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撩精美人我罩了》 第1页 《这个撩精美人我罩了》作者:十目遥【完结+番外】 文案 魏英帝十年,海寇流窜,官家商贾行船,皆求海上帮派押镖以保人货平安。 * 裴郁离两次家破人亡又险险逃生后,入了天鲲帮。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并且“长得比娘们儿都带劲”的美人,他做好了以颜侍人的准备,只为伺机报仇。 可... 打从上船起,他就成了某人的专属。旁人碰不得,连看一下都不行。 大佬要罩他,必须得抱紧。撩! 裴郁离经历坎坷,一颗心早硬成了石头,可撩人的功夫炉火纯青。 莫论是真心假意,总之拼命把人往温柔乡里哄。 后来... 他装纯洁小白兔,大佬洞悉一切并不揭穿。 他杀人害人攻于心计,大佬提刀在侧无脑护短。 他满嘴瞎话毫无真心(其实有的),大佬... 忍无可忍,一手将他的半边身子钳过来,极具压迫性道:“你不解释一下吗?” 啵—— 裴郁离凑上去蜻蜓点水亲一下:“解释什么?” 寇翊:“......你...” 啵—— 寇翊:“......”草! * 寇翊:“你曾说报仇是你活着的理由...” “不,”裴郁离轻轻一笑,那笑意第一次直达眼底,“现在,你是我活着的理由。” * 弱小可怜但能撩谎话精美人受×我行我素双标狗大佬攻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郁离,寇翊 ┃ 配角:范岳楼、窦学医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越美越会骗人 立意:生于黑暗,心向光明 第1章 深夜行船 雄浑苍茫,壮阔无边。 漆黑的海面留有一域明火,正随浪前行。 货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扬帆而上。 舱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适才入夜,其间人尚未休憩。 此时,六叶小舟不知如何抵御得住巨浪的侵袭,无声无息停在那巨型货船的侧舷边。 舟中几人身轻如燕,借力攀上,轻轻巧巧落于船头甲板,而后互不相识似的,大大方方各自入了舱。 “这船还需得三日方能上岸,哎哟,可算是过了海寇猖獗的海域了!我听着那海浪噗噗往舷上砸,都觉得是匪寇来了!真是不得安生!” 有人对着烧得正旺的柴火堆搓了搓手,接话道,“你说这李大人回回运货都使官船,怎得这次偏生跟个客船拼窝?但凡有个绿眉毛,咱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就你聪明!总督大人运货,官船运得便运得,运不得便使民船。其中蹊跷,哪是你我非议得来的!” 他这话音刚落,抬头便见厚布帘一角被一只白皙纤长的美手撩开。 运货运货,在这船上的人堆货堆里坐了十几天,心思全在船外的安宁上。如今这美手白得乍眼,竟兀地撞进正说着热闹这人的脑子里。 行船已有半月,散客与商客扎成一团,互相之间本无暇顾及每个人的相貌身形。 这玉手的主人也是半个身子先入了舱,他双腿悬起,似是被谁给腾空抱着。 一身白衣,纸片儿似的,说他形销骨立也说得,轻飘飘地总让人觉得差点意思。 一阵掺杂着寒意的海风呼地钻进帘内。 “兄弟快进来!这冷风灌得我鸡皮疙...” 话音戛然而止,说话的人一个呆愣,火苗噗地往上一窜,险些撩了他的碎发。 厚布帘合上,呼啸的风随之消失无踪。 那白衣服的小兄弟...又或是小姑娘...不不不,的确是个小兄弟窝在身后人的怀中,腰侧和腿弯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扣着。 他发长如瀑,只用一根粗糙的木髻草草挽着。皮肤白如瓷,若不是脸上泛着红晕,怕是呈出来的全是虚弱的病态。 或者说,他当下的确很虚弱,双唇的颜色淡到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杏眼微垂,仿佛盛着水,才显出一丝活泛气儿来。 “舱里闷,出去透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他那嗓音也贴脸,轻轻柔柔的。 “不...不打紧!”那人往后退了退,略离开火光招呼道,“外面多冷啊!小美...小兄弟过来坐,火堆旁才是暖和!” 可别看这小兄弟温和,他身后那年轻人却是全然相反的面貌。 一身黑衣好似煞星附了体,身形高大修长,脸色沉得比起外面黑洞一样的深海也不差几分。他虽是双手托着白衣男子的身体,可又好像只有一只手揽着全部的力气,另一只手的手指上吊着个纯黑色的环,是一把环首刀的刀柄。 刀鞘尖部触地。 男人向里走来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刺啦声也在舱内响起。 他似乎更加不耐,将刀尖提起毫厘,看也不看客舱大厅内的任何一个人,大步流星朝着客房的方向而去。 火堆边的运货商眼睛瞧得发了直,直到瞧见那黑衣男人抬起一脚踢开一间房门,才起了些疑惑:前日那间屋子里出来的好像并不是这二人呐? 这边,寇翊抱着裴郁离进了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 “哎!”房内一人正在蒙头大睡,听见动静伸头一看,掺着起床气的声音就像平地窜天的炸弹一样,遽然炸开。 第2页 可寇翊手上的环首刀叫人忽略不了,那人一愣,发怂地放低了声音,“我说,你们进门看看号牌行吗?走错屋子扰人清梦。” 寇翊不同他废话,直接道:“这间屋子我要,出去。” “不是!凭什么啊!”那人不自觉又嚷道。 啪—— 一锭银子落到他的面前,寇翊连动作都未变,也不知是怎么扔过去的。 那人立刻窜了起来,一边用手拍拍被子,一边抱起自己的外衣颠颠儿地跑了,跑之前还对着弱柳扶风的裴郁离瞧了一眼,贴心地把门给关严实了。 “咳咳——”裴郁离捂住口鼻轻轻咳了两声,这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 寇翊正准备扔他上床的手一滞,好歹温柔了些,弯腰将他放下。 “天鲲帮不留废物。”寇翊说。 裴郁离双手拢在他的脖子上,就着这个姿势轻声道:“我若活着下船,天鲲便要收我。” 寇翊静默不语。 裴郁离却微微一笑,话头一转:“多谢寇爷。” 寇翊被他勾着尚未直起身体,侧目瞧他。 “船中多得是扎成堆在外休息的人,寇爷夺这客房,想必是瞧我病弱,大发慈悲了。” 寇翊倏的放开了手,淡声道:“我也从不照拂病体残躯。” 裴郁离这才松开手,他的手如同数九寒天里在外冷冻了一宿的寒冰,方一离开寇翊这个人形温暖源,他倒自己打了个寒战。 偏生由于尚在高烧,脸颊额头包括双手,都胀着一股热气,真是皮儿冷里儿热,各搞各的。 方才那人躺过这张床,还留有余温,裴郁离只好掀开被子往暖处扎。 可他刚一动作,那被子已经被一脸嫌恶的寇翊单手提起,往地上一扔。 裴郁离:“......” 只见寇翊转身打开衣柜,从上层取了床崭新的棉被下来,面无表情扔到床上。 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着:别人睡过的被子,嫌弃。 “可这木板床...那人也睡过。”裴郁离扯过被子直接拉到下巴,将全身都捂紧了。 寇翊没答他这句,而是冷声说:“你若高烧不退,生死由命。” 他似乎没准备上床休息,撂下一句便欲离开。 “你去哪儿?”裴郁离脱口而出。 他不能信命,他只知道眼前这人看似冷峻,确是唯一一个没有对他坐视不理的人。 他要安全进到天鲲帮,必须—— 正在此时,整个船身毫无预兆的猛震一下。 什么东西从寇翊的腰间掉落在地,清脆的啪嗒一声。 那是一枚刻有“喜上眉梢”纹案的白玉,玲珑剔透,十足的上上品。此刻碎成两半,凄楚地躺在地上。 裴郁离的眼神跟着看去,触及到那冰冷的碎玉时先是怔愣,而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竟、竟然是他! 嘭—— 船身突然剧烈晃动,屋内陈设似乎都跟着抖了三抖。 吊在半空的油灯发出呲呲的两声,不堪重负的熄灭了一瞬,而后又重燃起来。 就这一瞬的黑暗,裴郁离喉结上下一翻,将顷刻间爆发出的讶然与恨意生生吞咽了回去。 “真不巧。”寇翊用极小的声音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全然不管那白玉如何,也不顾及裴郁离如何,持刀便走。 他消失在门边的那一刻,外面一扫之前的祥和,已然人仰马翻,哭泣声伴随着惊声尖叫一齐四溅。 裴郁离顿觉天旋地转,门外的绝望呐喊穿进耳膜,让他的整个胃腔如食腐肉一般恶心。 他捂住胸口干呕半晌,他明白没有人能救他,他必须自保! 他双腿打颤地扑身下床,先是拾起那破碎的“喜上眉梢”,放在掌心深深看了一眼,而后珍宝似的贴身揣进胸前。 船体又是“轰”的一震! 他下意识抓住床沿,白到诡异的手指死死抠着木头,骨节处因为用力而泛红。 在这海面上,只有海寇会如此大张旗鼓,彰显他们的无处释放的匪气! 裴郁离全身软的像棉花,往前挪动一步都要摇晃。 好不容易移到门边扶墙站稳,便听舱外传来一道长音,竟是号角声。 有人中气十足破浪破风地喊道:“船上的人听着!给老子他娘的降帆!” 这年头海寇不拿自己做匪,反拿自己当军。劫个商船也好意思吹号,真当海上的土匪勾当是在上战场! 裴郁离无心腹诽,他此刻本应想自救之法。 可这实在不是时候,他从白日就开始发烧,烧到现在已是堪堪维持神智,能站住都是—— 嘭!!! 裴郁离直接被掀得从门边弹开,后腰猛地撞击到木桌尖角,整个人调转了个儿往地板上扑去。 他下意识抬手护住胸前的玉,手骨与地面丝毫没有缓冲地撞到一起,几乎要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头上的木髻不知被甩飞到何处去了,乌黑的长发垂了满地。 疼痛感还未袭来,他心中先咯噔一声。 这动静不似方才,不像是在撞船,反倒像... “大炮!大炮!!他们有大炮!!” 已经有人鬼喊鬼叫,声音尖锐到仿佛那大炮炸到了他的身上。 “降帆!!” 海寇的声音里夹着滔天的怒意,而方才的炮火只是小小的警告。 第3页 掌舵不敢不从,三桅十二帆尽数落下。没有船帆借风,货船几乎是立刻随波晃动,不再前行了。 此时此刻,海寇的行动就仿佛恶鬼的审判。 货船上的大部分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捂着脸打着磕绊乱了套的各自瞎窜。 船舱立刻变成了九层炼狱,地狱中淌着熔岩,昭示着所有人都要不得好死。 “救命!救命!” 有人尖叫着闯进裴郁离所在的房间,还未进门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没来得及爬起,紧接着就有人群涌入,个个都没长眼,踩着那人的肉/体和哭嚎声挤了进来,找着边边角角就钻。 裴郁离退至角落,眼见着那人被踩踏,那人的眼珠子似乎要从眼眶里爆出,青筋爆起异常惨烈。 可他只是收回了目光,脸上的淡漠如同寒冷刺骨却又无踪无迹的风,凉薄到极致。 船舱主门处厚重的布帘被人粗暴地掀开,布帘底部吊着的衡重圆木撞击门板的声音异常清晰,在船舱内反复惊乍。 匪首提着九环大刀,虚张声势地踢翻船舱空地处本就乱七八糟的柴火堆,一只手从刀背九环上摩擦而过。 立刻有人替他放声高喊:“老子数三个数!老的、少的、公的、母的全他娘的滚出来!” “三!” “二!” “一!” 审判,开始了。 第2章 海寇暴行 船舱中莫论是老少妇孺还是高头大汉,都成了瑟瑟发抖的鹌鹑。个个流着冷汗一动不敢动,生怕下一刻被拉出去杀鸡儆猴的就是自己。 大魏南部海域海盗猖獗,出行又或是行商,但凡过这海路,临出发前都得是烧上三炷香,求自家祖宗和各路神仙一齐保佑平安。 可这香烧是烧了,只是不知烧到谁家去了,如今看来是屁用不管的。 裴郁离混在人群当中。 他知道这船上除他之外,还有五个天鲲帮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天鲲帮是黄雀,可这黄雀只管捕食不管其他。 他得先自己保住自己的命。 他只能极力将头低下,用凌乱的长发糊住自己的脸。 枪打出头鸟,淹没在人群当中,回寰的余地就更大一些。 “三!” “二!” “大爷!大爷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肉/体被拖动的声音,惊叫声随之而起,“小的只是个掌舵的!您让小的往哪儿行船,小的就去哪儿!求求、求求您饶小的一条贱命吧!” 是这货船的掌舵被从舵舱中捉了出来。 “一!” 一声凄厉的惨叫作为三个数字的结尾,像是无数根引线点着了火,每一根都系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掌舵的血自手腕处喷溅而出,整只手齐齐截断,应声而落。 他被匪徒哐当一声砸到地板上,而后听到那人发出几声不屑的狂笑:“孤鲨帮多的是会开船的,轮得到你?” 说完,又有另一人接话:“真他娘的没劲!这样吧!谁有种出来啃了这孬种的断手,老子就放谁一条狗命!” 裴郁离听到他周围的人全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想抓住这一线生机,可又不敢第一个往上冲。 海寇性子都冲,哪容得人思来想去。说话那人一气之下,抬起手中的大铁锤就要把那可怜的断手锤个稀巴烂。 “你、你说的是真的?!” 有人远远问道。 “废他妈什么话!”匪徒停住了动作,“等老子把你们逮出来,让你们都死无全尸!” “我、我来!” 有几个人跌跌撞撞从椅子下桌子下又或是门后涌出来,奔着那染着血液的断手而去,饿虎扑食一般。他们不能坐着等死,他们要活! 裴郁离的目光透过散乱的头发,直直落到那个方向,看着那几人的身影,就像是看几个死人一样。 蠢货。 将生的希望交到匪徒的手上,愚不可及。 “哈哈哈哈哈哈!” 三十多个匪徒放声狂笑,对这场面喜闻乐见。 “给老子抢!谁先吞下肚!谁就能活!其余人都滚出来,谁还敢藏着窝着,就等着被收拾吧!” 海寇穷凶极恶,说要收拾就绝对不会轻饶。 若真惹怒了这些亡命徒,下场可以想见。 人们不敢挑战底线,犹犹豫豫探着步子往船舱内齐聚,没有一个人敢故作聪明趁乱藏匿。 “我的!是我的!” 有人终于挤翻了其余几个抢夺断手的人,将那断手牢牢攥住,咬牙生吞,眼睛里放着活命的光。 其余人疯了似的上扑,还欲再抢。 所有人都没想到,匪徒手起刀落,一掌之宽的大刀穿过那正在啃食之人的太阳穴,左进右出。 那人还在死死抓着断手,牙齿上挂着肉屑,眼珠子霎时眦裂。 噗—— 刀尖抽出,脑浆连着血液,黏糊糊地喷溅到四周人的脸上身上。 方才饿虎扑食的几人都吓傻在了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海寇用三根手指摸过刀尖,把一手的脏污往旁边人的脸上蹭,边回身问道,“老大,这回怎么玩?” 人群中终于有一人颤抖着声音,好歹说道:“这...这可是李府的货,是、是...是官货!” 第4页 “官货?”匪首几乎要拐了音,与自己手下的人来回对视,脸上的嘲笑之色放到最大,“李府早他妈烧成灰了?李总督的魂都不知道投到哪处的奈何桥去了!谈什么几把官货?!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郁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觉得脖颈处异常的烫,不只是因为高烧,还因为别的一些什么。 这船上散客和运货商各占一半,都在海上漂了十几日,完全不知何为“烧成灰”。 这明明是李总督一月前吩咐从海外运回的货,现在告诉他们整个李府都没了? “船开回帮里须得几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匪首回答了刚刚那小弟的问题,“小孩的头割下来钓鱼,男人用来练刀工,女的嘛...练下面的功夫!” 污秽之言,不堪入耳。 可三十几个匪徒一拍即合,都把接下来的几天当成酒食肉糜的狂欢。 “来来来!男的站一边,女的站一边!麻利儿的别他娘的磨叽!” 人群压抑至极,正在此刻,裴郁离身边一壮汉猛地跳脚,大喝一句:“他们就三十个人,我们加起来一百来号!一起干他们!” 裴郁离被耳边这惊雷一嗓吼得一惊,左右都是人,避无可避。 有人喜欢犯英雄病,就有人跟着食恶果。 已经有匪徒凶神恶煞而来,举起大刀破开人群。 别说一百来号手无寸铁的百姓了,就是两百来号,也没有敢跟着身先士卒与这群悍匪叫嚣的。 果然,那男人躲都躲不开,被一刀劈了肩膀,活活卸下一条胳膊来。 他那胳膊甚至还未落地,匪徒已经横视了一圈,从胸腔中爆发怒吼:“谁他娘的还敢试试!” 裴郁离正正站在他的面前,身后人挤人,只能侧头避免直视。 一片薄刀片在他的手心里飞速旋转,刀锋凌厉,却悄无声息。 那匪徒视线转回来,怒不可竭抬起一脚,将方才那不自量力的英雄病踹翻在地,整个人群跟着动了动。 他呼出一口气,突然注意到眼前有个瘦弱不堪的病秧子,掩着半边脸,连样子都看不清。 “晦气!” 匪徒刚才砍人胳膊的凶煞之气还未散去,伸手猛地一推。 裴郁离手中刀片骤停,即刻缩回袖中。他本不应被这力道轻易推倒,可他此时实在太过虚弱,脚步虚浮,丝毫力气都没有的软倒在地。 那匪徒还以为自己推了个纸片,竟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头看去。 这一眼,他看见的是白皙的脖颈线条从领口拉到下颌处。 这肤色实在白得惊人,匪徒不自觉顺着往上一看,就见着这病秧子露出来的侧脸。 “操...” 裴郁离甚至还处在一片漆黑的晕眩中,就已经被人揪着领子提起来,接着有一只糙硬的手粗暴地撸开他的头发。 裴郁离终于缓过劲来,深棕色的瞳孔聚焦到那匪徒拎着他的手上。 “操!这他娘的男的女的?”匪徒一边惊叹一边拽着他往外拖,“老大,人间绝色、人间绝色!” 事态变得太快,刚才说什么“男的站一边,女的站一边”也全都不作数了。 所有人只希望这群海寇逮着那倒霉的病秧子多玩一阵子,千万别空出时间再大兴杀戮。 “真他娘的长得比娘们儿还带劲...” 那匪首伸出手,手上铁锈味混着海水的腥咸,钳子似的箍住了裴郁离的下巴。 他们海上厮混的粗鄙之人都是男女通吃,见着好看的就控制不了下半身。更何况他们即便是混了几十年,也没见过像这般好看又鲜嫩的。 “多大了?”匪首起了些兴趣。 裴郁离余光瞥见一角,寇翊正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环首刀刀尖触地。 海寇之外的人此时敢持刀便是挑衅,只可惜场面混乱,海寇们暂时还未注意到。 “嗯?”匪首未等到回答,有些不悦,手上加重了力气。 裴郁离听到自己的下颌骨在嘎吱作响,将余光收回,淡淡答道:“十八。” “好、好!”匪首突然龇着一口又黑又黄的牙笑了起来,“嫩得像花一样!算今日没白来一趟!” 说着,他已经向裴郁离紧贴,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汗味扑面而来。 旁人都或多或少露出不适的表情来,谁知裴郁离纹丝不动,兀地一笑,抬眸直直对上了匪首的双眼。 “这样多没意思。”他又往前贴近了些,呼出的气打在那匪首的脸上,温温热热。 匪首的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问道:“那怎样才有意思?” “我若是你,”裴郁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一圈人全部都听到,“遇上个姿色卓绝的美人儿,定不会翻来滚去草草了事。” 匪首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杂乱的宽眉跟着上挑。 “江湖男儿讲究个气性,先让兄弟们轮流试试水。谁能操得他烂成一摊泥,谁就是最特么有种的。” 他不紧不慢,声音里始终衔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笑,甚至像是在用无关痛痒的态度说着旁人的事。 寇翊的大拇指不自觉地在环首刀的刀柄圆环处打着圈,双眉间凛出个淡淡的“川”字。 匪首没想过这小美人这样玩得开,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 第5页 “在此之前,”裴郁离声音又放轻了几分,近乎低语道,“回航之路尚有几日,船上这么多的壮年,你不怕吗?” 匪首嗤笑一声:“笑话!” “他们是不足为惧,可捏在手里玩却也有意思。我瞧着人群中也有携带兵器的练家子,若不想其成为后患,便先拎出来鞭打鞭打。” 说着,他与匪首面对面不过咫尺,眼睛却已经看向了寇翊的方向。 匪首怔愣一下,回身随之看去。 所有人都低眉顺目,仅那一方之地有一年轻男人持刀而立,身形高大笔挺,面上全无惧色。 方才实在是没注意,这下一看,那股子拽得二五八万的劲儿真是穿破了人群,直朝匪首的面门上砸。 这是什么?这就是要打他的脸! 其余海寇也顺着自家老大的眼神看过去。 不知怎的,整艘船的焦点都落在了明明一直一言未发的寇翊身上。 第3章 以一当十 寇翊周遭的人都胆战心惊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前边人的脚跟踩着后边人的脚尖,打着磕绊的想赶紧把自己择出去。 他们也不知道那小美人对匪首说了什么,真是要命!怎么偏偏就盯准了他们这里! “小兄弟你、你服个软,赶紧把刀扔了!”有人抖成了筛子地去拽寇翊的小臂,被后者冷硬地躲开。 那人也没有办法,苦着脸连连往旁边避,生怕引火烧身。 海寇们的强烈不满已然喷发过来,寇翊只不悦地瞥了一眼前方的裴郁离,而后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既是轻蔑,也是挑衅。 “寇爷怎么回事?”有人低声急道。 “他那把刀是长在手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另外一人答道。 “帮主叫我们五人劫船,他倒好,不仅带个累赘,这下还打草惊蛇。若是任务失败,回去都要领罚!” 来自天鲲帮众的短暂对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前方兀地炸起一阵怒吼:“奶奶个腿的!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哈!见着你爷爷不乖乖下跪,还敢横眉竖眼!” 并未横眉竖眼的寇翊眼见着那人挥动着大锤朝他冲将而来。 嘴角一抽,左手自发去擒,干净利落夺了那大锤,背手一敲。咔吧一声,有东西应声碎裂。那急赤白脸的海寇双膝一弯,整个人噗通跪倒在地。 “操——” 那海寇满肚子的脏话还未喷出,就先被铺天盖地的疼痛当头一砸。膝盖处的骨头像是粉碎了一般,连着皮肉一起,像是被什么和成了一锅泥,还有东西不停的在里头搅合。 寇翊将手里的铁锤掷到那人腿边,居高临下、极尽鄙夷地瞥他一眼。谁是爷爷? 直到这个时候,那海寇才意识到自己的膝盖是被铁锤给生生砸碎了。 “不要命的杂碎!” 海寇们享受这艘船上每个人的畏惧神色,冷不丁遇到这么个刺头,丢面子的愤怒远远压过了理智。 好几个人一起凶神恶煞地上前,人群战战兢兢后散,船舱中间突然就隔开了一片场地。 这些海寇的武器杂,铁锤板斧狼牙棒什么都有。 寇翊环首厚刃并不出鞘,双脚一错飞速旋身躲过迎面而来的链子锤。 那链子锤上带尖刺,出手狠决,嘭地一声砸进地板,豁然砸出好几枚圆洞。 寇翊被那震天慑地的动静惹地不耐皱眉,正身过来,一脚踩在那连接着手柄与锤头的铁链上。 “操/你奶奶!”那匪徒大喝一声,用力往后一拔,其余人已经飞身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寇翊松开脚底铁链。对着面前举着虎头金刀横劈而下的海寇就是一拳,他出手极快,卷风凛冽,从旁躲过金刀利刃直捣那人下颌骨! 匪徒顿时口水横飞,眼冒金星,虎头金刀拿都拿不住,一人一刀双双落地。壮硕的身躯正正扑在那嵌于地板的带刺锤头上。 “啊啊啊!!” 惨烈的嚎叫霎时间炸起,那人连滚带爬了许多步,身上赫然三个血洞,每一个都在噗噗冒血。 “嘶......”在场人无不深吸一口冷气。 此时此刻,不止是天鲲帮的几人紧盯着局势,还有另一批势力也在伺机而动。 “这小子是什么情况?独是不独?[1]” “我盯他许久了,并未与人有过交谈,看言行也绝非受得住管制,想来为独。” “这小子功夫不错,若真无门无派,不如招揽?” “得了吧,你瞧他这身手,咱几个加起来打也不定是谁吃亏。招揽,凭一张嘴吗?” “别说这无用的,夺船为先。只要他不是阻碍,管他作甚?” 说话这功夫,寇翊那边疾风骤雨乍起,海寇们单方面的声势浩大。 几副嗓子先是顶了半边天,个个都是叫嚷着上前,接着大头朝下脸朝地摔下去,蹭破了嘴皮好让他们消停消停。 “操!操!操——唔——” 可惜有人不得消停,寇翊看也不看那分明倒在地上还在无能狂怒的废物,一脚将其踹出两米开外。 不知有意无意,正落在裴郁离的脚下。 裴郁离往后退了两步,神色冰凉,脸上就连发热泛出的红晕都消失了,只剩下与白衣融为一体的惨白肤色。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与前方寇翊投过来的凌厉目光撞作一团。 第6页 后者眸中夹着探究,一丝危险的气息顺着空气爬过来,钻进裴郁离的每一个毛孔。 可裴郁离不觉惊慌,当他把匪首的注意力引到寇翊身上时,他就该想到后果。 他只是隐隐发抖,极端的愤怒在他心头窜了一圈又一圈。 寇翊年纪轻轻就被天鲲帮众人称一句寇爷,那是因为帮主明目张胆的偏爱他。 他不可能是草包,可他竟真能毫不费力地解决这三十多个人高马大的悍匪? 裴郁离抬手触碰到胸前的碎玉,眼尾瞬间染上了猩红。 那一刻,他承认他冲动了,刀片出袖,重新被他捏在手心。他甚至毫不掩饰地回盯了过去,险些将眸中的阴鸷和杀意尽数显露给对方。 不巧的是,匪首眼见三十多兄弟几近折半,终于意识到对方战力惊人,喝道:“都住手!有话好说!” 这一喝,寇翊移开了视线,裴郁离的神智也被堪堪唤回。 他杀心太重,竟把自己给冲晕了?现在的状态莫说是杀人,就算是同归于尽,他也做不到。 海寇们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半听到喝令总算得了个台阶,都往匪首的身边退去。 寇翊刀未出鞘,衣不沾血。微微抬头,用鼻尖睨着那匪首。 “小兄弟身手不错,不如跟着孤鲨帮干?今日这一整艘船的宝贝,分你五成!这...”匪首一只手抓过裴郁离,咬着后槽牙舍不得道,“这小美人也给你做禁脔!行不行?” “老大!” 寇翊这回不看裴郁离了,他嗤笑一声,不屑道:“不稀罕。” “这...” 人群早已鸦雀无声,大家的心跟着这对话浮浮沉沉。船客们脸上的表情都是僵硬的,因为他们实在不知此时此刻该做怎样的表情。 若这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是个好心人,他们就都得救了! 可若他要与海寇同流合污,他们就都完蛋了! “开船,往岸边开。”寇翊又说。 他这就是拒绝了与海寇合流,要把货船安全送回东南陆域。 方才讨论寇翊那几人互相看了看,终于确定了这小伙子确实只是个普通的船客。 若是像他们一样要劫货,就不会将船开回官家的地盘。 其中一人无声无息地离开,朝着舵舱而去。 这边,匪首仍在讨价还价,将凶悍之气彻底收回去,哄道:“大不了我们孤鲨帮弃船,你们继续回航便是。” 寇翊给了他一个“你当老子傻”的鄙视眼神。 已经有旁人替他说道:“不不不行啊!他们那海寇船上有火炮,若是放他们下去,咱们货船非得给炸成灰不成!” 人群立刻“是啊是啊”地说开了。 方才他们都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现在看准了这年轻小伙子能保这一船人,终于敢说上几句了。 匪首被戳穿,脸色一黑,朝着说话那人怒瞪过去。那人立刻低下头,往后缩了缩身子。 寇翊倒是对匪首招了招手,说:“滚过来。” 当着三十多个或完好或残废的小弟叫他们的大哥“滚”过去,要搁平常,莫论是谁说这话,舌头早被连根拔了。 可这时竟无一人发火,就连匪首也只是将怒火勉强压下,朝寇翊靠近了几步。 “打个赌,”寇翊环视一眼人群,用仅匪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日你们能活着下船,算我输。” 匪首闻言双眼瞬间放大,立刻做出防备姿态。 可他理解错了意思,寇翊并未想亲自动手,只是这时,人群后方好大的一声响同时传来。 一个海寇打扮的人不知从何处飞出,重重落到地板上! 他翻身过来,用力喘气,胸腔起起伏伏,而后两腿一蹬,撒手人寰。 这是舵舱中开船的海寇! 十几个带着家伙的强壮男人皆从人群中脱离出来,一人道:“这货本就无主,我们不做匪寇行径,只要货,不杀人。不想死的就让开!” 海寇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呆愣当场,其余人慌慌张张四散藏匿。 那说话之人又盯了盯寇翊,显然对他有所忌惮。 而寇翊于混乱之中瞥了下那人,瞧见他手中的盘龙棍,是“戍龙帮”的武器。 他扬了扬嘴角,不屑一顾地转身往舱外走去。 在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后方戍龙帮与海寇骤然厮杀,大大小小的惊呼声被帘布隔绝在内。 包括天鲲帮几人的对话: “见了鬼了!戍龙帮怎么也在这里?!” “寇爷到底怎么想的?刚才叫船往陆上开,现在又叫人家从咱手里夺货,这能忍?” “傻不傻啊你?叫那帮冤大头先帮咱解决了海寇怎么不好了?咱们先省省力气,路上再解决了他们便是!” “哦哦哦!” 舱内乱作一团,舱外,月亮被层层叠叠的薄云笼罩,映出一圈月晕。 寇翊在方才的打斗中还是沾了些海寇的咸腥气,正一万个嫌弃地低头拍打衣袖。 衡重圆木与门框轻轻一碰,明黄的灯火透过缝隙,刚钻出来又被棉帘不通人情地撞了回去。 裴郁离走路没有声响,只是被肆虐的海风迎面一打,羸弱地扶了把墙。 他看着寇翊的背影,面上情绪并不明显,略带心虚地轻唤了声:“寇爷。” 第7页 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利刃出鞘,寇翊旋身过来,刀尖堪堪停在裴郁离面前,距喉咙不过毫厘。 他冷声问道:“你对我不满?” 裴郁离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一番,与刀尖轻轻擦过,抬眸轻轻喘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自救。” 寇翊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合理性。 然而还未等他判断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见裴郁离双眉忽地拧起,一只手猛然揪住胸口处的白衣,另一只手无比仓促地去掩口鼻。 整个身子往前一弓,张口见血,鲜血喷涌而出,捂都捂不住,全呛在寇翊下意识往回收的刀口上。 “咳、咳咳——” 裴郁离双瞳涣散,像朵雨打风吹的破败残花,身形摇晃着向下栽去。 第4章 美人垂泪 此时此刻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会惊讶于寇翊那常年拉着的臭驴脸上竟也能露出无比精彩的表情。 他离开天鲲帮之前特地将这刀身来来回回擦了三遍,还与人做了个闲赌,回帮之日刀不染血,也不沾尘。 可... 寇翊眉心使劲一抖,当场便想着干脆将这人杀了了事,省得来气。 可惜行不由心,他左手已经伸了出去,抓住裴郁离手臂往回一带,便将人揽进了怀里。 后者全然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只靠寇翊的一只臂膀捞着,摇摇坠坠地倚靠在他的身上,滚烫的脸直往他的脖颈里扎。 粘腻的血液沾到寇翊脖子处唯一露出来的一点雪白的中衣上。 寇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赶紧将左手刀鞘移至右手,胳膊上移,揪住裴郁离的后颈就想把他往后拉。 但两人此时的姿势着实尴尬,手刚一动便已经别住,反倒让那病秧子又往里歪了歪,呼出的热气正打在寇翊的耳垂上。 “......”寇翊的心中猛地升上来一阵烦躁。 他右手上的刀和鞘互相碰撞一下,刀尖上沾着的血便落下了几滴。 左手快速下移,搂住裴郁离的腰将他往上一提,直接夹着他往船舱里走去。 于是此时此刻的场面便有些滑稽。 舱内海寇基本全军覆没,只剩几个还在负隅顽抗。 每一个无辜的船客都已经躲在了桌下椅下客房内,全把自己安置得好好的。 戍龙帮的人言而有信,只杀海寇,不伤害旁人。 天鲲帮那几个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几乎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处境。 寇翊掀开帘子,后半夜的海风更猛,直接带着哨音灌了进来。 他才懒得管舱内战况如何,黑着一张脸,夹着人往先前的房间而去,就像夹着片薄薄的纸张一样,毫不费力。 船客们惊恐的劲儿过去,竟得了些余力,眼睛跟着他走了一段,恐怕心里都在想:好凶!怎么还把人家小郎君吓晕了! 客房里的人也不少,瞧见寇翊面色不虞地进门,却都识相得很。 小小的空间里当即鸡飞蛋打,这个绊着那个的脚连连往外退。 “您...您您您好生休息!” 一群人如浪一般退去,只留下弥漫着一股子人味儿的房间。 咔吧一声,门关紧了。 寇翊两条眉毛拧成带着勾的粗线,眼见着脏乱的地板和床——那之前新拿下来的棉被甚至被踩了许多脚印,一半还在床上,另一半凄凄惨惨地坠在地上。 他本想将手中半死不活的人直接扔到床上,可又实在忍受不了有人躺在这样的污泞里。 权衡了一下,心道污泥是鞋底粘的,血液好歹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于是抬刀在裴郁离的衣角上抹了抹,将刀尖上的血抹净后直劈而下,生生将那被子从中间砍成两半,坠在地上的一半直接踢开,剩下的一半勉强还算干净。 他忽地吐出一口气,心里舒服了不少。 “唔——” 裴郁离无意识地哼喘了一声,好歹有了点“这人还没死”的信息。 可不知怎的,这一声竟像是唤回了寇翊的怜悯之心,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动作可能有些粗鲁了。 别人无端呕血,想是受了些不在明处的伤。 他这样搬来扛去,万一真给人弄死了,那未免...未免有些不讲道义。 这人是他亲手从海里捞上来的,轻易就死了,那不是可惜他湿了一身的衣裳,还惹上本不需要惹的麻烦? 寇翊想到此处,终于用手托了一把裴郁离的头,一只膝盖抵住床沿,弯腰缓缓将他平放下去。 这晌两人距离很近,又不似方才那样身体与身体黏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寇翊这才注意到,这人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竟全是青紫,像是撞到了什么地方,起了淤血。 海寇登船时场面混乱,磕磕碰碰是难免的,只是这青紫的颜色落到这样雪白的手上,难免让人觉得十分乍眼。 他不想再看,可目光上移时却又瞥见裴郁离后腰处的衣衫竟破烂了一道。 纤薄的腰身透过漏洞扎进他的眼睛里,一处深红的血印明晃晃露出来,看那样子是撞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上。 这么瘦的身子骨,本又发着高烧,像这样来回磕碰几下,不吐血晕倒才是有违常理。 寇翊当下直起身子来,扯过那半张棉被往裴郁离身上一扑,又犹豫了一下,把边边角角都给压实了,才转身拿起那把环首刀,向门外去。 第8页 门外,海寇的数量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一大半,匪首卧在船舱中间的地板上,仔细去看,可以看见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折断,软软地垂着。 有几个满头血水混着泪水的海寇,乖如鹌鹑,低头扎在一旁。 寇翊懒得去想其他的海寇是如何被处置的,总之仅剩的这几个一定是哭爹喊娘地缴械投降了。 “大爷,大爷!”那其中一个正在喘着粗气求饶,“你问我们这船货都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啊!李府昨日被一把火烧了,兄弟们都是临时得着消息,才来抢夺这无主的船,谁也不比谁知道得多呀!” 那戍龙帮的领首一脚踢翻了聒噪的海寇,侧头往寇翊这边看了一眼,竟突兀地露出个和善的笑容,问:“小兄弟,里头那小兄弟如何了?我瞧着他身子骨弱,没什么事吧?” 寇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一眼,心中已然不悦。 那人显然一直在盯着他。 “别误会,”领首解释道,“我是看你武艺高超,真心想同你交个朋友,戍龙帮也绝非穷凶极恶之徒。这样,此次出行,我们身上倒是带了些应急的药材,可解你之急。” 寇翊的眉峰不自觉挑了挑。 领首并不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反而让身边帮众把药箱拿了出来,问道:“那小兄弟哪里不舒服?或许这些药材能派得上用场,外伤?又或是...” “伤寒。”寇翊终于接了话。 他这一回应,领首就算是牵起了话头,笑着道:“既是伤寒,去煮一副小柴胡[1]来。” 有戍龙帮帮众应了一声,便拿着药往厨房去了。 “李府是白眼狼入门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可这货物本是无辜,被烧杀抢掠的海寇夺去,倒不如入了咱们这正经帮派的手。” 领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在“正经”二字上加重了读音,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正巧有船客从旁听了一耳朵,结结巴巴道:“我...我听过戍龙帮的大名,是是是海上押镖的镖爷吧?” “哎~”领首似乎觉得这话接得很是时宜,继续道,“东南海域海寇猖獗,以往官商行船,也都总找上我帮兄弟,为其护送押镖。小兄弟,你可有兴趣...” 他绕了这一大圈,终于将招揽目的说出了口。 谁知寇翊的心思还停留在最初的那句“白眼狼入门”,问道:“李府出事是家贼所为?” 昨日李府付之一炬,昨夜裴郁离便于天鲲帮船队边落水,这未免也太巧了? 寇翊想到这里,双眼略微眯了眯。 他从不管旁人闲事,可裴郁离是他救回来的人,若要入帮,至少得知道底细。 领首一愣,答道:“据说是奴仆报复,具体原因不明,但李府失火之际,李家小姐带着一仆一婢正在府外。” 舱内的柴火重新燃了起来,领首一边说着一边对寇翊招手道:“过来坐上一坐,小柴胡还需熬一阵子,暖和暖和也好。” 寇翊对这话题起了些兴趣,抬脚过去,右手一抬,环首刀鞘啪地拍到那一旁低头蹲坐的海寇身上。 明明看起来没用多少力气,可那海寇却像遭了千斤重量,猛地往前一扑。 寇翊就势转身,往他背上一坐,示意领首继续。 周围的船客们都咽了口口水,心中好歹不再惊慌,还难免带着些大快人心的窃喜。 那些海寇杀人不眨眼,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就该有更狂的去教训教训他们! “官府找着了那婢女,”领首探手取暖,对寇翊露出了欣赏的表情,接着说,“据那婢女说,她先与二人分开,进城去帮小姐购置些珠宝首饰,后来便再没见小姐回来。” “那...那李小姐呢?难道真是那仆从滋事?”有人问道。 “仆从不知所踪,但今晨,官府在李家的后山处找着了李小姐,”领首故弄玄虚地停顿一下,“准确说来,是找着了她的尸身,就埋在后山里。” 寇翊的神色愈发冷淡,明黄的柴火映在他的脸上,却映不出什么温度来。 正常人听热闹都不该是这个反应,已经有人唏嘘道:“这什么仇什么怨呐?纵火烧了整个李家不说,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也要杀害。” “是啊,好歹李家也是他的主家,还真是养了只狼!” 李府满门被一场大火湮灭,堂堂东南总督死得不明不白,罪魁祸首竟不见踪影。 这件事恐会成为最大的闹剧,反复出现在每一户东南百姓的茶余饭后。 不止如此,早在昨日,孤鲨戍龙与天鲲三帮便已收到了风声,分别派人登了这无主船。 寇翊心下判断了一番。 若真是斩草除根的勾当,仅仅留那一婢女是何意?再者若是畏罪潜逃,特地将李小姐埋回李家的后山又岂非多此一举? 一个处心积虑灭人全家的狠角色,真的会做出这样自相矛盾的事情吗? 他不会在想不清楚的事情上多费力,于是懒得再听,拍拍衣摆便站起来。 正巧,那熬药的帮众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也已经出来了。 “哎,”领首抬头,“小兄弟,你...” 寇翊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等他问直接答道:“承蒙厚爱,永无此意。” 说完这句,他接过那碗小柴胡汤,又破天荒多道了声谢,而后转向往客房去。 第9页 从昨夜到现在,整整烧了十二个时辰。 这碗药汤若救不了那姓裴的小命,那便是阎王爷执意收人,与他寇翊无关。 咯吱一声,寇翊将门推开。 隔着门缝却听里面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顿才走到门内,见裴郁离侧身蜷缩在床上,呼吸略显急促。 那砍成一半的棉被噗噗往外冒了许多棉花,一边已经成了薄布,垂挂在身上丝毫不起作用。 再走进一看,寇翊端着药汤的手都跟着一滞。 他的面前,裴郁离那巴掌大的小脸烧得通红,两条秀气的眉毛紧紧拧着,阖也阖不紧的眼睛里不住地冒着泪,顺着眼角和鼻梁一齐下落,染湿了整张脸。 啪嗒—— 一滴泪珠从他的鼻尖滴落。 这一滴泪却像是某种神秘的召唤,一下将垂泪之人惊醒,氤氲的眸子猛然睁开,正对上寇翊那一瞬间兵荒马乱的神情。 第5章 铁汉柔情 疯了吗? 寇翊那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 他立刻移开了眼,将方才冒出来的不明所以的情绪掩了回去,面上神情重归冷淡。 而裴郁离似乎才是更加无所适从的那个。 他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像是大梦初醒,对周身环境与面前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片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艰难地将上半身支起,张口轻声道:“我...我烧糊涂了。” 这人好像只会在梦中显露真实,一旦清醒,便在周身筑起了一堵墙。 人进不去,他也不会出来。 不过这些与寇翊无关,寇翊只是往前进了一步,一只手将他捞起,另一只手递了药汤过去:“生病难受倒也不至于哭成这样,服下吧。” 裴郁离倚靠这一只手的力气坐直了身体,双眸往下一瞥,就瞧见身边全是散乱的棉絮。 倒是披在他身上的被子这里凸起一块,那里陷下去一块,惨不忍睹。 不怪他方才总觉得浑身冒冷风,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裴郁离伸出手,将那不能称之为棉被的棉被往上拽了拽,又觉得自己脸上粘腻得不舒服,于是抬头问道,“能让我先擦把脸吗?” 寇翊端着药汤的手还横在他面前,本想说“麻烦死了谁要伺候你”,可嘴角抽了抽,还是转身将药汤放下,解开外衣,从干净的中衣上扯下一块雪白的布料递了过去。 “没有手巾,凑活着用吧。” 确实是“凑活”,可裴郁离别无他法,只能接过去。 他发烧的症状丝毫没有缓解,虽一口血吐得心口舒服了些,但身体还是绵软无力的。 加上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又十分碍事,动作便更显缓慢。 要搁平常,寇翊非得掰过他的下巴给他胡乱擦一擦,再把那碗药直接灌下去。 不... 真要是搁平常,寇翊根本不会管这人。 可当下此刻,寇翊违背了自己的性子,觉得这辈子的耐心也就这样了。 他甚至眼瞧着裴郁离擦拭得费力,伸手将那布料取过来,说:“我出去找些热水,你先把药喝了。” 说完这话他脱手便走,却又忘了对方是靠着他的力气才堪堪坐稳的。 手刚一放,裴郁离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地倒了过去。 寇翊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正触到他那滚烫的脖子,一时皱了皱眉,问道:“你是冷是热?” 裴郁离喘了口气,晕沉的头无力地靠在寇翊的腰部,答道:“很冷。” 也是,热气不停地往外散,能不冷吗? 寇翊心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不再言语,略一弯腰就将裴郁离带起,轻轻将他靠在床头,还将那枕头塞在后面,避免床头木板太凉。 而后又左右瞧了瞧,还是将自己的外衣解下给人披上,又将那破烂的半边被子拾掇拾掇,拉到他身上给盖严实了。 “寇爷,”裴郁离抬眸看他,“我的确是为自保,你对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寇翊差点都要将这事忘记了,闻言一边去端药一边淡声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这句,他又停顿一下,补充道,“所以没事。” 裴郁离就顶着他那张虚弱的脸和无比纯善的眼睛莞尔一笑:“多谢寇爷。” “......”寇翊再一次将药端到他眼前,看他皱着眉头喝下,才起身出去。 而裴郁离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忽地一变。 寇翊的功夫十分了得,警觉性又极强。无论是硬来或是偷袭,成功的几率都微乎其微。 裴郁离裹在被子里的手缓缓地摩挲着那两块碎玉,心中还在琢磨。 若是能入天鲲帮,他迟早能找到机会下手。若是入不了,他多半是要被府衙捉回去,百口莫辩,死在仇人的前面。 这天鲲帮,他必须得入。 * 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整艘船上的船客没有一人得以安心休息。 相比而言,裴郁离所处的这一间屋子倒是安静祥和到了极致。寇翊昨夜出去,回来时带回了一盆热水与一床完好干净的被褥。 他左右手都有东西,便将环首刀背在了背上。 正如所有人瞧见的,他那环首刀向来不离身。 裴郁离瞧他弯腰整理被褥,目光从他背后的刀柄缓缓前移至他的脸,问道:“怎么又多出一床来?” 第10页 寇翊答:“隔壁房间柜里的,新的。” 裴郁离顺势躺下去,往旁边挪动几寸,腾出了地方又问:“上来休息吗?” 寇翊拍打床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重了几分,抬眸望过去,淡然反问道:“不然呢?” 裴郁离没有作答,又往被子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双清丽的眼睛。 药效上来,他晕沉褪了些,困倦却多了。 崭新的被褥里很难生出热乎气,他不自觉蜷缩成一团,慢慢阖上了眼。 寇翊将之前脱下的外衣重新穿上,对着裴郁离仅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看了良久,还是将心中的问题全压下去。 隔着被子躺到裴郁离的身边,大发慈悲地往里挪了挪,用半边身子挨着他。 天海一线处露出绯红时,裴郁离悠悠转醒。 身后传来温热的气息,他的后背被个宽阔的温暖源给包实了。 昨夜他原本睡得并不安稳,直到感受到身边的温暖,脑子里的线拉拉扯扯,才终于啪嗒一声断了。 整个人像是被棉花包裹着,耳朵和心灵全被软乎乎的东西堵上,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用想。 不知是什么给他营造了这样虚幻的安逸,他沉溺其中,可却深知危险。 方一睁眼,一切都消失无踪。 光线透过窗户钻进眼帘,无边的黑暗却随之扑进心里,一点间隙都不留。 裴郁离浓密卷翘的眼睫毛抖了抖,就听耳后寇翊的声音响起:“醒了?” 这声音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冷硬,至少与隔着被子传来的温热气息产生了反差。 果然,下一句就是:“有些事情,你该交代交代。” 话落,寇翊起身,干脆带走了那一丝余温。 裴郁离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过去,轻笑道:“寇爷昨夜不问,倒算是对我这个病人柔情了,多谢。” “昨夜你不清醒,我是怕你胡言乱语,耽误我的时间。” 裴郁离见他衣着整齐利落,甚至连发髻都未乱,唯一的瑕疵便是衣领上那一点暗红色的血液。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睨着人,一股子压迫感便拢在这小小的一域空间里。 “寇爷打听我的事,便是许了我入天鲲?”裴郁离坐起来,一双圆眼直直对他看去,不觉得被审问的是自己,反而先问道。 寇翊竟被他那双圆亮的眼睛吸引了一瞬。 旁人都道美人在媚,可这位... 寇翊没有继续往下想,而是迎过了视线,道:“我不白白救人,可也得取决于你的底细干不干净。” “寇爷想问什么尽管问,我自言无不尽。” 裴郁离摆出了有问必答的态度,寇翊也不同他弯饶,直接问道:“你与李府可有干系?” “有。”裴郁离几乎没有犹豫。 “李府一系皆葬身火海,你可是唯一幸存之人?” “应该不是,还有一名唤桃华的婢女,当日也在府外。” “应该?” “当日我与她二人分开,并不知晓那婢女去了何处。” “李家小姐呢?” 裴郁离听到“李家小姐”,呼吸一滞,指甲全掐进肉里,勉强冷静道:“死了,但与我无关。” “是你将她埋进了李家后山?” “是。” “为何?” “主仆情谊。” “主仆情谊?”寇翊打量着他,“那李府那把火呢?也与你无关?” “是。” “如何证明?” “这重要吗?”裴郁离忽而一笑,“天鲲帮的帮众莫不是身世底细全一笔一划记录在册?寇爷能保证他们全都身家清白吗?” “他们关我屁事,”寇翊咄咄逼人道,“你是我救上船的,我只管你一个。”“那我只能说我坦诚了,确实与我无关。” 寇翊挑了挑眉,又道:“即便如此,天鲲帮也是你唯一的退路。如若我不收你,便会有官府来收你。” “对。” “既然无辜,为何惧怕官府?” “这世上说不清的事情有许多,比起官府,我更愿意和寇爷讲道理。” 寇翊环胸而立,嘴角隐约有了一丝弧度,问:“你要讲什么道理?” “我是个亡命徒,尽可以为天鲲帮鞠躬尽瘁,还不够诚心吗?” “够是够了,不过,”寇翊换了姿势欺身下来,言语中带了些嘲弄之意,“你可知你在这里孤注一掷,可那叫桃华的婢女却与你各执一词?” 裴郁离沉默了片刻,呼出的鼻息与寇翊的呼吸打在一起。 “你说你与她二人分开,可到了她的口中,是她与你二人分开。” 裴郁离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很快,他往后缩了缩,似乎是在这言辞交锋间做出了某种妥协,道:“那岂不是更好?所有人都给我定了罪,我便更加没有退路,正好能全心全意跟着寇爷。” “你不想还自己个清白吗?” “清白有命重要吗?” 寇翊眯了眯眼睛,终于退了回去,重新站直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最好没有说谎。” “寇爷尽管放心。” 话已至此,寇翊便是有了保他入帮的意思。 那日将他从海里捞起便是一时冲动,未想还真的冲动到了现在,竟要破天荒地领人进帮。 第11页 要让范哥与窦学医知道了,只怕都要惊掉大牙。 寇翊还未来得及细想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就听裴郁离话锋一转,说道:“门外那帮派有八人,身手都很突出。” 寇翊回神去听。 “我知这对寇爷来说不算什么,但大动干戈总归麻烦。”裴郁离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我有办法,能不动一兵一卒,将这一船的货物弄到手。权当做入帮的条件,如何?” 第6章 潜入舵舱 是夜。 此为海寇登船之第二夜,也为戍龙帮剿灭海寇三十余人的第二夜,满船已然平静下来。 风狂浪高,可船体巨大,因此保持了内部的相对平稳。 一圈人脑袋挨着脑袋正于客舱中东倒西歪地休息,仅有的几个客房也都熄灭了灯火,若是忽略了有人时而炸起又时而消失的呼噜声,倒也勉强算得上是落针可闻。 唯独裴郁离在窸窸窣窣地动作着。 他正将寇翊的外衫往自己身上套。 “你要做什么?”寇翊倚靠在床上,他现在唯一的光源只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月光。 “嘘,”裴郁离往前靠近两步,将食指抵在寇翊的嘴唇上,轻声道,“我要潜入舵舱。” “......”寇翊于黑暗中眨了眨眼,稍微往后移了移,也放轻了声音,“可我的衣服并不合你的身,不会束手束脚吗?” 裴郁离将冰凉的指尖收回:“那也总好过一身白衣去晃人家的眼睛吧?” “这倒也是,”寇翊点点头,“可你准备怎么进去?进去做什么?” 裴郁离若有若无地牵了丝笑容出来,答:“这寇爷就不用管了。事成,你保我入帮。事败,则是我一人之事,与你无关。” 寇翊下意识挑了挑眉毛,没再接话。 这姓裴的自打白日里休息了一会儿养足了精神,连带着说话都不那么柔柔弱弱了。自己钻在屋子里鼓捣了半天的东西,现在便说要上舵舱里去。 戍龙帮派了人于舵舱中掌舵,那八个人个个身手不凡,寇翊倒的确想知道裴郁离要做什么。 再者说,什么“与你无关”? 身上穿着他寇翊的衣裳,办得便是与他寇翊有关的事。张口便来,倒也不觉得自相矛盾。 寇翊时常觉得裴郁离这个人似乎惯常心知肚明地装傻充愣,偏生长了一副纯良相,容易将人骗过去。 他这边还在想着,那边,裴郁离已经将发髻整整齐齐地挽上去,又将腰带裹了紧紧的几圈,准备就绪了。 暗光中本就瞧不清楚,乍一眼看去,他那腰身简直就像没有似的。 杵在寇翊面前,像是杵了根会蹦跶的棍子... 寇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刚想问这人究竟是吃什么糟糠长大的,后者已经退了两步往门边去,也没跟他打招呼,轻轻撩开门,便从狭窄的门缝处飘...飘了出去。 木门无声无息的合上,任是寇翊这样五感敏锐的人,都觉察不出什么异动。 他坐在原处,用意味深长的表情瞟了一下那木门,而后无所谓地滑躺下去,阖上了眼睛。 * 夜晚行船最需要眼力,也最需要精力。 即便是桅灯、舷灯、船首灯、环照灯以及尾灯一齐亮着,掌舵也需要集中精神,因此十分耗神。 裴郁离托寇翊观察过,这一整个白日,戍龙帮的人只换过一次班。 也就是说,当下行船的此人,从傍晚便已经掌舵,到此刻为止三个时辰有余。 该换班了。 舵舱与客舱以一褊狭的通道连接,通道一侧有一四方铁门,内连宽口管道,通到甲板下层的侧舷上。 这宽口管道仅是为了联通内外空气,不过也正为裴郁离提供了方便。 他三两下将那因老旧而本就不太牢固的锁头撬开,轻轻掀开四方铁门,单薄的身躯略一蜷缩,便将自己挤了进去。 潮湿腥咸的气味霎时间涌来,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指勾住铁门边缘,另一只手已经托住铁门下方,避免其因生锈而导致摩擦出声。 动作一气呵成,心中竟还有空思索:这衣裳怕是不得要了。 管他呢,又不是他自己的。 静默的夜十分磨人,好在裴郁离耳边充斥着风浪拍打侧舷的响动,还不算一片死寂。 此时此刻,他的双眼真真像是无用的摆设,方寸之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将呼吸放到最轻,仅用耳朵感知周围的一切。 终于,一阵脚步声由远处响起。 他能感受到有明火在向这边靠近。 来了。 裴郁离兀地睁开眼,纤细修长的手指已经扣上了并未紧关的铁门。 嗒嗒嗒—— 一双小腿从他的面前移过去。 一、二、三、四、五。 他在心里默念了五声,舵舱的门很重,拉开时会发出不小的声音! 吱嘎—— 那人拉开门的一瞬间,裴郁离一手推开铁门,像只脊骨极软的猫,迅速从管道中滑出,无声无息掩在通道的阴影处。 舵舱的灯光映照出来,并未笼到他的身形。 “你怎么现在才来,老子快被尿憋死了!”里头那人的抱怨声传出来。 外面这人推开大门,自行往里去,边道:“你不会抽空解决了?就那一会儿能要你命啊?” 第12页 “操,你他娘的夜里开船敢去撒尿?站着说话不腰疼!” 裴郁离伏着身体,一边听着这二人的动静,一边静悄悄贴着门缝往里钻。 舵舱前方正中央是两个巨大的圆盘转柄,靠右的一个连着掌舵座椅,座椅后面连出一片长长的低矮平台,上面固定着眼花缭乱的设备。 最重要的是,这平台连到门边,而距离地面,又有约莫三掌宽的距离。 下面杂乱无章地缠绕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线,绕在这舵舱任意一个至关重要的部件上。 但是,可以容得下一个裴郁离。 他毫不犹豫,抓住低台的边缘,一个闪身背靠地滑了进去,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动。 透过旁边的缝,正好能瞥见左边手柄的下方,有一容器的底盘,与操作台面固定在一起。 就是那里。 裴郁离舔了舔下唇。 “行了行了我走了,你可加点儿小心!”那开了将近四个时辰船的戍龙帮众接过另外一人手里的油灯,揉着眼睛向门外去。 又是“吱嘎”一声,大门缓缓关合。 裴郁离知道,现在才是等待的时间,而且要比方才漫长得多。 * 正午时分,船客围坐成大大小小的几堆嚼着各自的干粮。 客舱地大,互相之间离得都很远。 “两天了,已经两天了!再等等这船都要开回戍龙帮去了!” “你再大声点,最好把他们都给招来。” “我!”天鲲帮众中的一个急得焦头烂额,却也只能放轻了声音,继续道,“咱们上船本就迟,距东南海岸本就不远,如今戍龙帮掌船也已经两日,至多再不过一日,便真进了贼窝了!寇爷究竟是怎么想的!” 东南海域辽阔,戍龙天鲲盘踞两方,与陆域相近。 依照帮派上船的时间来看,那时船只尚在北行,正卡在天鲲戍龙之间。 从地理方位而言,戍龙在其西南,天鲲在其东北。 而后两日,戍龙帮掌舵,便是往西南而去。 如今仍旧一为西南向一为东北向,但却近戍龙而远天鲲了。 天鲲帮众算算时日,越发胆战心惊,真要等这船进了戍龙帮,那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回去不领上几十鞭子的责罚,都算帮主修了佛道! 可他们帮主明显不是修佛道的人!是日日吃肉的呀! “那怎么办?” “怎么办?要么就去找寇爷说说理,别是他被美色迷了心智,连正事都忘了!” 此话一出,他们便想到那个弱柳扶风的小郎君,不怪一向清心寡欲的寇爷打从水面儿上见着人的脸,二话不说就给人捞起来了。 长得是真带劲! 寇爷倒是自在,两个人往客房里一扎都不带出来的,也不知在干些什么! “哎哎哎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看被美色迷了心智的是你!就寇爷那脾气,你行你上,我是不敢找他说理去。” “那...那咱就自己做主先砍了那帮戍龙帮的,赢了最好,输了...起码帮主不会责怪。” “你想得挺美,”有人道,“他们八个人,咱们四个,这是对半拆啊。没有寇爷,你能赢?到时候别说领不领罚了,命都没了。” “...操。”天鲲帮众商量到最后,全窝着丝火气。 这火气是冲着寇翊去的,可他们不敢往寇翊身上撒。 只能约定好尽快去问问计划,省得这次夺船任务还没开始,就莫名其妙失败了。 在他们讨论这间隙,寇翊也在屋里等了许久了。 他没有外衣,只穿着一身中衣,衣领上还隐隐有小片血迹。 此时靠在床边,手指不住地在环首刀柄的圈圈里摩擦,昭示着他看似淡然实则十分烦躁的心情。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足有五个时辰... 他的外衣跟着裴郁离不知所踪。 他不知道裴郁离究竟想做什么,但他知道,再过片刻若毫无音讯,他便会提刀出去,直接将船调转方向回天鲲去。 不费一兵一卒?倒是费他的耐心。 这样想着,门外已经有敲门的声音。 寇翊眉头一凛,便听有人道:“小兄弟,见你半日没出门,我特意拿了干粮来,想多谢你那日救命之恩呐。” 寇翊平日从不与不相干的人往来,因此不怎么识得旁人的声音,甚至连同行上船的伙伴也不熟悉。 但他反应快,立刻在心里道了声“蠢货”。 这是天鲲帮众借机来探,怕是沉不住气了。 寇翊前日于戍龙帮前露了脸,一举一动更需小心。 天鲲帮那几个饭桶此时敢来,便是给人递活靶子,找什么狗屁由头都没有用。 不过也无妨,对付那八人,寇翊有把握。 毫发无伤不敢说,但输的一定不会是他。 他脚尖触地,已经起身。 与此同时,门外有戍龙帮众侧目过来,紧盯着寇翊门前的人。 那天鲲帮众被那视线锁定,如芒在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打草惊蛇了。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往前是一刀往后也是一刀,能咋办?! 他在原地战战兢兢,听着门内的脚步声和身后的脚步声一同响起。 深觉大战一触即发,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因担心露馅而没有随身带着家伙。 真要打起来,不是要吃亏?! 第13页 正在满心疑虑之际,却又听第三道脚步声渐进。 侧身一看,就见那俏丽的小郎君披着件极不合身的黑色衣衫,从拐角处的厨房转出,两手端着饭菜缓步而来。 几乎快要逼近的戍龙帮众一愣,停住了脚步。 裴郁离行至门前,先是瞧了瞧面前人手上的干粮,笑道:“我已为他准备了吃食,不劳烦这位大哥。” “哦...哦好。” 只见这小郎君身上的衣衫明显染了尘,就像是在污脏的地上滚了一圈似的。 那天鲲帮众又忍不住问道:“那个,你...你这衣裳?” “哦,”裴郁离一个垂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吞吐道,“昨夜...滚到地上去了。” 那天鲲帮众:“......” 仅隔一道门的寇翊:“......” 第7章 南辕北辙 咔吧—— 寇翊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瞧见裴郁离手上的饭菜:一道小炒藕丝、一道蛋花汤,配上一碗白花花的米饭,再简单不过。 “醒了?”裴郁离也透过缝隙去看他,脸上甚至立刻携了丝红晕,像是春光满赴后的旖旎之色又上了头似的,用他那清亮又含情的双眼由下而上对上寇翊的视线,柔声道,“我瞧着厨房里没什么好东西,怕是要委屈了你。” 寇翊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自然地流露出本不该存在的情绪,偏生这话还就搔得他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痒痒。 于是偏头一瞥,将那天鲲帮众瞥得一个激灵,连忙道:“既如此便不多做打扰了,两位小兄弟...继续、继续。” 短短的这一个打岔,紧盯着他们的戍龙帮众又坐了回去。 寇翊这才将门完全打开,迎着裴郁离进门,又任由那门自己合上。 “欠我件衣裳,我记下了。”他倚靠在门边,对着那染了尘的黑衣直皱眉,又道,“还不赶紧脱了?” 裴郁离将饭菜放到桌上,两手一抖,宽大的外袍便自己滑落到地上。 他又用脚一勾,将其带到墙角的位置,皱皱巴巴地团成一片,才继续解自己那纯白外衣的腰带,一边说道:“寇爷若不嫌弃,便穿我的外衫下船。” “不用,”寇翊用刀柄止住他的动作,“穿不下,不合身。” “哦。”裴郁离露出个丝毫不走心的无奈表情,也不推拒,顺着他的意思就将腰带重新系紧了。 就像是方才那举动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反倒搞得寇翊像是自作多情了似的。 他又自顾自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扒了口白米饭,道:“到了今晚,戍龙帮的人应该会察觉出不对劲。” “......”寇翊很想问这饭菜究竟是给谁准备的,可他没能问出口,还是先说,“所以呢?” “无所谓,”裴郁离头都不抬,“从发现到应对还需要一段时间,那时船应当已经开回天鲲了。” 这话勾起了寇翊的一丝兴趣。 可裴郁离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不紧不慢地挑了两口藕丝,又就着那寡淡的蛋花汤扒了两口米饭。 这才将筷子放下,一双纤瘦的手随意拍了拍,从袖中取出个巴掌长的玩意儿递过去。 寇翊此时环臂而立,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先面无表情问道:“这就是你的食量?” 裴郁离一愣,答道:“向来如此。” 他不知寇翊何意,于是又补充道:“寇爷若觉浪费,晚上热了再吃便是。” 不怪生得这样瘦,就这吃饭的态度,生在饥荒年间都该被打死。 寇翊无来由地窜出一股子火气,他也知这是无名火,是不该发作的。 忍了又忍,才伸手将裴郁离的东西接过来,定睛一看,那是一条看似平平无奇的钢条。 可寇翊识得那东西,心思陡然一转,道:“指南鱼?” 裴郁离对他一笑:“没错。” 话已至此,寇翊自然明白裴郁离潜入舵舱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方才那股噼里啪啦的火气没有维持下去,他突然觉得有些新奇,对着手里那钢条看了看,又对对方的脸看了看,竟扬了扬嘴角,道:“够损的呀。” 裴郁离眨了眨眼,回他道:“还行吧。” * 今日风浪作美,航行全是顺风顺水。 三桅十二帆一齐发力,货船就在海面上疾速前进。 船客们担忧了好几日,今日终于有人提出了他们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镖...镖镖爷,咱这回航是往贵帮而去,那、那我们这一船人,怎么回东南陆域啊?” 他们都是普通的船客,自然不通掌舵之法。 之前那孤鲨帮的海寇们要将船开回帮派,路上便准备将这一船人都给宰了。 可此时戍龙帮的镖爷回航,也是往自己的帮派去,那他们又该如何回家? 戍龙帮领首神秘一笑:“这你们怕啥?跟咱兄弟回去投入帮派,只要听话出活快,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有咱帮主一口肉吃,就有各位一口汤喝。” “......” 船客们有一个算一个,顿时面如土色。 “不不不,那个,镖爷!我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回去养家呐,咱...咱不能...” 领首哈哈大笑,双手一摆:“逗你们玩儿的,等回了帮派,货全卸下来,自然遣人送你们回去。” 船客们纷纷呼出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第14页 大魏自建国起,便于国内打通了四通八达的贸易路,其中既包含陆运,也包括水运。 国力日渐强盛,又与外邦建立了联系。这海路贸易啊,便是其中无比重要的一环。 东南海域联系着许多国家,也沟通着许多物产与文化,是往来之要塞。 经济在发展,三教九流随之兴起。海寇的猖獗是其负面后果之一,而海上运镖的帮派,则更为复杂。 因为他们明面上是官府承认的镖局,可背地里也会干些违法乱纪的勾当,这些是远在陆上的朝廷所难以管辖的。 就好比当下,李府付之一炬,李家的货物本理当由官府收回。 可江湖势力不吃这套,对他们而言,货主死亡,货物自由。 在这一点上,孤鲨帮与戍龙帮是共通的。 只是一个为匪,奔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而来;另一个虽非匪徒,但也算是蛮徒,拎着海寇的脑袋当下酒菜,官府也不好以杀人的罪名管制他们。 这就算是朝廷与这些“镖局”势力的约定俗成。 现如今“镖爷们”对无辜百姓存有善心,是不主动打破这份约定俗成,而并不是出于本身的善意。 换言之,是“押镖的”还是“打劫的”,全凭这帮大爷们的心情。 船客们可不得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嘛。 “黄哥,”有人靠近了那领首,贴耳说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天鲲帮这次真就弃了这船货?” 领首环视一圈,答道:“照理说是不应该,可这眼瞧着都快到家了,若他们真在这船上,不早该行动了?” 说完,他又对不远处紧闭的客房门看了看,问,“这两日那小兄弟也没什么动静?” “没有,除了洗漱打水,连房门都没出过。”帮众说着,露出微妙的表情来,“自打那小娇花退了烧,两人白天黑夜地窝在房里。今日正午那小娇花...哎呦喂那衣衫不整的哟!还特意去了厨房,给那小兄弟准备午膳。想是昨夜巫山云雨,直到日上三竿才清醒过来。啧啧啧,累呀!” 那姓黄的领首拍他一下:“人家年轻气盛苦于夜短,你羡慕个屁。” “我哪是羡慕他精力旺盛啊?”帮众打着哈哈笑道,“我明明是眼馋那漂亮的小郎君。” 另有一帮众悄悄接话道:“人家才十几岁,嫩得能掐出水儿来,你可别臭不要脸了。” 几人插科打诨这间隙,黄领首余光却瞟见另一堆人,正探头探脑地冲他们这边看过来。 能当上帮派里的小头头,总得有点杰出的地方,黄领首就比手下的帮众敏感得多,当即轻声道:“左后方有四个人,不对劲。” 帮众略一怔愣,装作自然地瞥过去,有人捏了捏手指关节,评价道:“贼头贼脑。” “不会是天鲲帮的吧?” “若要真是,那也是不可理喻。眼瞅着就要到戍龙帮了,他们难不成上船来游玩一趟?” “兴许人家要直捣黄龙呢?” “那才是找死。” “不会,”黄领首接上话,“天鲲与戍龙各踞一方,无非必要,不起冲突。再者说,范老大前不久才统一了天鲲...” 他说到这里,略有迟疑,顿了顿才道:“范老大刚坐稳帮主之位,李家这货船便是他在海上立威的机会,没有理由不夺啊。” “听说他瘸了一只腿,想来无暇顾及。” 黄首领沉思片刻,突然一抬头,问道:“夜色已浓,还需多久到达?” “方才问过了,说是起了些雾,降低了航速,算算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过去了。又两个时辰过去了。 焦头烂额的是不知计划又不好随意行动的天鲲帮众,而戍龙帮众从不久前开始,也生出了些惴惴不安。 都道海上的路走多了迟早遇到海妖。 这满打满算两个时辰的航路竟足足走了四个时辰还不见头,大雾莫不是海妖吹出来的? 戍龙帮一边盯着那四个可疑之人的动作,一边想着这些妖魔鬼怪。 黄领首带着两个人早进了舵舱,可又瞧不出蛛丝马迹来。 大雾罩船,便是无风。 帆不借势,也不受阻,照理说速度并不缓慢。 可帮派又不挪窝,灯呢?人呢?船队呢? “莫不是碰到鬼打墙了吧?”有戍龙帮众浑身一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你他妈海上混吃混喝这些年,还信这?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别吵,”黄领首透过前方的领航灯光盯了半晌,眯着眼道,“你们看那边远处,是不是咱帮派的船队?” 戍龙帮众凝神望去,终于见着一处隐隐约约的明火,再仔细去看,能看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船只。 “嗬!可算是到了,吓特么老子一跳!” “走,卸货、回府。” 货船朝着前方明火而去,黄首领带着部下自舵舱而出,所有船客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他们知道是戍龙帮的阵地到了,待卸货下船,他们就能回家了。 黄领首正步穿过客舱时正与开门出来的寇翊打了个对眼。 见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中衣领口沾血,袖口还缺失了一块,可丝毫没影响到他整个人的精神头。 他笔直立于客房门前,身旁还站着个同样一身雪白的小郎君。 第15页 打眼儿一瞧,那身形模样竟还莫名有些相配。 可黄领首这样的心思只维持了一瞬,他脚步忽地一顿,总觉得那惯常臭脸的小伙子嘴角噙着一丝笑,而且还是...一丝嘲笑? 第8章 黑衣杀神 长川港,天鲲帮船队所泊海港,地处大魏东南海域,垂纶岛西侧。 货船远远破浪而来,天鲲帮小队隔雾而眺。 其中一人兴奋地背身呐喊:“回来啦!寇爷他们回来啦!” 甲板上有人立刻领了消息回身而去,几步踏进舱内,轻叩两声木制雕花双开门,恭敬道:“帮主,寇爷回来了。” 木门哗的一声被拉开,一清秀俊朗的小郎君探头出来,问道:“这就到港口了?” 那人点头答是,小郎君指缝夹着长针,立刻对他摆摆手,说:“帮主知道了,回去吧。” 那人随即离开。 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高大男人坐在床边,棱角锋利、眉骨突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生得一副让人不敢同他打交道的精明相。 正是天鲲帮帮主,江湖人称范老大。 “回了?”他裤筒挽在膝盖上面,小腿浸没在盛满热水的木桶当中,闻言握住身边竖着的手杖便要起身。 “哎别动!”小郎君急忙上前,啪地打开他的手便说,“腿不想要啦?还有最后几针!” 范老大搓搓被打的手,眼尾好像都垮了垮,又坐了回去。 “船刚入港,兄弟们去卸货了。”小郎君蹲下去,将手中的银针轻轻碾入范老大的右腿皮肤当中,一边说道,“还有三针,一会儿便好。” 范老大这才道:“我这帮主之位尚未坐稳,夺了李家货船便算是在这海域以及天鲲帮内都立了威,寇翊...” 他话未说完,小郎君已经明白了意思,笑道:“又不知如何奖赏了?” 范老大无声点头。 “你这一条腿,足够换他一辈子的情义。”小郎君施完针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扯下一块布巾递过去,“真当他稀罕你的奖励啦?再者说,夺个无主船对寇爷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了?你倒是别同他太见外才是对的。” 话刚到这里,船外已经传来搬运货物的动静。 范老大支着手杖站起来,道:“走,给他接个风。” * 货船入港停泊,船中却迟迟无人下来。 天鲲帮早派出了小队下货,等在岸边这晌,却听到船舱里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操!我操!!” 负责开船的戍龙帮众刚被四个天鲲帮众拉拉扯扯从舵舱中拽出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就被自己的同伴先照着脑袋来了个暴扣。 “你他娘的是叛徒吗?有路不走你他妈照着天鲲帮开船!” 那人晕头转向,不怪他大雾之中都觉得港口不太对,原来是开进长川港了?! 可他委屈啊,他也不知为何啊!于是当场暴怒回嘴:“这他妈的船是我一个人开的吗?我怎么知道走错了?!” 黄领首眼睛死死盯着拦在面前的寇翊,斥道:“别吵了!” 那开船的伙计一个激灵望过去,脱口而出:“什么情况?这小子真是天鲲帮的?!” 此时此刻何止戍龙帮这几个人昏头昏脑,这一整船的船客,连带着那四个天鲲帮众都是懵的。 寇翊好心将袖中钢条取出,放在黄领首的眼前晃了晃,道:“船已进港,当下给你选择。” 黄领首看见那钢条,一愣。 海上混日子的哪里能不知这是什么?这是指南鱼肚里的磁条,是用来指示南北的! 当日上船时,船尚在天鲲戍龙之间。 磁极方向一换,南北互换,戍龙帮众往西南行船,就等同于是在往东北走! 操!黄领首只觉自己被彻底戏耍,回身一瞪。 他娘的让人入了舵舱换了指南鱼都毫无察觉,要你们做什么用! 帮众们也都反应过来,一个两个又是气愤又是心虚,领首瞪他们,他们就反过来瞪着寇翊与其身后的...小美人儿。 操!现如今看这小美人都不顺眼! “技不如人,瞪什么瞪!” 天鲲帮众此刻算是长了气焰,直接呛道。 后方戍龙帮众哪受得了这气,拎起盘龙棍就要动手,被黄领首抬手拦下。 “你说给我选择,什么选择?”黄领首上前一步。 他也揣着天大的火气,可他不能莽撞,他们八人的性命如今握在人家手里。 帮派有帮派的规矩,几个外人直接闯了天鲲帮的舵口,不论缘由如何,都是冒犯。 这理到何处都说不通。 换言之,莫论是为了帮派颜面,还是出于“同行都是冤家”的敲打心理,范老大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不过,寇翊反倒颇为无所谓地答道:“待货物清空,任凭你掌船而归,这是其一。” 黄领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选择,不敢置信道:“那其二呢?” “你若冲动顽抗,事情恐收不住,这是其二。” 也就是说,咽下这口气便能安全离开;咽不下这口气,便吃不了兜着走。 江湖男儿都有气性,黄领首即便再考虑大局,也气不过这样的结果。 原地一思量,便已经有戍龙帮众怒骂出声:“不可能!搞这些偷偷摸摸的伎俩,倒不如打上一架!谁赢船就是谁的!” 第16页 寇翊朝他一瞥:“我若早动手,此刻你们都该是死人。” 那人话语一顿,下一刻便是怒发冲冠,大步直朝寇翊而来,盘龙棍已经在手上转了两圈。 铁棍生风,呼啸声贴着耳朵划过。 正当他不要命地躬身而来,盘龙棍尖自上而下即将发力之际。 裴郁离旋身上步,带着寇翊一齐闪避一下,动作之中迅速说道:“贵帮于我有恩,不如不动干戈!” 那人还欲再攻,已被黄领首喝止。 “进入舵口已是冒犯,莫论缘由如何,都是犯忌。”裴郁离放开寇翊小臂,接着说道,“两帮夺船,不见血不收手,这是规矩。寇爷的本事各位领教过,他不动手,是在保各位的性命。” “老子还得感谢他?!”戍龙帮众怒目圆睁。 寇翊倒是一言不发,听着裴郁离继续狡辩。 “贵帮予我小柴胡,算是救我性命。如今天鲲帮众聚在船外,一旦入船,各位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死就死!宁死也不...” “我知各位心中愤懑,觉得吃了闷亏。”裴郁离直接截过那人的话,“可你们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好怒的?” 这一船的人都当裴郁离做定了这和事佬,却没想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有什么好怒的”,这不是往人火气上浇油吗? 一声不吭偷换了人家的指南鱼,害人傻乎乎开着船往别的帮派走。任务失败了不说,面子也丢尽了。被这样毫不光明磊落的局给坑害,现在还要被问一句“有什么好怒的”? 裴郁离却没给他们急赤白脸的机会,继续道:“若论动手,寇爷一人加上这四位天鲲的兄弟,各位原就是输定了。若论耍赖,偷换指南鱼是不磊落,可各位谁又察觉了?你们若能当着我天鲲帮众的面偷梁换柱,便当是我们输。” 这一字一句都在往戍龙帮的头上砸。 先是说他们功夫不到家,打不过那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 又说他们没本事,东西被换了还无知无觉,现在还要反过来怪人手段低劣。 其实真要去论什么低不低劣,他们从夺船开始走的便不是正道。 合着是五十步笑百步,更成了笑话! 戍龙帮众个个又恼又不得辩驳,说来说去莫论是面对面打上一场还是搞些鬼祟勾当,他们都是输的那一方! 道上混,看的是本事和结果,谁管你占不占理! 而寇翊抱臂而观,竟突兀地觉得有些愉悦。 不是因为对方占了下风,而是因为裴郁离的表现。 如今是戍龙帮众入了天鲲的领地,裴郁离不费这口舌,戍龙帮众定要吃亏。 但他费了这口舌,就代表他想放人走吗? 或者说... 寇翊眉头一扬,目光像是穿过裴郁离的背影窥见了他的内心。 小柴胡汤确为戍龙帮众所赠,虽说救的是这姓裴的,但确是奔着寇翊的面子给的。 正因如此,寇翊给了他们活路。 可裴郁离出头去劝,若非热血上了头要有恩报恩,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 他在向寇翊发出信息:我懂你的意思,并且我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所以,他更多的是在讨好寇翊。 这小心思不难识破,但可怕的是,寇翊竟然很受用。 正在此时,船外有人喊道:“寇爷,出什么事了吗?” 迟迟未见人下船,天鲲帮众自然心道奇怪。 黄领首立刻抬眸,与寇翊对上目光。 他知道这年轻人说放他们回去并不是戏耍之言。 后者眼睛看着黄领首,口中答道:“无事,进来卸货。” 话音刚落,船舱外已经传来成片的脚步声,天鲲帮众列队而行,很快便上了甲板。 船客们知道此时舱外全是一群会功夫的大爷,都脚连着脚往后面退去,生怕一会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黄领首就在这混乱的脚步声中兀地一愣,背后顿时冷汗淋漓,问道:“你是寇翊?” “操...” 他身边的戍龙帮众全不自觉叹了一声,互相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寇翊...寇翊! 第9章 天鲲舵口 天鲲帮总舵本不在此,如今迁移,原是由于两月前内部分裂而生巨变,范老大遭人算计,被逼逃窜至垂纶岛。 据说当时范老大身边仅二人,一为他的贴身医师——一个名为窦学医的少年,医术了得,却无武艺傍身。 还有一个,便是这名为寇翊的青年。 三人半夜藏匿,南舵主郑沛控制了范老大旗下势力,派遣三队人马上岛去寻。 却都一去不回。 狂怒之下,他亲自提刀前往,随行二百余人。 此时已为三人岛中藏匿之第三日,后半夜突然风雨大作。 郑沛方一上岛,便见面前几十具尸体横陈,还未生出任何想法,又觉身后一阵腾腾杀意扑将而来,当即头皮发麻,回身一看—— 透过那二百余人的间隙,竟见海岸边兀地跃起一道身影! 当时的唯一光源便是岸边船只灯火,寇翊的脸在背光之下却越发清晰。 他黑衣沾血,寒到极致的眉眼混着令人亡魂丧胆的肃杀之意。 他手持一把环首长刀,几乎是佛挡杀佛,二百人墙当即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