袍,窄袖,宽腰,直筒般竖下来,用一根腰带束着。别说鞋子,那几个奴仆把自己的绑腿都拆下拿走,纵观全身,无一处可以放杂物。 “好啊,”见自己被防备得如此厉害,千晴笑道,“还把我当囚徒看管。我若不顺势溜出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千晴少年心性,虽答应柳管事不惹是生非,此刻却当真下了决心,试图溜出去见识一番。他倒不是非要闹事,与人对着干不可,只是见临家庄东界森严庄重,好奇罢了。 更深夜静,月上梢头。 千晴托着下巴坐在桌前,他用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摊开瘦而长的手掌。不一会儿,就有一只蜘蛛从屋顶上垂到桌上,用长腿碰碰千晴的手指,爬到他的手心。 千晴哼了一声,道,“看来,此处守卫也不如何森严。阿毛,我出去看看,你也随我一起。说不定,我们还能看看那闻名天下的临子初,究竟长成何等出类拔萃的模样。” 却说,这临家庄少庄主临子初,与千晴、瘦喜的年岁相差无几,但和千晴他们的命运却是天壤之别。 临子初天资卓越,年少时便有仙家宗门欲将其招徕其下,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千晴自己本人也知道这样的话只不过是说出来玩笑罢了,他随手将那蜘蛛放到肩上,道:“走了!” 那蜘蛛唯千晴马首是瞻,它见千晴动作灵敏地攀到屋顶,迅速吐出几根细丝,盘踞在千晴肩上,俨然一副要与主人一同出生入死的模样。 第3章 临家庄,东界,牧隐阁。 一轮明月升至峰顶,阁楼上一扇人高的窗子大开着,好似能将明月纳入怀中。窗外无虫吟,无鸟鸣,偶有锦鲤跃出水面,能听到湖面片片涟漪声响。 窗前有一长一少两位男子,对面端坐。 二人身着白袍,身上有一种难言的气质,如渊渟岳峙。其中一个约莫十几岁的模样,他有一双圆眼,皮肤白皙,相貌相当高雅。少年对面坐着另外一个男人,个子极高,比少年高一头有余,年岁也大了不少。 两人正是临家庄主临文谦,及其名动天下的长子,临子初。 但见男人动筷为少年夹了一块糕点。临子初默不作声,接过汤碗。起身时,少年腰上挂着的青绿色刚卯,随之摇晃。 糕点放到碗中却不食用。仔细看来,少年自开席至此,从未启口过。 临文谦问:“初儿,还是不能张口吗?” 月光下,临子初的皮肤几与月色相同。他犹豫着,放下碗筷,尝试着张了张口。 临文谦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少年忍耐了一会儿后,察觉无恙,便要开口说话。可还没说出口,忽然两眉迅速向中间皱起,似乎无法再忍,临子初用右手捂住喉间,侧身猛咳。 “咳咳……咳……” 少年用左手撑住桌面,侧面来看,他的脸颊非但没有因为咳嗽而变红,反而透出一种古怪的冰蓝色。只见有两条蓝色的水雾自临子初的鼻腔向外喷出。本是夏日,屋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临文谦急问:“要不要水?” 临子初道:“不……咳……咳咳,没……用。” 他的脸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临子初坐直身体,右手仍紧紧扣住自己的喉咙。 临文谦皱眉看着自家长子,目光挪到他的喉间,轻声叹气。他开口让下人替临子初换一副新的碗筷,而后道: “本来今日是要带你见见前来参加开脉大典的青年才俊、日后的伴君。听说,有个小子与你差不多年纪,聪慧灵动,名叫千晴。” “柳管家说他虽然没有开脉,但资质绝不一般,定是万中无一的人才。可看你今日状态不佳,不若休养几天,待三日后开脉大典,再见他不迟。”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按着喉咙,仿佛在忍耐着什么,然而表情却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情绪。听父亲讲完,临子初略一颔首,表示同意。 这边却说,千晴在东界走了许久,也没找到瘦喜。他虽然看似悠闲懒散,闲庭信步,实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愿被人发现,以免惹出事端。 不一会儿,千晴巡视左右,自言自语道:“愈近深处,守卫看管反而愈加松散,这里怎么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终究不敢再走下去,千晴转身欲回寝宫。他敲敲肩头蜘蛛的脑袋,说:“阿毛,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千晴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耳中轰鸣。他面色骤然一变,立刻停住脚步。 这感觉是他熟悉的。不知是何原因,自打有记忆以来,千晴时常会突然头痛,在两眉上方、额头中央处,仿佛有人一剑刺过来一般。他长年被这种非人能承受的痛楚折磨。千晴冲动叛逆的性格,可能就与此有关。 症状不奇,然而此时突发旧疾,实在是太不是时候了! 那种眼前的眩晕、耳中的轰鸣很快如潮水般消退,可千晴却并没有放松,反而心中暴怒。每次都是这样,疼痛感如涨潮般递增,痛感之间的间隙不足五个呼吸。 可从此处要回寝宫,五个呼吸是绝不够用的。 他的处境变得有些棘手起来。 千晴疾步向前行走,几十步后,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感袭入脑海,仿佛有人用手指重重戳他的额心。 千晴不得不停下,弯腰用手撑住额头。待酸胀感消退,他又向前跑了不短的距离。 千晴的一系列古怪动作,已经让肩头的蜘蛛察觉到危险,它在千晴身上来回爬动,焦急难安,但也无能为力。 第三次痛感袭来,仿若有针刺破皮肤,扎入脑海,千晴已经控制不住想要嘶吼呼痛的欲/望,他停下脚步,躲在阴影处,不可遏制地浑身颤抖。 ——不能再向回走。 眼看这两次间隙只走了那么一点路,千晴不由皱眉。如果他忍不了疼痛,发出声音,被人发现,下场一定不妙,说不定还会给柳管家添麻烦。千晴迫切希望找个人烟稀少的,平时无人靠近的地方,暂且躲一躲。 他压低声音,叹息般对肩头的蜘蛛说道: “阿毛,我现在看不太清楚,你与我一同去个僻静的地方躲躲,小心……找个难被人发现的。” 这种事阿毛最为擅长,它对声音极为灵敏,一听千晴这样说,它立刻落地,引千晴前行。 “嗯……” 第四次的剧痛刺入脑髓,千晴咬紧牙关,连舌头都咬破,唇边沁出刺目的鲜血,他用一种绝强的意志力,忍耐剧痛。由于担心被人发现,他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不幸中的万幸是,阿毛很快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千晴都没看到那建筑的外面,就由阿毛引着,推开楼台的窗子,从侧面翻身落入屋内。 一进屋,便感受到一种夏日难有的冰冻之感,便是秋日霜降,怕也没有这样的温度。 千晴在这种气温下,竟感觉有种难言的舒爽,他艰难地再向前走了几步,便踉跄着倒在地上,难以忍耐地用手抱头,急促的呼吸,低低发出痛吟。 剧痛中,千晴想,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几天好活了。 以往这怪病来的突然,但近些时候规律了些,约莫五日痛上一次。 可千晴清晰地记得,今晚距离自己上一次头痛,不足两日。 这般密集的疼痛,又意味着什么? 临子初少年成名,如今不过十几岁。却没有他这个年龄的少年的桀骜不驯、无法无天。见过他的人,无不称赞临子初的庄重老成,高雅沉稳。 而私下里,奴仆皆想,这位少庄主是最不易近人的。 旁的不说,就是临子初的寝宫外,以园林为界,不许任何奴仆侍卫接近。用膳沐浴时,临子初会从寝宫出来,仍不允旁人入内,就是日常清扫,也没有例外。 他人都说,临子初喜爱清净,下人奴仆笨手笨脚,总有人会发出点声音,若是冲撞了少庄主,那就不好了,因此临子初寝宫附近,是临家庄最僻静的地方。 临家庄各个奴仆视临子初宛若天人,对他的命令莫有不从。寻常时候就是要路过临子初的园林,也宁愿绕些远路,不扰主人清净。 这日临子初与父亲用过晚膳后,到后院泉池净身。十余奴仆守在泉池门口,不让其余杂人靠近。 待临子初净身后,穿一身宽松白袍,腰间系细带,挂刚卯,朝寝宫走去。 临家庄,东界,委陵阁。 临子初负手行于自己寝宫的园林前,只见园子由一雄伟高门格挡,临子初直步向前走,并不推门。可那门便似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牵引一般,以一种与少年步伐相当的速度缓缓打开,正如恭迎主人归来一般。 临子初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察觉到了不同,他脚步一停,顿了顿,转过身来看向门外。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跟着临子初的几位奴仆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外,垂首不敢抬眼,没有一个离开。 临子初见他们神情激动、顺从,却无一丝异样,不由奇了。 他刚刚分明听见屋内有一人压低的呼吸声,尽管很快就隐藏下来,但临子初刚刚进门时,还是听了个清楚。 气息绵重,兴许是男子。 呼吸短促,似乎受了伤。 呼吸声能被临子初听见,此人不是修士。 临子初看身后奴仆各个温顺得如同鹌鹑,毫无警觉之意,就知他们中没人知晓寝宫内有人闯入。 既然如此,临子初不欲声张,他轻敛圆目,朝寝宫走去,想一探究竟。 刚迈入阁中,临子初就察觉到那位不速之客藏在自己身后上方房梁处。 那人气息收敛,就一个凡人来说,已然相当不错。 临子初后背险要处尽览无余,那人也没上前,似乎是要等临子初关门时再做搏斗。 要知临子初在万水城地位高贵,就算到了其他地方,也是被当做贵宾礼待,因此至今无人敢站在他头上。 临子初心中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愤怒,反而好奇。他略顿身,转身关上房门。 那一瞬间,便听得有极为隐蔽的风声自上而下,有人猛虎般扑了下来,用手狠狠扼住临子初的喉咙,靠近他耳侧,压低声音,厉声问: “说!你是谁,外面来的都是什么人?” 临子初沉默不语。 千晴左手捏着他两腕,右手更用力地箍住对方喉咙要害,如铁钳般难以撼动。 “说话!” 然而尚未等临子初回答,千晴就觉头部一阵难以言语的剧痛,他右手不免一松,喉中挤出微弱的呻/吟,晃了晃,忽然倒在地上。 临子初抬手,看看自己被松开的两腕,又自上而下看着千晴,自始至终,神情漠然。 第4章 喉咙是临子初的脉点。 他之所以没有在千晴扑上来时动手,一是见他一介凡人,谅他没什么能力伤到自己。二是千晴身上没有一丝杀意。 否则临子初定然让他飞身出阁,后悔闯入此处。 后见千晴动作干练利落,不似寻常奴仆,更不知此处是委陵阁,不知自己便是临子初。 他再一细想,就想到千晴的身份了。 却说千晴尚未逼问出进入阁内的人究竟是谁,便无法再忍耐额头剧痛,不禁跌在地上。 这时后悔从房梁上下来也没有用了,因为就算此时千晴尚躲在隐蔽处,也无法遏制自己呼痛的声音。 千晴仰躺在地上,只觉得背心处寒可刺骨,竭力忍耐着呻/吟,但呼吸还是更加粗重了。 千晴勉强睁开眼睛,见进阁里的那个白衣少年冷冷地站在那边,一动不动。 原本听千晴嘱咐藏在暗处的阿毛,此时不顾一切,冲了上来,那只黑毛的大蜘蛛趴在千晴胸前,急得身子都在颤抖。 临子初见到阿毛,心中咦的一声,他俯身蹲在千晴身侧,右手向前探去,竟是不顾千晴死活,而是用手去抓阿毛。 阿毛正忧心主人,忽然被人抓住,凶狠之性暴起,悍然回头,朝临子初虎口处咬去。 千晴虽然头痛欲裂,可此时视线还算清晰,他抱着头,急道:“阿毛。” 那蛛便止住攻势,扭动身躯挣扎。 临子初见它能听懂人言,更为好奇,他将那蛛平举起来,仔细打量,果真在蜘蛛口器部位见到灵力流动的痕迹。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8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只是灵气微弱,如针孔大小,轻易难以辨认。 临子初看了一会儿,将黑蛛放回千晴胸口处。 恰好这时千晴颅内剧痛稍一停歇,他睁开眼睛,发现那白衣人年岁不大,与自己差不多个头,心中担忧落下一半。千晴刚刚痛得脖颈青筋暴起,此时深深吸气,侧耳倾听,问道:“外面的人会进来吗?” 临子初发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顿了顿,摆手示意不会。 “你怕我吗?” 临子初又一摆手。 “那好。”千晴迅速拆开自己的腰带,道:“你来绑我的手脚。” “……”临子初沉默不语。 五吸后,痛感如潮水般袭来,千晴呻/吟着催促:“快点,我忍不住了。” 说完,率先解开绑发用的长绳,勒住自己的口。 临子初见他痛得脸色惨白,没再犹豫,果真用那腰带紧紧裹住千晴的四肢。 偌大的房间里,很快传来千晴尽量压低的呼痛声。他紧咬牙关,痛时连舌头都咬破,口中白色束发长绳浸染鲜血。尽管如此,仍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临子初蹲在一旁颇为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一幕,他见千晴面色铁青,显然痛到难以忍耐的地步。临子初犹豫了一下,张开口,咳声不断: “你……咳咳,可是三阴经脉咳……受损?” 千晴痛欲发狂,困住四肢勉强压制住自残自尽的想法,哪里能听得到临子初在说些什么? 临子初也没想等千晴回答,他抬起左手,捏千晴后颈,将他从地上抬坐起身。 右手从胸走手,从足走腹,摸千晴穴位。 这一来回,却没摸出个究竟,临子初‘咦’的一声,正要再摸一次,但很快就放弃了。皆因他摸着千晴后颈的左手,逐渐感到灼热,手心处竟然有了一丝汗意。 这热度让临子初震惊。要知,少有人知晓,临子初令人震惊的天赋,乃是因为他的体质,是万中难出其一的寒龙卧雪体。 正梧洲崇尚神兽‘龙’,以龙为字命名的体质,便是不明其来历,也可知其不同寻常。 寒龙卧雪体与其他传奇体质相同,均是极为罕见,拥有者天资卓越,更胜寻常开脉为上等的修士。 而拥有传奇体质的修士不仅资质上乘,更可以修炼与体质相同属性的功法,往往进展事半功倍,令人艳羡。 临子初的寒龙卧雪体乃是极寒之体,尚未开脉时,就算是盛夏也不会感到炎热。开脉后修行至今,更是早已忘记温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怎么此时碰到千晴的后颈,会热得如此厉害? 被唤作阿毛的蜘蛛在一旁蹦蹦跳跳,忽见临子初起身将千晴提起,走向屋内。阿毛护主心切,猛然跃到千晴身上,跟了过去。 委陵阁内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景。 屋内空间甚大,可除了石床、木桌、书柜外,几无其他杂物。 临子初疾步走向石床,掀开床单,眼前闪起幽幽的蓝光。 原来是那石床上覆盖着一层蓝色的硬冰,掀开床单便能见到硬冰的荧光。冰块丝丝冒着寒气,却不因夏日而融化。冰块中央有一块镂空的空间,里面竟然燃烧着一枚跳跃的绿色火焰。 正是冰属仙材,镂火冰心。 临子初将千晴放到床上,解开他口中的束绳,边咳边问:“你哪里痛?” 千晴只觉后背一凉,身上顿时舒爽很多,即使头痛欲裂,也能保持清醒,他见临子初没有歹意,考虑了一下,说:“我头痛,额头中心的位置。” 临子初点点头。 既然是这处疼痛,显然不是筋脉出了问题。 然而临子初年纪尚幼,见识不如何广博,也说不出千晴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他将千晴放到床上后,自己也跟着坐到床上,闭目凝神。 千晴只觉得那种要将他撕碎的疼痛逐渐缓解,不知过了多久,千晴深吸两口气,活动一下麻木酸痛的脖颈,方才感觉活了过来。 他四处张望,看委陵阁的修饰装潢。只见屋内光线昏暗,没有烛火照明,也不知是几更了。 千晴很快失去了兴趣,他将目光落在临子初身上,清了清嗓子后,他道:“多谢帮忙,请你帮我解开手脚吧?”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9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睁开眼,却一动不动。 千晴问:“你是什么人?” 临子初也不回答。 若是旁人这般无视千晴,他心中定然有气,会想办法报复一番。然而刚刚临子初替他缓解疼痛,千晴心中十分感激,于是他笑了笑,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 临子初一双圆眼扫了过来,盯着千晴,似乎是要听他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千晴道:“你这里偏僻无人,装饰简陋,连我此时居住的寝宫都不如。那么你定然是临家庄东界的奴仆了。却不知是跟着哪位贵人?” “……” 临子初冷冷看着他,张口一阵猛咳,问:“那你又是什么人,为何无故闯入这里?” “我来此处,自是为了三日后的开脉大典。只因夜里无聊,外出逛逛,谁想突然……”千晴顿了顿,抬起头说,“我叫千晴,你呢?” 临子初心道果然。他断断续续说:“无可奉告。你回去吧。” 千晴笑着侧躺在床上,双腿弯曲,一副弱势姿态,说:“我被你绑得这般严实,如何回去?你过来,给我解开。” 临子初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寒冰,他抬起手,镂火冰心登时散出更多寒意。若是有旁人靠近,定会冻得瑟瑟发抖。 临子初咳着,冷冷道:“你已挣脱,又何必多言?” 原来他早已发现,千晴身后窸窸窣窣替他解绑的阿毛。 千晴一怔,旋即起身,盘坐在床上。他边重新系上腰带,边笑着说:“这位兄台耳力果然厉害。你这床也很有意思,为何我躺在上面,头就不如何疼了呢?” 临子初道:“我观你痛时少因此处寒气发抖,似是三阴经脉受损。后见你痛在额心,虽不知何故,但想是阳气太盛,难以调和。此处阴寒,是以能减轻你的痛楚。” 千晴说:“厉害,真了不起。却不知兄台为何说话时咳得这样厉害?若是感冒伤寒,何不搬个住处,别再住这样阴森森的地方了吧。” 临子初只当没有听见。 千晴被他冷了几次,也觉无趣,于是翻身下床,欲朝外走去。 临子初对千晴好奇,见他要走,咳嗽着问: “你多长时间头痛一次?” 千晴头也不回的说:“多长时间——啊呀……” 只听得他痛呼一声,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临子初猛然从床上跃下,俯身蹲在千晴身体右侧,问:“怎么……” 话音未落,临子初右臂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扯住。那力量来自凡人,自然无法与开脉后的临子初相比。 可这一下猝不及防,临子初不及防备,竟然被千晴硬生生拽了下去,险些跪在地上。 临子初竭力稳住身体,咳道:“你……!” 千晴的手如同钢筋般握住临子初的小臂,原本呼痛的惨状登时化为须有,他直起身,离临子初鼻尖之近,几有一拳之隔。 “我说为何无论怎样引你过来,你都不靠近我身旁,替我松绑。” 千晴闭上眼,凑到临子初耳侧,勾起嘴角,笑容张狂轻佻,深深吸了口气。 “原来,你身上这么香!” 第5章 试问何人胆敢抓住临子初的手臂,将他扯到地上? 又有何人敢凑到他身侧,轻佻吸气,夸他身带异香? 临子初听到千晴说的话后,只觉得额头上有处青筋暴起,他右手一扭,挣脱千晴的束缚后,临子初抬起拳头,朝千晴面上打去,怒道: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0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荒谬!” 临子初见千晴是凡人,再见千晴资质不凡,起了惺惺相惜之感,因此这一击没有动用仙力,让千晴偏身躲了过去。 千晴从地上翻身而起,道:“你何必动气?还要打我的脸,这般不留情面。” 临子初咳道:“你需谨言慎行,若有下次,我绝不饶你。” 临子初双目如电般望向千晴,眉宇间有股凛然之威,令人不敢冒犯。 “……你怎样不饶我?”千晴心中生恼,面上挂着阴测测的笑容,道:“看在你刚刚没有落井下石的份上,我且让你一次。好,我收回刚刚的话。你身上一点都不香,简直臭不可闻,就是瘦喜一月不洗头也没有你……” 话音未落,临子初右指勾曲向前,气势如虹,攻了过来。 这一击来势奇疾。 千晴早有预料,见临子初伸指向前,凝神后退。 然而临子初这一击甚是玄妙,千晴分明躲了过去,但不知怎么的,下一瞬间就被那人的手指狠狠击中下颌,高仰起头。 千晴吃痛,连连向后跳跃,喝道:“好小子,这样对待客人吗?我若不让你几下,日后被柳管家知晓,又要骂我不知谦让。” “少废话,”临子初道,“我若用你让一下子,就……” 话没说完,便是一阵猛咳。千晴见临子初鼻腔处吐气凝成两道透明的气柱,似人处于寒冬季节一般,十分奇特。他上前一步,问:“你很冷吗?” 临子初闭口不言,忽然倾身靠近千晴,在他背心一推。千晴抵抗不住,扑在地上。 临子初向前一跃,跨在千晴脊背凹陷处,右手勾起,箍住千晴的脖子,狠狠向后一勒,道: “现在是谁让谁?” 千晴没想到这小子说推就推。他对临子初心存感激,本不欲与他打斗,临子初若懂些仁义,也不该对千晴出手。 谁知临子初这样不讲情面,初时就用这等手段,勒住千晴要处。要知千晴在外摸爬滚打,存活艰难,却从未在一开始时就落入如此下风,登时心中大怒,意图翻身将临子初掀起,可如此姿势,怎能得手? 千晴将阿毛攥在左手掌心中,不让它为自己助阵。右手切临子初的手腕,然而那人忍痛能力极强,力气也大,毫不放手。 临子初略松开千晴的喉结,留给他说话的空隙,问:“服了吗?” 千晴从喉咙间挤出声音,道:“你放手,我们重新打过。” “好,”临子初干脆地松手,咳得断断续续着说,“今日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千晴从地上站起,心中大怒,道:“小龟奴,就请你来赐教几招。” 临子初怒咳一声,悍然冲上前去。 初夏多雨。 委陵阁内昏暗无光,忽听几声闷雷从天滚过,狂风吹得纸窗抖动。 阁内有两个同穿白衣的少年,此时正在近身搏斗。两人身高相仿,其中一人相貌清俊,眉眼间却隐含煞气。另一人容貌高雅,一脸坚毅肃穆之色。 与专攻体术的修士相比,年幼的临子初体术攻势稍弱。 再加上他身患咳疾,尽管修炼天赋惊人,可如不动用仙力,两人一时间还真是分不出高下。 时间拖得越长,临子初就不由在心中暗赞一声厉害。 千晴能与临子初打得不分上下,这等战绩若是被外人知道,一定会被吓得目瞪口呆。 两人你来我往,腿脚相接,房间内,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逐渐粗重。 不一会儿,只听得暴雨磅礴,窗外松声如涛。 数十道闪电同时划过苍穹,近要将夜幕点亮。 窗外几声焦雷响起,仿若劈在人耳侧,振聋发聩。 临子初右手疾向千晴胸前探去。闪电照亮昏暗的房间,千晴接住那人的拳头,用力向后一推,便见这人手臂皮肤奇白,如同透明一般。 这一推之下,心中好奇,千晴忽然手上用力,调转方向,将这人反朝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临子初这一拳本是向前的力量,与千晴的推力相抗。谁知对方突然帮助敌人,向前狠拉。临子初出拳时下盘不稳,不由狠狠向前跌去,眼看要从千晴头上冲出,被他摔到身后。临子初反应极快,猛然沉身下坠,反手抓住千晴的肩膀,两人双双滚落在地。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在临子初扑上来时就勾起双腿,用力一扭,压在对方身上。然而对方也不罢休,两人在地上翻了不知多少个滚,最后临子初双手将千晴的手腕按在他的头顶上,咳得几乎断气: “你……咳咳……这回服了吗?还敢骂我吗?” 千晴也喘得上不来气,他冷哼一声,道:“不服!我今日发病,痛得厉害,不然……” 话没说完,就住了口。 因为千晴早知临子初也是身体抱恙,两人近身搏斗,他呼吸间咳得连身子都直不起来。 千晴想到此节,只觉羞愧至极,脸颊登时涨得通红。然而他这样的年纪,怎肯在人面前示弱,很快恢复,狠狠瞪着临子初。 然而临子初却看到了千晴尴尬的神情,他不由一愣,情不自禁松开这人的手腕,从他身上起来。 千晴猛地从地上跳起,拱手道: “多谢赐教。告辞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临子初起了爱才之心,本想告知对方实情,譬如自己不是临家庄的奴仆。如果千晴知道自己是临子初,兴许败落对他来说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然而千晴走得那样迅速,临子初刚一张口,肺腑间的寒气陡然冲向喉咙,他不由咳了两声。再要唤千晴留下,那人已经冲出委陵阁的阁门了。 门外天黑风盛,电闪雷鸣,下了好大一场凄凄密雨。 一朵绵云自庄内飘向远方。 飘然间,来到正梧洲界壁。 此处到处是嵯峨高耸的怪山,不知自天地生成后,在这里矗立了多少亿万年。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 群山中,有一座山最为奇特。 那山通体玄黑,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体周围覆盖一层薄膜,以手触之,便荡起清水涟漪。 若是凡人触碰到,不会进入界膜内部,更无缘见到那座黑色的仙山,只会被界膜外阵法大神通移到别处。 若是修士凝仙力于掌心处,则可穿壁入内,观面前这好一座险峻巍峨、耸入云天的仙山。 正是正梧洲仙道象征,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顶峰,正梧洲仙道巨擘,正阳仙宗。 一位干瘦的老人端坐在瑶台上方。他身着一身杏黄色的长袍大衣,看上去年岁极大,须发尽白,两眉长长垂落地上。 他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杏黄袍子,衣服覆盖住他骨瘦嶙峋的身体,过于宽大以至于无法见到老人呼吸的起伏。 老人面色焦黑,右眼下眼睑处挂着一滴欲落不落的泪珠,散发出一种悲痛欲绝的情绪。 他颤巍巍地举起手,用微弱得仿若呻/吟似的声音喊: “昭明……昭明啊……” 瑶台下有一高瘦男子站出,拱手作礼。男子身着红白二色宽袍缓带,相貌高雅。仔细看去,这男子的眉毛异常特殊,是半面阴阳鱼的形状,且颜色朱红。一眼望去,如红叶落入秋水,令人心生好感。 “昭明啊……” 老人嘴唇颤抖着,用哭泣一样的语气说。 “找到那个孩子……找那个孩子……” 红白长袍的男子低头,言语铿锵有力,道:“是,师尊。” 那老人闭上眼睛,长长‘嗯’了一声。 在他闭上眼的同时,一股极强大的仙力自这干瘪老人身上磅礴而出,那老人的身影变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有时看着是几岁的稚嫩孩童,有时看去又变成了二十几岁的英俊少年。 凤昭明仰头见师尊如此模样,心中酸楚,说不出话来。 天人早衰! 瑶台上,一头鱼嘴仙兽不断向外吐露雾气。浓雾滚滚,飘向殿外。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殿外挂着匾额。 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 正是白藏仙殿。 作者有话要说: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 引自《西游记》 第6章 “咚咚咚!” 一连串的敲门声将千晴从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精神还有些恍惚,愣了半天才从床上爬起,胡乱穿上衣服,问:“何人?” “千晴公子,时候不早了,让奴婢伺候你穿衣,去用早膳。” “好,你进来罢。” 大概是千晴起得晚了,引他去膳房的男奴低声抱怨: “怎么敲门,公子都没有回应。你再不答应,小人就要喊人了。” 千晴说:“下次你喊不醒我,干脆不要喊了,直接拿几个烧饼回来,我不会挑你的。” “今日实是太晚,已过了用早膳的时候,我此刻去拿,厨子以为是我捞油水,所以把你叫来,而不能替公子提食。”男奴道,“你告诉我明日要吃的东西,明日一早,我放到公子门前,可好?” “现下还不知东界有何物好吃,且去看看。” “咦?”男奴捡起千晴换下的衣物,惊道,“公子,这衣服怎么这样湿?你……你淋雨了,难道昨夜你出寝宫了吗?” 千晴心知抵赖也没用,干脆道:“是又如何?谁叫你像看管囚犯一样,要我画地为牢。我出去透气,不行吗?” 那男奴挤出一个笑脸,心想反正也被他溜出去了,现在责怪也没有用。更何况不是没闯出什么祸吗?只好道:“当然行,可是上面吩咐下来,我们也只有照做的份,求求您别为难我啦!” 千晴笑道:“你乖乖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边说边举起双手,长长伸展着身体。 他昨日旧疾突发,又没命地和那白衣人打了一架,此时浑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然而千晴行动自然,无事人的模样,舒展身体后,又扭头四处张望。 临家庄东界膳房占地不大,虽常有油烟,可里面干净得一尘不染。十几个厨子模样的壮汉正大力刷洗锅碗,显然已过了用膳的时候。 因此千晴要吃早膳需劳烦厨工新做,他正欲点菜,忽听上方有人唤道: “千晴。” 千晴抬头一看,便见瘦喜自二楼抬头向下看,右手朝他一挥。 千晴喜道:“瘦喜,你吃过饭了吗?” 瘦喜‘嗯’了一声,道:“我这边还有不少小吃,你先拿来垫垫肚子。” “那好。” 千晴几步跃到二楼。二楼上有十余个包间,瘦喜正在其中一间,此时开着门,等他进来。 待千晴入内,顺势关上了门。千晴见他桌上果然摆着不少精致的糕点,毫不客气用手拈了一块,放到口中,说:“你来得到早。” “是你来的晚。”瘦喜看他一眼,压低声问,“昨晚出了什么事吗?” 千晴毫不在乎,反问:“什么?” “你这里有伤。”瘦喜虚指千晴的手腕。他早知千晴昨夜不会乖乖待在寝宫,是以对方一进来,他就细细打量一番。 千晴干脆道:“跟人打了一架。” “何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不知道哪里的奴婢。无关紧要,你别问了。” 尽管在柳管事眼中,千晴性格桀骜不驯,且极热爱惹是生非。然而瘦喜却知,千晴到临家庄后,已经很少无故出手了。 他身手敏捷,少有对手。若是千晴伤在手指骨节处,瘦喜不会多问。可哪个奴婢能近身伤到千晴的手腕?更何况看千晴这个态度,极有可能最后输的是他。 瘦喜沉默了一会儿,道: “临家庄到处卧虎藏龙,我们初来此地,当谨言慎行。但若遇事,你我二人兄弟同心,不可叫旁人欺侮。待会儿你与我一起回去,见我寝宫位于何处,如何?” 这话是让千晴今夜带瘦喜一同夜行了。 千晴嚼着糕点,眼望向窗外。 他听到瘦喜说‘谨言慎行’四字,忍不住回想起昨夜那白衣人咳着说谨言慎行的模样。 千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声气,他将袖口处的纽扣解开,向上提了提,露出手腕,对瘦喜说: “这不是受伤。而是昨晚我又犯病,怕自己失去控制,只好让……阿毛帮忙绑住手脚。” 瘦喜一怔,思索一阵,问:“上次头痛是三日前?” “嗯。” “中间只隔了两天……”瘦喜顿了顿,道,“这样算来,开脉大典那天你不会头痛。万幸。” 千晴不由一愣,旋即笑着说:“你不关心我,只考虑开脉大典,我真要打你了……咦,这是桃膏吗?” 千晴话说一半,忽然见到桌上一个白瓷细口长瓶,登时被转移了心思。他伸长手臂,将瓷瓶捞入手中,打开瓶塞,凑上去闻了闻。 瘦喜点了点头。 千晴闻到桃膏酸甜清凉的味道,不由口中生津,他问:“怎么这个时候就结了桃子?” 今年甚热,然而此时不过初夏,尚未到桃果成熟的季节。 瘦喜说:“你若想吃,拿去就罢,问我我也不知。” 千晴果然将瓷瓶往胸口处放。然而身上这件衣服没有襟口,他只好用手拿着,随后胡乱塞了几块东西,道:“多谢赠食,我吃饱了。瘦喜,一会儿我让阿毛跟着你,午后再去找你,先行一步。” 急匆匆朝外走去。 若说清肺止咳,应以果宗梨果为优。 然而这种天气想找半颗梨子,实在困难。 正梧洲盛产各类甜桃,做成桃膏,也有止咳的功效。 千晴拿着瓷瓶,刚出膳房,就见跟着他的男奴迎了上来。 “公子,用好膳了?可要回寝宫?” 千晴道:“我四处看看,你先回去吧。” 男奴道:“那可不能这般怠慢公子。你要去哪里,我引你去。” 千晴奇道:“怎么,你还怕我闯祸,连累你不成?” “哎呀,这可冤枉。”男奴顿了顿,道,“公子看景自然可以,就是怕你刚来此地,不知禁处,冲撞贵人。像我们在此处住了多年,也不敢到处乱走呢。” 千晴听这人说话酸溜溜的,略一想,就明白了。 看来柳管家送自己来东界前,没少向同行上眼药,定是万千叮嘱对方,千晴是多么的刁顽骄横,热衷惹事。 千晴转了转眼珠,道:“也好。” 说完,干脆地朝昨夜遇到白衣人那处走去。 那男奴紧紧跟在千晴身后。待离白衣人住处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时,那男奴就将千晴拦下,指向另一边,道:“公子,你看那处风景不错……” “哦?”千晴皮笑肉不笑道,“我却觉得这边好些,怎么,这边不让人走吗?” 他踮脚眺望,见到昨夜闯进的那座幽静寝宫,说:“我看那里有座大的园子,走这么久,脚有些酸,不若前去歇歇脚,讨碗水喝。” 这番言语只吓得男奴魂飞魄散,白着脸叫道:“不可!这……万万不可!”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斜眼看他,心中起疑,问:“怎么?” 男奴思绪如飞,早就想到柳管家跟他说的话,要说少庄主住在那边,依千晴的性子,一定想去凑凑趣,见见闻名天下的临子初究竟长什么模样。 不如骗他一骗。 男奴慌张道:“那边住着……了不得的人物,嘿!那人与公子地位相差悬殊,去了也是辱没身份。临家庄上上下下无人去那里,还是别去了罢!” 这话用来哄骗千晴,实际上是有两种解释的。少庄主确实与千晴地位相差悬殊,只不过自男奴口中说出又是另外一种意思;辱没身份,听着像是说辱没千晴的身份,其实是意指辱没临子初。 至于上上下下无人去那里,此话也是不假。不过是众人非不愿去、而是不敢去的区别罢了。 然而千晴却不知男奴有这等心思,他微微一怔,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他有那样严重的咳疾。 千晴停下脚步,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是,是。”男奴松了口气,直想擦擦额边的汗,他道,“公子累了,我们去别处歇歇脚可好?” “不用,”千晴面色一沉,道,“回我住处。” 那男奴得知千晴昨夜偷偷出去后,今夜必然更加戒备,打算整晚守在他门前。男奴只有亲耳听到千晴的呼吸声才会放心。 然而千晴还是溜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一个瓷瓶,朝东走去。因为阿毛要在寝宫做出声音,无法陪他前来。没人替他探路,千晴走得更加小心,待他走近委陵阁,已是深夜。 千晴站在阁前,打算悄悄进入。然而不知为何,就在他站在窗外准备纵身跃进阁内时,千晴忽然停下,站在原地,用空着的左手掸了掸衣摆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方才推开窗,跳进阁内。 这次千晴没犯旧疾,更能发现此处的黑暗与阴冷,无端端心有些沉。过了一会儿,他毫不客气朝临子初的卧房走去。 千晴进房间后,没听到此处一点声响,本以为白衣人不在这里。 因此推开门,见到盘膝坐在床上的临子初,还顿了顿。 原来临子初坐在床上,床上摆了几十块石子。那石子表面凹凸不平,有类似蜂巢的凹陷,黯淡无光。 黑暗中,千晴只能看见临子初苍白的脸。他掏出火匣,刚要点燃,就听到对方熟悉的咳嗽声: “……别点。” 千晴道:“这里那样黑,不点蜡烛吗?” 临子初看了千晴一会儿,似是责怪,他叹了口气,掏出一个口袋,口袋里有萤火闪动,将房间照得明亮了些。 千晴顺势一看,不由一惊,原来临子初上身未着寸缕,自咽喉以下,除却心脏,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你这是?” 临子初不答反问:“你怎么……咳……又来了?” 千晴说:“不知道,喂,这是你自己扎的吗,你到底是怎么啦?” 临子初右手捂住口,咳了一阵,也不回答千晴的问题。 黑暗中忽然有风朝着千晴面部疾行而来。 千晴不疑有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原来是临子初扔了个东西过来。忽然眼前闪过微弱的亮光,只见一个水滴形状的坚冰丝丝冒着寒气,里面有一簇跳跃的火焰。 “你将此物带在身上,许能缓解你的头痛。” 话音未落,一阵破空声,有物随风,反向丢回临子初。 临子初怔了怔,右手接过一物,只觉此物触感细腻,不知是何。 低头一看,乃是一个细口的白色瓷瓶。 第7章 临子初将那瓷瓶握在手中,并不拔开瓶塞,只道: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今日将此物给你,往后就不要再过来了,你走罢。”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这一句话因为咳嗽说得断断续续,若换成旁人,定然听得不耐烦。千晴也是边听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翘着腿用手挠挠痒,神态放松,就差哼个小曲了。 临子初一脸正经,说完这段话,见千晴就这个反应,也没生气。 “你咳成这样,自己都管不了,还管我吗?”千晴言语不甚恭敬,过了一会儿,说:“你打开那瓶子,看里面是什么。” 临子初却不动手。 千晴好奇地看着临子初身上的银针,问:“你把自己扎得像个刺猬,是为了治病吗?” 临子初叹了口气,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他这个问题,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千晴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跳到临子初面前,仔细凝视他身上密集的银针,啧啧道: “我看你咳得这样厉害,不似寻常伤风感冒。你到底是怎么了?” 临子初并不回答。 千晴干脆坐到临子初身边,好奇心大盛,问:“你咳成这样,为何功夫还那般厉害,你有拜师吗?” 只觉身旁这位身着白衣的少年充满谜团,尽管近在咫尺,却也如雾里看花。 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临子初犹豫了一下,伸手拔左肩上的银针。拔到数十针后,不由痛哼一声。 大概是为了缓解疼痛,临子初低声对千晴说: “我未曾拜师。偶尔……可在旁观摩少庄主习武,是故拳脚功夫比常人灵活一些。” 千晴一怔,问:“你能见到少庄主吗?” “……” 临子初拔左边肋处银针,道:“能。” “咦?你是少庄主的小厮?那你见到少庄主也敢咳嗽吗?” “……我不张开口,也不会咳。” “原来如此。” 临子初想了想,抬手虚指千晴,道:“这镂……冰,也是少庄主之物,你收好。给别人看到,会惹麻烦。” “嗯?少主之物,你给了我,可以吗?” “……无碍。” 千晴听他绝口不谈自己的身份,也就不想逼问了,转念问:“少庄主长什么模样?” 临子初想了一阵,说:“……寻常人的模样。” 千晴笑道:“乖乖,我见了这么多人,也就只有你敢说少庄主是寻常人的模样了。” “怎么?” “旁人提到少庄主,无不耸然轰动,赞他天人之姿,恐怕少夸一句就是自己的罪过。”千晴缓缓道,“可难道他就不是人了吗?难道不是一双眼睛两条腿?都是人。为何有人生来尽享富贵,有人却要为一口果腹之食争得你死我活?为何有人被奉为天人,有人却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千晴右手握了握,道:“要我说,不亲眼见见,旁人说的,都是放他娘的狗屁。” “……”临子初沉默一阵,问,“你觉得少庄主应该是什么样的?” “没见过,我也不知。不过,”千晴望向临子初,“你观摩他习武,功夫就如此不同寻常。如此可知,少庄主更胜你无数。” 临子初心说到也不见得,只默默拔针,也不开口。 “我羡慕他。” “……” “也很讨厌他。”千晴笑着,神态并不如何认真,“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少庄主开脉之前,听说也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可现在,便是庄主风头也不可与他争锋,让人生气。喂,这话你可不许对其他人提起。” 这些话千晴从未对瘦喜说过,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千晴有种想要倾诉一切的冲动。 临子初平静地看着他,半晌,‘嗯’了一声。 千晴撑手向后,仰头看向天蓬,喃喃道:“开脉果真非同寻常,怪不得历来作为正梧洲最盛大的典礼举办。以开脉为界门,跨过此门为仙,不过为凡。仙凡差别……却不知开脉大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听出他语气中的焦躁,说:“莫担忧,此事不过寻常,两日后自然知晓结果。” 千晴心中苦闷,却不想再做抱怨,他很快回过神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兴致勃勃地看着临子初,道: “我要走了。还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 听对方良久没有回答,千晴有些失望,继续道:“再过两日就是开脉大典,届时万水城的英雄豪杰聚集在临家庄,定然热闹非凡。你会去看吗?” 临子初目如闪电,看向他去,道:“不去。” 千晴点头,暗骂自己蠢货。能前往观看开脉大典的,除却可能有开脉资质的修士外,就是万水城有极高身份地位的人。对方住处简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资格前去光看开脉大典的。这般问不是戳对方的痛脚吗? “既然如此,千晴告辞。兄台,有缘再见。” 千晴却知,再见的机会是极为渺茫的了。他转身朝门走去,右手将刚刚白衣人给自己的冰块握在手中,千晴此时自然不知这冰何其珍贵,在手上一颠一颠,走出委陵阁,嘿的笑了一声,心想:为什么这样说?难道自己当真盼望与白衣人再次相见吗? 拂去心中一丝杂念,朝住处归去。 临子初盘膝端坐在床上,右手将小腹上最后的银针拔下。那一瞬间,委陵阁内忽有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发出类似老者嚎哭的恐怖声响。 临子初颤抖得如琴弦一般,屏住呼吸。良久,他拿起放在一边的白色瓷瓶,打开瓶塞,定定看向里面,不知其中装着何物。 将竖着的瓷瓶倾斜倒出,左手掌心接住。便觉有桃红色的膏体从瓶中流出,味甘甜,触手滑溜。 临子初左手一拢,心想:竟是桃膏。 正梧洲气候温暖湿润,多见桃林,临子初幼时常拿此物泡水,听说有清肺止咳的功效。 临子初想起送出去的镂火冰心,心道若没猜错,千晴体质纯粹,似是拥有单火资质。 虽然今日骗得了他,可日后千晴总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到时借这一份仙材的善缘,千晴兴许会愿意被临子初招揽麾下,不至于被其他兄弟利诱。 可若不考虑这些家族争斗。 以仙材换一瓶桃膏,好像也没什么吃亏的。 临子初左手倾斜,将手心的桃膏倒回瓶内,内心平如止水,静无波澜。 时距开脉大典还有一日,临庄主终于想起千晴、瘦喜,召两人前去见面。 千晴协同瘦喜一并前去,前面引路的男奴说道: “两位公子,见到临庄主是要行跪拜叩首礼的。这些柳管家应该都教过你们。当然,我们庄主是个顶宽容的,到时就算礼节出了小差错,也无妨。” 千晴道:“不就是叩首嘛,柳管家都教过。你也太小瞧我们了。” 男奴赔笑道:“就怕公子没向他人行过礼,到时甩不开脸面。” “有什么的?”千晴不以为然道,“临家庄无端端养我们两个闲人,米饭就花了不少银钱,磕个头,也不碍事。” 男奴看来,二人中以千晴最为难缠,既然他都这样说,另一个想必更易妥协,不由长舒口气。 直至临庄主住处,牧隐阁。 千晴与瘦喜一左一右并肩前行,躬身拱手,低头跨过门槛,行礼前不抬头左右张望,以示对临庄主的尊重。 先后道: “臣千晴,拜见庄主。” “臣瘦喜,拜见庄主。” 两人年岁虽小,可论地位,不算奴婢,而可称臣。 论身份,家臣可不行叩首礼,是以刚刚男奴特意提示,担心千晴不愿。 然而两人均未开脉,并没有真正成为临庄家臣,首次见临庄主,为表敬意,因而叩首。 千晴右手将衣摆撩开,双膝跪地,目视下方紫云雕花冷玉地板,双臂前倾撑地,便欲叩头。 头颈向下弯曲时,一股莫名的力量忽然挡在千晴面前,好似地板与头颈间横空出现一块透明挡板,阻止千晴跪拜的姿势。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7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一怔,心中咦的一声,皱眉再试一次。他重重向前低头,这回头不仅没低下去,反而向上仰了仰,千晴脖颈好似被一股莫名的巨大力量扯回,令他身体剧痛,额心仿若被火烧着一般。 这边的异动引来旁人注意,早已跪在一旁的男奴见到千晴这样,心中大急,要不是不敢随意开口,真不知要喊几声‘祖宗!’了。 临庄主‘嗯?’的一声,问身旁的奴仆:“这是千晴?还是?” “回庄主,正是千晴。” 临庄主饶有兴趣地看着跪在台下的少年,见他高高瘦瘦,十几岁的模样,语气温和,问道:“千晴,缘何不肯叩首?” 千晴心里也急,面上摆出冷静的模样,恭敬道:“臣不知。” “莫非,千晴以为自己开脉结果一定能位临家家臣行列,是以此时只愿行家臣礼?”临庄主道:“年轻人,也太过自信!” 说完,畅怀一笑。 一旁的瘦喜见临庄主态度温和,长松口气,他扭过头看千晴,用口型问他在干什么,催促他快点行礼。 千晴难以解释,再次尝试,他深深低头,颈项咯咯作响,再向前去,竟发出横梁断裂一样的声音。 千晴脸色通红,低吼一声,眼睛都涌出血色,却半点也低不下去头。 额头剧痛。 心中无奈,不知如何是好。 临庄主不知千晴到底在做什么,也不开口让众人起身。 就在这时,一个浓眉小奴从一旁走上前来,凑到临庄主耳侧,说了几句。 临庄主点头,大手一挥,道: “起来吧,少庄主等得急了,千晴,瘦喜,你二人去见见少庄主。” 第8章 千晴从地上爬起,心中好生奇怪,但在此时也无法辩解,只好跟随奴仆朝外走去。 一行人走得寂静无声,没人开口说话,一路来到大圆宝镜楼前,站在此处等候少庄主召见。 时值初夏,天气不怎么热,可正午站在这边,也晒得人发上冒烟。 这大圆宝镜楼之所以如此冠名,顾名思义,乃是里面盛有宝器大圆宝镜。此镜直径达三米,浑圆无匹,由黄铜制成。 明日开脉大典上,将会将这间宝器抬出,召镜灵,行开脉之术。 所谓召灵,乃是由修士主持,引天地灵气,请出镜灵。之后的开脉,便是由镜灵完成。 宝镜有灵,镜灵不同。 不同质地的宝镜会形成不同性格的镜灵,即使是同一块宝镜,召唤的修士不同,也可能形成全然不同的大典仪式。 开脉大典令人憧憬之余,更令大多数人敬畏,便是由此而来。 譬如前年的开脉大典,镜灵幻成一片广阔无垠的森海,开脉者只身前往其中,只有寻到灵脉之地的人,镜灵才愿为其开脉,这是在开脉前又设置一道关卡,刁难了无数前来参加开脉大典的俊杰。 有传言说,今年召唤镜灵的修士是临子初,直至今日,临子初闭关于大圆宝镜楼,才算是落实了这一传言。 千晴与瘦喜毕恭毕敬守在大圆宝镜楼前,等待临子初召见。尽管分明是临子初叫人来的,等了许久,都没让他们进去,摆足了架势。 千晴扭过头,看向瘦喜,瘦喜也正望向他。 千晴不由露出一个苦笑来。 瘦喜看着他,用嘴型道:“你还无辜!” 千晴低声说:“不关我事,我真的不知缘何不能叩首。” 瘦喜问:“是……与你头疾有关?” 站在一旁的男奴突然咳了一声,显然不是喉咙不适,只是当做提醒罢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8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两人同时闭口,不再交谈。 又等了不知多久,一浓眉的男奴从大明宝镜楼缓步走出,道:“少庄主忽有急事,不便见你们……” 千晴心中暗骂一声小乌龟! “……托我告知各位,不必担忧明日开脉大典,万不可心浮气躁,更无须惶恐不安,祝两位公子他日能与少庄主同殿进退,登临仙界。” 千晴与瘦喜同时俯身道谢,后被男奴引着回了各自的寝宫。 却说今日千晴行礼时遇到了一些困难,若不是临庄主性格果真又文又谦,无礼不恭的大帽子就扣到他头上了。千晴回到住处,在无人处俯身跪拜,试图以头触地,果真无法叩首。无论多努力,额头处都好似有看不见的阻碍,令他不能倾身向前。 千晴只好自我开导,反正日后少有给人磕头的机会,将其放在脑后。 明日便是开脉大典,临家庄上上下下忙成一团,此时无人顾及千晴与瘦喜,称让两人放松筋骨,为明日大典厚积薄发。 千晴是闲不住的性子,他在住处待了一会儿后,就溜了出来,带两瓶果子酒,去找瘦喜了。 临家庄,东界,大圆宝镜楼。 临子初盘膝静坐于蒲团上,双手结印,端看面前泛着华光的宝镜。 这宝镜古朴庄严,虽称为‘镜’,然而此时并不能照出临子初的影子。 一浓眉小奴走入楼内,跪在一旁,轻声说:“主子,外面那两位公子都走了。再过半个时辰,苦终宗的使者就要来了,可要换身衣服?” 临子初抬起右手,手掌瘦而长,手心对着那小奴,示意不必多说。 那小奴恭恭敬敬道:“是。” 再不敢多言。 浓眉小奴心想。主子一向是波澜不惊的性子,他少年成名,却稳重老成,无论面对何事,总有种群山崩于前而不退步的淡然。 然而今早,小奴只不过随口提及,他见千晴不愿叩首,一群人僵持在牧隐阁的事情,临子初面色忽变,急让他去庄主那边,将人要来。 令浓眉小奴不解。他本以为主子叫人来有要事,然而少庄主并没有召见二人,让他们在门口站了会儿,就放人走了。 小奴不敢妄议主人,心中却着实感到奇怪。 等到苦终宗的使者进入临家庄坐落的山脚下,临庄主派人来催,临子初才起身换了衣服,到前堂等候。 临庄主见到儿子,温和问:“初儿,召灵进展如何?” 临子初咳道:“尚可。” “今日苦终宗派来的使者,是苦终宗九番队的副官,地位不低。无论如何,不能冲撞对方。” “孩儿知晓。” 苦终宗乃是一派仙家宗门,它麾下共有护宗九番队,一番队地位最高,九番队最末。其中每队含正副队长,统领旗下百人。 临家世代驻守万水城,论地位本不及苦终宗。 此次前来的使者正是九番队的副队,以副队之位,屈尊观看万水城的开脉大典,已是极给面子了。当然,开脉大典是幌子,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召灵的临子初。 却说早年间,苦终宗便有招揽临子初的意愿,尽管对方婉言拒绝,该宗却仍不放弃,临庄主不愿与对方撕破脸,周旋起来也是麻烦。 不多时,六个穿着黑衣、身披披风的男子,风一样走进大堂。 临庄主上前一步,道:“恭迎苦终宗使者,敝庄蓬荜生辉,来人,替使者大人准备酒席。” 那六人中为首的一人,个子不高,人极瘦,脸颊无肉,眼眶深深凹进。 乃是苦终宗九番队副队长柯古,他见临文谦迎上来,表情不动,只在看见临文谦身后的临子初时,才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问: “这个娃娃就是临子初吗?他……当真有寒龙卧雪体?” 临子初听柯古言辞轻蔑,不由皱起眉头,他略一拱手,没有回答。 临文谦说:“正是小儿。子初明日首次召唤大明宝镜镜灵,届时尊使可前往一同观看。” 柯古骷髅一样的脸扭向临子初,铜铃大的牛眼死死看着他,笑道:“自然,必定前去!” 安顿好苦终宗使者,临文谦召临子初到牧隐阁相谈。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19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文谦面色不愉,道:“苦终宗逼人太甚,子初,开脉大典后,你带伴君速速离开万水城,前往擎天一柱。若能拜入仙门,他苦终宗必然不敢再纠缠。” “是。” 临子初脑海中迅速闪现千晴的身影,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 “嗯。”临庄主满意地看着自家长子,道:“时候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临子初低下头:“孩儿告退。” 另一侧,瘦喜住处。 日已西斜。 千晴与瘦喜不敢多饮酒,小酌半壶果子酒,大半时间是在吃下酒菜。 让奴仆切大块牛肉送来,不一会儿又要了面。两人吃得腹内再无一丝空隙,千晴才从瘦喜那边出来。 他心中痒痒的,忍不住想去东边白衣人那边看看。 尽管他此时仍不知对方的身份姓名,再加上见他的时候都是黑夜,千晴甚至记不清对方长得什么模样。 此时只能模模糊糊想起对方那双圆眼,印象最深的,竟是那条洁白的手臂。 却不知为何,很想跟他说说话。 没喝多少酒、此时却仿佛醉了一般的千晴笑了笑,他走回住处,摸摸凑到他手上的蜘蛛,道: “阿毛,我们去看看他,如何?” 那蜘蛛在千晴手心跳了跳,倾斜身体,头部在主人手心蹭了蹭。 千晴之所以给这只蜘蛛起名为阿毛,正是因为它头部长着如同禽类的细小绒毛,此时蹭得千晴手心奇痒。他用手指拨了拨阿毛,让这小家伙站好,问:“你不愿意让我去?” 那蜘蛛张开口,露出两颗黑漆漆的尖牙,若是旁人看见,定然恶心得毛骨悚然,千晴却视作寻常。 “……也好。”千晴沉思一会儿,笑道,“便等明日开脉大典结束,我再去见他。听闻开脉后,资质不凡者,可收奴仆十三人。那可好。” 千晴轻轻笑了两声,不知怎么的,就有种预感,以为自己天资不凡,明日必有骄人成绩。直到夜间,临睡前还在想,如何能将那个白衣人收为己用。 只觉得心情畅快,哪怕是晚上发了旧疾,头痛到满地打滚,也没影响到他愉悦的心情。 临家庄,大圆宝镜楼。 临子初自父亲寝宫回来后,没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前往此处。 他推开此楼大门,身后追随的十余个奴仆纷纷止步,停在门外静候。 唯有一浓眉的小奴,躬身屈膝,打算随临子初进入此楼。 忽听临子初咳中略带沙哑的声音道: “……小宝,你也留下。” 被唤作小宝的浓眉小奴闻言温顺垂首,毕恭毕敬道:“是,少庄主。” 临子初跨进大圆宝镜楼,身后房门自动关闭,此处无灯,然而身为修士的他却能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临子初看着此楼正中摆放的那一块庄严宝镜,良久,盘膝坐在宝镜前的蒲团上。 临子初莫名想起那个突发恶疾、无故闯入委陵阁的小子,竟然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是期待着什么。 临子初握了握微微颤抖的右手,仰头凝视前方宝镜。 口中轻轻咳道: “……明日……” 一切待到明日。 第9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0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夏日的清晨是冷的。 芍药开得灿烂,似能将天边染红。 因是清晨,花上还挂着一滴露水,如同刚哭过的姑娘,用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凝视来者。 旭日初升。 有大批人马赶到临家庄坐落的山脚,止步于龙潭,准备跨潭而过,前去临家庄参加开脉大典。 龙潭岸边早就准备好了上百条客船,有船夫在船上等候,载客人渡龙潭,至临家庄。 时候还早,岸边就聚集了四五十人。 许氏,乃万水城大姓豪族,此次参加开脉大典的是兄妹二人,兄名许望闻,妹名许希音。二人各带奴仆四人,叫了一位船夫,准备乘船过潭。 少年气宇轩昂,少女亭亭玉立,好一道靓丽的风景。 许望闻立在船头,对妹妹谆谆教诲:“希音,此次无论开脉结果如何,不得失礼人前,堕许家威名。” 许希音连连点头称是,回头见岸边这么多人,问:“哥哥,此次前来开脉共有多少人?” 许望闻道:“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有六名女子。” 自人数来讲,女子似乎少得可怜。然而正梧洲十余年前曾遭遇一场空前浩劫,致使正梧洲民生凋敝,赤地千里,日积疲弊。能养活女子的多是贵族,是以女子稀而珍。 撑船的船夫搭话:“公子可是许氏后裔?” 许望闻转过头,对那船夫点头,道:“正是。” 船夫笑道:“许氏高名,小人仰慕已久。今日见得您二人,果真是人中龙凤。” 许望闻微笑道:“先生过奖,在下与愚妹是借家门一点威风,才能在临府叨扰几天。” 船夫道:“公子何必自谦?小人在此撑船多年,除了许氏高门,旁的再没见过有你这般风度翩翩的公子了。” 那少女听船夫夸奖哥哥,直比夸了自己还高兴,不由得笑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后面有船划过,眼看要超过许望闻乘坐的这船,上面还有人在不停吆喝:“划快点!划快点!老子要见临庄主,要是晚了,我一定不饶了你!” 声音清朗,言语粗俗,将这龙潭上的缥缈仙气,添了不少世俗气息。 许氏兄妹闻言皱眉,吩咐船夫向旁边划去,不欲与此人一同前行。 偏偏后方船上的男子听到了许希音的笑声,像被谁挠了一下一般,喝道: “旁边是哪家的姑娘?” 许希音不愿惹出事端,只闭口不言。 反而是哥哥没忍住,道:“兄台不知询问他人姓名前,要先自报家世吗?” “老子又没问你。” 那清朗的男音由远至近,不多时,船上忽然一重,原来是有一男子凌空飞跃,跨到许望闻的船上了。 船上八个奴仆登时警觉,呵的一声,纷纷拿起兵器,对准来者。 来者看上去十几岁的模样,下颌却留了一捋胡须,他对着众奴冷哼一声,只有见到许希音时,露出微笑,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好听,果真人也长得漂亮。” 许望闻强压怒意,道:“此船乃由我许家包下,兄台不请擅入,恐怕不好吧。” 两船之间隔着约莫两丈的距离,男子飘然而至,鞋袜不湿,落足船身不晃,许望闻便知对方轻功不可小觑。 那留小胡子的男子道:“你这小子,叽里咕噜,啰嗦至极。我没和你说话,只想问问这位姑娘的芳名,你闭嘴坐在一边,没你的事。” 饶是许望闻修养再好,也不由勃然大怒:“你要问小妹的名字,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剑!”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抽出兵器,向前疾跃,斗了起来。 许望闻使一把青芒长剑,剑术精妙,风姿妙不可言。 对方使双手长刀,刀势霸道,迅猛难匹。 只听得‘铿铿’响声不断。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刀剑相碰,竟磨出星星火光。在龙潭一片浓雾中,格外显眼。 斗了不多时,前方船上有人遥遥喊道: “闻人韶,还不归船?耽误了时辰,仔细老爹扒了你的皮!” 声音宏亮,自远处传来,听得清清楚楚,对方内力不弱。 正在与许望闻酣斗的小胡子男,听了此人言语,急忙回答:“知道了。” 带着一丝惧意,好似是十分害怕那个老爹的人物。 闻人韶收起双刀,轻轻一跃,跃至船头。他用一种如饥似渴的眼神看着许希音,留下一句: “姑娘,临家庄见!” 后展开猿臂,如禽类一般自船上飘走。 许望闻恨恨将长剑收回鞘内,摇摇头,道:“船家,劳烦划得快些,还是早日登临家庄拜访为妙。” 在众人赶往临家庄时,千晴与瘦喜也早早醒来,准备前去用早膳。 自从住在东界后,千晴的衣服就换成那种没有口袋的窄袖长袍,以防他在身上藏利器。 而到了今天,一大早男奴就抱来干净的衣物,那衣物宽袍缓带,乃是万水城最常见的款式。不仅如此,还带了两条绑腿。 万水城地处西陆正梧洲,临海湿润,常有毒虫肆虐。因而万水城人无论老幼,皆会在小腿处绑上绷带,裹有清毒驱虫的药粉。且万水城居民人人尚武,若受刀剑伤,便可拆下绑腿,包裹伤处。 此时千晴见到绑腿,胸口一热,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男奴道:“公子,我来替你绑吧?” “不,我自己来。”千晴说着,拿起一条裹着药粉的绷带,单膝蹲在地上,手抱小腿,动作熟练地在右小腿处缠绕。 男奴就在一旁看着。对于万水城的人来说,缠绕绑腿是最寻常的事情,缠得多了,哪怕是用一只手都能裹好,是以他不用上前帮千晴忙。 千晴边缠边说:“临府位于山顶,蚊虫不如何多。这绷带必是让我等用于裹伤的。嗯,想来此次开脉,要有一次恶斗。” 说着热血贲张,呼吸都重了。 男奴忙道:“不,不。公子,开脉大典可不是比武大会,这绑腿只是以防万一。” “能有万一,也是很好了。” “……” 男奴看着千晴跃跃欲试的表情,心中连连叫苦。 换好衣物后,千晴与瘦喜一同来到膳房用食。瘦喜来的比千晴早些,此时正坐在二楼,探身出来向千晴挥手。 千晴几步跳上二楼,坐在瘦喜对面。他把汤碗当酒杯,单手握着,往口中倒。 眼睛望向外面,说:“瘦喜,今日可热闹了,你猜外面有多少人进了临家庄?” 瘦喜‘嗯’了一声,道:“方才我问过,说是来了廿二左右。” “有趣,有趣。快些吃,一会儿我们去东界门瞧瞧。” “不急,尚不知大典开始后有无地方用膳,还是此时多吃一些。” 千晴一想,道:“正是,总之那些人今天都在这里,又不会跑了。” 拿了大块卤肉,就着热汤,咕噜大口吞下。 千晴与瘦喜以是半步迈入家臣的地位,可在东界内堂用膳。而其他万水城赶来参加开脉大典的人士则尚未入东界,此时多聚在西界用膳。 有些来得早了,已经由奴仆引着,进入东界。 千晴瘦喜二人用过早膳,朝东界门走去。便见约莫有三十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聚在此处攀谈。 远见有两位少年自东界出来,界门附近的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他二人,一时间闲谈的声音逐渐变弱,最后停了下来。 千晴在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他们两个。 眼见两人眉清目秀,面上神采飞扬,不由起了结交的心思。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一个个子不高、黑皮肤的少年走上前,他鼻梁高,眼神灵动,望向千晴,又看着瘦喜,忽然拱手道:“在下童漱,今日来临府叨扰,行开脉大典。眼见二位丰神俊朗,不知是否有幸结交高贤?” 瘦喜拱手回礼,道:“兄台客气,在下瘦喜。” 千晴微笑道:“千晴。” 皮肤黑黑的少年一怔,道:“原来如此,二位想必是临府家臣了。” 这话说得甚是客气谦和。 却说,正梧洲因孽龙一役日积疲弊。 东昆仙主之后,再无人可登临仙主之位。 是以正梧洲民生凋敝,处境困弱。自孽龙一役后已有十余年之久,但街巷角落,仍能见到无家可归的弃儿浪子。 这些乞丐往往很难独自存活。相貌端正的,有幸被大户人家捡去当做奴婢,其余大多数都是被冻死在街头。 被捡去当下人的弃儿,大多面黄肌瘦,没有姓氏,主人喊什么便叫什么。 像是‘瘦燕’‘秋草’之类的名相当常见。至于‘千晴’,也是一听之下,便知是哪两个字。 皆因孽龙一战后下了一场万年罕见的大雨,好似从天空划破一道口子,倒泄银河。有无尽雨水夹杂着血腥气味顺天极高处落入人间。 这雨持续了三天之久。可谁曾想到,三天暴雨之后,就是三年滴雨不落。 三年苦旱,千日不雨,故名‘千晴’。 是以对方一听千晴与瘦喜的名字,便知两人是临家庄的奴仆。 只有开脉后,有修行资质的人,才配称为临府家臣。 到时会有庄主亲自赐名。 至于此时,千晴与瘦喜的地位实则不如这里的任何一人。 童漱的言辞,无疑释放极大的善意。 第10章 正在客套时,有一小奴躬身走上前,对千晴他们说道: “各位公子,时候不早了,不如尽早赶去,以免耽误了时候。” 童漱道:“正是!千晴公子,瘦喜公子,在下可否邀你二人一同前去?” “大是幸事。” 百余名青年男女向临家庄东界走去。 他们或身背巨剑,或手持枪棍,神情肃穆。 尽管千晴与瘦喜在东界住过几天,可仍旧分不清东西,只能跟着人群朝某处前行。千晴双手背至头后,不如何紧张,只觉得有意思。 童漱见千晴这般放松,忍不住问:“不知这是要去往何处?” “当然是参加开脉大典。” “在下知是去参加大典……” 千晴看了他一眼,童漱连忙露出善意的笑容。 反而是瘦喜说:“去大圆宝镜楼。” “哦?”童漱说,“在下听说过大圆宝镜。原来开脉大典,乃是在此楼举办。” “不错,大圆宝镜珍贵异常,有重臣看守,轻易不可搬动。” 童漱道:“我听闻,前年开脉大典所在地是一片森海,一直以为大典举办在庄外。难不成大圆宝镜楼能容纳一片森林?” “自然不行,我也不知究竟如何,大概是镜灵将众人挪移到其他地方,也尚未可知。”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说着,一行人走近大圆宝镜楼前,止住脚步。 众人齐齐仰头望去。 大圆宝镜楼位于东方。此时太阳出于半空,白茫茫的一片。 便见此楼巍峨耸立,檐牙高啄。 盘盘囷囷,不知其有几千万落。 童漱负手欣赏了一会儿,不由赞道:“好一座高楼!” 却听一旁有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问:“临庄主、少庄主在哪里?我们在这里等了老半天了,怎么半个人影也没见到。” 男人声音颇大,引得旁人侧目。 男奴忙凑上来说:“公子莫急……” 话未说完,忽听一个谦和文雅的男音自上方传来,有人朗声说:“各位久等了,在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正是临家庄主,临文谦。 众人轰然耸动,很快齐齐躬身行礼。 临文谦还礼后,道:“各位都等急了,马上便让我儿出来,召唤镜灵,启开脉大典。” 众人又是纷纷交谈起来。 不多时,大圆宝镜楼的楼门‘吱——’的一声打开,声音虽小,却立时令群雄沉默。 偌大的楼前,百十个少年男女聚在一起,竟无一丝声响发出。 众人瞪大双眼,朝楼内望去。 逆光处,楼内黑洞洞的,仿若大开的山洞,什么也看不见。 千晴不由自主放下搭在后颈的手臂,站直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穿着绣云纹鞋的脚自内迈出,落在阳光下。 静静的,除了一人行走的声音外,没有一丝杂响。 阳光下,又露出一条裹着绷带的小腿。 一身极其干净的白袍。 白茫茫的阳光照在一人的脸上,映得对方好似能发光一般。 千晴盯着大圆宝镜楼前站立的少年,慢慢的,眉头愈加皱紧。 他心中疑惑,紧紧盯着那人,问瘦喜:“此人就是少庄主?” 瘦喜咕隆吞了吞口水,道:“嗯。你看他腰间挂着的刚卯。” 千晴顺势一看,便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青绿色刚卯。此时忽然起风,风声猎猎,吹动少年衣摆,刚卯也随之摇晃。 很奇怪。太奇怪了! 千晴应该是没见过临子初的,而楼前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面容确实有些陌生。 可是,千晴望着临子初那几乎比日光还要白的皮肤时,莫名的想起了一个人。 他想起了委陵阁内的白衣人。 千晴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他屏住呼吸,眼神一措不措地盯着临子初。 只见临子初朝父亲点了点头,而后向前平举右手,手心朝向众人,启口缓缓呵道:“风雷忽动。” 声音清朗冷冽,更无一丝沙哑。 千晴莫名松了口气,心想:不是他! 忽听风声咆哮,略过群山,山谷回响,轰声雷动,如万山朝拜。 狂风散去,烈日茫茫。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左手垂至丹田,结与愿印,右手化无畏印。听他呵道: “云散长空。” “大道前行。” “召请镜灵,开!” 十七字如焦雷一般,滚滚划过苍穹,贯入众人耳里。 千晴闷哼一声,忽然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便听得大圆明镜楼前的朱红大门发出几欲撕裂的声响,狂风如斗,倒灌进楼,红门‘吱嘎’不断,不多时,那风骤然停止,周围空气登时变得干燥,千晴只觉面上的皮仿佛都要给烤干了,猛地咽了口口水。 寂静。 令人紧张到冷汗直流的寂静。 忽听‘嗡!’的一声巨响,有一黄铜宝镜,自大圆宝镜楼凌空腾起,那宝镜极高奇圆,散发华光,宝镜本无人能映在其上,此时正中央却又有临子初的影子。 临子初神情凝重,他咽喉处忽然闪现蓝光,双手急缩,放置胸前。 而后双手于前胸处迅速结印,口中依次厉道:“卯酉申子辰亥。” 临子初手臂奇白,结印时快得看不清他的手指,只能听到长袖急速挥动的声音。 快,快,快!六印结成,不足一吸时间。 临子初喉间的蓝光愈发耀眼,结最后‘亥’印后,那蓝光发出可比星辰的光芒,临子初声音清冽,呵道: “行,开脉之术。” 一瞬间群山震动,飞沙走石。 千晴只觉得五脏六腑无一不麻,无一不痛,兀自强忍着,身边却有人已经痛呼出声。千晴的目光落在那面宝镜身上。 大圆宝镜华光大盛,一股摄人心魄的灵压自宝镜处散发开来。 忽听得有一沧桑女音,轻得仿若自心底传来。 先是一声带着涩意的叹息。 “……小公爷……” 千晴一怔,听到那女子的言语后,简直是莫名其妙,不知她说的是什么字。冥思时,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与此同时,在场有四五个人与他一样,面上怔然,垂首思索。 临庄主露出微笑。 然而无人知道,千晴听到的言语,与旁人全不相同。 瘦喜心中揣摩那沧桑女子说的话: “大道难行。” “难!难!难!” “望尔慎护身口,无惧争锋!” 瘦喜正要转头与千晴说话,忽然间天旋地转,一股极其庞大的灵压磅礴压来,瘦喜忍不住要向后倒去。就在这时,右臂被一人紧紧抓住,瘦喜方能保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令人几欲作呕的晕眩停了下来,瘦喜睁开眼睛,只觉得头昏到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他干呕两声,就听身旁有人说:“瘦喜,你可别吐在我身上。” 瘦喜抬头,就看千晴紧紧抓着自己的右臂,站在一旁。 “……”瘦喜站直身体,道,“多谢。” 千晴向前走了一步,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原来,刚刚那阵灵压席境而来后,两人再睁开眼时,周围已经完全换了个模样。 果然,大圆宝镜被召唤出镜灵后,要将众人挪移到其他地方,再行开脉大典。 千晴环顾四周,发现此处是一处桃林。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桃树上开满拥挤的娇嫩桃花,风一吹便落下不少。 之前两人周围围着百二十人,而此时,偌大的桃林里,只有千晴与瘦喜二人。 “这就是开脉大典吗?”千晴笑着说,“我们二人能在一起,真是好运气,瘦喜。” 瘦喜点点头,望向远处一座缥缈山峰,神情肃穆:“难不成……此次大典,是要我们爬山吗?” 果不其然。 临子初行通天法术,召唤镜灵,将众人挪移至此处。由于消耗灵力过大,此时面色苍白,以手掩口,不住咳嗽。 要知,召唤镜灵实非易事。 宝镜有灵,各灵不同。 像临子初这样,行召唤术,如不成功,可能会遭受极大的反噬。 幸好此次召唤过程顺利。 此时,临子初与未参加开脉大典的人,正站在一座高耸入云、鬼斧神工的山外。 此山无人可知究竟有多高,仰头望去,只能见到缥缈的行云,而无法看到山之绝顶。 山体开满无数桃花,远远望去,粉色桃花点缀,青山上仿若长出一张女子的脸。 微风吹过,女子的脸如湖水荡起涟漪。 临子初遥遥一拜,咳道:“恭迎镜灵。” 可那女子闭目不答,仿若已与那山融为一体。 参加开脉大典的百二十人均被吸入此山中,只是挪移时分散开来,落在山脚不同地方。 而不用旁人提醒,这一百二十多个可能拥有开脉资质的人,很快就会向山顶攀爬。 不错,此次开脉大典与前年大体相同,乃是要在开脉前设置一道关卡,要求他们向上攀爬,攀到一定高度,方可替人开脉。 千晴与瘦喜反应过来后,疾步朝山上奔去。 两人速度极快,路过桃林,吹飞无数花瓣。 千晴边跑边骂:“爬山吗?这么高的山,要爬到什么时候!” 瘦喜也想到这个问题,道:“千晴,莫要说话,保存体力。” “好。要是能遇到水源,不妨停下装些水喝。还不知要在这山里呆上几天。” “正该如此。” 临子初连声咳嗽,右手捂住咽喉,他的目光深邃地望向面前的高山,顿了顿,盘膝坐在山脚一块巨石上。 临子初现在的身份,乃是此山的守阵人,山上所有动静,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临子初闭上双目,正要找寻那个令他牵挂的人的身影,忽然之间,山外覆盖的一层结界轻轻颤动。临子初面色一变,自巨石上一跃而起,落在地上,仰头悍然望向天空。 “此处正行开脉大典,不知何者来访,恕不欢迎。” 便听得两个儒雅男音自东侧传来,绵绵无绝,回荡在山谷之间。 “——正阳仙宗,玄英仙尊麾下,有要事请见!” 第11章 临子初闻言一顿,神情凝重,收回灵压,问: “敢问两位是玄英仙尊座下哪位高贤?” 有两道白光自天而降,先后落于临子初面前。 白光逐渐消退,露出里面的人来。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自称是玄英仙尊座下的两位修士,一高一矮,均穿银色劲装。 矮个子的修士拱手道:“玄英仙尊麾下,排行第二百七十座,武泰。” 高个子的修士学着矮个子的修士拱手,道:“玄英仙尊麾下,排行第二百七十一座,陆平之。” 说完,两人齐齐递上一枚令牌。 临子初拿来一看,那令牌上刻着一朵六角雪花,幽幽吐着灵力。 果真是正阳仙宗玄英仙尊座下所持令牌。 临子初神情略缓,问道:“不知两位前来何事?” 矮个子的修士武泰道:“是这样的,白藏仙尊算出,若东昆仙主之子此时尚在人世,则会在今年开脉。因此派遣全宗上下所有修士倾巢出动,寻仙主遗脉。” “哦?”临子初顿了顿,道,“所以,只要感应到有镜灵被召唤出来,你们就会前来?” “正是。”矮个子的师兄武泰苦笑着说,“我师兄弟二人,已经寻了近三月,却一无所获。” 临子初想了想,道:“却不知仙主遗脉有什么特征。我可替二位多多留意。” 两位修士闻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仍是由那个矮个子的师兄答话,他道: “……若问仙主遗脉有什么特征,实际上无人知晓。这也是白藏仙尊与凤昭明师兄找寻仙主遗子多年,却仍然没有收获的原因。” “寻仙主遗子,实属大海捞针。” “然则,如若仙主遗子参加开脉大典,又不一样了。” “须知,当年东昆仙主不忍正梧洲生灵涂炭,为拯救正梧洲黎民性命,将孽龙引入界膜,与其一战。虽然获胜,最终道消身陨,唯一剩下的,只有一根仙骨。” “以父之骨为骨,以母之肉为肉。仙主遗子,并非如其他凡人那般,怀于母腹中,十月怀胎诞生。而是仙主之妻,行大能之术,夺天地造化,以命换命而生!” “是以白藏仙尊猜测,仙主之子尚未开脉之前,其体内蕴含的灵力,就远远超过寻常元婴修士。” 临子初瞳孔骤然一缩,惊道:“元婴修士?这……” “不错,”武泰言语沉重,继续说,“当然,这灵力若不经开脉引导,对他毫无好处。少庄主,妇孺皆知,行开脉之术的修士,召唤镜灵,镜灵替人开脉。可如果被开脉的人,本身蕴含的灵力要凌驾于镜灵之上呢?是以有传闻道:最终开脉没有成功的,除了本身没有仙缘之人以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本身灵力就极强,强到超越镜灵,镜灵根本无法替他开脉!” “……” “这等传言听起来极为荒谬。事实上,正梧洲万万年来,也从未有过先例发生。” 说着,矮个子师兄摇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很不可能。 临子初缓缓道:“是以,你二人前来,是要在未开脉的人中,找寻仙主之子?” “正是。” 临子初皱眉道:“能开脉的修士,百中方才有一。未能开脉的人,却多如牛毛,一个一个找去,岂不是太为难人了?” 矮个子武泰苦笑一声,说:“大概是白藏仙尊,太想找到那个孩子了。也不管我们属于玄英仙尊麾下,就随意使唤……” 忍不住想要抱怨。 就在这时,站在师兄身旁一直沉默的高个师弟陆平之开口,一板一眼道:“师兄,东昆仙主舍身护宗,福泽后人。你我为其寻子,乃是应有之责。” 武泰被师弟顶了一句,登时大怒,冷哼一声。只是自知言辞不妥,此时不与之争辩罢了。 临子初也装作没有听见,他静静思索一会儿,轻轻咳嗽,对师兄弟二人说道:“此时刚刚举行开脉大典,要等开脉后的结果,少说也要等个半天的时间。不如请二位道友到我临家庄去,由家父作陪,为二位接风洗尘。子初此时尚且肩负守阵的指责,有失招待,还望海涵。” 陆平之正要说什么,忽然察觉师兄瞪了自己一眼,只好闭嘴。 武泰笑道:“既然如此,就却之不恭了。” 二人纵身上提,跃至树梢,脚踏树枝借力,迅速冲破结界,很快消失在临子初眼前。 临子初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回那块巨石上,闭上双目,探出神识。 镜灵山上。 桃花源林。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7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与瘦喜并肩向前疾奔,脚下的台阶越发破旧陡峭,不多时,山路上便再没有石阶,只剩下大块的断壁残垣。 两人同时止住脚步,仰头朝上望去。 青苍苍的山壁上,挂着五六个花花绿绿的身影,仔细一看,原来是前来参加开脉大典的年轻男女。 他们手足并用,拼命向上攀爬。来得早的、气力大的,此时爬的略高些,来得晚的、气力小的,便被落在后面。 在这陡峭到近似垂直的山体上,很快就有人发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瘦喜仰头望着山壁,惊愕道:“这样陡峭。我去旁边看看,有没有稍微好爬些的地方。” “用不着。”千晴仰着头,用手遮着眼前,挡住刺眼的阳光,他道,“山上这些人肯定提前帮我们看好了,此处定是附近最好爬的地方。” “怎么……”瘦喜叹了口气,活动一下手脚,说,“既然如此,那就爬吧。” 爬山对两人来说,并不陌生。 实际上,在他二人尚在四处流浪时,经常被人撵狗一般追到树上、山间。千晴与瘦喜灵活的身手,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二人的嘴欠,以至于每隔几天就要被人追着打,只好勤练爬功。后来嘴越来越贱,爬山功也练得登峰造极。 千晴与瘦喜别住衣袖,摸摸周边的岩石,脚上用力一踏,随着众人爬上镜灵山。 此山风景优美,有大片桃林。桃树长在陡峭的山壁上,破石而生,开出娇嫩的粉色花瓣。微风吹过,落下朵朵桃花。 然而此时正在攀岩的各位开脉少年,却没有一人有心思欣赏此处绝妙美景。 千晴与瘦喜不是最早登上此山的,然而两人体力上占了优势,半个时辰后,逐渐成为最靠上的领头人。 正是夏天,天气炎热。正是午后,一轮烈日升至高空,烤得人唇焦舌燥。 忽听得后方不远处有人怒骂一声:“累死了,这还有多远?老子不干了!” 又有人劝:“再坚持一下吧,你也不看看,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旁边还有女子爬在你前面呢。” 那人闻言一怔,四肢趴在山壁上,仰头向上望去。 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地方挂着一位女子。那女子气质温婉,表情怯怯,对着身旁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少年说:“哥哥,这里太阳好大。不如先下去,等过了中午再爬不迟。” 四肢趴在山壁上的人忽然大喝一声:“姑娘,你等着哥哥,我就去接你下来,哈哈!” 说完大笑一声,似乎浑身充满干劲。 那女子气道:“你……” 女子身旁的男子声音柔和,语气却十分坚定,他道:“希音,别理他,坚持住。你若累了,便在原地歇一歇,不可存有下山的想法,否则就危险了。” 万事留有一丝退路,人就会变得懦弱退缩。那女孩听了哥哥的话,咬咬牙,继续向上攀爬。 周围人喘气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再过半个时辰,有人向上踏足时,都要大吼一声,实是体力枯竭的表现。 镜灵山山体陡峭异常,有些地方需要人用刀剑辟出落足点,否则攀不上去。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直爬得哭爹喊娘。攀岩本身就是极耗费体力的事,若没受过训练,寻常人爬半个时辰,就已是极限。 这群大汗淋漓、叫苦不迭的人中,有两人格外显眼。 他们不声不响,闷头向上爬,速度至始至终保持一致,渐渐的,竟然爬到了第二、三名的位置。 许望闻比他二人早许多开始向上爬,被反超过去时,本想咬牙追上。可看看身边的妹子,又停了下来。 闻人韶呼吸急促,仰头看爬在最前方的两人,骂道:“这是谁家的猴子,爬山爬得这样厉害。” 闻人韶声音宏亮,骂了一声后,众人均抬头向上看。 只看见两个穿白衣的背影,脊背结实,身手矫健。 眼看就要超过暂列第一的男子。 暂时领先半身的男子喘息如牛,他向后一瞥,见到千晴与瘦喜速度极快,很不甘心,他本是最早到达此处开始爬山的,一直处于领先地位,怎么能容忍被这些人后来居上?忽而大吼一声,用力向上爬去。 这一下,脚上用力过大。 离他近些的千晴暗道不好,连忙向左挪动。 便听得声嘶力竭的一声惨叫,耳畔有风声吹过,那男子如纸鸢一般,挥舞四肢,朝山下坠去。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8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瘦喜听他叫得凄惨,不由身体一僵,忍不住想回头看看。 “瘦喜!” 头上一声怒喝,定住了瘦喜的动作。 千晴头也不回,胸腔剧烈起伏。 他喘息着,眼神坚定如芒,一字一顿道: “不要回头,也不要向下看。” “只能向前。” “瘦喜,爬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这篇文杂七杂八的设定略多,我讲得明白吗?各位看得头痛吗? 不过,说实话,任何设定看不懂、记不清完全没关系。 故事进展到这里,只需要看懂一个设定,那就是千晴的受是临子初。 记住这个就行啦XD 第12章 坠下山崖那人发出响彻云霄的惨叫。尽管千晴与瘦喜两人仿若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向前爬行,然而其他人没有他二人这样好的定力。 不少人心有戚戚焉地回头看着向下坠落的男子,忍不住被吓得目瞪口呆。 就在他们以为会看到坠落男子摔成肉泥的惨状时,那男子的惨叫忽然一停。众人纷纷回头,有人‘咦’的一声。 原来那个向下坠落的男子忽然坐在一片粉色的云彩上。那男子满脸愕然,双膝跪在云上,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面上挂着泪痕,全身仍在颤抖。 那云将男子向上托了托,行到一定高度时,载着男子飘向远方。 有人惊喜道:“若是摔下来,是不会要人命的,有云将人托起来。” “正是,看云飞的方向,那是我们前来的地方,会把我们带回去吗?” 一个相貌年轻、下颌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扯着嗓子说:“你想知道?跳下去试试啊!” 众人哄笑。 刚刚那种命悬一线的危机感登时消退,这群年纪轻轻的少男少女开始言辞轻快地休憩、闲谈。 千晴与瘦喜二人面容坚毅,毫不停歇,向上攀爬。 这一爬,却不知爬了多长时间。 只见太阳自中空向西落去,原本小如盘盂的金乌,已变得大如车盖,霞光普照,变幻莫测。 夜风迎面拂来,吹得镜灵山上桃花摇曳。 夕阳就要落山了。 原本一百三十多人攀到镜灵山上,此时只剩下近十人,不到之前的零头。 这剩下的十人,之间相差的距离也是甚远。 千晴与瘦喜仍艰难保持在第一、二位的距离,身后几十米外,才有许家兄妹二人。 再向下,是大汗淋漓的小胡子男闻人韶。 他筋疲力尽,形貌十分狼狈。尽管如此,他仍毫不气馁、声嘶力竭地向上呐喊: “前方的姑娘!你别怕,要是落下来,我伸手接住你。咱们一起坐在云上,我摸摸你的头发,你摸摸我的手……” 喊两句,粗喘两下,声音沙哑,显然累到极致。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29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一旁的哥哥许望闻怒急,气得浑身发抖,呵斥道:“无耻贼子,开脉大典结束后,定让你再尝尝我长剑的滋味!” “呆子,你这话翻来覆去说过几十遍了,也不腻吗?有胆现在下来刺我一剑!不然,我就上去拽你妹妹的小手了。” “尽管上来!” 妹妹许希音听了两人的对话只有苦笑。 这样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时辰。最初许希音还能提起一口气帮哥哥痛斥下方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可现在已经是全然没有力气。只觉得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剧痛无比。 若没有下方闻人韶这样不停招人讨厌的言语,她估计在一个时辰前就松手从山上跳下去了。 许希音仰着酸痛不已的脖子,望向上方此时还不能看到顶点的山峰,心中一片茫然。 却说领先他们几十米的千晴与瘦喜二人,至今也未见到山峰顶点的身影。 他二人体力比起寻常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要好很多了,不然也不会领先其他参加开脉的人几十米的距离。 然而待到傍晚,两人体力也到了极限。 瘦喜脑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他全然忘记自己此时正在参加开脉大典,头脑里唯一一个‘只能向前’的念头,是支撑他攀爬的动力。 瘦喜浑身酸痛,汗如雨下,傍晚的风一吹,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半天多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瘦喜口渴极了,却不如何饿。 当夕阳完全落下山后,瘦喜张开干裂的口,对比他爬得快半个身子的人喊:“千晴,天要黑了。” 听到瘦喜开口,千晴停了下来,声音沙哑,‘嗯’了一声。 “我们休息一下吧。” “好。”千晴极其轻微地挪了挪右腿。这条腿受力最多,刚刚起就一直在抽筋。他仰头看看,说:“……还是看不到山顶。这里离山峰,估计最少还要有几百米的距离。” 正说话时,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 接着是怜惜而无奈的叹气。 有三道身影自镜灵山落下,有风呼呼吹来,只听扑的一声,三人落在一大片桃云上。 千晴缓缓调整呼吸,用舌尖舔舔干裂的嘴唇,口渴难耐。 然而千晴的目光肃穆而坚定,他道:“……瘦喜,现在只剩我们两个。” 瘦喜看向远方渐渐升起的模糊月影,问:“还爬吗?我们是第一名了。” “嗯。” “再爬天就黑了。” “那也爬。”千晴道。 瘦喜叹了口气,问:“为什么呢?” “瘦喜,你记不记得,柳管事曾经和我们说过。”千晴道,“如果把人的身体比作水缸,凉水从头顶浇灌,水位停止的地方就是开脉点,表示能够容纳的灵力的多少。脉点是自丹田以下的部位,开脉资质为下等;丹田以上,心脏以下的部位为脉点,资质为中等;而心脏以上的脉点,资质为上等。” “嗯。” “资质下等者常有,而上等者不常有。”千晴狠狠笑了一声,道,“若将此山比作人身,你停下的地方就是脉点。超越前来参加开脉的那几百人,根本毫无意义,因为上等资质十分罕见,万中无一。超越他们,停在此处,兴许是开脉到丹田,兴许是开脉到中等资质。” “……” “如果真的是靠爬山的高低,来决定资质。那么我会一直向前爬。”千晴面容坚毅,道,“超越他人根本无关紧要。我想……想开到上等资质。” 瘦喜看着千晴的脸,看他被汗水浸湿的漆黑鬓发。这张脸,诡异的,与千晴幼年同他四处流浪时的脸重叠在一起。 瘦喜张口,声音沙哑道: “……那就爬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已是亥时。 没有了白天灼热日光的照射,却又迎来了咆哮的夜风。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0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光线昏暗,稍不留意,就会踏空坠落。 千晴与瘦喜每向上爬一段,就不得不停下来贴紧山壁。此处地势已高,四周甚至有云雾缭绕,狂风呼啸着吹来,将两人的汗水全然吹干,反而冻得发抖。 瘦喜咬紧牙关,努力遏制手脚的颤抖,全力向上攀爬。 喘息声越来越重。 就在瘦喜感觉肺部都要炸开时,忽然听到千晴断断续续的声音: “看!瘦喜,上面……” 瘦喜抬起快要断了的头颈,双目一亮,几乎要喜极而泣。 原来,就在他们不远处,两人看到了山顶。 之前这山顶一直被云雾包裹,再加上天色昏暗,靠得近了,这才让人看清。 “快,”瘦喜道,“千晴,我们终于到了。” 此时气候已经很冷,然而两人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尽管筋疲力尽,然而看清一个目标后,两人的动作登时快了起来,原本疼痛抽筋的手脚也重新变得灵活。 两人呼吸仍然急促,但此刻却是全然不顾,心中喜悦难以与他人言表。 千晴与瘦喜一先一后将手臂搭在山峰处。瘦喜右腿竭力向上蹬,却似脱力一般怎么也上不去。千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两人卡在山壁凹进的一块,无论如何攀不上那最后一身的距离。 然而两人同时放声狂笑,只觉得再让他们歇一下,很快就能将这座高山踩在脚底。 正狂笑时,千晴用力向上窜了一下,想看看山顶的风景究竟是如何的。可这一眼,令千晴面色猛然一变。 瘦喜一怔,竭尽全力伸长脖颈,向山顶望去。眼前的一切,让他惊慌失措,原本高昂的斗志,又吹灯拔蜡的垮了台。 这里才不是山顶。 这里,只是一块能容人两臂宽的石台。若不是天色昏暗,若不是累到全无理智,他们本应该能见到上方的高山的。 两人伸长头颈,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山石拔地而起,耸入云霄。 还有……遥遥无期的距离。 那边,说到前来参加开脉大典的少男少女,终于支撑不住,自山壁坠落,被桃色的红云接住,飘到来时所在的桃林,将他们妥善放到地上。 一行人累得浑身颤抖,即使坐在地面、身靠桃树,也是全身酸痛。若不是顾及颜面,就会瘫倒着躺在这里。 哎呦之类的呻/吟接连不断。 有人问:“这就是开脉吗?结束了吗?” “难道爬得越高,开脉资质就越好吗?这……可真不公平,我生来体弱,这等蛮力的活计,是干不来的,唉。” “我还有力气,只是脚下一滑,不然定能爬得更高。” “脚下一滑,就是你技不如人。话说回来,是不是还有人没落下来,在继续爬山?” “之前这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此时还差两人。”许望闻儒雅的声音自东面传来。 众人齐齐哦的一声。 有人道:“这样的话……恐怕开脉大典尚未结束!我们之间,可有人察觉自己开脉了吗?” 众人皆摇头。 “如此,定然是要等到所有人都爬完。我们再等等那两人吧。” 夜里又回归了平静。 不少人体力难以维持,闭目睡了过去。 临子初盘膝闭目,坐在巨石上,脊背挺直如竹。 忽而面上表情一动,他眉端紧蹙,睁开双眼。 刹那间,长空风卷云涌,星芒暗淡。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狂风袭来,临子初的宽袍被风吹得鼓起。他的脸上隐隐有光芒流动,双眸漆黑,望向远处未名的一点,忽而启口,道: “……还要继续吗,千晴。” 第13章 就在千晴与瘦喜发现‘山顶’原来只不过是一块石台时,两人高昂的斗志便似火焰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登时熄灭了。 他们久久沉默,如同两只壁虎,僵直贴着山体。远远望去,十分可笑,此时却无一人笑的出口。 瘦喜手指颤抖,他能察觉自己浑身再挤不出一丝力气。 这石台只能容纳人的两臂宽,也不能坐在上面休息。瘦喜因为疲劳而略显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他将双手搭在石台上,努力找了个最轻松的姿势,问: “千晴,还爬吗?” 千晴学着他的样子,把下巴搭在前臂上,坚定道:“爬。” “我们歇一歇,过一会儿再爬吧?” “嗯。我没有一点力气了。”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许久,千晴忽然说:“瘦喜,不要睡着,不然要掉下去了。” 瘦喜点点头,声音沙哑地问:“千晴,我问你。如果我……如果你没有开脉资质,你会怎样?” “怎么?” “就是想问问。” “没有开脉资质啊……”千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口渴到不想说话。然而他倦意甚浓,不说说话恐怕要睡过去,只好思索一阵,回答道:“我白白吃了临家庄这么多年的米,没有资质,还算是人吗?没脸去见柳管家,只能夹着尾巴溜走。” 瘦喜笑了两声,问:“你认真的?” “嗯。”千晴道,“……我真的会走。是了,我想去擎天之柱看一看。” 擎天之柱位于正梧洲界壁处,乃是一座黑胧胧的仙山,是正梧洲正道象征。此山仙气浓郁,灵脉广布,震慑八方。 在正梧洲,三千门为宗,三千宗方可被称为仙宗。也只有仙宗,方才有资格将宗派落于擎天之柱上。 瘦喜问:“你怎么想去那种仙宗云集的地方?” “正是因为仙宗云集,所以才想去看看。”千晴道,“那里,说不定会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头痛。再这样痛下去,活着一点都没有意思了,哈哈。可我还想再多活几百年。” 瘦喜说:“只为这个,有没有开脉资质都能去那边看病,又不是单单没开脉才能去。” “是啊。不过,没开脉,我会自己去。开脉之后,便要顾虑临家庄的各种安排。总不能只考虑自己。”千晴深吸口气,道:“怎么样,休息够了吗,动身吗?” “嗯。”瘦喜应着,缓缓抬起右手,向上方的石块摸去。 两人手心被尖锐的山石磨破,半途拆下绑腿,用绷带缠过。后来连绷带都被磨破,带着血迹粘连在两人手心处,显得极为惨烈。 若是此时不是夜里,就能见到山壁上到处残留两人的血迹。 千晴咬紧牙关,用力一蹬,要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情况忽边。 只听得耳旁有极细微降落的风声。这声音在这一天响过一百多次,每次都令千晴精神紧张。是以他迅速反应过来,猛地侧过头,惊讶道:“瘦喜?!” 同时迅速伸出左手,想要去拽瘦喜的手臂。 原来瘦喜方才已经有了放弃的念头,可不愿说些丧气的话,以免影响千晴的志气。他本想悄悄坠落,没曾想在如此陡峭的山壁上,千晴竟然胆敢伸手来抓。 幸而瘦喜下坠速度甚疾,千晴的手擦着瘦喜的手腕滑了过去。 千晴大惊,突然见到袖口里一条长毛的黑色细腿,不顾三七二十一,喊道:“阿毛!” 便见几条细韧的蛛丝,闪着银光,从千晴袖口吐出,圈到瘦喜的手腕上。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只觉得左手猛地一紧,右手骤然一沉,一股沉不可言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几乎要把他也拽落山崖。 瘦喜被千晴一拽,猛地拍到山上,口鼻登时出血。 他吼道:“千晴,放手。” “不行!”千晴咬着牙,道,“快点上来。” “我不爬了。你放我下去。” “不,瘦喜,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山顶了。” 瘦喜怒从心中起,正要大骂,忽然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脸上。他一愣,抬头去看。 就见千晴破裂的掌心被蛛丝勒得伤口更深,血珠顺着蛛丝一滴一滴流下,落在自己手上,滴到瘦喜脸庞。 再看千晴的脸。他脸涨得通红,很难想象这个少年单薄的身躯,呼吸时胸腔会起伏得如此剧烈。他的嘴唇干裂,咬紧牙关时,用力扯动,唇齿也染上流不尽的鲜血。 瘦喜看着千晴坚毅的眼神,不由嘴唇颤抖。 忽然放声大哭。瘦喜口渴的厉害,本以为自己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水分。然而大量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恍然发现,人的身体里竟然能装下这么多的水。 瘦喜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似乎自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再哭得这样厉害了。 千晴两只手都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听到瘦喜狼嚎一般令人害怕的哭声,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安定下来。 他道:“别哭啦。” 瘦喜听也听不见。 千晴叹了口气,他左手拽着蛛丝,猛然仰头看向上空。 他的眼里闪现出摄人的光芒,少年显得十分冷静,尽管唇齿沾血,此时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夺人的气势。 千晴紧紧握住左手的蛛丝,右手扣紧岩石,他怒吼一声,脖颈血管鼓起,声音响遏行云。 用尽全身的力气,千晴左手抓着瘦喜,竟然带着他,生生向上爬了一步。 两个人的重量。 瘦喜像是死狗一样被千晴向上拖了一段距离。 他本来以为自己再没有办法挤出半分力气,想松手坠落山崖。 然而瘦喜仰头看着千晴拖住自己,左手受力,鲜血喷涌而出时,心中不舍,于是他竭力撑住山壁,试图替千晴分担一些重量。 他说:“千晴,我们一起爬吧。” “嗯。”千晴等瘦喜站好后,立刻松了左手。再不松开,他怕自己也要坠落下去了。 两人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又向上爬了十米左右的距离。 就在千晴用尽全力再次向上伸出右手时,忽然察觉浑身一轻,一种极轻柔、极温暖的东西将他团团包裹。 千晴怔住,向下一看。 便见一朵粉色的桃云,将他托在上方。 千晴愕然。他确定自己刚刚没有失足下坠,这么说的话…… 他恐怕是爬到了顶峰。 千晴大喜,正要说些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向他袭来,千晴口待要张,眼睛已经沉沉的闭上了。 临子初缓缓睁开双眼,望向面前凝成人脸的桃花林,边咳边道:“镜灵,初等选拔已全部完成。有一人登至峰顶,一人仅差半身之遥。” 那组成人面的桃花,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晃动。 临子初说完后,那人面忽然变得模糊。 风越刮越急,将桃林刮得凌乱,不一会儿,再没有人面的异像。 临子初便知,镜灵已前往他处,进行真正的开脉大典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镜灵山,桃花林内。 一百三十七名男男女女,倒在林里,睡得东倒西歪,如同被狂风刮过的野草。 千晴与瘦喜半夜时被桃云送至此处,还在云上时就已睡着,此时混在众人之中,除了比旁人多了些狼狈外,其余倒也没什么的。 两人睡到天明,睁开眼睛,均倒吸一口冷气。 千晴只觉得浑身又酸又痛,上下无完好的地方,手心最惨,破破烂烂的。略一抬手,后背与手臂牵连的地方,就发出‘咯吱——咯吱——’,类似旧门打开时发出的声音。 他口中呼痛,检查自己的伤处,正欲大骂,听到有人走近的足声。 千晴与瘦喜同时抬头,一看,竟然是熟人。 那是一个皮肤颇黑、长相亲切的男子,乃是千晴前几日在临家庄东界界门遇到的童漱。 童漱手里拿着两个牛皮水带,走到他二人身边,分别递给他们,说:“喝吧,昨晚许家两兄妹找到水源,盛水过来。就只有你二人回来得晚,没有喝到。” 千晴连忙拔起塞子,咕咚咕咚喝着,大量清水涌到喉间,几乎把他噎死,登时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待他喝完,刚要询问此时情况,忽然远处听到有人喊: “咦!那边的山洞上怎么写了人的名字?千晴,千晴是昨晚最后一个回来、攀岩夺得头筹的那位吗?” “正是!怎么了?”千晴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打算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然而他惊愕地发现,自己要站起来都很困难。 后来他在童漱的搀扶下来到一个山洞面前。 那山洞高约一丈,宽能容三人并进。山洞附近开满桃树。因是清晨,山洞里外环绕着浓浓雾气,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童漱指着旁边的山壁,千晴顺势望去,不由一乐。 原来那面山壁上,落着千万朵花瓣,密密凑出二字,正是千晴的名字。 童漱道:“之前这里应该是没有字的。” “嗯。那这意思,是让我进去了。”千晴朝山洞里望了望,笑着说,“——那我就前去看看!” 第14章 一听千晴说了这话,众人纷纷起身来看。瘦喜道:“千晴,你休息一会儿,裹好伤口再进去。” 千晴‘嗯’了一声,扯了绑腿,将药粉抹在手心,胡乱缠了绷带,就向前走。 童漱道:“千晴兄,为何如此急切,不若多歇一会儿。” “是啊,这里面黑洞洞的,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兄台不带把兵器进去吗?” “怎么不等天再亮些,等雾气消散了再去。” 众人七嘴八舌,凑到千晴身边。 千晴连连点头,口上却说:“我就想现在进去看看!” 一句话,弄得旁人也不好再说如何。千晴是最后一个从山上落下的,由此观之,此人心志坚定,仅靠言语不能动摇。 千晴踉跄着朝山洞里走去,身影渐渐远了,风吹来一阵浓雾,将山洞遮的若隐若现。 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了,众人的双眼仍盯在洞口。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惊道:“你……你离我这样近做什么?” 此处女子甚少,多是十几岁的青年,听到女子声音,男子纷纷扭头去看。 就见一个下颌留着小胡子的高个子道:“奇怪,这里是你家的地盘吗?姑娘,你好不讲理呀。” 一旁相貌雅俊、风度翩翩的男子,闻言冷冷哼了一声,握住妹妹的手臂,将她拉到一旁,不愿与闻人韶再做争执。 许望闻刚一转身,闻人韶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绕到二人面前,挡住去路。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许望闻怒道:“这位公子,我自认没有招惹到你的地方,缘何这样针对我兄妹二人?” “我针对你?笑话,你屁股很白吗?”眼见许望闻怒到极点,闻人韶笑了笑,说,“看在你方才借我水袋的份上,先饶过你。我没想跟这位姑娘作对。姑娘,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今日我再不来惹你,如何?” 许希音见哥哥握住长剑的右手不住握紧,担心两人再次动手,连忙说:“我叫许希音,乃是万水城南许氏后辈。” “哦?希音,是稀奇古怪的稀吗?” “不,不,是仰高希骥的希。” “原来如此。那你那个稀奇古怪的哥哥,又叫做什么名儿?” 许希音正待回答,忽听许望闻一声怒喝:“是可忍,孰不可忍!希音你退到一边,我来和这登徒子一决高下。” 闻人韶不知为何,见到这许望闻一副清高的模样,就想激怒他。听许望闻这话,正合他意。闻人韶自腰间抽出两把刀,道:“好啊,定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话音未落,两人齐身疾奔向前,刀剑相对。 这边打出了激烈的声响,其余少年男女不由凑过来看。 有人问:“这两人是谁?身手很不一般。” “看他们的衣饰,手持长剑的,应该是出身于城南许氏。另外一个,却不知是何人了。” “城南许氏?怪不得,许氏大姓豪族,子孙后辈尤重声名。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为何偏要跟许氏作对?” “却也不知。” 闻人韶与许望闻昨日才攀过镜灵山,此时手足皆酸软疼痛,然而两人越斗越凶,刀剑触碰,发出‘铿铿’声响。 闻人韶双手各拿一把大刀,攻势密集。 许望闻一把白刃,使得如同漫天霜雪,泼水不入。 正斗到激处,许希音在一旁焦急道:“哥哥,不要打啦,你……你……” 众人皆疑,许望闻此时与闻人韶打得旗鼓相当,为何许希音如此担忧? 闻人韶也是疑惑,他凝神观察,忽然发现许望闻左手垂下,似乎受了伤。 定是刚刚攀镜灵山时留下的了。 闻人韶疾向许望闻左手攻去,许望闻果真连连后退躲避,左手无法握剑回击。 许望闻一手受伤,被察觉后,登时落了下风。 许希音急得边跳边说:“我们认输了,你快停手,放了我哥哥!” 闻人韶笑道:“既然如此,你告诉我这呆子叫什么名字,我就放了他。” “我哥……” “希音住口!”许望闻大怒,他呼吸短而促,显然累极,训斥妹妹,“你敢堕我许氏门威,我定不饶你。” 许希音哭道:“是,是!”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间。 许望闻心中愤怒,又在担心辱没家门。听妹妹的哭声,更是乱了心神。几步被闻人韶逼到背靠桃树,不多时,长剑便被对方击落在地。 闻人韶反扭住许望闻的右手手腕,左手持刀,冰冷的刀锋推到许望闻的咽喉。 众人齐齐‘哦’的一声惊呼。 有人低声道:“许家高门,也不过如此。” “不然!昨日许望闻攀岩,位列第三,比闻人韶领先两位。体力有损,加上左手受伤,这才败落。” 许望闻听得旁人谈论,只觉比凌迟还要痛苦,他待要挣扎,闻人韶自后贴着他的耳侧,喘息的热气喷到他脖颈处。 闻人韶问:“你可服了?” 许望闻道:“有胆杀了我!若不杀我,他日让你知晓辱我许门的代价。” “谁要杀你,我才懒得辱什么许门、狗门。”闻人韶应了许望闻,之前攀岩落后的不痛快登时烟消云散,他仰天大笑两声,忽而松开扭住许望闻的手腕,右手在他腰带处四处摸索。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许望闻反手一掌,贴向闻人韶前胸。闻人韶略一倾身,向后避过,右手狠狠一拽,从许望闻腰带上拽了什么东西下来。 刚一得手,便连连后退,许望闻知道他拿的是什么,疾向前攻,道: “还我!” 闻人韶硬着后背,挨了他两下,摊开右手,仔细看了看手中刚卯。忽而笑道: “你叫许望闻,呵呵呵,望闻,哈哈哈,不知是望结交闻人韶大老爷,还是望……” 正欲说些风流话,忽见许望闻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闻人韶不愿就此结下不可逆转的死仇,笑了一声,把那些不上台面的话咽到腹中,反手将刚卯扔回给对方。 许望闻伸手接过,不立即将刚卯系到腰上,只用手紧紧握着。 气氛登时变得凝重,众人不知是要劝架的好,还是看一场好戏的好。 而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沧桑而严肃的女声。 那人道: “若要开脉,向前一步!” 众人四处张望,面色愕然。 镜灵山,桃花林内,无名山洞。 千晴昨日攀山时,脚心磨了几个水泡,当时不觉得有多痛,睡过一夜后,再醒来,才开始痛得要命,几乎站立不起。 他一瘸一拐走进山洞,只觉得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千晴摸索着山壁,缓缓向前行。 忽然面前似有光。 千晴顿了顿,朝那光处走去。 越靠越近,不多时,就看到在一棵参天桃树下。 桃树上开满粉色的花瓣,千晴见到的光,就是这些花瓣散发出来的。 也不知这个没有阳光照进的山洞里,是如何长出这样一棵树的。 这桃树上粉色的花瓣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仿佛在吸引千晴前进。 千晴微微一怔,下意识伸出手来,抚摸桃树的枝干。 他只觉伤处一暖,渐渐不疼,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千晴睁大双眼,心下愕然,很快的,沉重的倦意席卷他的眼皮。 朦胧间,千晴隐约听到耳边似乎有人在说…… “小人位卑且低,此等大事,不敢妄做。此事若被人知,反惹祸灾降于小公爷身上……” 话音越来越低,逐渐化为虚无。 第15章 呼—— 风声吹过,将千晴从梦中唤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抬起双手,放到眼前。 原本鲜血淋漓的手掌已然痊愈,周身疲惫烟消云散。 “奇怪,我……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 山洞内参天的桃树,原本发出幽幽的白光,此时却变得光线暗淡,好似苟延残喘的烛火,微风一吹,就能将它熄灭。 千晴觉得此地怪异,站起身后连连后退,打算从原路返回。 然而他一转身,忽然发现进来的山洞变得有些……异样。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此洞只有一条通路,但这洞口与之前的分明不是一个。 此时在他面前的山洞,怪石嶙峋,石罅有水,地面潮湿得不像样子。千晴疑心陡起,缓步向前。 鞋袜’啪嗒’一声踩进水里。 在这天昏地暗的山洞中,千晴回头一望,就见来时尚有一丝白光的地方,现下已被黑暗全然吞没。 他哼的一声,莫名其妙下,想了想,一振衣袍,坦然向那黑暗中的水池里迈去。 此时正是夏天,池水并不凉,没有臭气,反而有种清新甘甜的味道。 千晴一步一步向前走,每走一步,便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一阵。 不多时,昨日爬山的那种疲劳感就消失殆尽。 千晴惊讶地俯身摸摸自己的腿,顿了顿,起身继续向前走。 原本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长河,忽然闪现了些微绿色的荧光。 荧光在长河中飘荡,偶尔沾到千晴腿上,便眷恋得再不游走。 千晴迈开长腿,向前跋涉。水中的荧光很快将他的面庞映得碧绿。 长河原本寂静,走出一里远后,有水浪因地势作用,缓慢冲击山壁,发出‘哗啦’声响,逐渐变深。最深处,能没过千晴的丹田。 再向前走,水又变得浅了。 约莫又向前行进一里的距离,千晴眼前忽见白光,听到有风刮来的声音,他知道离出口不远,向前疾走几步。 弯腰从山洞里钻出来,他急忙抬头看着四方,很不明白为何自己之前是从陆地上进来,出来时反而是站在河中。 河水清澈,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千晴衣袍湿透,站在山洞口,愣住了。 他看到岸边站着一百多个衣衫略显不整的少年男女。那些人与他相同,身上都带着水迹。有人面色不愉,有人低声抽泣,也看到几个面色红润,朗声与周围人谈话。 直到千晴从山洞里钻出来,众人停止谈论,愕然地看着千晴。 千晴同样看着对岸的人,心中疑惑,一时间怔在原地。 瘦喜最先反应过来,他从岸上跳下,伸手去拉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千晴大跨步跳到岸上,道:“什么?我还想问你。对了,已经开始开脉了吗?怎么还没轮到我。” 瘦喜一愣,顿了顿,说:“已经结束了。” “什么?”千晴问,“结束了?我也开过脉了?” “……嗯。” “在这条河里?”千晴惊讶的看着瘦喜,不知怎么的,整个人的心情就像飘在半空中一般。 “嗯。”瘦喜见千晴一脸茫然,解释道,“你说的这条河,看起来是河,实际上是由灵石组成的灵脉。由镜灵帮忙,将灵气引入我等体内。能容纳多少灵气,就是何等资质。” 千晴急问:“我是何等资质?” 瘦喜道:“你……奇怪,千晴,你刚刚从山洞中走出,难道没听见有人对你说话吗?” “没有啊!” “可你确实是开过脉了,你看。” 瘦喜右手一指,千晴低头顺势看去,就见自己湿透的衣襟上,有几个绿莹莹的光点,落在他的脐下三寸,丹田附近。 千晴一懵,隐隐约约似乎知道了什么。 周围有人小声谈论: “……我看他之前爬山时夺得头筹,没想到他开脉到丹田,是下等资质。” “正是。连他都是下等资质,我没开脉成功,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7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嘘!小声点,他在向这边看……” 人群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令千晴茫然的话题。 千晴如遭雷击,他扭过头,看着瘦喜,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我、我是……下等资质?可是我根本还没有开脉……奇怪,这怎么可能呢……” 他什么时候开脉了! 他怎么可能,是下等资质…… 万水城,临家庄开脉大典。 此届开脉大典结果甚佳,有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脉点开在脖颈下、两锁骨正中央,上等资质。 有三位开脉在心脏附近,乃是中等资质巅峰。日后稍有奇遇,便可升至上等资质。 有两位开脉成功,属下等资质。 临子初完满结束开脉大典,封阵,将大圆宝镜归还原处后,就急匆匆地冲向临家庄东界内堂。 他几步跨进内堂,带来一阵风声。临子初拱手朝堂上各位行礼,口中说道: “子初向各位请安。” 此时堂内坐着共三人,分别是临家庄庄主临文谦,以及正阳仙宗两位来使,武泰与陆平之。 至于苦终宗九番队副官柯古一行人,则在贵客寝宫歇息。 临文谦少见临子初如此急切的表情,问:“初儿,怎么了?” “开脉大典方才已收尾,特来告知各位。” “哦?今年开脉结果如何?” 尽管临子初心中焦急,然而面对正阳仙宗的来使,他不得不吸了口气,向三人汇报此次开脉的有关事项。 临文谦大喜:“有个上等资质的小子,是哪位?千晴吗?” 临子初咳了一声,只觉得肺腑好似要被寒冰冻住一般,他习惯了的用手掩住口鼻,道,“不是。而是瘦喜,乃是与千晴同来的那个。” 临文谦道:“那千晴定然是中等资质啦?不错,心脏附近算了不得了。” “……也不是!”临子初猛地抬起头,虽是回答父亲的问题,眼睛却看向正阳仙宗的两位来使,他说,“千晴开脉在丹田,是下等资质。” 临文谦闻言,‘嗯’了一声,不再感兴趣。 临子初躬身朝两位来使行了个礼,恭敬道:“之前听两位说,若开脉不成,有两种可能,其中一种是资质远超镜灵,镜灵根本无法替他开脉。敢问两位尊使,有没有可能是开脉开错了呢?” 矮个子的师兄皱眉,摇摇头说:“不可能。你也知道的,开脉乃是由镜灵引导,引灵力灌体。只有无法容纳灵力,与再也容纳不下灵力这么一说。不存在开脉错误的情况。” 临子初道:“既然如此,烦请二位亲自去看看。有个叫千晴的少年,他资质卓越,本应该是本届开脉资质最好的,可不知为何只开到下等资质……” 武泰对此并不太感兴趣。 实际上,所有开脉结果不好的人,大多会说这句话。 这话从临子初这等修士的口中说出,倒也稀奇。 只不过两人根本不在意上等资质还是下等资质,他们只负责看那些没开脉成功的人。仅仅是这些就有他们忙得,哪里愿意再额外增加负担呢? 是以武泰婉言拒绝。 临子初锲而不舍,道:“这千晴,尚未开脉时,就有灵兽自愿追随于他。他身手了得,能与我不用灵力时战得不分上下……” 高个子的师弟陆平之听得出神,问:“在未开脉的人中,可有这样资质卓越的人?” 临子初道:“不,没有!这样的天资,我至今为止,也只见过他一人。” 说的语气有些激动,临子初低低咳了起来,有两道冰雾自他鼻腔向外喷出。 武泰道:“少庄主说笑了。再优秀的资质,能比过寒龙卧雪体?不瞒你说,今日凌觑山与散仙盟均举行开脉大典,我师兄弟二人已没有时间在此逗留。少庄主来前,我刚要问你,这未曾开脉成功的人中,可否有人有特别的地方。若除了‘千晴’之外,再无旁人,那我们也就不必再看了,就此别过。” 说完,师兄弟二人作了个揖,便要出门。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8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长身而起,赫然望向对方,厉声道:“且慢!” “……” “两位尊使,实不相瞒,如若此刻我知晓千晴开上、中等资质,都不会惊讶。偏偏……请你二人同我前去看看,千晴究竟是为何开脉为下等资质?” 武泰被临子初的眼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登时勃然大怒。 要知,正梧洲三千门为宗,三千宗方可被称为仙宗。 苦终宗为宗,正阳仙宗为仙宗。 临家庄世代驻守万水城,可还不可称为‘门’。 尽管武泰与陆平之对临子初以礼相待,却全然不是对着他少庄主的名号,只是因为临子初开出寒龙卧雪体,修仙界惯对强者与资质高的修士客气而已。 若真算下来,临子初地位可比二人低了许多。 听到临子初近似命令的言语,武泰脸都黑了,只有陆平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不太在意临子初的。 临文谦也责怪:“初儿,不可对贵客无礼!” 临子初仿若无闻,伸手阻拦,道:“今日多有得罪,但请二位同我前去。” “你……”武泰气急,道,“怎么,难不成你要对我动手吗?” 临子初道:“不敢。子初虽然见识粗鄙,可实然要说:千晴绝不可能只是下等资质。” “开脉还能有假?你快让开!” 临子初道:“二位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寻找仙主之子吗?” 武泰吼道:“是又如何!” “我便是要告诉二位,如果千晴不是下等资质,而是没有开脉成功……”临子初心跳极快,他不知为什么要替千晴如此辩解,实际上,说出下面的话之前,临子初根本也没这样想过。 只凭一种莫名的冲动,临子初不顾后果,朗声道:“我可向尊使担保,此人定是二位要寻之人!” 第16章 内堂里一片寂静。 直到临子初压抑不住的咳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平衡。 武泰冷笑一声,道:“话不能乱说。若是此事真像少庄主说的那般简单,我师兄弟二人早已完成任务,不负师门所托。然则,少庄主以为,你的判断一定是正确的,若我拒绝你的要求,便是没有识人之明了?” 临子初听武泰言语阴阳怪气,忙拱手道:“不敢。” “哼!”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吭声的高个修士陆平之,突兀地问了临子初一句: “不知自愿跟随千晴的是何灵兽?” 临子初顿了顿,道:“是一只口器附近有灵气流动的蜘蛛。” “哦?具体来说呢?”陆平之饶有兴趣,没看见师兄气得面色发红,追问道。 “那蜘蛛通体黑色,头、腹处有绒毛,性情温顺,甚是听话。” “不对!”陆平之摇摇头:“若说通体黑色、头带绒毛的蜘蛛,应当是万仞蛛。此蛛口部有灵气流动,吐出的蛛丝坚韧难断。这蜘蛛若修炼至大成,那么即便是修士,也无法挣脱万仞蛛的蛛丝。只是此蛛性情绝不温顺,暴烈之名如雷贯耳。便是同类相见,也会拼个你死我活,从未听过有人能将其驯养,谬哉,谬哉!” 一长串话说的滔滔不绝,尽显陆平之广博见识。然而内容却甚无眼力见,全然是违背了师兄不愿听临子初多言、欲立即离开的意愿。 临子初说:“既然尊使不信,不若随我前去看看。” 陆平之刚要答应,忽然察觉背后一寒,他望着师兄难看的脸色,吞吞吐吐道:“可……” 临子初道:“尊使皆知,开脉大典由修士召唤镜灵。镜灵不同,开脉大典形式也不尽相同。今年在开脉之前,镜灵举行了一次前阶考验,令众人攀爬镜灵山。而千晴不仅位居首位,且攀至灵山绝顶!这等有大耐力之人……” 陆平之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一点头。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39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然而身旁的武泰嗤笑一声,道:“少庄主当我是黄口小儿吗?前阶考验是前阶考验,开脉仪式是开脉仪式,两者怎能相提并论?前阶考验多是为了让开脉者知晓大道难行,测验他的毅力。而开脉只重先天资质。是以有毅力不等于有资质,有资质不等于有毅力,拿前阶考验来说服我,太天真了!” 临子初费尽口舌,逐一被武泰反驳,只觉得怒意自心中升腾而起。他咽喉处忽然有蓝光大盛,内堂中气温陡然下降。 屋外分明赤日中天,屋内窗纸却结了一层冰霜。摆在紫木雕花硬桌上的花瓶剧烈抖动,摔在地上,裂了一地。 武泰见临子初面容冷峻,向后缩了缩,刚要说话。 忽听临文谦喝到:“初儿!” 临子初反应过来,他知两人身份尊贵,不可用武力相逼,否则非但千晴的事办不好,日后自己到擎天一柱,请求拜入仙宗,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临子初喉咙轻轻吞咽,收了灵压,而后拱手倾身,低低道: “能攀至绝顶之人,世间罕见,望请二位多多酌量。” 陆平之根本没在意临子初释放灵压向两人示威,扭过身低着头对武泰说:“师兄,我们便前去看看那个叫千晴的孩子吧!” 武泰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刚刚被临子初释放出的绝强灵压震慑,只觉得寒龙卧雪体果真非同小可,心中带有一丝怯意,原想同意。 然而临子初说能攀至绝顶,世间罕见,又戳了武泰的痛处。 武泰的脉点开在心脏下方少许。若有仙缘,便可一跃成为上等资质。可就是因为他开脉前的前阶测验表现不佳,师尊以要打磨他的心性为由,迟迟不愿替他升一等资质。 须知,以丹田、心脏作为开脉资质的分界点,可将修士分为上、中、下三等资质。尽管看上去脉点位置相差寥寥无几,在实战中便可察觉其中差距不啻天渊。 打个比方,若下等资质的人,全力释放灵力,也许能支撑一盏茶的时间。 中等资质,能支撑两炷香。 上等资质,可支撑三个时辰。超过极限,就需要灵石来补给灵力。 是以武泰一阵咬牙切齿,恨恨道: “少庄主何必王婆卖瓜?我等均知,少庄主前年参加开脉大典时,跨越整片森海,耐力超凡,后又开出传奇体质,轰动四洲。然而少庄主这等天赋,尚不配同我宗仙主大人扯上半缕的关系,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小孩童?攀至峰顶又如何!怎能说是世间罕见?我等就此告辞!不必送了!” 话刚说完,使出瞬移神通,转眼便到了门外,远远传来一声怒喝:“师弟,你还要呆多久?” 陆平之道:“师兄,那万仞——” “快滚过来!” “……是!”陆平之诺诺答应,跟着踏出门外。他心中惋惜,不知为何,还有些失落。 失落的情绪太过明显,陆平之‘咦’的一声,揉了揉胸口,自我安慰道:“还是找寻仙主遗子更为重要,应当万事以仙主为先,以自己为后。” 开脉大典结束后,有开脉资质的六人被留了下来,其余开脉者扼腕叹气,遗憾而归。 留下的六人没有交谈,皆暗暗打量对方。 其中,瘦喜个子最矮,干巴巴的,可开脉资质最高,乃是此次开脉大典唯一一位上等资质。 许望闻、许希音两人站在一起,盯着不远处的闻人韶,目光戒备。闻人韶微微一笑,当没看见。这三人脉点极其相似,均在心脏左近,中等巅峰资质。天资固然不凡,旁人却觉三人资质这般相似,才最为稀奇。 随后就是千晴与童漱了。他二人开出下等资质,虽然地位尴尬,比起更多开不出脉的人来说,也足以骄傲了。 六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有三位男奴,按资质,分别引他们朝不同方向走去。 瘦喜走之前,不住回头看千晴的背影。当他发现千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时,就放弃了要开口说话的念头。 千晴跟在蓝袍男奴身后,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旁的童漱心情大好,他想和千晴闲谈,又怕千晴不给面子,于是试探着唤:“千晴兄……” 千晴脚步不停,回了句:“怎么?” 他一说话,周围的氛围登时回暖,童漱松了口气,朝千晴那边凑了凑,眉飞色舞道:“你可知这小奴要引我二人去往何处?” 千晴斜眼看过来,道:“不知。” “是要引我们去临家庄东界牧隐阁。牧隐阁是庄主的住所,我们要在此处受封。” “受封?”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0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正是。历代以来,开脉似我二人这般,下等资质,如若愿意,都会成为东界领事,掌管临府大大小小一切杂事。此次开脉,我资质不如你,是以日后千晴你为正领事,我为你的副官。” “原来如此,”千晴道:“东界领事一职,岂非相当于西界的管家?自此以后我变成了柳管家、乃至整个临家庄奴仆的顶头上司,甚好。” 虽然口中说着‘甚好’,然则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童漱笑了两声,很想讨好日后自己的上司,却觉得此时气氛甚是尴尬,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千晴与童漱来到牧隐阁门口时,听闻少庄主正在里面,只好站在门外静候。 阁内时不时传来庄主温文的声音,他絮絮叨叨、堪比妇人般啰嗦道:“初儿,再过几天,就要送你去拜访各个仙宗。你去擎天之柱拜访仙宗时,且选几个平日里乖巧伶俐的手下,同你一道去往。” 也听不到临子初回答。 临文谦继续道:“此去要多加小心。苦终宗那几个来使就要走了,你一会儿送他几人一程,言语需客气,可无论怎样招揽,都只一笑了之便罢。” 仍没有回答的声音。不一会儿,牧隐阁阁门被打开,有个宽衣的白袍少年自屋内走出。 童漱连忙低头作礼,心道这少庄主当真了得,对着自己的老子,还能一声不吭,随随便便就出来了,辞别的话都不说。也能侧面看出少庄主传奇之体的厉害,使得临子初集临府万千宠爱,被娇惯成这样。 他却不知,临子初之所以极少说话,不是因为目中无人。而是受体质影响,除使用灵力外,平日开口时,体外灵压远不及体内,容易引发脉点灵力流窜。是以他一张口说话,肺腑间就有冰雾流动,喉咙好似要冻结一般,会令临子初喉咙痒意难耐,不住咳嗽。 因此在家人面前,临子初甚少启口。 童漱与千晴低头等少庄主走过,为了表示尊重,二人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只能见到临子初那双干净的鞋子。 那双鞋疾向外走,带着少年的速度,若流星一般。但在千晴面前路过时,那双鞋的主人诡异地停了一会儿。 千晴低着头,目光看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思绪已经飞向远方。 童漱看千晴发呆,悄悄用手肘戳了戳他。 千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行了一礼,道:“给少庄主请安。” 临子初什么也没说,顿了顿,在众人的簇拥追随下,朝外走去。 只是这速度,比起方才,要慢了几倍有余。 第17章 临子初自牧隐阁走出,去往东界用以提供贵客休憩的房间,吩咐下人准备今晚大宴,恭送苦终宗几位来使。 刚刚结束开脉大典,各类善后之事纷沓而来,要由临子初处理。是以他步下如飞,跟在身后的一众奴仆心中叫苦不迭,却没一人胆敢落后。 临子初全然没有听到身后仆役粗重的喘息声。他的思绪皆沉浸在方才陆平之走时抛来的一阵传音里。 那人如是说: 【少庄主,我等事忙,匆匆告辞,多有得罪。接下来的话不知应不应当讲。实际上,即便是我们发现没开脉者身有异样,也不能做出任何判断,只能将没开脉者送至擎天之柱上,由白藏仙尊摸骨查看。】 【是以即便我去见了千晴,也没有用,因为我们不知怎样才能将仙主之子与寻常孩子区分开来。想也清楚,仙主之子的特征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否则万一有人心存歹意,小公爷就危险了。】 【正阳仙宗上下,也只有白藏仙尊、与凤昭明仙君两人知晓小公爷究竟有何特殊的地方。】 【若你觉得千晴此次开脉果真蹊跷,可带他来正阳仙宗拜访白藏仙尊。届时我等自然扫榻欢迎,静候少庄主大驾。】 临子初无声的叹了口气。山峰云雾缭绕,有冷风吹来。他吸了口气,方才那种热血涌入头顶的冲动逐渐消退。 拜访正阳仙宗,正是他前往擎天之柱的目的,然则前去之路道阻且长,路途艰险,临子初又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要带千晴一起前去了。 多想无用。 临子初眼神一凝,迈开长腿,带着一行奴仆,往苦终宗来使住所走去。 临家庄,东界,委陵阁。 千晴仰靠在一根横梁上,双臂枕在脑后。他看着屋顶上绘的斑斓色彩,思绪逐渐飘远。 忍不住想起开脉后发生的事情。 岸上那些少年男女,对他议论纷纷。看千晴的眼神,或幸灾乐祸,或同病相怜,或嗤之以鼻。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那些眼神,即便是此刻回味,也令他如芒刺在背。千晴忍不住眯着眼睛,狠狠握住拳头,阴测测的笑了一声。 与千晴一同悬在横梁上的黑毛蜘蛛,听到主人呼吸沉重,吱吱叫着,爬到他的肩膀上。 千晴右手一抓,将阿毛抓到手里,他用左手摸摸蜘蛛头上的绒毛,顿了顿,不知是给阿毛说,还是讲给自己听: “下等资质又怎样?” “有人能自中等资质,升到上等资质。莫非就不可能由下等资质,升到上等资质了?” 阿毛扭了扭,从千晴手心钻出,无声地迈着细腿,在主人手臂上爬动。 千晴抬着右手,任由它爬,眼神极为阴鸷,一字一顿道: “……哼,想教我日后夹着尾巴做人,怎么可能!” 千晴的精神长时间处于紧张、激动、愤怒的情绪中,相当消耗体力。他闭上口后,很快眼皮打架,渐渐阖上眼睛。 就这样躺在临子初房间的横梁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子时,千晴才睁开眼。由于此楼门窗紧闭,不透月光,他睁开眼时,四处漆黑无亮,什么都看不见。 千晴连忙从横梁上坐起,左右看看,道:“我怎么又睡着了?” 心中想起那个穿着白衣的无名小奴,摇摇头,既奇又怪,想,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原来,自打上次千晴与白衣人打架输了之后,至此日日夜夜琢磨如何才能赢回一局。他性格本就争强好胜,输了一回,如何能服? 今日终于让他找到闲时,千晴立刻就来见这白衣人,想打他一架,顺便问对方究竟叫什么名字。 只是千晴已经等到这个时候,仍没见到那人的影子,于是打算先行离开,他日再来。 千晴悄无声息的从横梁上爬下,正要开门出去时,忽然有一条毛茸茸的细腿,在他右脸颊抚摸。 这是阿毛在提醒他,外面有人过来。 千晴一怔,屏住呼吸,侧耳静听,果然听到远处有人朝这里走来的声音。 声音杂乱,大约有十余人。可杂音很快停下,最后只剩一个人朝委陵阁走来。 千晴不知来者是不是那个白衣人,想了想,又无声无息地爬回横梁上,躲在柱子后面,将呼吸压抑得极缓极轻。 沉着的跫音朝这边走来,开门时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吱嘎’一声,有一白衣男子,推门朝里迈进。 房间里天色昏暗,千晴自上而下,仔细辨认,只觉得这男子相貌不清,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之前遇到的白衣人。 千晴自口袋里摸出一颗蜜饯,‘呼’的一声,朝下方男子处扔去。 临子初早已察觉房梁上有人,听得有异物飞来,下意识向左跨了一步,躲了过去。 便听得墙上软响,临子初扭头去看,一颗蜜枣落在地板上,露出里面软糯的糖心。他不由张口,便咳边说:“你……怎么来了?” “啧啧,”千晴听他的咳声,登时认了出来,立刻换了个姿势,居高临下道,“我好心给你送枣,你不领情便罢,还把枣子扔在地上,人也太差劲啦。” 临子初仰头看他,咳着说:“你应当提前说明白。” 说着,走到蜜饯前,俯身将其捡了起来。将枣儿握在手中,胸口微热。他知千晴今日开脉受挫,是以全没想到他会来到这里。 千晴纵身下跃,从横梁上跳下,右手朝口袋里翻模,道:“脏枣别吃了,你若想吃,我这里还有许多。” 果真掏出一大把蜜饯出来。 临子初见他把口袋里的零食都翻了个干净,拿来给自己,就并不伸手接过,重复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千晴将蜜饯扔到嘴里,边嚼边说,“今日举行开脉大典,你可知道?” “……” “我开脉成功了,可为东界的领事,日后临家庄一众奴仆听我号令,你也归我管束。” 临子初静静道:“是吗。” “正是。”千晴拉住他的手,往他手中塞枣,见他手心奇白,心中一动,说:“这里太黑了,点些烛火,我还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模样。” 临子初问:“你看不清楚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嗯。” “我这里没有烛火。” “是了,你咳嗽的厉害,晚上点烛火会受不了的。” 临子初没有反驳,顿了顿,问:“日后我归你管束,就是好消息吗?” “自然,”千晴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对你比旁人好一点。” 临子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不用了。” 千晴一呆,不敢置信地问:“不用什么意思?你不说吗?” “现在不说。” “你……你……为何?” 临子初一言不发。 千晴略怒,见临子初手里拿着自己的蜜枣,心想:你拿着我的东西,却连一个名字都不说。反观自己把开脉大事都告诉了他,可见这人着实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不忿。 临子初修为精深,夜里视物犹如寻常,看千晴有些恼了,开口解释:“……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千晴微微一笑,说:“话虽如此。我诚心诚意,三次问你姓名,你却三次不答,羞羞答答,扭扭捏捏,他妈的,你……你难不成是小姑娘,不给旁人听闺名吗?” 临子初道:“我若说出,怕你承受不起。” “如何承受不起?”千晴笑道,“莫非你将闺名说给我听,你相公要和我拼命吗?” 临子初冷哼一声,眼露愠色,面色难看。 千晴见他倔强,童心忽起,想要作弄。他右手急向前伸,狠拉临子初握着蜜饯的左手,以迅雷之势,在他皓白的手腕处落下一吻。 这一下落势极轻,便如清风拂过面颊。 千晴只是见他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心中恼怒,方才与对方开个玩笑。可不知对方是不是从未被人如此接触,千晴这动作登时捅了马蜂窝。 临子初略微一呆,左手触电般,猛地向后急缩。他虽爱惜千晴的材质,却也不容他人这样冒犯。临子初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怒呵:“你放肆!” “怎么?”千晴悍然道,“亲都亲了,快把名字说出来,看你能把我怎样!” 话音刚落,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空荡的房间中。 蜜枣哗啦,落了满地。 千晴偏过头,睁大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原来那白衣人恼羞成怒,竟尔一个耳光扇将过来。 要知,千晴被捡进临家庄后,就只有他对别人动手的份,没人敢对他动手。更没人敢打他的脸。这会儿突然被扇了一个耳光,千晴怒从心中起,今日积累下来类似不甘、耻辱、委屈等种种情绪,登时爆发出来。他大吼一声,向临子初扑去。 两人第三次见面,尚未说几句话,又扭打在一起了。 第18章 两人身手不凡,你来我往,在房间里斗得相当激烈。 临子初捡起房间里唯一一个木凳,两手用力一撕,就拆下左边的木腿,动作轻盈,有如撕鸡。 紧接着用那条木腿朝千晴挥来。 千晴见他手臂力量如此之大,连忙躲闪,唯恐被那木腿伤到,很快被逼的连连后退,跳到桌上。 临子初右手横扫,攻千晴小腿,呵道:“下来!” 千晴急向上跃,双手握紧横梁,悬挂在空中,道:“好不要脸,你用兵器对我这个空手之人吗?” 临子初右手使木腿如同使剑,连连上刺,被千晴挪手躲开。听了千晴的话,临子初将那木腿向上抛,口中说:“什么不要脸,你怕吃亏,这个给你。” 千晴松开右手,接过木腿,看也不看,朝临子初扔去,道:“这个不趁手,换一个来。”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没有!”临子初避过,纵身跃到桌上,追着千晴,也握住了横梁。 千晴笑了一声,道:“来得好!” 说着,单手握紧横梁,支撑全身的重量,右手自怀里掏出阿毛,将它远远扔到一边,右手一指,示意阿毛不要插手。 那蜘蛛落在横梁上,张牙舞爪的模样。它虽相貌凶恶,其实甚为听话,见千晴兴致高昂,便乖乖缩在一边,用那双小而亮的黑眼珠,牢牢盯紧战况。 千晴手握横梁,晃动身体,向上飘荡,如此晃了一次后,用双腿圈住木梁,迅速翻身,趴在上方。 临子初的房间虽无奴仆敢前来打扫,然而毕竟是修士房间,内里受灵气熏染,不带一丝灰尘,就是房梁上也相当干净。 千晴趴在横梁上,灵活跃起,改趴为蹲,右手急向前掏,攻势凌厉,狠切临子初手腕。 临子初手腕一痛,左手手指登时松动,他一手握住横梁,身体如钟摆晃动,眼看要掉到地上。 然而千晴知他臂力无穷,趁他没爬上来之前,连忙再去切他右手。 临子初在他靠近时,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猛然暴起,直抓千晴脚腕。 千晴喝了一声,双手用力,倒立翻到另一侧,仍切对方右手。临子初也不依不饶,手向前攻,二人拳脚相交,寸寸挪动。他们年纪轻轻,尚未发育完毕,身体都瘦,可两个男子的重量,还是引得房梁颤动。 近战攻击,千晴身处上方,占尽优势,很快逼得临子初无路可退,直要掉到地上。 千晴笑道:“你给我下去吧!乖乖,我一会儿就下去陪你。” 临子初眉端紧蹙,临落之前,身形暴起,右手重重击打横梁。 这一击之下非同小可,尽管临子初无地借力,然而只靠身体之力,就令房梁发出悲鸣。 千晴蹲着的地方如同琴弦抖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知房梁要断,连忙下跃,两人几乎同时落地,横梁随声而断,伴着尘土坠地,发出巨大的轰鸣。 尘土飞扬间,两人也无反应时间,同时暴起前冲,近身搏斗。 招招成风。 斗到激处,千晴右手成拳,擦过临子初脸庞。此时临子初没有使用灵力,身体同凡人一般,右脸登时闪现血丝。 临子初一惊,后退一步。 他自认对千晴的身手有所了解,尽管十分重视千晴的资质,然而内心深处也不认为他能打过自己。 就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千晴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碰到临子初的脸。 而此时,临子初全力以对,还是被他伤到。尽管仍处上风,可以修士之体,与凡人对打,千晴能做到如此地步,着实不易。 想到这里,临子初微微一怔,后退时,忽觉脚下触感不对。 激斗之中,这点不对很快被放大到极致,千晴恰来急攻,临子初脚下一滑,猛然发现这是刚刚落在地上的蜜枣。 临子初连忙抬手保持平衡,连连后退,躲开密集的蜜枣阵。 千晴笑着,抬脚去踹临子初的屁股。 临子初哼的一声,侧身避过,急抓千晴脚腕,用力一扯,要把他扔出去。千晴反应奇快,飞出前紧紧搂住临子初的腰间,风声呼啸,天旋地转,两人重重撞在房柱上。 一阵激烈的碰撞声,几乎要把委陵阁的房子给拆了。 千晴后背撞在柱上,痛得浑身一震,几乎要吐出来,他道:“臭小子,你这么对我,不怕我日后给你穿小鞋吗?” 临子初更惨,男子下/身至关重要处被柱子结结实实拍了个正着,弯腰缩了一会儿,怒得想提刀砍千晴脖颈。他道:“你……也只有现在能嚣张了。” “不能嚣张,怎么,夹着尾巴做人吗?”千晴阴测测的说:“放你娘的屁。” 两人头挨头并排仰躺在地上,急促喘息,此时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临子初闻言一怔,他咳了两声,道:“我是说……” “喂。” “……?” “我好像又要犯病了。”说着这话的千晴,眼神明亮,在黑暗中定定看着临子初。 临子初没说出的话立时抛在脑后,他问:“什么?”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我头好晕。”千晴说着,右手扶住额头,低低呻/吟一声。 第19章 千晴说完这话,闷哼一声,身体如虫般蜷缩起来,右手仍紧紧捂住额头。 临子初见他捂住额头,右手下意识也去摸,千晴向后一缩,眼里露出不能遮掩的厌恶情绪,让对方落了个空。 临子初见他这般不愿被人碰到额头,随口问:“痛得厉害吗?” “现在还好。”千晴道:“再等一会儿就忍不住了,到时候麻烦你将我绑起来,免得我把自己宰了。” 临子初‘嗯’了一声,扯下绑腿,将千晴四肢牢牢绑住。 他摸千晴的皮肤越来越烫,又将他抱起,放到自己的石床上。 千晴脖颈无处受力,脸只好贴在对方的胸前。这样被临子初搂着,让千晴大是尴尬,于是连口说:“多谢。” 看着临子初肿起的脸颊,好生后悔方才对他大打出手。 临子初摇摇头,轻咳两声,问:“你何时开始头痛的?” 正巧千晴疼痛告一段落,他凝神回答:“有记忆开始……只是之前间隔的时间长,现下是越来越短了。” “有记忆的话,应该是三四岁。” “差不多。” “之前也痛得这样厉害?” “嗯。” 临子初没再说话,心中却想,几岁的孩子,如何能忍得了这样的疼痛?多半是有些水分的。 就在这时,千晴倒吸一口气,牙齿开始发抖,发出咯哒声响。不是因为恐惧或寒冷,纯粹是因为疼痛,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到千晴牙齿碰撞的声音。 至始至终,千晴都能忍耐几欲破口而出的痛吟,咬紧牙关,由于太过用力,导致唇舌被咬破,嘴角沁出丝丝鲜血。 临子初便凑上前去,解开束发的长绳,绑住千晴的口,以防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一张开口,痛吟就再也遮不住了,他发狂似得朝临子初扑来,重重压在对方的身上。 临子初面色平静,被掀翻在床也没生气,只是顺势用手抓住千晴滚烫的脖颈,犹豫了一下,一股极其寒凉的气息,顺着千晴脖颈,流入四肢百骸。 寒龙卧雪体乃冰雪系体质之最,气息至寒无匹,千晴开脉前,临子初不敢对他动用灵力,唯恐将他冻死。 此时右手分一丝灵力过去,轻缓送进千晴体内,同时警惕观察他的反应,一有不对,便要立刻收手。 然而千晴感觉到颈后的冷意,痛吟声登时停止,他向后仰头,用头颈追逐对方手心。 千晴原本痛到涣散的眼神重又恢复清明,他眨眨眼,黑暗中,只见身下临子初原本高梳的黑发,此刻全部披在肩上。千晴嗯嗯两声,临子初就用左手,将他束口的发带解开。 “……”千晴长吸一口气,他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地看着临子初面容的轮廓,声音沙哑,问:“你手怎么这样凉?” 有滚烫的液体落在临子初脸上。临子初知道那是千晴口中沁出的鲜血,顿了顿,不答反问:“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千晴语气虚弱,忽然发觉面上有暖风吹过,是临子初的呼吸。 他仔细一看,原来自己正压在临子初身上,两人鼻梁之间的距离不足一个拳头,要不是临子初抓着自己脖颈,恐怕就要面对面贴上了。 他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一直压在临子初身上,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千晴也没有翻身挪开的想法,而是凝神仔细看临子初黑暗中脸庞的轮廓。 千晴的头仍旧疼痛,好似有人用剑刺入头颅,来回拉锯。 然而他忍耐着剧痛,盯着临子初的脸,忽然开口问: “……你为什么不躲远点?” “什么?” 临子初右手手心蓝光乍现,外吐灵力,是以此时没有再咳嗽。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不过千晴已经痛得丧失敏锐的洞察力,他全没发现临子初声音变得不再沙哑、正如白日少庄主声音一般无二的清朗端正。千晴只道:“我痛的时候不可怕吗?你为什么不躲远点?” 为什么离我这样近,被我重重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不怕我发狂时伤了你吗? 要知,千晴头痛时,往往会失去神志,痛到六亲不认。 旁人见到他发病,唯恐躲得不够远。便是瘦喜也不会轻易靠近,当然,瘦喜是怕自己碰到千晴,反而会加重他的痛楚。 没有人像临子初这样,坐在他身边,抚摸他的脖颈。 千晴痛得低低喘息,眼睛却明亮而认真的看着他。 临子初张张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中着实看重千晴,不忍听他说些颓丧的话,想了想,道: “因为……” “……” “因为你日后身为东界的领事,临家庄一众奴仆听你号令,我也归你管束。此时不讨好你,更待何时?” 千晴听他开玩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登时软了,于是将头靠在临子初肩膀。 他道:“那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否则……” 话音未落,想到自己不可一世,最终只开出下等资质,日后长久饱受病痛折磨,眼眶登时酸楚难忍。千晴大惊,张口咬住临子初肩膀,眼泪不可遏制,夺眶而出。 临子初只觉肩膀一热,而后听到千晴抽泣的声音,不由呆了。 千晴哭道:“痛……可痛死我啦。” 边哭边喊头痛。 临子初却知,千晴绝不会因为疼痛而哭泣,之前两人见面,他痛到满地打滚,不是也没落下一滴眼泪吗? 少年心高气傲,又有什么比开脉结果更能令人落泪。 临子初无声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千晴强忍住痛哭的冲动,自临子初身上翻下。原本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逐渐退却,站在主人头上的阿毛嗖的跳下,挥舞大螯,把绑住千晴的绷带松开。 临子初看他情绪不高,闷闷不乐,有心想劝慰几句。他咳了两声,道:“你也不必在意。” “什么?”千晴不想让临子初知道自己是因为开脉之事不高兴,打算用疼痛掩饰过去,他恹恹道:“你不知道我痛起来多厉害,当然不在意。” 临子初辩解道:“我也……身患咳疾,虽不像你那样痛,可多少能理解。” 千晴一怔,想到临子初猛咳的样子,心想若是自己说一句话也要咳两声,当真难受死了。他与临子初打过两次架,对他身手很是佩服,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千晴心中灵光一闪,他猛地坐直,忽然道: “兄台,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不如我们……” 边说边打量临子初的神情。 千晴道:“不如我们结拜为兄弟,如何?” 临子初顿了顿,在黑暗中看着千晴明亮的双眼,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千晴一跃而起,欢呼道:“我今年十五,你贵庚?” 临子初道:“十六。” 千晴道:“你没骗我?” 临子初嗯了一声,将自己生辰八字报给他。 千晴扯着临子初的衣袖,将他往外拉,道:“既然如此,你是我大哥。走,到我住处去,我们倒酒祭天。也要把这事告诉瘦喜。你还不知瘦喜是谁吧?哈哈,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呢,快将名字说出来,不然我怎么向瘦喜介绍你?” 临子初任他将自己拽起,向前走了几步。 他见千晴兴高采烈,不忍拂他好意,更不愿再瞒他。临子初看着千晴的眼,咳了两声,道:“……我姓临。” 千晴竖耳聆听。须知临家庄东界奴仆可以由庄主赐姓,多数姓临,他也不以为奇。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又听临子初低声道: “名子初。” “……” “……” “……什么?” 第20章 事实上,临子初说任何一个其他的名字,千晴都不会这样惊讶。 他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先是低低念了两声‘临子初’,神情愕然,半晌说不出话。 随后忽然大笑出声。 临子初皱眉,问:“千晴缘何发笑?” 千晴道:“笑你大吹牛皮,还说没骗我。” 临子初认真道:“我不曾骗过你。” “那我可不信,”千晴紧紧抓着临子初手腕,将他往外拉,口中说:“这里太黑,你出来,让我仔细看看。” 说着,推开房门,两人一前一后,拉拉扯扯离开昏暗的房间,走到外面。 千晴边走边问:“你果真是少庄主?” “嗯。” “我只远远见过少庄主一面,记不太清楚了。不过现下看来……”千晴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打量临子初,认真道:“还真是有点像。但我没听说过,少庄主有这般严重的咳疾。” 如果开脉大典那天,临子初咳嗽一声,千晴自然会立即将他认出来。 可那天少庄主的声音分明清朗无暇,全没有此时临子初说话时的沙哑。 临子初道:“我很少同旁人说话。” “哦?对了,你说话才会咳嗽,原来如此。”千晴点头,却不太信,眼睛仍仔细看着临子初的脸。 临子初之前解开了发带,因此黑发全披在肩上。他静静地看着千晴,顿了顿,而后原本垂直的长发无风飘动,青丝如墨。 周围的气氛陡然变了,千晴只觉得身体变得很重,心脏好似被秤砣吊住,想抬起腿来都很困难。 临子初开口道:“这是炼气一段的灵压。我使用灵力时,就不会咳嗽。开脉大典那天也是这样。” 千晴一听,果然是当日那个清朗的男声。他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 “自然是我。” 千晴奇了:“那你为什么住在委陵阁?又旧,又孤僻,没有一个仆人,真……真是奇怪。” 临子初反问:“安静些不好吗?” “好啊……”千晴顿了顿,哀叫一声,“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到我就说你是少庄主?” 临子初收回灵压,有心想开口解释,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想解释什么呢? 偌大的临家庄,众人对他毕恭毕敬,见面如履薄冰,不敢抬眼看他。便是亲生兄弟,也不敢当面掠其锋芒。 父亲对他抱有厚望,想要他拜入仙宗门下,过几日便要前往擎天之柱,背井离乡。 再说擎天之柱路途艰险,九死一生。仙宗怙才骄物,哪肯轻易便收他。 临子初年仅十六,看上去少年老成,然则内心深处,实不愿总肩负那如山的重担。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7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哪怕是能和千晴肆无忌惮的扭打一阵,也好过一生一世,都要在求仙之路,踽踽独行。 然而话在口边,却又吞了下去。 千晴观他面色平静,眼神却闪现彷徨的情绪,于是故作放松地伸了个懒腰,犹豫了一下,认真道:“大丈夫言出必行。之前说要与你结拜兄弟,哪怕你是世不能容的恶贼,都定不能阻我。何况你是少庄主呢?” 临子初一言不发,眼中却有喜悦的光芒。 千晴笑道:“旁人说少庄主天人之姿,举世无俦,我只当是笑话,全不知竟然是真。不知哥哥看不看得上小弟,可愿同我结拜?” “我……”愿意二字几要脱口而出,然而临子初性子内敛,心中虽然急切,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千晴大悦,抓住临子初手腕就向前走,道:“走,随我去喝结拜酒。” 仰头长笑道:“哈哈,我又有了个兄弟。” 见千晴如此高兴,临子初也不由替他喜悦起来。 临子初边咳边道:“今日我随你喝酒,再过几日,你随我一同前去擎天之柱,可好?” 千晴一怔,问:“什么?” “他日我要去拜访仙宗,若有缘,便要拜入仙宗门下。” 千晴松开临子初的手,犹豫着说:“带我这样的凡人,不会麻烦你吗?” 临子初右手食指朝千晴缓缓靠近,只见他指尖闪过蓝光,点在千晴手背上。 千晴只觉得一股沁人的凉意自手背传来。 临子初问:“你觉得怎样?” “……凉。” “还有呢?” “没有了。” 临子初道:“你却不知,若真是凡人,我这一点,能冻结对方生机,根根血脉再无法流动。” 千晴愕然,看着临子初长而瘦的手掌,问:“所以呢?” “所以,我带你去擎天之柱,非是公私不分,而是……实是怀疑你开脉结果有些问题。” 千晴听了他这话,便如痛饮整坛烈酒般,浑身暖洋洋的,只觉世上再无临子初这样的好人。 临子初道:“只是去往擎天之柱,路途艰辛。都云:擎天有三险,险险不通山。千晴,你可愿随我前去吗?” 第21章 转眼间,已过十日。 天有四足,地有四洲。 擎天之柱作为四足之一,自身所含意义非凡。更有正梧洲正道象征的美称,吸引远近修士,不远万里,盼能仰望观瞻。若有幸者,在这天地灵气集大成地,兴许还可撞见仙缘,也尚未可知。 更有修士意欲拜入仙门,吃尽苦头,攀擎天之柱,意图到仙宗门前,行礼求见。 三者目的不同,目的地却是相同。是以年年岁岁,俯瞰擎天之柱方圆百里,前来的修士都如迁徙巨蚁一般,将擎天之柱团团包住。 然则真正能够攀上擎天之柱的修士,少之又少。 皆因擎天有三险,险险不通山。 这三险分别指的是沼泽蚊王,潜匪修士,以及不落凶鸢。 有三险把守,阻碍前来的修士。 晃荡的马车上,尽是新刨的木屑香气。奔跑的肥马喷发响鼻,驾车的马夫皮鞭虚抽,发出雷鸣般焦脆声响。 千晴坐在马车右侧,撩开挡风,大刺刺坐在马夫身后一点的距离,颇有兴趣地听驾马修士同自己说的话。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8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那驾马修士修为不高,人极为健谈,见千晴有兴趣,滔滔不绝向他讲述: “你可知擎天之柱有多险要?这几十年来,还没听说有金丹修为以下的修士,可以独自一人攀到擎天之柱峰顶。” 正梧洲修士修为,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分别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出窍、大乘。 每个阶段分为初阶、中阶、圆满。 千晴刚刚开脉,接触了修士的一些皮毛知识,知道结丹即为金丹修为。 是以听说没有金丹修为以下的修士能够攀到峰顶,愕然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 “可是……可是少庄主现下是筑基中阶,离金丹修为可还有那么点距离。难道我们也攀不到峰顶?” 那马夫一怔,神情尴尬道:“非也,我是说独自一人!这番少庄主前往擎天之柱,带了十五位筑基修士,百名炼气修士,尽显临家庄万年丰厚底蕴,定然与众不同,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千晴忍不住笑道:“你这人不仅赶马技术一流,拍马的技术,哈哈,也不一般。” 那马夫道:“你这小孩儿,又懂什么?我说的可尽是实话,你且瞧着吧。” 千晴一笑而过,转而问:“大叔,我们还有几日车程才能到擎天之柱?” “还远得很,”马夫道:“少说也有半月左右。” “那要多少天才能攀到峰顶?” “这可就说不准了。比如我问你,天有多高,你可知道?” “天高九重。” “若想爬到天边,需多长时间?” 千晴道:“原来如此。那擎天之柱,果真有天一般高?” 马夫嘿然一笑:“可不是!凡人上山,没有七八年绝爬不到半山腰。修士就不同了,到时御剑飞行,就可以省去大半座山的路程。” “那另外半座山呢?” “另外半座,指的是半山腰以上的地方了。自半山腰以上,擎天之柱化为两条道路。一条路短却险,笔直通往峰顶。另一条路弯弯曲曲,道路长,相比起来没有那般险阻。” 千晴道:“我们定是要走长且缓的路了。” 马夫问:“小孩子怎么猜到的?” 千晴但笑不答。 “不错,”马夫道:“短且险的那条路,是仙宗门徒才能上去的。里面有数不清的凶兽猛禽,大多数修士踏上这条路,就是走向自己的死路了。” 千晴心想,怎能猜不到呢?便是那条捷径上没有凶禽猛兽,也自然要留给仙宗门下使用。 但这话不可点破,千晴做出一副少年莽撞懵懂的神情,引那大汉为自己讲更多有关擎天之柱的事情。 毕竟此次前往擎天之柱的路途中,千晴只和临子初交往甚密,临子初生性寡言,加上不用灵力时不住咳嗽,给千晴讲得东西着实有限。 两人相谈正欢,前面一辆不断奔跑的马车忽然停下。 马夫连忙猛向后拉套在马头上的缰绳,伸长脖颈看前方情况。 就听一人提高声调,喊:“今夜在此安营,各搜寻手看附件有无山鸡野果,注意不可远离。” 千晴闻声,身手灵活之至,自马车上跳下来。他刚一站稳,便觉得藏在口袋里的阿毛左右撞荡。他找了个借口,来到无人之处,手伸进口袋里。 就见一只黑毛长腿蜘蛛,用一种与外貌极不相符的温顺,爬到千晴手臂上,顺势凑到他面前。 口器张合,长腿敲打。 千晴凝神看了一会儿,笑道:“既然如此,我去捞几条肥鱼,给我大哥尝尝。” 第22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49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裹紧绑腿,就要朝阿毛指点的地方走去。 身后忽然有个粗犷的男声道: “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千晴回过头,就见这次出行的侍卫首领张人致正遥遥对自己喊话。 张人致筑基修士,年纪比千晴大上许多。他虽然不知千晴是临子初的结拜兄弟,可看得出来两人感情甚好,是以对千晴格外客气,喊哥哥喊得倒是好听。 “我去四处看看有没有小河,抓几条鱼来。”千晴笑道。 “兄弟可别走的太远了。”张人致道,“玩玩可以,抓不到鱼,也没什么。这里跟随的小子都是打猎好手,更何况,我们还带了不少干粮。” 千晴已经向前跑出几十步了,遥遥朝张人致挥手:“我晓得!” 张人致看着千晴的背影,嘿然一笑,心想,这小孩长得如此标致,怪不得少庄主喜欢他。 通往擎天之柱的道路,是一条由车马在森林中硬踩出来的小道。小道只能容一辆马车行进,只能去,不能回。 小道两侧就是遮天盖地的高大树木。越像擎天之柱靠近,周围的树木越是粗壮高大。因正梧洲多雨,本地的树木大多树根暴露在地表,看上去张牙舞爪,不方便行人穿越。 加上蚊虫太多,若在泥地里多走一会儿,就算有绑腿护持,也会有绑腿盖不住的地方,被虫咬烂。 然而千晴身手灵活,几步树冠,在林中疾驰。 离河边还远,听不到溪流声。他把阿毛放出来,由它为自己引路。 只见阿毛用力挥舞前腿,朝前方指着,口中发出吱吱声响,焦躁难安。 千晴用手摸它的头,它也不停叫唤,甚至用牙轻轻嗑主人的指甲。 千晴奇怪,不知道阿毛今天为何如此兴奋。 一人一蛛前行半个时辰,越来越向森林深处走进,千晴有些担心,怕离原地太远,想让阿毛带自己回去。 可是一向顺从的阿毛今天一改常态,坚定的把他带向深处。 千晴觉得好玩,心想反正来都来了,就再往里走走,也没什么的。 谁知这一走走了许久,直到太阳落山,千晴才听到了水流声。 他用力敲了敲阿毛的脑袋,骂:“回去让你好看。” 阿毛充耳不听,兴奋地蹦来蹦去。在兽宠的催促下,千晴点了支火把,靠近河边。 只觉得此处空气潮湿,河奔若虎,水声轰鸣。 河边站着一只黑而圆的生物,远远望去,好似硕大的毛桃。 千晴自树林走出,那生物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吱吱高叫,猛然跳起,蹿到树林里躲避。 “竟然是猿猴。”千晴点着火把,奇道:“猿猴也会捞鱼吗?” 他将火把插在岸边的鹅卵石中,解开绑腿,下河捞鱼。 此时天色昏暗,河水湍急,泥沙浑浊。然而这里地处偏远,除山中熊猿捕捞,天敌稀少,河中多大鱼,游鱼摆动,鱼鳞银白,捞鱼也不是那么困难。 千晴凝神仔细观察,用巨石摆出陷阱,让鱼游入死胡同,然后双臂急向下插,捏住大鱼两腮,向河边用力甩去。 很快捉到两三条大鱼,千晴正痛打落水狗,酣畅淋漓,却忽然发现阿毛不停拽自己的衣领,似乎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见千晴不理,竟尔张口咬他耳朵。 要知千晴自小见到阿毛,发觉这蜘蛛似乎能听懂自己说话,而且格外乖顺,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万事阿毛唯他马首是瞻,从未出现过此时这样焦急的模样。 千晴把它从自己的耳朵拽下来,放在手心,看它撒泼打滚,问:“怎么了,你是要去哪里啊?” 就在这时,千晴忽然察觉有东西迎面朝自己飞了过来,夹杂着河水腥气,溅了自己一脸。 千晴忙用一手挡住那东西,只觉触感冰冷滑腻,用力一攥,发现是一条已经死了的小鱼。 那鱼被利爪揪去头部,只剩下一条微微颤动的身躯。 千晴抬头一看,就见刚刚看到的那只猿猴,此时站在离自己不远处,吱吱叫唤。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0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啊,你是告诉我,小鱼比大鱼好吃,要我多抓小鱼,不要贪大,是不是?” 那猿猴挥舞手臂,上蹿下跳。 被鱼肉养得肥胖的腹、臀,加上小脑袋,果真似一颗硕大的毛桃。 千晴奇道:“你可也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那猿猴连连拍打水面,眼神喜悦热切。 自小到大,千晴只遇到阿毛一个似乎能听懂人语的生物,见这猿猴似乎也颇有灵性,长相可爱,便要上前与它攀谈。 然而他刚上前迈步,忽听‘噗’的一声,阿毛张口吐丝,弹力极大,登时喷到那猿猴的面上。 那猿猴连声尖叫,使手用力挠抓,十分恐惧地爬到岸上,又躲回森林里了。 千晴怒用手指轻轻敲阿毛的脑袋,发出当当脆响,骂道:“你这只臭蜘蛛,今天是发了什么疯?” 阿毛用八条腿牢牢抱住千晴的手指,忽然长叫一声,八腿齐松,噗通掉到水里。 千晴大惊,忙伸手去捞,就见不远处阿毛露出脑袋,伸腿弯勾,示意主人跟来。 ——原来蜘蛛也是能游水的。 千晴如坠梦中,犹豫了一下,淌水跟着阿毛向前走去。 第23章 每向前走一段距离,阿毛就回过头看看千晴有没有跟上。要是离得远了,便停在原地等上一会儿。 这样向前游了百米,水位渐深,阿毛仍向前走。千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到后来听到隆隆水声,原来是地势下坠,形成悬崖,流水化为瀑布,高达十余米,水落成声。 见到那瀑布,阿毛兴奋地猛向前游,停在瀑布前等待。 千晴暗骂一声,靠近悬崖,向下望去,只觉得所站之处离水面甚远。 又看天色昏暗,实是不想再逗留下去。 千晴灵机一动,‘啊呀’一声,用手摸索着坐在岸边,同时夸张地摇着头,道:“不行,这里太高了,我有些晕。” 阿毛一怔,果然奋力游到主人身边,查看状况。 千晴找准时机,右手一抓,把阿毛牢牢攥在手心。 他从河里跳出来,在岸上抖抖湿淋淋的腿,迈步朝原路返回,骂道:“还想去哪里?这么晚了,再向前走,我绝不跟着你。” 阿毛在千晴手心挣扎,一听主人如此坚定,登时蔫了。 千晴哼了一声,回想刚刚低头看到的,瀑布下那幽深的水潭。一眼望去,水潭暗不见底,真不知有多深。 “天这样黑,难不成你要我跳到水潭里?”千晴怒喝,本想骂它一顿。可想到这些年来阿毛温顺听话,事事顺从,偶有一次想要嬉闹,也算不得是顽皮。于是抚摸它的头,说:“阿毛乖,别闹了,以后我再陪你玩。” 主奴二人逐渐离开此地。森林里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奔流不息的泉水,永不停歇地击打下方的水潭。 那水潭不大,却极深,不可见底。 附近有游鱼摆尾,缓缓向下游。 游了许多时,也看不到底,于是顺着山壁继续向下。 这水潭傍山而生,潭底依附山壁。正如人向上爬山时,气温越来越冷,游鱼向下,温度也愈发的低。 到后来,潭水竟似冰层般冻结起来,那游鱼微弱的摆动鱼尾,却束手无策,被生生冻僵在此处,再也游不上去。 瞭望四周,不少游鱼被困在此处,正似被一张透明的密网缠住,挂在山壁。 再看山壁怪石嶙峋,正中央,有一道崎岖的裂缝。裂缝最初甚细,愈向下,裂缝愈大,到后来直能容一人进入。 仔细看那裂缝深处,水流潺潺,红衣飘荡,竟然有一位女子坐在那里。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便见她面无血色,双眸紧闭,上身有三条斜贯心脏的巨大伤口,几乎要把女子切成两半。 那狰狞的伤口呈现深红色,显然已经存在许久,却不知为何没有丝毫痊愈的迹象。 女子胸膛无一丝起伏,如死尸般沉沉坐着。 只有在千晴靠近的一瞬间,女子的食指,微不可见的轻轻颤动一下。 千晴将衣襟下摆撩起,当做口袋,兜住几条肥鱼,回到扎寨的地方。 天色已晚,附近搭上了数十个白色的帐篷,有人见到千晴,道:“小哥哥,你去哪儿了?再不回来,我们可要派人出去找你了。” 千晴笑了笑,没说话,疾步朝篝火附近处走去。 此时还是夏天,但入夜就有些微寒气。加上此地蚊虫肆虐,靠近火源,可防蚊虫。 因此最靠近篝火的地方,便是为临子初搭建的帐篷了。 千晴站在外面,刚要说话,临子初已经掀开帐篷,低身走了出来,咳着问道: “阿晴,你方才去了哪里?” 临子初年岁较千晴为大,个子也略高些。平日千晴看他,都要微微抬眼。 这时临子初俯身仰头,望向千晴,角度格外不同,整个人都变得……温和起来。 千晴一怔,定定多看了两眼临子初的眼睛,努嘴向下,说:“我去捞鱼了。就这么几条,不要分给别人,只我们两个吃好了。” 临子初‘嗯’声回答,心脏莫名跳快。他吩咐旁人拿几条树枝将鱼串好,与千晴一同坐在篝火边。 千晴盘膝坐下,把自己湿了的绑腿解开,放到火边烤干。 他见临子初坐在身旁,火光跃跃,倒映在此人漆黑的眼中。虽有火焰的热度,临子初仍像是一块冰雪覆盖的玉雕,不带丝毫世俗气质。 千晴忍不住问:“大哥,你能吃烤鱼吗?” 临子初转头看向他,反问:“如何不能?” “我听说,仙人是不吃凡人的食物的。” 临子初道:“正梧洲修士,金丹修为方可辟谷。” “原来如此。大哥你筑基中阶修为,岂不是很快便能辟谷了?” 临子初摇摇头:“结丹被称为是迈入修仙的第一步台阶。此言是说结丹并不容易,之前自炼气到筑基,相比结丹之难,根本不足一提。阿晴,日后你踏入修习阶段,万不可抱有轻视的态度。” 千晴见他说教时神情凛然,下意识点头。 临子初嘴角一松,朝他微笑,后伸手去翻篝火旁烤出肉香的鱼。 向前倾身时,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千晴回想着临子初方才的笑容,忽然想,这样的人,又有哪家女子能配得上呢? 怪不得临子初至今尚未娶妻。 千晴笑了两声,临子初便轻轻问:“阿晴何故发笑?” “没,”千晴摆摆手,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是想问,为何临家庄二少爷都已成亲,你比二少爷年长,却连个侍奉也没有?莫不是凡家女子,统统入不了大哥眼里?” 临子初脸色一变,周围气氛登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火烧树枝的噼啪声。 就连附近高声谈话笑闹的侍卫修士,都闭口不言。 千晴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刚要将话题扯到别处,就听临子初叹了口气,咳道: “……也没有为什么,嗯,就是看不上眼吧。” 第24章 说完,临子初将串着鱼肉的树枝从篝火边取下,顺手递给千晴。 千晴道:“大哥这一番话,不知会令天下多少女子心碎。真真冷酷,我却不怕。”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点点头,道:“你我二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自然如此。” “一见如故吗?”千晴笑了两声,心想那可不见得。他没说下去,而是伸手将鱼放到唇边,撕咬一口。 只觉得鱼肉鲜嫩清甜,鱼皮烤得脆而油,咀嚼时满口留香。 千晴几口将鱼吞入下腹,扔了树枝。他回头看着临子初的帐篷,仔细端详,然后凑到临子初身边。千晴的身体几乎紧贴着对方的,这样靠的近,千晴才发现即便这样靠近篝火,临子初的皮肤仍旧冰冷。 他伸手要去摸临子初的大腿,临子初侧身避过,问:“做什么?” 千晴道:“你腿好冷,我给你取暖。” “不必。” “怎么,还害羞吗?” 临子初认真说:“不是害羞,是我习惯了,没必要让你也冷。” 千晴心中忽然悲伤起来,他问:“你总这样冷,这样咳,岂不是很难受?那什么寒龙卧雪体,可不可以不要呢?” 闻言,临子初的眼神变得十分温柔,他低声咳嗽,道:“说什么傻话,阿晴,比起你的头痛,这种小咳嗽,又算的了什么?” 千晴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大哥,我看你的帐篷大概能容两三个人同睡。想来他人没人敢与你共寝,不如让我来陪你。” “我无需要人陪来陪。” “是是,是你来陪我。总之让我来嘛。” “……”临子初掰断一根枯木,扔到火中,顿了顿,道:“那好。” 已是深夜。 篝火旁坐着轮流守夜的修士,他们低声谈话,浓黑的影子照在帐篷的白布上,随着火焰跳动,背影也变得极大,犹如传说中的巨人族。 千晴用手臂枕着头,定定看着帐篷上颤动的影子,心中一丝睡意也无。阿毛躺在他肩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他盯着帐篷看了好一会儿,再也忍耐不住,坐起身来,打算到外面透透气。 千晴不敢打扰临子初,于是蹑手蹑脚、极其缓慢地向门口挪去,他双眼看着临子初,观察他有没有被自己吵醒。 帐篷外火光明亮,帐篷里也不是很暗。 千晴爬了两步,心中‘咦’了一声,好奇地凑到临子初身边,屏住呼吸,俯身向下。 就在刚刚,千晴忽然发现临子初的喉间,似乎有光芒闪过。 极淡的蓝光,如同一条丝带,缠绕在临子初的咽喉处,如萤火般乱散开,后又重新凝聚。 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图形。 千晴微微皱眉,身子更向下探,眼睛离临子初的脖子越来越近。 他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可光线不够强,千晴愈想看清,那光芒愈加微弱。 他的脸离临子初的脖颈处更近了,近到即使屏住呼吸,也有体温涌向对方。 千晴歪头看了一会儿,觉那蓝色光芒的图案似树非树,似龙非龙。若说是树,似乎多了一丝遒劲,若说是龙,似乎少了一份灵气。 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正要凑得更近,一看究竟时。 临子初喉结猛地做出吞咽的动作,肌肉颤动。他赫然睁开眼睛,双眼中哪有丝毫倦意?临子初右手抬起,轻轻推千晴的肩膀,自己也像相反的方向挪了挪。他哑声问:“……现在是几时了?” 这一声问得极其突然,千晴还尚未反应过来,就愣愣地回答:“不知,大约是寅时。” 而后才惊讶地问:“大哥,你没睡着吗?” 临子初仿若无闻,他披上月牙色长袍,穿上鞋子,道:“那也差不多该起身了。” “什么?现在还早啊。” “不,我……出去看看。” 在千晴愕然的注视下,临子初头也不回的向外走。他情不自禁地回想方才千晴凑近时,少年人那炙热的体温。 两人当时得那么近,如果千晴呼吸,那么对方的气息自然而然会喷到自己的脖子上。那种箭在弦上的紧迫,尽管没有任何身体直接的接触,光是想到千晴在靠近,便逼得临子初心神不宁。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那么千晴为何要在半夜忽然……忽然靠得这样近? 临子初呼吸快了两吸,右手不由自主抬起,想要摸摸脖颈。 只是手还没放上去,就听到身后千晴喊道:“大哥,等等,我也要出去透气。” 临子初放下右手,回头看向千晴,眼神复杂。 越是靠近擎天之柱,越是修士聚集之地。人多的地方显得热闹,修士多了,更是热闹非凡。 最初几天,千晴还有心思同赶车的马夫闲聊,到了后来,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掀开帘子,乐此不疲地看外面同他们一起赶路的修士。 看修士从小小的锦囊中,掏出大把浑圆翠绿、光晕灵动的灵石,少年心中着实感觉有趣。 千晴想,这翠绿的灵石,倒是和临子初腰间挂着的刚卯颜色相近。 有心想看看临子初悬挂的刚卯,与这灵石究竟有何差别。 然而也只能是想想罢了。按照正梧洲风俗习惯,男子一旦佩戴刚卯,此物就与性命无二,便是亲友也不会开口询问,更不敢随便触碰,以免惹怒对方。 车马向前行了六七日,离擎天之柱,只有一半左右的距离了。 这日正午太阳毒辣,一行人为躲烈日,将马车停靠在路旁,浩浩荡荡走进客栈。 那客栈门可罗雀,宾客稀少,大堂采光不好。即便是正午,陈旧的酒楼里还是一片昏暗。 一位筑基修士鼓足气,轰雷般洪亮地喊道:“要一间最好的雅座,大堂都包了。小二,快快过来倒茶。” 叫了许久,也没有人过来。 再多喊了几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从二楼走下,她口中不断做出咀嚼的动作,含糊着说: “我听得有人的声音,又不是那么真切。原来真的有人上门。要喝茶吗?很好,很好。” 第25章 眼见来的是个身体孱弱的婆婆,众人等待良久的怒意也就消了。张人致走上前去,对婆婆说:“喂,你这老太婆,手还能拿得住茶壶吗?让你家里的男人过来接待。” 婆婆眼眯成缝,侧耳问:“什么?小兄弟,你声音太小,老身我听不清啊。” 张人致一窘,凑到她耳边,大吼几声。 那婆婆这才听清,她说:“可是老身家里的男人……都死光了啊!” 言毕,众人脸上都露出为难的表情,觉得这间店未免太不吉利,怪不得宾客稀少。 婆婆扶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边走边说:“放心,放心,茶壶老身还是提得动的。” 张人致问临子初:“少庄主,要不我们再向前走走,换一家店吧?” 临子初闭口不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少庄主自幼寡言少语,若不是对着千晴,一天也说不了一句话。 张人致不敢违背少庄主的意志,更何况,这客栈也确实是方圆内最近的一间客栈,再向前走,恐怕要走到晚上,才能碰见下一个客栈。张人致用衣袖在桌椅上使劲擦,让临子初坐在看上去最干净的主座。 随后其他人分别入座,很快把大堂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人没有座位,就席地而坐。 千晴刚要坐到其他地方,临子初就朝他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百余修士在此处等了很长时间,也没听到婆婆自二楼走下,张人致等得着急,有心想上楼去喊,然而在少庄主面前,他不敢放肆,只好忍气吞声地坐着,用手做扇状,来回扇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老太婆才下来,她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茶壶。怪不得她说能提得动。 张人致脾气暴躁,一见茶壶大小,额头登时涌现青筋。 那婆婆一步一颤地走到临子初那桌,拿出两个茶碗,终于开始倒茶。 然而他竟然先给千晴斟茶,而后再走到临子初面前。茶壶里装不了多少水,倒了两杯,茶壶就空了。 张人致本来还在忍耐,可他好生敬重临子初,虽然待千晴客气,当然只是看在少庄主的份上,心中实则看他不起。见老太婆竟然先给千晴倒水,后给临子初倒水,张人致登时大怒,抬脚一脚踹去,骂道:“这老太婆,分不清主次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幸而他看这女子年纪太大,只想轻轻踹在她的臀部,力道使得很轻。可那一脚还没碰到老太婆的屁股,张人致的右臀先感到一阵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推到左边,不可遏制地摔到地上。 这样摔倒便是五体投地,姿势未免太过难看,张人致双手用力在空中一挥,变为臀部着地。尽管如此,仍旧眼冒金星,面红耳赤。 大堂里百余修士,除了临子初与千晴,同时站起,怒声而骂。有脾气暴躁的,就要提袖去打。 临子初右手抬起,手背对着众人,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临家庄的侍卫各个对临子初唯命是从,尽管心中愤怒,都不再动弹,只恶狠狠盯着那衣衫破旧的老太婆。 便见那老太婆慢悠悠地将茶壶放到桌上,看着双目通红、恨恨望向自己的张人致,她笑了两声,声音嘶哑苍老,道:“算你小子有良心,踢得力道不重,否则老身登时要了你的小命。一条贱命,也丝毫不打紧。” 张人致乃筑基修士,被她说得犹如弃犬。众人此时深知,这老婆婆恐怕没她看上去那般简单。 是以众人心中愤怒,却没人敢说话。 千晴右手拿着茶杯,用食指摸索茶杯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仰头饮尽,在一片寂静中,千晴阴测测地开口:“婆婆,我们几个过来讨碗茶水,你拿这马尿似得东西敷衍,还伤了我的朋友,这可不太像话了。” 那婆婆道:“小娃娃胆子不小,嘻嘻,你以为谁都配让婆婆我为他斟茶倒水吗?” 千晴一拍桌子,豁然长身站起,道:“老太婆,既然如此,为何要开客栈,我等替你拆了,岂不是更好!” 张人致听千晴为他说话,心中好生感激,只是恐怕惹祸,忙道:“兄弟,别说了。” 千晴只当未闻。要不是考虑不要给大哥添麻烦,依千晴的脾气,估计说第一句话就与对方打了起来。 婆婆那双无神的眼中忽然暴□□芒,说:“你要拆我的客栈,不怕我宰了你这小兔崽子吗?” 千晴一脚踩在凳上,眼露凶光:“宰了我这小兔崽子,丝毫不打紧,伤了老太婆的脆骨头,便有些问题了。” 就在这时,临子初忽然抬起左手,用力抓住千晴的手臂,将他扯到自己身后。 千晴一怔,不知临子初为何忽然做出这样灭自己威风的举动。 便听得那婆婆嘶哑地笑了两声,宛如枯树的手指,指着千晴,道:“小娃娃无知无惧,性子倒讨婆婆喜欢。只是开脉开得太也差劲,否则抓你来陪婆婆我说话,也是好玩。” 临子初说:“婆婆,我等无心闯入,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声音清朗冷峻,无一丝咳音。 婆婆道:“你这小孩也很不错,寒龙卧雪体,嗯,果真名不虚传。你小小年纪,能习得‘天青地白掌’,要来打老身,了不起,了不起啊!” 临子初如临大敌,那婆婆眼中也有忌惮。 这般僵持了一会儿,婆婆说道:“你们喝了我一杯茶水,按理说是要付一块下品灵石的……” 众人都是一惊。须知擎天之柱灵气聚集,盛产灵脉。然而擎天之柱以外的地方,灵气稀薄,灵石罕见。 临家庄家大业大,此次前往擎天之柱,也只让临子初拿了百余块下品灵石。其他筑基修士每人手中有不到十块,那婆婆说要一块下品灵石换一杯茶,委实贵得吓人。 又听她道:“……不过看在你们无心闯入,老身且放过一马。刚刚要踹我的那个小子,你出来。” 张人致眼看少庄主与这老婆婆说话都毕恭毕敬,早已知道她不同寻常,说不定是隐藏极深的大能。他对临家庄忠心耿耿,为了不让临子初为难,抢先一步踏出,说:“就是我了。” 婆婆看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桀桀笑两声,道:“别怕,老身方才说你有良心,你便是有良心。老身年纪大了,积福积善,好心要提醒你几句话。” 张人致一愣,问:“什么?” “你们自西而来,想来是要东行前往擎天之柱。自此之后,路途越发艰险,不可再乘马车,引人注意不说,还容易招引妖魔。” 众人哗然,眼看这穿着破破烂烂的老太婆,轻而易举点明他们的目的地,心中愕然,难以言表。 她又道:“老身观你近日有血光之灾,不出一月,性命难存。老身提点你两句,万事不可太过死心塌地,有些事乃上天注定,嗯,什么事尚且不明,总之,你这条臭命搭进去也是没有半点转圜余地,还不如苟且活着,日后再做他图。” 这老婆婆说了一串不知所云的话,张人致听不太懂,却听得她连骂自己命贱、臭,直气得面色通红,双拳紧握。 婆婆说完,再也不看张人致,而是扭头看着千晴,连声道:“这小娃娃……这小娃娃好生奇怪……你把袖子里的小东西拿出来给婆婆瞧瞧……” 双眼精光闪闪,仿若贪婪的商人,见到满箱的珠宝。 临子初上前一步,挡住婆婆的视线,说:“多谢婆婆指点,我等这就离去,告辞了。” 那老太婆顿了顿,长长‘嗯’了一声,她心中也是暗暗戒备临子初,不愿与他交手,眼看百余人如过街老鼠般自客栈涌出,没有阻挡。 几人进来时,太阳毒辣。此刻出来,方才发现已是夜晚,天幕上繁星点缀。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宜赶路,但他们都想尽快离开客栈,于是忙到马厩赶马。 忽听前方马厩有人惊呼: “咦……我们……我们的马车都不见了。” 马厩里只剩下几十匹骏马,而马身后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 想也知道,一定是方才客栈里的古怪婆婆搞的鬼。然而没人敢再进去与她理论,只好两人乘一匹马,向前行去。 千晴与临子初共乘一匹,千晴个子稍矮,坐在前方。 临子初在后,关切问道:“你喝了那杯茶,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千晴摇头,说:“只是普通的茶。大哥,我……方才没忍住,给你惹了麻烦,是不是?” 因身患头痛恶疾,他本来是全然不怕死的性子。加上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平时实在是喜爱惹事。 然而刚刚临子初过于担心,将他扯到身后,握着千晴的掌心都冒出冷汗,显然担心至致,让千晴好生后悔。 临子初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咳嗽,说:“你没事就好。” 千晴身体一震,心中涌出无限情绪,只觉得更加后悔,恨不得能立刻做些好事,弥补自己方才的莽撞。 第26章 马不停蹄,向前奔了一个时辰。 一行人自中午起,就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粒米,这会儿都口干舌燥,盼望能找个地方休息。 然而这里距离下一个客栈,还有半天的路程。 就在众人以为要连夜赶路时,忽听有人喊:“哥哥们看,前面有人扎营。” 千晴抬眼,果然看见前方有几十个帐篷形状的东西。 有人驱马到临子初身边,问:“少庄主,我等去跟对方讨些水喝,可行吗?” 声音毕恭毕敬,准备着服从临子初的命令。 临子初筑基修士,夜能视物,看着众人嘴唇干裂,于是点点头。 那人大喜,驾马到一顶帐篷前,翻身下马,道:“我家主人路过贵地,想讨些水喝,不知能不能行个方便?” 众人静静等了一会儿,不多时,另外一顶帐篷中,有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掀开门帘走出,他上下打量临家庄各位,忽然轻声道: “各位修士老爷们,为何不直接走过,偏要停在我们商队这里。罢了,也是我们倒霉。” 男子又稍微提高声调,说:“懒家伙们,马不裹脚的修士老爷停在我们家门前,倒了大霉了,快快起身,收拾东西逃命吧!” 声音不大,可话音刚落,所有帐篷里都开始传来起床收拾的声音。 张人致怒道:“和你讨碗水喝,怎么是倒了大霉呢?” 中年男子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帐篷。 一时间空地里只留下临家庄的人,风声呼啸,鬼气森森。 众人一天之内连遇两件怪事,想着刚刚的老婆子,没敢追进帐篷里。 幸而那中年男子很快就出来了。他怀里抱着十几个水袋,迎上前,分别递给众人。 千晴问:“大叔,为什么我们来了,你们就要逃命去?” 那中年男子听千晴喊他大叔,原本紧绷的神情和缓了,他道:“小公子,你不知道,这附近有许多妖魔,牙尖爪利,专门攻击落单的修士和商队。妖魔有人类的智慧,狡猾无匹,能跟着你们马儿的足迹找到我家商队的落脚点。若不逃命,恐怕第二日金家商队就被血洗一空了。” 千晴说:“原来如此,你喊我们是马不裹脚的修士,就是在说我们落下了马蹄印。” “正是。”那中年男子道:“妖魔可怕的紧,小公子若是遇到了,可要小心。大叔我脸颈这些疤痕,便是妖魔留下的。” 千晴凝神去看。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金家商队十分小心,扎寨处甚至没有点燃篝火,千晴方才没注意到男子的脸,这会儿才看见,中年男子的脸、颈有几道陈旧的伤疤,尽管现已愈合,也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你们要去哪里逃命?” “唉,惭愧,惭愧。小人虽然惜命,可也太过爱财。明知远离擎天之柱山底就不会再遇到妖魔,但还是得去往那边,卖点小玩意,养家糊口。” 言下之意,就是要去往擎天之柱了。 帐篷里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很快停了,有二三十人从里走出,手脚利落的将帐篷收起,动作干练,显然已经收过千百次。 临子初看了张人致一眼,张人致立刻明白,他道:“我们也要继续赶路,你们想逃命的话,不如求求我家主人,带上你们一起。” 那男子大喜,道:“妖魔畜生最是欺软怕硬,修士一多,就不敢过来吃人。能跟着众位老爷,真乃幸事。” 说完,男子与他商队的其他人牵马,跟在临家庄队伍后头。 只有领头的中年男子,骑马走在前面,陪千晴说话。 千晴随意一扫,就见金家商队的人,身下的马匹各个瘦得露出骨头,走路有气无力,马蹄上还裹着厚厚的棉布,以免走路发出声音。 他觉得有趣,问那中年男子:“大叔,你叫什么名儿?” 男子道:“我叫金奇贵,不过他们都喊我疤脸老四。” “嗯,看来四叔,你的命很金贵了。” 金奇贵咧开大嘴,说:“称不上,不过家里老母给我起名,确实是这个意思。想来什么东西,都没她家儿子的命金贵。” 千晴看他身上背着的行囊不算大,也没有其他商队那种浩浩荡荡行李装好多马车,好奇地问:“你去擎天之柱,卖些什么?” “都是些小玩意。前往擎天之柱这条路千难万难,我们商队多是凡人,运太大太重的东西,容易折在半路上。” “那些小玩意,卖给修士吗?” “正是,比如一些我们家乡盛产的低阶灵草,可以让炼气女修气色红润,或者身材苗条。再比如护养低阶灵剑的露水,能让剑锋一尘不染。在我们家乡,都是些随处可见的东西,只是擎天之柱的修士平时忙于修炼,没时间采集,就让我金家商队捡了便宜。” 千晴看着金奇贵后面的行囊,不知为何,莫名觉得他后面的东西令自己有种熟悉的感觉。那感觉十分微妙,细如丝线。 千晴问:“那你身后背着的,是什么?” 金奇贵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临子初,他见临子初神情平淡,眼神没有波澜,便伸手在行囊中摸索一阵,抽出一根禽类的羽毛,说: “这东西可不常见,是金家商队这次交易最贵重的东西,是以由我背负。” 向千晴摊开手掌。 就见这羽毛通体纯黑,散发出一种极为神秘的色泽。羽毛周围的空气,仿佛能被它吸走一般,波动着扭曲。 千晴一见之下,就觉得被什么吸引了。他蓦地倾身,眼睛直勾勾看着此物,问:“这是什么?” 金奇贵说:“这是不落凶鸢的翅羽。小公子,你可知道不落凶鸢?” “嗯。那是擎天三险之一。擎天三险分别是沼泽蚊王,潜匪修士,不落凶鸢。” “正是。不落凶鸢乃是一种永远盘旋在擎天之柱山体周围的黑色巨鸟,它们相貌丑陋,性格凶狠,可因寻常不会侵入擎天之柱,不会主动攻击修士,所以三险中排行最末。” 金奇贵身为商人,嘴皮功夫自然厉害,此刻侃侃而谈,道: “而不落凶鸢的翅羽,有扭转空间的神奇功效。东昆仙主之妻,行逆天地大能,将全身血肉溶于仙主遗脉体中,道消身陨之前,将亲生骨肉放于不落凶鸢的身上,自此,仙主遗脉再无踪迹,就是因为无人可知,不落凶鸢翅羽扭转空间,究竟能将人转移到何处。” 千晴问:“碰到就会被送到不知名的地方吗?那你此时手中拿着,为什么还留在此地?” 金奇贵摇头道:“并非碰到就会被挪移,而是需要满足重重要求。一是磅礴到难以想象的仙力,二是施法者内心强大的渴望。小公子,你要知道,擎天之柱山势陡峭,多少人爬山时掉到悬崖,被不落凶鸢分尸食肉。若非如此,不落凶鸢在擎天之柱山体周围盘旋,有人掉下去,碰到它的翅膀就能挪移,那也没有什么人会被这种臭鸟吃掉了。” 千晴听得连连点头,看着那根漆黑的羽毛,不知为何,心底涌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伸手去摸摸。 金奇贵见他眼神认真,舌绽莲花,把这不落凶鸢的翅羽夸得天花乱坠:“不落凶鸢为三险之一,乃是凶禽排行第三的绝凶猛兽。且上古史书就有记载,翅羽有挪移空间的神奇效果,世间罕见。小公子,你想不想买一根?这个不贵,只要两块下品灵石。” 千晴笑道:“这样神奇的东西,为何只卖两颗下品灵石?” 临子初凑到千晴耳边,边咳边轻声说:“自然是此物使用条件严苛,阿晴,这东西不碰为妙。” 千晴本来也没有灵石,听了临子初这话,点了点头。 金奇贵大为遗憾,将翅羽收回行囊中,自我安慰道:“无妨,此物本来便是捡到的东西。卖出去一根,就算是赚回了本钱。”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7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问:“四叔,不落凶鸢这样厉害,你怎么能捡到它这么多的羽毛呢?” 金奇贵道:“还不是凤昭明仙君苦苦追寻仙主遗子不得,到后来竟然想出自己落于不落凶鸢身上施展仙术,挪移空间这种大海捞针的法子。擎天之柱周围盘旋太多这种怪鸟,可不是每个都愿意让仙君坐在翅羽上的,是以凤昭明仙君毙落凶鸢无数,有一次,被我撞见一只落地的死鸢,我就……” 哪有不大拔毛特拔毛的道理? 第27章 千晴这时方才知晓,金奇贵背后的黑色羽毛,究竟是从何而来。 原来此物竟是与正阳仙尊大名鼎鼎的凤昭明有关系。 要知,凤昭明乃是已故东昆仙主在世时座下的大弟子,也是现今仙君首席。他惊才绝艳,极富战斗才情,甚至可以越阶挑战。是公认的化神修士中,战力第一的厉害人物。 这样的人物,都找不到仙主之子,可想而知此事究竟有多么困难。 千晴身体微微向后倾,脊背几乎贴在临子初的胸前,他说:“大哥,这倒是好玩得紧。” 临子初点点头。他对凤昭明了解的比千晴更多,是以听到凤昭明最后竟然采取了靠不落凶鸢挪移空间这样极苛刻的法子来找寻仙主遗脉,心中错愕。临子初想了想,边咳边问金奇贵:“……不知擎天之柱山体周围,究竟有多少不落凶鸢?凤昭明仙君尝试多长时间,能找到仙主遗脉?” “这就说不准了。不落凶鸢,不说有十万,也得有九万,数目可算不清楚。”金奇贵又道:“至于凤昭明仙君……他想靠这种法子找到仙主遗脉,恐怕需花上不少时间。要用不落凶鸢的翅羽施展挪移之术,消耗的仙力着实不小。且凤昭明仙君平日繁忙,可真是,可真是难为了他。” 临子初心中一动,他沉声道:“只望尽快找回仙主遗脉,仙君若能做到,功不可没。” “自然!谁能找到仙主之子,谁就是正梧洲的功臣。”金奇贵用右手捂住胸口,闭上眼道:“自东昆仙主殉难归天后,正梧洲多年再无人可登临仙主之位,以至于四洲中正梧洲最是落后。只盼东昆仙主在天之灵,保佑其后代平安,保佑正梧洲不再受外界欺侮……” 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哽咽起来。 显然是想到了东昆仙主当年为天下苍生就义,而今正梧洲积贫积弱,民不聊生。像他这样行商的百姓性命堪比草灰。 临子初神情也转为凝重,他右手牵着缰绳,低头看向坐在前方的千晴。 驾、驾、驾…… 骏马喷着响鼻,迈开矫健的步伐,朝擎天之柱走去。 这般又过了两日。 卸下马车后,马匹奔跑的速度有所提升。再加上临子初带上熟悉地形的金家商队,抄了几段近道,是以再有一日的路程,临家庄众人就可以来到擎天之柱的山脚了。 傍晚,临家庄的侍卫出去打野味,只留几十个炼气修士,在安营处守候。 越是靠近擎天之柱,临子初神情越是严肃,他嘱咐千晴留在帐篷里,自己则是随其他侍卫一同出去,观察周围的地形地貌。 千晴在帐篷里甚是无聊,于是走到外面,便见金奇贵与其他商队的人,正打开行囊,清点货物。 他几步走到金奇贵身旁,看着地面上摆满的各式各样叫不上名的稀奇玩意,道:“四叔,看你们几个行李不重,摊开才知种类这样多。” “这次可不算多了,想当年我二十几岁……”金奇贵刚要大吹牛皮,忽然想到什么,停了下来,转而拍千晴的肩膀。他说:“明日到了擎天之柱山脚,你与少庄主继续攀山,金家商队就停在山脚贩卖货物。这一别,你我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千晴皱了皱眉,道:“日后还那样长,谁说的准呢。” “嘿,”金奇贵笑道:“只有你这样的小孩才这样觉得!千晴,这些日子你叫了我不少声大叔,有句话,我得告诉你。” 金奇贵摸着自己脸颈的伤疤,顿了顿,叮嘱道:“时值乱世,你年纪又小,万事不要强出头,遇事能避就避,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千晴微笑,没有回答。 心想,这番话,你应该提前十几年告诉我。 现在已经成了这种性格,想让他懂得为人处世需忍气吞声,可能吗? 金奇贵看他这幅表情,就知千晴没听进去,他叹了口气,转头在地上寻找。 忽然眼前一亮,金奇贵右手做出‘捏’的动作,在众多草药里找出一颗不起眼的干瘪枯花。金奇贵逆着阳光眯眼看了一会儿后,自言自语道:“就是这个了。” 千晴凑上去问:“这是什么?” 只见金奇贵手中捏着一朵杏黄色的干花,花瓣呈扇形,表面平滑,叶柄细长。 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8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金奇贵说:“这是白藏仙尊培育出来的仙卉,名叫‘浑珍’。” 千晴问:“既然是白藏仙尊培育的,很厉害吗?” 金奇贵尴尬道:“虽是仙尊培育,但其实是仙尊在修仙初期养的东西,不算厉害。不过却是我这次行商价值排行第二的玩意儿了。排行第一的不落凶鸢的翅羽,你见到了,少庄主不让你拿。看你叫了我这么多天大叔的份上,就把这个送给你好了。” “啊。”千晴一跃而起,问:“当真?” 金奇贵说:“当真!别看这东西毫不起眼,拿去卖的话,也要一块灵石。” 千晴大喜,右手小心翼翼从金奇贵手中接来‘浑珍’,道:“多谢大叔。此物是用来做什么的?” 金奇贵说:“用来防护。修士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难免遇到危险,‘浑珍’就是修士拿来护命的东西。一旦遇到杀身之祸,将此物放置胸前,口念:‘以命为契,护我周全’,就能形成绝强的保护壁。此壁垒便是出窍修士都不能击碎,因此也有人称呼浑珍为‘庇佑天神’。” 千晴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大叔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金奇贵摇摇头,说:“我这里还有许多,千晴,你难道不想问,这样强大的防护仙卉,为什么没有修士喜欢,以至于落在我这样的凡人手中,贱卖到一块下品灵石?” 千晴早就想问,可担心金奇贵以为自己嫌弃他送的礼物不够珍贵,所以才没开口。 金奇贵严肃道:“因为庇佑天神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不仅出窍修士不能击碎它,就连被保护的修士,也无法击碎!” “……” “也就是说,一旦施法,修士虽然受到庇佑,可也被生生困在里面,再也无法迈出保护壁半步。‘以命为契’,意味……一只保护修士到丧命为止。” 听到这里,千晴点点头:“怪不得。” 阳光下,原本此花金黄耀眼的光芒,也显得了无生机。千晴觉得这东西简直没有半点用处。要知他身患恶疾,遇事从不怕死,而这干花的效果竟然是让人困在角落失去自由,至死方休。 那不是太好笑了吗?又有哪个蠢货会用这种东西? 只是此物乃是金奇贵所送,千晴不好拒绝,于是随手放到衣襟里。他道过谢后,好奇地伸手指着地上摊开的其他货物,询问是用来做什么的。 由于明日就要到达擎天之柱山脚,入夜后,金家商队的人点燃篝火,拿出醇香的浓酒,分给众人。 痛饮一番后,又牵着手围绕篝火唱歌跳舞。 原来商队有这样的习惯,无论此次行商伤亡多少,都要在到达擎天之柱山脚之前的晚上,喝酒跳舞,驱逐厄运,以求下次也能来到这个地方。 金奇贵喝酒喝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让商队的人感谢临子初好意带着他们,减少了商队人员的伤损。 跳过舞后,众人唯恐妖魔偷袭,于是纷纷坐到篝火附近,开始闲谈。 越是靠近擎天之柱,众人的话题就越是集中。 无非都是‘仙主之子’与‘凤昭明仙君’。 这两人中,仙主之子下落不明,所以还是谈论凤昭明多一些。 谈到他是东昆仙主首徒,习得师尊本领,灵敏聪慧。九问剑乃天下奇剑榜排行第二的绝世好剑,此剑性情孤僻阴冷,已有近万年不肯追随修士,但见到凤昭明时,剑身忽然发出悲鸣,就此认主。 谈到凤昭明年纪轻轻,已经有化神修为。又说他脉点开在眉端,天资何等惊艳。 一句一句,如数家珍。 千晴听得不耐烦,举起酒坛频频饮酒,不多时,竟然喝了一整坛,直喝得头晕目眩。 同样内容的对话,每日都在重复。除了夸赞的词语翻了花样,其余本质并未改变。 就在千晴听得昏昏欲睡时,身边那个熟悉的男声,突然咳嗽着轻声说: “……仙君这般能耐,晚辈既敬且佩。自当以仙君为镜,反省己身,朝乾夕惕,早日寻回仙主遗子。阿晴,你说呢?” 闻言,千晴冷哼一声,讽刺道:“身处高位,理应如此,分内之事,又值得人夸什么呢?” 临子初本是看千晴昏昏欲睡,才开口与他交谈,谁知千晴并不应和自己,不由错愕。 千晴说完这话,放下酒坛,转身走进帐篷。 临子初一愣,顿了顿,起身跟去。 当他掀开帐篷的门帘,刚走进去,忽然被人从身后袭击,有人扑上来,将他紧紧搂住。 千晴喝了太多酒,浑身都烫,抱着临子初时,体温热的惊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59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被扑得向前一步,握住千晴搂在自己腰间的手。 千晴愤怒道浑身发抖的地步,却不知自己在愤怒些什么,他神志不清,意识全无前,哑声说了句:“大哥,你……我不许你再……” “……” “……你再……” 临子初心脏一震,身体不由发抖。黑暗中,谁也看不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第28章 说完这句,千晴下颌落在临子初肩上,双目紧闭,睡了过去。 临子初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千晴继续说话,才发现这人已经睡着。他又等了好一会儿,笑了笑,拖着千晴,将他放到床上。 筑基修士夜可视物,临子初能清晰地看见,黑暗中千晴的脸颊。 他坐在千晴身边,顿了顿,临子初悄无声息地俯下/身,脸离千晴越来越近,右手也碰了碰他的面庞。 临子初年有十六,未曾爱慕异性,从无挚交好友。 他的手心碰到千晴后,很快就缩了回来,悬在半空,顺着千晴脸颊的弧度,动作缓缓,虚拟着抚摸。 他知道自己的手要比寻常人冰冷很多。即便是炎炎夏日,被别人碰到,对方也会猛地缩回手,露出愕然的表情。 再看临子初时,眼神敬畏,可是却再也不把他当成正常人了。 临子初有时会想,自己被发现有寒龙卧雪体之前,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隐隐觉得,自己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了。 临子初生下来后,母亲的身体就变得不好。当他七八岁时,母亲更是要一直卧在床上,不能起身,也不能吹一点凉风。 有一天晚上,临子初半夜嘱咐厨娘熬参汤,然后亲自端到母亲房门前。 然而他站在门口,听到母亲对她陪嫁的侍女虚弱地说道: “翠云,自打生了初儿,我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生这孩子的时候,他不仅带去了我全部的精华,还带走了一样不同的东西。唉……没了那样东西,我就要死了。” 临子初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可他记得,那次是自己出生后最后一次落泪。 他哭得满面泪水,因为他听得懂方才从母亲那里偷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临子初早就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个‘东西’。那东西很凉,很可怕,就藏在咽喉。 只是不知道,那东西原本属于母亲。 只是才知道,母亲为何一直疏远自己,从不疼爱她的亲生骨肉。 临子初觉得母亲应该怪自己。她本来可以有许多孩子,没必要为他一个断送生命。她也可以将一切告诉父亲,让父亲一起恨他。 可是她没有。 不久,母亲病重去世,临子初望着悲痛欲绝的父亲,心中强烈的恨起自己来。 他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抢了她赖以生存的东西。 享受她的幸福,他是个噬母的……怪物。 自此之后临子初喉间的东西越来越强大。有一次,临子初在深夜醒来,偶然瞥了眼镜子,就看到了令自己毛骨悚然的一幕。 他发现自己喉咙……喉咙闪着蓝色的光。那光时而变为龙,时而化为桃树,很快消失,仿若幻觉。 临子初呆呆的坐在床上,深知自己见到的绝不是幻觉。 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这是他罪恶的证明。 直到十五岁开脉,临子初方才知晓,自己喉咙蕴藏着的强大的力量,被称为寒龙卧雪。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就拥有传奇体质。这股力量太过强大,开脉后,若不待在灵气浓郁的地方,临子初体内与外界灵压差距太大,就会引发肺腑的震动,表现就是不停的咳嗽。 临子初此时方知,当年自己从母亲身体里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传奇体质,人人艳羡。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0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可除却拥有体质的人以外,无人知晓,这寒龙卧雪体的可怕之处。 临子初年有十六,未曾爱慕异性,从无挚交好友。 除千晴外,……日后再也不会有。 临子初悬空抚摸千晴的手停在那里,他想,有什么可惜的呢?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人,不会碰到自己的手就往回缩。会压在他身上像对待寻常人一般朝自己的脸挥来拳头,与他在地面扭打。会在半夜时偷偷靠近。会依赖的向后靠,回头喊: “大哥。” 临子初忍不住的微笑,他最后看了一眼千晴,收回手,躺在他的身侧。 转眼到第二日清晨,千晴宿醉醒来,头痛欲呕。他心中有些预感,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时辰,恶疾便被引发,着实痛得厉害。 千晴痛到浑身抽搐的惨状。金奇贵第一次见千晴发病,惊问:“千晴是怎么了?” 临子初并不答话,他用右手缓缓释放灵力,四周温度骤降,减轻千晴的痛楚。 有炼气修士被冻得瑟瑟发抖,连忙离得远些。 直到千晴熬过疼痛,平静下来,临子初才开口,颇为急切道: “尽快到擎天之柱。那里修士密集,兴许有人能看出我弟弟的身体到底是患了什么疾病。” 金家商队收好行李,跟在临家庄侍卫身后,快马加鞭。 待到下午,就已经到了擎天之柱界壁。 修士手拿一块灵石,轻而易举地穿越界壁,远远见到了那座苍黑似铁、神秘悠远的巍峨仙山。 千晴清晨时犯过头痛,不过他恢复能力极强,早已不碍事。可是当他第一眼看见这座黑山时,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然变快,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令人心悸。 千晴深吸口气,他仰头试图看向山顶,便见上方云层密布,什么也看不清。 只诡异的觉得,这山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自己。 越靠近擎天之柱,灵气越是浓郁。凡人走来,只觉得心旷神怡。修士来到这里,却仿若鱼游大海,那般畅快,那般自由,真真无法用言语形容。 尚未形成灵压的浓郁灵气,如云似雾,飘荡在各处。众人身上仿若缠上轻薄的棉纱,飘飘不知所然。 灵气遮挡住擎天之柱绝大多数的山体,露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仙山的不足一提的一截底部,即使如此,远远望去,仍旧雄伟壮观。此处地广人稀,少听人语,可端看擎天之柱的山体,便仿佛有一种听到数亿万壮汉怒吼声的错觉,如同巨浪排空,充斥着震慑人心的绝强威严。 金奇贵大笑,纵马朝后,对金家商队吼道: “懒家伙们!这里就是擎天之柱,此山是传说中的仙山,东昆仙主一生居住的地方!都给我规矩点,惹了祸,万一把凤昭明仙君引来,大家伙儿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哈哈哈!” 有人大笑着回答:“仙君闲得很吗,过来抓你,哼!你也配?” 金奇贵用力挥舞手中的皮鞭,大喝一声:“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擎天之柱,日后好用来跟你们的婆娘吹牛!” 方圆内外,回荡着商队欣喜若狂的欢呼声。 第29章 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到达擎天之柱山底。那里修士逐渐变得密集,有不少商队将货物摆在地上,吆喝着吸引修士的目光。 “这位仙人,您看我的碧波倾,颜色多纯正,嗅一嗅就能让修士进入幻境,沉迷于自己的脑海世界,丧失斗志。” “别听他的!这东西只能用于修为比自己低的修士,仙人大人一根指头就能将对方击倒,何必多此一举?”另外一个商人向前一拱,凑到买家面前,满脸堆笑:“还是我这逃命神符有用,上面的符咒是阵道大宗师玄英仙尊麾下徒弟亲手画的。万一遇到危险,只需将此符击碎,即可逃到万里之外。” “放屁!放屁!”先前说话的商人气得双手发抖:“你这破符可都是人家初学者拿来试手的,在擎天之柱这样灵气浓郁的地方,用十张也逃不出百丈远。” “贱人,你这臭水装在瓶里就想卖五块灵石?” “……” 几人围在一起大声吵闹,擎天之柱山脚登时变成凡间市井,千晴骑马路过,频频张望。 临子初身后一个名叫盛锋的筑基修士频频摇头,说:“擎天之柱山脚距离山顶太远,仙宗无暇管理,以至于此处人多混杂,听说时时有商队群体斗殴的情况。”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他是怕临子初不喜喧闹,提前说的意思就是让少庄主决定是不是快些离开这里,以免污了上人视线。 千晴闻言,笑道:“有趣,仙山脚下,也能看人打架,大哥,我们去瞧一瞧如何?” 盛锋脸色一变,刚要说‘胡闹’。 便听到临子初轻声说:“那好。” 盛锋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愣了愣,随后连忙驯顺地低下头,示意没有任何意见。 擎天之柱灵气浓郁,虽然现下仍然无法与身具寒龙卧雪体的临子初体内灵压达到平衡,却已能止住他喉咙中大部分的痒痛,使他能够忍住不再咳嗽。 临子初顿了顿,回首对众人说:“半个时辰后来此处汇合。” 说完与千晴下马,朝仙山市井走去。 两人并肩行走,临子初忽然拉住千晴的手,把什么东西递过来。没等他问,临子初便说:“阿晴,这是两块灵石,来买你想要的东西。” 千晴愕然,果然觉得左手手心多了两块硬物,于是死死拉住临子初的手不让他缩回。千晴难得的面红耳赤,道:“大哥,我只是来看看,没有想要的东西,也不是想买什么,这……这我真的不能要。” 临子初静静地任他拉住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说:“不买就留着。” 千晴显得局促不安,他难得有这样紧张的时刻,仿佛接了这两块灵石,就有什么东西全然不同,完全改变了。 他与瘦喜自小在乞丐弃儿中摸爬滚打,吃尽苦头。要想活下去,不能向外人露出一丝软弱。 这也养成了千晴争强好胜、睚眦必报的偏激性格。 被人抢了一块馒头,哪怕被打断骨头,也要抢回来。到后来竟尔发展到哪怕被打死,也要抢回来。 一直以来,都是去争,去抢,还没学过要如何接受。 千晴知道灵石对修士意味着什么,因此不敢接下。 临子初微微叹了口气,说:“阿晴,我若是不舍得,便不会给你了。既然已经拿了出来,你再拒绝,我很尴尬。” 千晴身体僵硬,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当他反应过来时,那灵石已经放在自己口袋,临子初并肩与他前行。 那灵石浑圆碧绿,散发着清香,隐隐露出光芒。 口袋里还有一只黑毛的长腿蜘蛛,它趴在灵石上,八条腿舒展开来,如同人般舒服的叹了口气,蜷了蜷脑袋。 千晴喉咙上下滚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他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欲/望,强烈的想对一个人好。 想十倍、百倍、万倍的报答他的恩情。 千晴忽然想大笑,也想哭泣,他深吸口气,平复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临子初站在千晴左侧,两人顺着人群朝里走去。 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商人见到他二人,立刻围过来,道:“两位仙爷看上去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擎天之柱吗?” 千晴道:“正是。” “妙极!小人乃是贩卖仙剑的行家。您第一次来擎天之柱可能不知,自这擎天之柱,自山脚向上的部分,共分为三段。最下面的一段,任何修士都可以御剑飞行,是最为安全的一部分,”商人继续说道:“中间那一部分,是一片远古时期就已经生长的丛林。丛林外的山壁,环绕着长年积累下来的瘴气,金丹修为以下的修士不可吸入,是以绝大多数修士都选择穿越丛林的方式来爬过擎天之柱。而最上方的第三段,就是各大驻山仙宗的聚集地。正阳仙宗,便是位于擎天之柱的顶峰‘不周峰’。” 千晴皱眉:“跟我听到的好似有些不同,我之前只听说过两段路。哦,原来如此,寻常修士没有资格攀到擎天之柱第三段路,也就是仙宗所在之地,因此大多数人都不会提及,对吗?” “仙爷果然聪慧,第三段路被称为擎天之柱自身形成的最强天险,危机重重,修为不够,绝难爬上去,因此经常被仙宗拿来当做考验弟子的地方。”商人笑眯眯道:“仙爷要去攀山,我这里有可以行御的好剑,也有防止丛林里蚊虫的草药、绑腿,可需要什么吗?” 千晴笑道:“不必,多谢你。大哥,你可要什么吗?” 后面这话却是对临子初说的了。 临子初摇摇头,道:“临行前早已备好一切。” “那有没有觉得好玩的?” “你觉得……”临子初顿了顿,道:“你觉得好玩,便,好玩。” 站在一旁的商人见临子初摇头,本来神情沮丧,再听到后面,他眼珠一转,未等千晴说话,便急忙插嘴问:“两位可是兄弟?” 临子初点点头。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商人道:“我观你二人感情如此好,不若买下这个……” 说着,商人蹲下,在众多货品里仔细寻找,忽然自言自语道:“有了。” 捏起两根细若蛛丝的红绳,道:“这东西是我家乡特产,名叫‘牵情丝’,多是道侣用,可也有家人买来使用的。” 千晴问:“这是做什么的?” “不敢瞒小仙爷,”商人道:“此物便如仙宗为弟子设立的命牌,作用是感知对方是否生存。将这两条红绳饶在两人无名指上,若对方有异样,系绳的人就可以立刻感知。” 千晴闻言笑问:“这个多少钱?” “不贵,不贵,”商人道:“只要一块下品灵石。” 千晴大怒:“他妈的不贵,大哥,我看这红绳好玩,诚心要买,谁知这臭贼消遣我们,走,我们到其他地方看看。” “别走!仙爷,小的方才记错了,牵情丝是半块灵石。” “这次记清楚了?没有再说贵,骗我二人的灵石吗?”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我看你这人很不靠谱,大哥,我们再看看,别处有没有卖这破绳儿的。” “……不,不!仙爷,我说,您要是把这两根牵情丝都买走,我共算您半块灵石,如何?” “……” 商人抹了把汗。 要知无论是自擎天之柱下来的修士、抑或是从别处赶来的修士,均是天之骄子,自恃身份,没有这样讲价的。 是以商人看人要价,漫天乱扯,哪知千晴脸皮既厚,心也奇坚,宛若混迹市井多年的熟客,最终以有史以来最低的价格,自商人这里买走了两条牵情丝。 临子初伸出右手,把红绳绕在无名指上。 千晴照做。 不多时,只觉得无名指一麻,下一瞬,那红绳就消失不见。 同时,心跳一顿,好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胸口附近,感觉怪异。 第30章 千晴仔细感受了一下,又用右手摸了摸胸口,心中十分满意。 两人又去其他处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半个时辰后,回到起点。 众人清点一下物品,抖擞精神,纷纷从行囊里拿出仙剑、兵器,准备御剑飞行,跨越擎天之柱的第一阶段,底部山体。 此次前来的临家庄侍卫,除却千晴,最低修为都有炼气期。而御剑飞行是最基本的仙术,一般来说,开脉后就要学习。 譬如瘦喜此时便在临家庄修习飞行之术,没有资格随临子初一同前来。 即便是跟来的炼气修士,也只能陪临子初到擎天之柱山脚。上面的路程需要御剑飞行数日,炼气修士无法坚持那么长时间,只好留在山脚看马。 是以一会儿跟随临子初的众多修士中,唯有千晴不会御剑飞行。 盛锋见状,对临子初说:“少庄主,你修为最高,仙术扎实,不如带着千晴,免得我等笨手笨脚,带上个人,说不定连人带剑一起摔下去,反而丢脸。” 他知道临子初喜欢身旁站着的那个少年,小小拍了个马屁。 临子初轻轻点头,说:“众侍卫与我去找入山口,紧随我后,不可掉队。” 百余名修士齐齐响应道:“是,少庄主。” 擎天之柱山体极巨,浩渺无边。经修士多年攀爬探索,共开出近百条入山口。选择入山的道路不同,遇到的危险也就不尽相同。 目前开发的入山口以及安全地带,尚不足擎天之柱的万分之一。由此可知这仙山究竟有多么庞大,方能被修士称为‘天之一足’。 临子初等人弃马步行,正向前寻找时,忽然听到左方有嘈杂的声响,原本聚在路旁的商人拿起货物,纷纷躲避。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扭过头,就见到几十个少年男女,身着青衣长袍,背负大剑,傲然向前走去。 所过之处,商贩纷纷躲避。 有人窃窃私语道: “……这些是开源剑宗的弟子,不要惹他们。” “宗门弟子?来此处拜访仙宗吗?” “理应是。你看他们各个腰悬锦囊,恐怕是带着不得了的礼物。” “这些天之骄子!当真令人敬仰。” 众人的夸赞声不小,那几十个少年男女只当没有听见,气定神闲地向前行走。 临子初单手略微抬起,示意侍卫先不要前进,只静静看那些开源剑宗的弟子如何入山。 只见他们径直向前走,心有成竹的模样。 走到擎天之柱山体底部,身挂大剑的少年男女不约而同停下来,自背部取下大剑。他们手捏剑诀,令剑平行于地面,随后纵身跃起,轻飘飘踩在剑上。 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为首的高个男子喝到:“师弟师妹,随我前行。” “是!” 只听几声风响,开源剑宗弟子已经撞开云层似得灵气,几十把巨剑冲天而起,似光似电。 临家庄侍卫仰起头,很快就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张人致走到临子初身边,问:“少庄主?” 临子初点点头,说:“我们走。” 加上千晴,临家庄十几个筑基修士随同临子初一同走向方才开源剑宗弟子入山的地方。 那里周围没有商人在此摆放货品,唯有一男一女两个修士,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 一开始,临子初还以为他们二人也是要攀爬擎天之柱的修士,因此没有理会。 而当众人手捏剑诀,唤剑飞行时,那两个无所事事的修士忽然爬起,冲他们喊: “你们是要入山的吗?” 张人致回答:“当然。” “还‘当然’,嘿,”其中一个男修士阴森森地笑:“想要入山,每人都要上交十块灵石。你们人多,给你打个折扣,拿出百块灵石,就让你们走。” 张人致问:“凭什么入山要交灵石?” 另外一位女修士笑着说:“这位兄弟看起来面生,定然是第一次来擎天之柱了。不知你听没听说过‘擎天三险’这个词。” 这位修士言语温和,却显然把张人致当小孩子来哄,问他知不知道擎天三险,着实是存着看不起人的意思。 张人致大怒:“便是知道,那又如何?” “既然知道,自然明白潜匪修士究竟为何,知道何为潜匪修士,又怎么会问出‘凭什么入山交灵石’这种话呢?” 所谓潜匪修士,乃是盘踞在擎天之柱阴暗处的土匪修士。他们仗着修为高深,专门抢劫新来擎天之柱的其他修士。 因为潜匪修士往往是散修,没有门派,只一人独来独往,很容易藏在辽阔无边的擎天之柱山上。抢劫后立刻逃窜,各个仙宗一是离得太远,二是难以找到作案修士,是以潜匪修士逐渐成为擎天之柱三险之一。 然而,抢劫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旁的不说,修士战斗,最是耗费灵石。 潜匪修士并非喜爱抢劫,他们也只不过是要争夺修行资源而已。 是以后来慢慢发展为潜匪修士派人专门来索要灵石,只要给了,入山便不会受到潜匪修士的骚扰。 不过一人十块灵石,未免太多。 接下来临家庄侍卫一行人要御剑飞行数日,万一灵力不足,还要靠着这几块灵石补给。 临子初自己本人也不过带了百块灵石,一听潜匪修士的话,不由皱眉。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千晴观临子初表情,知他不想付,于是开口道:“方才见到开源剑宗几十个弟子飞过,也没见你们索要灵石。” 那两个修士面色稍变。他们潜匪修士多是散修,不愿招惹宗门,遇到仙宗弟子更是能躲则躲。只有看见临家侍卫这样无挂靠宗门的,才来索要灵石。 要知临家庄在万水城呼风唤雨,受万家景仰,可拿到擎天之柱这里,谁都不知道临家庄到底是什么。 两位修士明明是不敢对开源剑宗的弟子索要灵石,听千晴问,却理直气壮道:“什么?有吗?我们没有看见,等他们到了山体中间的第二阶段,便知道厉害了。” 千晴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好极!两位稍等,我来付给你们灵石。” 说着,四处摸身。他今年十五,个子颇为高瘦,相貌长得甚好。那女修士笑嘻嘻地看着千晴,也不催促。 千晴找了一会儿,从阿毛身旁拿走半块灵石,诚恳说道:“可我只有这半块灵石,两位通融一下。我们人多,再多给些折扣吧。” 那男子大怒:“怎样的折扣能算成半块灵石,小崽子,戏耍我们吗?” 女子笑着说:“半块灵石绝对不够,不过若是小兔儿相公留在这里陪我,那么连半块灵石也不用付了。” 那男子言语、表情都甚是冰冷,唯独看着那女修士时眼露柔情,显然钟情对方。一听这话,男子修士怒视千晴,却没开口驳斥。 千晴不以为然,笑道:“相公叫得倒是好听,不过这小字就免了,兔儿更是别提。我是万万不能陪你的……” 话音未落,临子初已经开口打断千晴的话,道:“阿晴,别说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对着那女子,眼神凌厉,摊开掌心,淡淡问:“不知这值不值百块灵石,够不够放我等入山。” 两个修士一怔,齐齐低头望去。 就见临子初右手整只手掌仿若透明,掌心隐隐露出白光,呈现如龙如树的图案。掌心摊开时,散发出令修士都要颤抖的寒意。 那女子惊呼:“寒龙卧雪!你……你是临子初!” 连忙后退两步。 男子也甚是惊讶,他听说临子初性格孤僻,不喜外人靠近身体三步之内。之前看见临子初,见他十六岁左右、气宇轩昂的模样,也怀疑他会不会是临家庄少庄主。然而千晴离临子初甚近,男子修士还亲眼见到二人牵手,所以才会否认。 尽管此时临子初修为不高,可天资绝妙,极有可能拜入仙宗门下。 若知道这人是临子初,他二人都不应上前索要灵石。 两个修士连连后退,身影迅如鬼魅,退出十丈远,方才转身离开,同时传声说:“多有打扰,望请少庄主宽恕,就此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更算是明天中午的那一更啊~ 写的有些急,有问题明天再改了。 以下是补充内容,属于一些在原文中可讲可不讲的小设定: 1.擎天之柱修士不知道临家庄,知道临子初,因为子初开脉很厉害。 2.潜匪修士敢抢前来拜访仙宗的新人修士,一是仙宗不好进,像临子初这样靠体质的人少,不一定那么倒霉抢到能拜入仙宗的修士;二是拜入仙宗后就开始繁琐的修习仙术,大多数懒得回来讨回这十块灵石;三是就算想找,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over 有Bug可以提。 第31章 临子初冷哼一声,最后看了眼,随后道:“阿晴,走了。” 说完,踏在剑上,凭虚飞腾。 他对千晴说:“跟我上来。” 千晴身体极为灵活,听了临子初这话,纵身一跃,单凭跳跃力,就跳到了临子初的剑上。 好似一只飞翔的轻燕,其余修士均叫了声好。 千晴回头朝他们拱手示意,旋即用双手揽住临子初的腰身。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两人名义上是兄弟,这般举动应该不算逾越,然而千晴搂住临子初时,不知怎么,微微一怔。 尚未来得及细细体会,临子初便已施展仙术,直冲云霄。 千晴只觉身体骤然一重,而后缓缓变轻。他是首次御剑飞行,大多数初学者都会感到晕眩甚至呕吐,千晴却觉心胸开阔,御剑半个时辰,一颗心仍兀自怦怦跳动。 临子初自御剑起就没有说话,此时微微叹了口气,对千晴说: “阿晴,日后你不必与方才遇到的那种人交谈。” 临子初脚下这柄飞剑名唤寒鼠,乃是十二寒剑之一,临家庄主临文谦知道大儿子是寒龙卧雪体后,耗费精力,寻来这把寒鼠剑。 子,鼠也,此剑不仅适合临子初的体质,也与他生肖相符,用起来颇为顺手。 寒鼠剑飞行速度极快,风声又大,千晴不得不凑上前去,紧贴临子初的后背,问:“什么人?” 临子初顿了顿,言语缓和许多,他道:“你不必与那二人谈话。” 千晴说:“是了,他们人品低下,不堪入目。只是……只是我被临家庄收养之前,也同他们一般,偷抢东西,人品也说不上高明。” 这话说得甚是小声,灼热的呼吸几乎舔到临子初耳垂。从未有人胆敢离他这样近,临子初呼吸一窒,好一会儿才听出千晴言语中患得患失的意味。 他摇摇头,说:“阿晴无父无母,年岁尚幼,迫于生计,不得已而为之。” “说不定方才那二人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临子初想也不想,回答道:“便是有苦衷,你也与旁人不同。” 都是人,能有什么不同? 以前千晴听说,命不相同,人分三六九等,心中颇不以为然。 可同样的话,从临子初口中说出,就让人如饮甘饴。 他将下巴搭在临子初肩上,轻声问:“有何不同?” 拉长声调,便如幼弟跳入兄长怀中撒娇。 临子初犹豫了一下,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沉默。 千晴笑了一声,已然明白,没有再追问。 众人御剑飞行数天,消耗过半灵石,略作估算,已经飞行不短的距离,极为接近第二阶段的入山口了。 按照常识来说,擎天之柱第一阶段的山体底部最是安全,除却潜匪修士的骚扰,还有一些不成气候的野兽,几乎没有危险。 临家庄侍卫通常夜晚赶路,白天入山休眠。这连番昼夜颠倒的赶路,即便是修士也飞得筋疲力尽。 这日,一行人如往常一般,于黑夜负月前行。筑基修士夜能视物,众人正御剑飞行,忽见临子初身影一顿,寒鼠剑猛地停下,剑身抖动,发出‘嗡’的一声声响。 “少庄主?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在最末尾防止有人掉队的张人致遥遥喊话询问,不知临子初为何忽然停下。 临子初略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出声,同时侧耳凝听。 便听得几声极轻的鸟鸣,鸣声悦耳,千啭不穷。 张人致面色一变:“这……这是……” 临子初淡淡道: “不落凶鸢。”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期末,近几日极其缺少睡眠,字数少了点,不好意思。 前面‘牵情丝’的梗确实是类似仙剑,因为觉得大家都知道所以没有标注。 同样的还有临子初结印的名称,无畏印、与愿印之类,源自佛教。 等以后抽出时间,我会把借鉴的东西一一列出来(都是小的梗),各位不必担心。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第32章 不落凶鸢是一种十分特殊的禽类。 它出生时,便能翱翔于空中。年岁稍大,便向擎天之柱山顶靠近。 可以说,它的生长就体现在它们距离山顶的距离。 活得越长,离山顶越近,反之亦然。 这是一种自出生起就不会落地,永远向上飞翔的凶禽。 它以修士之肉为食,却很少飞入山壁内主动捕食。 翅羽蕴含绝强神通,可挪移空间。 皮肉坚硬,可称为宝器,筋血蕴灵,可做药物。 正是因为不落凶鸢有如上的特征,方被外界修士称为‘擎天之宝’,‘正梧奇观’。 千晴仰头向上望去,模模糊糊见到上方空间有几十个黑色的巨影,宽翅,长尾,围绕着擎天之柱,杂乱而有序的飞翔。 此时云雾遮掩,千晴见到的不落凶鸢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即便如此,鸢群数量之巨,仍令千晴愕然。 他双手搂紧临子初的腰身,竭力仰头去看,不知为何,心脏怦怦跳动,一种微弱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似乎……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鸟! 然而千晴竭力思索,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 一声声响彻天际的鸟鸣在上空旋绕,临子初调转剑身,向擎天之柱御剑,同时说:“今夜不再前进,休息一晚,明日再行。” 众多筑基修士纷纷应‘是’,自擎天之柱山壁外侧,飞入山内。 擎天之柱灵气浓郁,多奇花异草、冲天巨树。山林多野兽,夜晚尤其危险,是以临家庄修士近日均是夜晚行进,白日再入山休息。 一入山内,便听到狼吟虎啸,忽见远处有篝火光芒。 张人致说:“在这里点篝火,不怕惹来野兽吗?” 盛锋道:“何不前去瞧瞧。” 小心地看着临子初,打算听少庄主的意见。 临子初下意识看千晴,只见千晴皱眉朝山壁看去,似乎仍在倾听山外不落凶鸢的鸣叫。 这几日连番赶路,昼夜颠倒,白日只在树梢歇息,千晴很快瘦下来,这样扭头时,脸侧颧骨弧线明显。 临子初心中一叹,道:“便上前看看,若是无妨,也在此处扎营。” 众人前行百步,有一年轻男子喝道:“什么人?这里是开源剑宗歇脚地,尔等速速离开。” 盛锋说:“我们是万水城临家庄的修士,幸能遇到剑宗弟子,想在附近歇脚。” 年轻男子言语迟疑,问:“你们可是临子初手下?” 众人皆觉男子直呼临子初名字未免太过失礼,可想到这小小弟子均知少庄主名号,想他年纪尚轻,不欲和他一般见识。 有人道:“正是。” 那少年道:“我去问问我师哥,你们在此等候。” 言语颇为不客气,张人致愤愤道:“小小剑宗弟子,如何这般高傲——” 话音未落,盛锋便已打断他,说:“好了,可别再给少庄主惹事。” 张人致面色一红,想到什么,又转为苍白,他垂头不语,心中反省懊悔。 临子初静静看着盛锋,并未说话。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7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那开源剑宗的年轻弟子很快回来,说:“我师兄说尔等可以在附近歇脚,但要小心野兽,遇到危险,尔等自行解决。”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擎天之柱非他开源剑宗之地,临家庄众侍卫出于礼貌打声招呼,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回答。 听闻开源剑宗前宗主归天后,这届宗主野心极大,意图攻上擎天之柱,在剑宗前按个‘仙’字。传闻不可尽信,但皆有缘由,观那剑宗弟子言行举止,见微知著,说声野心极大,已经是客气得了。 临子初到是不在乎这些客套礼数,他与千晴走到僻静的角落,靠树而坐。 千晴紧贴临子初,问:“大哥,方才见到的不落凶鸢,当真只有擎天之柱才有?” “嗯。” 千晴问:“那……万水城没有吗?” “自然,”临子初道:“此物生于擎天之柱,死于擎天之柱,万万年来,不曾在旁处见过不落凶鸢。” 千晴点点头:“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大哥,明日进入擎天之柱第二阶段,不能再御剑飞行,那么我们可是要爬山吗?” 临子初‘嗯’了一声,叮嘱道:“迈入第二阶段,一定要小心攀爬,不要掉落悬崖。否则若是落入凶鸢群,届时定会被分食,尸骨无存。” “是,我知晓。” 临子初轻轻抚摸千晴的头发,很快缩回手,轻轻道:“那就好。” 千晴朝他微微一笑,忽听耳侧有凶鸢鸣叫,于是皱眉望向山壁外侧。 不落凶鸢长喙利齿,通体漆黑,鸟面丑陋。然而叫声宛转悠扬,堪比仙乐。 千晴凝神听着,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擎天之柱山顶,镇秽峰,攘邪阁。 阁外,有两个用红绳束发的矮个仙童,手拿拂尘,擦拭阁外白玉石阶。 二人面色白净,正凑在一起,无声嬉笑。仙童面对面,看似正在谈话,然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皆因二仙童唯恐打扰上人,便用传音之术,无声交谈。 谈兴,忽听远处另外一人传音道: “好啊!清风,明月,你二人在此偷懒,不怕仙君责怪,罚你们去坐忘峰面壁思过吗?” 被唤作清风明月的二位仙童闻言一惊,齐齐回头,见到来人后,便放松下来。 清风道:“霜叶,别来吓唬人。近日仙君心情甚好,才没有闲时来责罚我二人。” 被唤作霜叶的仙童大喜,道:“既然如此,传闻是真的了?仙君……仙君果真推算出……” 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眼含热泪,一时不能言语。 霜叶方才面带微笑,忽然落泪,情绪变化之剧,旁人看来,定是不能理解,然而清风、明月却了然,纷纷握住霜叶的手,传音说出方才霜叶未说出之话。 “不错!仙君已然算出,仙主遗子尚在人世,不出月余,便能寻回入主正阳仙宗!” 霜叶双手颤抖,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清风、明月是凤昭明仙君的守阁仙童,而他本应照看仙主遗子。 然而当年孽龙作乱,仙主陨落,唯留一子,不知踪迹。 这十几年来,对仙人来说,不过眨眼间。 可于霜叶,却是漫长无匹。 他哽了两次,问:“仙君可曾对你二人提起小公爷的事?他身体可好?他一人在外……可……可受了委屈?” 清风、明月朝他微笑,无声摇头。心中均想,小公爷自幼遗落在外,比起养在正阳仙宗内,哪有不受委屈的。 皆因如此,待他回归,定会倾全宗之力,以作弥补。 镇秽峰,攘邪阁。 阁内,有一相貌高雅的年轻男子闭目盘膝,端坐在玉台上。他身着红白二色宽袍缓带,面上眉呈朱红色,状似半面阴阳鱼。 那男子右手捏镇邪诀,神情看似平缓,神识却仿若侵入无边炼狱。 攘邪阁寂静无声,男子耳畔却有亿万幽灵哭嚎,阻挡仙君施展推算仙术。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8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凤昭明衣袍无风自动,他皱眉,于杂音中细细分辨。 脑海闪过无数光阴碎片。 自第一次推算起,凤昭明不休不眠,已连续推算二十三日。 他的嘴角沁出一丝细细的血迹,仙君知晓,若再不停止推算,恐怕便会仙力枯竭。 然而推算这些日,除知不久后能迎来仙主遗脉外,他竟然没有算出任何有用信息。 他不甘就此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凤昭明收回仙术,赫然睁开双目,眼中精芒流转。 他轻咳一声,右手提起朱笔,在纸上缓缓写了个字。 ——晴。 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 凤昭明推算时,每日可听十二万九千六百字。 这二十三日,日日听,日日算。 ‘晴’这一字,是凤昭明与推算中唯一听到过两次的字。 然而仙君并不确定,这字与仙主遗脉,究竟有什么联系。 凤昭明写完这字后,静静看了一会儿。 而后长身而起,推开阁门,向外走去。 第33章 擎天之柱是正梧洲正道象征,高不可知,雄伟巍峨,被修士称为‘天之一足’。 此山可粗略分为三段,第一段是靠近山底的部分,任何修士皆可从入山口御剑飞行,除偶尔会被潜匪修士骚扰以外,并无太多危险。 可御剑飞行数天,迈入第二阶段,也就是擎天之柱中间山体部分,路途就变得危险许多。 那是因为,越靠近擎天之柱山顶,周围灵气越是浓郁。第二阶段已经长出许多寻常环境不能成长的参天巨树、毒花长藤。第二阶段荒植倍出,常年少见阳光,形成带毒的瘴气。在瘴气的熏染下,有些地方的土壤产生了变化,化为沼泽。 这种带毒的沼泽是一种凶蚊的繁育地。这种凶蚊十分可怕,它口器锋利,喜吸食修士胸口精血。一旦被凶蚊盯上,若无力抵抗,凶蚊的口器便会贯/穿修士胸口,将修士心脏连带周身血管整个吸走,死法相当恐怖。 “……早几年前,攀上擎天之柱的第二阶段修士,十之有九,都是死在这种凶蚊口器之下。” 正是清晨,山间云雾久不退散,临子初与众修士坐在一起,等待云雾消退,再向前行。 盛锋知道临子初极为喜爱身旁带着的那个名叫千晴的少年,是以凑到他身边,叮嘱千晴凶蚊的可怕,以免他到时不知轻重,遇到危险。 果然,临子初不仅不阻止,反而任由盛锋与千晴交谈。 盛锋大喜,想了想,继续说:“不过自打凤昭明仙君下山惩治恶蚊后,这凶兽再不敢肆虐,这几年来,第二阶段好走许多,唯有蚊王偶出,即使极为少见,仍被称为‘擎天三险’之首。” 千晴‘哼’了一声,道:“仙君果真厉害。一路上,惩治凶蚊这段,我可不知听过几百遍了,不如讲些其他丰功伟绩,说来听听。” 盛锋听千晴语气不好,只得尴尬笑笑,哪还会再说? 转而说道:“除了沼泽蚊王之外,也要在意千万不要失足跌入悬崖,山壁外侧就是不落凶鸢,这种凶禽喜食修士血肉,一旦跌落,尸骨无存。” 日渐出,云雾消。 临家庄众修士在身上涂满驱蚊的药膏,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千晴脸上、手臂涂满浓绿色的粘稠药膏,一股烈香直冲鼻孔,令他双目含泪。口袋里黑毛的长腿蜘蛛觉得有趣,爬出来站在千晴肩上,吱吱叫唤。 “好了,”千晴用手抓住阿毛,欲把它塞回口袋。擎天之柱危机重重,千晴不愿阿毛随便跑出来。右手一抓,那相貌丑陋可怕的蜘蛛竟然极为温顺的卧在主人掌心里。千晴视作寻常,正要把他往口袋里放,忽然‘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阿毛,你是不是长大了?” 那蜘蛛用带毛的头顶蹭蹭千晴掌心,八条腿连番跳动。 “这样也好。你坐我身上那么长时间,长大之后,可要换我坐在你身上了。”千晴笑了一声,把阿毛装回口袋,看它舒展八肢,躺在一块浑圆碧绿的灵石上,拍了拍,便合上口袋。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69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他将脸上的药膏抹的稍微均匀一些后,起身去寻临子初。 远远看见临子初的背影,见他身前似乎还站着一个修士,正用玉板,欲往临子初面上涂抹。 千晴忙跑起来,喊:“大哥,我好了,让我来帮你。” 临子初回过头,说:“阿晴,不要跑,慢慢走过来。” 千晴答应一声,抢过对方修士手中的玉板,挖起一勺药膏,正要往他脸上涂,忽然犹豫了。 原来,临子初面上白净无尘,而这药膏不仅色重,且味道很大,似乎……似乎不太与临子初这样的人物匹配。 之前尚未与临子初结拜,万水城的人对千晴形容临子初,均是‘天人之姿’‘不可靠近’。 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有些理解了。 然而千晴性格激进,心想大哥就是大哥,又有什么不能靠近的了?他放下玉板,用手指将上面的药膏摘下,忽然向前,用手摸涂临子初的面颊。 临子初略怔了下,旋即放松面部,任由千晴施为。 千晴心情大好,说:“这药膏味道太香,大哥你且忍耐一下,等习惯了就不如何香了。” 临子初‘嗯’了一声。 他身具寒龙卧雪体,浑身无处不冷,便是面颊,也冷若冰霜。 然而千晴这般用手涂抹,不仅不嫌,反而涂得格外认真。 临子初感受千晴灼热的手心,忍不住想要微笑。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去握千晴的手腕,道:“好了,阿晴,你涂得也太多了。” 千晴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把一手的药膏随意抹在裤子上。 临家庄修士早已等候良久,只是不敢开口打断,直到千晴放手,才有人上前问:“少庄主,雾消得差不多了,现在前行吗?” 临子初点点头,对千晴说:“阿晴,一会儿攀山,我在最前方,你紧跟我身后。若是感觉有何不妥,定要出声。” “好。” 千晴对攀山并不陌生,可以说是极为熟练。他攀山的技能与耐力,在凡人中,可说是出类拔萃,无人能敌。 但不知在修士中算不算的上是厉害,千晴正心中忐忑,临子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千晴一怔,旋即朝他微笑,心想,大哥相貌生得真好,就算是盖上药膏,也丝毫不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心情果然放松了。 众人不再使用飞剑,而是光靠两腿,在山路行走。 这路崎岖不平,多是修士踏出来的小路,有的坡路陡得太厉害,众人还要手足并用,才能爬上去。 筑基修士施展仙术时,自然比寻常人要高明许多,可以腾空飞跃,可以夜中视物。 然若不施展仙术,也只是体力比普通人好些,爬山技巧是无论如何不会凭空提高的。 擎天之柱第二阶段草木丛生,空气湿润,地上多苔藓。 只爬了一会儿,临家庄十几名筑基修士,过半都狠狠摔倒过,膝盖、手肘给尖锐的山石磕破。 千晴看堂堂筑基修士,摔得鼻青脸肿,自己爬起来到是轻松,不由心情大好。听众修士抱怨,还十分有趣。 盛锋摔倒的次数最多,几次停下裹伤。他心中叫苦不迭,对身旁的修士感慨道: “这山……此时就这般难爬。我听闻,凤昭明仙君惩治凶蚊之前,修士要爬过此处,还要处处提防凶蚊,那才是人间炼狱。” 那修士十分赞同,道:“昭明仙君高义,他……” 正欲再说,忽然想起什么,两人齐齐闭嘴。 心中却不由幻想,当年仙君下山,攘除凶蚊的绝代风姿。 所谓,潦极须赢,正梧昭明,徜空北霖,泰重武平。 凤昭明与上述三人并称四洲之君,战力之强,光凭惩处凶蚊一战后,蚊兽至今不敢再来骚扰修士,便可见一斑。 于凤氏昭明,有判词云: 行于行处止,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0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止于止处行。 入门则正, 立志仍高。 岂是寻常色?衣沾邪佞血。 至于其行之高,如日月经天,止之静,如江河行地。 擎天之柱峰顶。 镇秽峰,攘邪阁。 凤昭明推开阁门,朝外走去。清风、明月二位仙童见到主人,齐齐垂首肃然站立。 他看也不看这二位仙童,迈步时,也不见施用仙法,然则挪移间缩地成寸,转瞬,便已离开攘邪阁。 待凤昭明走得远了,清风、明月望向仙君离开的地方,心中均想,仙君还是出去了。 正阳仙宗弟子无数,按尊位排序,分别为仙主、仙尊、仙君。 仙君之位,即可收徒,如凤昭明,位列仙君之首,可收徒三千。 仙尊之位,共有四人。 仙主之位,位尊之至,唯有一人。自东昆仙主后,十几年来,正阳仙宗却无一人可摘得仙主名号。 众所周知,修士修炼,共分为七个阶段。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出窍、大乘。 自结丹开始,修炼越发困难,升阶仿若登天。 有一不成文的规则,就是仙君多是化神修为,仙尊多是出窍修为。仙主则不一定,譬如东昆仙主当年乃是夏殿朱明仙尊,后因孽龙一役,舍命救苍生,追列仙主之位。 当时东昆仙主也只有出窍修为。 不过,修为也并不是决定仙君、仙尊的唯一标准。 譬如凤昭明,战力卓绝,身为东昆仙尊首徒,惊才绝艳,有人力荐他接替师尊位置,成为朱明仙尊。 然而凤昭明断然拒绝,皆因位列仙尊后,便要驻守正阳仙宗,那时不可随意出山,无法找寻仙主遗脉。 为了全力找寻仙主遗脉,凤昭明至今也未曾收过一名弟子。 凤昭明手握两块灵石,疾步迈入白藏仙殿。 白藏仙殿中,端坐着一位身材干瘦的老人,那老者须发尽白,闭目盘膝时,胸腔起伏不动,若不细看,真若死人一般。 凤昭明拱手行礼,道:“师尊,昭明今日再去找寻仙主遗脉。” 白藏仙尊缓缓睁眼,霎时间,仙殿内灵力磅礴而出。 云雾翻腾,如龙似虎。 老人声音沧桑沙哑: “……就是这月了。” 凤昭明道:“是,弟子也推算出,就是这月,便能找回仙主遗脉。” 老人道:“可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昭明,你不出去寻找,便在这里等待,也是一样的。该来的总会来,未到时候便不会来。那孩子……” 话音未落,老者就疲惫至极的阖上双目。 凤昭明静候片刻,走出白藏仙殿。 忽听神鸟高鸣,有一青鸟振翅,朝此处飞来。 青鸟靠近凤昭明后,用脖颈温顺地蹭蹭主人,随后展开双翅,载凤昭明于背上。 凤昭明盘膝坐在青鸾肩背处,脊背挺直如竹,望向前方,眼神肃穆决然。 擎天之柱,第二阶段,仙山中段。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1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家庄众侍卫艰难爬山,摔了几次后,逐渐掌握技巧,手脚不再如之前那般僵硬,众人前行的速度有所提升。 有人发现,千晴攀爬灵活,过了这么长时间,喘息也未变得多么剧烈,状态比起一行筑基修士,还要好上许多。 张人致暗暗心想,此子耐力出众,远胜寻常之人,怪不得少庄主喜欢他。 正胡思乱想,忽见前方临子初、千晴停了下来。张人致位于最后,开口询问:“前方发生何事,少庄主?” 便听千晴回答:“这里有沼泽。” 众人面色一沉,纷纷上前,观察情况。 未曾见到沼泽,先闻到了沼泽怪异的味道,好似无数植物腐败。 因常年积累淤泥,空气湿润,形成瘴气,散发阵阵恶臭。 淤泥中蕴含气体,时不时冒出气泡,破裂时发出浑浊的声响。 幸而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沼泽,规模甚小,最宽处不足三丈。 有几只大如面盆的灰色细腿蚊子,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翅羽震动,发出嗡嗡声。 “还好!此处沼泽尚未形成蚊王,”一位筑基修士说道:“我等小心过去,不会遇到危险。” 众人小心翼翼,躲开沼泽,脚踏实地,绕路前行。临子拉住千晴的手,唯恐他掉入沼泽。 千晴紧紧握住临子初冰冷的手心。倒不是觉得害怕,只是他心中忽然很想这样做而已。 千晴手拉着临子初,头向下垂,眼睛下望,却不是在看路,而是看向自己的口袋。 以往一直温顺待在口袋中的阿毛,此时不知为何,忽然在口袋里扭动挣扎,四处奔跑,以身撞击口袋。 好似要逃离口袋出来一般,十分狂躁。 若是平时,阿毛如此异状,千晴定会打开口袋,放它出来。 然而此处危机重重,多有不可知的危险,千晴不能放任阿毛出来,万一走丢,可就找不回来了。 他用另一只手握了握口袋,威胁似得,隔着口袋,戳戳阿毛的脑袋。 口袋里的蜘蛛温顺了片刻,很快又剧烈挣扎,引得千晴口袋来回摆动。 众人有惊无险的跨过沼泽,继续向前行走。 很快就见不到大规模的山路,只能在丛林泥沼中艰难前行。 擎天之柱灵气浓郁,易于植物生长。仙山中多是高耸入云的巨树,遮天盖日。 巨树周围藤萝攀附,有的藤蔓比千晴的大腿还粗,紧紧缠绕在巨树身上,藤与树相连处,有绿色汁水流下。 正梧洲靠海多雨,擎天之柱中段更是湿润,因此此地树木树根露出地表,形态各异,甚为壮观。 越向高处爬,树长得越大,沼泽也越宽了。 第一个遇到的沼泽不过三丈,众人绕路前行。 第二个沼泽便有五丈,众人犹豫一下,仍旧绕路。 遇到的第三个沼泽,长约二十丈,宽约五十丈,若再绕路,在这寸步难走的丛林中,可能要绕整整一天。 有修士爬得气喘吁吁,说道:“我观此处尚算平静,何不御剑飞行?” 张人致低声痛斥道:“一旦御剑飞行,就会被沼泽蚊王发现。你想害死我们吗?” 那修士嘟囔一声‘被发现也不一定会飞过来,哪里有那么倒霉的’。 然而也知道厉害,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 临子初道:“拿浮板。” 临行之前,临家庄修士每人身上都带有五六块浮板。所谓浮板,是一种为了跨越沼泽而准备的东西,质地特殊,不沾泥沼,如木板可浮于水面之上,浮板也可浮于泥上。 众修士纷纷拿出浮板,铺于沼泽上,踏板而行。 沼泽蚊虫攻击性强,是擎天之柱少数会主动攻击修士的兽类之一。它们盘在泥沼上,见临家庄修士铺浮板,便发出威吓的声音,朝他们露出森森口器。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2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只见沼泽蚊兽口器锋利,分成三股,宛若三根长长的绣花针。 联想到此物能将修士心脏抛开,就令人不寒而栗。 临家庄修士排成一列,位于最首的临子初只负责铺板,而不捡板。 最末尾的张人致只负责捡自己身后的浮板,而后交给前面的修士,前面的修士再交给倒数第三位的修士,依次递交,直到传给临子初。 来擎天之柱之前,众侍卫排练过无数次,是以进度极快,二十丈的沼泽转眼就走过一半,倒是比在丛林的山路走得还要快。 长得狰狞、拥有锋锐口器的凶蚊,盘踞在泥沼各地。 有些挡住了前行的路,临子初视若无睹,只管将浮板放下。 年纪幼小些的凶蚊会拍打翅膀,飞到旁处。 年纪大些的,自尊心也高傲,不肯挪走,被临子初浮板拍得结结实实。 这蚊兽皮坚甲硬,拍一下拍不死,会发出愤怒欲狂的鸣叫,剧烈抖动,把浮板抖离自己身上。 这时临子初便会拿出寒鼠剑,用此剑冷冽剑锋,近指蚊兽,逼它后退。 那凶蚊多半屈服,恨恨挪走,双眼死死盯住临子初,带着忿恨。 一有凶蚊发出愤怒的鸣叫,整个沼泽的蚊兽都会跟着发声,声音若洪钟贯耳,令人难以忍受。 很快,便遇到极其顽固的蚊兽,被寒鼠剑抵着,仍不肯后退挪走。 临子初与这畜生僵持,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须知,沼泽蚊兽是群居生物,兽与兽间相互扶持,喜打群架,极为团结。 杀死一只蚊兽,会被群起攻之。 而且蚊兽颇为聪慧,得寸进尺。一旦修士在沼泽上改变浮板方向,绕路而行,它们便知这修士实力不够,多加骚扰不说,若是倒霉,会被吸食心脏,届时整队修士全军覆没,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临家庄众修士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临子初的背影,只看少庄主如何打算。 临子初静静看着趴在泥上、纹丝不动的蚊兽,看它头上锋利的三根针锐口器,对身后千晴说: “拿浮板来。” 千晴应了一声,从自己身后的修士那里拿来浮板。 临子初冷漠地看着面前蚊兽,一块奇重浮板,当头砸在它头上。 那蚊兽发出咆哮,抖着翅膀,将浮板掀飞。 临子初继续道:“拿浮板。” 一块奇重浮板,猛然砸向蚊兽。 蚊兽怒极而哮,用力振翅。 周围蚊兽发出尖锐的威吓声,声音贯耳,有的修士头晕目眩,几欲呕吐,苦苦坚持。 淡漠的男声坚定道:“拿浮板。” …… 不知有多少浮板砸下,有多少浮板被蚊兽振飞。 站在千晴身后的修士额头冷汗涔涔,微弱道:“少庄主,我们的浮板不多了。” 临子初垂目望着面前的蚊兽。 见它头部微瘪,唯有口器仍旧锋利。 眼中露出凶恶仇恨的光。 临子初自身后抽出寒鼠剑,冷冽剑锋指向蚊兽,逼它后退。 那蚊兽口器震动,发出刺耳鸣叫,不屈不挠。 仍是僵持状态。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3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临子初身后,临家庄众侍卫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均知此时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临子初手持寒鼠剑,指向蚊兽脊椎。 周围蚊兽凶恶拍打翅膀。若不是犹记凤昭明仙君当年重击,恐怕早已群起而围攻。 剑尖离蚊兽脊椎越来越近。 空气都仿若凝结。 就在这时,站在临子初身后的千晴忽然冷哼一声,骂道: “臭蚊子,你还倔强!” 那蚊兽本来死死盘踞在泥泞中,听到千晴这句话,登时跳起,向后猛挪一下。 周围发出怒吼的凶蚊,也仿若被人扼住咽喉般,停下尖锐的叫声。 原本宛若蚊声炼狱的沼泽,骤然变得寂静无声。 临子初愕然回首,看向千晴。 其余修士也是心中既惊又喜,屏息望着千晴,不知发生了什么。 千晴自己本人也是惊讶,他‘咦’了一声,喃喃道:“这臭虫也能听懂我说话吗?” 沼泽寂静,无人回答。 千晴与临子初四目相对。 千晴犹豫一下,道:“大哥,要不然,让我试试?” 临子初微微点头,让千晴与自己并肩站立。 千晴口袋里的阿毛简直是要发疯一般冲撞,令主人的口袋四处摇晃。 千晴只当未看见,他在浮板上蹲下,犹豫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这口器狰狞的蚊兽,是否当真会像阿毛那样乖巧。 他心中忐忑,抬起右手,指向那拥有三根口器的蚊兽。 尚未说话,那蚊兽就惊恐一般,缓缓向后挪了一步。 千晴大喜,心想它怕我,那就好办了。他清了清嗓子,皱紧眉端,厉声道: “给我滚远点!” 那蚊兽口中发出一声哀鸣,拍打翅膀,扑腾着从泥沼中央,挪到边角之处。 除修士粗重喘息,泥潭上一时无任何杂音。 千晴自己也愣了愣,不知这可怕的凶蚊究竟缘何会怕自己。 他蹲在浮板上,好一会儿才起身,看着临子初。 身后修士皆近呆了,盛锋最先反应过来,低声说:“小哥哥,真有你的!” 其他修士也从狂喜中惊醒,不敢置信道:“这凶蚊,为何如此害怕你?” “这么说来,有了小兄弟,我们此次行进,再也不必惧怕凶蚊!” 想到这里,修士忍耐不住喜悦,喘气声都重了。 千晴心中也是得意,双眼精芒闪耀,一把握住临子初的手腕。 临子初眼中露出柔和的神情,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千晴的头发。 心中复杂,不由回想起当初与武泰、陆平之交谈的内容。 “……东昆仙主将孽龙引入界膜,与其一战,道消身陨,唯剩一根仙骨。” “……以父之骨为骨,以母之肉为肉。仙主遗子,是仙主之妻,行大能之术,夺天地造化,以命换命而生。” “……是以仙主之子尚未开脉之前,其体内蕴含的灵力,远远超过寻常元婴修士。” ……会是他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4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擎天之柱,第二阶段,仙山中段。 有一男一女两位修士自山脚御剑飞至一片荒无人烟的丛林深处。此地地势复杂,极易迷路。 两位修士仔细寻找,在一处枯树根部停下,而后用力一抓。 那枯树便如烟雾般扭曲,露出幻术遮掩下的景色。 两人左右查看,极其小心,好一会儿才继续向前。 这二人,正是之前阻拦临子初的两个潜匪修士。 他们向前走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方才见到一个颇为简陋的山洞。 两人毕恭毕敬站在山洞前,道: “主人,属下归来,上交这月的贡钱。” 过了好一会儿,山洞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音: “……收了多少灵石?” 二人答道:“有下品灵石五千块,中品灵石一百……” 五千块下品灵石,一百块中品灵石,这数额说起来是十分吓人的,足以支撑门派上下一个月的开支。 抢劫果然是暴利无本,收益最迅猛的手段。 然而山洞里那个沙哑的男音听闻,暴怒道: “一群饭桶!怎么只有五千块灵石,你们下山睡觉去了么?” 二人惊慌,辩解道:“不,主人,这月上山的多是宗门弟子,譬如开源剑宗。还有一个名叫临子初的,我等没敢拦他……” “废物!我不想听这些。” “是!是!” 两人连忙下跪,乞求原谅。 山洞里的男子气得连声喘息,过了一会儿,问: “那个临子初,可是身具寒龙卧雪体?” “主人英明。” “他身上有多少灵石?” “……这,属下只知他这次前来,似是拜见仙宗,身旁带了十几个筑基修士。” 男子想了想,道:“既然是来拜见仙宗,应该带了不少东西。罢了,我这次冲击元婴修为不成,元气大损,急需灵石资源。就亲自去一趟。” 二人惊道:“主人身体尚未恢复,何不派我二人?” “寒龙卧雪体非同小可,还是我亲自去比较稳妥。” 有一黑袍男子自山洞内走出。他面色焦黄,须发稀少,显出病态。 然而灵压摄人,显然是金丹巅峰修为。 他狠狠瞪了那一男一女二位修士,见他们缩起头,金丹修士一卷黑袍,如烟般,消失在空中。 擎天之柱,第二阶段,仙山中段。 与临子初一行人不同的一个入山口,此时显得格外紧张。 十几个男子蹲在树梢上,屏住呼吸,饶有兴趣地看着下方泥潭里踩在浮板上的两个修士。 这两个修士一男一女,相貌略像,看得出是兄妹。 男子儒雅翩翩,身负长剑。 女子清纯玉立,躲在兄长身后。 正是许氏高门兄妹二人,许望闻、许希音。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5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他们与临子初相同,被困于沼泽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许望闻哀叹一声,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妹妹安全。 然而此处凶蚊如此之多,即便是拼了性命,也毫无办法。 作为兄长,许望闻对许希音一向严格,然而命悬一线时,许望闻回头看向许希音,见妹妹眼神依赖,还如当年被娘抱在怀中,朝他伸手讨抱的小女娃一般。许望闻心中柔和,低声说: “希音,今日我兄妹二人恐怕要陨落于此。我不能护你周全,对你不住。” 许希音哽咽道:“都是我不好,说要来拜访仙宗,害的哥哥……” 许望闻眼神坚定,道:“一会儿我数到三,用剑刺凶蚊,你御剑飞往岸边,就算引来蚊王,也顾不得了。” “不,哥……” “切记,无论我如何,绝不要回头!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你活命的方法了。” “我不!哥哥你逃,让我来刺凶蚊。” 许望闻厉声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妹妹眼泪滚滚而下,道:“哥,我……没有你我什么都不会……” 许望闻心中一软,低声说:“希音,你一向最是乖巧——” 正是亲情脉脉,感人肺腑。 忽听树上‘噗’的一声,似乎有人终于忍耐不住,笑出声来,道:“我快要吐了。” 这声音成为导火索,很快的,树梢上十几个少年人,纷纷哄笑。 许望闻眉端紧皱,仰头望去,内心警惕。树梢站着十几个人,他方才竟然没有察觉,对方轻功定然不弱。 许望闻问:“不知树上是哪位高贤?” 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自茂密的树丛里探出身,朝许望闻微笑道: “望闻兄,真是巧了,怎么总能遇见你?打扰你与令妹抒情,抱歉,抱歉!” 许望闻额头青筋暴起,忍了忍,仍不能忍,怒道: “怎么是你这个讨厌鬼!” 闻人韶蹲在树梢,自上而下,嬉笑道: “什么?我可不讨厌鬼。” “……” “我只讨厌你而已!” “……” 说完,闻人韶与伙伴同时大笑出声,声震四野。 闻人韶笑着,右手一挥,抖出两条白绳,用着巧劲儿,将白绳缠在兄妹二人腰间。 用力向上提。 那闻人韶力量极大,竟然不用伙伴帮忙,一人将许望闻、许希音自浮板上提起。 他道:“想要活命,可不只有一种办法。望闻兄,你抓紧点啊。” 闻人韶目光炯炯,边说,边朝许望闻露出一口白牙。 另一侧,临家庄众位修士,在千晴的护持下,一路走得极为顺畅。 原本神情紧绷,到后来竟然放松到开始谈天。 盛锋感慨道:“小哥哥,有你在,这路可好走多啦!真不知这凶蚊为何如此怕你,便是凤昭明仙君亲自下山,恐怕也没有你这样威风!” 盛锋这话说的太过夸张。只是他本人平日就爱拍马屁,众人都听惯了他说肉麻的话。更何况千晴对付凶蚊,确实很了不得,言语间竟然比临子初的寒鼠剑还要厉害,因此众人并无人反驳盛锋的话。 千晴与临子初并肩站在最前方,听着盛锋的话,却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纵使相逢应不识_分节阅读_76 纵使相逢应不识 作者:鬼丑 他皱眉看着沼泽里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的凶蚊,心想,它们为何如此怕我? “躲开。” 千晴一声令下,那凶蚊便哀鸣一声,轰然逃跑。 若是说:“停下。” 那凶蚊即便是正在振翅,也会调转回头,望向千晴,听他发号施令。 千晴甚至怀疑,如果自己要它攻击其他修士,这凶蚊也会毫不犹豫,大杀四方。 奇怪!太奇怪了! 这凶蚊怎么和阿毛一样听话。 千晴心情越来越舒爽,低头看向装着阿毛的口袋,便见那口袋左右抖动,显然里面的活物正在蹦来蹦去。 千晴拍拍口袋,道:“阿毛别闹,我是不会让你出来的,你放心吧。” 那蜘蛛口中发出极为郁闷的嚎叫,若是放它出来,它定会跑到千晴头顶,轮流用八只细腿,敲主人的脑袋。 千晴与临家庄众侍卫,前进速度极快。 这样走了一天,夜幕就要降临。 临子初抬头望望天色,说: “阿晴,我们找个地方,驻扎停下吧。” 千晴见临子初事事与自己商量,心中大乐,连连点头,说:“好,大哥,听你的。” 一行人找了个远离沼泽的地方,没生篝火,只拿出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清水,泡开食用。 比起之前烤鱼烤肉的日子来说,条件自然艰苦许多。然而众人心情喜悦,饮水如蜜,连声夸赞千晴。 千晴心中得意大笑,面上却露出谦虚的表情,他紧紧贴着临子初坐,说:“大哥,他们夸得太过了。” 临子初眼神温和,看着千晴,忽见他腰间悬挂的口袋左右扯动,便问:“阿毛怎么了?” 千晴道:“这几天一直关着它,它说闷,总想出来玩。” 临子初道:“此蛛有灵,不若放出来看看,究竟怎么了。” 千晴想了想,说:“那好。” 口袋打开一条细缝,先伸手将那蜘蛛握住,将它紧紧抓在手心,方才把阿毛放出来。 临家庄众修士中,有不少是第一次见到阿毛的。 只见千晴手掌瘦而长,掌心却抓着一只头带黑毛的八腿蜘蛛,有不少人直惊呼出声,正要问‘这是什么?’,可看少庄主正在与千晴说话,不便插嘴,只好作罢。 千晴与阿毛沟通几句,警告它不准逃跑,方才松开手将那蜘蛛放于掌心。 阿毛站在千晴掌心,前走三步,挥舞大螯,口器咔咔作响,发出凶兽进食的声音,又后走三步。 千晴皱眉,说:“这里十分危险,你当真要去?” 那蜘蛛连连用头磨蹭主人掌心。 “好吧,”千晴道:“你小心些。” 那蜘蛛急吼吼从千晴手上爬下,蹑手蹑脚,如鱼游大海,潜入夜间的擎天之柱仙山内。 千晴扭头对临子初说:“阿毛说它要出去吃东西,晚点自己回来。” “……” 临家庄众人在擎天之柱第二阶段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悄然来临。 众人神情紧绷,有人轮流守夜。幸而这夜没遇到什么危险。 直到天亮,阿毛才从林间走回,跳到千晴肩上。 千晴托起阿毛,左右看看,没发现它身上有伤,随手将它放入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