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皇天天闹分手[希腊神话]》 第1页 [BL同人] 《(希腊神话同人)海皇天天闹分手[希腊神话]》作者:希色【完结】 文案 穿成海皇波塞冬,他不仅继承了海皇的财富权势,还继承了海皇上千个女朋友。 不行,必须分手!彻底分手! 波塞冬分手三步走: 1.我要清心寡欲。 2.我喜欢男神。 3.我有喜欢的人了! 众情人纷纷追问,他只能拉海皇的原配顶锅:“我深爱的是安菲特里忒!” …… 安菲特里忒从小被父神预言,长大会被海皇抢婚。 抢婚的预言像乌云笼罩他,但是某一天,他的生活里多了一只阳光健气的小海怪,说要和他做朋友。 做着做着朋友,小海怪的马甲掉了。他竟然是海皇波塞冬! 安菲特里忒(暗喜):原来他喜欢我……我也不是不能稍微喜欢一下他。 性转海后。 傲娇自我攻略海后攻×阳光健气穿越海皇受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西方罗曼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波塞冬、安菲特里忒 ┃ 配角:新文《冥王抢婚成功后[希腊神话]》求预收=3=~ ┃ 其它:希腊神话 一句话简介:披着马甲谈恋爱,双双掉马翻车 立意:用认真的态度对待每一天,一定会看到阳光铺满前路! 第1章 分手失败 大朵大朵的白云遮蔽天空,浅金色的阳光奋力挣扎,也只能给云朵镶嵌一道金边,好像被煎至金黄的鸡蛋,透着鲜亮的可口感。 海水给天递了一面镜子,照出它灿烂的模样,几只海鸟掠过,好像镜面上划过水渍,美得极生动。 天气晴好,海面却不平静,不时掀起几个浪,溅开雪白的浪花。 打渔的人看看天色,原本是要出船的,然而水中的激流却让他却步,那是海皇波塞冬在发难——每当那位尊贵的海神心情不佳的时候,海面上就会有波澜起伏,要是他发起脾气,海啸地震便会席卷而来,让人类饱尝灾厄痛苦。谁都不敢赌海皇的心情,打渔的人尤其不敢,纷纷退回了海岸上。 不出渔人所料,海皇波塞冬的心情确实不太美妙。 幽蓝的海底,在五彩斑斓的珊瑚的簇拥下,海皇的宫殿像一颗明珠,缀在美丽的画卷中,哪怕周围的景色再瑰丽,那金光闪闪的宫殿依旧能夺人眼球,展现海中主宰的气魄与财富。此时,波塞冬就呆在他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坐在一张镶嵌了硕大珍珠的金座椅上,不甚耐心地倾听着女妖的倾诉。 毫无疑问,海皇波塞冬是一位极富有魅力的男神。他相貌英俊,眉眼风流,散发着芳香的黑色长发松松扎在脑后,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扬,好像野蔷薇卷曲的花瓣,多情又浪漫。他头戴金冠,衣着华贵,然而那些点缀的金饰只能衬托他的雍容,却不敢夺走他半分神光。 女妖痴痴望着他,忧郁的紫色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刻就要扯断一条珍珠项链,滚落一颗颗圆润的白珍珠:“亲爱的海皇殿下,不要让作弄爱情的阿芙洛狄特夺走您对我的爱意!您知道我有多爱您,就像飞蛾为火焰着迷,我爱您,胜过我的生命!” 波塞冬闻言,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对于希腊神这种动辄就一长串咏叹,能把三分夸大成七分的表达方式,他始终适应不来。 女妖见他无动于衷,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 波塞冬见状,忙制止道:“就站在那里说吧。”他无意让人难堪,只是古希腊的这些神明妖魔太“会”装扮自己了,每个人都把自己弄得一身香味,在这大海里闻着都冲鼻子,让他受不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头发已经洗了三四遍了,还是有一股子野蔷薇的香味。 企图靠近的女妖遭受无情的拒绝,脸色一黑,目光一闪,狠狠咬住她那勾人亲吻的嘴唇,只把下唇咬成樱桃般鲜艳的红色,她眼底的泪花尽数收回,露出毅然决然的神色,变脸之快,直教波塞冬看愣了眼。 见波塞冬正注视着她,她把胸|脯一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您要收回您的爱情,就是取走我的生命。您既然要,就请您自己来取吧!”她扬头,闭眼,像一朵倔强地绽放在暴雨中的红玫瑰。 当初波塞冬会爱上她,追求她,就是因为她倔强的美。 她要帮他重新回忆起来,让他找回初见的悸动! 女妖一套“组合拳”打出来,不怕多情的海皇不上钩。她心里已经有数,只等波塞冬像痴恋花朵的蝴蝶,重新停留在她热烈如火的花瓣上。只可惜,最终结果要让她大失所望了——因为现在坐在金座之上的海皇,早已不是当初与她相爱的波塞冬,而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 他穿越至今,已经四天了。 四天,对于永生的神明而言,就像是浩瀚的海洋里滴落一滴雨水,那样微不足道。但是对于他来说,却像是架起了油锅,把他放在里面蒸煮煎炸了个遍,教他浑身难受,怎么都不得劲。 不提古希腊与现代社会对比有多少不方便,反正他在21世纪也是个宅男。但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宅男穿越到这样一个神明遍地走的世界,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这样一个崇尚英雄,动辄喊打喊杀的世界根本不适合他啊!遑论他根本没有继承一丁点儿属于海皇波塞冬的记忆,不说希腊神祗动动手指就能摁死他,光是预防身份穿帮的问题就让他一个头大两个大! 第2页 这也是波塞冬甫一穿越过来,就决定要和海皇的众情人闹分手的主要原因。虽然一来就搞大动作不合适,但是他穿越的对象是海皇波塞冬,是那个即使他不关心神话传说,也对他的花心好色有所耳闻的波塞冬!他坐拥偌大的海下宫殿,身边莺莺燕燕无数,那些女神或者女妖多半和他有过负距离接触,不说人人了解他,但是要看破原来的海皇与现在的他的不同,并不是一件难事。为了防止被波塞冬的情人撞破身份,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分手! 必须要分手! 当然,保命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另一个原因—— 波塞冬看向面前的女妖,她像一株娇艳的玫瑰盛放,傲然抬起的下巴好像在等人采撷,确实是极美。波塞冬好|色,但也不是来者不拒,他欣赏美的眼光毋庸置疑,这几天被他分手的对象来来往往十几批,个个美得像花儿似的,而且各有各的美法,让他看花了眼,疑心波塞冬收集美人的心情就像他小时候集邮一样。 但是,波塞冬有个广为人知(划重点)的癖好,他的欣赏水平不错,但是在选择交往对象的时候有些重口。譬如他面前的女妖,长着一张娇美的美人脸,然而曼妙的腰肢往下,却是一个歪屁股的海螺。海螺被涂抹上鲜艳的颜料,又装饰了各色珠宝,鲜亮逼人,夺人眼球。然而这改变不了那是个海螺的事实! 波塞冬看着那个色彩斑斓的螺壳,虽然觉得失礼,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这么重口的人|外|恋,他敬谢不敏! 波塞冬想得有点远,一时忘了回话。 女妖一直等着他的回答,自然也不会往下说。 一时气氛凝滞,有些尴尬。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谁说话没人搭腔谁尴尬,但是波塞冬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他的脚趾蜷缩一下,抓在金拖鞋的鞋底上,说:“我不要你的性命。”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奥林匹斯神山的宴飨上,光明神阿波罗拉起了圣洁的里拉琴。 女妖听了,呼吸一滞。她曾经有过几任情人,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挑选的低沉悦耳的男低音。她爱那醇厚的男声微微带着沙哑,在她的耳畔呼唤她的名字。然而直到和波塞冬在一起后,她才知道,这样风流的男神配上一把过分干净的嗓音有多抓人,直让她觉得自己在污染奥林匹斯山巅的轻雪,她在犯罪! “你的生命就该像一朵玫瑰怒放,现在还不是枯萎的时候。” 波塞冬的声音抓回女妖飞散的思绪,她睁眼,只见黑发的男神微微倾身,明明离她还远,却像是极温柔且极有分寸的亲近:“玫瑰的一生,总难免要经历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或许现在,你会觉得春天的雨是最滋润的,失去了它,你就无法存活。但我相信,到了夏天,你依旧会开得好好的。” 他说得对。 感情之于她,就像阳光雨露之于玫瑰,确实是必需的营养品,但也不是少了一滴,就活不下去。 她只是在用夸张的方式表达她的不舍,祈求他能回心转意。 然而,波塞冬的眼神多情而坚定,他的决定,不会更改。 女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的时候,好像要把心里的不甘不愿一起吐出来。 “我知道了。”她认命的说。 波塞冬心中一松,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堆砌辞藻,靠嘴炮和平分手了! 还没等他面露喜色,就听女妖不死心地补充道:“要是您有朝一日回心转意,而我也还没有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我愿意再做您的玫瑰,为您绽放。” 波塞冬张了张嘴,哑然无话。 行吧。 说了这么多,就这一句不拿腔拿调,也就这一句是实话。 对于希腊神明混乱的私生活,他也算有所耳闻,这个女妖是还要拿他当备胎啊! 不过,她没有机会了。 波塞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给女妖留了最后的面子,挥挥手让她离开。 女妖带走了她留在殿中的馥郁花香,波塞冬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分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对于他这种母胎单身的人士来说。 这些年来,他一场恋爱都没谈过,哪知道穿越四天,都快变成分手大师了! 真希望能够快点摆平波塞冬招惹的那些莺莺燕燕,从此过上清静的生活。 波塞冬正畅想着未来美好的宅男生活,争做哈迪斯二号机,就听见殿外响起交谈的声音。 “哎哟,我亲爱的百丽儿,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看你失落的样子,真是可怜!” 百丽儿就是刚刚出去的女妖的名字。 问候她的女声里满是讥诮,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不必可怜我,因为我不会在你和海皇殿下分手以后‘安慰’你。” 所以她们确实彼此清楚对方的存在,却依旧若无其事地呆在波塞冬的鱼塘里,做他的红白玫瑰。 波塞冬听了,只觉得惊叹。 希腊神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在他感叹的时候,殿外的两个女妖已经交锋了三四回了,后来的女妖仍在笑话百丽儿:“你既然已经出局,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自取其辱?” 只听百丽儿回呛道:“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轻易放弃海皇殿下的。” 第3页 她顿了顿,声音里竟莫名多了几分少女怀|春的雀跃:“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温柔的和我说话,我相信,他的嘴巴在说谎,他的心里还爱我!” 不说后来的女妖,波塞冬真的有被呛到。 得,这次费尽唇舌的分手,依旧以失败告终! 第2章 初次相见 两个女妖还在继续打嘴仗,波塞冬顾不得颓丧,只想赶紧摆脱她们。 有什么办法呢? 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神殿,不被她们发现! 波塞冬心里刚刚升起这个念头,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变身术的用法。他愣了愣,心生猜测,又默默在心里念着三叉戟,果然,那柄能够毁天灭地的三叉戟出现在了他的手里。波塞冬把三叉戟晃了晃,感觉这武器跟鱼叉也没太大区别,倒是和海皇一贯骚|包的形象不太符合。 三叉戟的出现成功验证了他的想法:海皇波塞冬的记忆并没有随着他的神体被占用而消失,而是保存在神体里的某一个角落,等待后来者去调动它。 想想也是,毕竟是长达数万年的记忆,即使是波塞冬本人,也不可能事无巨细,样样记得。他作为一个后来者,如果进入这个身体的时候就接受那么多波塞冬的记忆,只怕会头痛到疯掉吧?像这样任他调取也挺好的。波塞冬想,这感觉好像脑内自带一个百科百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算个金手指吧! 两个女妖的争吵已经接近尾声。波塞冬听百丽儿在他面前说话,都是风花雪月怎么华丽怎么来,还以为她骂人的时候也会拿腔拿调,哪知道和21世纪的小姑娘吵架也没什么区别,骂到最后你一个冷哼,我一个冷哼,宣告对战结束。 波塞冬可不想面对后来的女妖,更怕她询问他听了骂战的感想,赶紧使用变身术,变成一条小鱼,从神殿敞开的窗户游了出去。 女妖的后续反应不得而知,波塞冬此刻已经游向了广袤的海底世界。 海底一千米以下,是阳光碰触不到的地方。然而这里有种种会自己发光的生物,依旧把幽蓝的海水照耀成五光十色的童话仙境。活珊瑚成群地扎在一起,像怒放的花朵,有的顺着海水摇摆跳舞,有的努力发光,照亮那一方小世界。玉带似的鱼群蜿蜒游过,好像色彩各异的珍珠撒在雕花的玉盘里,盘子虽美,却夺不走珍珠的光彩,反而相得益彰。 波塞冬跟着鱼群游动着。他因为要钻窗出来,把自己变成了一尾小鱼,本来还有些担心深海里有些凶猛的鱼类会不会把他当做猎物。结果发现是他多想了,作为海界的主宰,他掌管着海洋生物的命运,它们只会敬畏他,亲近他,绝对不敢伤害他。不一会儿,那些胆小的鱼种都离他远去了,谄媚的试图讨好海皇的海洋生物则越靠越近。 大海深处,一尾浑身漆黑,只有几条金线勾勒鱼尾的小鱼在珊瑚丛中穿过,他的身边,众多凶猛的海洋生物紧紧相随,却不敢动他分毫,不得不说,也是海洋里的一大奇观。波塞冬嫌它们惹眼,又不知道海洋生物怎么沟通,只能故作凶恶,冲它们龇牙。 他变成的小黑鱼身量本就小,一龇牙,牙齿也没有米粒大,哪里会让人觉得害怕? 海洋生物们头脑愚钝,根本没有领会海皇想要吓退它们的心思,又往前凑了凑。 波塞冬无语,吐出一串泡泡。 “你们别跟着我!” 清澈的男声从他嘴里吐出,他才反应过来,就算他变成鱼,也是能说话的,竟然真把自己当鱼了! 听了海皇的命令,海洋生物们莫敢不从,纷纷散开。 波塞冬继续往前游,他在21世纪就是个标准宅男,很少出门的那种,要不是穿越到神话世界被红白玫瑰闹得一个头两个大,也不会溜出来透气。不料这一趟出来,竟让他收获了海中无数美景,其中更有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海洋越深处压力越大,生物也相对要少一些。波塞冬摇着鱼尾,追着一群浮游的伞状水母,往浅海处游。与水母伴生的小牧鱼对他热情极了,直把他往水母摆动的触手下面迎,但是小牧鱼游得极快,不会被水母触手上的毒刺扎到,游泳新手的波塞冬却没有那么灵活,搞得水母束手束脚,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波塞冬权把水母当作灯笼,打着微光左顾右盼,忽然几只海龟游了过来,水母忙把气放掉,像一只只透明的塑料袋直往海里沉。波塞冬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那群成功避开天敌的水母又像吹气球似的把自己鼓了起来,鼓成一把把大伞,在海洋里继续发光。 看着眼前奇妙的景象,波塞冬忍不住惊叹。 他随水母游了一阵,便告别它们,去探索新的天地。在海洋里,他看见成群的海豚翘起脑袋,用吻部去顶一只大鲨鱼,它们可可爱爱的微笑唇显得十分无害,却把鲨鱼顶得发出狗挨打似的可怜的叫声,让波塞冬既惊讶于它们的豪横,又忍不住心疼那只凄惨的鲨鱼。 鱼群们都忌惮这两种顶级掠食者,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半分,只有一只硕大的翻车鱼笨拙地游了过来。翻车鱼游泳的时候全靠背部和腹部两片长背鳍和臀鳍,因此游得极慢,就算它全速前进,也会被海龟超车。等它发现自己游进了海豚的狂欢乐园,着急地龟速地往反方向游的时候,一个不慎没控制好自己的身体,便翻车了,露出个大大软软棉花糖似的雪白的肚皮。 第4页 波塞冬不想笑话它,但他实在没忍住。 看着海洋里种种新鲜有趣的动植物,他心里不自觉升起一个念头:以后,他就是这片无边无际,物种丰富的海洋的主宰了? 尽管他并不乐意接受海皇波塞冬这个身份,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从此,他就是这些海洋生物的守护神了。 在波塞冬升起这个念头的瞬间,无数蓝色的光点汇入他的体内。那是神格的认可。神格认可了他,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他想,或许原来的海皇波塞冬是真的不在这个世上了。至于那个海皇去了哪里,就不是他一个小小宅男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波塞冬在海里游了一圈,看够了热闹的海洋,便打算回到海皇殿去。 海洋确实热闹,但那是不同族群的海洋生物们的热闹。它们彼此热爱,在海洋里共同生活,即使是喜欢独来独往的鲨鱼,也偶尔会和同类碰个面。而他,却再也见不到自己21世纪的亲人伙伴了……那一刻,迟到的伤感漫上心头,波塞冬赶紧把鱼脑袋往上顶,咕噜噜吐了一串泡泡。 海水流动着,送走了他吐出的鱼泡泡,也送走了他的感伤。顺着海水流淌而来的,是一阵婉转动听的乐声。那乐声既不欢快也不激昂,平平静静的淌着,就像此刻无波无澜的海洋,却别有一种空灵的美,抚慰着波塞冬的心灵。 波塞冬眼前一亮。 能在海里吹奏的,总不会是凶凶猛猛没有脑子的海洋生物,至少得是个海妖或者海神吧! 相对于海洋生物而言,海妖或者海神,勉强也能算是现在的他的“同类”了。波塞冬决定去见见那个同类。就连海中的独行侠——鲨鱼都能狭路相逢,遇见同类,他总不能比鲨鱼还要寂寞可怜吧! 无端被cue的鲨鱼:??? 循着乐声,波塞冬游啊游啊,又游回了深海。 随着海水深度的变化,水里的光线渐渐黯淡,色彩斑斓的海洋生物也鲜少涉足,水母与珊瑚共同编织的霓虹不再闪耀,波塞冬的视线穿过幽蓝的海水,看到了坐在一块巨石上的男神。 不知名的男神蓄着一头深蓝色的长卷发,他没有把头发束起来,任它被海水冲散,好像晕开在海水里的一团蓝色颜料,比海水更蓝,蓝得深邃。 波塞冬的视线先是被他的头发吸引,然后落在他的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尽管他已经见过波塞冬的许多情人,自觉抵抗视觉冲击的能力得到了锻炼,但还是忍不住为眼前的男神惊叹。 好看! 是真的好看! 不同于波塞冬喜欢的娇花烈阳,不知名的男神有着截然相反的清冷气质,宛如天上皎洁的明月坠入海底,仍旧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他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进入他的眼帘。他对海洋里所有的动静都不关心,只把注意力放在手中执起的排箫上,吹奏着动人心弦的曲子。 波塞冬以前老听人提什么厌世脸,不明白垮着个脸,懒懒散散的样子有什么好看。此时看着面前的男神,他对厌世脸有了全新的认识。 人要是长成这样,还真挺好看! 波塞冬绕着他游了一圈,想和他交个朋友,又有些踌躇。毕竟他现在的身份不一般,难保这位男神不认识他,不了解他的黑历史…… 正犹豫着,乐声倏然停了下来。 一双大手探过来。拨开海水,将他掬在手中。波塞冬转动鱼头,目光所及之处,那双手的主人正静静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也不带一丝感情:“浅水鱼?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波塞冬被他注视着,摆了摆鱼尾,鱼尾不经意间扫过蓝发男神的掌心。 蓝发的男神也没想从一条鱼身上得到回应,他敛眉,将他轻轻一抛,又往他身上拨水:“往上游,回到浅海去。” 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男神,对待一尾小黑鱼,竟有几分难得的温柔。 波塞冬回头看他,只见他依旧坐在石头上,身边没有鱼,没有虾,就连海藻也不在巨石上生长,好像最精美的画卷铺开在无人的旷野,那样孤寂,那样单调。 那一刻,波塞冬突然很想和他交个朋友。 他觉得,他们可以消遣彼此的寂寞。 波塞冬很少给自己做决定,他觉得他应该是有选择困难症的。但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情,他总能一往无前,毫不畏惧。 然而在他试图回游的时候,巨石上的男神倏然起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走进了深海更深处。 第3章 重获新生 时机已逝,波塞冬也不觉得可惜,他走另一个方向,游向金碧辉煌的海皇殿。 海洋深处照不到阳光,对于时间的变化也更迟钝。海皇殿内灯火通明,侍奉波塞冬的海妖慢悠悠地穿行其中,任谁也想象不到,此时陆地上面已是暮色沉沉,疲倦的农人都已经回家,卧倒在床榻上。 波塞冬回到宫殿,就见原本在庭中拌嘴的女妖已经消失不见。 想想也是,她们怎么可能在这里候着他呢? 她们本来就不是非他不可。 波塞冬吩咐侍从准备晚餐,坐在金椅上思忖片刻,觉得这种消极分手的方式挺好的。那些来挽回他的情人找不到他,自然能够意会他分手的决心,倒也不必多费唇舌。 第5页 他不是自恃身份,孤高自傲的性格,但他不得不注意他的身份。从现在起,他就是海皇波塞冬,是执掌偌大海界的王者。试问一个见惯美人,花心多情的王者,会在和每一个情人分手的时候都好声好气地进行一番劝导么?他要是真这么做了,只怕分分钟被人揭了马甲。反倒是拒不见面,连挽回的机会都不给,更适合他薄情的人设。 波塞冬心里有了章程,又有些无奈,他还没开始洗白,竟然要先努力自黑,实在是神生艰难! 从那以后,波塞冬天天都去巡海(名为巡海,实为闲逛)。他虽然贵为海皇,其实并没有什么职务,海神们各做各的事,海洋生物们也有各自的生活,平时并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处理,就算偶尔接到人类的祈愿,也不需要挨个回应,挨个满足。这种咸鱼的人生,要是没有那么多情人闹腾,波塞冬其实还挺享受。 深海的水是幽蓝的,像一管晕染开的颜料。波塞冬变成小黑鱼的模样,在水里游来游去,冷不丁想起吹排箫的不知名的男神,他就蓄着一头卷曲的蓝色的长发,如这海水一样蓝。 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遇见过那个蓝发的男神。说来也不奇怪,海洋这么大,能遇上本来就是缘分,遇不上也是正常。他也没有刻意去寻找,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样寂寥的眼睛,好像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让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空荡荡,又沉甸甸的。 波塞冬不喜欢把沮丧的情绪积压在心里,他摆动着鱼尾,一路往上,游到了浅海,再往上,把脑袋探出了海面,沐浴温暖的阳光。 正值白昼,天气晴好,云层很淡薄,任由浅金色的阳光泼洒而下,给海面镀上了一层粼粼金光。应该是初春或者深秋时节,气温并不算高,阳光也是温温柔柔的模样,波塞冬在水面上浮着,任水流推着他,将他送往海岸的方向。 海面上没有船只的踪影,只有几只海鸟盘旋低飞,发出清脆的叫声。 波塞冬没有在意,继续晒他的日光浴。 不一会儿,海鸟的叫声里混进了风吹动椰叶的沙沙声,浪花拍打着礁石,哗啦啦地响。波塞冬睁开眼睛,就见他距离海岸已经很近了。温柔的水波把他送到了金色的海岸边,送到了他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陆地旁,他自然是要上去看看的。 波塞冬变化出人形,踏上了松软的沙滩。 沙滩上,红壳的螃蟹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海星和贝壳撒了一地,好像天上细碎的星子。来自山林的风吹拂着波塞冬水迹未干的胸膛,送来一阵泥土与植物的芳香,那样亲切,那样怡人。 波塞冬在林子里转了转,摘了几个熟透的野果,确定了当下的季节。 他没有呆得太久,神明不需要休息,他这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觉,努力调动脑海里的记忆,回想海界众神的身份样貌——总不好下一次再碰到别的神明,也不知道姓谁名谁,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知道了神明有多能生。 就说被称为“海中长者”的涅柔斯,他足足有五十个女儿,分别代表了大海的种种方面和特征,如咸水、泡沫、海沙、岩石、海浪和海流等等。她们遍布海洋周围,沙滩岸边有美发的厄伊俄涅,海岛上有玫瑰色手臂的涅萨伊厄,波塞冬真不想撞上她们,虽然纵观他的情史,好像没有涅瑞伊得斯(五十个海仙女的总称)的名字,但是他最近和女神女妖们打了太多次交道,实在有些疲倦了。 就在波塞冬决定离开的时候,不远处的一块石壁突然发生了变化,窸窸窣窣抖落无数尘土沙砾,吸引了波塞冬的注意。波塞冬应声回眸,就见那块石壁好像个缺钙的中老年人慢慢伸着胳膊腿,石壁上那些原本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纹路渐渐变化,勾勒出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的轮廓。 那怪物有着六个脑袋,十二只脚,数不清的肢体间还夹了一条粗长的尾巴。虽然看起来仍旧是石头的质感,但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兽头和兽足组合在一起,还是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波塞冬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嗬”了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虽然波塞冬交往了很多妖怪女朋友,也任用了很多海怪侍从,但基本都能看得顺眼。 他面前这只妖怪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长得过分任性。 波塞冬一时缓不过来,脑袋发昏,心脏怦怦乱跳。他倒不至于害怕一只石怪,三叉戟就是他的依仗,堂堂海界主宰总不至于在一个无名妖怪的面前露怯。但他从没和人打过架,更别说这样的怪物了。看了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就是赶紧走人。 波塞冬的行动快过脑子,扭头就走。他健步如飞,几步就走出很远。他背对着那怪物,却没有放松警惕,时刻准备着防御。不料走了这么远,身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不由揣测,莫非那怪物被石壁困住了,无法离开?他正猜测着,忽然听见啪嗒一声,又啪嗒一声,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像雨滴落下。 波塞冬看了看天,没有下雨。 ……那是什么声音? 波塞冬的脚步慢了下来。 怪物仍旧没有动静,只是啪嗒啪嗒的声音更加密集了。 波塞冬犹豫了片刻,回头望去,看到了令他震撼的一幕——那只石头怪在掉眼泪。 它明明浑身都是石头做的,流出来的眼泪却是液体,那样晶莹,像雨后初晴,从树叶上滑落的小水滴。 第6页 啪嗒,是泪珠砸在水潭里的声音。 六个脑袋,齐刷刷掉眼泪,在水潭上空下了一场小雨。 场面有些怪异,波塞冬却陷入了沉默。 这只怪物似乎完全没有攻击人的念头,相反,它看起来很伤心? 波塞冬踌躇着,大着胆子问它:“你在哭?” 石头怪没有回答,它哭得更伤心了。 窸窸窣窣,砂石混着眼泪一起掉进水潭里,那是石头怪哭岔了气。 波塞冬心情复杂,有点同情它,又有点想笑,他问它:“需要帮忙么?” ——需要帮忙么? 他问她。 斯库拉敢发誓,这是她被变成怪物以后,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 就在几天以前,斯库拉的世界还是那样芳香美好。那时候的她哪里想得到,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水潭里洗了个澡,就能让珍珠变成鱼目,让骄矜的海仙女沦落成一只怪物。 在她被石壁困住,只能如困兽挣扎的时候,隐居在埃埃亚岛上的巫术女神——喀尔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女巫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抬高了骄傲的下巴,得意洋洋地向她讲述了自己的施术过程。是她,将邪恶的药水混在了她沐浴的水潭里,把她变成了可怕的石头怪物! 斯库拉感到难以置信,她从来没有得罪过这位女巫,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诅咒自己。 听见她的疑问,喀尔刻露出怨毒的表情,她咒骂道:“你这可耻的怪物,快照照你现在的样子。你总是认不清自己,像剧院里可笑的丑角!海神格劳科斯那样英俊,哪里是你能够肖想的?他爱上了你,你竟然还敢拒绝他。可恨他那样痴情,他用他的爱火点燃了我,可他的爱情只为你燃烧。你算什么,你凭什么夺走我的爱情?从今以后,你的追求者将归属于我,而你,只能做个被人惧怕的怪物!” 从那天起,斯库拉的世界彻底颠覆。她的天空不再蓝,她的花草不再香,小鸟见了她绕道飞,猎人见了她夺路逃。她变成了怪物,一只可怕的怪物。曾经倾慕她的男神,嫉妒她的女神,都变得遥不可及。她只是一只被石壁困住的可怜的怪物。 斯库拉哽咽着说完了自己的遭遇,波塞冬不禁感慨,女人的嫉妒心真的能杀死人。 “陌生人,我的朋友,感谢你听我倾诉。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以后,我感觉好受多了。”斯库拉说。 波塞冬不敢居功:“这没什么,不必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没想到,身为海仙女的斯库拉竟然不认识他。看来偌大的海洋里,也不是人人都认识他,或许像斯库拉这样不想恋爱的海仙女都有意无意地避着他这头大|种|马吧? “不,不,”斯库拉坚持道:“你能听我倾诉,就是大母神赐予我的最大的礼物!可惜我没有什么可以回赠你的,你知道的,我再也无法离开这块石壁了……”说到最后,斯库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沮丧,正如她的天空,遍布阴霾。 波塞冬也为她难过。她只是被爱慕,被追求,然后顺从内心拒绝了追求者,在这件事上,她真的做错了什么?并没有。 他想帮帮她,让蒙尘的珍珠重新发光。 波塞冬抿唇,在脑海中搜索解决问题的办法,还真被他找到了。 “别急着说这种丧气话。”波塞冬冲斯库拉安抚地笑,冲散她心里的阴霾。 “你还有时间,可以想想恢复自由以后要去做些什么事情——” 话音甫落,天地俱变,海面卷起波涛,三叉戟凭空出现在波塞冬的手上。 深海中,轰隆隆的巨响驱散鱼群,撼动连绵的珊瑚礁,好像在回应着三叉戟的召唤。安菲特里忒正吹着排箫,箫声被漩涡卷走。蓝发的海仙女从深海的洞穴里探出个头,冲他招手,大呼道:“波塞冬又在海面上逞威风了,安,你快进来躲躲,不要被他发现了你!” 住在海中洞穴里的斯佩娥是一位体贴人心的海仙女,她很清楚自己这唯一的弟弟的性格: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男神,其实很不喜欢别人叫他全名,也不爱听人在他面前提起他命定的恋人。然而她不得不提醒他,不让他坠入命运女神的蛛网,毕竟她们谁也不愿意能卜吉凶的伟大父神涅柔斯的预言变成现实,眼睁睁地看着风流花心的海皇波塞冬将她们唯一的弟弟夺走。 被斯佩娥拉着,安菲特里忒走进她幽深的洞穴。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寡淡,看不出情绪,好像对于自己命定的婚配对象漠不关心。事实如此,他也没觉得波塞冬的事情值得他去关心。 海岛之上,烈烈狂风鼓起波塞冬的衣裳,吹断他的发绳。他满头黑发肆意飞舞,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碎天地万物,再容不得别的东西落在斯库拉眼中。然而,比他的黑发更惹眼的,是他唇畔的笑。他的笑容那样浅,又那样笃定,仿佛奥林匹斯山巅最温柔最坚定的那一米阳光,照在斯库拉的心上,驱散她所有的悲伤。 “笃”一声,三叉戟砸在石壁上,清泉迸溅。 斯库拉从震荡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圣洁的泉水泼洒她满头满脸,她的肢体不再僵硬,神力渐渐恢复,行动变得自如。清泉铺成一条白色缎带,在她面前轻轻一荡,送她一步步从石壁上走下来,回到柔软的草地上。 脚踩在地面的那一瞬间,斯库拉险些落下泪来。她跪倒在水潭边,细细端详水里倒映的熟悉的面容,又仰头望向波塞冬,感激不已:“感谢您,海皇殿下,感谢您赐予我新生!” 第7页 能使用三叉戟,能凿出洗涤神魂的泉水,黑发男神的身份毋庸置疑。 是海皇波塞冬给了她全新的生命。 她,斯库拉,又回来了! 第4章 取向为男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您,尊敬的海皇殿下,是您让我重获自由,让我的生命重新洒满阳光!” 斯库拉虔诚地跪在波塞冬的脚下,从此刻起,她就是他最忠实的信徒。她仰头,望着她的神明,态度恭谨又热切:“尽管我的力量很单薄,但只要您有需要,我愿意做您的臂膀,任您差遣!” 她娇美的面容仿佛一朵盛开的芙蓉花,满含崇拜的双眸灿若明星,没有人能拒绝她这样殷切的恳求。如果换做从前那个花心的海皇,恐怕会勾起邪魅一笑,挑起她的下巴,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奉献,除了她甜美的爱情。 然而现在的波塞冬不再是从前那个大|种|马,他只是欣赏了一下斯库拉美丽的脸庞,告诉她:“你的谢意我收到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他叫她起来,见她仍旧执着于报答自己,不由头疼,提醒道:“我想,在你重获自由的欢欣时刻,比起报答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你去完成。” 斯库拉心如明镜,她知道波塞冬指的是什么——复仇。被喀尔刻那样坑害,她确实心怀恨意。单论神力,喀尔刻远不如她,那位巫术女神胜只胜在她会千千万万种巫术,能坑杀神人于无形之中。但是斯库拉不怕她,对于她的花招,她已经有所防备,她流着脓血的疮口,只有喀尔刻的死才能疗愈。 斯库拉抿唇,压下眼底对于喀尔刻的仇恨,在报答波塞冬的问题上,她仍旧坚持:“您说得没错,复仇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但这不妨碍我报答您。仇恨的结我必须去解,但它属于过去,而您赐予我光明的未来,我终将告别过去,奔赴未来!”她说这话时,双眸中迸发出对新生活的憧憬,熠熠神光是那样的美丽。 希腊神以小心眼闻名于世,像斯库拉这样豁达的海仙女实属难得,波塞冬不禁对她另眼相看。他应允了她的报答,让她自己思考,想好了就去海皇殿里找他,另外还赠送了她一道海皇的祝福,让她不受种种邪恶巫术的侵扰,能够保持清明的神智,完成她对喀尔刻的复仇。 “你总要平平安安的归来,才能报答我。”在斯库拉不好意思的拒绝中,波塞冬这样说道。他将神力化作泉水撒在她的发顶,威严的声音仿佛能够纵贯世界,直达奥林匹斯山巅:“赐予你清明,赐予你幸运,赐予你平安,去吧,斯库拉。” 告别了复仇的海仙女,波塞冬重新回到大海。 大海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来往的鱼群要比平时少一些。波塞冬感到纳罕,捉住一只海豚询问原因。海豚是海皇的圣物,是海洋里高智慧的种族,它们十分亲近海界的主宰,自然知无不言。听了海豚的叙述,波塞冬这才知道,他在召唤三叉戟的时候没有控制神力,给大海带去了多大的波涛,海洋生物们纷纷受惊,现在都不敢乱跑了。 波塞冬无奈,要做一个合格的海皇太难了!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务之急是安抚好海洋生物们的情绪,塞冬拍拍海豚光滑的背脊,示意它给自己拉车,他自己则拨动一把金弦的里拉琴,利用圣洁的乐曲使海洋生物们恢复镇定。 斯佩娥的洞穴里,安菲特里忒正要离开,就听见一阵悠扬的琴音在水里漾开。 “等等,”斯佩娥拉住他:“你先别走。是波塞冬在弹琴。” 安菲特里忒也感受到了琴音里属于海皇波塞冬的神力,他驻足,垂眸去听。 乐声悠扬,宛若清风流云,轻轻柔柔地流淌。 斯佩娥常年出入各种宴会,也曾多次见到尊贵的海皇殿下,此时听见这琴声,只觉得奇怪:“他一向只爱奢华,竟然会弹出这样一支平和的乐曲,真让人意外!” 安菲特里忒无甚感想。他很清楚斯佩娥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特别关注波塞冬,但是总拿波塞冬的事情在他面前说,不是反而让他更在意么?安菲特里忒对波塞冬没什么好感,只淡淡道:“不必在意他的事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神明罢了。” 斯佩娥闻言,不再多话。 再说波塞冬那边,他弹奏里拉琴的时候只想着自己制造的问题自己解决,却忽略了这一举动有多招摇,无疑是向海界的众神众妖公布他的所在方位。 乐声一出,在海皇神殿久等不到海皇归来的众女神女妖纷纷出动,循着袅袅琴声,找到了波塞冬的面前。 游得最快的是一只旗鱼妖,她把鱼尾一甩,拦住波塞冬的去路,不等波塞冬问话,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波塞冬被她哭得脑袋发蒙,问她:“你哭什么?” 旗鱼妖哭得更凶了,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哗哗地掉,脸颊都哭红了,雪白的胸|脯浪似的起伏不定,说话却半点儿也不含糊:“我哭我自己,哭我的痴情,哭我死去的爱情!” 波塞冬:“……”得,又是海皇的烂桃花! 旗鱼妖哭得可比前几天的百丽儿真实多了,虽然波塞冬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受不了女孩子在他面前这么哭,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擦擦眼泪吧,再哭眼睛肿了,晚上睡不着觉。” 旗鱼妖:“……” 第8页 旗鱼妖也曾有过一段和海皇蜜里调油的日子,那会儿波塞冬多会哄人啊,什么好听说什么,现在果然是要分手了,连哄人都不走心了! 旗鱼妖揪着白手帕,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娇哼一声:“我睡不着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都决心要和我分手了……” “是啊,”波塞冬想到原身对待情人一贯温柔体贴,努力站在女妖的角度,替她着想:“你看,我们都要分手了,何必再为我哭泣呢?把你的眼泪收一收,留给会珍惜它的人不好么?” 旗鱼妖哽住,这让她怎么接话? 她之所以哭得这么伤心,就是因为她不想分手啊! 旗鱼妖还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射来一支水箭,从她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旗鱼妖伸手去碰伤口,又一箭射来。她连忙躲闪,无意间拉开了与波塞冬的距离。 只听一声冷哼,一位身着白裙的女神从鲨鱼背上跃下来,鲨鱼的牙齿冷白,她的气质也是冷白的,让人惊叹好一个冰雕玉琢的美人! 冰美人气质冻人,说话也冻人:“不想分手就假哭,擅长悲喜剧的缪斯女神都没你会演。” 波塞冬这才恍悟,原来这位也是假哭,难怪说起话来气都不喘。 正啧啧称奇,冰美人的矛头又指向了他:“还有你,就算要分手也该当面把话说清楚。这么不明不白的,自然会给人留下希望,还以为有机会复合。” 波塞冬被她指责,也没觉得丢脸,他没有原身那么强的自尊心,自然不会和冰美人生气。 要说原来的波塞冬对待情人也算得上有耐心了,但他每次面对冰美人的冷言冷语,总免不了会被激怒。她的情敌们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才赶过来,就忙着拱火。 “亲爱的赫蒂,你可真是牙尖嘴利!但请不要用你锋利的牙齿割伤海皇殿下,他只是以他一贯的温柔,诚恳地对待我们。” 不,其实波塞冬觉得冰美人赫蒂说得没错,他不该图自己省事,枉顾波塞冬的情人们的心情。 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当众表态,让这些女神女妖们明白,他说要分手,那是认真的,不会回头! 但他又觉得不能立刻否定声讨赫蒂的那番话,毕竟那位蛇发的女妖为了挑起矛盾,可是把他洗得干干净净的。 在波塞冬犹豫的片刻间,又有几个女妖加入纷争之中。 “收起你的利爪吧,赫蒂,如果我是海皇殿下,我也会更喜欢柔弱可怜的朱莉。” “是啊,包容万物的大海里怎么会蕴养出你这样锋芒毕露的女神?能得到海皇殿下的喜欢,那是你的幸运,你怎么能责怪他?” 有人声讨赫蒂,就有人声援她, 这是波塞冬的情人聚得最齐的一次,她们或许清楚自己不是多情的海皇心中的唯一,但绝对想象不到,海皇的情人团会这样庞大。看着一张张娇艳的脸蛋花儿般绽放,个个心里喷出毒液,变成一句句话语,在深海里交锋。 她们说话时茶香四溢,字字句句却化作同一句话,洪流般冲刷在每个人的心间。 打起来!打起来!快打起来! 波塞冬被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闹得头疼,怀疑她们不是在给情敌拱火,而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他心情不佳,海面也开始掀起巨浪。他低喝:“够了!”声音不重,却宛如闷雷砸在众女心间,令她们纷纷住嘴。 波塞冬故作镇定,沉声道:“其实赫蒂说得没错,我应该明确的给你们一个答案——关于分手这件事情,我是认真的。” 众女:心情复杂.jpg 作为一个母胎单身的宅男,波塞冬从来没有参与过分手实战,他完全想象不到,他明明是认认真真给出答案,怎么反把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众女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倒好,一致对他,集体向他要个说法。 “虽然您是尊贵的海皇,但在爱情面前,我们是平等的。前几天我们还好好的,转头您就说要分手,恕我不能接受!” “亲爱的波塞冬,我的爱人!我不介意你有其他情人,就像你也知道我有别人,但我一直相信我们是彼此最佳的伴侣,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您看看我们这些人,我从前并不知道您有这么多的情人,但是我想,要是我们有机会再聚在一起,人数应该不会比今天更多了。您如此绝情,要和我们一刀两断,难道从今往后,您都不找情人了?不,我不相信——您是不是有了新欢?!”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推测的出现,令群情更加高涨。 “一定是!” “是哪个善妒的女人,妄想独占您?!” “原来是有了新欢……如此一来,旧爱就可以抛弃了?!” 波塞冬被她们吵得脑袋发昏,想要解释,又敌不过她们的七嘴八舌。无奈之下,只能释放庞大的神力,迫使她们安静下来。 “不说了?”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众女,曾经多情的眸子如今清清冷冷的,没有一丝留恋。 波塞冬郑重其事地做出统一回应:“没有新欢,不是抛弃。相爱的时候是你情我愿,分手的时候也请不要一厢情愿。” 话音未落,就有女妖嘤嘤哭了起来。 波塞冬虽然知道原身的情人们很会演戏,装起哭来能够以假乱真,但他还是被她们的哭声勾起了愧疚之心。 第9页 唉,好像他刚才的渣男发言,是有那么一点儿让人难堪? 但他毕竟不是原来的波塞冬,他给不了她们爱情,早点断了对于她们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波塞冬说得足够绝情,众女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骤然被分手有些难以接受,想要个说法,证明不是自己不够好,而是海皇眼睛瞎,没想到刨根问底竟然得到这么个答案,实在让人难堪。 她们之中有人面带薄怒,拂袖而去;有人心灰意冷,扭头奔向下一个情人的怀抱。赫蒂却没有走,她不相信波塞冬的说辞,一定要他给出一个足以让她放手的答案。 “你说得没错,恋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但是看你前几天游走花丛的模样,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你不情愿。不可能没有理由,波塞冬,你坦白跟我说,到底是什么让你从‘情愿’变成‘不情愿’?” 其实她想问,他是真的有了新欢么? 她还想问,她到底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突然不要她了? 赫蒂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好像漫天星子,明明灭灭,那样哀伤。 波塞冬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就算是拿爱情做游戏的女神女妖,在长期的相处中,也会遗落一丝真感情,何况是看起来就活得认真的赫蒂?波塞冬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不是她不够好,是他真的不爱她。 赫蒂的表情依旧清冷,眼神却是灼烫的。波塞冬仿佛被她烫伤,避开她的视线,脑海中却骤然升起一个绝妙的想法。 他说:“赫蒂,不是你不够好,是我的原因。”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犹豫豫,半天才道:“你知道,前几天我参加了奥林匹斯神山的宴饮。在宴席上,爱神阿芙洛狄特取走了我对爱情的狂热,她使我清醒过来,发现了自己的性取向。其实——” 他看向赫蒂,眼神真挚,毫不作伪:“我喜欢男人。” 第5章 冷漠温柔 关于海皇波塞冬性取向为男的消息,就像插上翅膀一般,很快飞遍了大洋河。 海之友善神涅柔斯正在忙着给他新采的珍珠抛光,隔着窗户听见殿外的螃蟹议论这件事,听得这位海中长者胡子都翘了起来,哼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占卜怎么会出错?你听听,海皇波塞冬果然是喜欢男人的!” 富饶渔场的女神多里斯正在梳妆,闻言一梳子砸向丈夫,竖眉骂道:“怎么?你这个老糊涂难道还巴不得你唯一的儿子被波塞冬抢走?我倒希望你的占卜是错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出错了!” 涅柔斯手忙脚乱地接住妻子扔过来的木梳,得意翘起的小胡子也耷拉下去了。他素有“长者”之称,在外总是端着一副沉稳的派头,其实格外好面子,听到妻子提起往事,不由绷紧了脸皮,眼神游移:“我只错了那么一回,就被你深深记住了。我亲爱的多里斯,我们约定,以后再也不提那次错误的占卜好不好?” 多里斯听他求饶,眉眼里的锐气顿时被冲散。她想起她亲爱的安菲特里忒,武装好的情绪溃不成军:“如果我不提,那个错误就不存在,那应该会是我神生中非常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你知道的,涅柔斯,‘安菲特里忒’这个名字将伴随他漫长的神生,你觉得他会好受?” 安菲特里忒,很美的名字,读到最后的时候尾音上扬,好像圆润的珍珠滚动在女孩嫩白的手掌。神界的许多女神都喜欢用这个后缀,有种温柔静好的感觉。但是,她的安菲特里忒是个男神。 多里斯怎么也想不到,她的丈夫,预兆吉凶从不出错的涅柔斯竟然会卜错孩子的性别。 那时候,夫妇俩满心以为他们即将拥有第五十个女儿,海上璀璨的明珠,他们给他起名“安菲特里忒”,寄予他们美好的期许。 等到安菲特里忒踏浪而生的时候,一切都迟了。他们的女儿变成了儿子。安菲特里忒这个名字,却无从变更。 因为每个神明的名字都与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从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就捆绑在了命运女神的纺车上,随芊芊素手作弄,不死不灭。 听妻子提起儿子,涅柔斯也不由面露愧色:“别说了,多里斯。” 他好像被卸掉了浑身的力气,不再跟自己的占卜术较劲,反而叹息道:“希望我关于安菲特里特的婚姻的预言也出错了……”这样他的安菲特里忒就不必踏入命运的浊流,被花心的海皇抢走,缔结一段并不美满的婚姻关系了。 深居简出的涅柔斯夫妇都听到了关于波塞冬的性向的流言,四十九个海仙女就更不必说了。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再次复习她们誓死捍卫弟弟的决心,坚决不让色|魔波塞冬染指她们的安菲特里忒! 至于当事人安菲特里忒的反应,则要平淡许多,平淡得好像这件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在他看来,也确实如此。 迄今为止,他还从未见过波塞冬。他们全然是陌生人的关系。一个陌生人的性向,是他该去关心的事情? 家人们对于父神的预言总是过分紧张,其实是没必要的。要知道预言的事情都是发生在未来,而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这些年来,他想方设法锤炼神体,增强神力,就算波塞冬真来抢他,他也敢与他一战! 安菲特里特敛眉,灰蓝色的眼睛藏起锋芒。 第10页 另一位当事人波塞冬根本不知道他的宣言给涅柔斯一家带去了多大的压力,更让他命定的“妻子”安菲特里忒起了弑神之心。关于流言的散播,他是乐见其成的。 经过上次的修罗场后,他想了很多,发现当时之所以会闹到不欢而散,还是因为他太不懂女人,没有给足她们面子,让她们觉得难堪了。 不过没关系,他后面补救得就很好!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性别男,性取向男了,他和那些女神女妖有缘无分,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一定要分出个是非对错,那就是玩弄感情的他错了! 只要他把锅往自己身上揽,不让众女失了面子,相信她们也愿意好聚好散,不会再记恨他的薄情。 波塞冬很满意自己的补救方案。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在自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事实上波塞冬并非同性恋,他会用那样的方法回绝赫蒂,是受到网上冲浪看到的段子的启发,急中生“智”,实践运用罢了。但是他不会因此懊悔,因为从他进入这个神话世界开始,他就没想过在这样放纵而淫|乱的神界找到他一生的恋人。就让他打着光棍吧,母胎单身的这些年,他一个人也挺好。 然而令波塞冬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精妙的补救办法也是有副作用的。这副作用就是他刚刚送走了莺莺燕燕,又迎来了一大群男神男妖。 在此之前,波塞冬并没有男色绯闻,因为他一直很坚定自己的性向,对外宣称自己只爱柔软的女性的身体。如今他受到爱神阿芙洛狄特的指引,不爱娇花爱绿叶,怎么不让海洋里爱慕他已久的众男神男妖激动呢? 他们倒也没想和波塞冬修成正果,神明之间露水姻缘是很平常的事。他们只是馋波塞冬的脸,馋他的好身材,馋他的权势地位,馋他的财富珍宝。何以解馋?睡一觉就好了! 于是狂蜂浪蝶又向波塞冬席卷而来,而且男妖们更不要面子,更没有节操,他们甚至会丢掉波塞冬晚餐取而代之,以本体躺在餐盘里,向波塞冬抛媚眼,问他要不要尝尝自己的滋味。 波塞冬这才知道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按下葫芦又起了瓢。他别无他法,只能用滔天神力震慑他们,终于让那些春心蠢动的男神男妖收敛了些。但只要波塞冬身边一天没人,他们就有机会!吃惯了大鱼大肉的海皇不可能一直素着,海界众生都对此深信不疑。 波塞冬见无法打消众神对他的热情,只能故技重施,变作一尾黑色的小鱼,去广袤的大海里寻找片刻的安宁。 这一天,他如往常一般在海里游玩,忽然听见一阵陌生又熟悉的箫声。他心中一喜,循着箫声游过去,果然又遇见了那天见过的灰蓝色眼睛的男神。 他又在吹排箫,这一次不是坐着,而是站着。 他站起来,波塞冬才恍然发现他身材挺拔,特别是落在一条小鱼的眼里,就像一尊无可挑剔的巨大神像。 波塞冬游得更近一些,足以看清他吹箫时低垂的眼睑。他的神色那样冷淡,吹着悠扬的乐曲,就连那乐声也是冷冷淡淡的。波塞冬摇着尾巴,感受着海水里的神力波动,不由惊异。原来,这位男神竟然在用音乐凝聚海水中的神力,再把深厚的神力积聚到神体里。 众所周知,海水里蕴含着海洋的神力,但因为水流不尽,神力也很稀薄。不知名的男神用音乐凝聚神力,是很好的修炼神力的方法。但是看起来无欲无求的男神,竟然会想尽办法修炼神体?总觉得有些古怪的不相配。 就像波塞冬会被音乐吸引,深海里的鱼虾也被此处浓厚的神力吸引,游了过来,将不知名的男神簇拥。 很热闹的场景,然而站在热闹的最中央的男神却没有一丝情绪。 如果不是还有箫声徐徐传出,波塞冬会以为他真是一块雕得过分生动的石头。 一曲毕,那位男神收起排箫,热闹也即将散场。 鱼群没了神力做食物,兴趣缺缺地游开了。波塞冬却没有动。他浮在水里,望着不知名的男神,再次萌生出打破他的寂寞的念头。 在习惯独自生活以前,他也曾为家庭的变故辗转反侧,夙夜难眠。那个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够拉他一把啊!没有人不渴望阳光,他努力让自己活成阳光的模样,是不是也可以把自己的光芒分一点给这位男神呢? 就像斯库拉,当时如果他没有回头,没有关心她的眼泪,或许她将永世沉浸在困苦之中。 波塞冬给自己加油打气,决定主动一点,跟沉默的男神搭讪。 “你好。” 他摆了摆尾巴,咕噜噜吐出一串泡泡。 他没有化作人形,而是以小黑鱼的形态与那位男神展开交谈。 最近被围追堵截的经历让他知道,在贞洁自爱的人眼里他是灰扑扑的老鼠,在放|浪多情的人眼里,他却是块香喷喷的唐僧肉。那些人对他的看法,都来自他海皇波塞冬的身份和原身的过去,这一次,他不想被海皇的过去影响,替自己交个朋友。 此时此刻,他只是他,那个来自21世纪的普通人类。 乍然听见一句干巴巴的问好,安菲特里忒目光游弋,锁定在鱼群退去后孤零零的黑色小鱼身上。 “你好。” 意外的,看似冷漠的男神回应了他。 波塞冬有些高兴,他想了想,又说:“你的箫声很好听。” 第11页 安菲特里忒垂眸看着面前黑不溜秋的小鱼怪,不知道它想表达些什么。 波塞冬从安菲特里忒的沉默里读出了些什么,他想,这位男神看起来并不喜欢和他闲聊,或许他直接道明来意会更合适。 “其实,我想说,你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开心。或许……” ——你需要一个新朋友。 ——比如我。 波塞冬想要这样说,他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性格。在神界的这几天,学用咏叹调说话让他累得不行,在交朋友的时候,他只想简单点。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总要试试。 然而冷淡的男神这样答复他:“我没有不开心。” 波塞冬一箩筐的话都被他堵住了。 看着面前僵硬住的小黑鱼,安菲特里忒又补充了一句:“没什么能让我开心的事。” 怎么会? 波塞冬感到不可思议,海洋里有那么多美丽的景色,那么多新鲜的事物,像个巨大的宝库,看都看不尽。哪怕是在海里生活得久了,见惯了海里的种种,陆上也有新鲜好玩的事情等人去探索呀!怎么会没有开心的事情呢? 波塞冬忙道:“并不是啊,其实海界有很多有趣的事物。或许你缺个朋友,像我这样的,能带你领略海里的风景!” 他连珠炮似的说,说完了便要伸手向安菲特里忒示好,等他的“手”伸出去了,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一条鱼,又把胸鳍不自然地摆了摆。 安菲特里忒对此不感兴趣,良好的修养让他再次出声拒绝这只过分热情的小海怪。 “谢谢你,但我并不需要。” 他想,这应该是一只海怪幼崽。 只有幼崽才会有过分的热情,做一些无用的事情。 他捧起失落的小鱼仔,催动神力,送他前往浅水区。 “不要到深海来了,这里潜藏了许多危险。” 明明那样冷漠的拒绝了他,送他离开的动作又很温柔。 波塞冬被神力护持,游离了安菲特里忒身边。他回头看,还能看见蓝发的男神站在色彩斑斓的珊瑚丛旁,静静的站着,那样鲜亮的颜色都映不亮他对任何事情都缺乏兴趣的灰蓝色眼睛…… 第6章 桃花多多 被拒绝了。 虽然不是波塞冬期许的结果,但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像那样与世隔绝的男神,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或许,那位男神是享受孤独的,他不需要任何人带他走向热闹。 倒是他多管闲事了。 波塞冬想起自己那一厢情愿的热心,终于迟钝的感受到了一丝尴尬。但他很少让尴尬的情绪过夜,睡一觉起来,就把这段尴尬的经历抛在了脑后。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那位男神孤傲如云的模样。 次日,波塞冬有一场宴会要参加。大洋神俄刻阿诺斯新得了一件珍宝,邀请海界众神去品鉴欣赏。 睿智开明的大洋神是海洋的上一任主宰,波塞冬对他表示出了足够的尊重,带着贵重的礼物欣然赴约。 宴席上,波塞冬不免遇上几个“旧情人”。他牢记要让女士有面子的原则,风度十足地与她们举杯。女神们果然不再与他计较,虽然有个别女神脸上还透着几分不情愿,但都隔空与他碰了个杯,消泯了仇怨。 见状,波塞冬不由松了口气。他倒也不至于怕了这些女神,但是希腊神的心眼儿有多小,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能少结仇就少结仇,没有纠纷,宅得安心,不是一件好事么? 波塞冬把与人为善的原则贯彻到底,却没想到他的做法引起了一部分女神的不满。 涅瑞伊得斯聚在角落里。她们四十九个姐妹没有来齐,但是所有来赴宴的姐妹都不太高兴,小声议论着人群的中心,众神瞩目的海皇波塞冬。 “我的姐妹们,你们注意到了么?他还在用眼神勾缠着他的旧情人!” “要不是深知现在是秋天,我会以为春暖花开,花蝴蝶正忙着采蜜呢!” “他说自己喜欢男神是真的么?看他的样子,似乎仍是关注女神更多一点……” “嗤,花样频出也改不了他风流多情的本性,他哪里配得上我们的安?” 波塞冬浑然不知涅柔斯的女儿们看他有多不顺眼,他不太喜欢应酬,在宴席上转了一圈,便寻了个地方坐下默默饮酒。 众神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毕竟在漫长而无聊的神生里,像波塞冬这样活出话题的男神,总能带给他们很多趣味和谈资。但是今天的海皇殿下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与人笑谈时,分明还是往日那副恣意风流的模样,笑弯的眉眼间淌着多情的水波;但他在席上坐下后,周身的气质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好像由多情的春风化作了一颗星辰,隐匿在漆黑的夜幕中,洗尽铅华,不再锋芒毕露,却别有一番内敛文雅的味道。 众神擅用各种优美的辞藻,却难以形容出波塞冬的变化。 总之,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嘿,亲爱的忒提斯,我的好姐姐,你有在听我们说话么?” 忒提斯收回视线,看向她的姐妹们。她们因为声讨波塞冬,气得脸带薄红,像一朵朵绽放在枝头的粉蔷薇。她是姐妹中的领袖人物,她们都在等着她的发言。她们的目光那样灼烫,她知道,她们希望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一起厌恶波塞冬,为安菲特里忒抱不平。 第12页 但她没有。 她叹了口气说:“停止你们的批评吧,我的姐妹。既然你们不认为波塞冬能与安相配,就不该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你们的挑剔只能证明,你们相信父神的预言——有朝一日,波塞冬会成为与安并不相配的他的丈夫。” 几个姐妹闻言一怔。有反应快的想要抢着说话,被忒提斯制止了。她告诉她们:“我当然知道,你们是那样深爱着安,为他着想,才会看不惯波塞冬。但是你们的关注其实是安的压力,他并不喜欢听我们说起波塞冬,那会反复提醒他,让他牢记,他终有一日会以一个弱势者的身份被强者抢夺。” “不要再折损安的骄傲了,多相信他一点,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成为强者。” 忒提斯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无边的大海,那样温柔,那样包容,充满了积极向上的力量。 众姐妹把她的话听到了心里,结束了对波塞冬的批判,但是她们在心底保留了对波塞冬的看法—— 喜欢在花丛里飞舞的蝴蝶,总有一天会把翅膀折断在花蕊上。像这样的花心大色|魔,安是绝对绝对不会喜欢他的! 宴会结束的时候,波塞冬被众神簇拥着往外走,他是海界的主宰,海神们给予了他极高的尊重。他挥挥手不要众神相送,他刚刚喝了些葡萄酒,有些微醺,不耐烦跟他们玩那些客套的把戏。 与众神分别以后,波塞冬一招手,便有海豚游过来,要载他离开。正在此时,有个神色匆忙的男神从宴会厅里追出来,唤他:“波塞冬殿下,请您留步!”他没有称呼他为海皇,而是使了一点小心机,叫了波塞冬的名字,又用“殿下”这个称呼模糊掉自己的不恭敬,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别人亲昵。 宴会厅外,稀稀疏疏还有几位海神没走。他们不好表现得太八卦,该交谈的继续交谈着,该回家的继续往前走,只是交谈的神降低了音量,行走的神放慢了步调。他们都在等着吃第一手瓜,被他们视作“海界第一大瓜田”的波塞冬对此毫无所觉。 他回头,凭着前阵子做的功课,认出了追上来的男神。 “河神阿索波斯,你找我有什么事?” 波塞冬的本意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众海神证明:我确实是本尊没有出任何状况,你看,我都能认出你们每一个神!为此,他费尽心思,绞尽脑汁。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作为海皇,他本不必记住每一个神明的名字,因为无论走到哪个场合,都该是那些海神逢迎他。 阿索波斯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觉得波塞冬会记住每一个海神的名字,但是他记得他…… 这是不是说明,对于尊贵的海皇而言,他是特别的存在? 阿索波斯双眼放光,心里更有把握了。他殷切道:“波塞冬殿下,我最近新得了一件宝物……” 波塞冬一听见这个开头就头疼,莫非阿索波斯也要邀请他去鉴赏宝物?他对这种宴会并不感冒,因为这次赴宴大家都在看他,他都快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鉴赏宝物还是鉴赏他了! “抱歉,我最近比较忙。”波塞冬抢先一步,拒绝了阿索波斯的邀请。葡萄酒的酒精含量极低,但他不擅饮酒,此时也喝得晕乎乎了,只想散散酒气,回家睡一觉。 阿索波斯并不相信他的推托之词,他很清楚这位俊美风流的海皇忙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会在早晨出现在一个情人的面前,给她送一个早安吻;然后去另一个情人那里,奉上一颗晶莹美丽的珍珠;中午辗转陪下一个情人去海岸上晒太阳,接着在又一个情人的珊瑚花园里喝下午茶,最后找一个近期最喜欢的情人,与她共赴爱的温床。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拿下海皇这样的极品男神值得每一个游戏情爱的女神骄傲,她们常常会拿这些事出来说道,令偌大的海洋里飘满醋香。 但那是从前。 现在海皇殿下一个情人都没剩,他有什么好忙的? 当然,阿索波斯不会傻到戳穿波塞冬的话,他喜欢他还来不及,怎么愿意得罪他? 只恳切道:“波塞冬殿下,我不会耽误您多长时间,请您听我说几句话吧!” 阿索波斯眼神热切,如火星滚烫,被酒精麻痹的波塞冬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前些天我去了一趟秘岛,从一枚巨大的彩光贝壳里取得一颗珍珠,我想把它献给您……”阿索波斯不想再被波塞冬打断他的话,他说得很快,语速很急,神色却很淡然,丝毫不提秘岛的重重险阻和取得彩光珍珠的不容易。他想,懂得都懂,不需要他过分邀功,他要让波塞冬看到他低调的品质。 然而波塞冬不懂。 他并不清楚彩光珍珠与其他珍珠的区别,但他看出了阿索波斯的心思。 得,这也是他的追求者! 对付追求者,他有自己的一套。 送礼? 大可不必。 “谢谢你的心意,你自己留着吧。”他不经意地使用凡学,对追求者发起攻击:“我的宝库里有太多珍珠,没有盒子存放了。你将它送给我,只能使宝珠蒙尘。” 阿索波斯噎住。 波塞冬说得没错,他拥有着让所有海神都艳羡的巨大宝库,哪里缺这一颗彩光珍珠? 但那不单单是一颗珍珠,也是他的心意啊! 波塞冬是情场老手,他还不清楚彩光珍珠寓意着什么? 第13页 熊熊燃烧的爱火被浇灭,阿索波斯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他决定打破纱窗,把话说明白:“您的宝库那样庞大,可以存放各种珍宝,但是彩光珍珠不一样……”它代表他诚挚的爱意。 只要波塞冬愿意收下他,他可以和他一起日日擦拭它,让他们的爱情永不蒙尘。 但很显然,波塞冬不愿意。 他说:“你说得没错,我的宝库里确实还没有彩光珍珠。谢谢你提醒我它生产于秘岛之上,如果我需要这种石头,我会自己去取。” 可以说非常直男了。 几个八卦的男神面面相觑,心中纳罕。 怎么回事? 真是阿芙罗狄忒晃动金腰带,取走了他狂热的爱意? 这世上竟还有海皇波塞冬不接受的爱意! 波塞冬并不知道他在众神的眼里到底有多“随便”,告别了失魂落魄的阿索波斯,他坐上了海豚拉的车,折返海皇殿。 一路上,波塞冬把海洋里的美景尽收眼底。 他又想起了那位灰蓝色眼睛的男神,他翻遍了记忆,都没找到那位男神的影像。 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就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开心…… 波塞冬打了个酒嗝,任葡萄酒的清香进一步侵蚀他的神经。忽然,一朵绿色的烟花落进他的眼底。他眨了眨眼睛,又一朵烟花炸开,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望着不远处正被凶猛的鲨鱼追得到处乱窜,齐喷烟花的小鱼,心里有了主意。 他拍拍海豚的背脊,催使他的圣物冲过去,驱散凶恶的鲨鱼,夺走它的猎物。 鲨鱼张开巨口,正要吞吃猎物,就见海皇不做人了,居然抢他一头弱小可怜的鲨鱼的猎物! “走了,另外去觅食吧。” 他说,一双笑眼弯弯,醉意朦胧,仿佛有薄雾弥散其中,足以让人迷失心魂。 鲨鱼沮丧地摇了摇尾巴,只能另寻食物。 波塞冬又吩咐那群烟花鱼跟好他,不准到处乱游,然后拍拍海豚光滑的背脊道:“走了,海豚,带我去找他。” 第7章 没有撒谎 要在茫茫大海中找一个不知名的男神,这绝非一件容易事,何况被他随手拉来的海豚并不知道他到底要找谁。 如果波塞冬意识仍旧清醒,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此刻他醉意上头,只想乘兴而为,他要带这群烟花鱼过去,让那位不知名男神看一场大海里的烟花绚烂。 波塞冬找了好久,久到他的酒渐渐醒了,但他始终没有找到安菲特里忒。 入夜的海水更凉了,波塞冬撩起水花,泼在微微泛着醉红的脸上。水珠顺着他面部的轮廓往下滑,亲吻在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酒醒以后,波塞冬不由懊恼,他在做什么?用自己的热情去绑架别人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不应该这样做! 他抓了抓头发,叹息一声,想要告诉海豚,接下来请送他回海皇殿。 就在此时,一抹深蓝色撞进波塞冬的眼帘。有着一头深蓝色卷发的男神俯身从礁石群中拾起什么东西,他背对着波塞冬,让人看不真切。但是波塞冬知道自己没有看错,那就是他要找的男神! 刚刚升起的放弃的念头轻易被打散。波塞冬心想,既然有缘遇见了,哪怕不能成为朋友,也让他把这场烟花放完,不负此行的初衷! 他跳下海豚车,大步向安菲特里忒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人身,又变作一尾小黑鱼,欢快地拨水,游到安菲特里忒近前。 “嗨,又见面了。” 安菲特里忒刚从松软的细沙里摸出一枚珍珠贝,便听见一个清亮的男声。他下意识握住手中的贝壳,循声望去,金尾巴的小黑鱼已经凑到他的面前:“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安菲特里忒把贝壳握得更紧了,他微蹙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波塞冬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见他沉默,又道:“今天会遇见不是巧合哦,我在找你。” 在沉默的安菲特里忒面前,波塞冬觉得自己像个嘚啵嘚啵的话痨。他说了三句,终于得到了安菲特里忒的一句回应:“你找我有事?” 波塞冬一脸严肃:“有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陌生的男神不可能从乌漆嘛黑的鱼脑袋上看到认真的表情,只能继续嘚啵:“我今天偶然看到了一种鱼,那种鱼会喷发出绿色的光点,就像一朵朵炸开的烟花——你见过烟花么?唔,总之,那个景象很美很美,我想分享给你看!” 安菲特里忒听完波塞冬的描述,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鱼了。他常年生活在海洋里,什么样的海洋生物没见过,哪里需要一只幼年小海怪和他分享自己的见闻?然而对上小海怪亮闪闪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果被他拒绝,这只满脸写着期待的小海怪会哭吧? 安菲特里忒见过年幼的小海神哭泣的样子,哄都哄不好,很麻烦。 安菲特里忒思考着,他面沉似水,眼神疏淡,怎么都不像会答应的样子。 波塞冬又失落又不服气,他费了那么多心思找到了他,一定要让他看看才行!他想去拉安菲特里忒,游近一些才想起自己现在是条鱼,琢磨片刻,想出一个好办法。 安菲特里忒仍在沉默,忽然感觉衣袖动了动,小黑鱼咬着他的衣摆,轻轻拽了拽,像在撒娇。 第14页 “走吧,跟我过去。” 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洒满了碎星星,安菲特里忒几乎要被星光迷了眼睛。 看就看吧,反正只是生活中最无聊的情景,他见多了。 就算小海怪不跟他分享,他也会在不经意间遇到。 衣摆又被扯动几下,安菲特里忒敛眉道:“你领路。” 小黑鱼游在前面,安菲特里忒趁机把手里的贝壳丢掉。 “咕咚”一声,贝壳陷进海底的细沙里。 波塞冬疑惑地回头,就见安菲特里忒跟着他,神色疏懒,但是没有反悔的意思。 他很高兴,不再计较那些旁枝末节,带着安菲特里忒游向他安排烟花鱼等候的地方。 他把烟花鱼安排得明明白白,周围要空旷,没有会发光的珊瑚和水母,好让安菲特里忒看清烟花绽放的模样。然而,他游了几米,拐过礁石群一看——他的鱼呢??? “怎么了?”看出波塞冬的僵硬,安菲特里忒难得好奇。 波塞冬难以置信:“……那群烟花鱼,不见了!” 看他的反应,安菲特里忒不难猜到他有对那群烟花鱼做出安排,所以才会在烟花鱼游走以后这么惊讶。要限制一群鱼的行动,对于一只海怪并不困难,但如果他没有保护那群鱼的意识,那么鱼群遇到危险,还是会本能地逃跑。 安菲特里忒心里有了猜测。 他不想哄哭泣的小海怪,所以他得帮帮他。 安菲特里忒的神力铺开,他的感知范围不断扩大,终于在南偏西的方向发现了那群正在逃跑的烟花鱼。 “南偏西,走。”他提示波塞冬。 波塞冬在他动用神力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也怪他还没有完全熟悉海皇的技能,其实他也会神力感知。听安菲特里忒指引他,他把鱼尾一甩,豪气干云:“追!”硬生生把神话故事演绎出了几分武侠风采。 然而波塞冬空有一颗少侠心,妄图能飞檐走壁,事实上他现在扮做一条小鱼,哪怕再卖力去游,游速都快不起来。 眼看着他吭哧吭哧地追,却和烟花鱼群的距离越拉越远,就是平时没什么情绪的安菲特里忒都无奈了。他叹息一声,朝波塞冬伸出双手:“到我掌心来。” 波塞冬:“?” 只听安菲特里忒淡淡道:“我带你走。” 那一刻,波塞冬是高兴的。 他看人的眼光一直不错,没想到换个世界,看神也一样好! 看看他选中的未来挚友,性格是冷淡了点,行为是孤僻了点,但其实温柔体贴一级棒! 波塞冬单方面宣布他们是朋友了,他一定会搞定他的! 久等不到波塞冬游过来,安菲特里忒抿唇,眼睑低垂:“不需要的话,就赶紧追——你太慢了。” “要!要的!”波塞冬反应过来,不愿错失这个与挚友亲近的机会,连忙窜到他的掌心里,乖乖窝好。 小黑鱼乖乖窝在掌心,鱼尾像小扇子似的扫呀扫,微痒。 那一刻,安菲特里忒的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情绪,好像悄然开了一朵花。 是高兴吧? 安菲特里忒收拢双手,把波塞冬虚虚拢在他的掌心,然后化出一条鱼尾,奋力往前游,不过瞬息就追上了正在捕猎的鲨鱼。 波塞冬从他的掌心里游出来,一看鲨鱼亮出森森白牙就气得不行。 “又是你,看把你出息的,找不到别的猎物了?又来追这群烟花鱼!” 他游到鲨鱼面前,狠狠甩了它一尾巴。他气急了,没顾上看安菲特里忒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安菲特里忒重新把鱼尾变成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按说波塞冬变成小黑鱼以后的小身板,对于鲨鱼而言堪比蚂蚁对上大象,造不成任何伤害。但是波塞冬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不是变成鱼就真的是鱼了,他可以使用神力!他把神力灌注在鱼尾上,狠狠一甩,竟把鲨鱼抽得发出受伤的小狗似的惨叫。 那头大鲨鱼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波塞冬抽完以后,看看鲨鱼的反应,再看看它的体型,也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认错鲨鱼了? 咳咳,就像西方人认不清东方面孔一样,他一个普通人类分不清鲨鱼的不同也是很正常的事。 波塞冬努力为自己开脱,但是看鲨鱼那委屈的模样,还是一阵心虚。 “对不起啊……” 他又凑上去,鲨鱼反射性要躲,又不敢躲,那双黑豆眼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然后,它感觉小黑鱼用鱼鳍碰了碰它的皮肤,轻轻的,痒痒的,好像蚂蚁在大象身上吹了口气。 波塞冬给了它一道神力,帮它消弭了痛楚,还强化了体魄。 “这是赔礼。” 大鲨鱼得了甜头,大方的原谅了他。 安菲特里忒静静看着波塞冬与鲨鱼互动,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真是一只冲动又天真的小海怪,但是比起那些幼年期的海神,稍微没那么惹人厌烦…… 波塞冬送走了大鲨鱼,指挥着烟花鱼向安菲特里忒游去。他兴致勃勃,冲安菲特里特大声说:“请好好欣赏这场表演吧——” 烟花鱼在两次大逃杀中几乎掏空了身体里的磷,单凭它们自己是无法再释放出绿色烟花的,而且它们的“烟花”本来就是一种应激反应,只有遇见敌害的时候才会释放。但是这一次波塞冬考虑得很周全,他提前给它们结了“演出费”——他分给它们一股深厚的神力,激起它们体内的应激机制,令它们喷出了朵朵烟花。 第15页 夜幕低垂,海水暗蓝,时间正好。 四野空旷,没有遮挡,空间正好。 绚丽的烟花在安菲特里忒的眼前炸开,他依照波塞冬提供的观看须知,没有眨眼,一错不错地看着。点点绿光点亮他灰蓝色的眼睛,暗下去,复又点亮,在他的眼底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 波塞冬见安菲特里忒看得专注,忍不住高兴:“怎么样,怎么样,看了这场烟花,有没有觉得开心起来?” 安菲特里忒望着四散游去的烟花鱼,沉默片刻,答道:“没有。” 怎么会?! 波塞冬不敢置信,瞪圆了眼睛。 被他注视着,安菲特里忒的眼睫毛颤了颤。 他说的是实话。 这场烟花鱼的表演并没有让他高兴起来。 但是小海怪的种种表现……让他有点开心。 就一点点。 他没有撒谎。 第8章 深海阳光 坦白说,听到安菲特里忒的答案,波塞冬感觉挺失望的。毕竟是花了心思找人,又费了力气追鱼,最后换来一句“没有”。 但他从来不会让沮丧在心里停留太久,他开始反思,是不是烟花鱼的表演不够吸引人?毕竟对于一个海底的土著来说,可能多多少少见过烟花鱼释放磷的情景,自然不如他这个大陆人初次见到那样惊艳。 但是没关系,他不气馁:“你不喜欢这个,那我下次再给你分享别的!” 安菲特里忒的眼里掀起微澜,他望着执拗的小黑鱼,没有说话。 波塞冬再接再厉:“你看,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他有些期待,又觉得不能期待太高。 果然,安菲特里忒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波塞冬有些失落,又告诉自己,机会多得是,以后他们还会见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总会知道的! 气氛在此时凝滞,浮游的水母飘过来,亮着微光。 “安。” 安菲特里忒的声音打破寂静,他说:“你可以叫我‘安’。” 安菲特里忒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小黑鱼的眼睛,他看着他的眼睛被水母的微光照亮,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仿佛漆黑的夜空升起两颗璀璨的星子。 “很高兴认识你,安!” 他看起来确实很高兴。 安菲特里忒没有那样强烈的情绪,但是他有被他的情绪感染到。 ——感觉和他相处,很轻松。 他难得主动,问:“你呢?” “啊?”波塞冬没有反应过来。 神色疏冷的男神垂下眼睑:“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但如果下次见面,我叫不出你的名字,我想,那会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波塞冬头一次听见安菲特里忒说这么大段话,而他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问他的名字。 ……其实说得简单一点也可以啊。 波塞冬始终无法习惯希腊神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安菲特里忒复又抬起头来,他看着他,眼神冷冷淡淡,波塞冬却隐隐觉得,他似乎在等他的回复。 他脱口而出:“你叫我‘冬’就好!” 他不愿意以“波塞冬”的身份和安交往,也无法把自己的中文名字说出来——中文的发音对于这群希腊神而言太过奇怪。他选择了波塞冬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他作为人类时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当安和他对话的时候,他就能穿越时间空间,展现真实的自己。 “冬。” 他用低哑的声音叫他,把他的名字也染上了倦怠。 波塞冬愣了愣,浑身过电似的酥麻。 他反应过来,感觉有点糟糕,他是不是还没有醒酒?不然怎么会晕乎乎的。 他说:“安,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该回去了。” 时间不早了,他确实该回海皇殿了。今天喝了酒,他需要早点休息,明天才会有好精神。 安菲特里忒没想到一直表现得很积极的波塞冬竟然会在自己前面提出分别,他抿唇,没有回答。 波塞冬想约他下次见面,还没开口,就听他说:“冬,在你回去之前,请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回礼?” 回礼? 什么回礼? 波塞冬直接问了出来。 安菲特里忒说:“你送给我一场烟花,我应该还你一份回礼。” 他语气淡淡,用了一个波塞冬不是很喜欢的词语——“应该”。 什么是应该? 好像并不情愿,又不得不这样去做。 波塞冬有些不高兴了:“我跟你分享烟花鱼表演不是为了你的回礼。” “我知道,”安菲特里忒说,但他仍然坚持:“但是礼尚往来,我应该回馈你。”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拗!”波塞冬瞪他,“我拿你当朋友,你非要和我撇得这么干净?!” 不是的。 安菲特里忒无声否认。 他不是为了撇清关系,只是想借着“回礼”和他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他喜欢和小海怪相处时轻松的氛围,他希望下次见面能早一点。 安菲特里忒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内心,但他看出小海怪不高兴了,他想了想,说:“你误会了。礼尚往来不是为了撇清关系,而是为了保持联系。” 第16页 波塞冬愣愣地吐了个鱼泡泡。 泡泡在海水中升腾,升到半空,“啪”一声破了。 安菲特里忒的睫毛微颤,他说:“我理应给你一份回礼,但我没觉得这海里有什么稀奇的。你喜欢什么可以先想好,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去替你取来。” 波塞冬眨了眨眼睛,如果他没有理解错,安这是在约他下次见面? 波塞冬笑了起来,笑意盈满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闪闪亮亮,像最剔透的紫水晶。 他很满意安的反应。上次见面还对他不假辞色的男神,现在会主动约他见面了,这是不是表明了安对他的认可? 波塞冬感觉自己距离收获挚友又近了一步! 安菲特里忒被波塞冬笑得不自在,他避开他的视线,说:“你要是还没想好,可以回家好好想一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 波塞冬摇摇尾巴,迫不及待地接话:“就明天吧,我们明天见!明天我们早一点碰面,时间充裕些,我们可以一起在海里探索!” 安菲特里忒喜欢听他用“我们”这个词语,好像他们很亲近。听到最后,他又有些无奈。 果然还是只小海怪,竟然把生活当作探索。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精神,他才会活得如此自在吧? 安菲特里忒想。 他和波塞冬约定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又跟他确认回家的路途是否安全,并表示如果波塞冬有需要,他可以送他回家。 波塞冬被他的体贴感动,但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遂拒绝了安菲特里忒的善意。 两人分别,波塞冬回到了海皇殿。 月光已经铺满海面,盈盈水波荡漾着。海底看不见月色,但是疲倦的海底生物也纷纷陷入了睡眠。 波塞冬的神殿外还有几个男神等候着,他们的毅力让人感动,但是不好男色的波塞冬选择拒绝。他泰然从他们面前游过,游进了海皇殿。 小黑鱼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小黑鱼什么都不知道。 最近这段时间,无数狂蜂浪蝶确实让波塞冬苦恼。但是当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想到从明天开始他就有小伙伴了,曾经那些寂寞的迫于无奈不能宅在神殿的情绪都变成了兴致勃勃。他闭上了眼睛,满怀着期待奔赴睡神修普诺斯编织的美好梦境。 第二天,波塞冬起得很早。他洗漱完毕,换好衣裳,海怪们鱼贯而入,为他端来了丰盛的早餐,同时带来了海神格劳科斯求见的消息。 波塞冬本来是不愿意见他的。对于每天等候在殿外的追求者,他始终保持着拒绝见面的态度。他不清楚格劳科斯的来意,但他不愿意打开这道口子,让其他神明海怪看见希望。 他毫不怀疑,一旦他的态度稍微软化一些,那些敢往他餐盘里躺着的海怪就敢往他床上爬! 海怪把他的回绝带了出去,又把格劳科斯的话语带了回来。那位海神并没有放弃争取,他向波塞冬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并非为情爱而来,而是发现他的故乡,博奥提安的沙滩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阴翳,能把金色的细沙变成块状的黑土,再往海洋的方向蔓延可能影响到海洋的环境! 波塞冬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既然继承了海皇的财富地位,自然也要替他承担责任。来自21世纪的他很清楚海洋污染可能带来的危害,他不能坐视不管。 波塞冬让海怪把格劳科斯叫进来,他原本觉得自己起得太早,等待的时间太漫长,现在却庆幸自己起得早,只要他处理得够快,不会耽误他和安见面。 海皇殿外,珊瑚的彩光照亮几位男神英俊的面孔,他们的表情也像珊瑚的颜色那样缤纷多彩。 海怪出来传话,请格劳科斯进去的时候,他们才刚刚结束了一场唇枪舌战。彼此懒得搭理,犹带低气压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传话的海怪,把他看得一个哆嗦。 要说争执的起因,是一份用红丝绒礼盒包装的礼物。一位男神捧着它,珍之爱之,又带着点势在必得的骄傲,似乎对他准备的那份礼物信心十足。 另外有一位男神先来,看见情敌,本着打击情敌的原则,嘲笑他不懂海皇殿下的心:海皇殿下才拒绝了阿索波斯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那颗彩光珍珠,哪能看上他如此寒酸的礼物? 准备送礼的男神脸上挂不住,与他争执起来,笑话他两手空空,看起来更加寒酸。 后者只是轻蔑一笑,笑他不懂。但凡是个男神,谁不爱鲜活的肉|体?他不需要带什么礼物,他英俊的相貌,健硕的身材就是他对海皇殿下最好的取悦。 前提是,波塞冬愿意接见他。 然而两位男神争得你死我活,扭头一看,海怪竟然走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格劳科斯的面前,说海皇殿下要请他进去。 这么多天来,海皇殿里哪里接待过几位神明? 凭什么是格劳科斯,凭什么不是他们? 两位男神难以接受,其中那位说话刻薄的男神甚至说出了“他原本只是个普通的渔夫,吃了神奇的药草才变成了海神,本性低贱,哪里配得上海皇殿下的高看”这样的话。 格劳科斯正要跟着海怪进殿,闻言动作一滞。他垂头,看了看自己逐渐熟悉的鱼尾,又看向两位梗着脖子的海神。他们并不因为自己那些失礼的话语而羞愧,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就是比他要高上一等。 第17页 格劳科斯攥紧了拳头,他扬声道:“感谢你的带领,或许我们可以走快一些,不要让海皇殿下久等!” 他说话间,余光落在两位男神的身上,果然看到他们脸色大变,又气又怒,英俊的面孔胀成了熟透的番茄,实在是大快人心! 格劳科斯更深的感受到了权势的重要性,哪怕只是借力打力,都能让他居高临下,从被欺凌者变成掠食者。他一定要搭上海皇波塞冬的东风,他对此势在必得! 在跟随俄刻阿诺斯学习预言术以后,格劳科斯的直觉变得十分敏锐。他凭着这个优势发现了财富与肉|体对于现如今称得上清心寡欲的海皇而言没什么吸引力,干脆另辟蹊径,从公事出发,引起海皇的重视。 果然,他成功了。 为了今天,他穿上了最华美的衣袍,把自己打理得光彩照人,他用最优美的辞藻叙述他的发现,企图让波塞冬感受到他的外表美和心灵美。 没想到波塞冬竟然真的改了性子,他一心只放在公事上,听了几句就听出了不对:“照你这么说,这件事情也不算严重,你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你可以试着去处理一下,要是做不好再来找我。” 格劳科斯:“……” 格劳科斯没想到,他费尽心思见到了海皇波塞冬,没得到他的青睐就罢了,还让他小看了自己的能力。 但他心有城府,没有表露分毫,只道:“海皇殿下如此信任我,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他表情诚恳,很能博人好感。波塞冬心里却惦记着时间所剩不多,他得赶紧去赴安菲特里忒的约。 格劳科斯还在向他示好:“海皇殿下,今天天气不错,沙滩上正适合晒太阳。博奥提安的山林里盛开着一种特别美丽的花,我愿摘下来送给最尊贵的您。当然,如果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博奥提安,相信您能看到更多更美的风景。” 格劳科斯无疑是俊美的,他说话时,含情的双目一直追随着波塞冬,片刻不移。 换作从前的波塞冬,可能会被他那样深情的凝视勾得忘乎所以,甚至不顾性别的问题,让他成为自己第一个男后宫成员。 但是现在的波塞冬对此并不感冒,他继续使用凡学攻击:“要说晒太阳,我最喜欢的还是奥林匹斯神山的太阳,那里鲜花也很多,博奥提安我就不去了。” 他直接搬出奥林匹斯神山,让格劳科斯无话可说,他就算再能夸,也不敢把博奥提安夸得比众神的居所更好。如此一来,可以省却一番劝说与推拒的唇舌功夫。 波塞冬又看了看时间,他有些坐不住了:“时间不早了,格劳科斯,你该出发了。” 格劳科斯站在殿上,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他不明白波塞冬明明接见了他,给了他一份殊荣,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再进一步?是他不够好看么?还是因为他曾经只是个区区渔夫? 格劳科斯又想起了那个真正牵动他心弦的海仙女,那位骄傲的海仙女已经为她的绝情付出了代价!辜负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的预言早就告诉了他,斯库拉会因为喀尔刻的嫉妒变成怪物——所以他在怎么追都追不到斯库拉的情况下,选择了利用喀尔刻报复她。 他的预言也告诉了他,波塞冬终将为一个名唤安菲忒里特的海仙女坠入爱河,他抢夺她,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为他生下后代,但他始终得不到她的心…… 多么了不起的海皇啊,他如此轻视别人的爱慕,他怎么想得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也会求而不得! 格劳科斯微笑着与波塞冬告别,眼里却写满了怨毒。 波塞冬完全没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传唤海怪送客。等人一走,他就变作一尾小黑鱼从窗口游了出去。 时间不多了,他不想让安久等,他得抓紧时间! …… 波塞冬到的时候,就见安菲特里忒坐在巨石上,他吹着排箫,声音冷淡而动听。 波塞冬游得急了,有些呼吸不过来。 安菲特里忒听见他呼吸急促,给了他一道充满治愈能量的神力:“你不用这么着急。” 波塞冬把气喘匀,坦白道:“我还好,现在不难受了。我游得快一点,才不会迟到。”他不想让安久等。 安菲特里忒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下意识道:“没关系,你如果迟到,我会等你。” 话毕,见波塞冬望向自己,他有些不自在,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能说是等你,无聊的日子都是这样千篇一律,在哪里都是一样。” 波塞冬却觉得不一样! “你得改变这个想法了!”他说。 安菲特里忒感到不解:“?” 波塞冬摆摆尾巴,故弄玄虚道:“因为现在——你有我了呀。” 深海里没有太阳,但是他可以做安的阳光,驱散他的寂寞,让他的生活变精彩! 第9章 象征爱情 安菲特里特:“……” 安菲特里特感觉小海怪这话有点奇怪,黏黏糊糊,像一块洒满蜜糖的甜糕,粘上衣服就甩不掉。但是他想,这也正常,他看那些年幼的小海神都是这么爱粘人。 作为被粘的人,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其他,但总之并不厌烦。 安菲特里忒按下这个念头,岔开话题,向波塞冬询问道:“你想好要什么回礼了么?”莫名的,他竟有些期待小海怪的回答,看看他又有什么“新发现”。 第18页 波塞冬却被他问得一愣,表情空白。 糟糕! 他昨晚只顾着高兴去了,完全忘了考虑这件事! 安菲特里忒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如果这只小海怪有想法,肯定会迫不及待地邀他一起去实现;他沉默了这么久,看来是还没有想好。 “你要是没想好,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安菲特里忒顿了顿,说:“既然没有目标,或许我们应该各做各的事情,等你有了头绪再碰面……”但现在已经见上了面,如果波塞冬有需要,他也不是不可以陪陪他。 安菲特里忒在表露自己的心意时,总显得不那么坦率。他的姐妹实在太多了,又过分在意他,这导致他的一言一行总是被多方位解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习惯了沉默,偶尔要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会有些言不由衷。 波塞冬还不清楚他的个性,话听了一半就急了,哪有刚见面就各回各家的道理? 他心里一急,忽然想起俄刻阿诺斯的宴会结束后,说要给他献上宝物的海神阿索波斯。阿索波斯当时说那宝物叫做“彩光珍珠”,产自秘岛。他的心里有了目标,抢话道:“我们去秘岛!” 安菲特里忒似乎有些讶异,波塞冬却觉得这个目标定得不错:“——就去秘岛,我们去采彩光珍珠!” 其实对于波塞冬来说,彩光珍珠倒是其次。他的宝库藏品丰富,珍珠比小男孩的玻璃弹珠还要多,确实不缺一颗彩光珍珠。 但是他想:没有男人不爱冒险。如果他们能去秘岛冒险,想必安也会觉得此行惊险刺激,十分有趣。同时,这也是他们增进感情的好机会。一举两得,简直不要太棒! 波塞冬越想越期待,恨不得马上就走。 安菲特里忒却挪不动腿。他眼神复杂,向波塞冬确认:“你确定……你想要彩光珍珠?” 小海怪知道彩光珍珠的寓意么? 波塞冬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是呀,你的回礼我确定了,就要一颗彩光珍珠!” 安菲特里忒:“……” 如果这话不是从小海怪的嘴里说出来,安菲特里忒绝对相信:说话的人是在撩拨他,向他索取忠贞的爱情。 彩光珍珠是只有生活在秘岛上的彩光贝壳才会孕育的,它们的形状往往是不规则的,却像一颗颗怦然跳动的心脏,当不同的光线照射其上,珍珠会呈现出不同的彩光,好看又浪漫。 曾经大洋神俄刻阿诺斯与妻子海之女神泰西斯就是凭着一颗彩光珍珠定情。俄刻阿诺斯在深蓝的海洋里,动情地向泰西斯表白:“我历经艰险,把我的心送给你,唯愿你往后神生,因为有我而多彩!” 此后,俄刻阿诺斯一直忠于婚姻,泰西斯也对他忠贞不二,两人真挚的爱情被传成一段佳话,彩光珍珠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那种寓意着“我爱你”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安菲特里忒微微拢眉,想要回绝波塞冬,让他考虑一下别的回礼。 不料波塞冬已经看出他的为难,他的热情减退,低声询问:“怎么?彩光珍珠不好取么?”他依稀记得阿索波斯似乎说过,为了取彩光珍珠,他费尽了力气。 如果太困难了,他也不想安菲特里忒赴险,便道:“那我不要彩光珍珠了,你也先别急着走,我们在海里散散步,你等我再想想。” 安菲特里忒:“……” 安菲特里忒看着小海怪眼里的小星星消失。他放弃了秘岛之行,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小海怪太懂事了,他反而不想让他失望。毕竟承诺会给他回礼的是自己,怎么能在他提出要求以后要他改口呢? 安菲特里忒抿唇,想了片刻,说:“我们就去秘岛,我给你采珍珠。” 波塞冬不知道安菲特里忒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但他仍旧忧心于秘岛的危险性——他看安菲特里忒不是个胆小畏缩的神,他会犹豫不决,肯定是因为秘岛上的危险超乎寻常! 波塞冬虽然继承了海皇的滔天神力,但他还不能熟练使用,他怕安菲特里忒托大,即使自己祭出三叉戟也护不住他。只道:“其实我不一定要彩光珍珠的,我们可以去做别的事情……” 安菲特里忒没有被他说服,只道:“我说了要给你回礼。只要你想要,我就替你取。” 波塞冬望着他,只见他表情淡然,眼神却是笃定的。 “在我面前,你不用退而求其次。” 那一刻,波塞冬真的有被苏到。 他单知道有些男人会撩,譬如原来的波塞冬,就能撩得那么多女神女妖心甘情愿地“共享”他,但他从不知道有些人的撩是男女通杀。 一直神色淡淡,不为外物所动的安突然拿出这样坚定不移的态度,只为了他的要求。这让波塞冬感觉自己很幸运——在这格格不入的异世界,他收获了一位真挚的朋友。 另一边,格劳科斯并没有如他所言,立刻赶赴他的故乡。他在深海最深处找到一个无人居住的洞穴,从怀里摸出一瓶神秘药水——那是他从坠入爱河的女巫喀尔刻那里得到的。 他将装着莹绿色药水的玻璃瓶砸在地上,绿色的雾气散开,化作一条条小鱼,绕着他游来游去。 他伸手一指,指向幽蓝的大海:“去吧,帮我找到安菲特里忒的踪迹!” 第19页 他下完命令,那一条条小鱼便争先恐后地游了出去,开始了它们的搜寻。 格劳科斯的报复行动已然开始。 他确实无法凭借武力战胜了不起的海皇殿下,但是他有引以自傲的预言能力。他很清楚海王波塞冬和海后安菲特里忒终将成为一对怨侣,他嘲弄多情的海皇得不到安菲特里忒的心,但其实他很清楚,这只是败者的自我安慰——至少波塞冬得到了人,他即使不是胜利者,但也不纯然是失败者。 但是现在,命运即将偏离它的轨道。他要借助预言的力量,让波塞冬连人也得不到。 “求不得”是世间最苦涩的果实。他在斯库拉那里尝过的,波塞冬也要尝一遍! 第10章 帅气逼人 格劳科斯的怨恨,波塞冬不得而知。 此时,两位男神正在赶赴秘岛的途中。安菲特里忒照旧把波塞冬拢在手心里,他的动作细致小心,给波塞冬留出足够的空间,呼吸顺畅,又不影响视线。波塞冬窝在他的手心,竟觉得十分安心。 秘岛在海洋的最中央,那附近尽是大大小小的漩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其中。海洋生物们都不敢靠近,以至于那附近虽然浪声喧天,但又显得格外冷清。 安菲特里忒绕着一个个漩涡游走,他动作灵活,像一条游鱼,哪怕漩涡再危险,都沾不到他的衣角。 波塞冬被他护在手中,一次次和危险擦肩,他对于自己这位挚友(波塞冬的单方面认可)也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没想到安竟然如此灵敏,在一个个足以吞噬巨鲸的漩涡间游动,也能做到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看来他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海洋“土著”是真的和自己不一样,估计当初他兴致勃勃请他看的烟花鱼表演,也是他看过无数次的。但是安从来没有对他的热情表现出一丝不屑,确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两位男神成功登上秘岛。秘岛不大,上面没有一棵树木,尽是死亡的珊瑚礁。那些本来应该存在于海底的珊瑚礁妆点了整座岛屿,好像海水费了良苦用心,用双手将它们托举,好让它们够着阳光,在骄阳底下发光。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在珊瑚礁中,那些五彩斑斓的珊瑚石几乎要亮瞎人的眼睛,只有潺潺流淌的河水那样澄净,与周围的缤纷格格不入。 安菲特里忒告诉波塞冬,彩光贝壳就在河里。 这一路的畅通无阻让波塞冬产生了一种错觉,可能阿索波斯在他面前夸大其词,事实上秘岛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危险。然而他并不清楚,危险就潜藏在那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河中。危险,总是会用平静做伪饰,妆点自己,等待猎物送上门来。 安菲特里忒深知秘岛上的危机在哪里,他没有掉以轻心,先用神力凝结出一个水球,抛在空中,把波塞冬放进水球里。波塞冬用鱼鳍碰了碰水球的壁,那水壁仿佛有弹性,往外戳出个尖尖,溅起一朵水花,然而丝毫没有破裂的痕迹。 安菲特里忒嘱咐他:“冬,你就在这里面等我,这个水球会保护好你。” 波塞冬:??? 等等!这和他设想的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走向好像不太一样! 波塞冬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安菲特里忒凑近它,认真地承诺:“等我半小时,我会把彩光珍珠给你采过来。” 良好的教养让安菲特里忒十分注重礼节,他和波塞冬说话的时候,都会与他对视。只是波塞冬在他面前都是以小黑鱼的形态出现,每每仰视着他,总难以看清他眼里的神采。 此刻水球漂浮在空中,差不多与安菲特里忒持平,波塞冬便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认真。当那双不染俗世尘埃的灰蓝色的眼睛变得认真,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那一刻,波塞冬险些以为安的眼睛在发光。 在他陷入怔忪的片刻功夫,安菲特里忒已经转身,毫不犹豫地踏进绿带似的长河中。 他的脚趾沾到河水的一刹那,静静流淌的河水骤然发出一声骇人的咆哮,震得珊瑚礁咔咔作响。河水激荡,猛烈地拍击河岸,一只巨大的怪物从水中拔起。它有着三个蛇头和一条长长的鱼尾,头重脚轻的模样,两位男神对上那六只幽冷的蛇瞳,能够清楚地看到其中迸射的敌意。 波塞冬变得警惕起来,他忧心忡忡地提醒道:“安,你要小心啊!” 安菲特里忒在怪物出现的时候已经迅速撤离河岸,严阵以待。闻言只回了波塞冬两个字:“放心。”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就像他的背影,并不瘦削,也不伟岸,但只是听着,看着,就能让人安心。 蛇怪开始动作,它把鱼尾往水里一拍,水花飞溅。当波塞冬把注意力投向它的鱼尾时,它的三个蛇头同时行动,吐出三枚冰棱。冰棱似箭,闪着寒光,直射安菲特里忒的心脏。 安菲特里忒也被它的佯攻误导,但他战斗经验丰富,并没有忽略蛇头的动作。当冰棱飞射而来,他反应迅速,好像漫步折花,劲瘦的腰肢一动,就躲开了其中两枚,还有一枚他以水筑的屏障去挡,发现那枚冰棱无法穿透屏障,心里便大概有了底。 蛇怪动作极快,波塞冬刚升起一点紧张的情绪,就被安菲特里忒的轻松自如给打散了。 不说什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单看安的迎战态度,他也该相信他! 安菲特里忒让蛇怪先攻,一个回合下来,他已经估计到了蛇怪的深浅。他把手掌一张,掌心凝起一团深蓝色的神力。那神力落在他的掌心十足的乖巧,好像纯然无害,当他手腕一翻,将神力掷出,它便有了锋芒,化作一片片水刀,将蛇怪的身体割裂。 第20页 他就那么从从容容地站着,微风掠过他鬓角的碎发,显然极慵懒,极安然。要不是亲眼所见,波塞冬根本无法想象,就是这位男神刚刚动用了杀招。他的水刀那样多,那样锋利,完全不给对手活命的机会。 波塞冬正为安菲特里忒的水刀惊叹,孰料那蛇怪被水刀切得七零八落的身体竟在下一刻重新组合。它在小河里疯狂扭动,张开的猩红的蛇嘴里射出更大的冰锥,要刺透安菲特里忒的水屏障。 安菲特里忒拧眉,用水刀去应对,化守为攻,把冰锥削成雪花似的薄片,剩下的水刀继续追击,扎在躲闪不及的蛇怪的身上。 那蛇怪猛然一震,发出一声嘶吼,然而它被水刀扎到的地方很快又恢复了平整,好像清风掠过水面,风过无痕。 这是怎么回事? 波塞冬不解。 无论安菲特里忒的水刀多锋利,他都无法对蛇怪造成实质伤害,相反蛇怪的攻击虽然不强力,但却防不胜防,安菲特里忒如果继续这样应对,是不可能获胜的,相反他会被疲惫拖垮,最终因为应对不及时而受伤。 一定有哪里不对。 水球里的波塞冬还在冥思苦想。 他不相信蛇怪是无解的存在,它一定是有弱点的,只是他们还没发现。 战斗已经持续了五六个回合,波塞冬的目光在安菲特里忒和蛇怪的身上反复来回,终于发现了不对: 那只蛇怪看似凶狠,实际无论它的动作有多大,它始终没有离开河水。另外,每当它受伤的时候,伤口处总会亮起粼粼微光,那不是它的妖力效果,而是河水在流淌,在给他补给——只要河水不断流,它就是无敌的存在! “安,截断河水!”波塞冬出声提醒。 他虽然发现了河水的问题,但他毕竟不是局内人,无法替安菲特里忒判断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截断河水。但他放心他。秘岛一行让他看到了安的战斗能力和战术素养,他不会输。 果然,在他提醒以后,安菲特里忒立刻会意。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排箫,那是他们初见时,他看他吹奏的那把。波塞冬正不解其意,就见安菲特里忒扬手一掷,排箫被他准确无误地砸向小河的上游。那把排箫在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大,变大,大到像一堵城墙,堵住了潺潺流动的河水。 波塞冬看着面前神奇的一幕,尽管他已经努力适应了神话世界的生活,还是会为这种神迹惊叹。他望着那把排箫,排箫上音管组接的痕迹纤毫毕现,然而没有一滴水能够从其中通过。波塞冬没想到一把排箫也能成为武器,他本想着给安菲特里忒带去新鲜的生活,然而结果却是安菲特里忒让他大开眼界! 河水被排箫阻断,但是阻断的时间有限,当河水溢出河道,四处蔓延,总会与下游的蛇怪汇合,重新合为一体。安菲特里忒选择速战速决,他的双手间神力不断激荡,化作一把巨大的剑,猛然向蛇怪削去,那蛇怪被神力压迫,完全失去了躲闪的力气,只能直愣愣地望着冰冷的剑锋,直到它被巨剑分割成几块,化作巨大的水浪砸进河道里。 河水重新恢复平静,安菲特里忒走上前去,在河底打开一个彩光贝壳,取出其中晶莹剔透的珍珠,握在手上。 柔柔的河水托着他的衣袍,好像信徒的膜拜,又像少女的仰慕,舍不得他离开。然而安菲特里忒毫不迟疑地转身,涉水而上,他的衣袍微湿,沾在他两条矫健的长腿上,透着几分性感,他的面孔却那样冷淡,在矛盾中显现出一种别样的美。 波塞冬看得有些呆住。 安菲特里忒行走在阳光下,他的背后是色彩斑斓的珊瑚礁,脚下在阳光遍洒而成的碎金子,指缝间还捏着一颗彩光珍珠,然而那些颜色再抢眼,都不及他眼底的从容,那样灿烂夺目。他看向波塞冬,沉声道:“你要的彩光珍珠,我替你取来了。” 河水不断冲撞在排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波塞冬的耳朵里也塞满了闷响。 ——安也太帅了吧! 他想。 第11章 暴露真容 然而不过瞬息,河水不死心地重新翻腾,卷起狰狞的水蛇,再次袭向安菲特里忒。 安菲特里忒面向着波塞冬,后背的弱点暴露无遗。 波塞冬见状,惊呼出声:“——小心!” 那一刻,他没有太想多,行动快过脑子,撞破了安菲特里忒变出来的水球,化作人形,掷出一道神力。他并没有什么战斗的意识,当时只是凭着直觉,砸出一个巨大的神力球,要将蛇怪的身体砸碎。然而有人在他前面出招,回手几枚水刀,哗哗哗搅碎了河水。 安菲特里忒没有回头,他那样轻描淡写,只是扬扬手,就击败了敌手。 原来,他并不像波塞冬以为的那样,疏忽大意将后背留给敌人,他是足够警惕,也足够对自己有信心。 他收拢修长的五指,排箫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回到他的手中。他的身后,被阻拦的上游的河水决堤似的爆发,轰隆隆地往下流。秘岛上传来阵阵剧震,他浑不在意,只看着波塞冬。 波塞冬在他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变回了人形,深黑色的长发松松扎在脑后,紫罗兰色的眼睛难得流露出些许无措,宽松的希顿在他腰间一束,自然散开的下摆间能够看见蜜色的健康的皮肤,全然是多情的海皇波塞冬的模样。 第21页 ……他的小马甲,就在这情急之下,被他脱掉了? 波塞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反倒是安菲特里忒的表现要更镇定些,他看着波塞冬,深深地看他:“你果然不是小海怪。” 他起初会以为他是小海怪,是因为他扬声说话时声音清亮,行事作风也是不同于海界众神的天真热情,但是在进一步相处中,他发现他观察仔细,能够在战斗中提醒他,又不像是年幼的海怪能有的本事——虽然海怪的幼年期很长,但他们成长得很慢,并不能在幼年期得到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眷顾。 此时,波塞冬向他强有力地证明了他的推测无误。 可是,他为什么要扮做小海怪接近他呢? 安菲特里忒不为波塞冬俊朗的相貌所动,他的眼神里带上一抹审视。 波塞冬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变化,他不喜欢安在看他的时候,眼里出现这样的神采。他才刚刚和安建立起友谊,现在就要结束了么?想到安才刚刚为了给他采一颗彩光珍珠,身赴险境,他又觉得自己不该瞒他。或许,他应该主动一点,将一切解释清楚,或许安能够谅解他。 “对不起,安,我不是刻意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说话时,还是那样心无城府,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隐瞒身份的事实。 安菲特里忒觉得自己应该更警惕,因为他想不到什么理由,使面前黑发的成年海怪隐瞒自己的身份,化作一条小黑鱼来和他结交。但是他在听到波塞冬主动解释时,心里竟不由得一松,尽管理智不允许,但是情感上,他愿意听他的解释。 波塞冬没有错过安菲特里忒的眼神变化,他仿佛受到鼓舞,精神一振,然而要他组织语言,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只是不想你怕我。” 在众神的眼里,他不是21世界那个不知名的宅男,而是海界最尊贵的掌权者——多情的波塞冬。他不想自己的接近在安看来是居心叵测,因为那头种|马除了在追求爱情的路上,其他时候绝对不会拿出他的热情。根据他几次与安的接触,他相信安不会稀罕波塞冬的爱情,他只会对色魔海皇敬而远之。 他不想他的一番真诚相待,到了安的眼里,都变成了见色起意。 然而,安好像没有认出他。 他听见安说:“你有什么好怕的?” 显然,这个解释在安菲特里忒那里无法通过。 波塞冬有些呆愣,他看向安菲特里忒,试探性道:“……你不认识我?” 安菲特里忒皱眉,误会了他的意思:“如果你给我的名字是假名的话,那我确实不认识你。” 波塞冬:“……” 波塞冬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末了陷入更深的纠结中。 安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海皇。 其实这没什么奇怪,斯库拉也不认识他。 就像一个国|家的所有臣民不可能都认识掌权者,这是极正常的事。 放在淡泊一切的安的身上,也完全不奇怪。 那么——他还要不要坦白自己的身份? 在波塞冬犹豫的时候,安菲特里忒已经有些不快了。他很少有不高兴的时候,他的不快与快乐一样稀有,很少会左右他的情绪。但他不喜欢波塞冬这样,最会唠叨的小海怪有什么不能解释?此时的沉默难道是在想着怎么编话来哄他? “如果你不想解释,那就到此为止吧。” 安菲特里忒说着,扭头要走。 波塞冬惊了,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解释! 安菲特里忒走出一步,两步,三步,还没有听见波塞冬的挽留。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他想,怎么会有这样不诚心的小海怪,就连编谎话都那么慢。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多半再难遇见他了。 ……他,会不会伤心呢? 安菲特里忒顿了顿,想起自己还没有把彩光珍珠给他,便回过头去,要把最后的承诺兑现。 孰料他一回头,就被波塞冬拉住了衣袖。 “‘冬’不是假名,你这么叫我,我很开心。” “我和你交朋友,是认真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很像,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在身份上确实对你有所隐瞒,你好像并不认识我,请允许我卑劣的不向你介绍,我……” 波塞冬说话时,是他在安菲特里忒面前表现出的一贯态度,像放连珠炮似的,叭叭个不停,但是每一句都是真诚,配合他认真的眼神,更是足以拿到满分。 安菲特里忒打断了他的话。 他用修长的手指抵住唇瓣,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你既然都说了要隐瞒身份,那就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可能我就猜到了。” 波塞冬张大眼睛,有些拿不准安菲特里忒的态度。 只听安菲特里忒说:“我也从来没有向你表明自己的身份,所以我也不会在身份问题上要求你的坦诚。” 就像他也不喜欢以“海中长者涅柔斯的儿子”这个身份去介绍自己,他能够理解波塞冬的隐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损害别人,就值得被尊重。 波塞冬没有想到,安菲特里忒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他明明看上去很在乎他的欺瞒,然而把这件事情放下的态度又那样轻轻松松。 第22页 这就是安的温柔吧? “……那,我还是你的朋友么?”波塞冬试探地问。 安菲特里忒垂下眼睑,语气冷淡又疏离:“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并不是我的朋友。” 波塞冬有些失落,他感觉秘岛上的风好冷,他不知道该怎么得到安的认可。 只听安菲特里忒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语气,话里话外却藏着几分别扭:“——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做朋友。” 波塞冬的眼眸里瞬间迸射出亮光,他一蹦而起,攀住安菲特里忒的肩膀,一副和他哥儿俩好的模样。 “安,我真高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波塞冬陷入了喜悦中,完全忽略了两人此刻的亲近。安菲特里忒却没有错过波塞冬发间淡淡的花香。人形的冬与他身高相近,完全是成年男性的体魄,此时与他攀在一起,这样亲密,肢体接触的地方都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在互相传递。太亲密了,安菲特里忒有些不适。 他见过姐姐们的“朋友”,她们会拥抱,会贴面吻,好像比这个动作更亲昵,但又不像这样放肆,哪怕在表达亲近的时候,她们的动作也是优雅的,美丽的。冬的反应却不一样,他像只撒欢的小狗——安菲特里忒曾经在海岸上见过那种生物,摇头摆尾,热情洋溢,能给人带来暖意。 安菲特里忒不适地拨开了波塞冬的手,他的眼神不自然的微微动了动。等到肩膀上的热源离开,他又不满足了,想了想,试探地把自己的胳膊搭起来,圈住波塞冬。 波塞冬被他猛地一扣,一脑袋栽在他的下巴上。 “咚”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波塞冬急着确认安菲特里忒有没有受伤。 安菲特里忒却保持着圈人的动作,姿态僵硬地说:“礼尚往来。” 波塞冬有点懵:“……需要我给你撞回来么?” 安菲特里忒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想,他摇了摇头,又问:“这是朋友间的礼仪么?”他紧了紧抓着波塞冬肩膀的手,手上有些微的汗湿。 波塞冬这才发现素来冷淡的男神似乎在犯呆,他失笑道:“……攀肩膀是,撞下巴不是。” 安菲特里忒感觉自己收到了暗示,刚才确实是他没有学好。 他低咳一声,道:“我记住了。” 第12章 因为爱情 等到两位男神离开秘岛的时候,波塞冬又变回了小黑鱼的模样。 安菲特里忒承诺了不问他隐瞒身份的事情,因此没有说什么,但是波塞冬的行为给他传递了一个信息:他会变成一条小黑鱼,并不只是为了接近他。 ——如果冬是为他而变化,此时被他发现了,正好可以顺势而为,从此以真实面貌面对他。但他出岛的时候还要变作小黑鱼,这只能说明在这岛屿的外面,海洋之中还有让他忌惮,不能被发现真实身份的人。 想清此处关节,安菲特里忒不禁有些后悔,或许他不该承诺不追问。 他对于波塞冬的目的倒也没有太强的好奇心。他愿意相信他的解释,相信他没有坏心,因为他的眼神不会做伪,他的热情不是假装,何况他之所以会暴露人形,也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出于保护他的目的。 安菲特里忒后悔的是他不追问,就不能确定外界的危险是不是这条小黑鱼能够对付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冬这样躲躲藏藏,但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安菲特里忒的错觉)的模样,安菲特里忒油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来。 ——他的生活不也被提前知晓的荒诞的命运搅得一团糟? 父神母神常常面带愁容,四十九位姐姐个个草木皆兵,在亲爱的姐姐忒提斯劝服亲人们以前,他甚至不能自由的在深海里行动。 一切只为了那个预言。 ——波塞冬会抢走他,让他成为他的海后。 他年幼没有分辨能力的时候,也曾埋怨父神,痛恨这个预言结果。后来是忒提斯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告诉他:“父神的预知是祝福啊,安。他给你预言,是希望你今后神生顺遂。既然现在我们发现了不能如意的地方,那就努力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及早进行筹备,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安菲特里忒醍醐灌顶,他用比其他神明更多的时间锤炼自己的意志,提升自己的神力,才有了如今的淡然与勇气。 这一切,都是忒提斯带给他的。 安菲特里忒想起充满智慧的忒提斯,冷淡的灰蓝色眼眸里掠过一道温暖的光。 他有忒提斯,那么冬呢?有没有人能够指引他? 安菲特里忒转念一想,又开始为自己难得的朋友担忧。 他想,依照冬的性格,如果真的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应该会找他吧? 应该会吧? 波塞冬从水里探出个脑袋,冲他喊:“安,走啦!” 安菲特里忒回神,涉水而入,将小黑鱼掬在手掌里。 波塞冬已经习惯了他掌心的温度,扭了扭尾巴调整位置,让自己躺得更舒服。 冷不丁,安菲特里忒的声音响在他的头顶:“冬,你说我们是朋友了吧?” “那当然!”波塞冬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但他给出答案的时候毫不犹豫。 安菲特里忒敛眉看他:“那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第23页 “嗯?” 波塞冬仰头看他,这一次他没有看见安菲特里忒的眼睛,只看到了他绷紧的下颌线。 “我希望,如果你真的有困难,没办法解决的时候,你能打破我们的约定,把你不能说的秘密告诉我。” “我会帮你。”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抑扬顿挫,也不动情入理,却把波塞冬弄得又感动又愧疚。 ……安是个很好的神。他照顾他的情绪,理解他的苦衷,不问他的身份,但又担心他的安危,还想要替他分担。 波塞冬深深觉得,能在这个异世界遇到安,真是上天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而他……却在隐瞒他。 波塞冬有点心虚,把脸埋在安菲特里忒的手心,不敢再看他。 安菲特里忒没有等到波塞冬的回应,他的眼睫毛颤了颤,将波塞冬拢住,极不自然的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相互的。如果我有需要你的地方,也不会跟你客气。” 安菲特里忒的本意是想让波塞冬放轻松,然而他的体贴却使得波塞冬更加愧疚了。 他说:“安,不要为我的处境担心,我很好,谢谢你。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等到时机成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不是敷衍推搪,波塞冬确实想过坦白的可行性。 他认识的安是一个有智慧,有自我判断力的男神,他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安一定能够了解他的为人,不为海皇的过去和外界的流言蒙蔽。 到了那个时候,他再向他坦白,告诉他自己已经“洗心革面”,想必他会相信他们相处的时光,相信他的“改变”。 波塞冬对自己很有信心,对安也是。 “好,那我等着。” 被信任的安菲特里忒语气郑重地答复了波塞冬。他们潜入水底,穿过漩涡,重新回到平静的海洋里。 大海一如往昔。珊瑚散发着彩光,海藻在水里摇荡,鱼群跳着舞蹈,鲨鱼忙着狩猎…… 它们各有各的热闹,全都与他无关,安菲特里忒也不介怀。现在更是如此,因为他也有了朋友,有了同伴。 小黑鱼窝在他的掌心,他捧着他,好像捧着他们珍贵的友谊。 一路上,安菲特里忒捧着波塞冬就没撒手。直到波塞冬叫他停下,遗憾地与他告别:“安,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你也早点回家。” 如果可以,波塞冬希望安菲特里忒能够再送他一程,这样他们相处的时间也能更长一点。 但他不能这样做。 他们现在距离海皇殿已经不远了,安要是再往前游,他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安菲特里忒闻言,没有说话,他慢慢松开手掌,看着小黑鱼从他的掌心游出,那缠着金丝线的尾巴一勾,勾住他心里点点不舍。 安菲特里忒难得为自己争取:“让我再送送你吧。” 不等波塞冬回答,他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又道:“我不是一定要送你回去,只是怕你带不动彩光珍珠。” 波塞冬注意到了安菲特里忒睫毛的颤动,像下雨天落在树叶上,不停抖着翅膀的蝴蝶。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安菲特里忒再度出声,才反应过来:“不用了,我有……”他想说他用神力开辟了储存空间,然而话到嘴边,又刹住了。他想起安菲特里忒至今还以为他是海怪,他不能再暴露自己,只能另寻借口:“我的脸颊两边有储存空间,装颗珍珠不在话下。” 他的马甲现在还不能全脱了,他一定要把海怪人设立好! 对此,安菲特里忒有些失落,却没有怀疑。海怪本来就有着各种不同的长相,各种不同的能力,像冬这样普通的小黑鱼,要不是会口吐人言,他都不会联想到海怪身上。 想到这里,安菲特里忒突然反应过来:当时冬说担心会吓到他……是不是因为他的原形不太好看? 安菲特里忒用他的想象力补全了这个漏洞,心里的不舍骤然降低,另外升起一股怜惜之情。 “冬,你很好。” 波塞冬:??? 要不是波塞冬慢慢摸透了安菲特里忒的性格,知道他其实很温柔,或许会以为他在放狠话。 但也多亏了这句“狠话”,阴差阳错的让波塞冬反应过来:安菲特里忒拐弯抹角说那么多话,是真的想送他回家。 他赶紧解释:“安,我不是不想要你送我,如果可以,我很愿意再和你多相处一段时间,但是我住的地方也是秘密的一个部分……” 安菲特里忒一愣,所以冬不仅外貌要保密,就连住所也要保密?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海怪,竟然活得这么谨慎小心? 波塞冬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又出卖了多少信息,赚取了多少同情。他解释了两句,见安菲特里忒仍旧不为所动,不由急了。 “安,你别生气!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秘密,带你去我家做客,就算你想住我家都可以——” 波塞冬边说边游,越游越近,直到被安菲特里忒捧住,一只动作笨拙的手抚摸在他的头顶。 “嗯,我知道你隐瞒我是有原因的,我没有跟你生气。” “我觉得你这样跟我坦白就很好,我是高兴的。” “冬,你很好,不要有太多顾虑。你很好,大家都会很喜欢你。” 波塞冬听得一愣一愣,他没想到一向不爱表达的安菲特里忒竟然会和他说出这些话。 第24页 这一次,安菲特里忒没有躲闪他的视线,他得以看见安灰蓝色的眼睛。他望着他,眼神专注。璀璨星河从他的眼底流泻而出,照亮他整个世界。 波塞冬听见自己问:“包括你么?” “嗯,包括我。” 安菲特里忒承认了。 然而本性里的别扭不肯放过他,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表示分量的词语:“就,一点点。” 他对他的喜欢,只有一点点。 嗯,就是这样。 …… 两位男神分别,他们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波塞冬被安菲特里忒那些好听的话灌得迷迷糊糊,他穿过等候在海皇殿外的众神时,心情也是明媚灿烂的。 另一边,安菲特里忒也回到了他的住所。他没有和家人们住在一起,而是单独住在一个海底洞穴里。 洞穴是捷足的海仙女斯佩娥替他找的,那位司掌海中洞穴的仙女存了一点私心,特地让弟弟住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她平时不爱在外面走动,却常常会为了弟弟踏出洞穴,是一位疼爱弟弟的好姐姐。 安菲特里忒回家的时候,就发现斯佩娥又候在他的洞穴里,给他带来了她新做的糕点。 “安!”看见弟弟回来,斯佩娥赶紧迎了上来,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 安菲特里忒从小不爱说话,他的姐姐们偏爱逗他,听他老气横秋的发表意见。斯佩娥就是其中一个。经年下来,越逗越糟,养成了他现在这副什么都不爱说的性格。 然而这一次,斯佩娥从安菲特里忒的嘴里听到了几句不一样的话。 “交了个朋友。” “是只海怪。” “性格……很好。” “嗯,很好相处。” 斯佩娥很少听安菲特里忒主动分享自己的生活,也很为他高兴,又跟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她受保护船只航行的普洛托的请求,要去帮忙护持一条前往雅典的商船,最近几天不在洞穴里。不巧她们的母神多里斯生辰将至,她托几个海怪帮忙找了点东西,约好明天下午送到她家,只能请安菲特里忒在她家候门,帮她收一下东西了。 见安菲特里忒答应下来,斯佩娥松了口气,不忘提醒他:“不要告诉他们你的名字和身份。” 安的存在对于大多数神明来说还是个秘密,她们一家人都不希望他太早暴露在海界众神的视野里。 见安菲特里忒点头,斯佩娥又和他交待了几句,便要离开。她若不是拿了普洛托的好处,绝对不会主动出海,但是拿人手短,她也该积极一点。 “等一下,斯佩娥。”见斯佩娥翩然的裙摆即将晃出门外,安菲特里忒突然叫住她。 斯佩娥疑惑地回头,只听他说:“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听听你的答案。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还会有什么原因,使一个海怪会向另一个神明索要一颗彩光珍珠?” 新鲜? 好奇? 还是提升实力的需要? 安菲特里忒心里的疑云挥不去,散不开。在他发现冬并非一只小海怪以后,他无法再用年少的天真解答这个问题。 然而斯佩娥的答案简单粗暴,不容安菲特里忒再多想:“啊,这个问题怎么可能会有第二个答案?” “是爱情啊,肯定是爱情!” 安菲特里忒愣住。 ……是爱情? 冬接近他,是因为他爱上了他? 第13章 社死现场 安菲特里忒正消化着斯佩娥的那番话,八卦的海仙女又从门口折了回来,在他的耳畔喋喋不休,问他为什么会提这样的问题,是不是有人向他表明爱意。 然而安菲特里忒没再回答她。他引起她的好奇,又缄默不语,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实在可恨至极! 斯佩娥又气又恼,然而她心知弟弟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他不想说,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斯佩娥只能离开,带走她一肚子的莫可奈何。安菲特里忒却被她一语惊醒,他不是轻听轻信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斯佩娥提供的答案确实是一种可能。 他把自己和冬相识相交的过程梳理一遍,发现确实有些东西能够佐证斯佩娥给出的答案: 初次见面的时候,是冬主动靠近他,他对他表现出了不一般的积极。 后来他说要和他交朋友,要让他开心,带他看烟花鱼表演,向他索要彩光珍珠作回礼……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十分真诚与热情。 安菲特里忒没什么朋友,但他偶尔会听他的姐姐们吐槽自己的闺蜜,说她们只是表面关系。他把两者一对比,就发现冬在对待他的时候,确实要真诚许多,他能够感受到他的诚意。 再说彩光珍珠,冬作为一只成年海妖,能不知道彩光珍珠的意义么?又或者,他确实如斯佩娥所说,是在暗暗向他表达爱意? 安菲特里忒有些苦恼,他连交朋友都不擅长,遑论应对爱慕者了。 而且他这位爱慕者并不一般——他是真的想和他做朋友。 安菲特里忒有自己的坚持,在他解开他与海皇波塞冬交缠的命运前,他不会考虑恋爱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多少有了顾虑——如果冬真的是出于爱慕接近他,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冬不伤心? 安菲特里忒想得有点远了,他把思绪扯回正题,又觉得还没到这个地步。他还不确定冬的心意,他决定自己观察,在他和冬相处的时候。 第25页 他和冬约了后天见面,他还有时间去了解。如果冬确实有那样的心思,他再做打算也不迟。 次日早晨,安菲特里忒很早就去了斯佩娥的洞穴。在那里,他等到了一群海妖,他们陆陆续续赶来,给斯佩娥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材料。安菲特里忒一看便知,斯佩娥是想给他们的母神多里斯制作一顶珍珠皇冠。 安菲特里忒也没有什么新颖的想法,他知道母亲多里斯喜爱莹润剔透的珍珠,所以他也采集了一些珍珠,打算给母亲送一条珍珠项链。 这几天,他都在忙着采集珍珠,现在还缺了一些珠子。昨天在分手的时候,他主动提议说想要请冬帮忙采一些珍珠。冬答应了,他们约好了明天见。 安菲特里忒不太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期待和冬的每一次相见,热情坦率的小海怪总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快乐。 他衷心的希望冬对他的心思能够单纯一点,这样他们就能继续维持朋友关系,这就很好。 再说波塞冬那边,最近众神怎么候也候不到他,纷纷猜测他是不是使用了变身术,他们开始留意出入海皇殿的人员,给波塞冬的出行增加了不小难度。 然而波塞冬从不去考虑那些令人不高兴的事情,他在海洋里游了一圈,和安菲特里忒碰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好心情。 在波塞冬看来,这次采集珍珠肯定会像他们在秘岛上那样艰难。他特地向安菲特里忒表明自己的想法:“安,你今天约我出来,我就当你答应我和你一起准备礼物了。虽然我们才刚刚成为朋友,但我很想为你做点事情。这次准备生日礼物,既能帮你分担,又能让阿姨开心,你一定不能大包大揽,要让我也发挥作用!” 安菲特里忒静静听着,他的目光片刻没有离开波塞冬的脸。波塞冬的表情是那样诚恳,他看着看着,耳畔突然响起了斯佩娥的那句话:“是爱情啊,肯定是爱情!” 冬表现得如此热忱,连他的母神的心情都考虑到了……难道,他真的深爱着他? “安?” 波塞冬先游了一截,回头一看,才发现安菲特里忒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出声提醒。 安菲特里忒回神,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抛在脑后,赶紧追了上去。 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说得好好的,还以为可以通过冒险增进感情,没想到安菲特里忒把他带到了海藻群里。 波塞冬奇怪:“我们今天不去秘岛?” 安菲特里忒暗自思忖,波塞冬问他怎么不去秘岛,难道他真不知道秘岛上的珍珠都是送给爱人的?又或者,他是在装傻? 安菲特里忒愿意相信前者,他告诉波塞冬:“我们今天不去秘岛,就在这条峡谷里面采集一些粉珍珠。” 安菲特里忒跟波塞冬介绍,他们要采集的粉珍珠孕育自什么样的贝壳中。他之所以会带波塞冬到这边来,就是因为这边海藻丛生,沙石稀松,适合贝壳生活。 波塞冬闻言,有些苦恼:“可我现在这个模样,没办法使用采集珍珠的工具,可能帮不上你。” 安菲特里忒不明所以:“采集珍珠需要什么工具?” 安菲特里忒给波塞冬做了个示范,他从细沙里捞出一个贝壳,在硬壳上敲了敲,问:“里面有珍珠么?有珍珠就张开。” 波塞冬目瞪口呆地看着安菲特里忒,险些以为他是在敲西瓜。这太有生活气息了……完全不像他认识的安。 波塞冬正发愣,就见贝壳悄然打开一条缝隙,探出一点软肉来。然后在两位男神的面前,贝壳越打越开,越打越开,露出它的内部,几颗滚圆的珍珠就躺在其中。 “真的有珍珠啊!” 波塞冬有些吃惊。他完全想象不到神话世界里采集珍珠竟然是这样的操作! 用这样的方法采集珍珠,采集效率得到了显著提升。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贝壳里的珍珠质量如何,因为天然形成的珍珠大小会有差距,形状也大不相同。安菲特里忒要为母神庆生,自然要选择质量最佳的珍珠,他在挑选方面做足了功夫。 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一起行动,他用鱼鳍敲击贝壳,询问里面有没有珍珠。 当他捧着珍珠,递到安菲特里忒面前,问他这个大小够不够,这个形状圆不圆的时候,安菲特里忒看着他和珍珠如出一辙,圆溜溜又亮盈盈的眼睛,说不出否定的答案。他把波塞冬采集的珍珠照单全收,换来波塞冬干劲十足的笑容。 采够了珍珠,安菲特里忒说:“谢谢你,冬,今天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波塞冬有些羞赧:“别这么说,我都没怎么帮上忙。”他还有些意犹未尽,又问:“采这些珍珠够了么?” 安菲特里忒答道:“够了。” 不知不觉间,他在波塞冬的面前已经褪去了冷淡的外壳,露出了本真的模样,波塞冬很喜欢他这样子,感觉比初见时要多一些人气儿。 他看着安菲特里忒,忍不住咧了咧嘴。安菲特里忒正留心着他的举动,便看到他露出一嘴小米牙。 那一刻,安菲特里忒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斯佩娥说过的话。 “是爱情啊,肯定是爱情!” 冬愿意陪他做这样枯燥的事情,在他们完成采集任务以后这样高兴,是不是真如斯佩娥所说,是因为他爱他? 第26页 安菲特里忒不敢下定论,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他相信,正确的猜想需要时间来检验。 两位男神采完珍珠便从峡谷往回游,他们回安菲特里忒的住处刚好顺路,海皇殿则要更远一些。 斯佩娥居住的地方比安菲特里忒的家还要更近一些,安菲特里忒游到那里,就和波塞冬道别。 昨天有一只海怪没有过来,他请人代为传达,说今天再把东西送过去,安菲特里忒还要去斯佩娥的洞穴候着。 两位男神分别,安菲特里忒正往斯佩娥家的方向游,就看见一只海怪从洞穴门口走了出来。他能那样确定那只海怪的身份,是因为他长得十分怪异,好像十几种海洋生物的结合体。 安菲特里忒见他过来,主动问他:“你找斯佩娥么?” 他不太爱与人攀谈,干脆把斯佩娥交待给他的任务直接说了出来:“斯佩娥有事出去了,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要给她,可以由我带到她家里去。” 那只海怪却显得过分谨慎,他质疑安菲特里忒:“你是斯佩娥的什么人,你凭什么替她转达?” 他的语气有些傲慢,让人不快。安菲特里忒自然不会再客气,只道:“斯佩娥还要三四天回来,如果你要等她回来,请改日再来。” 他并不打算在对方并不配合的情况下多做解释。虽然他很乐意帮斯佩娥完成她的嘱托,但那不代表他要接受海怪的冒犯,反正珍珠皇冠要等斯佩娥回来才能打造,等她自己来处理也不迟。 那人见安菲特里忒态度冷淡,反而叫住了他:“你等等,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斯佩娥说,你真的能替我转达?” 安菲特里忒回眸瞥他,语气淡漠:“既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还是当面说吧。” 那只海怪,或者应该叫他格劳科斯——他使用了喀尔刻提供的神秘药水,把自己变成了海怪的模样,只为了达成自己破坏波塞冬姻缘的目的。没想到才刚刚开始行动,就被安菲特里忒噎得不行。 这些天,格劳科斯派出无数小鱼,四处打听安菲特里忒的消息。然而安菲特里忒是那样神秘,他寻找她许久,始终无果。 格劳科斯通过占卜确定,安菲特里忒是涅柔斯和多里斯所生的五十个海仙女之一。既然他找不到本人,就从她的姐妹着手,让她们意识到海皇波塞冬对安菲特里忒有所企图,从而引起她们的警惕,让她们早做防范,借此毁掉海皇的姻缘。 格劳科斯是一位非常谨慎的男神,他没有选择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到处寻找海仙女们的踪迹,打算挨个告知,以防有些海仙女和安菲特里忒有龃龉,并不能真正的帮助他。 斯佩娥是他第一个找上的对象。众所周知,在涅柔斯的五十个女儿中,斯佩娥是最喜欢待在洞穴里的那个,要找到她是最轻松的。然而让格劳科斯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会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栽个跟头。 但是格劳科斯没有失落,他觉得哪怕不能告诉斯佩娥,由他人转达也不是不行。他相信但凡眼前的男神有一点分寸,就不敢把这个预言往外说,那样只会让海皇波塞冬注意到安菲特里忒,那就是害了她! 他权衡清楚,确认无误,当即向安菲特里忒大声宣布:“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非常严肃并且非常重要的,你一定要向斯佩娥转达到位。” 安菲特里特神色疏淡,不以为意:“你说。” 格劳科斯把大洋神俄刻阿诺斯拉出来顶锅:“伟大的大洋神俄刻阿诺斯预言,海皇波塞冬的爱情归属将落在涅柔斯的女儿的身上,她就是来自深海里的海仙女——安菲特里忒。” 看着安菲特里忒的神色倏然一变,格劳科斯得意极了。他心中自傲,表情却愈发庄严而圣洁,他向安菲特里忒沉声告诫:“请你务必向斯佩娥传达到位,要她小心提防,如果她不想自己的妹妹成为多情的海皇的妻子,就让她深居简出,不要随便出现在海洋深处!” 格劳科斯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他得意于自己对安菲特里忒造成的心灵震撼。 安菲特里忒确实很震撼,他没想到竟然还有其他人得到了这个预言,他心念电转,已经开始考虑怎么让这只无礼又莫名其妙的海怪赶紧闭嘴了! 第14章 暴力男神 另一位当事人波塞冬也没错过格劳科斯的那番话。倒不是他故意偷听,只因为他保持着小黑鱼的模样,游得不快,又听见格劳科斯毫不避讳地提及他的姓名,他心里有所感应,便回头望了过去。 目之所及,安菲特里忒和一只海怪相对而立,那些胡编乱造的话就出自那只海怪的嘴里。 波塞冬的心情有些复杂,虽说他的黑历史罄竹难书,但是他真的已经洗心革面了,有必要再给他编排一段情史么?还说什么预言不预言,未来的事情,难道擅长预言的大洋神还能替他做决定? 更别提这只海怪造谣都造到安的面前了,他才刚刚做好打算,和安好好相处,让安感受他的人格魅力,从而接纳他作为海皇波塞冬的身份。没想到洗白还没开始,又被坏心眼的海怪黑了!要是安信以为真,他的洗白之路将变得更加曲折! 波塞冬不太高兴,他决定静静候在这儿,等那只海怪落单,他要好好盘问一下它,问问他传达的预言到底是不是大洋神俄刻阿诺斯占卜所得。如果真的是,他不光要收拾这只海怪,还要去找俄刻阿诺斯的麻烦! 第27页 预言也请挑那些喜欢传花边新闻的神啊,没看到他已经把鱼塘拆了么? 波塞冬感觉自己洗白的过程好难好难,幸而他的挚友,富有智慧的安没有轻听轻信,他对海怪的那番话抱以质疑的态度:“不知道源头的话就不要乱传,否则你将被狂风大浪卷进漩涡,被搅得粉身碎骨。”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警告的意思却很明显。 格劳科斯怎么会吃这套?他对自己的预言很有信心,毕竟他得到了擅长预言的大洋神俄刻阿诺斯的真传,而且他现在还在借着那位神祗的名号宣扬此事,他要是怯了,这件事就算是真的也会被当作是假的,他只能坚持,理直气壮,半步不退。 “你敢对大洋神不敬,藐视最古老的海神的预言?”格劳科斯压低嗓音,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只要负责传达就好,俄刻阿诺斯的预言不是你该质疑的!” 安菲特里忒却浑然不惧:“真的东西从来不怕质疑,我愿意相信你说的话——” 波塞冬的心脏高高悬起,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只听安菲特里忒语气淡淡道:“只要你向大地女神盖亚起誓。” 波塞冬被攥紧的心脏骤然一松,他望着安菲特里忒淡定从容的面容,只觉得不听信流言摆布,坚持自己的判断的安特别特别帅! 格劳科斯的心情却不太美妙,他绷紧一张脸,只觉得面前不知名的男神实在顽固!他都和他说得那么明白,那么具体了,他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抿唇,只道:“那是大洋神的预言,为什么要由我来起誓!” 安菲特里忒不为所动,他用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灰蓝色眼睛望着格劳科斯,给他做出判决:“你撒谎,所以你怕了。” 是的,格劳科斯不敢拿誓言开玩笑,以此取信于安菲特里忒。因为神明的誓言是有约束力的,一旦违反誓言,将会受到宣誓神的惩罚。在安菲特里忒提出宣誓的时候,格劳科斯不敢应允,眼神闪烁,答案尽在不言中。 格劳科斯说不过他,只气哼哼道:“愚蛮的男神,收起你不知所谓的怀疑!我不会跟你多辩解,也不屑向你宣誓,时间会证明一切——我的预言没有错!到了那时,安菲特里忒将付出血泪的代价,而你,也是色|魔波塞冬的帮凶!” 被冠上“色|魔”这个称呼,波塞冬是真的生气了。他虽然常常自我调侃,自我贬低,但是他其实很清楚,在希腊神话里,很多神明都是如此浪|荡,这只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而已。你情我愿的事,到了这只海怪的嘴里都被妖魔化了,海皇已死,他波塞冬还在,还不至于被一只海怪批评!就算为了消失不见的原身,他也不能容忍他再放厥词! 安菲特里忒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在格劳科斯气急败坏要走的时候,他一手扣住海怪的肩膀,好像一把巨钳,掐得他无从挣脱。然后他手腕一翻,就让格劳科斯转过身来。 “你说,这是你的预言?” 安菲特里忒压低了声音,格劳科斯竟忍不住抖了抖。 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被安菲特里忒那双冷淡的灰蓝色眸子盯着,格劳科斯险些自己交代出来,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嘴巴像贝壳一样硬。他梗着脖子,继续撒谎:“你听错了!” 他下定决心,只要自己咬定是面前的男神听错了,他不能拿他怎么样! 然而他没料到,安菲特里忒不跟他打嘴仗,他改用武力来对付他。 格劳科斯脖子还梗着,肚子就挨了一拳。他吃痛,将自己蜷缩成虾米,安菲特里忒收回拳头,抬起头,清冷冷的眼睛正与他的眼睛对上:“你确定,是我听错了?”他一只手还钳在格劳科斯的肩上,神力灌入,让他浑身无法动弹。他的语气与威胁无关,像深海里最平静的水,却裹挟着最危险的漩涡。 那一刻,格劳科斯真有些胆寒。但他最厌恶被人轻视,实力被碾压,对于他来说,也是令他面上无光的事情。他负隅顽抗,试图用神力激开安菲特里忒的手,未果,仍咬牙道:“你这野蛮的神,快放开我!就是你听错了,我传达的是大洋神俄刻阿诺斯的预言,你好大胆子,竟敢伤害大洋神的使者!惹怒了大洋神,你休想轻易逃脱!” 安菲特里忒并不相信他,他的话语里有太多漏洞。一会儿说是大洋神的预言,一会儿说是自己的预言;嘴上说是提醒她的姐妹,大肆宣扬的模样,又好像唯恐天下不乱;而且他传达的预言里,安菲特里忒是一位海仙女,一位女神…… 安菲特里忒敛眉,他最不喜欢这个误会,不喜欢被人当作女神! 又一拳砸在格劳科斯的腹部,安菲特里忒又问了一遍:“这是最后一遍,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预言。如果真的是大洋神所说,我不介意去拜访大洋神,核实一下情况。” 格劳科斯的冷汗顿时出来了,他又不敢承认这是自己的预言,偌大的海界擅长预言的神明不多,他一旦承认,无异于不打自招。只咬定了是道听途说,至于宣扬此事的人——那人用黑纱蒙了脸,他也不认识。 格劳科斯编起谎言信手拈来,难得这次没有什么漏洞。安菲特里忒又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确实不像说假话,这才放过他。只道:“我不希望再听见这些谣传,就像你说的,这是极重要的事情,它事关海皇的名誉和……安菲特里忒的清誉,不是你可以瞎传的。如果我下次再听见这种传言,哪怕倾尽神力,我也会找到你,取走你的性命!” 第28页 格劳科斯被安菲特里忒紧紧扣着,与他对视,他确信安菲特里忒不是在说大话,他有些闹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如此倒霉,才准备搞事就碰上了煞星。他不敢再嘴硬,连忙答应下来,等安菲特里忒一松手,就像夹着尾巴的流浪狗似的,仓皇逃跑。 安菲特里忒望着他远去,微微垂眸,思索片刻,决定跟过去。他不相信格劳科斯的话,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他可以骗他一次,也可以骗他第二次。他决定跟过去再确认一下,格劳科斯有没有在他面前撒谎,他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巴。 安菲特里忒刻意落后了一些,缀在距离格劳科斯不远不近的地方,想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孰料才跟了一小段路,就见海里突然涌出大量黑色海水,好像数以百计的墨鱼同时喷出墨汁。他爱洁,避开了漆黑的墨汁,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跟丢了格劳科斯。 安菲特里忒抿唇,更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幸而他做了第二手准备——在松开格劳科斯的时候,他在他的体内留了一道神力。如此一来,只要他想找他,那道神力就会成为他的指引。 安菲特里忒不想打草惊蛇,干脆变作一条小灰鱼,继续追寻格劳科斯的踪迹。 至于可怜的格劳科斯,他此刻正被波塞冬扎在麻袋里。波塞冬捉了几只墨鱼,借着墨鱼的汁水掩饰自己的行踪,捉住了这位试图搞事的男神。 在这件事上,波塞冬足够谨慎:他的身份太过特殊,又因为最近频频闹出分手的瓜,引得众人关注,实在不适合在这样的风口浪尖做大动作。像现在这样就很好,放了个墨鱼烟雾弹,又用麻袋一套,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不顾“海怪”在海藻编织的麻袋里挣扎,嘶吼着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捉他,波塞冬把他拖到珊瑚礁群间,先狠狠踹了他几脚,才开始审问:“说,到底是谁让你传播谣言的?!” 格劳科斯被踹得浑身都痛,他的脑子里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坚持着他对安菲特里忒的说法,坚决不给自己惹更大的麻烦。 天知道,他明明是想给波塞冬惹麻烦,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怎么反而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格劳科斯蜷缩在麻袋里,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 波塞冬又盘问了一遍,确认他没有撒谎,便放下这个问题,又道:“那你以后还敢不敢再拿这种道听途说的事情到处散播!” 格劳科斯自然叠声回答:“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话没说完,波塞冬又给了他一脚:“你不守信!” 格劳科斯被踹中了腰,险些飙出泪来。他自认为语气里带了十二分的真诚,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取信于未知的威胁者,可怜巴巴道:“我敢向大地女神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乱传海皇和安菲特里忒的谣言了!” 波塞冬却哼哼道:“你刚刚才做了保证,到我面前又把这些事都交代了出来,可见你就不是只信守承诺的海怪!”他说着,犹不解气,又替被蒙骗的安再狠狠踹了格劳科斯一脚。 格劳科斯无法,只能以大地女神的名义起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乱传海皇和安菲特里忒的谣言,否则他的神魂将永堕冥界! 波塞冬终于满意了,他看着“海怪”在麻袋里蠕动的样子,只觉得十分解气。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安菲特里忒看在了眼里。 今天,注定是刷新两位男神对彼此认识的一天。 他们都发现了对方身上的暴力因子,然而并不嫌恶,反而要为对方竖起大拇指。 波塞冬在格劳科斯身上撒了气,又觉得不对,他揍这只海怪,是因为这只海怪大胆诋毁他。他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倒好像他做贼心虚! 波塞冬并不心虚,他干脆扯开麻袋,让爱八卦的海怪看看他到底是谁,好让他知道,八卦八到正主面前有多尴尬! 波塞冬解开麻袋,却没料到麻袋里钻出来的不是原先那只海怪,而是鼻青脸肿的——格劳科斯? 波塞冬依稀记得格劳科斯的名字,他瞪着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格劳科斯也看见了他,悚然一惊。 一个称呼几乎脱口而出——海皇殿下?! 第15章 印象变坏 格劳科斯像渴水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巴。他的嗓子十分干哑,被波塞冬瞪着,他根本说不出话。 坦白说,波塞冬瞪人的样子和原身并不一样。 原来的波塞冬毕竟是经历过权利斗争,手握权柄的主宰者。虽然平时惯用风流遮掩锋芒,但只要他眼神一冷,就能像利刃一样,将人割伤。 穿越而来的波塞冬则不然,他瞪人的时候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凶是很凶,却没什么威慑力。 当然,格劳科斯是看不出这些差别的。他正心虚,被波塞冬一瞪,不由瑟缩成一团。 他心眼不大,爱记仇,却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背着人搞事。此时被正主抓包,顿时冷汗涔涔,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格劳科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波塞冬向他逼近一步,俯视着他。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紫罗兰色的眼眸里也好像积蓄着阴云。 在解开麻袋以前,他是真的被格劳科斯蒙骗过去了。 毫无疑问,格劳科斯有着一张能言善道的好嘴,他虚虚实实的解释一通,足以博取他人的信任。 第29页 但也正因为他前面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当他“海怪”的身份被戳穿时,波塞冬才能毫不犹豫地推翻那些谎言,确定他的谎话连篇。 他不会再被他蒙蔽! 今天格劳科斯不给他一个答案,他要他—— 波塞冬恶狠狠地想,他要他—— 在俄刻阿诺斯的宴会上大喊一百遍“我是大色|魔”! 这是波塞冬作为一个21世纪新新人类最后的仁慈——他不会取他性命,但他要他颜面扫地。 可谓是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格劳科斯正急着编织谎言,蒙骗盛怒的海皇,不料竟然被一口叫破身份。他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低头去看,海怪丑陋的满是疙瘩的皮肤被一袭白袍替代,再摸摸脑袋,鱼头已经消失不见,变回了他英挺的五官。 怎么会?! 他怎么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是喀尔刻的药水! 那一刻,格劳科斯突然反应过来。尽管那个女巫爱他入骨,但他发誓,如果她此刻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掐死她! 愚蠢的喀尔刻,她怎么敢这么不靠谱!她制造的药水竟然会失效!这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格劳科斯真的慌了,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抱大腿求饶的时候,一道冷淡的男声响起,宛如救赎的福音:“冬,你认识他?” 波塞冬和格劳科斯齐齐望去,只见安菲特里忒变回人形,坦坦荡荡地走了过来。 对于突然而来的第三人,两位男神反应不一。 格劳科斯是惊讶混着失望。本以为来了个救死的契机,没想到竟然是刚刚和他发生过矛盾的不知名男神,顿时感觉自己没了逃脱的机会。 波塞冬却有些庆幸。 他倒不在意安菲特里忒偷听他们说话,在他看来,安菲特里忒的行为根本算不上“偷听”。偌大的海洋里,哪片珊瑚礁挂了牌子不让人去?这个本来就不好界定。 他庆幸的是格劳科斯没有捅破他的身份,他还能再苟一苟。格劳科斯刚刚才黑了他一顿,虽然安没有表示出嫌恶的态度,但他不敢用他们的友情去尝试。这显然不是一个暴露身份的好时机,他必须耐住性子,等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此时迎上安菲特里忒的目光,波塞冬仍有些隐瞒了他的心虚,他垂下眼帘,摸摸鼻子道:“可以这么说吧。我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海神格劳科斯。” 波塞冬在人人平等的21世纪呆惯了,没觉得自己这样称呼格劳科斯有什么问题,安菲特里忒却察觉到了不对:一只普通的海怪在对待一位海神的时候会这么不客气,甚至捉住他,狠狠揍上一顿? 冬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两位男神简单说了几句话,却没想到他们的对话在格劳科斯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想,他完了,他真的完蛋了! 他本以为自己犯的错误,只是海界众神都会犯的,八卦海皇私生活的错误。可他没有想到,海皇竟然认识那位不知名的男神,而且……听听那位男神叫他什么,“冬”,他称呼海皇殿下,叫得那样亲昵,是他所有的情人都没有的殊荣!格劳科斯大胆怀疑,他怕是碰上波塞冬的男情人了! 这个猜测完全是有迹可循的。难怪波塞冬要急着遣散所有的情人,看看这位不知名的男神出众的样貌,冷若冰霜的性格,想必当他犯起妒忌的病,就算是左右逢源的海皇波塞冬也会疯狂的纵容。再想想波塞冬刚刚介绍他的话,完全是避重就轻,就连说一句“认识”都那么勉强,只怕是不想被情人翻出他曾经向他表白的旧账…… 格劳科斯这么一捋,发现小丑竟然是自己。他在不知名的男神面前说了什么?他向他反复强调那则预言,告诉他海皇命定的恋人不是他,还疯狂诋毁他深爱的男神,说他是色中魔鬼,必将为美色诱惑!他说的这些话,既把海皇的小情人得罪得彻底,又让波塞冬在他的情人面前丢了脸,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格劳科斯想到这里,只觉得被安菲特里忒揍过的地方,被波塞冬踹过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他急着告饶,孰料“海皇殿下”还没叫完,就被波塞冬打断了。 波塞冬竖起眉毛,凶巴巴地斥责他:“你现在知道害怕海皇殿下的惩治了,那你先前为什么不管住自己的嘴巴,偏要去诋毁那位尊贵的神明呢?!” 格劳科斯愣了愣。饶是他脑子一向转得快,这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波塞冬又看向安菲特里忒,给自己的行为打了个补丁:“我当时还没走远,听见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诋毁一位——呃,英明的主宰者和一位美丽的海仙女,实在气不过去,才决定收拾他!” 美丽的海仙女安菲特里忒:“……” 他静静望着他,灰蓝色的眼睛暗了暗。 波塞冬感觉有些不对劲,只当安不喜欢他暴力的样子。毕竟他做得可比安狠多了,安只是给了格劳科斯两拳,他却把他套在麻袋里,给了他好多脚。 被安菲特里忒揍得现在五脏六腑还纠结在一块儿,好像被揪着似的疼痛难忍的格劳科斯:“……”如果他能说出事实,他会坦白告诉波塞冬,他下手真没有安菲特里忒重! 然而波塞冬并不知道内情,他正忙着向安菲特里忒解释,不想他误会自己,把他当作一只野蛮暴力的海怪:“我知道我不该动手,但我实在有些生气……” 第30页 他生什么气? 波塞冬突然梗住,他自然不能说是替自己生气,心思一转,决定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替自己美言几句。 “海皇殿下是一位仁慈的神明,他会出手解救困厄中的人神。”譬如斯库拉。 “并且他很大度,即使有人诋毁他,他也没有怒火中烧,在海上制造风浪。” 跪在地上的格劳科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脑袋埋得更深。同时他回过味来,海皇波塞冬竟然在他的情人面前以第三方的角度夸赞自己,看来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格劳科斯没有办法,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海皇殿下隐瞒身份,以期他能像他夸自己那样,对他仁慈一点,宽恕他的错误。 格劳科斯把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另一边,波塞冬见安菲特里忒神色不变,再接再厉:“而且他现在私生活也没有那么混乱了,他似乎打算洗心革面,做一位专情的神明……” “不要再说了,冬。”安菲特里忒打断他的话。他神色淡淡,看不出爱恶:“海皇的行事作风不是我们可以妄议的。” 他不太喜欢冬提起海皇的模样,还有那些夸赞的话语。 安菲特里忒不在意预言中他“未来丈夫”的私德,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小海怪替那位海皇出头。明明他自己都处于不安定的状态,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还要替海皇波塞冬得罪人,这实在没什么必要。 ……也不知道小海怪和海皇有什么交集,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安菲特里忒抿唇,眉头微微拢起。 不! 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想,冬是只热心的小海怪,或许根本不需要波塞冬做些什么,只是寥寥交谈几句,冬就会愿意替他说话,替他出头。 安菲特里忒意图宽慰自己,然而他的心情依旧不算很愉快。 他没有让自己的不愉快感染波塞冬,在他看向波塞冬的时候,他的目光稍稍变得柔和了些。 “你别担心,我并没有因为你动手打人而生气。”他说。 在他灰蓝色的眼眸注视下,波塞冬感觉自己的心思被一览无余。 他垂下眼睑,有些局促,不敢再看他。 安菲特里忒继续说,语气里竟隐隐带着几分鼓励:“你这样挺好的,你并非生而弱小,也该有些锋芒,这样别人才不敢欺负你。”就好像送孩子去上幼儿园的时候,耳提面命,要他千万别吃亏,该动手就动手的“野蛮”家长。 波塞冬默默吐槽,却无法忽略心里的熨帖。 至于安菲特里忒话里的“别人”,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格劳科斯,此时正无语凝噎。 开玩笑,谁敢欺负这位了不起的海皇殿下? 嫌自己死得不够惨么! 安菲特里忒又拐弯抹角地说了好些话,见波塞冬都听进去了,露出深以为然的模样,终于提出他的要求:“但是替海皇波塞冬出头,就大可不必了。那位男神势力滔天,他的事情,让他自己去解决就好。” 波塞冬:“……” 安的语气依旧淡淡,他却隐约听出几分不满来。 得,安对海皇的印象变差了! ——都怪格劳科斯! 第16章 吹彩虹屁 波塞冬瞪向格劳科斯,格劳科斯还有些发懵,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正慌张,安菲特里忒也向他望来,让他顿感压力倍增。 安菲特里忒说:“既然你的身份已经被拆穿,你先前所说的理由也一并被推翻了。请你好好想清楚,把你传播谣言的理由如实说出来,否则,你将无法顺利离开这里。” 他说话时,语气冷冷淡淡,态度客客气气,格劳科斯却被他说得浑身发冷。 波塞冬在旁边帮腔:“你赶紧说,再拖拉我又要踹你了!” 那模样,像极了给小情人撑腰。 格劳科斯心中暗骂:呸呸呸,狗男男! 然而形势比人强,他只能跪在这对狗男男的脚下瑟瑟发抖。 安菲特里忒见波塞冬帮忙说话,向他看去:“会害怕么?” “啊?”波塞冬不明所以。 “我对他很凶。”安菲特里忒用眼神示意紧张兮兮的格劳科斯。 格劳科斯感觉自己没被揍死,没被踹死,但是快被这对狗男男秀死了。啧,怎么回事,在剧院里上演霸道海皇的小娇妻么?竟然还拿他做理由向海皇殿下撒娇,这手段真的高超! 安菲特里忒自然不是撒娇,波塞冬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凶他是他活该!” 格劳科斯:“……”感觉有被伤害到。 安菲特里忒早料到他的态度,他会提出这个问题,也是想要波塞冬自在一点。自从格劳科斯出现,他感觉冬在他的面前变得拘束了。 “在我看你收拾他的时候,我也只会从你的角度去思考,因为你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冬,你不必担心你在我眼中的样子,既然我们是朋友,你可以放心地把自己展现在我的眼前。能接纳的,我接纳你;不能接纳的,我们互相磨合。朋友,不是这样的关系么?” 他看人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像明镜一般通透。 他的心也像一块镜子,那样纯粹,不染尘埃。 波塞冬被他的诚挚打动,那一刻,他险些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脱口而出。 第31页 然而就在此时,跪到腿麻,身体险些栽倒的格劳科斯引起了安菲特里忒的注意。他收起语气里那稀薄的柔和感,声音冷冷道:“还没想好?又在编造什么理由?波塞冬的名声已经够不好听了,你诋毁他到底有什么图谋?还是说,你真正要针对的——其实是安菲特里忒?” 此话一出,刚刚缓和一点的氛围又变得紧绷起来。 “名声很不好听”的波塞冬骤然一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格劳科斯也是头疼得不行,他针对安菲特里忒干嘛?他都不认识那位海仙女!但要他承认自己就是小心眼针对海皇波塞冬,他又怎么敢呢?毕竟正主就在他面前呢! 安菲特里忒递给他一道送命题,偏偏他还不得不作答。被波塞冬用眼神警告着,催促着,格劳科斯只能狠狠心把眼睛一闭,将一切从实招来。 波塞冬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希腊神话的世界,不止女神的报复心强得令人发指,男神也不遑多让。他眼前跪着的格劳科斯就是个中典型。 而且说就说吧,有必要那么反复强调自己费了多少心思讨好,又遭受了多少次拒绝么?谈恋爱的事情也兴哭惨这一套? 波塞冬被他说烦了,打断他:“好了,别说了。你说这么多只能证明海皇确实不喜欢你,你就是自作多情!” 波塞冬意在打击格劳科斯,让他认清现实,不要再碎碎念了。不料格劳科斯竟然如蒙大赦,连声附和他:“是的,没错!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海皇殿下一直是坚定拒绝我的!地母盖亚知道,我是真心悔过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肖想那位高高在上的男神……” 他冲波塞冬表忠心,意在替波塞冬洗白,不教他往后因为这段情史被他善妒的情人刁难,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悔改之心,希望能够得到波塞冬的原谅。 他这记马屁拍得不准,但波塞冬还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不能当着安菲特里忒的面惩治格劳科斯,但他也不能轻易放过他。他虽然不太精通人情世故,但也知道像格劳科斯这样的人,不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他下次还敢! “我建议你自己找海皇坦白,”波塞冬说:“在还没有酿成严重后果的时候,你主动去找他,坦诚自己的错误,你所要承担的惩罚会是最轻的。如果你继续胡来,继续隐瞒,海皇必定震怒,要大海里的浪涛将你撕碎!” 格劳科斯会意,海皇殿下这是在提醒他,该他受的惩罚,要他自己去海皇殿领。他可以向他承诺的是,他如果自己主动认错,所要接受的惩罚是最轻的。 格劳科斯别无选择,只能装模作样地感谢波塞冬的建议,然后像只缩着脖子的乌龟似的,灰溜溜地跑开了。 安菲特里忒总算破解了谜底,原来这场无妄之灾是冲波塞冬来的,而他与波塞冬的那则预言,便成了格劳科斯手中的利刃。 知晓了前因后果,安菲特里忒虽不至于因此迁怒波塞冬——毕竟对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单纯的不想接受一位男神的殷勤,但他心里总归不太痛快。因为他的心里同样清楚,这段祸事的出现与波塞冬往日玩弄感情的态度脱不开干系。 他既然给了别人希望,自然会在碾碎希望的时候招致报复。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对于见惯了父神母神恩爱日常的安菲特里忒来说,这样不忠于爱情的男神,是他怎么也不会欣赏的! 波塞冬看出安菲特里忒情绪不高,他想了想,靠过去,伸长一条臂膀,将人脖子揽住,挨近了笑道:“今天我们阻止了一场阴谋,也成功让两位神明避免了流言的中伤,这是一件好事呀!开心一点,安。” 读书时期,他常常和哥儿们勾肩搭背,没觉得这有什么逾矩。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增进友情的方式,安菲特里忒却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 这不是波塞冬第一次勾他的肩膀,他又嗅到了他发丝间的香味,清清的,淡淡的,不让人腻烦。他的呼吸,他的笑容却不一样,像深海里难以触及的阳光,让人无法抵抗。 这一次安菲特里忒没有“礼尚往来”,因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当然,上一次和冬挨得这么近,他的内心也不平静。 但不一样……当冬和他说话的时候,斯佩娥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冬靠得这么近,与他肌肤相贴,劝他开心一点,是因为喜欢他么? 那一刻,安菲特里忒好像被燃烧的火星烫伤,他下意识挣开了波塞冬的手,抬头时,正对上小海怪那错愕的目光。 和煦温暖的阳光从那双紫罗兰花般动人的眼眸里褪去,安菲特里忒收拢手指,指尖轻碾,没抓住那骤然消逝的笑意。 还没有定论的事,他不该反应过激。 哪怕冬真的喜欢他,他也该想个好一点的办法拒绝他,不让温柔的阳光般的笑,在他的眼底碎裂。 “抱歉,冬,我只是突然想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不是吓到你了?”安菲特里忒说着,怕波塞冬多想,又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与他亲近。 他的动作太细微,又快,好像蜜蜂在花蕊中吮一口蜜,就立刻飞离。 波塞冬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安菲特里忒做了什么,只觉得小心表达着亲近的安有几分可爱。他自然不会介怀,反而关心地问他:“是什么事情,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么?” 第32页 安菲特里忒顿了顿,他自然不能和冬直说,说他怀疑他深爱着自己。只道:“我在想,格劳科斯确实跟着大洋神俄刻阿诺斯学习了预言术,他的预言是不能轻忽的。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海中长者,让他防范这件事情。” 他说这话,完全是站在波塞冬可能考虑的角度,尽量贴合小海怪的想法,因为他认识的小海怪十分热心。至于他自己,他已经听腻了这个预言,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根本没什么忌惮。 波塞冬却被他一番话说得皱起了脸,他想替自己说几句好话,又不好意思开口;不说吧,又担心安对他的误会越来越深。他踌躇半天,终究没说出口。 反倒是安菲特里忒注意到了,关切地问:“怎么了?” 波塞冬被他那双澄澈的眼眸望着,心头便涌起了莫大的勇气,他憋不住道:“其实最近海皇殿下真的在改变自己了,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在花丛中浪荡,或许我们应该放下对他的偏见,即使有那样的预言,若是海皇无心于此,预言也不会成真的。” 安菲特里忒听着听着,蹙起了眉。波塞冬的一再维护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冬确实认识海皇波塞冬,甚至可能有些渊源,导致他对波塞冬的印象不错。 安菲特里忒不是爱议论是非的人,如果换作别人,他会选择尊重他的个人看法。但是站在他的面前,表情殷切的青年是冬,是他天真热情的朋友,他真怕他被蒙蔽。 他的姐姐们最爱关注波塞冬的情史,据她们给他分享的,波塞冬的情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然而那些十天半月就被分手的女神女妖,竟然没有几个不说他好的。被那样薄情的男神辜负,却被称赞他的品性,只能证明波塞冬的手段高超,十分擅长虏获人心。 换作以往,波塞冬再虏获多少芳心,都与他无关。 唯独冬的好感…… 他不愿被波塞冬分薄。 想到这里,安菲特里忒骤然一醒,竟觉得有些心慌意乱。他垂下眼睑,睫毛像蝴蝶扇动轻盈的翅膀,又像春风吹皱平静的池水,搅碎一池光波。 波塞冬还在他的耳畔喋喋不休,似乎是把他的沉默当作认真倾听,正在努力给他安利“海皇波塞冬”的好。 安菲特里忒听得不高兴,打断他说:“你很欣赏海皇波塞冬?” 谁会不喜欢自己呢?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然而波塞冬看着安菲特里忒的脸色,又直觉这个问题不能乱答。 “那你又欣赏我什么呢?” 安菲特里忒心里淤着郁气,只觉得或许冬的眼光确实不太好,就像他欣赏波塞冬,又像他欣赏他安菲特里忒——莫名其妙为了这种事生气的他,有什么值得冬喜欢的? 波塞冬完全不能get安菲特里忒生气的点,眼看提问的内容从不好答的自我欣赏转换成了欣赏他的挚友,感觉进入了他熟悉的领域,他来劲了,吹起安菲特里忒的彩虹屁: “你长得好看,是我在海界见过的最好看的神明!” “你看上去冷淡,其实很温柔,会关心大海深处一条浅水鱼的安危,愿意和一只海怪交朋友,你的性格也太好了吧!” “最最最重要的是你接纳了我,让我成为了你的朋友。我们是朋友,是最要好的朋友,只要这一层羁绊在,你就是我心目中极特殊的存在!” 波塞冬好像放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和初见时一样的热情。 安菲特里忒却知道,不一样了。 就像波塞冬说的,从他们接纳彼此开始,他们就是彼此心中那个特别的人。 虽然冬把他的脸放在第一个夸,让他觉得有些一言难尽,但是他在夸他的时候话说得更多,用词更丰富,侧重点更全面,这让他隐隐有些高兴。 很显然,比起浪荡的海皇波塞冬,他的冬更欣赏他。 想到这些评价都是他主动从冬那里要来的,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咳道:“好了好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冬的心意,也知道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不管冬有没有爱上他,他们都是彼此认可的那个人。 怎么办?他明明是想探究冬的心思,如果冬喜欢他,他就斩断这份感情。 可是现在,他有些不愿意这样做了。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么? 让他好好珍惜世界上最好的他。 第17章 收回幸运 与安菲特里忒分别后,波塞冬回到海皇殿。 在海皇殿外,他意外看到了斯库拉。金发的女神坐在金碧辉煌的海皇殿外,被宫殿的金光与珊瑚的彩光照耀着,依旧清丽动人,像一株静静盛开的水莲花。甚至更因为周围光彩熠熠,越衬得她温顺柔和的气质十分惹眼。 波塞冬游过去,在斯库拉的面前吐了一串泡泡。 斯库拉静静坐着,温柔地望他,继续她的等候。 另外有几个同样在等候波塞冬接见的男神见了,纷纷摇头,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其中有个好事的男神走过去劝她:“美丽的海仙女,你怎么还在这里等候海皇呢?或许你尚不知晓,海皇已经和他曾经的那些情人分手。受爱神阿芙洛狄忒的点拨,他现在只爱男神。” 见斯库拉目光微微错愕,他再接再厉:“你的等候是不会有结果的。不妨把目光投向广袤的海洋,那里还有无数优秀的男神等待着你的回眸……” 第33页 波塞冬自然清楚斯库拉不是来自荐枕席的,但他听了这位“宣传委员”的劝说,感觉还挺满意。如果他们不那么坚持,费尽心思想要取代上一批莺莺燕燕的话,他的日子会更加舒坦。 斯库拉则不然。她的眉眼染上薄怒,娇声斥责这轻薄的男神:“听听你说些什么!你装了满脑袋情情爱爱,就以为别人也和你一样?海皇殿下每天要做的事情,可比你想得要多。而我所想的,也是你这种神不会思考的东西!” 只想做条咸鱼,并且努力践行的波塞冬:“……” 不,并没有那么高尚! 其实波塞冬还挺惊讶的,没想到“水莲花”撕破假面,骂人这么厉害。他先是咋舌,回头想想斯库拉的悲惨经历,又觉得女孩子还是厉害点好,不容易受欺负。 眼看着几个男神都被斯库拉的这番话引爆,欲跟她争个高下。波塞冬赶紧回到海皇殿,派海怪使者接斯库拉进殿,避开一触即发的矛盾冲突。 几个男神自恃身份,倒是没有跟斯库拉动手,吵嘴也没吵赢,正灰头土脸的时候,就见海皇的使者急匆匆跑了出来,要请海仙女斯库拉进去。 此话一出,好像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波涛,几位男神议论开来,不明白海皇的意图。斯库拉说海皇波塞冬和他们不一样,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她的吹捧罢了。那位精|虫|上脑的海皇殿下和他们有什么差别呢?他们都是被情爱的花粉引诱的狂蜂浪蝶,不过是身份有别,待遇不同罢了! 几位男神本来就存着揣度的心思,怀疑波塞冬的用心,等到日落时分,还没见斯库拉出来,便悻悻然议论开来。他们疑心波塞冬不过是拿性取向的事情制造迷雾,他的真爱如今已经浮上水面,就是那牙尖嘴利的海仙女斯库拉! 次日一早,波塞冬带斯库拉出行,更进一步验证了他们的猜测。 瞧瞧那英俊的海皇,那美丽的海仙女,他们多么登对!只可怜他们这些被愚弄的人,追逐着海皇波塞冬可能的垂怜,苦等这么多天,只等来一个如此残酷的真相! 众男神捧着破碎的心,大肆替波塞冬宣扬,他和斯库拉的桃|色流言很快传遍了海界。 不提涅瑞伊得斯如何议论波塞冬,他的那些旧情人又如何震惊,波塞冬此时刚刚踏上博奥提安的西海岸。 昨天,在海皇殿中,斯库拉向他说明了来意。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也确定了该怎么报恩。作为一个独自生活的海仙女,她面临了太多危机,她希望自己能够侍奉在波塞冬的身边,既能报答他的救命恩情,又能寻得他的庇护,不必再被多情困扰。 波塞冬原本是要拒绝她的,他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也不需要斯库拉的侍奉。但是斯库拉说得也有道理,她需要庇护,而他虽然不需要她的侍奉,但如果能有她这么个牙尖嘴利的海仙女帮他辩白,想必他的洗白之路也会顺遂得多。 波塞冬被说服了,但他仍旧把利弊权衡好,提醒斯库拉慎重做出这次的选择:“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帮手,我很欢迎。但是你知道的,斯库拉,我的名声不太好。我不能保证你的形象会不会被我影响,在我彻底令众神改观之前,你可能会受一些委屈。” 斯库拉明白波塞冬的意思,他担心他们传出桃|色流言,会影响她的个人形象,甚至影响她的恋爱婚姻。但是在她看来,这种担心没有必要:“您大可放心,在短时间内,我不会考虑恋爱的事情。” 她望着他的眼神,十分崇拜,令他汗颜:“而且我相信以您的人格魅力,要证明自己的改变不是难事。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众神都会对您改观!他们会发现您的胸怀有多宽广,您的目光不停留在小情小爱上,您能解他人的困厄,为众生造福!” 波塞冬:“……” 波塞冬感觉压力山大。 斯库拉对他的滤镜得有十米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吧? 波塞冬试图岔开话题,问起她复仇的经历。 斯库拉向他和盘托出。在说的时候,她难掩情绪的波动。那些过往的点滴,依旧会让她伤心,让她愤怒,但是她秀美的眉宇间多了一丝坚毅,让她能够扛下这一切,告别过去,迎接美好的未来。 从斯库拉口中,波塞冬得知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原来女巫喀尔刻会用药水毒害她,是受爱而不得的海神格劳科斯的唆使。他拿爱当筹码,诱使她迫害自己的情敌,还从她的手里拿走了各种各样的药水,用来达成自己的私欲。 想到自己竟然被这样的男神爱过,斯库拉忍不住露出厌弃的表情。 波塞冬听得一愣一愣,他扶额,这才发现斯库拉说得海神格劳科斯,就是刚刚散播他的谣言,被他当场抓包的格劳科斯。原谅他对于希腊神|的|名|字不太敏感,上次斯库拉跟他讲过,他没往心里去,竟然忘记了。 这么说来,格劳科斯为什么会在麻袋里变回原形也有所解释了:当时,斯库拉应该正好手刃了那恶毒的女巫喀尔刻。女巫一死,她制造的药水悉数失效,格劳科斯的计划也就以失败告终了。 波塞冬只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巧了!要不是斯库拉正好杀死喀尔刻,令喀尔刻的药水失效,或许格劳科斯已经成功逃走,在暗地里计划着第二波宣传了! 再想想格劳科斯那些故作深情的话语,波塞冬只觉得无语又恶心。他单知道希腊神没什么节操,却想不到格劳科斯会做出这么没下限的事情——他刚刚放弃对斯库拉的追求,转头就爬上了喀尔刻的床;借着喀尔刻的手害完斯库拉,就到海皇殿来讨好他;讨好不成,就使计报复。真是坏透了! 第34页 波塞冬觉得自己不该轻易放过格劳科斯。他把格劳科斯的所作所为说给斯库拉听,斯库拉听了也十分唾弃他。她正愁没有机会在波塞冬面前表现自己,发现他们共同的敌人,便想办法给他献计。 她心思灵巧,脑子转得快,竟然真让她想出一个妙计! 要知道,五十多年以前格劳科斯还只是博奥提安海岸上一个年轻的渔夫,他在打渔的时候发现了一种神秘的药草,能够令死去的鱼重获新生。他大胆吞服了这种药草,醒来后就变成了鱼尾人身的不死之躯。大洋神俄刻阿诺斯发现了他,让他进入神秘的海洋世界,从此,他便成为了一名新生的海神。 斯库拉告诉波塞冬,她知道博奥提安海岸上还生长着另一种药草,与这种起死回生的神药恰恰相克。只要格劳科斯吃下那种药草,就得把这些年的幸运归还。 波塞冬听懂了斯库拉的意思,但他很难下这个决定。作为一个从21世纪穿越而来的普通宅男,他并不觉得自己拥有审判别人的权利,但是想到格劳科斯枉顾他人性命,损人利己的做派,他又觉得夺走他的幸运是他罪有应得。 他的强大来自于幸运,但他并不珍惜。 他既然学不会保护他人,就不该拥有这份幸运。 波塞冬闭了闭眼睛,下定决心:“走,我们去博奥提安!” 如此,才有了这趟出行,也有了传遍海洋的风言风语。 同样生活在海洋里,安菲特里忒不能完全避开这些流言。他刚刚去帮姐姐库摩多刻一起平息海上的风浪,折返的时候就听见海洋生物们纷纷议论,传得极夸张,说海皇波塞冬在海皇殿前拥着海仙女斯库拉,嗤笑求爱的众男神自作多情,他所做的一切,只为了斯库拉的青睐,如今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那些痴心怨怼都与他无关! 安菲特里忒自然不相信这种剧场都不会收的烂俗戏码,但他也不觉得那些流言都是空穴来风。果然,要波塞冬守住他那颗多情的心是不可能的!小海怪看神的眼光得到了验证,确实不怎么好。 博奥提安的海岸上,海风轻拂,刚刚采好草药的波塞冬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他低头,以袍袖掩鼻,打完喷嚏以后突然有了个惊喜的发现——他的脚下那株草,是不是他熟悉的香辛料? 那一刻,大吃货国人的热爱在他心里重新点燃,他找到了自己在神话世界的另一个追求! 做最富有的宅男,吃最美味的珍馐! 嗯,这种好事一定要带上安! 第18章 点滴暧昧 波塞冬带着斯库拉采集了不少香料,又兴致勃勃地沿路观察食材,回到海皇殿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无数道美味佳肴。 神秘的药草也被他们一并带回,经斯库拉巧手研磨,制成了一粒药丸。等到格劳科斯来谢罪的时候,高坐于金椅上的波塞冬提出要求,要爱搬弄是非的格劳科斯吃下那粒药丸,抵消他的错误。 这是明谋。 格劳科斯捻着那枚药丸,望着面前手捧药盒,神色不变的斯库拉,只觉得四肢冰凉,冷汗淋漓。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心神,他想要发疯似的大吼大叫,但是在海界最尊贵的主宰面前,他不敢造次。 他只能服从。 “吃下它。” 波塞冬沉声说道。 他压低了声音,不复在安菲特里忒面前暴露本我的清亮,像浑厚的古钟,一声声震荡在格劳科斯的心头。 格劳科斯瞬间头脑清醒,又好像变得更加浑浑噩噩。他明知那粒药丸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无法违抗波塞冬的命令,他只能颤抖着手,把药丸从咔咔碰响的齿缝间塞进去,闭眼,吞咽,认命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除了渐渐感到乏力,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格劳科斯惊讶地张开眼睛,脸上难以自抑地浮现出逃过一劫的狂喜。 斯库拉站在他的面前,冲他微笑:“格劳科斯,你终于做了一回勇者。” 勇敢地承担了自己应付的代价。 格劳科斯已经很久没看到斯库拉的笑容了,他依旧会为她怦然心动。 他想起了初见的时候,斯库拉临水梳头,微微一笑,像一朵不胜娇羞的水莲花。他为此坠入爱河,屡次向她表白,想要采撷美丽的她,结果却是看着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耐与抗拒出现在她的脸上…… 是什么让他们走到这一步? 是她不爱他。 格劳科斯还想控诉斯库拉的无情。当他张嘴的时候,却发现他吐出的声音那样苍老,像冬天干枯的树枝,像病床上垂死的老人。 不,他现在就是! 格劳科斯惊恐地发现,他裸|露的皮肤变了模样,变得干瘪,松弛,布满暗色的老人斑;他披散的头发也变得花白,好像死亡的气息就萦绕在他的鼻端。 他再次望向斯库拉,不再向她的眼睛找寻笑意,他在她的眼眸深处看见了年老丑陋的自己。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抚上了脸颊,抚摸着脸上每一道褶子,那些褶子都挤成了恐惧的模样。 他终于反应过来,他的神力被收回了,他从应许的时间里夺来的青春也被收回,他即将面临冥神的感召,前往那阴森恐怖的冥界。 他心绪激荡,面露狰狞,嘶哑地吼出一声:“不——!!!” 第35页 …… 波塞冬让海怪们将格劳科斯送回了他的故乡,被浪花拍打着的博奥提安。 格劳科斯没了神力,也就失去了在海里行动的能力。他被海怪们拖拽着,像一条濒死的老狗。 因为时间的反噬,加上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他很快失去了最后一点生命力,老死在他废弃多年的小小鱼棚里。 当然,后续的这些事情,无论是波塞冬还是斯库拉都不再关心。 从格劳科斯变回人类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值得被他们关注了。 对于波塞冬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研究美食,改善生活。 他花了几天的时间琢磨厨具。在和安菲特里忒讨论以后,他深受启发,得到了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成功用海里的素材打造出了一套中华厨具。 厨具做成的那一天,波塞冬给了安菲特里忒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安!” 他抱住安菲特里忒,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一定能做成这套厨具!” 安菲特里忒被他箍住手臂,嗅着他身上的淡香,竟有种双手双脚都无处安全的感觉。 他垂眸,眼睫毛颤啊颤,手却稳稳当当,将波塞冬的手臂拉开:“我们是朋友,你不用跟我客气。” 坦白说,他觉得冬对他实在太亲昵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招架不住,但是他想,他确实应该提醒一下冬,让他注意保持朋友间的距离。 要怎么说,才能让冬明白他的心意呢? 他们只有友情,只限友情,不能过界。 安菲特里忒正思索着,又被波塞冬单臂揽住,与他胸膛相撞。 这一撞,撞得安菲特里忒脑海中的想法尽数迸飞,他来不及去抓,又被波塞冬抡起一拳砸在后背上:“好兄弟,多的不说,请你吃蟹!” 安菲特里忒从没交过这样的“好兄弟”,一时竟搞不清楚波塞冬到底是喜欢他,还是恨他入骨,竟然拿拳头来砸他? 波塞冬却是真的忽略了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交往礼节,他就是单纯喜欢安菲特里忒这个朋友,一时情不自禁罢了。 第二天,波塞冬果然如约,邀请安菲特里忒吃蟹。 安菲特里忒怀着满腹心事,有心拒不见面,然而对上波塞冬期待不已的目光,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包括他的内心,也在蠢动着,喊着“想去,想去,想和冬拥有更多的共处时光”。 安菲特里忒为此苦恼不已,他和斯佩娥分享了自己的心情——他不是爱倾诉的性格,会找斯佩娥也是因为他曾经和她分享过自己交朋友的事情。 斯佩娥倒是热心,但因为安菲特里忒不太擅长表达自己,说出来的话又有许多言不由衷的内容,斯佩娥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能以自己的经验去评判。 “啊,这……挺正常的吧。” “我要是交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也会兴奋几天,想和她多多亲近。” “交朋友本来就是互换心情,共享心情的过程,你肯定会被他的情绪影响。但是安,你有自己的判断,你会厌烦么?” “——如果你不厌烦,那就不要多想了!” 斯佩娥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安菲特里忒听了,也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他本来不是爱胡思乱想的性格,最近却变得有些不一样,或许也是受了冬的影响? 其实他的行事作风就是顺其自然,确实不该纠结太多。包括冬可能喜欢他的事情,他因为斯佩娥的那番话,先入为主,总在观察冬的举动,代入自己的猜测,判断猜测是否正确,自然怎么看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但或许在冬看来,他的行为其实没有任何逾越呢? 而且他自己也不觉得厌烦。 就这样吧。 把一切交给时间。 简单一点,更像冬的风格,他也能更轻松。 安菲特里忒怀着这样的心情去赴约。他在波塞冬的带领下,穿越五彩斑斓的珊瑚群,惊散大片鱼群,从幽蓝的深海一路往上,游到浅海区,然后探出海面,看到了头顶上碧蓝的天空和不远处金黄的沙滩。 小海怪又变成了人类的模样,他涉水往岸上走。海水滴答,像调皮的音符,滑过他英俊的面孔,从他有力的手臂,修长的指节,紧实的胸膛,矫健的双腿,浑身任何一个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地方滴落。 这样的冬,会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很性感,性感得不太像他记忆里那只天真率性的小海怪。 安菲特里忒望着他,有些怔忪。 滴答滴答的声音更加响亮了,安菲特里忒回神,就见波塞冬一手握住他漆黑的头发,偏头,用另一只手去拧。海水从他黑润的发丝间沁出,在海面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见安菲特里忒望来,波塞冬冲他灿然一笑。 明明有着最性感的样貌,最性感的眼睛,但他笑的时候,仍是他天上那轮温暖的小太阳。 “走了,安!” 波塞冬冲他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上还沾着湿滑的海水,安菲特里忒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紧紧握着。 天公作美,秋日的阳光不温不燥,晒得海岸上的细沙温温热热,用脚踩上去很舒服。海风吹拂着两位男神的衣服,轻轻柔柔的,送来海鸥的低鸣。一切都是最舒适,最惬意的样子。 第36页 波塞冬干脆踢掉拖鞋,踩在细软的沙子上。 他搬来两块大石头,给他和安菲特里忒当凳子,又在海岸上捡了许多被冲刷得十分光滑的鹅卵石来堆石灶。他说起那些生火做菜的步骤来头头是道,安菲特里忒实在想象不到,他实际行动的时候竟然这样笨手笨脚。 波塞冬蹲在沙地上,把脑袋埋在双膝间,认真的模样像个摆弄心爱玩具的小孩。然而他再如何严阵以待,那些鹅卵石就是不听他的指挥,稍微砌高一点儿就啪啪啪地掉。 波塞冬试了三回,终于气馁。 正在此时,安菲特里忒朝他走了过来。他催动神力,让那些石头变得异常乖巧,不需任何人指挥,它们自动码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石灶。 “还要做什么?”安菲特里忒问。 波塞冬这才回过神来。 啧,到底不是希腊神话世界的土著,他真没想过还能动用神力来做这些事! 有了神力的帮助,接下来的准备都变得简单了。 波塞冬指挥着森林里的兽类为他们衔来干柴。趁着众兽拾柴的功夫,他叫上安菲特里忒一起,在沙滩上捡螃蟹。 用他的话说:“虽然使用神力能把很多事情变得方便快捷,但是也很容易错过一些简单的快乐。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自己动手,更好玩,更有趣。” 他捏着一只螃蟹的腹部,把那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凑到安菲特里忒的面前,笑着说:“哝,安,你说是不是?” 安菲特里忒的目光从挥动的螃蟹钳子移到了波塞冬的脸上,他没觉得捉螃蟹有多好玩,但是看着波塞冬的笑脸,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他的快乐。 不远处,海鸥低鸣,浪花轻拍。 安菲特里忒感觉此刻的时光,真的很轻松,很美好。 很快,食材准备就绪,柴火准备就绪。波塞冬用神力烧一把火,架锅烧水,又把蒸屉都准备好,放上被捆绑得扎扎实实的螃蟹。给它们洒一点点葡萄酒,又浇上满头的葱姜,便开始蒸螃蟹。 安菲特里忒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不得不承认波塞冬的举动确实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事实上,因为神生漫长,神明们远比人类会享受。尽管他们从不饥饿,但是他们的宴会上从来不缺各种美食。松软的面包,爽口的沙拉,新鲜的肉类,甜美的水果,香醇的葡萄酒……人类眼中只有贵族老爷才能享受的那些美食,只要他们愿意品尝,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出现在自己的餐桌上。 他们从不必为物资匮乏,食材短缺所苦。所以安菲特里忒不是很能理解:“冬,你说的美食,就是这些螃蟹?”在他的菜谱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脏兮兮又硬邦邦的东西。 波塞冬正忙着调配酱料,尽管安菲特里忒把语气里的怀疑藏得很好,他还是听出了些许。他倒也能理解他,从来是中规中矩啃面包的人,哪里懂得大吃货国万物皆可吃的境界? 他只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你再耐心等一等。等你尝到螃蟹的滋味,就知道我们费的这些功夫都是值得的!” 安菲特里忒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低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没有嫌弃捉螃蟹,洗螃蟹费时费力,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情,感觉……还不错。” 热气蒸腾,安菲特里忒感觉自己的耳垂在发烫。 “火有点大。”他提醒波塞冬。 “啊?有么?” 波塞冬低头看火,安菲特里忒偏头,看向远处葱郁的树林。 飞鸟掠过,树林里也不平静。 不消多时,一股清香弥漫开来。 波塞冬耸耸鼻子,眼睛亮了:“好香啊!”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吃到清蒸螃蟹了,此时闻着淡淡的蟹香味,只觉得口水疯狂分泌,忍不住“咕咚”咽一口口水,伸手去取蒸笼屉子。 他做足了准备,怕蒸少了蟹不够吃,足足码了八个屉子。此时要取最下面一个,不得不请安菲特里忒帮忙端一下上面的。 安菲特里忒端起屉子,那蟹香更加霸道了,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他嗅了嗅,那香味确实勾人食欲,和他平时吃的那些食物不太一样,他也有几分期待了。 波塞冬取了一屉放好,便让安菲特里忒把其他几屉放回去继续蒸。他耐着性子往锅里添了些水,再回头看屉子里蒸得壳子通红的螃蟹,终于按捺不住,抓起一只,冲安菲特里忒说:“安,我先给你做示范!” 安菲特里忒只当他是孩子脾气犯了,急着尝新鲜,配合道:“好。” 越是相处,他越是发现冬实在真实可爱,在他面前从不掩饰自己。 和冬相处,他感觉自己也变纯粹了。 波塞冬取出来那一屉都是母蟹,此时母蟹已经成熟,正是好吃的时候。他取出一只,那蟹壳还有些烫手。他“嘶”了一声,将螃蟹放两只手上来回抛了几遍,等到蟹壳没那么烫了,才开始掰蟹脐,掀蟹盖,去蟹胃。 蟹胃一去,蟹盖上大块的蟹黄便露了出来。那橙红色的蟹黄十分诱人,犹如凝脂,香气扑鼻。波塞冬沾着调料吃了蟹黄,又给安菲特里忒示范了蟹身,然后是蟹腿。 波塞冬吃完一条蟹腿,可算勉强解了馋。他看看还在认真跟他“学习”的安菲特里忒,只觉得格外不好意思,赶紧另掰一条蟹腿,剪掉两端,蘸上蘸料往安菲特里忒的嘴里塞。 第37页 “安,你也尝尝!” 波塞冬的动作来得太快,完全是心血来潮。安菲特里忒没预料到,被他一塞,下意识张嘴去吮。他嘴唇微张,吮住了鲜香软嫩的蟹肉,也轻轻碰到了波塞冬的手指。 蟹肉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 波塞冬的手指也是。 安菲特里忒愣了愣,在波塞冬的手指离开时,他看到了他指尖的濡湿。 安菲特里忒的目光开始闪烁,像阳光下的湖面,被微风搅碎了粼粼波光。可恨波塞冬一无所觉,他又掰了一条蟹腿,沾了酱汁美美地吃了起来。 灰蓝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丝羞恼。 波塞冬的亲昵让他无措,亲昵后的若无其事更让他气闷。 安菲特里忒想说些什么吸引波塞冬的注意,好让他别光顾着吃。还没开口,就见波塞冬吃了蟹肉,丢了蟹腿,吮……吮起了手指! “你,你,你做什么——!” 修长的指尖被波塞冬含在嘴里,指甲上沾了油光,在太阳底下晶晶亮。那是刚刚才碰过他嘴唇的手指,安菲特里忒只要想到这一点就浑身不自在。 波塞冬却不解其意,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我做了什么?” 他从没在安菲特里忒的脸上看到太大的情绪变化,现在也是一样。 只见安菲特里忒敛眉垂眸,完美的侧脸仿若冰雪堆砌,不似真人,唯有那羽扇般浓密的长睫毛一颤一颤,证明着他并未停止思考。 如果不是波塞冬离他近,确信自己听到他发出了声音,他会以为自己刚刚听见的那句略显惊慌的话是他的错觉。 可是,波塞冬环顾四周。连绵的沙滩上并没有任何异状,天蓝蓝,海平平,一切都是平静安宁的模样,又有什么能够让安惊慌的呢? 等不到安菲特里忒的回答,波塞冬又问他一遍。他实在想象不到是什么让安崩了人设,他不是厌世花美男么?怎么刚刚一开口,倒像只炸毛的波斯猫。 安菲特里忒的情绪已经平复,他的睫毛不再狂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闷闷的:“没什么。” 波塞冬自然是不信的,但他也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又招呼安菲特里忒吃螃蟹,想借助食物的力量,让他开心一点。 安菲特里忒刚刚被波塞冬拨乱了心弦,没什么心思享受美食。奈何螃蟹的味道太鲜美,波塞冬给他递了一只,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盛情难却。 他要是不吃,冬会失望的。 安菲特里忒这样告诉自己。 他和波塞冬分吃螃蟹,一屉的母蟹哪里够吃?要不是吃螃蟹的动作有些繁琐,怕是三两分钟便把一屉子的蟹下了肚。 吃螃蟹的时候应该配点黄酒,螃蟹寒凉,黄酒可以暖身子。然而波塞冬不精此道,不知道该怎么酿造黄酒,只能拿现成的葡萄酒凑数。 他给安菲特里忒倒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没有劝酒的习惯,只让安菲特里忒自己喝,又继续剥蟹,吃蟹。 蒸笼的屉子越来越少,波塞冬仍不知餍足。他又取了一屉,没等螃蟹放凉,就伸手去拿,被烫了个正着。 “好烫!” 他下意识伸手一抛,把螃蟹抛了出去,砸在了细软的沙地上,砸出个深坑来。 螃蟹沾了那么多沙子,不能再吃了。波塞冬叹气,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唉,浪费了一只。” 安菲特里忒见状,心里还残存的一点郁气都被抛诸脑后。他伸手,取了一只蟹来,掰蟹脐,去蟹胃,取蟹膏,剪开蟹腿蟹钳,一套下来,晶莹的蟹膏和软嫩的蟹肉堆满了波塞冬的碟子。 “吃吧。” 安菲特里忒示意。 见波塞冬仍旧没有动作,他又取了一只,继续剥:“我吃得有些多,先歇一歇,给你剥两只蟹。” 说话间,他掀起眼帘,看了波塞冬一眼,复又低头。说不出是骄傲还是其他:“我不怕烫。” 第19章 挖坑自埋 吃饱喝足,波塞冬带着一点醉意,躺在沙滩上懒洋洋不肯起来。 安菲特里忒起初想要拉他,反而被他拉住手,邀他一起躺下。安菲特里忒不肯,波塞冬又提要求,要他给自己吹排箫。 波塞冬只是喝得微醺,却比平时要难缠许多,像个执着要糖的孩子。安菲特里忒拿他没有办法,取出排箫,开始吹奏。 驾驶着太阳战车的赫利俄斯一路向西,阳光变得更加温柔。风也温柔,箫声也温柔,那片替他遮挡斑驳阳光的阴影也很温柔。 波塞冬就在这温柔的守护中渐渐睡了过去,睡梦中,仍有动人的乐声。 …… 烈金马车在海面上狂奔,掀起滔天巨浪。呼啸的风刮在他的耳畔,刮得他长发乱飞,衣袍大敞。他欣赏着由他主宰的偌大海域,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成百只海豚跟随在他的马车后面,形成浩浩荡荡的声势,寻常的海洋生物根本不敢靠近,怕挡了海皇殿下的路。 海面上极其嘈杂,又极其安静。嘈杂得满是浪声,又安静得只有浪声。在哗啦啦的浪声中,波塞冬隐约听到了从海里传出的动人的乐声。 那乐声婉转悠扬,吸引了波塞冬的注意。他调转马头,驰向海里,惊起无数鱼虾。 海水幽蓝,珊瑚的彩光编织出童话般的仙境。波塞冬看见几个海仙女在珊瑚礁上唱歌跳舞,她们有的拨弄里拉琴,有的吹奏排箫,有的唱歌,还有几个踏着音乐跳起优美的舞蹈。 第38页 波塞冬见惯了各色美人,但也不得不承认珊瑚礁上的海仙女个个容貌出色。然而他的目光逡巡一周,落在人群中央那个拍着手掌,跟着节拍轻曼舞动的海仙女的身上,却再也挪不开了。 那位海仙女有着一头深蓝色的长卷发,像水里飘荡的海草,缠绕在波塞冬的心上。他望着她略显冷淡的面容,她的五官那样精致,没有哪一处不长在他的心坎上,然而最出众的还是她的气质,如冰如霜,又难掩少女的俏丽,美得极富矛盾感。 波塞冬难以抑制心头的火烫,那一刻,他被执掌婚姻的赫拉点醒,他发现自己陷入了爱河,他疯狂地爱上了那名海仙女。他要她做他的海后,要她今后为他化去冰霜,绽放她惊心动魄的美。 波塞冬勒住烈金马车,他从车上一跃而下,落在一只海豚的背脊上,然后朝着一众海仙女的方向俯冲而去,冲乱了她们的歌舞,一把搂住撩乱他心弦的海仙女,将人抱在怀里。 少女的馨香抱了满怀,他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表现出狂浪的一面。他凑近她,细嗅她发间的香味,赞叹道:“我不知名的爱人,你取走了我的心魂,我要你做我的海后,与我共享美好的神生!” 蓝发的海仙女显然是不愿意的,她在他的怀里拼命挣扎,只换得他越搂越紧。她的姐妹们避开了波塞冬卷来的大浪,纷纷追了上来,梦醒时分,波塞冬听见她们齐呼出一个名字。 “不——!安菲特里忒!” 波塞冬从梦中惊醒,他腾地坐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安菲特里忒的影子从他的脸上挪开,他问他:“怎么了?” 波塞冬抹了把脸,声音有些许喑哑:“我……做了个梦。”他的嗓子痒痒的,好像还陷在梦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安菲特里忒看他在脸上抹了点细沙,掏出怀里的手帕:“擦擦。” “谢谢。” 波塞冬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他看上去还有些狼狈,安菲特里忒好奇地问他:“你梦见了什么?” 波塞冬难得清晰的记得那个梦境,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嗯,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反正……挺奇妙的。” 可不是么?梦见色|魔海皇的事情,对他来说真挺奇妙的。自从他接管这具神体以来,他从来没有以原身的角度做过梦,这是第一次。 而且……他的梦里,波塞冬给自己抢了个老婆。 叫,安菲特里忒? 这个梦境竟然和格劳科斯的预言对上了,这令波塞冬陷入深思。 他问安菲特里忒:“安,你会梦见未来的事情么?” 他怀疑,他梦见了海皇波塞冬的未来。 安菲特里忒摇了摇头:“我从不做梦。” 一个人只有心有所思,念念不忘,才会吸引梦神的注意,为他编织梦境。安菲特里忒本来就不是爱多想的性格,何况神明的精神力强度远胜于人类,并不会轻易被梦神窥探,梦神根本无法给他们造梦。 “只有一种情况下,神明会做梦。” 安菲特里忒告诉波塞冬:“那就是神明对自己的命运有所感应,做预知梦。” “预知梦?”波塞冬咀嚼着这个词语,它的意思很好理解。所以他的猜测没错,他梦见的是海皇波塞冬的未来。 波塞冬还不至于被这个梦扰乱心绪,因为他很清楚,他不是原身,所以不存在见色起意,临时抢亲的可能。但他还是有些在意,在意最近频频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海仙女——安菲特里忒。 海界之中,真有一位叫做安菲特里忒的海仙女么? “在想什么?”安菲特里忒问他。 波塞冬下意识想要问出自己的疑问,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没什么。”他说,有些心不在焉:“在想下次带你吃点什么……” 安菲特里忒信以为真,浅浅一笑:“我很期待。” 以前他偶尔会产生错觉,觉得波塞冬像一轮小太阳,挂在天边,照着深海里的他。 现在看来,波塞冬不仅是天上的暖阳,还是他身边的烟火气息。只要与他在一起,他的生活就会变得有滋有味。 是他让他有了期待,往后神生也有了绚丽的色彩。 安菲特里忒的心里生出许多感慨,都被波塞冬撞散了。 “安!”他凑到他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人类驯养的小狗。 “你再笑一笑吧!” “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就不该眨眼睛,一眨眼你就不笑了。” 他又开始哔啵哔啵说个不停,像石灶里飞溅的火星。 安菲特里忒被他的热情烫伤,避开他的目光,闷声道:“你看错了,我没笑。” 波塞冬自然是不信的,但是他逗不笑他。 不过没关系。 波塞冬心想,安之所以露出笑容,是因为他说要给他做别的好吃的,可见无论古今或中外,吃货都是一条心! 只要他努力投喂他,安总会再次展露笑颜! 波塞冬握拳,动力满满。 …… 白天在海滩上吃饱喝足,到了傍晚,经由海怪侍从的提醒,波塞冬才想起他今晚有个宴会要赴。 神明的时间太过漫长,这导致他们想尽了办法享乐,举办宴会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活动。在众神看来,设宴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举办。 第39页 波塞冬对此兴趣缺缺,他宁肯在海皇殿里睡觉,也不爱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场上,承受众人打量的目光。然而他现在是海皇,是偌大海界的主宰,某些古老海神的宴会他不得不去,如果他不给面子,又会引起有心人的另一番解读。 今晚宴会的主人公是海水女神塔拉萨,她是海洋、咸水的化身,是一位非常古老的海神。她的住所在海底最深处,那里本应该没有光线,昏暗无边。然而这位女神十分注重生活情趣,她利用神力在海底开辟了一片花园,又让水母、珊瑚给她照明,众海神走进她的宫殿都纷纷叹服,那精致典雅的装饰竟比奥林匹斯的宫殿还要更胜一筹。 波塞冬在宴会上只喝了点酒。他吃过鲜美的螃蟹,再看宴会上的菜肴,都觉得一般般,没什么胃口。再者,宴会上众神看他的眼光总让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明在大洋神俄刻阿诺斯的宴会上,他与那些曾经的情人已经杯酒释恩怨。然而今天一看,不得了,不仅那些被分手的女神眼神哀怨,还有些被他拒之门外的男神也在幽幽望着他。 波塞冬有些头疼。 感觉闹了这么久的分手,不仅没让他的生活变清静,反而招惹了更多的神明。 终于有一位女神按捺不住,要上来与他叙话。波塞冬已经练成了好眼力,一看不对,就赶紧往人堆里走,不让她抓住质问他的机会。 倒不是他想要逃避责任。一来,该说的他都说了,只是她们不愿意接受;二来,他若是与那位女神开了头,肯定会有别的情人来找他,厚此薄彼也会招人怨恨,而若要一个个解释过来…… “三千佳丽”,他扛不住! 不如鲨了他来得干脆! 要说一场宴会最热闹的地方,不必说,除了波塞冬这种自带“流量”的男神,就属宴会的主人公塔拉萨的所在之处了。 波塞冬走向塔拉萨,自然得到了众神的欢迎。他们纷纷举杯向他示意,波塞冬无奈,只能噙着笑一一回敬,又与塔拉萨闲聊了几句。 塔拉萨虽然神龄很大,但若只看相貌,是看不出她的年龄的。她就像尘封已久的葡萄酒,散发着成熟、甘醇的香味,那是其他年轻的女神没有的风韵。 她用一双妙目望着波塞冬,宫殿里的烛火恰在此时跳跃几下,衬得她眼眸中的微光时明时暗,多了几分暧昧:“海皇殿下,介意陪我去花园里走一走么?” 波塞冬:“……” 波塞冬有种不妙的预感,他不会是“自投罗网”了吧? 波塞冬是想要拒绝的,奈何周围的其他神明太“识相”,见塔拉萨提出邀约,纷纷借口有事散开了。波塞冬无奈,只能托住塔拉萨伸出的丰腴的白臂,跟她一起走进花园里。 花园里,各色鲜花争妍斗艳,不分季节地盛开着。塔拉萨松开波塞冬,弯腰摘了一朵红玫瑰,放在手中把玩:“这不像你啊,波塞冬。” 她一开口,就让波塞冬心里一个咯噔。 他怕多说多错,干脆学着原身挑挑眉,把皮球踢回去:“你很了解我啊,塔拉萨。” “好歹也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你说呢?”塔拉萨不紧不慢地说着,她将玫瑰花凑到鼻端轻轻一嗅,态度悠闲自然。 波塞冬:“……” 波塞冬真服了这些希腊神,他们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丢最重磅的炸弹。 也是他疏忽了。 他单单清算了波塞冬的情人数量,却忽略了除了数不清的情人,他还有数目更加庞大的露水姻缘…… 不过走心的事情,怎么走肾的女神也要插一脚呢? 塔拉萨瞥他一眼,解开了他的疑惑。 “我早知道你是个不安定的神明,也没指望用爱情拴住你。可惜啊,”她叹息一声,有些无奈:“我那不争气的女儿却偏偏溺死在你的爱情海里,哪管那里埋了多少尸骨,一定要求个答案。” 波塞冬被她的形容说得有点毛骨悚然,他拿原先应付一众情人的话应对她:“我感到很抱歉,我给不了哈利亚想要的爱情。” 哈利亚是一位海仙女,是塔拉萨独自孕育的女儿,波塞冬对她还有些印象。他的表情很诚恳:“你知道的,经爱神安菲特里忒点醒,我的性向发生了变化,现在我只爱英武的男神。” 塔拉萨闻言,把花一掷,向他看来。 波塞冬大感不妙,已经做好了塔拉萨突然翻脸的准备,不料她竟扬唇一笑:“外面的流言我是不相信的,但既然你亲口承认了,我心里也就有底了。你还记得我的儿子埃该翁么?他一样倾慕于你。” 波塞冬目瞪口呆。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剧情?! 天呢,21世纪的狗血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然后,他看着塔拉萨朱唇轻启,说出了更劲爆的话:“你要是不喜欢哈利亚,可以考虑一下埃该翁。我想,他是符合你的择偶标准的。日后——”她目光流转,带上几分魅色:“你要是想换换口味,哈利亚和我也是欢迎的。” 波塞冬:“……” 波塞冬没想到塔拉萨竟然如此重口,但他回头一想,要比重口,除了宙斯估计没有哪个神明能与原身媲美。只可怜他一点都不海王,偏偏进入了海皇的神体里,这感觉好像唐三藏进了盘丝洞,真的惶恐不安冷。 波塞冬没有接受她的建议,他委婉的告诉她,感情的事还得看对眼儿才行。 第40页 “你说得没错,”塔拉萨表示赞同:“这次宴会埃该翁也来了,我引荐你们见见面,培养一下感情吧。” 波塞冬继续推拒,塔拉萨便露出不快的神色来:“波塞冬,你说要尊重爱情,我便给你时间,让你和我的埃该翁培养感情。可你都不愿意见见他,你是在敷衍我么?!” 波塞冬头疼不已,他不想和塔拉萨争执,只道:“塔拉萨,我现在无心于此。等我想谈恋爱的时候,我会考虑你的推荐。” 塔拉萨却是寸步不让:“你和以前的情人分手已经有段时间了,还不够你想起与情人缠绵爱河的好么?你不要再继续敷衍我,波塞冬。你坦白告诉我,你辜负我的哈利亚,拒绝我的埃该翁,是不是为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海仙女斯库拉?!” 波塞冬就知道,他的担心成真了。 闲极了的海神们就像闻着腥味的犬,但凡他的身边有一丁点儿动静,都会被他们拿放大镜去看。他们看到他接纳了斯库拉,却不知道他们的渊源,活生生把他与众女神女妖的分手脑补成了白月光归来后,替身纷纷退场的狗血戏码。 波塞冬心知,解释都是说给愿意相信的人的,他只说一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与众女神分手的事情,和斯库拉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 众女神见波塞冬被塔拉萨约走,都觉得不对,纷纷跟了上来。她们听了一会儿壁角,此时终于憋不住了,出声询问,想要搞清楚波塞冬如此反复,又心意坚决,到底是为了什么。 波塞冬十分诚实的告诉她们:“我只是不想再玩弄爱情,我想过一段清心寡欲的日子。” 然而没有人愿意相信他。她们不觉得吃惯了肉食的波塞冬会甘心吃素,他肯定是有了别的地下情人,不是斯库拉,也肯定有别的男神女神。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是谁? ——是谁! 她们的追问终于惹怒了波塞冬,他化出三叉戟,往松软的地上狠狠一扎。海水激荡,众女神纷纷闭嘴。 “没有任何人。” “你们只有一个选择,相信我给出的答案。” 波塞冬冷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见众女神不再追问,终于满意。 他看向塔拉萨,语气依旧客气,但又十分坚定:“尊贵的女神,我给你的答案,就是我最诚恳的回答,也希望你能回报我一颗诚恳的心,不再为我牵桥搭线,让我如愿以偿。” 他转身又走,不料塔拉萨叫住了他:“等等,波塞冬。” 她魅色的眼眸里好像有刺,直勾勾地扎在波塞冬的心里:“你说的话,我不相信。” “——你想要我真诚待你,就给我一个真诚的答案。” 毫无疑问,塔拉萨说出了众女神的心声,她们已经受够了波塞冬那些反复的话语。她们不会承认,那些反复的话语是波塞冬迫于她们的执著不得已的应付,只以为这位多情的男神玩弄了她们的感情。 波塞冬真拿她们没办法。 真的答案她们不相信,非要他给个假答案。 这会儿的功夫,让他上哪儿找个对象? 波塞冬蹙眉,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他在海皇殿里做的调查——无论是调取海皇波塞冬的记忆,还是询问海皇殿中的海怪,或者从斯库拉那些寻求答案,他始终没有得到安菲特里忒的半点信息。 他有理由相信,这世上或许没有名叫安菲特里忒的海仙女。 或许她还未出生,又或许以后也不会出现。 就是她了! “我深爱的那位神祗,名唤安菲特里忒。” “你们要的答案就在这里。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去打搅她。” 波塞冬故作深沉,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情深不悔的感觉。 他的心里却想着,就让她们嫉恨着一个不存在的海仙女吧! 如此一来,就不必再平添纷扰了。 第20章 心痒心动 波塞冬没有待到宴会结束,他从塔拉萨的花园里大步走出,并没有和任何神明攀谈,便径自走出了宫殿。 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失礼的,而波塞冬要的,就是这样的故意失礼。 正如他被波塞冬的情人们纠缠,也是烦闷大于愤怒,但他偏要装出怒气勃勃的样子,用三叉戟来提醒她们,不要冒犯他的权威。 这是一种震慑。 波塞冬决定回去以后就放出话来,要拒绝近期所有不纯粹的邀约,宴会本应该是寻求快乐的场所,他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如此一来,他应该能够清静几天。 波塞冬打好算盘,便要折返海皇殿。他不像原身那样个性张扬,不爱乘坐他的烈金马车,常常是临时捉一只大型海洋生物代步。 今天他捉了一只鲨鱼。那是一只体型壮硕,牙齿锋利的鲨鱼,毫无疑问,它能轻易撕碎自己的猎物,但是到了波塞冬的面前,它却乖得像一只小狗。为了让海皇搭乘舒适,它甚至有意放慢了速度,在海洋里以翻车鱼的速度慢悠悠地晃荡。 波塞冬能喝酒,但他不嗜酒。上次参加俄刻阿诺斯的宴会,为了解决与情人们的恩怨,他喝得有些多,回到海皇殿便觉得身体不舒服。这次他有意克制,那点微薄的酒意不至于让他产生不适,反而令他精神舒缓,心情很快便有所好转。 第41页 更让他心情大好的是,他在经过一片色彩鲜艳的珊瑚礁时,偶遇了他分别不久的挚友——安菲特里忒。 波塞冬心中一喜,忙从鲨鱼的背上跳了下去,化作一尾小黑鱼,游向他的好友:“安!” 波塞冬的重量对于鲨鱼来说实在微乎其微,它完全没有发现尊贵的海皇殿下已经跳下它的背脊,还在慢吞吞往前游。甚至一条真正的翻车鱼从它的面前游过,它都定力十足的没有去追,就那么眼睁睁地任它翻着白肚皮以龟速逃开了。 鲨鱼越游越远,把它的“乘客”抛在了身后。波塞冬此时已经游到了安菲特里忒的面前,安菲特里忒下意识打开双手,将它接到了掌心。 “晚上好,安!”波塞冬跟他打招呼。 珊瑚的彩光映在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更显耀眼。安菲特里忒将他捧到眼前,与他对视:“晚上好。” 晚上好。 原本只是一句打招呼的常用语。 当安菲特里忒遇见波塞冬的时候,他的心情却是确确实实的变好了。 波塞冬在他的掌心左顾右盼,问他:“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安菲特里忒顿了顿,决定隐瞒过去:“我在散步。” 波塞冬不疑有他。他原本只想赶紧回海皇殿里宅着,但听安菲特里忒这么一说,便来了兴趣:“一个人散步有什么意思?我陪你!” 安菲特里忒自然不会拒绝。 然而两位男神散步的模式有些不对。波塞冬窝在安菲特里忒的手心里,与他聊了一会儿天才反应过来,这样“散步”不是安一个人在走么? 他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海滩上吧!” 去了海滩上,他就可以避开众海神的耳目,变成人形,这样散步才有意思。 安菲特里忒对他的提议表示赞同,两位男神一起游出海面,踏上了松软的海滩。 夜里的海岸与白天大不一样。夜之女神赫卡忒将远处近处的美景悉数藏起,只有月亮女神塞勒涅照耀的地方,能看见一点儿亮光。 四周寂静无声,愈衬得浪声不断,好像在欢呼着什么。 波塞冬踏上海岸,才走了几步,就感觉脚掌一痛。他低头,挪开脚掌,借着月光一看,就见浅浅的脚印里一只灰扑扑的螃蟹正冲他张牙舞爪。 “哦,原来是你钳我!” 那螃蟹试图爬走,被他捏住腹部,抓起来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报复。 只见他曲起指节,冲它微鼓的眼珠子一弹—— “嘣”一声,他的手指弹在螃蟹的硬壳上,微痛。那螃蟹也遭了殃,吃痛地缩紧眼珠子,两只大钳子挥舞得更勤了。 波塞冬笑了起来。 他不笑时,看起来英俊风流;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有几分少年的天真,好像从未长大。 安菲特里忒与他只有半臂的距离,他静静等候着他,看他孩子气的动作,没有表现出一丝诧异。 波塞冬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点。 他在安的面前从来不需要隐藏,只做他自己。 安不会追问他,不像那些海神,总冲他喋喋不休。 波塞冬心生感慨,望向安菲特里忒,笑容愈发灿烂。 “安,你最好了!” 安菲特里忒不知道他突然的热情从何而来,但他并不觉得厌烦。 他的耳廓开始发红发烫,他低头,看向波塞冬被螃蟹钳过的那只脚,轻咳一声:“你的脚没事吧?” “我很好。”波塞冬动了动脚趾,好让安菲特里忒看到:“一只小螃蟹伤不了我的。” 无论是海怪还是神明,都有着强健的体魄,哪里是一只螃蟹能够破防的? 小螃蟹还在他的手里挣扎,明明是挑起争端的那一个,此时却可怜巴巴,好像被恶霸欺负的无辜良民。 安菲特里忒说:“嗯,那就好。” 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关怀。 实际上他很清楚,冬并不会被一只螃蟹钳伤。 他只是在转移话题,好让冬不要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但是波塞冬真的被岔开了话题,他又觉得有些失落。 像那种夸他的亲昵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再听几句。 夜色更深了。月亮女神塞勒涅不知疲倦地继续巡游,在空旷的海面上洒满了银色的光辉。海风一吹,水波粼粼而动,像海面上升起了无数颗星星。 波塞冬在海滩上捡了几颗贝壳,踩出一幅脚印画,又去浪花积聚的地方踩月光。安菲特里忒不是话多的人,他们不时会聊上几句,更多的时候他都在看着波塞冬玩。 波塞冬玩累了,在沙滩上躺倒,不肯动了。 “会觉得无聊么?” 他问安菲特里忒。 他的呼吸有些喘,嗓音也比平时要沙哑,多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安菲特里忒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 白天的时候,他坐的位置刚好能替他挡太阳;夜里,他又刻意避开月光,好让他的视野更明亮。 “以前会。”安菲特里忒说。 “现在呢?”波塞冬换了个姿势,枕着手臂去看他的侧脸。 安菲特里忒的睫毛微微颤着:“现在不会了。” 他说:“和你一起,挺有意思的。” 波塞冬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真好,”他说:“听你这么一说,我更高兴了。” 第42页 他明明是在说高兴的事情,安菲特里忒偏偏问他:“那你先前为什么不开心?” 他看出来了。 他的小太阳仍旧笑着,光芒却黯淡了。 他很庆幸他们遇见了,在他替他寻找海柳的时候。这样他才有机会陪他一起,把不快乐的事情忘掉,做一点高兴的事情。 现在冬似乎放下了,他便能够大胆提出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从不觉得逃避有用,如果让冬困扰的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他可以帮忙。 波塞冬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他又换成平躺的姿势,把手臂枕在脑后。 细细的沙沾满他漆黑的头发,他把发带蹭掉了,黑发散开,显出几分慵懒散漫。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你看,月亮圆了。” 他抬手的时候就想起了家里老人们的告诫:“不能伸手指月亮,否则会被月亮割掉耳朵的!” 但他现在指了,又有什么关系? 曾经会谆谆告诫他的老人,与他隔着几千年的时光长河,隔着山川湖海的距离,隔着中西方文明的差距,隔着神话与现实的分界线,再也揍不到他了。 他们不会知道,他进入了一个如何神奇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月亮上面没有幽冷的月宫和孤独的嫦娥,月亮本身就是女神的化身,那位美丽的月亮女神叫做塞勒涅。 他们也不必担心他因为冒犯月亮而被割掉耳朵,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来头也不小,他是海皇波塞冬,三千洋流的主宰。 波塞冬想到这里,吃吃笑了起来。 安菲特里忒从来没听过波塞冬这样笑,他的笑声里没有一丝笑意。 安菲特里忒的心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往里面挤了酸溜溜的柠檬水,让他心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做声,因为他知道有些情绪要靠自己消化,如果冬不愿意说给他听,陪伴比追问更能有效治愈他。 波塞冬笑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他告诉安菲特里忒:“在我们那儿,流传着一种说法。月亮圆的时候,人就要团圆。” 璀璨的银河在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流淌着,好像要沁出泪珠来。 他定定望着天空,语气轻描淡写:“你看,月亮圆了。” “——可是我,没办法和家人团圆了。” 夜风吹在安菲特里忒的身上,轻轻柔柔的;波塞冬的话却落在他的心上,重逾千斤。他第一次苦恼于自己不善言辞——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冬。明明是他主动提出问题,想要帮他解决问题,然而等冬倾诉完毕,他才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帮助也无从谈起。 他想起白天波塞冬缠着他,要他给他吹排箫。他取出排箫,抵在唇上,吹起一支欢快的曲调。 ——开心点吧,冬。 ——我想看见你的笑容。 安菲特里忒把自己的心情寄托在乐曲里,希望可以传达给波塞冬。孰料他刚吹到一半,就被突然坐起的波塞冬捉住了手。他分神看向波塞冬,停止了吹奏。 波塞冬的发带已经完全松开,如瀑的黑发披散在他的肩背上。他朝安菲特里忒伸手,他的一绺头发也搭着他的手指,搔在了安菲特里忒的手背上,微痒。安菲特里忒的心脏好像也被搔到,漫开一股绵密的痒。 “安,”波塞冬的语气有些无奈:“谢谢你的安慰,但请不要再吹了。” 安菲特里忒有些心不在焉,顺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波塞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他努力组织措辞:“你知道什么是‘反衬’么?就像山林很安静,愈发显得鸟鸣的声音非常大。你想让我高兴点儿,所以给我吹快乐的曲子,我懂。可是……我听了更难过了。” 他说到最后,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明明想家了,很难过,安也在努力安慰他。怎么画风一转,竟然变成了语文修辞课? 波塞冬认真检讨,发现这是锅是自己的。 安菲特里忒却没有责怪他的不领情,只敛眉静静思索片刻,主动问他:“……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难过?” 夜风吹呀吹,他的眼睫毛在风中颤啊颤。 波塞冬喜欢他眼睫毛颤抖的弧度,像蝴蝶扇动翅膀,轻盈的美。 他突然发现,这是安菲特里忒的习惯性动作。 习惯性动作……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呢? 波塞冬回忆了一下,把一些零碎的片段凑在一起,得到了答案。 他的安是害羞了! ——每当他觉得不自在的时候,他就会抖睫毛! 波塞冬如同发现宝藏的小孩,又凑近去看他。 安菲特里忒不解其意,抬眸看向他。 他羽扇似的睫毛轻轻扇动,波塞冬手有些痒,想摸。 安菲特里忒却不知道波塞冬的心思。他正认认真真打量着波塞冬,见他恢复精神,眼眸深处重新亮起光芒,心里很是为他高兴——尽管他并不清楚是什么让他的朋友情绪转好。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了解,下次冬再有不高兴的时候,他就知道怎么哄他了。 安菲特里忒暗暗想着,但他不好开口,只能把这个想法闷在心里。 波塞冬藏好心里的秘密,他笑着告诉安菲特里忒:“不用再想其他办法了,我现在好多了。” “谢谢你,安!” ——谢谢你克服内心的不自在,努力排解我的伤心难过。 第43页 他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没有当着安的面点破。既然安的脸皮这么薄,他肯定是要照顾他的情绪的。 毕竟,他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呢! 夜色阑珊的时候,波塞冬借着他的好朋友的手,清理了黑发间的沙砾,重新束好了头发。他们笑着分别,约定好了下次再见。 安菲特里忒回家的时候,月亮女神已经提起裙摆准备退场,太阳神赫利俄斯也在极东之地套好车马,日夜即将轮换,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神明不会疲惫,但是睡眠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安菲特里忒本想好好休息一会儿,孰料刚走进他的洞穴,就被几个姐姐团团围住。她们叽叽喳喳,在他的耳畔说个不停,直到忒提斯叫停,才为他争得片刻的安静。 安菲特里忒把她们的话语拼凑在一起,已经知晓她们的来意。 在海水女神塔拉萨的花园里,她们听见海皇波塞冬向众神宣告,他所爱的神明叫做安菲特里忒。此话一出,众海仙女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们不知道色|魔海皇什么时候见到了她们的安,并在她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产生了觊觎之情。她们唯恐预言成真,又不能像波塞冬那样失礼退席,只等宴席一结束,就赶来确定他的安危。 确定安菲特里忒没事,她们又问起他怎么和波塞冬见的面,同时忧心忡忡地提醒他,要他务必小心提防,不要给波塞冬可趁之机。 然而安菲特里忒知道的不比她们多,他唯一能明确告诉她们的就是,最近他的生活中并没有出现一个自称波塞冬的神明。至于有没有在机缘巧合下偶然相见——安菲特里忒对此并不确定。 他从来不被允许参加任何宴会,所以从未见过海皇波塞冬。众姐妹倒是都曾经向他描述过,但是大部分主观的描述都把波塞冬形容成了一个丑绝人寰的海怪,与事实严重不符;个别客观的评价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俊朗、健美、风流、善谈,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印象。 众姐妹为此感到忧愁,她们的安已经被波塞冬盯上了,而他竟然毫无防备。假使有一天预言成真,波塞冬动手抢人,安怎么能够有所防备呢? 满室沉寂中,声音甜美的墨利忒突然出声:“我想起来了!” 她的语气欢喜异常:“在塔拉萨的宴会上,我用母神多里斯给我的水晶球记录海底花园的美景,正好撞见波塞冬向众神发出宣言——我的水晶球里一定有他的影像!” 她说着,急匆匆地掏出了她的水晶球。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这两个男神除了在海底散步,约会,就是宅在家里,每次分手都是立刻回家。 宅男们恋爱真容易啊(喂!) 第21章 重口海皇 墨利忒的水晶球一掏出来,室内大放异光。当莹莹蓝光褪去,水晶球露出玲珑剔透的样子。 一众海仙女齐刷刷围了上去,反倒是当事人安菲特里忒没什么好奇心,被姐妹们推搡着才往前走。 墨利忒低念咒语,水晶球上渐渐浮现出塔拉萨的花园的景色。墨利忒在记录花园的景色时,应该一直在走动。画面有些晃动,随着她的移动,景物也在不停的变换着。然而无一例外,那些花朵都是美丽娇艳的模样,令人赏心悦目。 众海仙女几乎要被花园的美景迷了眼睛,直到塔拉萨的声音骤然出现,使她们惊醒过来,意识到她们并非是在欣赏美景,而是在帮安菲特里忒认人。 这颗水晶球不愧是富饶渔场的女神多里斯的精心之作,不仅记录画面十分清晰,水晶球里的人声也不含糊,能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墨利忒是循着塔拉萨的声音过去的,等她走到花园最热闹的地方,正好听见波塞冬回应塔拉萨的话—— “我深爱的那位神祗,名唤安菲特里忒。” “你们要的答案就在这里。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去打搅她。” 画面不太平稳,昭示着墨利忒的内心并不平静。众海仙女的心也是紧紧揪起的,她们睁大眼睛,期待画面给到波塞冬的身上,好向她们给安指出那个色|魔,让他好好记住他的样貌。 然而墨利忒的画面抖了又抖,最终只停留在波塞冬投在花园,那道瘦长的影子上。 两分钟到了。 水晶球的最长记录时间是两分钟,她们看完了这两分钟的记录,却没看到波塞冬的正脸。 众海仙女提着的那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吐出了她们失望的叹息。 安菲特里忒倒是若有所思,他总觉得水晶球里波塞冬的声音听起来略微有些熟悉,但要他细细去想,他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一时间,室内恢复安静。众姐妹纷纷失望,决定另想办法。 墨利忒既尴尬又惭愧,她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低喊一下:“我可真是个笨蛋,当时怎么没把手抬一抬,把波塞冬的样子记录下来呢?!” 斯佩娥刚想提醒她,其实下次再录也是一样,又想起波塞冬在宴会上勃然大怒,估计近期不会参加宴会;他以前还常常出去巡海,最近也不出去了,不知道近期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安菲特里忒却没指望水晶球。如果波塞冬真的决心抢他做海后,哪怕他认识他,又能规避几分? 如果那一天真的要来,他不会坐以待毙。但那一天既然还没有到来,他也不必草木皆兵。 第44页 他宽慰墨利忒:“好了,墨利忒,这不是你的责任。如果波塞冬想要抢婚,即使我认识他,也不能规避这件事情。我最近会小心的。你也要相信我,他如果真的来抢我,后悔的将会是他!” 安菲特里忒加重语气,神色间满是坚毅。 其实他不知道,他的姐妹们怕极了他这份坚毅。她们并不愿意他被波塞冬抢走,但更怕他不知深浅,与波塞冬负隅顽抗,最后惹上杀身之祸。 用鸡蛋去碰石头,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众姐妹中,妩媚的希波诺厄忽然灵机一动,她提议道:“用武力去解决问题,无疑是把命运交给未知。其实还有一个好办法。安,你最近去父神涅柔斯的宫殿住着,不要出门。相信我们伟大的父神,海中长者涅柔斯能够庇护住你,让海皇波塞冬不敢造次!” 然而,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 安菲特里忒从不觉得躲避能够解决问题,他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会这样做。如果因为忌惮波塞冬,就干脆连家里都不敢住,连门都不敢出,这样的神生委实没什么意思。” 斯佩娥看出他态度坚决,叹息道:“即使你不接受希波诺厄的建议,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安,你听我的,请一定要减少出门的频率。你未免太黏你的朋友了!我这几天去找你,没有一次看到你在洞穴里。” 安菲特里忒以沉默作答,然而他的姐妹们何其了解他?看见他睫毛一颤,就知道他被说中了心事。 斯佩娥说:“我有理由怀疑,你是最近和你的朋友见面的时候,被波塞冬发现了。你可以和你的朋友说一说,你最近要减少出行,如果他想见你,可以到你的洞穴里找你。” “斯佩娥说得有道理。”其他姐妹也纷纷表示赞同:“你要知道,除了波塞冬觊觎着你,在他公布爱人以后,他的所有的曾经的情人也都嫉恨着你。他给你树敌无数,是你不得不重视的问题。” 安菲特里忒闻言,只道:“我与波塞冬没有任何关系,与她们的关系就很好化解。” 众姐妹纷纷劝他,觉得他低估了神明的嫉妒心。 其实安菲特里忒哪里不知道这些道理?但他不可能减少外出。 ——冬在思念他的家人,每一个日夜。他那么伤心,他虽然没办法帮他解决问题,但是他想,至少他可以多陪陪他。 众姐妹见怎么劝都没用,气得提裙就走,丢下一句“你就拗吧!”,一回头,又苦口婆心地开劝。 忒提斯望着被众姐妹围着,无论如何游说都始终坚定不移的安菲特里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斯佩娥说,安是去见他的朋友。 照安现在的反应,倒也未必是朋友…… 众海仙女再一次在说服安菲特里忒这件事上遭遇了失败,她们走后,安菲特里忒一切照旧。 他会在和波塞冬约定好的时间出门,他们一起在深海看鱼,一起去海滩上准备食物。波塞冬每天都笑容满面,安菲特里忒的心情也跟着飞扬。 这一天,波塞冬再次约安菲特里忒跑到岸上试吃新菜,他们捡了几个大扇贝,要做蒜蓉蒸扇贝。 安菲特里忒被波塞冬派去洗扇贝,最近这段时间,波塞冬对他越来越熟稔,也不再客气,该使唤的就使唤,反正好东西一起分享,活儿也该一起干。 鉴于上次在海边险些被守护海岸的海仙女认出来,波塞冬这次谨慎了许多,邀请安菲特里忒去了林子里。 虽然在林子里蒸扇贝感觉有些奇怪,但是这样吃起来更有安全感——波塞冬如是想到。 然而有件事情是他没想到的:波塞冬的恋爱业务发展范围真的够宽,他不仅招惹海仙女,森林山谷里的宁芙也难逃他的风流手段,被他迷得失魂落魄。又加之她们对海洋里的消息知道得不多,还以为他是来和她们幽会的,隔着老远就娇呼出声:“海皇陛下——!” 波塞冬正在试吃第一个扇贝,被这么一喊,手里的扇贝都掉地上了。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小马甲,试图带上安菲特里忒逃跑。 不料安菲特里忒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在森林里制造了厚厚的水雾,迷住宁芙们的眼睛,然后牵住波塞冬的手,飞快跑进了大海。 波塞冬踩着朵朵飞溅的水花,脑子里还在发懵。 他的小马甲要掉了,他紧张也就算了,安竟然也替他紧张,替他排忧解难? 波塞冬也就这么一调侃,安菲特里忒的举动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试探地问:“安,我们为什么要走?”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特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扇贝都落下了。” 听了这话,安菲特里忒目露愧疚之色:“抱歉,冬,因为我的私人原因,让你吃不成扇贝了。” “也不是这样……”波塞冬搔了搔脸颊,感觉自己好像让安背了个大黑锅。 背着黑锅的安菲特里忒却还在为他考虑,向他承诺:“下次吧,下次我会准备更多更大的扇贝,我们再蒸扇贝吃。” 波塞冬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安菲特里忒主动约了下次,他也就不再多说了。 不过…… “私人原因”这个说法,实在让波塞冬挂心。 波塞冬可以确定,安是听见有人喊“海皇殿下”,临时做出的反应。他听见了他把扇贝丢在溪水里的咕咚声,但他真不知道自己和安有什么私人问题,让他如此紧张。 第45页 事实上,安菲特里忒确实是在回避“海皇波塞冬”。尽管他当时只听见了森林宁芙的娇呼,还没看到波塞冬在哪里。 这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如果他是孤身一人,他会选择直面波塞冬,向他确认他是否真的对他抱有爱慕之心,然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对男神没兴趣。 然而当时冬在他的身边。 他不想把冬牵扯进去。 而且…… 安菲特里忒望了眼一进入水里就化作小黑鱼的波塞冬,想起他化作人形时英俊的面容,再想想波塞冬的斑斑劣迹,有些怀疑他看见冬的样貌会做出移情别恋的决定。 总之,他不能让冬卷进这场风波中! 安菲特里忒再次下定决心。 与此同时,波塞冬已经翻遍原身的记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在记忆里找到安的踪影。 由此可见,原来的波塞冬和安并没有什么交集,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又怎么会产生私人问题呢? 波塞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问出这个问题。 安菲特里忒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他的父神预言,他会被海皇抢婚,所以他得避着他。更不能坦白,他是担心把他牵扯进去,怕……怕海皇看上他。 他只能避重就轻:“你生活在海洋里,自然应该知道波塞冬的名声。” 他与波塞冬并不相识,虽然从姐妹们那里听到了许多他的事迹,但那并不构成他用言语攻击他的理由。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见,只道:“总之,远离他就是远离麻烦。” 波塞冬闻言,愣了愣。他没想到安会说出这番话,原来在安看来,波塞冬是个大麻烦么? 虽然他很清楚,安会有这样的印象,大半是原身作的。但是他接手波塞冬的身份也有一段时间了,难道安完全不知道他在改变么?这么一想,波塞冬竟有一点点伤心了。 然而这伤心的气泡只咕噜噜冒了一小会儿,就被波塞冬自己消解了。 他从另外一个角度想了想,又觉得安菲特里忒说出这番话也是正常。他与安相交这么久,也看得出安比较宅,不是那种好事的性格。这样的神不关心海界的八卦,不清楚海皇的变化也是正常的。 没关系! 安不知道,他可以给他介绍! 波塞冬决定自己替自己洗白。 他准备了一箩筐夸奖波塞冬的话,直往安菲特里忒的耳朵里倒。他夸起自己来没什么不自在的,因为他不讲夸张的话,所有的介绍都是基于事实,他不心虚! 波塞冬说着不心虚,介绍到最后,脸颊仍是飞起了一抹淡淡的红,鼻头也冒出了点点细汗。 安菲特里忒也是听得心情陡转直下,再看波塞冬的表情,更觉得心情微妙。 他倒是不知道,冬竟然那么关心海皇波塞冬。 好像上次也是这样,只要是涉及海皇波塞冬的话题,他就变得格外热切,和平时都不一样。 安菲特里忒不高兴了。 安菲特里忒垂下眼睑,灰蓝色的眼眸里开始凝聚云雾。 “你很喜欢波塞冬?” 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冷。 波塞冬没听出来,但他觉得有哪儿不太对,他顿了顿,说:“咳,还可以吧。” 他没办法说出违心的话,毕竟谁不喜欢自己呢? 安菲特里忒听了,更不高兴了。 ——原来,冬也是被波塞冬蛊惑的一员么?! ——好个浪|荡花心的波塞冬,竟连一条小黑鱼都不放过! 第22章 我是海皇 波塞冬努力向安菲特里忒安利自己的好,结果就是他一通输出结束,安菲特里忒对“海皇波塞冬”的印象更差了。 虽然安菲特里忒嘴上不说,但是波塞冬看得出他的情绪变化。他弄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只觉得无奈极了——他脱马甲的日子可能遥遥无期了! 如此又过了几天,两位男神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生,海底世界却并不平静。 海神们想尽办法打探安菲特里忒的消息,然而涅柔斯夫妇和众海仙女们将他的行迹隐藏得很好,在外又都称呼他为“安”,一时还没有人想到他的身上。 正因为如此,那些被波塞冬分手的旧情人又开始想东想西,怀疑波塞冬只是凭空捏造。毕竟就算再怎么想保护自己的情人,不让她(因为安菲特里忒是女□□字,所以众神都以为他是女神)被嫉妒所伤,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见。然而最近除了斯库拉根本没有其他女神进出海皇殿,也没见波塞冬出来。 波塞冬有着一张善于讨好人的嘴,他说不定又撒谎了! 众情人各有各的猜测,但是毫无例外,她们不敢再候海皇殿的大门,死皮赖脸地问他要答案了。 在塔拉萨的宴会上,波塞冬已经把话说绝,这个时候跑去找他,无疑是自找苦吃。说不定真的触怒了波塞冬,惹得他不再顾念旧情,当场就取了她们的性命! 众情人踌躇着,犹豫着,就这样,反而给了波塞冬几天清静日子。 另一边,安菲特里忒的生活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会如约和波塞冬见面,在回来以后,便利用休息时间,替母神多里斯打磨送给她的珍珠项链。 在多里斯的生日宴上(他们举办的是家庭宴会),他献上了亲手准备的珍珠项链,逗得多里斯高兴极了,当场就换下旧项链,把他送的新项链戴上了。 第46页 涅柔斯见多里斯高兴,也是一阵眉飞色舞。他向安菲特里忒许诺,让他前往他们夫妇的宝库,他可以任选一件宝物,作为对他的孝心的嘉奖。 安菲特里忒原本对那些宝物无意,但听姐妹们议论,却知道了父神涅柔斯有一面珍贵的镜子,能够照出心中思念之人的模样。 那面镜子本是当年父神恋慕母神,在追求她的时候,为解思念之情而造的,当他如愿与她结为夫妻,那镜子也就尘封在了岁月里。 众海仙女听了,觉得浪漫极了,她们嬉笑地将其称为父神母神的“定情之镜”。 安菲特里忒听了,却没有和姐妹们嬉笑。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要把父神与母神的“定情之镜”要过来! 安菲特里忒提出这个请求,自然惹得涅柔斯吹胡子瞪眼睛,他大方归大方,可没打算把这么具有纪念价值的东西送出去。还是多里斯看得开,剜他一眼说:“给安承诺的不是你么?怎么可以临时反悔!” “再说了,”她忽然一笑,笑容里隐隐透出几分娇羞,让涅柔斯想起当年他追求她的时候,她那青涩的模样。 他正痴痴看着,就见她忽然凑近他的耳畔,低声与他呢喃:“再说,我就在你的身边,哪里用得着那面镜子?” 涅柔斯最终还是被多里斯说服了,只是当安菲特里忒捧着镜子要走的时候,他还有些残念未消,气哼哼地叮嘱他:“你这小子,你最近几天最好不要到我的宫殿来。我怕看到你气坏了我!” 安菲特里忒早习惯了父神的小孩子脾气,也没往心里去,捧着镜子去找波塞冬——他终于有办法解开冬的心结了! 经过上次的事情,安菲特里忒心里也有了防范意识。他带着波塞冬来到一片迷迭香花田,又在周围布置了迷雾,不让旁人随意穿行其中。 深秋时节,正是迷迭香盛开的时候。深深浅浅的蓝色宛若一片云霞,罩住一串串小小的绿叶。一眼望去,蓝色与绿色编织成无垠的海洋,让人的心灵也变得安宁了。那花香馥郁迷人,深吸一口,更让人沉醉。 涅柔斯告诉安菲特里忒,迷迭香能够留住人美好的回忆。在使用镜子的时候,如果能得到迷迭香的辅助,能够更加顺利地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安菲特里忒招呼波塞冬走进迷迭香丛中,他们在花田里坐下,微风一吹,那些花儿随风摇摆,拥住了两位男神。 花香更浓郁了,波塞冬看着面前怡人的景色,却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安,这个地方似乎不适合烹饪。” 迷迭香太香了,会闻不到食物的香气。 安菲特里忒闻言,正要掏镜子的手一顿,灰蓝色的眼睛里浮出一层薄薄的笑意:“今天我们不做菜,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什么惊喜?!”波塞冬极其配合,表现出了十分期待。 安菲特里忒掏出那面“定情之镜”:“送给你的礼物。” 波塞冬定睛一看,只见那面镜子呈椭圆形,镜面如水一般干净透亮,周围镶嵌着看不出什么材质的边框,镂刻着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很精致,但是送一个男神镜子,显然不能很好引起人的兴趣。 波塞冬仍旧配合,他接过镜子,笑着说:“谢谢安,我很喜欢!” 他没有说谎。 他很喜欢这面镜子。 不管它实不实用,因为他真正喜欢的是安的心意。 安菲特里忒却告诉他:“你要使用神力,才能开启这面镜子。”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发现了不对。冬是一只海怪,他却送他一面只有神力才能驱动的镜子,显然不太合适。 波塞冬却忘了自己的人设,下意识要催动神力。在他抬起手的时候,安菲特里忒突然起身,走到他的身后,重新坐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波塞冬顿住。 安菲特里忒从他背后伸出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有点烫。他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更烫。波塞冬有些不自在,他愣了愣,下意识偏头去看安菲特里忒,又感觉安菲特里忒的呼吸扑在了他的脸颊上。 ……更,更烫了! 波塞冬快要被烧得当机了。 安菲特里忒提醒他:“注意力集中,我要往里面灌注神力了。” 安菲特里忒抓着波塞冬的手,意图让那面镜子认准它真正的主人,好让波塞冬看见他想见到的人。 波塞冬听了安菲特里忒的话,凝神望向镜面,只见镜面白光乍现,随即浮现出他曾经的家人朋友的模样。 波塞冬愣住,他的眼眶开始湿润,嘴唇开始颤动。 他久违的家人,他从未想过竟然还有机会见到他们…… 他抚摸着镜子,镜面是冰冷的,提醒他与他们有着遥远的距离。但是他的心却是滚烫的,因为他的思念那样真挚,始终在他的心里保存着。 镜子亮了三分钟,波塞冬便专注地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安菲特里忒不发一言地再次握住他的手,往镜子里输送神力。 三分钟又三分钟。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往西方落下了。 波塞冬先叫停:“够了,安。我看够了。” “谢谢你。”他说,无数复杂的心情都藏在了这简单的话语里。 安菲特里忒摇了摇头,说:“你如果有需要,可以带着镜子来找我。” 第47页 见波塞冬向他望来,他加了一个时间:“随时都可以。” 波塞冬闻言,缓缓收拢手指,把镜子抱进怀里,好像抱住安菲特里忒温柔的心。他闷声说:“我会的。我才不跟你客气。” 他说罢,又看见了安菲特里忒的笑容。 浅浅的,却让人心安。 “不跟我客气才好。” “冬,有没有高兴一点?” 起初,波塞冬是真的很高兴。 安菲特里忒给他的这面镜子,竟然能让他看见他的家人朋友,是不是说明他有可能打破时间空间的界限,重新回到他原来的世界?他曾天真的这样想。 但他毕竟不是初入神话世界了,现在的他对于神话世界里种种光怪陆离的东西也有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镜子里出现的那些画面都是他的记忆,都是从他的视角展现的,那里没有别人,也没有他的将来。 这样的镜子已经足够神奇,虽然不能帮助他回到21世纪,但是也能聊解他的思念之情。波塞冬已经很感激了。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细节,他在看着镜子里的画面,看着21世纪的种种建筑、服饰的时候,安菲特里忒没有露出一丝惊异的表情。显然,这并非是安菲特里忒不会惊讶,而是因为他并没有看到镜子里的景象——这面镜子竟然还挺注重隐私的。 波塞冬想到这里,又有点心情复杂,哭笑不得。 波塞冬在一阵大喜大悲过后,感觉自己有点饿了。他不顾环境并不适合,从他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些现成的吃食,与安菲特里忒分吃。又拿了葡萄酒,跟安菲特里忒浅啄。 一开始确实是浅啄,喝到后面,波塞冬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酒精是个迷人的东西,它能让人放松神经,把自己的情绪交付出去。 波塞冬喝酒的速度渐渐加快,一杯接着一杯,安菲特里忒试图劝他,然而对上他醉意朦胧的眼睛,看到他眼底的泪意,却说不出劝他别喝的话来。 显然,冬很需要一次释放。 酒是他最好的药。 安菲特里忒选择了纵容。 波塞冬一个人喝完了一瓶葡萄酒,他抖着手又开了一瓶,还没给自己倒好酒,就把酒杯摔了。 酒水汩汩地往外流,渗透到泥土里,混着迷迭香的花香,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香。波塞冬望着摔碎的杯子,呆呆望了半晌,忽然扁了扁嘴,看向安菲特里忒:“摔碎了。” 他像个要糖失败的小孩,第一时间找大人做主。 安菲特里忒看他那副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了想,安慰道:“摔了也没关系,你……”的储物空间里还有新的酒杯。 话还没说完,就被波塞冬一把抱住。滚烫的呼吸烫伤了他的胸膛,令他的心脏更加灼烫的,是随即滚落的泪珠。 冬……哭了? 安菲特里忒愣了片刻,试探着伸出手,像他见过的那些海神安慰自家的小孩似的,轻轻拍波塞冬的后背。 “不哭,不哭。” 他不太娴熟,声音喑哑。 他并不知道,在最伤心的时候被人哄,只会让伤心放大。 因为,有人在心疼他。 波塞冬哭得更厉害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背脊的起伏越来越强烈。 安菲特里忒又感受到了那股仿佛浸泡柠檬水的酸胀,他一直是一个要强的男神,相信只要自己肯努力,什么都能得到。 然而,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波塞冬别哭。 明明让他如愿见到了家人,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哭呢? 他哭得他的心也跟着拧紧了。 安菲特里忒犹豫着,更近一步,试着把波塞冬捞起来,拿自己的侧脸去贴他被泪水模糊了的脸颊,低声告诉他:“不哭了,冬。不哭了,乖,我在。” 那也是他看别的海神哄孩子时常做的动作。 他总是目光疏冷地看着他们,竟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波塞冬终于止住了哭,他的脸颊红彤彤的,像个熟透的苹果,鼻子一吸一吸,有别于平常的可爱。他闷声说:“……我不想哭的。” “嗯,我知道。”安菲特里忒声音意外的温柔。 “可是我忍不住。”波塞冬揉了揉鼻子,发出一阵含糊的鼻音。 “嗯,没关系。”安菲特里忒的声音更温柔了。 波塞冬终于被他安抚。 安菲特里忒又问他:“要睡一下么?” 他看那些小海神哭累了都会休息一下。 哭是很要体力的。 波塞冬点了点头。 他在迷迭香丛中躺下,头枕着馥郁的花香。他仰着脸,望见安菲特里忒的下巴。他连下巴都透着一股冷淡的味道,性格却十足的温柔。 波塞冬再难控制自己的倾诉欲,他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给安菲特里忒听。 “我不喜欢那些海神,他们太八卦了。” “嗯,我知道。” “我不喜欢做别人眼中的那个人,我只是我自己。” “对,你就是你。” “我真的很想我的家人,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别难过了。” “安,你好温柔啊,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第48页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波塞冬把声音放轻,轻到好像生怕被地上枕着的迷迭香听见。 他的秘密很重要,很重要,是他一定要让安知道的事情。 他告诉他:“其实,我的全名是——波塞冬。” “我就是,海皇波塞冬。” 安菲特里忒闻言,愣在当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了一整天,一万二,坐得我屁股都疼了。 是不是值得一把花花奖励呢QAQ? 第23章 发现心意 天色变得昏暗,夜雾拉开了幕布。 波塞冬从酒醉中醒来,缓缓睁眼,只觉得眼睛酸胀,眼皮上好像压着千斤重担。他勉强睁眼,费力坐起,才发现最难忍的是头痛。他的脑袋好像被人打开了,搅拌一番,又重新合上,现在满脑子的浆糊都在造反,高喊着:“不舒服,不舒服。” 波塞冬呻|吟一声。 他眉心紧蹙,眼神迷离,如瀑的发丝散在脑后,沾上些迷迭香的花叶,透出几分凌乱,狼狈又可怜。 安菲特里忒坐在原地没动,他冷眼看着波塞冬手软脚软地爬起来,没有一丁点儿要帮忙的意思。他的脸上布满寒霜,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审视,看着他的“小太阳”,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其实波塞冬自曝身份以后,他们应该更熟稔了。 毕竟他从父神涅柔斯公布预言的那一天起,就反复听众姐妹说起他的名字,他的事迹。风流浪荡的海皇殿下,果然能做常人所不能做的荒唐事! 安菲特里忒没有一点儿动作,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他等着波塞冬发现他,露出心虚的表情,然后主动跟他解释,寻求他的原谅。或许……他会稍微考虑一下,给他一个眼神。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很久。 从下午温度最高的时候,等到了太阳下山,夜雾弥漫山谷。 然而安菲特里忒的冷漠与矜持只在波塞冬醒来的短短两分钟内就被打破了,只见波塞冬抖着一双面条似的腿,颤巍巍站起来,刚走两步就头重脚轻往地上栽去—— 安菲特里忒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举动,见状行动快过思考,抛出一道神力,软绵绵将他托住。 波塞冬趴在软乎乎的水球上,被水球的冰凉激得一个哆嗦,脑袋稍微清醒了点。他又用脸颊去贴水球,软软的脸颊被水球沾湿,让安菲特里忒想起他哭泣时自己贴过去安慰他的场景,还有…… 安菲特里忒的回忆就此打住,他羞恼地别开了视线。 波塞冬从没喝过这么多酒,他是宅男不是酒鬼,比起葡萄酒,他更爱喝甜甜的会起泡的肥宅快乐水。这是他第一次喝得这么烂醉,后遗症比一般人都要严重,即使是神体也不能替他消化。 幸而在安菲特里忒的水球破开以前,他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他终于发现了坐在不远处的安菲特里忒,低低叫了他一声,向他走了过去。 安菲特里忒却没有理他。 他发誓,在波塞冬诚心解释之前,他不会给他一个眼神! 然而没有。 波塞冬揉着肿胀的脑袋,只说了些避重就轻的话。 “天都黑了,你等了我好久呀。” “一直等着是不是很无聊?” “谢谢你啊,在我喝醉的时候照顾我。” 波塞冬越说,安菲特里忒的脸色越冷,他没有想到波塞冬竟然如此厚脸皮,欺骗了他,玩弄了他,却连一句“抱歉”也不肯说。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等待。 几个小时的时间,好像在嘲笑着他的期待。 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在等波塞冬一个解释。 只要他说,他愿意听。 然而没有。 安菲特里忒想要起身离开,可是他的感情竟然背叛了理智,让他坐在原地,不愿意走。 他发自内心的,还是想听波塞冬的解释。 因为他愿意相信他认识的那只小海怪,他的挚友。 他的冬不是传闻中的样子。 被酒精麻痹的波塞冬终于迟钝地发现了安菲特里忒的情绪不对,他试探着问:“安……发生了什么?” 其实在安菲特里忒明显情绪不对的时候问这样的话,是很不合时宜的。但是波塞冬凭着他那颗被葡萄酒浸泡过的脑子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能求助于安菲特里忒。 他拿眼睛偷觑安菲特里忒的脸色,见他脸色变得更差,不由心里一咯噔。 糟糕! 不会真被他猜中了吧? 他该不会是喝醉了以后冲着安撒酒疯了吧?! “安,你别生气!”他第一时间告饶,完了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因为他根本什么也不记得,只能嗫嚅道:“……我,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疯疯癫癫的事情,惹你不高兴了?” 安菲特里忒闻言,眉心紧紧皱起,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波塞冬的心里有了答案。 果然,是他惹安生气了。 他捶了捶自己不争气的脑袋,可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所有的道歉都因此苍白。但他不可能不争取,他绕到安菲特里忒的面前:“安,你别生气了。” 安菲特里忒偏头不看他。 波塞冬不气馁,又绕到另一边:“你就给我个机会改错吧!” 第49页 安菲特里忒仍不愿意理他,只垂眸看脚下摇曳的迷迭香。 一晃眼的功夫,脚下的蓝色海洋被波塞冬可怜巴巴的俊脸取代,波塞冬蹲在他的脚下,像只摇着尾巴讨好主人的小狗:“安,你别不说话啊。你告诉我哪里错了,我会改的!” 安菲特里忒的睫毛颤抖起来,他的呼吸也在颤抖,神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颤抖,好像浑身上下都染上了他眉宇间的那分薄怒。 他说他会改。 他可拿什么改? 他怎么会是波塞冬! 他怎么能是波塞冬? 他的身份,他的过往,他的目的,这些是他说改就能改的? 这时候,波塞冬终于在安菲特里忒的脸上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就在安菲特里忒的右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爪痕,爪痕中间是一道鲜艳的红线,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若不仔细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的脸怎么了?”波塞冬脱口而出。 安菲特里忒的睫毛又颤了颤,他下意识看了波塞冬一眼,看到他懵懵然的眼神,又觉得生气,懒得再看他。 波塞冬算是得到了答案:“我抓的?” 这不重要! 安菲特里忒更生气了。 他气的根本不是波塞冬抓伤他,而是波塞冬瞒骗了他,还把自己坦白的那件事给睡忘了! 他更气自己,气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却为了听波塞冬的解释留下来,结果只等到了一个喝断片了的海皇殿下。真是——没出息! 波塞冬感觉自己像一桶汽油,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结果都是火上浇油。他没有办法,只能想个馊主意,把脸颊凑到安菲特里忒的面前,让他抓回来。 “你抓我吧!”他说:“不仅是抓我。我记不起来,是我不对。但你记得,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都可以报复回来!” 波塞冬说着,紧紧闭住了双眼。 安菲特里忒看他一副大无畏的模样,又琢磨一下他说的那番话,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他说些什么! 说是要和他交朋友,却轻言“报复”。 他要是真想报复他,趁他喝醉的时候下手,现在也不用在这儿受气了! 安菲特里忒不愿意再听波塞冬说些气人的话,他举步要走,心想,以后还是不要和波塞冬再见面了……至少,咳,半个月,不,七天。至少七天,他不想看到他! 波塞冬见他一言不合就走人,也有些生气了。 他冲着安菲特里忒的背影大声逼逼:“我又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就算判处我死刑,也要先告诉我犯了什么罪啊!” 安菲特里忒脚步一顿,继续往前。 他心想,谁敢判处他死刑?他可是海界最了不起的主宰,威名赫赫的海皇波塞冬! 然而想到这里,他又想起这位八面威风的海界主宰几个小时前才在他的怀里狠狠哭过。他哭得那样伤心,鼻子眼睛都皱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再惹他生气,不会又把他惹哭吧? 这个念头浮现在安菲特里忒的心间,让他再也无法举步向前。 理智告诉他不必可怜波塞冬,那位海皇未必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心灵脆弱,甚至那些示弱的表现,或许都蒙着一层谎言的外衣。 但他挪不动脚。 他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这样投契的冬。 他不想因为误会而错过。 更不想因为误会,让冬伤心。 但要他主动提及这个话题,说起那段让人难堪的回忆,他不愿意。他想,或许他可以采集一些生长在纳克索斯岛的解酒草,让波塞冬自己回忆起他酒后失言,酒后失态的模样。这样一来,他知道自己无法再欺瞒,或许会主动向他解释。 “我不会告诉你。”他说。 波塞冬露出失望的表情。 只听安菲特里忒又道:“但是我会为你采集解酒草,让你自己想起来。” 波塞冬:“……” 他好像嗅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气息。 “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你再好好跟我解释。” 波塞冬乐得晕乎乎的脑袋难得灵敏,捕捉到了一条重要信息: 安说的是“解释”。 所以他是做了什么惹他误会的事,需要向他解释? 波塞冬皱眉思索,脑海里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没动,安菲特里忒侧过脸来,提醒他。 “走了。” “——啊?” 虽然波塞冬不是很明白自己怎么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但他很快高兴起来,大步追了上去。 “等等我,安!” …… 回去的路上,波塞冬很快回复了精神。他本来就是那种万事不挂心的人,见安菲特里忒虽然生气,但终究轻轻放下了,就觉得事情应该不严重——哪怕很严重,也等他吃了解酒草以后去处理吧! 他像乐天的小蜗牛,伸出触角戳戳安菲特里忒,见他没反应,又戳戳他。发现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又变得欢快起来。反正愁眉苦脸是一天,开心快乐也是一天,他总要开心一点,才能感染安啊! 安菲特里忒听他叨叨个不停,有些弄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么个走向。他明明是要质问波塞冬的,结果欺骗者喝断片了,把自己自曝的事情都忘了,被他勉强放过以后,还在他的面前蹦跶得欢实。 第50页 偏偏他抵抗不了他的热情…… 太不争气了! 安菲特里忒气到最后,最气的还是自己。 安菲特里忒与波塞冬性格相反,凡事喜欢闷在心里。直到他回到洞穴,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准备入睡的时候,波塞冬酒醉时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还会反复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那个时候—— 波塞冬把头枕在草叶中,他说话的声音那样轻,吐词也因为醉酒变得含糊,但是安菲特里忒清楚地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说:“其实,我的全名是——波塞冬。” “我就是,海皇波塞冬。” 他说了两遍,仿佛强调,不给安菲特里忒猜测自己是不是听错的机会。 他听得明明白白,不会出错。 安菲特里忒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男神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枕着迷迭香,昏昏欲睡,又努力睁着迷蒙的眼睛,好像在期待他的反应。 他该做出什么反应? 惊异、怀疑、愤怒在他心里走了一遍,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怀疑占据了上风,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出错,他的挚友,他积极向上的小海怪怎么可能是传闻里那个风流花心的海皇?而且他会为烟花鱼表演而惊叹,会向他索要彩光珍珠,会因为家人分别而伤心……他和海皇波塞冬有什么相似之处? 安菲特里忒完全没看到他的油滑。他是真诚的,除非他的伪装能够以假乱真。 安菲特里忒不愿相信。 他想,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哪怕冬很崇拜那个浪荡的海皇,也不该跟他开这个玩笑。 然而冬反复和他强调,说自己没有骗他。 他喝得脸颊都红了,又刚刚哭过,眼睛也是红的,此时一急,鼻头冒汗,整个人看上去十足的可怜,更不像“海皇波塞冬”了。 似乎看出他仍旧没有被说服,冬终于拿出了他最好的身份证明。他取出了那把海皇独有的武器——能够掀起浪涛的三叉戟。好像还怕安菲特里忒不相信,作势要敲击岩石,敲出清澈的泉水,让安菲特里忒看看他的三叉戟不是假的,他的自曝也不是假的。 安菲特里忒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他坚持的“真相”是假的。 努力为他编织假象的人,无情地撕破了它。 “我没有骗你吧?” 波塞冬把脑袋一点,十足的可恶。 安菲特里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波塞冬还在摇头晃脑,他醉得厉害,没有一丝防备。 安菲特里忒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又把拳头缓缓松开。一团神力在他的掌心凝结,他开始计划在这里弑神的可能性了。 可是,波塞冬看着他的眼神全然是信赖,没有一丝戏谑。 他对他毫无防备。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痛恨波塞冬,但更痛恨他自己。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仍下不了手去收拾他。 正在此时,波塞冬的目光下移,看向他凝聚神力的手掌。 安菲特里忒下意识收敛了掌心的神光,下一刻,他的手被波塞冬拉住了。波塞冬把他抓得紧紧的,确定他不能轻易逃跑后,才迷迷瞪瞪地问他:“你会怕我么?” 安菲特里忒觉得他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的。 他怕他什么? 怕他抢婚? 安菲特里忒干脆问了出来,想听听波塞冬的回答。 然而波塞冬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他向他保证道:“你别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不好的事情。” 安菲特里忒并不相信他此刻的保证。 波塞冬对他说了谎,他不知道谎言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他知道,要圆一个谎言,就得不断说谎。波塞冬在他面前,已经没了诚信。 他只是审视地看他:“你说的,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让他听听他的心声,看看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波塞冬看上去呆呆的,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就……那种,脖子以下不能描述的事情。” 他向他保证:“我和以前的……不一样的,你感受得到吧?” 他看着安菲特里忒,醉眼里透着几分希冀。 安菲特里忒以往最吃不消他这种眼神,此刻却选择避开他的视线,他低声道:“……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玩弄别人的感情。 现在也是一样。 “不,不一样了!”波塞冬和他争辩。 安菲特里忒仍旧不愿意看他。 他不高兴了,去拉安菲特里忒的衣服:“真的不一样了!” 安菲特里忒有些闹不清自己在这里和醉鬼争辩什么,就算他认识的冬和传闻中的波塞冬并不相似,但是他骗了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波塞冬虽然醉了,但对安菲特里忒的情绪仍旧能够察觉几分。他其实有些困了,但是他不能让安一个人生闷气,他得跟他好好说。怀着这个想法,波塞冬又叫他的名字。 “安。” “安,理理我。” “安,你回答一下我。” 安菲特里忒垂着眼睑,睫毛微颤,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波塞冬见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捧起安菲特里忒的脸,和他怼脸交谈:“你看看我,我和以前的波塞冬,真的,真的……”不一样了。 第51页 波塞冬话没有说完,醉意突然汹涌而出,化作一股疲惫,钻进他的四肢百骸。他在困意的作用下慢慢松开了手,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然后,他整个身体下滑,滑进了安菲特里忒的怀里。 安菲特里忒下意识接住他,在波塞冬往他怀里窝的时候,他还陷在错愕里。他的脸颊上,波塞冬被扇贝壳子勾破一点的指甲给他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火辣辣的。但是他的下巴上,又残留着另一种柔软的,湿润的,带着酒味的触感…… 那是波塞冬的嘴唇。 在他整个人往下滑的时候,他的嘴唇撞到了他的下巴上。 仿若不小心的,一个错位的亲吻。 波塞冬伏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他呼吸均匀,甚至还响了一点小呼噜,像睡在主人的怀里安心的小狗。 安菲特里忒却被他撩拨得又羞又怒。 怎么会有这样不知所谓的男神,隐瞒身份骗了他,借□□友追求他,对外宣布爱慕他,又在坦白的时候意图不轨轻薄他! 再,再怎么喜欢他,也不能够这样啊! 现在的安菲特里忒已经完全确定,不是斯佩娥的猜测出了错,是他把波塞冬想得太简单了!这位男神的套路,可比他想得多多了! 安菲特里忒翻了个身,仍旧酝酿不出睡意。 他想,波塞冬为什么要用欺骗的方式呢? 如果他愿意好好跟他说,好好追求他,或许…… 不,没有或许! 安菲特里忒腾地坐起,他不允许自己再胡思乱想,强迫自己起来做雕刻。然而他房间里摆放的那套用海柳做的碗碟,也是他准备送给波塞冬的。 不知不觉间,波塞冬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生活里,变成了他日常里的点点滴滴。 安菲特里忒抿唇,不得不承认,波塞冬追求人的手段确实很高明。 即使是他,也有一点点被打动了。 也就,那么一点点吧。 安菲特里忒的嘴是真的硬,但是他的梦境却很诚实—— 当天夜里,他捏着一只雕刻到一半的碗陷入了睡梦中。梦里,那个不诚实的小骗子坐在迷迭香花田里,醉意熏熏。 他说:“安,你会怕我么?” 安菲特里忒和上次一样,用态度告诉他自己不会。 然后,那个小骗子挨挨蹭蹭,一点点向他靠近,吞吞吐吐道:“可是……我想对你做坏事呀。” 做什么坏事? 梦里的他心存疑惑。 小骗子又向他靠近了些,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绯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包括他皮肤细腻的纹理。 小骗子的呼吸吐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一下。闻着波塞冬身上的酒香,他也有些醉了。 然后,“啾”一声,波塞冬亲在了他的脸上。左脸,右脸,眼睛,下巴,还有……嘴巴。 原来,这就是他要做的坏事? 所谓的风月老手,也不过如此。 安菲特里忒这样想着,反客为主,与波塞冬拥在一起。在馥郁的迷迭香花田里,露天席地,他用最特别的方式“惩罚”了可恶的小骗子。 小骗子露出得逞的笑容,抱着他,像只耍赖的小狗:“安,安,我最喜欢你了!” 安菲特里忒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回应他:“……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我也分你一点点喜欢吧。” 花香弥漫,春意浓浓。 破晓时分,安菲特里忒从梦中惊醒,身上被汗湿,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更是濡湿难受。 他呼吸急促,一时无法平缓。手里捏着的碗从他松开的指尖溜走,骨碌碌滚下了石桌。 “咚”一声巨响,也无法唤回他发散的思维。 他放空的目光找不到落脚点,疏冷寡淡的脸因为汗湿增添了几分性感,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却红得惊人,透着被爱神阿芙洛狄忒点透的,惊人的欲色。 神明不会轻易做梦。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难得做了个梦,竟会梦到这样肮脏龌龊的东西…… 他忽略身上的不适,枯坐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碗。 海柳做的碗,坚固无比。 那是他和波塞冬一起采集的原材料,他亲手制作,亲手给它们雕刻花纹。 他选择了紫罗兰花,那种生长在人界的娇艳的花朵,会让他联想起波塞冬那双漂亮的眼睛。 然而此刻,当他拾起摔在地上的碗,定睛一看,却发现他鬼使神差,在这只碗上雕刻了一朵玫瑰。 象征爱情的,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  安菲特里忒:他骗了我,生气!生……糟糕,生不起他的气来orz 波塞冬:???发生了什么? 安菲特里忒:我肮脏,我龌龊,我竟然馋波塞冬的身子,我不是和他没什么区别了?! 波塞冬:没有啊,我只馋你的脸,想和你做朋友! 让我们恭喜安菲特里忒成功完成自我攻略。 第24章 头顶绿了 安菲特里忒说不清楚这一天一夜遭受的冲击有多大,也比较不出来到底是发现冬就是波塞冬这一点更让他难过,还是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波塞冬更让他吃惊。 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波塞冬要是知道他此刻的纠结,一定会为虏获他的心而高兴。安菲特里忒说不出心里的复杂,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但他发誓会让波塞冬长长记性,教他再也不敢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