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竟觊觎我》 第1页 [古装迷情] 《死对头竟觊觎我》作者:璃原风笙【完结】 本文文案: 楚王幺女姒思阙自幼女扮男装,跟随父王母后入齐国为质八年。 齐国羸弱命薄、一步喘三息的太子姬夷昌与姒思阙自幼便看对方不顺眼。 思阙看上的骨雕陶绘和名剑,转眼就会被太子昌夺去 思阙看上的战斗佛鸡,养来未等啼鸣,就被太子昌命人捉去, 就连思阙喜欢偷偷收藏的锦衣华裙,簪花珠钗,太子昌也要... 终于,历时八年的质子生涯即将结束,姒思阙正备欢喜地跟父王母后回楚国。 但是...齐太子姬夷昌的病越来越严重,眼看就要咽气了。 本来病重便病重呗,跟姒思阙没半个铜币的关系,大不了临走拍拍屁股朝他寝殿拜几拜,上柱香好了。 可是齐王一道密诏,将楚王楚后重新关禁,并威逼姒思阙:想救人,那就先嫁太子,再仳离! 原来齐王早已得知她的女儿身! 思阙道:想仳离很容易,但问题是...姬夷昌那么厌恶她,得先让他答应娶啊! 后来姒思阙终于明白自己想错,事实恰相反,让姬夷昌娶她很容易,但是想仳离竟难于登天! 再后来,等姬夷昌翻身夺位,手握大权,霸绝四方,八国俱震,与隔壁大楚结缔共商永世友好的盟约之际,姒思阙作为被他清掉掖庭后唯一进驻的女子,偌大的掖庭徒长荒草! 她被他悉心养在寝殿,每日由他亲自伺茶侍食黏糊得她直想踹人时,她终于知道,原来他那些年来的孱弱都是装的! ### 姬夷昌自幼便有一个埋藏极深且颇为不齿的秘密,他喜欢那个楚国来的嚣张跋扈的小子,喜欢得几乎要抑压不住自己的感情,迫令自己厌恶他,可等某一天真相大白,他心仪之人主动投送怀抱后... 他冷绝一笑:都被他宠在怀里了,以为他能这么轻易放开?!真当他公子昌是抱药罐子大的?? PS:二人没有血缘关系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甜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姒思阙,姬夷昌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被迫嫁宿敌后发现原来他爱我极深 立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努力过往往出意外的收获 第1章 谁在此斗殴熏着孤? 六月雨后,恢宏大气的漳华台被一道凌空双虹高架其上,前面区域一座座排布有序的宫室被虹光照映得越发富丽逼人。 位于漳华台靠后区域一处相对朴素陈破的业巷里,姒思阙促局不安地坐在陋室中,不时皱皱眉心,紧攥双手,欲站起复又坐下,不时盯紧窗外的院门。 今日是漳华台的主人太子姬夷昌在华容宫摆设生辰宴的日子,姒思阙只是作为败战国楚国的质子,并没有资格到漳华台前面区域的宫殿去。 今年是姒思阙跟随楚王楚后入齐的第八年,按照当初入齐之时与齐王的约定,他和王父王母今年就能回楚地。但今日早上,他用美色俘虏了一个女官,女官模棱两可地透露给他一件事。 此事与他父亲母亲的性命攸关,令他如坐针毡,遂决定先想办法去探一探此事的虚实,再做打算。 院外阿云气喘吁吁地进来,一关闭院门便朝里头放轻声量,呼吸急促道:“公子...奴按您的办法...六、六公主替您引来,剩下...看您了...” 姒思阙揉了揉紧绷的眉心,长吸口气,很快就恢复了往日公子偏偏如玉的闲适从容,笑容恰到好处地轻扬。 听见系绑小狗儿四肢的铜铃声响,不远处有女子娇呼的声音,“白鹤!白鹤!别跑!” 阿云赶紧搬了院中一盘早就备好的清水,只待六公主经过便一把泼洒过去。 “哗啦哗啦”一声响,追逐着走失小狗一路提起裙裾娇喘着跑来的六公主姬青青,被水溅洒得身前长长的裾摆和绣鞋都湿透了。 姬青青立时停下,任由那只白色的长毛小犬追逐一只物什,鼓起劲儿就上了边上的大树。 她松脱手里攥提的湿了一大把的曳地长裾,秀眉紧皱,快将愠怒的样子,阿云慌张失措地跪倒下来,一面磕头一面请求贵人原谅。 向来养尊处优惯了的姬青青,平时伺候在身边的都是极尽细致的宫人,何曾遇见过这种鲁莽低下的女奴? “你可知自己浇到何人了?你哪个营事房,隶属哪位嬷嬷管的??” 阿云吓得提不起头,更不敢应话,只得一个劲地磕头。 “这位小娘子,对不起,她不是营事房的,她是我的女奴。” 一声温润性感的声音从破落的院门传出,姬青青便见一位美颜如玉的公子,着一身素色罗縠外衣,腰束缁带,衣着虽质朴无华,但胜在那身衣物穿在他身上却显气质高雅不凡,倒是与这处破落院子颇为格格不入。 姬青青原本还要奚落一番这个女奴的主人,但见公子如珪如璋般跨出院落,一把解下身上唯一质细柔软的罗縠薄衫,猝不及防地单膝跪到了她膝边,她愣了愣,正想后退,谁知脚把裙裾后摆给踩了,险些后倒。 姒思阙瞬即伸手,隔着衣袖拉了佳人一把,将其扶稳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距离,他此行举完全没有让人感觉失礼和鲁莽,反倒恰到好处地顾全了男女间的防距,却又不经意将对方的心狂撩了一把。 第2页 等姒思阙后退了一大步朝她抱手行礼,姬青青才回味过来,他身上唯一得体的衣物已经披挂在了她湿漉的裙裾上,而且还细心地留意到鞋湿导致她不适的小情绪,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双男子穿的干燥舒适的履。 姬青青前些日子因为练舞导致韧带受伤,好了之后那双玉足便受不了长时间受湿或被湿气闷着,不然就会难受。这个事情只她身边贴身服侍的几个女官才知道,旁人又如何得知呢?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赤脚站在湿地上的公子,在朝她抱手微笑。他那迷离醉眸弯如新月,眼尾一点殷红泪痣,自带几分风流专注,她的心脏竟然止不住剧烈砰跳起来。 这位公子除却外衣是尚算可以的罗縠织造,里头的却是只有贫民窟那种低下的地方才能看到的粗葛衣,显然就是因为今天太子生辰,才勉强捡拾一件能入目的衣物穿上的。 虽则寒酸至此,但髻发上用以捆绑的元结带竟然是身居高位的紫色。 姒思阙轻易便能通过眼前女子一些极难捕捉到的细微表情变化,读懂她的情绪。方才见姬青青有意无意地朝脚部的位置看,眼神流露出幽怨又烦躁的情绪,虽然那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旁人难以注意,但他还是留意到并读懂了。 眼见她已经遵照自己有意无意表现出的一些行为信号,一步一步遭他吸引住,这时,他通由她的眼角余光,转身看向身后那只被困在大槐树上,悲戚吠叫着,一不留神就容易摔下的小狗儿。 “小娘子,在下帮你救它下来。” 姒思阙又朝她善意一笑,转身跑到了大树下,掏出怀里的陶制埙,吹奏起来。 姬青青被眼前的美妙埙声听傻了,树上的狗儿爪子颤颤栗栗的,差点松脱坠下,忽就被埙声安抚住,竟慢慢稳在了枝头不动,出乎意料的是,狗儿似乎还开始大着胆遵循埙韵节奏谨慎地一步一步往枝干结实处挪。 等它成功被救了下来后,她才如梦惊醒,一个激灵,惊喜道: “公子,莫非您就是...” 这时姒思阙将救下的狗儿放到了姬青青怀里,退后一步抱手揖礼: “小娘子莫要见怪,谁人不知这业巷里住着一位破落的楚国质子,既落魄又一无是处,就连自个父母亲都护不了。” 说完,他又悲情又自嘲地一笑,迷离的眼眸泛出几丝红痕。 “是你!是你!你就是墙头佳公子!”姬青青眼眸亮出了光。 姒思阙这个墙头佳公子的美称,实在是漳华台的那些女官们高抬了的。皆因他每逢月圆思念故国之际,便会翻上业巷高处的墙头,端坐在墙头对月吹埙。久而久之,便俘虏了不少因为他这副皮相和尚算能入耳的埙声而迷倒的女官。 那些女官很多都往来太子殿下的漳华台和作为齐宫的姑苏台,以致,齐王的许多公主和姬妾都得知了这么一个人。 姒思阙对外界女子给自己的美称虽然没有任何自豪之感,但必要的时候还是不抗拒拿来一用的。 这下,姬青青彻底被这位楚国质子深深俘虏住,当她看见他红了眼眶自嘲自己护不了父母时,自己的心竟然一下子就揪得紧紧的,既心疼又心酸。 “你的父母亲...”姬青青刚要为难地安抚几句,突然就被姒思阙打断。 “在下知道,楚王楚后今天被人从大牢里提出来,是准备暗地里处决掉了。”姒思阙眸光点点,凄绝一笑,说完,露出伤情悲痛的神情,默默转身离开。 那样俊逸出色的容颜上,露出那样痛绝的表情,任是哪一个女子看了都心生不忍,更何况,这位楚国公子似乎误会了。 “不!”姬青青怀里抱着小狗,慌忙叫住了他。 “不是的,公子,您误会了,那日楚王主动前来请求的时候,我恰恰在旁...嗯...不错,我就是六公主。楚王楚后自请在血祭上献上血肉,一来作药引医治我父王的头疾,二则作为祭品在太子生辰的当天祭天地以求我齐地顺遂。” “献...血肉?”姒思阙瞬即旋身,早上那会他不过是听得能往来姑苏台的一个等级较低的女官道听途说,所以消息不大牢靠。她只说楚王楚后今日被人提出去生死未卜,他和阿云担惊受怕了好久,这会儿终于逮到一个时常跟在齐王身旁的极受宠爱的六公主,相信她说的应该没错。 所以被提出去是为了割肉献祭?要割哪儿的肉?割了可会有性命之虞? 思阙想要进一步细问。 姬青青也不顾裾下湿,大步大步朝他走近,还想拉住他衣角细说,突然一群人的身影自巷口拐角闯入了他们的视线。 为首的两人是信陵君和张卫侯的儿子,公子简和公子丹,此二人姒思阙上回偷偷出漳华台,在西市逛的时候就曾遇见过。 那会儿这二人恰好调戏那个偷偷带他出去的小女官,被姒思阙用弹弓射穿了脑袋,那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这会趁着漳华宫太子宴请,这二人班了这么些人马来,难不成是要报那日之仇吗? 姒思阙眨了眨眼,立马将六公主姬青青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些蛮奴!待我问清楚父亲母亲的事再来不行吗!偏就挡在这个关头! 姒思阙又气又急。 谁知那站在前头竹竿子高的公子简,眼见娇滴滴的姬青青惧怕地往姒思阙瘦弱的后背一躲,随即红着眼炸毛了: 第3页 “恁个奴父婢母生的家伙!刚才见那跟在你身边的女奴在华容宫外走动就感觉到不妥了,竟然连爷的女人也敢动!不要命了?” 说着,便从身后穿着护卫甲袍的人腰间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直直地往姒思阙腹部的方向刺来。 姬青青吓得慌忙逃开,姒思阙虽然成功躲开了那一击,但很快,旁边那额尖刻薄相的公子丹一个响指,身后的甲士很快就把姒思阙抓了起来。 姒思阙被四五个人,一手揪着臂,一手抬着腿,一手掐着脖子高高地举托起来。 他那身子瘦弱,尤其被几名大汉高举于顶准备要狠狠砸落之际,看着更像一片柔弱无依的叶片,任意轻轻一揉搓就能被人揉碎。 底下传来阿云痛哭哀求的声音,姒思阙眼部的位置被打肿了,血液渗入眼睛,刺得睁不开来。 “求求您了!公子!您让奴做什么都成...放了我主子!求求您!求您了!”阿云哭得撕心裂肺的,跪伏在公子简身下,一遍又一遍地用唇舌舔着他的脚背。 阿云...别求...别求他! 姒思阙眯着半只受伤的眼睛,口中被人用黄泥土严严实实地塞着,尽心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让自己不至于在那群甲士的手中坠落下去,一边握紧了拳头心里既羞愤又无力地想。 “求您了!求您了!求您了!” 在场众人大笑起来。 随着阿云一口一个“求您”,还伴随着“砰!砰!砰!”一下重过一下,她额头重重磕在地的声响。 姒思阙屈辱得浑身都在打颤,眼睛红得似血,泪水终于忍不住断珠似得溢下。 “公子,只要您放了我家主子,阿云便任由处置!” 只听一声衣料撕裂的声音,姒思阙终于忍不住侧过面低头看。 阿云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撕开,露出浑圆姣好的身体。 他又怎么会忘记,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被迫女扮男装跟随父亲母亲来齐,到了齐宫第一天他就和楚王楚后分开了。 她身为战败国楚国的质子,来到齐地又怎么能得到该有的尊重呢?有时候甚至连两餐温饱都无以为继。 那时候,全靠那个被她在路边随便用一块不起眼的玉顺手救回来的女奴阿云。 阿云原名也不叫阿云,叫牛娃,她因家里生活不下去而被爹卖到最下等的窑子,思阙救她那会,她恰好被一个讨不回皮肉钱的皮条客毒打。 后来思阙见她一头乌发密如云,便取名阿云了。 阿云的模样不算好看,但胜在身材姣好,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细的地方细,所以尽管在最下等的窑子,白天光日里脱净衣物摆放在那,无比低下,某些路过的商贾士子还是会被她这具摆在最明面的身子吸引。 那时候思阙被宫人克扣,无米入炊,该当的都当掉,无比窘困之际,便是全靠阿云偷走到宫台侍卫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换得粮食。 那种日子主仆二人抱头哭着一路过来了,如今阿云已经许久不曾再做此事,然这次,到底还是为了她而那么做了。 更辱人的是,便是阿云那般作践自己,竟然还得不到一丝半毫的好。 公子简笑声谑狂,胡乱将阿云揉.弄一番后,竟然一把将人踢倒在地,嘲讽道: “不愧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什么破玩意都敢往爷跟前献,当爷是收破烂的?” 姒思阙再也忍不住,挣扎着就想摔下来跟那猴子拼了。 这时,拐角处传来一阵清晰而剧烈的咳嗽声,半晌,一声沙沉中带着如同殿堂中青铜器相击,铮锵带磁空明幽邃,略有余韵的声音: “替孤前去看看,何人胆敢在此斗殴弄得血腥气秾臭不堪,咳咳...咳...” 第2章 太子殿下公报私仇 那阵空明的声音突地响起,公子简和公子丹愣了一愣。 随即,几个身穿寺人服的内侍应喏,怀捧扫拂从拐角处现出。 “尔等何人?胆敢在此斗殴,弄得血腥臭熏着了太子殿下,若然惹得殿下疾症加重,尔等可能担当得起?!” 甲士们见状,纷纷松了手,姒思阙差点就被摔倒在地,幸得阿云飞身前去揽着了。 姒思阙“呸”一声吐掉了口中土腥味重的黄泥巴,红着眼睛一面仔细察看阿云的伤势,一面扒拉着身上的衣物,想给阿云无以遮蔽的身子挡上一挡,但刚刚拽了衣襟就发现里头便是束胸带了,遂顿住了手。 姬青青这时抱着小狗从角落里走出,将思阙那件罗縠薄衣递还给她。 思阙朝她投来感激的眼神,慌忙用薄衣将阿云裹起来,甩掉了脸上不争气的泪水,死死地盯紧了墙角处那辆堆满了一层又一层轻纱挂幔的百宝凤毛辇车。 这里头就坐着一位比公子简等人更为难对付的主。 思阙觉得自己今天的卦象大概显示“大凶”吧,不然怎的接二连三遇着这等麻烦人物? 为首国字脸宽下巴的寺人走近姒思阙,拧眉察看一通后,将身后人递来的一瓶小瓷瓶接过,递到思阙怀里,站起身高高在上道: “公子阙,请回屋上药吧,当心身上的血腥气扰了殿下病体,这里奴来收拾吧。” 他这话说的,仿佛她身上流的血是什么肮脏污秽不堪的东西,那太子殿下陈年顽固的病疾还得拜她在此地流下污浊不堪的血所赐一样。 第4页 思阙很想把握在手里那瓷瓶摔个稀巴烂,这太子搁着华容宫的宴席不管,又跑来她这种腌臜地头是想作甚?谁知道这位向来热忱于捉弄她为乐的太子殿下是不是在伤药里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在这个节骨眼,她最好还是不要惹事,况且... 她抬眼看了看靠在墙边的姬青青,她还有话没有问完呢。 “咳咳...咳咳...”拐角处的华丽车辇帷帐中,太子殿下姬夷昌的咳嗽声再度传来,闻那声音,是几乎要将肺腑咳出的程度。 “咳...咳咳...咳...周凛!一点...一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个浑身血腥臭的厮,给孤赶回屋没有?!” 那位病重羸弱的太子骂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但骂完过后,他便咳得越发厉害了。 公子简公子丹等人忧心忡忡地跪伏着,生怕这位主一个不慎咳得岔了气,他俩可就脑袋不保了。 姒思阙则遏制不住眼里的怒火,握着瓷瓶抖了几抖,终究还是把怒火压制下去了。 虽然她实在是很想说,殿下您身份高贵就连鼻子也高贵,可以不要常来僻陋酸臭的业巷逛,省得自己找难受,何况今天还是您的大日子呢。 思阙转身扶起阿云回屋,姬青青在她进院的一霎忙跑来拉住她,在她耳边轻轻道: “公子!您安心吧,您父母亲只是割了块肉,性命无虞。大医也给包扎过了。我父王感念楚王楚后割肉献祭之举,已经同意履行约定,择日送你们回国了。” 思阙愣了一下,黯淡的桃花眸又一点一点燃亮起来,随即鞠身朝姬青青一拜。 公子阙回了屋,太子昌从层层的帷幔中露出修长苍白,但骨节分明的手,朝寺人周凛招了招手,周凛毕恭毕敬地过去了。 “周凛,刚才率甲士来此地斗殴的,可是信陵君和张永侯之子?” 太子殿下稍稍捋顺口气,声音阴寒道。 “回禀殿下,正是。” “把那小子眼睛打肿了?” 太子殿下突然把话拐到楚国质子身上,周凛浑身一僵,自知此事不是将简和丹两个公子打一顿驱逐出去那么简单了。 “殿下的意思是?” “张永侯此人包藏祸心已久,蛰伏在朝中的人员是时候揪出来了。至于信陵君...咳咳咳咳咳...”太子剧烈咳嗽了一通后,并不需回话地道:“公子简刚才...刚才哪只手揍那家伙的?右手是吧...” 周凛掬下身子去,细细听凭太子殿下差遣。 姒思阙回屋之后就把院门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来是免得自个身上血腥臭“醺”着了院外高贵的太子殿下,被太子殿下责难,二来则是,阿云和自己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磕伤淤伤,实在不便让人瞧了去。 姒思阙躺在草席上,现下情绪平稳下来后,眼睛一圈处的疼痛让她龇着牙差点忍耐不住。 阿云垂散着髻发,身上已经披回了一件自己洗得陈旧和布满补丁的衣裳,捧着从屋里一个破木匣处找来的破陶罐过来。 阿云愁眉道:“公子,您当真不用太子殿下给的伤药吗?奴虽然见识少,但瞧那药的色泽匀称亮泽,气味幽淡芬芳,断估是极好的伤药啊。” 姒思阙掰落了肩头一点衣物,露出细腻莹白却带青紫淤痕的肩头,接过阿云手中气味刺鼻的陶罐伤药,挥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道:“太子殿下不妥我已久,他又如何能好心赠我上好的伤药?若不是方才那情况不允许我推托,我倒真不想接的。他这人一向阴险,谁知他是不是设了局害我啊。” 恰在阿云屈身要退下处理自个的伤势时,关闭了门窗的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喊叫,直教那根基颇浅的泥头墙根抖了几抖。 阿云心有余悸地目光朝向门户处,道:“公子...外头...” 姒思阙嗤了一声,径直埋头往自己白玉般细腻的身子上涂抹花花绿绿的劣质药膏,不以为然道:“想来不过是简、丹那两猴子不知好歹惹恼高贵无上的太子殿下了呗,这么说来,幸亏我俩识时务跑得快,不然若是沦为那两猴子的下场,那真真是可怜了,啧啧!” “对啊,”阿云听着院外越发惨厉的哭叫,附和道,“尤其是,公子您不是即将要回楚国了吗?您会带上阿云吧?” 姒思阙点点头,“那当然了!阿云你可是我好姐姐啊,不是你,我早就饿死了。” 说着,她又站起身走到角落边一个上了锈锁的旧木匣,环手温情地搂了搂,里头装着的东西是即便要饿死了也不能拿来换物的东西。 “不仅要带上你,这些物什是我替朗儿张罗了好些年头的,若不是那只战斗佛鸡不经养,还留待至今,就能一同带回去给朗儿一个惊喜了。” 思阙慢慢忆起儿时姐弟俩那些温暖的记忆,楚国,楚宫...都过去太久太久了。 “回去以后,公子可千万别把奴当姐姐了,公子身份尊崇,可莫要叫外边的人笑话。”这时阿云处理完自己的伤,咧嘴笑得像个小姑娘似得走过来,在主子身边跪下,深深伏身下去,捧起主子的衣角轻吻起来。 这是作为奴隶给主人表达欢喜和绝对忠心的表现。 思阙摸了摸阿云的脸,便是回应她了。 外面那群甲士全被削了职毒打一通,没打死的就留下来充作奴隶,公子简和公子丹也被揍得面肿如蜂蛰,眼睛都差点睁不开了。 第5页 华贵的百宝凤毛辇车里,纱幔里头藏着的那个暗黑的身影,一直随着板子将众人毒打的节奏咳个没完。 姬青青瑟缩在墙角,没敢正眼看眼前血肉模糊的惨状。 她原本得了王父的宠爱,过来漳华台参加兄长的生辰宴趁热闹的。宴后参观兄长的华容宫,走到宫阙后方围墙的时候,不知怎地怀里的狗子就突然跑出了宫台,一路让她追逐着来了这个偏僻的巷子里。 然后她在那样破败的巷子院门前,竟能邂逅那样丰神俊朗的出色郎君,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群人怎地就对那样美好的郎君动手,紧接着,她那位本该在前阙华丽的宫室里受人供奉的太子兄长,怎地就纾尊降贵来到这种腌臜的巷子,还一出手就残忍不堪。 百宝凤毛辇车里的人渐渐停止了咳嗽,朝缩在角落的姬青青招了招手。 姬青青咽了咽沫,有些忐忑地抱着白白走前去,这位兄长因常年身体不适,即便是今日的生辰宴,她也不曾在宴中得窥他的踪影,没想到来了此地竟能碰见。 “这位妹妹,是戚姬之女?” 姬青青愣了愣,这位兄长的声音如青铜铁器般铿锵,又如玉石相击般磁性而动听,令她不由地就想往纱幔里头一窥哥哥的模样。 “你可怨兄长把你未来夫婿给打了?” 未来夫婿... 青青不由地朝身后那个被打得牙齿都缺了几齿,眼睛肿得眯成一道缝,浑身血污的公子简看了看。 最近王父的确曾跟她提过,要将她配给一个出色的郎君,但她没想到... 青青回神,想起破落院里那位风姿卓越的楚国公子,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 “不,方才这些人仗势欺人,兄长打得好。” 太子的生辰宴后没过几天,张永侯被指出私营朝中众臣,一众臣属和张永侯一族被抄家发配,至于那向来一心忠君的信陵君,则因为儿子在宫台企图对六公主不轨,被削职抄家,儿子也被判车裂之刑。 后来爱子如命的信陵君求到齐王殿前,向来身体羸弱上朝都没能见上几面的太子殿下却突然出现,眼见齐王已经快要答应将公子简从轻发落了,太子硬是要来掺和了一把。 结果谈妥的条件是,公子简性命可以留着,但那条曾碰过六公主的右臂必须截斩,而且,随之交换的代价便是,须得信陵君一族全族的族人都跟着公子简赔上一条右臂。 信陵君为了那唯一传宗的亲儿性命,只得咬牙答应。 不过如此一来,虽则那公子简性命留下,但赔上的却是自己和全族人的右臂,加之在他往后的日子里,带着族人的怨愤过活,少了族人的帮扶,信陵君一家就算是毁了。 周凛深知太子殿下早就暗地里多留意张永侯等人的行举了,只是总觉得太子此次一行未免仓猝太过,而且他并没有想到,行当还算无害的信陵君所得的处罚竟然比张永侯严重多了。 周凛哀叹口气捧着状书竹简路过业巷,不由对那幽深破落的巷子口多看了几眼。 他怎地觉得...殿下有些公报私仇,刻意维护楚国质子之意? 第3章 死对头 “阿云,刚才院外你同谁在说话?”姒思阙睡醒起来,一边穿衣一边对院里泥灶上烹着羹汤的阿云道。 奶白奶白的羹汤咕哝咕哝地伴随热气冒腾了出来,姒思阙嗅着那浓香醇厚的肉羹味,情不自禁地又舔了舔干巴的唇瓣。 她知道阿云这几天将他们藏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烹了,就像今天的牛酱骨汤,那牛酱骨是她替女官晚霞出外跑事,作为酬劳给换来的。 平日她和阿云只吃没有任何油水的杂粮窝窝,像这种食物对其他王孙贵族而言不算什么,但对她们而言已经是很奢侈的佳肴美味了。她还打算晒干了待到年节的时候才拿出来烹的,现下离开将即无需留着,便痛快地都拿出来吃了。 “奴还以为公子睡熟了呢,汤马上能好,好了给您盛碗满满的骨髓汤浇葱花面,香得连隔壁阿旺都要嘴馋!”阿云笑盈盈地抱着对锅里食物的期待,一边用木勺搅拌陶罐里的汤羹,一边侧过身子对她道: “是上回带你出宫台的女官阿紫,听说那个曾调戏她,被公子您用弹丸砸了头的公子简被阉割后斩断右臂,还让全族的族人陪他断臂呢,连信陵君大人都不能幸免,在西市行刑,可惨了。” 姒思阙挨靠过来嗅着汤羹的气味,一面疑惑不解道:“那猴子得罪何人了?被整得这么惨?” 阿云搁下了手里的羹勺,好笑地替自家主子抹匀了她眼圈一周新近涂抹的青黄不接的新旧药膏,直摇头道: “公子,奴就说让您换太子殿下那瓶伤药用了,您非得不。您看奴抹了之后不但伤好得比您快,伤处的肤色和血气也运行得好了很多,越发红润好看了呢!” 思阙惊诧道:“太子那药你用了?” 阿云点点头,还要继续怂恿自家主子用药,被思阙一把推开。 “哼!那人给的药你都敢擦,当心哪天趁我不在,你吃了他给的东西就要丧命了!你怎知他不是故意向你撒着饵,你一旦中套,往后不堪设想,到时候可别怪你公子没提前给你提醒!” 说着,姒思阙赌气般地跑走了。 姒思阙抄起了院墙角落里的陶土埙,越过了院墙,来到业巷末尾一处蜿蜒渐高的土丘墙边,她搬起大石头费力地爬上土墙,拍了拍衣服上的尘灰,端雅地摆弄姿态坐墙头吹起了埙。 第6页 业巷的这处高台土丘原先是要建造观望台,供宫殿的主人夜观星象的,但后来太子殿下嫌大肆修葺漳华台太耗费人力财力,中途被喊停,所以这处就徒留一处高台了。 姒思阙每每心情不佳就会翻上这座墙头吹奏陶埙,她极擅吹埙,每每吹埙之时总能引来一众扫尾子出现或是鸟雀过来盘绕上空,极其能纾解情绪。 而且她喜欢来此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墙头上盘踞了一棵千年老榕,根须虬结,树干大得数人都环抱不过来。 而且粗大的主干中还裂开一树洞,思阙认为,这里头是藏了一个“神灵”。 那年思阙约莫才十岁,来到这齐地第二年,那年她将身上所有值钱的全当了,就为了一个寺人偷偷收藏的一副仿品曹鸿子的骨雕陶绘,和粗制劣质的仿上古玄翦剑。 她自然知道那些都是仿品,但她那被独自留在楚宫的病弱弟弟以前总爱腻在她身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对她说: “姐,要是我好了以后,就出宫去游览我大楚的秀丽河山,到时候朗儿一定要将曹鸿子的骨雕陶绘全收集了,哦,还有上古的玄翦剑,嗯,还有还有...闻说邻国齐地的斗鸡可好看了,最出名的便是号称战斗佛的竹锦雄鸡...” 她陪着父亲母亲出宫之前,弟弟抱着病身在她后头抱着她的腿,拖着不肯让她走,还说不该让姐姐替他的,他要自己跟随父王母后前往齐地当质。 思朗自小便是她看着长大的,他总是一副瘦弱的身子,三天两头大病一场,如若他去了齐地,齐王必然不肯出资给他煎药吊着,必死无疑。 于是思阙蹲下来好生哄着这个尚在病中的弟弟,她骗他说,她只是应齐王之邀,前往齐地作客,被好生侍奉着的,等她陪着王父王母回到楚国,就能替他集齐他想要的那些收藏品了。 她摸着他忧愁得几乎皱成小老头的前额,笑着跟他说:“等姐姐回来,你看姐姐给你收集的那些东西,如若齐王亏待我,又如何能大方地替我集齐那些藏品呢?你到时只需看看姐姐给你带回的东西,就知道姐姐在齐地过得如何了。” 当时她这个不过是权宜之计,但弟弟自幼病弱养在深宫,便是把仿品收集了,相信他也辨别不出。 可是,等她花光了手上的所有换来寄予了她微末希冀的仿品后,太子姬夷昌一句喜欢,就硬生让人从她手中夺去了那些东西。 就连后来她周旋在女官中游刃有余后,托女官给她张罗的一只战斗佛鸡,都不能幸免。 在她最失意,被现实打压得饥肠辘辘,生活无以为继之时,她来到了这里,抱着大树干哭泣。 等第二天来到此处的时候,她便赫然发现树干的洞穴里头被虬结的须根缠绕了一些物什,她爬进去,解开一看,却是比那仿品看起来更像真品的曹鸿子骨雕陶绘! 虽然思阙没见过真品,也不知道真品是如何的,但单观那陶绘底部斑驳错落的年代感,还有釉面的色泽和过渡,感觉大概真品也不过如是了吧。 后来那些被夺去的名剑仿品,第二天也都出现了比那仿品更像真品的出现在树洞里,那玄翦剑厚重而璀璨的剑身,剑光闪耀得她眼睛都差点睁不开,心中连连喟叹如若这并非真品,那真品该有多厉害啊。 就连被夺去雄鸡,第二天路过墙头古树时,就会看见一只体态更为健硕的战斗佛鸡从树洞里跳出来。 对此思阙很感迷惑。但她想起了幼时宫里的老嬷嬷给她讲的关于楚国古老的树神传说。 她想大概这世上果真是有神灵的吧。 之后她越来越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特意花了好几袋子小米换了一把结实的锁将那些藏品锁起,藏在自己的被褥里。 只是后来太子昌抢掉她一匣子悄悄积攒起来的锦衣华裙,簪花珠钗,却对她那些更像真品的骨雕陶绘和名剑不感兴趣,将其连同一把破烂得生了锈的铁锁扔回给她时,她意识到了越是她刻意去藏的东西,那些起歹意的人就越在意,从而多难都要将其搜出来。 自此之后,但凡她在意的藏品,便被她用一把破锁锁在残旧不堪的木匣里,随意扔在屋子角落,反倒不易引起人注意。 “殿下,殿下!外头风大,您还是赶紧回车辇上吧...” 悠扬的埙声以外,周凛苦口婆心循循诱导的声音响起,既焦虑又惶恐。 倒是没再听见那病太子夺命咳嗽的声音了,反而听见一阵阵沉重喘息的声音,那喘息声如同一个步入弥留期的老者一般。 姒思阙皱了皱眉,眉目不动,继续端坐墙头吹埙,连节奏都没有被打乱。 因为她知道自己如若这时候停止吹埙回避,那位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定然拿事来发难,她越是毫不在意他,兴许太子还会刻意吸引她注意,但必然不会太过责难她。 果不其然,喘息和步伐声在她足下停下,一身玄衣,墨发随意披散的太子殿下喝停了她,并且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来说话。 姒思阙并未如他的意,只是略停了一下,垂眼淡淡地扫了扫他,就又举埙换了个韵律吹奏起来。 这曲调比先前那首激烈鲜明的曲子悠扬野趣多了,如春日明媚潋滟的流水平静和缓地流过,渐渐地,那些栖身在树头的扫尾子,还有鸟雀都出现了,在枝头伴随思阙的埙声吱吱喳喳叫唱起来。 第7页 周凛还是头一次见识这“墙头佳公子”的魅力,不由就瞪大了眼睛。 他之前是听不少宫人说过业巷那里的高台墙上,有位美貌公子的埙声动听得能引来鸟雀争鸣,但他一直以为是别人道听途说,言过其实了。 时至今天他才托殿下的福有幸目睹。 思阙转动了一下握埙的手,突然变幻了声调,一只栖息在枝头的扫尾子不知何时窜上那位玄衣墨发,龙章凤姿的病太子肩头上。 拖曳着大尾巴的扫尾子跟随埙声的节奏,在一个劲捂唇咳个不停的太子殿下金质玉相的俊美面容扫拂,轻轻扫过那笔挺入鬓的剑眉、辰光汇聚的眼眸,还有镌刻一般英气硬朗但此时过于苍白的面容。 周凛焦急万分,一面挥着尘拂紧张地过来驱赶,一面朝思阙作手势示意她赶快停下埙声。 思阙不耐烦太子,更不耐烦他夺命似得的咳嗽声,当然不肯轻易停下,继续握埙随即完成剩余的后半调后,才在悠扬余韵中收掉了曲韵。 思阙手撑墙头站起,在高台上朝太子殿下恭恭敬敬地行一臣礼,皮笑肉不笑地请罪道: “臣使见殿下今日兴致高,竟能四处走动,便斗胆献曲,博殿下一笑,以答谢殿下上回赠药之恩。” 思阙这是明面上不撕破脸皮的好话,她用眼角偷瞥那只已经把太子殿下的墨发鼓捣成了巢穴,踩到了太子头上,正捧着殿下发冠上的宝石当榛子啃的扫尾子,努力憋住不笑。 哼,谁让他上回大半夜的找人来架着她往他寝殿去,还让她顶着夜风在屏障外头站了一整夜。这位的脾气阴戾古怪,整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她如今不过小小地以牙还眼而已。 太子姬夷昌猛咳了一顿后,突然那只苍白而有力的手,猝不及防地一把捏住那只胖胖乎乎的扫尾子身躯,把扫尾子捏得两腮鼓胀,腮里藏好的宝石也吐了出来,痛苦地“吱”了一声。 “哪来的腌臜老鼠,给孤剥了皮淋热油烧了!” 扫尾子骨溜溜的黑眼睛惊恐万分地睁着。 姒思阙一个没站稳,径直从十几尺的墙头上摔落下来。 从恁高的墙头摔下,思阙以为自己大约要瘸着腿回楚地见弟弟了,等她摸着垫着自己身下硬邦邦的身子,和周凛那六神无主的惊唤传来时,她才惊觉自己摔在了那个可怕的太子殿下身上了。 第4章 不可言说的情愫 思阙几乎是未等周凛走近,马上就自己从太子身上起来了。 那只被太子捏得皮毛凌散的扫尾子早就趁机仓皇溜了。 周凛满脸惊惶地走前来,扶起委顿在地脸色愈发苍白的太子殿下。 思阙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阵,方才她手心的触感,倒不是她想象中的摸到一排排骇人肋骨的触感,反倒是非常健硕硬邦的。 太子昌自幼身体孱弱,一日三顿都离不开药罐,在思阙的想象中,他的身子自当该是单薄羸弱,风一吹便能刮走的那种。 难道刚才是自己的感觉有误吗? 不过思阙很快释怀了,说不定是宫人担心这位行事乖张的太子平日里得罪人多,所以给张罗一些护甲之类的东西,刚才她摸到的也是冰冰凉凉的,大概是甲袍的硬质感吧。 周凛在扶起太子殿下时,心里想的可就不同了。 刚才楚质子摔下时没看到,但他这个位置分明看了个一清二楚啊。 太子殿下刚才在楚质子失足的那下,分明就已经伸手运起了气,却临到关头收了手,伪装成是自己站不稳被地上石头绊了一下,却恰恰赶在楚质子摔落前垫在她坠落的位置上。 周凛冷汗淋漓,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扶着太子,给太子殿下捋着气。 太子殿下抬眼望向思阙时的眼神晦暗不明,激烈地咳嗽一声后,就又悄无声色将浓烈的情感抑压住了。但却因为过分的抑压,使得他呛咳得一时岔住了气,提不上气来,浑身痉挛得厉害,眼泪都几乎咳了出来。 姒思阙自知闯祸,若然太子殿下就因为她而在此一命呜呼,别说齐王不肯放她了,就连她的王父王母,还有楚国上下都会受到牵连。 这锅太大了,她可担不起。 于是她慌张地靠前一步,代替周凛给太子昌捋着气,并让周凛赶紧去唤大医。 周凛赶忙应喏并急急往巷头停放车辇有侍从守候的方向走去。 太子昌忍着一腔泪,终于捋顺了气,虚脱地将头搁在了姒思阙瘦削的肩膀上,紧闭上眼后不动了。 思阙见状,吓得用指尖去探息,并且一面摇动他,一面拍着他苍白的俊脸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殿下,醒醒哪!” 思阙的手突然被一只大了她一半有多的大手紧攥住,触感冰凉而紧实,她愣了愣,然后,那个将头枕在她肩膀紧闭双目的太子突然沙沉着他那悦耳的声音说: “楚地乃一荒芜落魄的战败国,有什么好回去的?你跟着孤,孤让你在齐地当个体面的臣属不好吗?” 思阙听太子这侮辱人的话,一下子就怒了,拍掉了太子的手想将他甩开,谁料太子突然睁开他那双淬有幽邃辰光的凤目,从她的肩膀抬起头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拉,就把人拉倒圈拢在自己身前。 太子的怀抱很冰凉,仿佛无时无刻都有寒气渗出一般,思阙不适地挪动身体,尽量不让自己过于靠近。 第8页 “太子殿下!既然您没事了,臣使前去叫周大人回来吧!”思阙有些恼太子的行举,又觉得今天的太子好像有些奇怪。 姬夷昌愣了一愣,得知自己做了什么后,如被热碳烫到一般立马撒开了手。 姒思阙趁机从他怀抱跟前走了出来,满脸幽怨地朝巷头走去。 此时暗伏在附近的一名女官,恰好将太子对公子阙的那一幕看在眼里了。 姬夷昌回到自个寝宫后,周凛立马就呼了十几个大医来给太子殿下看诊了。 太子殿下的宫室里忙忙碌碌的,大医们被拒于屏风后紧张而惶恐纷纷劝说起来,太子则侧身躺在殿室最里头的屏风画屏后的大床上,对外头的劝诫充耳不闻。 过了会儿,太子亲自将周凛召进来。 此时的周凛也早已急疯了,一进入那座恢宏气势磅礴的屏风后方,就噗通一声跪伏下来,哀求道: “殿下,奴观您近日的情况是越发重了,不若您就让大医们再诊脉共商新的方子吧...” 姬夷昌仍旧安静地躺在床畔,敲了敲木栏,声音不轻不重道: “让他们都退下,孤有话与你说。” 周凛将头抬起,也不敢耽搁,立马就将寝宫后方一水儿的人全清了出去,关紧了殿门。 “殿下。”周凛恭谨地垂首倾听。 姬夷昌这时慢吞吞地坐正了身子,伸手朝床板的位置敲击了数下,随后,正对着床帏的那面彩绘獬廌麒麟的那面大墙突然向后倒了下来,一条狭窄的密道露了出来,有一个人影从密道走出,来到太子的跟前深深褔下了身子。 “参见太子殿下。” “嗯。”姬夷昌随手敲了敲跟前的小案,示意他坐到小案后方去。 周凛看得眉心一跳,在他跟前的这人,阔眉高鼻,鹰目鱼唇,年约四十的男子,莫不是坊间所传的,当年遭晋国所灭金国的那位第一谋士,赵程吧? 当年金国虽然被大国所灭,但皆因金国君主听信谗臣,赵程在亡国之后反倒遭敌国君主青睐,甚至邻近多国都朝他抛来橄榄枝,但到底没听说后来赵程投靠了哪一国。怎么可能会在太子殿下的寝宫里呢? “赵程,周凛是打小伺候孤的,是个可信的,况且,孤身边贴身伺候的总不能一个知情的都没有吧。” 太子殿下决定对周凛敞开一切之后,他就显现得全无病态,就连每隔三息必须要有的咳嗽都懒得装了。 赵程拢阔袖对太子殿下一礼,道:“殿下所言甚是,是时候在殿下身边埋一些可信之人,以供接应了。” “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赵程随后又道。 “说吧。”姬夷昌侧身倚在小案侧,心思显然有些分散。 “臣今替殿下占卦,据卦象所得,殿下似乎快将陷入一困局,而此困局的造成似乎皆由殿下的情困所致,所以臣斗胆相问,殿下近日可是遭遇一些事了?” 八卦象中,三阴之卦可由物困或情困所致,据赵程往上一推,发现是太子殿下遭情困所致,这里的情困,是遭世间七情的执迷所困,也可以是因为个人的情丝作茧自缚。 姬夷昌听此言,心虚地又呛咳了一阵。 赵程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殿下有事不妨与臣直言,这样臣方能助殿下解困。” 姬夷昌又怎么能告诉赵程,自己是对一个敌方的小子偷偷怀了不可言说的情愫? 虽然现在八国的宫室中,分.桃.断.袖早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了,就连他的父亲齐王,齐国多地的权贵豪商,府邸里多多少少都豢养着一些细皮嫩肉的男.栾。 可在他看来,此事就是肮脏不堪。 他永远记得他五岁那年,虽则他是这齐宫唯一的王子,但自幼身子的虚弱,和母亲牡丹夫人对他客气又疏离,隐隐还蕴含着嫌恶的态度,他的幼年时期其实过得非常灰暗。 唯有那时候王父赐给他,在身边伺候的男奴会时常逗他笑,陪病中喝药苦涩的他游戏。 可后来,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将他这个小奴抓回了寝宫,那时候他就躲在父亲的床帐下,眼睁睁看着父亲将自己的小奴给上了。 满床满地的血迹,满目狼藉,小奴临死前带血的下肢... 自那时起,姬夷昌便反感这种有违人伦的行为,将其视之为龌蹉污秽之事。 “不,先生的卦象有误。看来被誉为神机妙算的赵程赵先生,也有失误的时候。” 太子昌淡淡地道。 “不可能,臣...”赵程还欲为此事争辩,周凛立马知机地拉住先生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有些事,太子殿下止口不提,旁人就不能有违他意,这点看人断事的机灵能力周凛还是比先生强的。 姑苏台,齐王姬厚光的小殿中,有寺人来回禀安排楚王楚后,还有楚国质子回去楚国的行车准备就绪。 姬厚光压根没怎么在意听。 楚国那几个败战国的俘奴,主动来齐地做苦劳卑躬屈膝鞍前马后的,他向来不怎么看在眼里,就连这次被他开恩遣送回楚地,也不过是看楚王姒荆带着夫人若月割肉的场面取悦了他,他就当作赏赐给狗子一口肉骨头般,同意当年楚王来齐的八年之约,发发善心送他们离去。 如今让齐王姬厚光烦心不已的,反倒是太子这边隐隐显露出来的一丝摸不着意味不明的怪异,还有临近的大国晋国近来一些异动,不免让他怀疑。 第9页 姬厚光把指尖不停地在大案上来回敲动,寻思这晋国、马黄将军还有太子姬夷昌这几者之间的关联。 “大王!大王!查出来了,原来张永侯和太傅吕侯有关系,臣还好不容易撬动太子贴身的大医,查出原来太子近日在服食一种让身体一点点衰败,最后会达致假死状态的药!” “假死?!!”齐王勃然大怒。 他很快就想到了太傅吕侯在奉他的命隔三岔五到太子跟前,给他调配颐养身子的药膳。太子莫不是想借此把太傅击沉,他好挣脱开他好不容易在朝堂中平衡起来的局面,想一举...夺权?? 不!他这个王父还没死,才不可能坐视这个不省心的狼子,任由他为非作歹呢。 不过事情浮出水面,齐王倒也不是很担心了,说到底他这个儿子的道行还太浅了,如此沉不住气,如若他不是那么心急,等事情稳扎之后再来处决张永侯,兴许他这个父亲就被蒙在鼓里,待他一举夺得权力后才懵然惊悟呢。 跟王父比,到底是嫩了点!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得先想个办法阻止太子假死,因为这里头有许多复杂的事件都没有取得有力的证据,齐王要想搜集得证据还需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不能让太子照计划把事情推向不可扭转的局面。 然就在齐王烦心着要用什么办法来阻止时,送办法的人就来了。 来人是在漳华台当差的一名女官。 女官将那天太子殿下在业巷情不自禁将楚国质子搂抱在怀的事原样描述给齐王听。 第5章 胁回 齐王听了,立马拍案从席位中站起,反问:“此事当真?” “回大王,臣亲眼所见,当时楚质子想推开太子殿下,殿下情急反将楚质子一把拉至怀里,眼神晦涩难以言喻。但半息之后却犹如惊醒,慌张把人放了。”女官屈膝在案前如实禀告着。 “好!你做得好,继续回去盯着。”齐王挥挥手,命殿下的寺人领女官下去领赏。 姬厚光捋着下颚张扬的胡子,若有所思。他当然知道太子幼时,一次,曾目睹他饮用鹿血后对他的侍奴情不自禁,掳来寝宫行乐一番的境况。 估计那小子从那会儿开始便极恶男男之事了吧? 可笑呀,他明明深厌此事,到底还是迷上了男子,可笑不可笑?难怪他抗拒的吧... 如若他能消掉他这个槛,兴许倒成阻止他假死的办法一个。 这么说来,那位楚国质子容貌生得极好,许是年纪少,还显阴柔,倒是很好办。 不过...方才最开始来禀事的,可是将楚王楚后和质子送出齐地的寺人?? “快!赶紧去替本王将赵贤唤回!”齐王抓急得一把掀了案几,慌忙命人将前头来殿的寺人召回。 姒思阙怀抱一个破匣子,携阿云在女官的带引下步出漳华台位于西北的小角门,那儿有一辆草盖骡车在等着了。 前头带引她们的那个女官平日里就与思阙相熟,并被她的风采深深折服,现下正边走边不舍地回头与思阙话叙。 阿云抱着怀里数个破旧的包袱,跨前几个大步走至主子跟前,伸手拉拉主子的手,紧张道: “公子、公子,一会奴是不是要与楚王楚后同乘一辆了?奴...奴这个模样会不会失礼了?奴怕自己失了礼数对楚王不敬呀...” 阿云从没面见过一国的君王,现下心里颇为忐忑。 思阙笑着回握了她的手,道:“我的傻阿云,那我也是楚国的公子呢,你看我何曾嫌过你啊?安心吧,这些年都是你照看着我的,父亲母亲会感谢你,又怎么会怪你呢。” 掀帘上了车,车厢内倒是宽敞,一映目,车上一对互相扶持着坐,头发过早挂上了斑驳银丝的夫妻让思阙瞬即泪目。 热泪满眶满眶地涌出。 “父亲...母亲...” 思阙搁下匣箱,双腿“啪”地一声,不由自主地就重重磕在了车上,她双肘支在车板上,满面泪水纵横的头伏低下去,沉重得抬不起来,大朵大朵的泪花就砸落在了木质车板上。 阿云见状也慌地抱着怀里的物品陪她一同跪伏。 “我儿...”“阙儿...”楚王楚后相继从车座上支撑起来扶她,此时夫妇二人也是泪湿衣襟,又喜又悲。 思阙但见父亲母亲的股腿之处皆深深凹陷了下去,残破的短褐贴在那里空洞洞的,她悲痛不堪地跪在父母亲身前,流着泪伸手想触不敢触。 “父亲!母亲!儿臣没用!让你们受辱了!”思阙咬着牙,仰着脸泪珠一个劲往下涌。 楚王姒荆一把握住女儿的手,拍着她的头,也哽咽道:“不!是王父没用,让我儿跟着受罪了!” 楚王后若月夫人见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擦了擦泛红的眼圈,扶起地上作男装多年的女儿,泪中带笑道: “好了,好了,夫君莫要叫阙儿继续跪着了,这一路咱们都过得不容易,坐起来说话吧。” 姒荆恍然,立马搀扶起女儿。 若月夫人拉过女儿的手,让她靠近自己坐,好仔细瞧瞧这八年同在一片土却不能相见的女儿。 “我的阙儿确实长大了不少。”若月夫人伸手细细摸着女儿这些年出落得越发出色的五官,眉目像足了若月夫人年轻的样子,英气的挺鼻则像足了楚王,她眼睛一红,泪水又忍不住溃涌而出。 第10页 姒荆看着频频低头用衣物拭泪的夫人,笑着将女儿拉近自己一点,又伸手拍着夫人的肩,抚慰道:“夫人,不是说好不哭的吗?咱们如今终于能回楚国,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八年了...”若月夫人从衣袖露出泪颜,声音突然颤抖得不像样,“让我儿...这样生活了足足八年...为母的愧疚!愧疚哪!!” 思阙知道母亲说的什么。 当年齐王肆狂地让楚国使臣回来回话,要放被打得落水狗一般的败战楚国一码不是不可以,但楚王必须承诺楚国境内禁止组织有对外征战能力的兵马,并且让楚国国君携夫人和太子入齐八年,对外俯首称臣,给齐王做牛当马使。 楚王一生和楚后若月夫人情比金坚,后宫也没有收纳美人姬妾,只有若月夫人嫁进来几年后,夫人因自己诞不下公子,才逼迫楚王纳了她的同胞妹妹,还有其余几个女子为妾。 后来就只有若月夫人的妹妹朱姬诞下公子,那就是思阙的弟弟姒思朗。 但妹妹朱姬身子骨一向不好,所以在诞下思朗后,不久就病逝了。临死前,她抓紧了姐姐的手,请求姐姐一定照顾好她这个同样体弱多病的儿子。 若月夫人因为自己急迫想为楚王添子,间接导致妹妹早死的事愧疚不已,所以当齐王要求夫妻二人来齐当奴的同时还要捎上儿子时,便想到让身边开朗乐观,身体一向康健能耐的小女儿充上。 而女儿因为怜悯自己带着长大的病弱弟弟,一句怨言都没有,就跟着他们来齐了。 “母亲不必愧疚,”思阙倾身将这些年越发瘦弱佝偻的母亲抱进怀里,“孩儿这些年只是过得差了些,没有在楚宫时大鱼大肉,其他倒过得不差,齐太子与孩儿有缘,隔三岔五帮扶着孩儿,日子倒能过得下去。” 为了抚慰父母,思阙不得已说了谎话。 “真的吗?”若月夫人抬起脸,抹着泪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车内一家叙话得其乐融融,大家都挑这些年好的来说,车里倒是氛围极好,间或有笑声传出,就这么一路驶出内城,眼见过了关口就步出齐国境地了。 苦尽甘来,一家子的心也随着车窗外那道若隐若现的城门上扬了起来。 然就在这时,车子后方滚滚黄沙处却有一高级内侍骑着马匹鞭笞着,并着一列甲士赶来。 此时,齐太子姬夷昌的寝宫内,地牢处锁着一个血肉淋漓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用枷板拘住四肢,大张着。身上衣物褴褛处,有血水渗出,皮肉外翻着,极其可怖。 男子声音嘶哑地求饶着,走过来一位寺人,淡淡地下命着旁边的甲士,甲士挑起一条浸满盐水的皮鞭奋力地又开始抽打起来。 哀嚎声萦绕了整座地牢。 “殿下,那人招了。”周凛用木漆托盘托着一个小盆,盆上用纱布覆着,有血水渗染其上。 “大王已经得知您要用药假死的事情了。” “嗯。” 姬夷昌斜靠着小案,纵然大热的天,小案旁还是架起了几个火炉,把案几周围的空气灼烧得越发炎热。 就连靠近的周凛都被热出一身汗,太子殿下却无动于衷,太子向来体寒,不管冬夏,寝室里头都得烧炉。 太子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靠坐着半天都没有挪动位置,籍着窗台透出的光反复摆弄着手里边的一朵簪花,神情恹恹的,看起来相当低落。 周凛是侍奉惯主子的,当然留意到主子并非因为自己的事情被暴露而沮丧,而是因为今天,正好是楚质子随楚王楚后回国的日子。 “舌头割下没有?” 周凛屈身上前,将托盘里的东西毕恭毕敬地递交在小案上。 姬夷昌抽出案上的小匕撩开那覆盖小盆上的纱布,淡淡掠过一眼后,就将小匕扔给了周凛,道:“赏你,把他逐片皮肉割下来,烧成丸子送他家人吧。” 周凛一凛,“殿下...薛大医他也并非有意背叛您,是大王拿他家人性命作挟才...” 太子将凛然的目光轻轻朝他一投,阴恻恻道:“你要,替他求情?” “不是...”周凛慌地撩袍跪倒下来,冰凉的汗珠沿脊背直冒,“殿下欲成大事,确实不能姑息...” “殿下,奴还有一事禀告,大王似乎已经采取行动,让匠人用琼脂软玉...备...备了一套假乳...” “备假乳作甚?”太子昌皱着眉,疑惑不解。 “大王已经命赵贤快马加鞭,将楚王楚后追回了...” 姒思阙回国的美好憧憬,在齐王的贴身内侍赵贤赶至,用莫须有的罪名命人将楚王楚后重新关禁回牢笼后彻底破碎。 思阙望着自己跪伏下去的一袭黄沙,回头望望刚才还笑语温情,此刻却空荡荡的车厢。 赵贤坐在马头上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用相请的手势道:“姒荆和若月夫人胆敢偷了大王的玉玺,公子虽为人子,但自幼得太子垂青住在漳华台,大王料想公子不知情,特赦免了公子的罪,如今您可以选择自行回国,又或者公子孝道,选择跟随奴回去一同张罗楚王楚后之事?” 他这虽然是问询的语气,但任谁听不出来齐王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这不是非逼着她也跟着回来,如若不回,楚王楚后性命不保的意思吗?? 思阙攥紧了袖下的手,咬了咬牙。身后的阿云担忧地朝她投来问询的目光。 第11页 终于,思阙将怀中的破旧木匣交给了牵引骡车的寺人,让其将匣子当成楚国公子一路送回楚地,自己则从身上摸出了陶埙,对那个坐在高大马头上的赵内侍含蓄一笑,道: “赵大人,臣使愿意随您回去。今日本该我楚国君王王后回归楚地的大日子,如此一场变故,实乃让臣使颇感唏嘘,心内惆怅不已。可容臣使奏曲一解愁思?” 赵贤不耐烦地一摆手,意思让她尽快奏完随他走。 思阙得了他的允许,抬起陶埙,瞟了眼方才过来给她王父王母上桎梏时,那几个粗鲁不堪的甲士,还有态度桀骜不驯的赵贤。 张扬肆狂的埙声吹响,辽阔的天宇盘旋飞来数只矫健的雄鹰,跟随埙声的节奏,将下方几个配有红色绶带的高级甲士和马背上的赵贤啄击得哗叫失态、髻发零散。 思阙依旧没肯停下手里的埙声,一直吹奏一直吹奏,直到一声激烈落错的埙音长长地落下,那数人已经被雄鹰攻击得堕了马,翻滚在地上哭嚎,她才将手中的陶埙高高到底举起,下一刻,手中的埙摔砸在地。 “啪嗒”一声响,那个跟随她八年的陶埙被砸得四分五裂,思阙头也不回,摔碎的陶片远远落在了身后,昂首阔步地从那几个被啄趴在地的数人身旁踩过,跟在不远处的囚车后头走。 阿云慌慌张张地抱起行囊跟随。 身后落下公子阙傲雪欺霜的声音:“不是要带我见齐王吗?还趴着作甚?!” 第6章 任务是攻略太子 姒思阙被带到了姑苏台齐王的宫殿中,彼时齐王正在后殿的碧池酒台上观看舞姬跳舞。 那些露出纤腰挂着七色锦绣缎的舞姬,一个比一个腰姿扭动得厉害。 思阙可没有心情在此陪齐王赏舞,她捏起了自己案上一柄青铜酒觥,看着里头青色的酒液随舞曲晃呀晃,晃得她很想一把站起,将这臭浊不堪的酒水浇到那言而无信的齐王身上,并抽出他腰间的佩剑直直往他心窝刺去! 思阙到底是忍住了。真让她杀了齐王又如何?父亲和母亲还在地牢里呢,为今之计,似乎也只能缓和地与他周旋,静待时机了... “哈哈哈...姒世侄,怎么,本王的美姬美吗?从中挑一个出来,今夜送到你帐上销魂一下如何?” 思阙在齐王的声音中回神,她性子直,推开那两名奉齐王的命上前服侍的舞姬,往案前一站,辑手道:“大王,臣使喜欢有话直说,请大王明示,别再设宴观舞喝酒了,大王您知道臣使根本看不下的。” 齐王也不急,笑着悠悠地转动觥杯,喝完一杯酒后,才挥散殿上众人,只余下赵贤等心腹在。 “世侄心直且聪颖,是本王所喜欢的类型。那本王就有话直说了。” “很简单,看见刚才那些舞姬了吗?女子该有些什么,该干些什么,懂了吗?” 思阙不懂。 齐王紧接着让赵贤把一些准备好的东西端了上来,摆在思阙的案首。 思阙拿起一看,搁在最上边的,是一套女子的曲裾深衣。 “本王让你当女子,懂了吗?” 思阙抱着那一大个匣子跟随宫人引领回姑苏台齐王暂时替她备下的住处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原本她看见那套女子的曲裾,听齐王说让她当女子时,她还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齐王已经得知她女扮男装的真正身份呢。 但当她拿起那套曲裾,看见了里头还有一套凝脂一般柔软的,不知用何材质做成的器具,那套器具...直像女子乳。 思阙顷刻红了脸,然后她还翻出了另外一套不知作何用的物什,经齐王讲解一番后,她感觉自己的下巴立马就能掉下去。 一套是假.乳,一套则是用来拘起...嗯,拘起男子特征所用的器具。 她不知道齐地哪来的能匠奇人,竟能制造出那样的道具。 然后齐王就将事情明明白白托出,她如果想救回楚王楚后,必须完成他交待她完成的任务。 那任务就是...男扮女装取悦太子,想办法让太子娶了她,事情成熟之后,齐王自然会通知她和太子仳离,她只消维持一段短期的太子夫人的任务就行。 等事情完结,她顺利与太子仳离后,齐王将会信守承诺,派人将她和楚王楚后安全送回楚地。这回他会和思阙签下协议竹简,每人手中握一份,所以不用担心这次齐王会食言。只是在任务期间,那份竹简不便存放在她手上,怕暴露,所以会暂时按她要求存在安全的地方。 离去前齐王又抛下一句道:“你放心吧,需要帮助的时候,本王随时提供协助。” 思阙回到齐王给她备的宫室,这处地方比她原来住的业巷破院落环境要好上不少。 她抱着匣子推开宫室左边以供歇息的小室的门时,阿云就抱着一盆糕点从里头兴奋地走出。 “公子!公子!您看!有好多好吃的!” 带头的赵贤背着手,嗤了一声,更正阿云道:“以后该唤公主,知道了吗?” 阿云一听,脸色都变了。 思阙生怕阿云暴露,连忙打发走了赵贤,拉着阿云进入最里头,确保外头盯哨的人听不见后,才示意阿云说话。 “公子...您的身份,暴露了吗?”阿云脸色不虞地问。 思阙摇了摇头,把匣子打开,阿云看见里头的物什,惊吓连连。 第12页 “齐王让我编织一段谎言,自称幼年体弱,被当作男子养了起来,现下要恢复女儿身。” “可这...公子不是恰好是女子吗?”阿云被齐王的思路绕得可混乱了。 “所以啊...”思阙叹息口气,盯了盯那些伪装的道具道:“他歪打正着了,还懵然不知。这下,这些道具倒是可以省了,只是...太子殿下自幼与我交恶,让他突然间心悦于我,不抗拒娶我,那倒是一大难题。” “奴记得与公子交好的女官中,阿紫可是极擅装扮和卖弄的,不少权贵子弟都心悦她,不若您向她讨教讨教?”阿云出主意道。 阿紫是负责漳华台侍卫伙房一些采买工作的低级别女官,幼时曾伺候姑苏台一受宠姬妾的,后来惹齐王姬妾不快,被贬来了漳华台的侍卫伙房的干活。 因为自幼在美人身边伺候,所以阿紫耳濡目染地也学会了一些梳妆打扮,和取悦男人的伎俩。可别小看她个头小小的,长得不怎么水灵,装扮起来在侍卫群中过,不少男子的心都被她那阵阵银铃般的娇笑吸引。 阿紫原来和那些时常在业巷附近经过,很是恋慕墙头佳公子的女官一样,偷偷心系于公子阙。 可当她被人领来姑苏台一个精致的小宫室,听见宫室外那些宫人一个个称呼面前的如意郎君为“公主”时,她深受了打击。 可是当思阙亲昵地拉着她,请求她替她梳妆,阿紫看着美人一双迷离醉眸,弯唇勾起笑意,朝她英气又邪魅地笑时,她瞬即又重新被俘虏,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忙不迭地答应起来。 当阿云看着自己的主子从里头的小室走出来,身上曲裾深衣,用繁锦似的帔帛松松挽就着,头上梳了云鬓,脑后如绸般的墨发用簪子松松挽了一个垂云髻,披在肩上,发上只缀以细碎的小花,没有过多繁复的饰物,再薄施胭黛。 然后,就这么稍作装扮,阿云就看得愣直了眼,手里托得一盆羹汤“砰”地一声就砸落在地。 她从未看过主子作女装打扮,虽然她知道主子很美,但万万没想到装扮出来是这个样子的。 久未穿过女装的姒思阙,出来的时候就显得相对有点局促了。见阿云傻愣的模样后,那些局促尽然消散,低头嗤笑一阵,就提裾走过来,想逗一逗阿云。 思阙身着女装,却作男子风流之态,将阿云拘在墙角,眼眸迷离,寸寸逼近道:“小娘子见我美否?” 阿云涨红了脸,心扑腾跳得不行,傻傻地揪着胸前衣狂点头,忙着应话道:“公主美!公主太美了!奴都差些陷进去了。” 说着,她又噗通跪地,捧起主子的衣摆深情献上一吻。 思阙失笑,摸着她通红的脸,忙着将她迎起。 装相在思阙提裙在宫室外溜达了几圈,惹得一众宫人看直了眼一个个慌乱失措的情况下,初步定了下来。 可那太子昌向来生人勿近,长至十八就不曾见他身边有过美姬侍奉,思阙对他喜欢什么样的美人没甚把握。 不过兴许就因为他病体孱弱,所以对这些□□也不大提得起兴致吧。 但阿紫又告诉她:“男子即便那方面不行,他们心里还是喜欢美人的,像是城西张翁的儿子,少时过于荒唐被家中婆娘所废,但发迹后,还不是大堆大堆美人往府里放。除非太子喜欢男子,不然不可能抗拒得了美人。” 思阙又挠了挠头:“这倒也没听他圈养过男.栾,那...大约是爱美人的吧?” “不过...我少时与他曾有龃龉,可能扮得再美也...不管用?” “臣敢问公主与殿下幼时曾生下何种龃龉?” 思阙忆起前事,开始娓娓道来。 思阙说的都是一些极其琐碎的事情,道出了一大堆,阿紫都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是说,公主您初次与太子殿下相遇,是见殿下的血帕被吹到了树上,您爬上树替殿下取下,殿下当即很不悦,还出言侮辱了您?”阿紫揉了揉混乱的脑子,轻叹口气道。 思阙点了点头,“他这人就是很莫名其妙的,别人帮了他,不领情就算了,骨子里还要将人家鄙视一通。做出的行为让人感觉很不可理喻。” “那...会不会是公主您当时忽视了什么?”阿紫有些为难道:“不可能说因为您帮忙捡了一张帕子,太子殿下就与您交恶啊,是不是您把帕子弄坏了?” “不可能,”思阙确凿道,“帕子并没弄坏,也没弄脏,那上头的血污是他自个咳出的。” “可能是他这个人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站在比他高的位置,我爬树上他就迁怒于我了吧。” 阿紫哭笑不得,“那...怎么可能呢?” 最后他们商量制定了方案,让姒思阙偷偷藏到太子殿下必经路上的一棵大树上,等太子的车辇路过时,思阙就仿似仙女降临一般,惊艳地出现在太子殿下跟前,给太子献上各式精致帕子。 思阙虽然觉得这个法子不妥,“明知他这人厌恶人家站在比他高的位置,还硬生要从树上下来?” “公主,既然您觉得那样不妥,咱不按阿紫姑娘说的做好了,您不是最擅揣摩别人心情的吗?阿紫她们不就是您俘虏的?您本来就是高人又何必取远舍近?”阿云靠在思阙耳边小声道。 思阙一听,瞬即决定还是按阿紫说的去办。 第13页 因为,她能观察极富情绪的女子脸上细微表情变化,揣摩到对方的喜恶,还能断定动物的喜好用埙声加以影响,却独独揣摩不出太子的。 “他那人脸上千年寒冰似得,谁猜得透他想什么啊?罢了,就照阿紫说的做,反正,我和他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关系了...” 第7章 太子殿下甜蜜的两难 姒思阙以公主的装扮出现在漳华台那几天,漳华台许多人的心里都被深深震动了。 一些时常偷闲过业巷听墙头佳公子吹埙的女官,很多因此沮丧得不得了,但又被这位重新更正了身份的公主别样的倾城色吸引,不时地躲在暗处打量起来。 思阙在华容宫外围宫阶下的木锦树下一连等待了数天,始终没能等来每日风雨不改辰时就要出来晒太阳的太子殿下。 起先思阙真的是怀里揣了数条彩帕,按阿紫所说的爬到偌高的树上去等,但后来她就径直搬了块大石头大咧咧坐树下边乘凉边等了。 阿紫那家伙煞费苦心千挑万选,才给她选了这么棵花开至极盛荚果渐结的花树,可要被辜负了。 谁让她选得是大乔木类的树,主干分明枝丫单薄,树上她压根无处置身,只能双手死死抱紧大树干,耗费气力的同时,还得顶着烈日暴晒,她可不要为取悦这么个病太子把自己晒褪一层皮! 思阙她热得冒汗,不停地用肘上的帔帛来扇风,她本来体热,夏天的时候就最怕到外头晃悠。因为每每晃完都会让她热汗淋漓,那会儿当质子要掩藏身份,热得浑身湿漉衣物紧贴那可怎么行啊。 宫门口守着的两个甲士见那美人又来坐在阶下的大石上扇风乘凉,不时用犀利的眼神瞪得他们心慌气短,便交头接耳了一阵,让其中一人进内,向太子殿下请示情况。 原来这几天,漳华台和姑苏台两宫台的人都在传,太子殿下病危连寝殿都不出了,大医们纷纷请辞害怕遭祸殃。 那位齐王宠妾戚姬的兄长吕侯近日也在暗暗焦心,不时派人给宫中的妹妹送东西,暗暗地嘱咐妹妹替吕家想好法子脱身。 戚姬自然懂得利害,但兄长不知道的是,表面上齐王虽是极尽宠爱她,对她各种各样的要求言出必行,但实际上,堂堂雄霸于几国之间的齐王又岂是她可以左右的? 说句好听的,他们吕氏一族之所以风光,并非靠得她的荣宠,而是老谋深算的齐王早就算好要把这份荣宠放在哪位姬妾身上了。 说难听一点便是,她戚姬不过是齐王用来对抗齐后牡丹夫人的棋子,是他用来平衡后宫掖庭乃至朝堂的工具而已。 便是戚姬年轻时候再蠢,现下追随齐王多年,也该看得出来了。 太子殿下是齐后牡丹夫人的儿子,其外公是凌霸于八国之上的强国晋国的国君,这些齐王都不得不防。 眼见着太子殿下的身体每况愈下,戚姬和吕侯心里头瑟瑟发抖。 傻子都能想得到,就算太子殿下当真不是他们所害,到时晋国和牡丹夫人会放过这次机会揪住他们吗?更何况,戚姬当年被自己的蠢害死了自己的小公子后,还曾诬陷过齐后,齐后这次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了。 吕侯在府上等妹妹的人送回消息,等得坐立不安,有些不耐了。刚刚从侧门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奴婢,他便拽过奴婢的手,气急败坏道: “夫人可有交代下来??” 谁知那奴婢抬起头,美艳的秋水剪瞳呈现在兄长眼前,吕侯愣了一愣,“妹妹,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戚姬这下是趁着齐王不在姑苏台,让信得过的奴侍假扮她,偷偷溜出来的。 吕侯意识到,若不是事关重大,妹妹断不能冒险亲自过来的,便立马将小室的所有门窗关严实了。 时间紧迫,戚姬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简明扼要道: “阿兄,事到如今,要保住我吕氏一族,只能是兵行险着,走最后那一步了。” 吕侯心中一悸,“妹妹是说...” 戚姬知道这个兄长向来有胆子想,没胆子做,遂继续撺掇道:“阿兄,这些年来,在我的帮忙下,你手里的兵马也积攒了不少,只要找机会搬回临淄,我在里头内应外合,齐地不就是我兄妹俩的了吗?” 吕侯缄默了一会,脸有难色。 戚姬借机松开了襟口,散落一头青丝,眼眸含情地跌撞进吕侯的怀里,被妹妹的风情鼓吹的吕侯一下子就瞳孔放大,紧紧攥握住戚姬不盈一握的腰姿。 “阿兄...”戚姬风.情.万.种地趴在吕侯肩膀吹气,添柴加薪道:“你真舍得那糟男人天天占着你妹妹的身子,压制着咱们吕氏一族?” 吕侯把鼻息凑在美人颈项使劲嗅着,终是色胆迷天下了决定。 华容宫外宫的朱漆宫门徐徐打开,里头有一顶肩辇步出,朝阶下大石块上晒得脂粉溶落的姒思阙而来。 若干时辰之前,太子姬夷昌听寺人周凛在寝卧外间禀报: “殿下,您拒绝大王冲喜的旨意后,转头公子阙便遵照旨意换上了女装,现下在宫阶下等了不下数天了,现下天气正值酷暑,恐怕...” “是正值酷暑吗?可孤怎地觉得...咳咳...觉得还好啊...” 周凛越前一步,替殿下将床畔的火炉挑旺了一些,艰难地擦了擦被热出来的汗道: “殿下您体质冰寒兴许不知,现下的酷热,常人是无法在太阳底下久站,不然要中暑昏倒的。” 第14页 寝卧内一阵捶心敲肺的咳嗽声。 “吕...吕侯那厮,近日可有动作了?” 好不容易咳完,太子嘶哑着声音问。 周凛颇为焦虑,本来太子殿下安排好身边的大医,这些时日只消演演戏,服用假死药也不会让自己太辛苦。 但偏偏上回为一时意气,硬要替楚质子出头,惊动了大王,现下太子为了争取尽早逼得吕侯造反,不得不服食一种虎狼之药,现下自个得承受的难受,恐怕比真的药石无灵的病者还要难忍受。 “回殿下...尚未有行动。”周凛有些遗憾地道。 “好...那,楚国那小子...你先安置一下,别...别把人晒死,挑起不必要的战争就无谓了...” 太子殿下虽然嘴硬那么说,但楚国现下连个能把持朝纲的国君都没,就是人真的晒死了又能耐他们如何?不过是殿下用来掩饰的借口罢了。 周凛叹了叹气,步出外殿安排。却突然想起殿下没有详细明说,他也拿捏不了该如何安置楚质子才较为妥善。 姒思阙被晒了一个上午,见一顶华贵有遮顶的肩辇摆放跟前,还有宫人来扇风,当然忙不迭就坐了上去。 拐过了几个木廊道,从恢宏高大的夯土台基下经过,所看之处,无论是精妙的斗拱筒瓦,还是恢宏的阶梯台榭,丹楹刻桷,无一不比她印象中的楚宫要华贵大气。 虽然上回被太子的人抬来太子寝殿一次,但上次夜半三更太黑,压根就看不见什么。 宫人抬着肩辇从前殿一座座大气磅礴的望台下经过,那些巨人一般的影子投落,笼罩着思阙肩辇所过之处,莫名带给她一种局促感。 由前殿侧面一条狭长的宫道过去,路上静谧如森,辇下抬轿的那些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走了约一刻再拐进,却彷如有个把时辰那么漫长。 宫道拐进去不远,肩辇停在了一座有丹绸铺盖石阶的大殿前。 思阙随女官拾级而上,身下裙裾拖曳在石阶红绸上,她有种返回了儿时楚室祈福大典跟随王父王母走十几丈宫阶登顶的恍惚感。 女官把她领进了殿后方一间精致华丽的小室里,嘱咐她好好歇息后,便躬身一礼转身走了。 姒思阙带着满肚子疑惑,开始在小室里晃悠着参观起来。 这间小室是分里进两间的,外间和内间用一道可以推开的孔雀貔貅珍珠绣屏隔着,外间一水儿的金丝绣蒲团、小案还有精巧描绘得惟妙惟俏的文玩陶绘。 小案搁在木台上,从木阶而上,思阙华贵的裙摆扫曳过木阶,俯身拣起小案边摆放的精美糕点,边吃着边继续往里间的方向去。 里间正央层层叠叠的纱幔里头,只摆放了一张大床,隐约间能看见,那床上的锦被锦褥上,绣得是一只只鸾凤和鸣、颠鸾倒凤。 思阙手上吃到一半的糕点一下子就滚落下去... 姬夷昌在自个寝殿躺了好久,其实距离周凛上回进来跟他禀报楚质子坐在华容宫外围也没有多久,他止不住呛咳得特别厉害,但依然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扶着栏杆就要起来。 刚巧周凛进来,吓了大跳,慌忙走前去欲扶太子,既焦急又埋怨道:“殿下现下身子难受,坐起来又是要干啥呢?” 姬夷昌沙沉着嗓子道:“你...安顿好...他了吗?” 未等周凛回答,他又道:“孤得亲自前去瞧瞧,孤的华容宫...都是价值不凡的东西,可别...别让那小子给弄坏了...” 周凛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太子殿下从床上下来,努力忍耐着先前服下的虎狼药对身体五脏尖锐而强烈的痛楚,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罢了,太子殿下也不是他能阻止得了的。 “阿昭,楚国公主被安排在哪个殿室了?”周凛只得朝身后理事的女官问询起来。 刚才周凛没来得及亲自给楚世子安排去处,太子也没有明言要如何安排,他以为殿下不会过问,便让身边的女官去张罗了,只是细细叮嘱她一句“务必把楚国公主伺候好了”。 阿昭屈身前来一礼,恭谨道:“回大人,已经安排公主在凤仪阁歇息了。” 走在前头的太子似乎是听到了,摁着胸口的位置旋身过来冷冷地看一眼周凛,便又提步往凤仪阁的方向去。 周凛被看得背脊发冷,等太子走远,才小声对阿昭嗔怪道:“怎地会把人给安排在凤仪阁??你...哎!这下...” 阿昭屈身惶恐道:“臣闻听大王要将楚国公主配给太子...臣不知...” 周凛愁眉不展,不知此事要如何收场。 凤仪阁向来是太子妃居住的地方,入驻凤仪阁,那不就等同跟大王宣明,同意这桩婚事了吗? 若这楚国质子当真男扮女装,成功嫁给太子,太子殿下假死一举歼灭吕氏一族的计划便要泡汤了。 如若换个人嫁太子,太子定然不会在意,也没有这些烦恼了。但这人偏偏是楚质子!若是太子死了,按例无所出的妃子便要陪同太子一同殉葬的! 第8章 太子殿下的无奈 姒思阙绕着床幔走了一圈又一圈,发髻都快被挠乱,她干脆将头发上的簪钗拔掉,将墨发垂散下来。 齐王说了,太子殿下如今的身子...是不宜行.房的,那么...太子宫中的人如此安排是... 不是,她该烦恼的不该是,太子殿下如此厌恶她,怎么可能同意和她... 第15页 哦,也不是,如若太子答应那不是很好吗?她就能省下些化解恩怨的功夫了。 不过...那床褥床被上的鸾凤姿态,着实让人心生不悦,心生忐忑。 如果太子殿下只想做一做氛围,那床被褥没什么实质用途的话,那么、那么,也不能保证太子一定不会和她同躺一床呀。 那他要是和她同躺一块儿了,他那病弱的身子虽则不能行那种事,但也不保证他完全不碰她呀,身体不行,还有...不是? 就在姒思阙绕着圈圈一味地叹气和纠结之际,外间突然传来动静,她随即警惕,是有人过来了。 姬夷昌行至殿后方的前室处,推开木门,除满室木香外,还嗅着了一股熟悉的幽淡香,混杂在浓郁的脂粉气里头也叫他一下就辨别出里头曾待过何人了。 当初他得知王父要将那家伙伪装成女的,与他冲喜成婚时,他曾经短暂地窃喜过,但没过多久便被愁虑取而代之。 他知道他这个王父肯定不是因为窥探到了他内心的隐蔽,大发善心要将那人送到他跟前的。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懂得人越是身居高处身不由己,就越是不能将弱点暴露出来。 那家伙是他最隐蔽最晦涩的弱点。 然这个弱点,如今让他王父得知了! 他王父绝对不是单纯来给他塞人的,他是在保住吕氏一族! 姬夷昌一想到吕侯和戚姬害死他真实的生母,他就难受。 幼时他不知齐后牡丹夫人并非生母,虽然牡丹夫人待他态度寡淡冷清,但他也乐于在她身边环绕。 他记得那会母亲身边还有一个姜夫人在伺候她。 姜夫人是母亲的女奴,后来随母亲嫁到齐国来,便被母亲推了上去承宠,生下了当时的五公主。 他记得,她是个长相美艳且笑容温柔的女奴,至少每回他跑到母亲的宫中去,姜夫人都是用那种很柔善温暖的目光注视他的。 那时候他不怎么多留意到待他态度过分慈爱的姜夫人,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待他寡淡的母亲身上。 幼时他身子差,跟在姜夫人身边的五公主身体好,人也爱笑,母亲每回都给五妹妹赠赐许许多多的东西,而他虽然也有,但显然都不如五妹妹的赏赐用心。 母亲永远记得五妹妹喜欢异域极难寻觅的蛟龙珠,却不记得他由于气弱手腕使不出力,从不用玳瑁的刻刀。 母亲记得五妹妹喜欢长袖善舞,给她张罗各式异域风情的舞衣,却忘了去探望病中喊着她名字入睡的儿子。 以前姬夷昌只是以为母亲忙,以为母亲性情一贯如此,直到他有多次有意无意间窥探到母亲私下对五妹妹说话时,那甚至和姜夫人一模一样的满脸温柔溢腔而出。 后来姜夫人因为嫉恨戚姬,将戚姬的儿子杀害,被王父知道后下令关押起来不日行车裂之刑。 五公主因为替生母求情遭到了迁怒,也被赐药死在了牢狱。 其时姬夷昌正在一场大病中,是他病好以后,见母亲始终没来他殿里探望,经宫人口中说出,他才得知这么件事的。 当时他年纪虽小,但车裂之刑还是了解的,那是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把活人生生撕裂成五块。 他曾见过被行此刑的人,死后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可想而知生时被五辆雷霆万钧的车马撕开时所承受的痛苦多么巨大。 他无法将此种可怖的刑罚和那个时常跟在母亲跟前,柔顺软和的女人联想在一起。 而母亲也是自那时起,对他的态度越发地冷淡,说不上待他不好,就是会时常明明看着他却好像不是看他,眼角无缘无故溢出泪,每回他去她处待不够半刻,就被她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打发,仿佛不爱待见他便是了。 一直到他十岁那年,那天正好是楚国质子跟随楚王楚后充当战俘入姑苏台,对他王父俯首称臣的日子,正好也是五妹妹的忌日。 那天他大病初愈,但还不时会咳血,被王父宣来了太和殿,让他以齐国太子之仪在殿中出现,接受楚国国君和他的王后孩儿跪拜。 他原以为贵为一国之君的楚王面对这一幕会很狼狈,很别扭。毕竟楚国昔日也曾是八国之中能力鼎实的大国之一,曾经还让齐国对他俯首称臣过。 但他看见的,不过是楚王从容不迫,毫不犹豫一下子就跪伏下去。 当时被胜利冲昏脑袋的王父兴许只来得及高兴,被楚王的绝对驯服所麻痹,压根看不见楚王跪下那会,那种能屈能伸,毫不自怜的气度。 当时他在旁一边咳嗽,一边在想,兴许那就是曾经雄霸一方、繁盛多年的霸主,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气势,也是齐国国君这种靠战事短暂崛起的曾经草莽之夫所没有的东西。 跟在楚王身边的楚质子身上同样流露出一种贵气,而且观楚质子,虽然一路碾转脸上有些疲态,但容色康健,天人之姿,他的身上有他所没有,并且深深为之自卑的东西。 若一定要细说出来,那些他所没有的,除开楚质子健康的身体外,便是他所流露出来的阔朗、自信和达观的气质了。 那些气质必定是长年累月受到了父母双亲的重视和喜爱,才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 加之在当天接见完楚王楚后,顺道过母亲的住处,一个不慎将母亲摆放在供台的蛟龙珠摔碎,母亲从后殿步进,姬夷昌正想着要如何弥补。 第16页 他呛咳了几下,怕被母亲看见担心,便将血帕藏到袖内,撩袍一下子就跪倒了母亲跟前,年少瘦弱的小身子始终笔直地挺着。 “母后,孩儿无意摔碎您的蛟龙珠,孩子给您请罪,一会孩儿亲自将映月珠送来给母亲赔罪。” 他自以为自己道歉的态度已经够诚挚,而且映月珠价值也与蛟龙珠相当,他以为母亲会将此事揭过,最多只会面无表情地罚他刻简,让他长长记性罢了。 谁知齐后突然情绪失控,红着眼发了狂似得一下子就掐住了跪在地上的他的脖子。 身后跟着的心腹宫人见状立马过来劝阻,场面一致混乱。 姬夷昌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以致母亲看他时的眼神那样狰狞,她苍白修长的指节掐紧他脖颈掐捏的时候,仿佛真的是使尽了浑身的气力,要将他置之死地一般。 姬夷昌流下了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泪。 后来母亲终究在宫人的阻挠下松了手,却朝气息不稳摔在地上的年少的他不管不顾地吼出了一个真相: “是你!!是你这个天煞孤星害了本宫的女儿!你把婧婧还来!!”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生母从来不是面前这位拥有高贵血统的晋国公主,齐国王后,而是昔日侍奉齐后在侧,永远对他慈眉善目的女奴阿姜。 齐后当年怀孕分娩之时,为了保住自身的地位,与戚姬相争,不得不将当时同样怀上齐王骨血的女奴阿姜唤来跟前,告诉她,如若她不慎怀上的并非公子,而她肚子里的是,就得交换,这便不得不委屈她服下催产药,与齐后同时分娩。 当时,阿姜肚里的小公子便是被逼不是足月服药催生出来,那个便是胳膊上和阿姜一样有新月胎痣的姬夷昌。 这个新月的胎痣,同时也是晋国君主给奴隶烙的印记,当时阿姜与生俱来的这个奴隶的印记,仿佛印证她骨血里打从生下来便是奴隶命一样,只能给主人做牛当马,必要时甚至要献身救主人,戚姬嫁祸的那次,阿姜便是为了替齐后挡祸,被牺牲掉的。 “你骨血里本就是个低贱的奴隶!有何能耐竟霸占了本宫女儿的位置!!害得本宫女儿惨死!!” 齐后当时的情绪接近发狂,一边挣扎得披头散发,一边指着委顿在地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骂: “你这个天生的奴隶!!低贱的血统!!” “你不配坐在太子的位置!!” “不配!!你不配!!!” 是了,所以他其实骨子里便是个地位低下的奴隶,是个遇着主人要跪在地上伺候,主人偶尔一些打赏,便要感恩戴德小心翼翼捧上主子衣摆讨好,以示忠诚的低贱血统。 所以,即便是那个沦为战俘的楚质子,似乎还要比他这个徒有虚名的太子要高贵不少,是吗? 姬夷昌深吸一口气,努力憋住了胸腔内非人的痛楚,继续推开挡在内间的那道屏风门。 姒思阙此时,已经攀着从悬梁垂坠而下的纱幔,拉着撕下的纱条坐在悬梁上方静候多时了。 但见昔日总让她生厌的那抹玄色出现在屏风纱门处,推门进来,她暗暗说服自己为了王父王母不致于狱中受罪,一点牺牲在所不惜。于是,揪准了时机拽着悬于横梁的纱幔斜斜地飞落下来,宛如从天而降,来凡间撒花的神女般。 姬夷昌立时被迎面朝他怀里飞落的那副作女装扮相,美得惊天动地的倾城色深深撼动了心房。 这次是他头一次看姒思阙作女装打扮,她的惊艳程度远远超过了他所有的认知。 女装从高处落下的她,和当年出落得落落大方爬至树上帮他拾捡血帕坠落的她重叠,他不由自主就朝她伸出了双臂。 本来想过来把她赶走的,无奈,终究还是将人锁进了臂里,唉。 第9章 逼入室 姒思阙感到身下袭袭寒气袭来,就已经在人怀里了。 她有些僵硬地半伏在姬夷昌那个冰凉得有些解暑的怀里,被他用臂高托着身子,她则用双臂死死撑在他肩膀上,呈向下俯瞰他之态。 思阙想起来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大约很不喜她这种姿态,为了能顺利完成任务救得王父王母出去,只好咬咬牙,将这些年的过往暂且搁下,放低姿态从他怀里下来,从袖里掏出数条彩帕,屈身呈上。 “奴家见过太子殿下,这些彩帕香巾,特意携来相赠给殿下。” 思阙把阿紫教给她的一番柔肠婉转、情思万千,直让男子招架不住的话统统抛诸脑后,脱口而出便是一句颇为生硬的直话。 姬夷昌没来得及接过,胸口一阵痒闷,就又止不住地喘咳起来。 赵先生指示让大医调配的药果真不得了,他已经多年不曾像幼时那般呛咳了,以往在人前的那些皆是装出的,现下这药效挥发,他竟然真的重新回到了那比儿时还要痛苦万分的病态,有过之而无不及。 幸亏他多年暗地里习武,虽然五脏疼痛欲绝,但还是能勉力撑住,不然方才那小子贸然冲来那下,他断然不能接住。 思阙见太子殿下咳得弯下了腰,身边的人手忙脚乱,大把大把的巾帕递过去,变成鲜红鲜红的血帕送出。 向来心思灵巧的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脑子被一头叫阿紫的驴给吃了,怎么会同意她那个错漏百出的主意呢? 第17页 不过她倒也不慌,看了眼手中耗掉了从齐王那预支不菲的数额换得的几张香丝银帕,诚挚地递了过去。 风月浪漫不成,总得榨取些剩余价值吧。 果真,当太子接过她递来的香帕,呕出最后一摊污血后,就不咳。 姬夷昌颇为嫌弃地将那几张染上血污的帕子递回了她怀中,蹙眉道: “打哪来的气味如此俗艳齁鼻的帕子...” 思阙愣了愣,很想告诉太子,这些香帕都是阿紫费了大气力替她找来的,据说是极为耗费人力,将一月开的山茶、二月的荷莲、八月的丹桂、十月的腊梅捣成粉浆泡染银织丝,最后织制而成,闻说香气飘逸淡雅,能维持香味长达数年,是以价格比一斛上等的珠还贵。 但一想到自己毕竟是来讨好太子,并非挑起争端,遂把话生生咽了下去,尝试学着往常迷倒小姑娘一样,缓缓地勾出了一个倾城绝艳的笑容。 姬夷昌被她这个样子看愣了,心跳不由自主都漏跳了一拍。 周凛候在一旁,但见太子殿下虽则还是一脸凛若寒霜的模样,但他颈项右侧毗邻大动脉的血筋明显一收一放地起搏着。 殿下是他自幼看大的,自然知道,这显然就是他已经收不住自己的心神,是要陷进去的表现了。 这可不行啊!殿下如今对楚质子心思有多深,如若陷了进去,把楚质子收了,赵先生和殿下这些年的部署和计划不就全盘泡汤了吗? “殿下!”周凛突然举着尘拂紧张地挡到了姬夷昌面前,阻隔了两人对视的目光。 “此事皆是女官阿昭惹的祸,是她擅作主张把凤仪阁布置安排公主进来的,奴这就把公主带去旁处!” 说着,他挥了挥尘拂,高声朝外头下命令。 两排排列整齐的寺人鱼贯而入,走至姒思阙身后,恭谨又不容拒绝将她迎出去。 思阙得知那些暧.昧.旖.旎的东西并非太子下命后,其实心头松了口气,她实在是不想和这冰块似的病太子有任何肢体接触。 可正当她表现得颇为无奈地在寺人簇拥恭请下步出小室,室外立马就迎来了一大群身穿绯衣的女官。 那些女官显然是姑苏台那边过来的。 为首的那个年纪颇大,髻上绑蓝绸,云鬓半百,表情刻板,周凛见了她,立马就屈身行礼。 “姑姑,您怎的过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啊?” 周凛面对这个女官时,似乎明面上多了些谄媚。 思阙记得位于侍卫伙房办事的阿紫髻上只是绑灰绸的,平日里和她有交往的女官,灰绸和黄绸的最多,她知道比黄绸更上一层的便是青绸,是被齐王后来派去宫室伺候她的女官总管。至于蓝绸的女官,她是从来不曾见过的。 绑着蓝绸的女官刻板地“嗯”了“嗯”,随即带着身后一众女官屈身给太子殿下行礼。 她带在身后的一水儿女官也都是绑青绸的,思阙认得其中还有一个就是她位于姑苏台齐王给安排的住处负责打点的女官总管凌月。 “臣是奉大王的命,前来给殿下送破童贞的贽礼的。大王说,辜念太子殿下的情况,楚公主可以不必顾虑礼制,以伺候好殿下为主。” 女官这话其实是对思阙相当无礼的,楚地向来是礼仪之邦,贵族女子向来遵循着婚前必得完璧清白之身,方才彰显出高贵。没有成婚和男子行那种事的,都是奴隶贱妾的行为。估计齐王是打从心底将她认成了来齐当奴的了吧。 女官说完,躬身拍了拍手,后方一溜儿绑黄绸的女官便将一个个奢华锦绣的木匣抬进来,不多时,小室里便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礼匣。 思阙观那些装着宝物的匣子,光是匣子外头镶嵌的珠子就能顶她昔日在漳华台好吃好喝个把月的了吧? 这时女官凌月上前一步,靠在思阙耳畔轻唤的声音将她神思拉回拢了。 “公主,大王留话,说是让您今日务必将太子殿下留在凤仪阁,不然,狱中的狱卒可能没个轻重,楚王和楚后就...” 思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待她用愤懑的眼神迁恼到凌月身上时,凌月垂眸与她眼神错开,恭谨地退下了。 她藏在广袖内的指节握得咯吱咯吱响,这个卑鄙无耻的齐王! 这齐王的行事作风说来好笑,竟然连脸面都不要了,见她侥幸钻了空子进了太子的凤仪阁,便风风火火让人把一大车礼物送来堆在殿室里,这是打定主意逼人洞房了?? 而且即便他不曾考虑过自个儿子是否有那个能力,他是以为她是男子身的人,怎么敢如此行事呢?难不成以为太子殿下病恹恹的,真的躺床上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殿室前候恭跪伏着的女官越来越多,绯色的,青色的衣袍直直蔓延至十多丈的石阶下面。看那些人,那些气势,今日是定然要将她和太子堵死在凤仪殿前,不让步出一步了? 太子姬夷昌向来最厌恶被人要挟,面对如此场景,他又呛咳了一阵子,惹得下方的女官们一个个跪伏深垂下头,大气不敢喘。 空荡的殿堂中不停回荡着太子殿下清晰又嘹亮的咳嗽声,如同一阵阵重重的锤鼓重击在了各人的心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子殿下的咳嗽声就没有停过下来。 埋首跪在下方的女官们个个都抱了背水一战的心情跪伏在这里的,在来此处之前,齐王给她们下达了死令,说是如若此次事件中,太子殿下因而一命呜呼,那她们这些女官便要当机立断,将所有的过错承担下来,不然就会祸殃及背后的家族和家人。 第18页 这些女官个个都是出身在不凡家族里的嫡女,自然知道家族荣兴永远要高于卑微的个人,更何况她们也不过是被家族推出去,成就家族,地位卑微的女子而已,由不得她们选。 幸好,太子殿下的呛咳声终是停下,他也没有因为受刺激而昏死过去。 可料想不及的是,太子殿下突然赤着双眸,一把拔出了身后侍从的青铜剑,如邪鬼一般向她们挥来。 人群顿时哄散混乱起来。 女官们毕竟都是出身士族的柔弱女子,纵然是进宫受过训练,面对如此不可控的场面,还是惊吓得哗声不断,逃跑时纷纷相撞着倒下。 女官中最为理智的,大概是位于众女官之首的姬磬姑姑了。 只见姬馨跪在上首的位置岿然不动,身旁的女官忙着护着她不至让恐慌的人群倾匝,姬馨朝太子的方向交握着手磕了一下头,随即站起,面朝底下女官的方向威严而刻板地高唤一声: “大家冷静!!!避免不必要的践踏!!” 身为女官们的姑姑,说话的气场还是起一定作用的,很快,那些混乱的人渐渐不再盲头乱窜,场面一度和缓下来。 但紧随着姬夷昌下命身后的侍从前去,以私闯太子禁地的名义,将女官们统统斩杀,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场面又再度混乱,不少女官被活活踩踏至重伤。 “殿下!!”馨姑姑垂老的面容既无奈又痛心地膝行着朝姬夷昌而来。 “说到底殿下还是在老臣眼皮底下长大的,如若殿下还念着叫老臣一声姑姑,就请殿下放过老臣底下这些女官,老臣自当以一力承担!!” 说着,馨姑姑站起想去夺太子手里的剑,被太子殿下咳嗽踉跄着后退一步,恰好避开了馨姑姑。 这位资历最老的女官可是齐王祖上旁支的堂姐,太子殿下唤她一声“姑姑”,那是血缘称呼的姑姑啊,况且太子小时候,一开始是这位馨姑姑在照料的,如若馨姑姑都没办法劝服太子,那她们这些女官今日必死无疑了! 姒思阙站在一旁看着底下惊惶失措的女官躲避疯太子和疯太子遣出的侍从追砍,心里那股怨怒一点点消散。 其实这群趾高气扬的女官是否被砍死与她无关,不过看着平日虽然谨守职责,但伺候她还算用心的凌月也在其中,看着馨姑姑年迈得如同楚宫小时说故事哄她入睡的老嬷嬷一般的年纪,想起如若她完成不了今日齐王给她下达的任务,狱中的父亲母亲即将遭受的恶刑。 她攥了攥冒汗的手心,深吸口气追上前方执剑的病太子。 第10章 殿下的心尖人 “殿下...呃,能不能...放过她们?” 姒思阙其实并不知道要如何劝阻这个疯癫乖戾的病太子,尤其是,这人向来也与她不对头,所以面对她突然其来地伸手拉他,太子殿下朝她投来的目光颇为不善。 但姒思阙没有因此退缩,能不能办成是一回事,她去不去尽力做又是一回事。 面对太子殿下红得宛如恶鬼的眼眸,持剑瞪向她,思阙只好暗暗安慰自己:好歹他也没有当即甩掉她手不是? 于是,姒思阙敛裾上前一步,将整个人挡在了太子面前,伸出另外一手去握紧了太子另外一只握剑的手。 其实周凛等人早就看得下颚都快掉下来了。 姒思阙尤以为姬夷昌面对她时目光不善,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周凛他们眼中,她还是头一个能在太子殿下气头上出言制止,殿下竟能耐下性子不将手中剑劈向其的人。 岂止如此,当这个女装扮相的楚质子伸手握住殿下的刹那,周凛分明见他们殿下动摇了心旌,如若楚质子再主动些投怀送抱,或是做更过火的行为,他都有理由怀疑他们殿下还会做出让他们感觉更加不可思议的事。 那么轻松便能如愿的行为,幸亏,楚质子不知。 “殿下!臣使知道这些年来,您最看不过眼臣使的是什么,只要...只要殿下息怒,臣使就...臣使就...”姒思阙一双桃花醉眸向四外转动了一下,咬了咬牙,终是“砰”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捧起了太子殿下的衣摆。 “臣使就甘为殿下为奴为婢!” 姒思阙知道太子殿下从小到大最看不惯她嚣张倨傲的张扬,看不惯她在他跟前耍弄小聪明,那么...只要能救下父亲母亲,她的这些自尊和骄傲也是可以一并丢弃的... 姬夷昌不可思议地瞪着委身伏小的她,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昭示着他对她伏小状而不满的情绪,向来擅长看懂女人、看懂动物的姒思阙却就是看不懂他别扭的心。 这时,乔装成寺人模样,悄悄从密道过来的赵程眼见面前的情景,顾不得这许多了,一把就夺过了太子手中的剑。 刚才周凛见情势不对,跟随太子来凤仪阁之前,就先一步在羊皮碎布上用寥寥数字给赵先生道明了太子殿下和楚质子之间道不明理不清的关系。 赵程收到羊皮碎布后,一下子都懂了这个中种种复杂的关窍,立马伪装着跟来了。 今回这些女官明面上是逼着太子染指楚质子,其实质上却是齐王对太子的心的一个试探,如若太子殿下这会儿不借机发作,砍杀这些女官,齐王便会确凿了楚质子确实就是太子的弱点,届时楚质子的这步棋会对殿下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不好预计。 毕竟在他的卦象中,接下来的困局的确是由太子的情困引起的。 第19页 眼见赵程挥剑即将就把滚落在地的一名一脸青涩的圆脸女官砍死,姒思阙当时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知道今天在太子这里砍死一个人,回头齐王就得把她父亲母亲吃上多少顿鞭,她把心一横,整个人就伏在了女官身上。 “锵”地一声,那一剑终究没有落下,等姒思阙胸腔起伏着睁开眼抬头望去,却发现那个气质特别的寺人手里的剑已经不知何时被太子殿下夺来的剑打落到墙角里。 太子殿下随即高声喝命起来:“大家都住手!!” 赵程暗暗闭了闭目,心想殿下命中该躲不过的劫,终究还是躲不过了。 姒思阙扶起那个走不动路的女官,心中有些纳罕,有些不敢置信。 原以为没有把握的事,原以为即将要看见疯太子将这些女官都活活砍死的场面,原本还充满了无力感,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这件事情出现了大转变? 思阙眨了眨眼,难不成...真的是她倨傲的态度多年来一直压制在太子殿下头上,现下一看她低声下气的样子,太子殿下这些年来对她的积怨顷刻烟消云散,一时高兴起来便饶恕这些女官了? 姒思阙想了想,她记得凌月说,今天的任务...要将太子殿下留在凤仪阁?那么...趁着太子殿下高兴,是不是可以再要求一下? 可当思阙抬眼看了看面前高指着剑,一脸寒霜臭的很的面容,不禁怀疑了下,他现在...真的是在高兴吗? 底下的披头散发,满脸泪光,官袍零碎的女官委顿在地上,一个个都朝殿台前劝服了太子留她们一命的楚国公主投以感激涕零的眼神。 银发一大把,脸上沟壑沧桑的馨姑姑更是跪伏在地,朝太子殿下跪拜完,犹豫一下,又屈身跪在思阙跟前,浑浊的眼眸噙满了泪花,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思阙懵了。 “散了散了!趁着殿下没改变主意,你们还不赶紧散了!!”周凛不明太子此疯狂举动背后的深意,他只是单纯地怜悯这些女官,遂出言遣散众人。 等凤仪殿前髻发歪落哭哭唧唧的女官相持着离开,偌大的殿堂只剩了太子的人时,姒思阙鼓起勇气,走到姬夷昌跟前立定。 姬夷昌刚刚为了她,亲手弄砸了一局,此时相当不悦,用布满血丝的眼狠狠瞪了瞪她。 姒思阙见惯他这种凶恶的神情,此时也不觉什么,还料想那大约是想看她对他再次臣服的振奋表情呢,遂又乖巧地跪伏下去,厚了厚脸皮,大着胆子请求道: “殿下,臣使见您也累了,不如...今日就暂且歇在这里,臣使可以充当捶背洗脚的奴婢!” 思阙觉得自己够卑微约莫能满足病太子病态的心理需求,却不料竟还有人横插一脚从中作梗。 是刚才朝她劈剑的气质独特的寺人。 赵程随即就撩起寺人袍跪下,激动地请求道:“还望殿下三思!!” 嘶—— 思阙怎么觉得这个寺人说话的口吻有些不对味,仿佛她是什么祸国殃民、迷惑君王的妖姬褒姒、妲己之类的。 眼见太子殿下的胸膛剧烈地震颤着,脸色骤然变得如同死人脸一般,大滴大滴的冷汗不断往外冒。 约莫是刚才的一场混乱着实是耗费了太多,姬夷昌突然扪胸呕出一大口黑血后,就昏倒下来,笔直地往姒思阙身上砸。 姒思阙面对猝不及防往她头顶砸落的太子,吓得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太子便落到了一脸窘迫的她怀里。 姒思阙如愿以偿把太子殿下留在了凤仪阁。 本来她想着只要今天把太子留在了凤仪阁,就算是完成齐王下发的命令了,反正他只是让她把太子“留”,也没说让她一起留。 而且他那个气质古怪的寺人,还有周凛似乎也不怎么待见她在这儿,等他们把昏迷的太子殿下抬进内室,便匆匆遣人出来将她打发走了。 姒思阙本来对他们的打发很高兴,她可是一刻也不愿意在病太子跟前多待! 可当她还没走出多远,就又被遣来的人匆匆喊了回去。 此时姒思阙坐在床头,颇为无奈地被昏迷中的太子紧紧握住了双手,兀自叹息着。 周凛侍奉在一旁看着二人,不时地遭受赵先生投来不满的眼神,也叹息了一声。 他能有什么办法?刚才他也知道不能把楚质子和殿下留在一块,所以把太子安顿进去后便让人遣走楚质子了。 但昏沉中的殿下像是一头被打落进水中快将窒息的狮子,不停伸手朝外挥张着,大医们压根就没办法施针。说来,赵先生自个也没法子将殿下安静下来,好意思怪他。 后来殿下在梦魇中不停地喊着楚质子,差点就激烈地翻滚下床,还朝着周凛的方向睁开了神志不清的眼眸,惨厉又可怜地喊了一句:“那小子呢...替孤把那小子叫来...” 周凛到底是心软了,又去把人给叫了回来。 然后殿下一下就把人给紧紧攥得死死的,怎么拉也拉不开,不过倒是安静下来,愿意让大医们下针了。 大医们下完了针,朝周凛回禀了情况,便提议要让殿下静心休养。 周凛挥退了众人,临末来到思阙跟前,思阙随即会意:“周大人想让我离开是吗?好!” 说完,姒思阙便急不可耐地起身想走,但无奈那病太子便是在昏沉中手都攥得如此紧,思阙的力气竟然掰不开。 第20页 “周...周大人来帮帮忙呀!”姒思阙累得气喘吁吁道。 周凛本想上前帮忙,但昏沉中的太子突然睁开了一下布满血丝的愤懑的眼睛,那眼神还有些虚空,看着应该还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可太子殿下昏睡中坚决的态度倒是让他明白了。 殿下如今身体的情况有些失控,他们不能真的让殿下冒险。这楚质子是殿下的定心药,不留也得留! 第11章 让殿下快乐一些 周凛满脸挫败地退出了凤仪阁。 在石阶上,他遇到了特意留下来等他的赵先生。 赵程劈头就数落周凛道:“周大人竟然还是将此人留下了??大人何曾想过后果?” 周凛无声地笑着,“赵先生这两片嘴皮子一张一合的,说得倒是轻松,殿下自个昏睡中不愿意撒手,老奴又有何办法?” “让殿下安静的法子很多,周大人就非要把楚国质子带来吗?”赵程质疑道。 周凛苦笑了一通,讪讪道:“敢问先生追随殿下多久了?” 赵程愣了愣,没有想到周凛突然这么问。 “殿下十一岁那年病重在太乙山休养那会,曾经在那里解救了走投无路的在下,算起来已有七八个年头了。” 周凛凄惶一笑,“那先生定然不曾见过十岁时候的太子殿下。” “殿下十岁那年,差点就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掐死。” 听到这里,赵程愣了愣,抱手于额前,表示愿意细细垂听。 “那年的殿下,彻底变了个模样,那眼神的灰败,近乎死人的颜色。他觉得自己没办法活下去,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后来,楚质子出现了。” “那时的殿下似乎很不喜欢这个楚国来的质子,也不明白他到底讨厌那人什么,反正就是每回遇着他,殿下就忍不住要上前奚落一番,故意挑起楚质子的气焰和他大吵一番。” “吵完之后,殿下明显地气息也好了,眼神里也有火气了,那是...可以继续活下去的火气。” “至此之后,殿下常常找机会出现在楚质子跟前,找各种各样的事情惹怒他。” “那时候老奴也觉得很奇怪,觉得只是像明面上看到的那样,以为殿下单纯只是看楚质子不顺眼。” “直到某次,殿下命人偷取了楚质子收藏的伪劣的名师骨雕陶绘仿品,又命老奴想办法去给他找来真品。” “那时老奴以为殿下只是自己想要,没想到,他却是给楚质子找的。” “殿下当时就说了一句话,老奴记忆颇深的。” “他说,那小子如此没用,三两下就让人给骗了那怎么行,他得变得更加能耐些,把那些更好的东西端到他面前,让没见识的家伙日后不至于被骗。” 赵程愣了一愣,“莫非,殿下他...” 周凛和他对视了一下,再次释怀一笑,“老奴如今算是明白了,殿下他怎么可能讨厌那人,他明明向往得很,大概是楚质子身上有某些殿下喜欢得不得了,但又嫉妒得发狂的地方吧,所以表面看来明明是敌对的关系,但其实,这些年日,殿下何曾不是因为楚质子而汲汲营营,一步一步奋发起来。” “老奴知道自己的做法很不理智,但也实在很想对先生说,请先生您,偶尔也照顾下殿下的心,让他快乐一些吧。” 周凛说完,朝赵程鞠了个躬,便沿石阶下去了。 赵程立在原处,敛眉深思。 此时凤仪殿后殿的小室里,姒思阙被太子殿下紧紧地握住了双手,压根就不能逃离。 虽然太子身上升腾出丝丝缕缕的寒气,正好解了她灼热上火的暑气,感觉还蛮冰凉清爽的,为着给自己解暑降温她也愿意勉为其难靠近一下,但被这么拘着手到底不怎么舒服。 思阙叹息了一声,伸出膝盖毫不留情地将姬夷昌推进去一点,让自个坐的地方更宽敞些。 坐在室内百无聊赖,双手被人拘着不能随意走动,光坐着看一尊要死不死的病太子,便是他容色长得有多出彩夺目也还是会生厌的。 更何况这病太子他长得好看吗? 好吧...大概是长得好看的,虽然面容苍白了一些,但五官刀刻般的精致此时静静地躺倒在那供她细赏,虽然心里头对他有嫌恶,却不影响她对美的辨析。 很不想承认但...那如同高山峻岭般的冷美,加之硬气洒脱的轮廓,天生有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确实是她所看过的人中,容貌最拔尖的了。 原先她从八岁起便看惯了他这副容貌也不以为有什么,可当她后来结识一个在姑苏台办差的女官,女官有次整理大公主要的画像,那些画像是大公主命人费尽心思觅来的整个大齐最美的男子画像。 可姒思阙无意中得窥了之后,便感到索然无味,还道:“那样的货色也敢叫美男子?” 那女官倾慕她,便羞涩道:“对啊,幸好大公主还没见过公子,不然这些砖瓦在珠玉面前,大公主肯定非您不可!” 后来她看几个女官对那些画像的态度,才恍然别的没见过她的人眼中,这些画像中的男子的确是当得起俊朗无双了。 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如让她说的话,她觉得自个的容貌虽美艳,却少了几分男儿郎的硬气,相对而言,她见过比她好看的男子。 打那会起,她就恍悟,原来太子殿下的容色真的当得起绝世无双、俊美无俦了。 第21页 可惜啊,长了那么副面孔,却是病秧子一个,中看不中用,脾气还如此暴戾,啧啧!毁了毁了... 姒思阙一边想,一边用唇叼起放在床边小几上摆放的糕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因为双手不能释放,所以思阙只能用嘴巴像小狗一样叼着吃,吃着吃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外皮酥碎便窸窸窣窣地全落在了太子殿下冷峻好看的面容上。 思阙看着那张一动不动眉峰紧蹙的睡颜,面上渐渐堆起了花花绿绿的糕点碎,还在寻思着差了点什么,抬眼看见摆放在小几边缘离她最远处的,油脂颇厚以致看上去油光水亮的楚夷花糕,哦,她知道了,太子脸上还缺了点油光呢! 那用鱼糜、豚肉、鸡蛋再夹杂大坨又香又醇的猪油,反复揉搓蒸制的楚夷花糕,是她幼时最爱的吃食了,那是楚地独有的点心,是心细的周凛嘱人给她准备的。 因为摆放的位置比较远,思阙不得不站起弯腰前去够,好不容易够到了边上一块小块的,正准备叼回来在太子的脸上吃,好让病太子苍白的脸也沾上些油水。 可她颇具嘚瑟的计谋没得及得逞,底下躺了许久的人终于躺不住了,沙哑着声揶揄了一句: “什么东西这么好吃,看你吃得像只小老鼠似得吧唧吧唧不停,也给孤来一点?” 本来做贼心虚的思阙乍然听见一声响,吓得脚底打滑,整个人叼着块水润油光颤抖抖的肥糕便朝太子身上扑去,刚好在两张容色绝顶的脸相距不足半寸的位置停下。 病太子肆邪一笑,霸气的凤眸向下一弯,突然凑近她从她口中咬下半块肥糕,缓缓地咀嚼起来。 相似鲜香气味的油光分散在二人呼吸可闻的嘴唇上,思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美眸,眼巴巴看着太子从她口中分夺食物,从容咀嚼,剩下的半块沾上了太子涎液的肥糕,不知该咽该吐。 第12章 太子差点沦陷 看着太子殿下点心碎簇拥下精光乍现的凤目,经大医们的诊治和歇息了一顿后,他明显好转了不少,也没有刚才要砍杀女官的戾气了。 姒思阙此时还叼着那半块“烫嘴山芋”,眨了几下眼睛,毅然将唇后退一些,咬下末端有太子牙印的一小块,看准太子欲说话张开薄唇的功夫,猛地将咬下来的那小块送进了他口中。 可因为她来得太急,太子又刚好微仰了一下脸,送糕进去的中途,她的上唇便微微轻擦过他的唇。 柔软微凉的触感从上唇漾开,思阙愕了一愕,反射性地后仰开。 而姬夷昌似乎也被她温软馨甜的触感给弄晕乎了,眼瞳一扩张,紧攥着她的手突然松开,姒思阙便一屁股摔坐在地。 此时齐王正把玩着手中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匕,站在关困楚王楚后的牢狱外,就等着来人的汇报决定如何处置两人。 狱中的姒荆身穿囚衣髻发零散地将夫人护在身后,一脸严肃郁结的神情。 来人通过又潮暗又逼仄的通道走到齐王跟前,靠在齐王耳朵说了好一阵,齐王的脸色一点一点舒缓下来,面向狱中曾经风光无两威压齐地,此时却沦为他齐国败寇的楚王时,也展眉和颜悦色起来。 齐王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本王原先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还真让本王下对了棋!” “好了!你俩不用担心,这回你们不用死了,没想到姒思阙那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太子脾气如此乖戾,竟也被他深入龙潭稳住了,想来必定花了大功夫啊!” “姒公,你应该庆幸自己生了一个有用且孝顺的儿子。” “不然,现下你就该为当年入齐为奴的决定而后悔了。” 齐王心情似乎不错,对楚王楚后也难得地微笑闲谈了好一会儿,姒荆只是虚与委蛇地周旋着,并且止不住地要替外头的女儿担心起来。 等齐王离开后,若月夫人拉着夫君的手,忧虑道:“夫君,阙儿她在外面是否真的无事?妾记得阙儿曾说齐太子与她交好,如若真如此,那为何接近太子如此险难?莫不是阙儿骗我俩,如若是这样,那咱们阙儿现下跟齐太子在针锋上,该有多危险啊...” 楚王想了想,沉思片刻,握着夫人的手道:“我身为楚国国君,又是阙儿父亲,决不能窝囊得再让我儿为救我俩涉险了,我总得想个法子,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只是,委屈夫人跟着我...” 若月夫人一听,眼眶大滴的泪砸下,毅然摇摇头道:“不!妾从不觉得是委屈!只是怕误了我儿,既然夫君有所决定,妾自当舍命相随!” 姒思阙被太子殿下从凤仪阁赶了出来,在路上走着的时候,脑海中总会不停回放出方才和太子唇瓣相触时的画面。 “见鬼了!不想去想的偏偏鬼魅一般缠着你!!”姒思阙摸了摸阔袖里已经生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迫令自己别再想这些。 然后又想起刚才那病太子一把松开她,害她摔疼在地后,不仅毫无良心不安,反倒看她时下意识就挪开了眼光,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嫌弃她嫌弃得很的表情。 后来她不过是想取回被他压在臂下的帔帛,谁知还没走近,就被姬夷昌用腰间的剑柄抵住她,还命她立即离开这里。 呸!真当她稀罕哪! 此时凤仪阁后殿的内室门户洞开,有穿堂的夜风袭入室内,扰乱一室愁思。 第22页 姬夷昌独自坐在床边,看着被风吹拂轻轻扬起的纱帐,胸腔内那颗被扰乱得一塌糊涂的心还在起劲贲张起搏着,那跳动激烈的程度令他几度眼前发花欲昏倒,得靠死死咬破唇舌用痛感支撑着自己清醒。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紧攥的纱制帔帛,唇舌间腥甜一片。可即便把自己咬得唇瓣再痛,也难以抹除刚才那种销魂欲死的感觉。 现在他终于有些了解前人那种贪恋温柔以致耽误上朝,当机断袖只为不忍扰卿清梦的心情了。 姬夷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刚才他差一地就...差一点就沦陷了,以致他用剑柄抵住不许她靠近的刹那,连握住刃那边的手都是抖颤的。 是他不战而败,几乎在她面前丢盔弃甲了。 姒思阙回到自己的住处,阿云揉着眼睛出来相迎,见到主子回来顿时睡意全无,拉着她左看右看,还一脸紧张道: “公主!您这回去了那么久不回,奴是又喜又忧啊!奴喜的是,您这次总算没有白等一趟,但心中又忧愁不知您在里头与太子殿下相处的境况,后来临晚大王派人给您送了几匣子物什,奴才放心下来。” “公主,您这是...成功接近太子了吗?”阿云边给思阙拆着发髻,边问。 思阙闭眼回忆了今天一天的混乱情景,宫外守株待兔,被一台肩辇抬进凤仪阁,再到太子发疯砍杀女官,自己挡在了刀剑下,然后是刚才和太子唇瓣相触的意外... 她揉了揉额角,顿生出了疲态。 “大王他送来了什么?”她问。 阿云兴奋地给主子抬出了好几匣子金银珠钗,思阙打开一看,全是当年她作男装打扮时,时常渴求得到的珠钗簪花,华衣美服,还有好些足够让她主仆二人大鱼大肉吃好穿好的金银财帛。 以前被逼不能恢复女装的时候那么喜欢,现下一次过满足了心愿了,她却又觉得每步艰难。 尤其是,看太子那个态度,她得何时才成功俘虏得了,让他答应娶? “哦,对了,大王还让人送来这个。”阿云随即转身又拿来一卷竹简。 思阙接过,徐徐卷开一看,红着眼眸抿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积压心里的愁结也顷刻消散掉了。 她扬起唇爱不释手地一遍又一遍摸着竹简上刻出的几个小人,那是她幼时父亲亲自教她用刻刀刻字时,她不愿意,后来为了哄她,在竹简上刻了几个小人,还摸着她的双丫指着一个个小人说:“这是我儿思阙,这是我,还有你母亲...” “父亲和母亲没事,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姒思阙收起了竹简,小心翼翼藏在怀里,桃花醉眸红红地道。 然此时,地牢里,满脸泪痕的若月夫人惊慌失措地抱着额角渗血,躺着一动不动的姒荆,嚎啕大哭起来: “夫君!!夫君!!来人!来人啊!!我夫君他撞墙自戕,快来人救救他!!” 第13章 “我要救出阿姐” 守在地牢外头的狱卒是这座地牢狱卒长的侄子,今儿刚被提拔来这儿当差。他深知里头拘着的人物不一般,不可轻率处理,骤然一听说是自戕了,急急忙忙领了大钥匙过来。 他本想仔细辨认一下是否真自戕,可刚才那些同僚因为不满他靠叔父关系上位,都纷纷将看管的任务抛给他,扬言都说有急事让他顶一会,实际上是偷懒结伙去外头喝酒去了。 若月夫人见那小狱卒犹豫的样子,红着眼抓狂地将地上的大石朝他一掷,哭嚎道:“人都要死了!!还不来救!!你知道我夫君是谁吗?!死了你能跟齐王交待吗?!” 经那妇人那么一喝,小狱卒顿时冷汗津津,害怕了起来。 人是他值守的时候弄死的,大王若是怪罪下来,他和叔父都担当不起的啊! 于是,小狱卒抖着手,颤颤巍巍地给打开了牢狱的锁。 可等他刚刚步进牢中,还没来得及反锁上去察看,后方就猛地遭人一袭!应声落地了。 那个本来还被若月夫人抱在怀中,满额鲜血昏迷不醒的楚王姒荆突然就站起来将小狱卒打昏了。 “夫人,这会连累你了...”姒荆回头握住了若月夫人的手,嗫嚅着唇。 “夫君,快别说了!趁着外头无人,赶紧出去吧!”若月夫人催促道。 姒荆眼冒水光,点了点头,赶忙跑出去了。 等楚王走后,若月夫人这才拾起地上一块用以大解后擦拭用的石头,咬咬牙闭了闭眼,一把砸到了自己额上,也同那狱卒一块昏倒在地。 楚王脚上带着镣铐,在漆黑森严的空旷处走起来“咣咣”地响。 姒荆记得当年携妻儿来齐之前,楚国的大庶长司马磊曾在暗中培养的死士中挑选了几人偷偷混入齐宫,以备楚王到时遇着困难要联系他的时候联系不上。 那会儿约莫送了好些人过来,八年了,应该...至少有三两个剩下来的吧? 姒荆他不敢确定,他不过是赌一把罢了,已经害得自己孩儿和夫人跟随自己吃了那么多的苦,眼看着自己割肉效忠的计谋终于得逞,谁知道临末快将出齐地了都会突生变卦。 如今阙儿还要因为他和夫人遭受齐王掣肘,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孩儿潜伏在暴戾危险的齐太子身边,还得遭受齐王算计。 他得豁出去想办法先将女儿救出,至于别的,就只能见步行步了。 第23页 姒荆只敢在地牢外头附近的望楼之间转,在望楼的夯土台墙身做下暗记,因为地牢外不远的地方就有大群甲士守着,他独自一人根本不可能闯得出去。 他只能祈求那些分散在齐宫的楚国死士们能够在这些地方看到他做的暗记。 时间不够了,他知道很快,那些狱卒就会回来,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在距离地牢重地稍远一点的地方做暗记,以求能有更大的机会被死士们看见。 刚刚有一方甲士从前方的几座望楼巡逻而过,姒荆差一点儿就暴露了,此时他躲在和那队甲士对角的矮墙下,尽量屈低身子,从脚边湿.漉的泥地重挖出一坨坨黏土塑在脚上的镣链上,以防止再度发出声响被察觉。 可刚才那队甲士的头领显然察觉出声响了,现下带着人往这周围查探起来。 姒荆闭上眼,连大气都不敢喘,背靠在矮墙上,只能默默祈求不要被人发现。 可他又突然想到自己孩儿此时可能还在受辱的事,随即睁开一双坚韧的目光,转身用那皲裂得厉害,发红发黑的手,尝试着在矮墙边偷偷刻下最后一个暗记。 他知道每多刻一个,被死士看到的可能越大,他的孩儿获救的机会就越大。 可他已经没有多余气力了,一双手就着暗灰的墙吃力而反复地刻画,那双手因为常年日以继夜地挑泥搬土,干最苦最累的活,现下活动起来就没有那么灵便,一使力就锥心地疼。 加之这矮墙又是用特别坚固的夯土锤制,他尝试了好几次用尖石在上头刻,都只刻出非常非常浅显的痕迹,一场大雨甚至一层风沙就能轻易掩盖掉。 他不息心,继续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躲在矮墙下颤抖着手使尽气力刻。 矮墙边突然一双甲士穿的军靴现了出来,姒荆来不及收手,刻画暗记的动作显然已经落到来人眼中了。 这下可糟! 姒荆心猛地一跳,不敢抬头望来者,一下用五指将暗记抓挠模糊,墙身僵硬直把指头弄得血肉糊墙。 楚王被拖回地牢中的时候,牢狱里的所有狱卒已经回来了,狱卒长正在亲自棒打着刚才值守的那个小卒,若月夫人也已经被救醒过来了。 “夫君!” 若月夫人甫一看见夫君被拖着从牢笼经过,着急地抓住了前面牢笼的青铜柱。 姒荆被拖着双脚头曳地经过牢笼边,看见夫人额上被自己砸出的血洞,曳在地上的两手一下子就紧攥成拳。 夫人...连累你了,为夫没用! 姒荆被拖到了旁出行刑,旁边狭道拐角处的刑具室传出一下响过一下的鞭笞声,若月夫人哭晕在牢笼前。 等姒荆受完了刑,被关回原来的牢笼时,若月夫人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住浑身血伤的姒荆哭。 等所有狱卒退散,牢中只剩下夫妇二人时,若月夫人终于止住哭哑了的嗓子,抽泣着把地上一碗已经放凉透的粥水一勺一勺喂给姒荆。 “夫君...你如此快被人抓回,是不是...计划失败了?” 姒荆脸庞覆盖的被血液和汗水沾湿的鬓发,已经被若月夫人哭着一点一点拨弄开了,此时露出一张疲惫但充满希望和信心的脸容,眼睛不再黯淡,而是盈满光亮,姒荆朝夫人无声地张了一下嘴。 若月夫人吸了吸鼻子,心疼地俯身,将耳朵附上去。 然后,便听见姒荆扬起唇,微弱的气音道:“刚才负责给我行刑的...是我们自己人。” 原来刚才在矮墙边发现楚王的甲士,便是早在八年前被司马磊安插进来的死士,此时已经混进了禁卫队伍里。 刚才那甲士巡逻之时无意中发现望楼的底部一个个熟悉的暗记,便一路巡着,一路悄悄将暗记毁掉,直到在矮墙边发现了主公。 齐王给了禁卫长相当高的权力,尽然关押在此的犯人是楚国君主,毕竟这楚国于现今的齐国而言,大势已去,楚王也沦为普通的奴隶,是以可任由禁卫长作出决策。 刚才刑罚那会儿,发现姒荆的甲士领下这任务,却在行刑的时候,趁着四下无人,偷偷俯身到楚王耳边道: “主公,一会得罪了,属下如若不打,恐防暴露身份,不过一会会尽量不至主公内伤,主公且忍着点!” 姒荆大喜,眼前瞬间都明亮了,被打也不觉得多痛。柳暗花明,竟恰好碰上的就是自己的死士! 这天,楚宫舞阳殿后殿,大庶长司马磊正在旁辅导公子朗的学业,一身穿缁衣的玄门阁死士匆匆走进,司马磊避开公子朗,到旁边的小室盍上门说话。 “什么?主公让放出庞仲?” “司马大人,主公现下处境堪忧,割肉的计谋失败了,昭华公主被齐王利用着,主公希望庞仲谋士赶紧想到对策把公主救回国,若然成功,日后得以重用的机会指日可待。” 死士把楚王原本的意思说出道。 “这庞仲智谋无双,智者张贯山先生曾说,庞仲赵程,二者得一可安天下,可这庞仲到底曾在晋国担过使者啊...” 司马磊叹息着,犹豫了一下,便挥退了死士,打算把自个帐幕下的谋士呼来商量。 姒思朗见死士退出,慌忙蹑手蹑脚想离开。 “门外何人?!” 尽管姒思朗声音放得很轻,无奈还是被死士发觉,推开门一把将这小崽子提拎起来。 第24页 “阿巫!不得无礼,这是公子思朗!”司马磊忙喝止。 死士放下姒思朗,后退一步请罪道:“阿巫不知是公子,请公子恕罪!” 姒思朗长得一张朗月清风一般的脸,除了清亮的眼睛是清纯杏眼外,其他部分看起来跟姒思阙有七八分的相似,而又因为年纪尚少,下颚线有些圆,看着更是可爱些。 他整了整刚才被死士弄皱的衣襟,学着司马磊平日的样子轻咳一声,庄持道:“免罪!退下吧!” 死士应言退下,旁边的司马磊负手皱着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朝他摇了摇头。 “仲父,”思朗揖手朝司马磊一礼,继而道:“朗儿已经知道仲父要放出庞仲去救阿姐了,但这回,朗儿想一同参与,救出阿姐!” 第14章 “都怪太子!” 司马磊很不赞同地朝他摇了摇头,“公子,此事大不可!” “为何不可?仲父觉得朗儿还是小孩子是吗?觉得朗儿还是无法委以重任,所以政事从不许我插手,现在就连救人也不让我参与!!” 姒思朗慢慢变得尖锐了起来。 “那自然不是!”司马磊拧眉严肃道:“仲父不让你插手此事,是因为公子你如今是主公唯一的储君人选,你一旦遭遇什么不测,楚国就没有希望了,公子当以大局为重啊!” “在政事上,仲父也并没有不放手交予你的道理,是你上回的政策实在过于冒进,我才让你先静下心来学习,那事情得从长计议啊!” 姒思朗说完了气话,也自知那语气过分了,慌忙掬下身子给司马磊请罪道:“仲父,对不起,是朗儿忧心阿姐的事,上回就只有阿姐给朗儿的匣子回来,朗儿捧着那匣子是日夜不得安眠,说话才多有冒犯了!” 司马磊却隐隐忧虑道:“公子,仲父劝你还是少些与庞仲接触,公子以前明明忠厚稳持,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仲父担心...” “不,朗儿知道仲父又想旧话重提了。”姒思阙立马打断道:“仲父,您放心,朗儿不会受别人的话影响,况且庞仲也不过是教授朗儿对弈之法,除此以外就压根没多说别的,刚才只是朗儿想到阿姐的处境,一时激愤而已。” “而且,父亲临走时既然安排庞仲教授朗儿对弈,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不是吗?难道仲父您不相信我王父?” 司马磊叹息了一声,拍了拍眼前这个憨厚少年的肩,只得止言于此。话说太多太白就不好了,得本人自己想通才行。 华容宫外,姒思阙穿了一袭樱草色长衣大袖的绕膝长裾,提了一竹娄子的吃食款款地来到恢宏高大的宫门前。 两名甲士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名步下几级石阶行礼道: “公主,太子殿下说过不见您,您还是先行回去,别再为难小人了。” 思阙撂下了手中的食篓子,怡然地伸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轻轻笑了起来: “那就劳烦差大哥帮我送去给太子殿下,就说我上回冒犯殿下,给他赔罪的。” 美人笑时弯起的桃花醉眼如两汪月夜清泉,淬满点点星光,十分勾魂。 那甲士看得差点忘记了反应,手里执的戬都差点握不稳,心慌气促,愣了好久才结巴道:“您...您该知道殿殿下他不会收的...请您别...别为难小人了...” 话说到后面就越发气弱了起来。 思阙立马止住了笑,双手叉腰,眼皮微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微微有些嗔怪的意思。 哼!不让进是吧,本公子...哦不,本公主就不会想办法吗? 她垂眸的时候隐隐已经看见台阶下在矮灌中跳跃找食的的灰鸽了。她叹息一声,屈膝打开地上的食篓,从里头端出一碟蝴蝶型的点食。 “唉,那可还真浪费了这些点心了,是我那处巧手的女官做的,味道还相当不错呢,我自个也吃不了这么多。要不,两位大哥来帮忙吃一点?” 思阙笑盈盈地又重新来到两位甲士面前。 看着美人用盈盈素手端着彩陶碟子里的精致点心,还有美人看着他们时笑得如同给夏日炎暑注上一抹沁凉的样子,也都不忍心拂了美人意。 为首的那个已经从碟子里拿起了其中一块吃起来了,后头的那个谨慎一点,还在犹豫着不敢往前。 “放心,我给你俩看着点,赶紧吃完不会有人看见怪罪的。”思阙很贴心地补了一句。 可那名高壮的甲士还是犹豫不前,眼见那灌木下的鸽子都快飞光了。 “怎么了?还怕我毒你不是?”思阙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美人自个兴许不大知道,自个俏皮古怪的嗔瞥怪怒看起来相当让人无力招架。 “不!不是!”那甲士被长戟绊了一下脚,踉跄了几下随即边否认边忙上前道。 眼见两名高大的甲士此刻乖乖共端着陶碟低头专心吃着碟里的,姒思阙满意地后退几步,继续从竹篓里拿出另外一碟蝴蝶酥。 她将手里的蝴蝶酥掰碎了一点点放在手心,开始把灌木中的鸽子引了过来。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那些灰扑扑翅膀的鸽子开始争先抢后地就着她的手抢夺吃食。 等思阙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便突然将手中剩余的碎屑往台阶上的两甲士抛洒而去。 她急忙手脚并用,用手心击拍,脚底敲击地面,发出铿锵激越的节律,试图激怒那些鸽子。 第25页 以前用埙吹奏埙乐轻易便能扰动那些动物的心绪,刺激它们的行为,这会她还是头一次弃了埙,随机应变用身体试图作出相符的节律。 不承想竟然成功了,那几只欲求不满的灰鸽竟朝那两名偷偷吃蝴蝶酥的甲士展开了猛烈的攻击,不仅如此,不远处的花树旁更有源源不断的灰色鸽子相继涌来,围绕着二人开始和一群鸽子展开了夺食大战。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原本还在专心吃着点心的两名甲士,被大群鸽子密密麻麻地围拢着,数不清的利爪和鸟啄在啄击他们,霎时间两人都懵然了,只得散落了兵器不停用手挥击,却毫无招架之力。 姒思阙趁着时机赶紧抄起地上的食篓,一把推开两甲士身后的宫门,跑了进去。 思阙照着上回被肩辇抬的路线,一路往凤仪阁方向去,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太子寝殿的位置,身后那两个反应过来的甲士已经追了进来,还唤上了一队宫人帮忙抓拿她。 而这通往凤仪阁的宫道恰好是最荒芜无人守备的,所以思阙只能在危急凭着直觉往这个方向跑。 “赶紧抓住她!可别让她冲撞到太子殿下了!!” 后方的那群人还在紧追不舍,思阙挑起食篓跑着跑着,早上阿紫亲自来给她梳好元月髻已经松散,此时披头散发下来,被迎面西南拐角处一阵劲风拂来,满头青丝覆面,差点叫她看不清前方的路。 “啊!”思阙被身下的的裙裾羁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形容狼狈,手中的提篮也滚落了开来。 现下思阙有点后悔昔日的自己偷懒不肯好好练武,现下是武到用时方恨少了。 她咬了咬牙,不顾膝上的疼痛爬起来,抄起地上的提篓继续往前飞奔,跑掉的那只鞋子也顾不上捡了,只得赤着一只脚拼命往前。 思阙隐约记得,上回来凤仪阁的时候,那殿阁附近大片区域都是无人值守生生荒废在那里的,看来如今她也只能暂且躲到那片区去。 一来那儿够大,这群人要找起来也不容易,二来那地方似乎还是给未来东宫太子妃准备的地方,如若她顺利躲进后殿,那处他们未经太子身边的管事周凛同意,也不敢随便搜。 这么想着,她眼前拐了一个弯,把食篓护在怀里,身子蜷缩躲进了一个栏杆下方的水道里。 那水道里的水不多,只及履面的位置,将她下摆的裙裾和鞋袜都浸湿了。 那群人终究没发现躲在那种位置的她,等上方的动静散去,她才狼狈地拉着木栏杆上来。 不远处便是上回她待过的凤仪阁了,外头果然没人打理,寂寥荒废,长长的石阶上也没有上回铺就的红绸了,显然这阙室又重新被人荒弃起来。 她决定在里头躲一躲,在找到太子寝殿的路之前,总得找地方先把自己一身狼狈的形象弄好弄顺眼一些不是? 于是她很顺利地喘着粗气,步履微瘸地爬上十多丈高的阶梯,跑进了后殿的小室中。 “啪”地一声关上小室的门,姒思阙终于松了口气,抱着食篓背靠门滑落在地。 此时的她,裙裾濡湿且左摆被撕掉了大半,赤着一只玉足,头发凌乱,双颊因为急速奔跑而微微泛红,胸.脯起伏着,襟口处已经被香汗打湿,紧紧地贴于弧线处。 “要死了!都怪太子!” 思阙抱着篓子不由地就抱怨出声。 她的话刚落,内室的屏风门突然“格拉”一声被推开,那个所谓害她至此的男人突然就这么披着衣袍,散着墨发伫立在她眼前。 思阙瞪大了桃花形状的美眸,喘气的动作也停了,面上惊讶的表情久久维持着。 姬夷昌今天的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苍白而没有血色,凤眸犀利又森冷地看着她,却没有如往日一样咳个没完。 二人一个站屏风边,一个瘫坐在门边,隔空遥望着,空气凝固了半刻钟。 “臣...臣使是说...都怪那道上的苔渍,害臣使摔一跤,弄得浑身狼狈...” 思阙求生欲极强,立马跳起来哈哈地笑着圆话。 “参、参见太子...”笑了一会,见场面依旧很冷,思阙心虚了一会,屈下身子给太子殿下行礼。 姬夷昌这时才用拳抵住唇边,剧烈地咳了一下,然后皱起眉,表情阴翳大步朝她走来。 当他弯腰朝她伸出手的刹那,姒思阙下意识用双臂环护住了头,闭紧了眼睛。 她以为太子殿下要动手打她,殊不知,刚才她屈身行礼的时候,姬夷昌就看出她膝盖似乎受伤了,她被这个她认为羸弱不堪的太子殿下弯手穿过膝下抱了起来。 就是感觉到全身被一袭冰冷气息环绕了一下,然后身子就腾空了。 她惊讶地移开抱头的双手,奇怪地看了跟前的太子殿下一眼。 第15章 少见她如此和气 姬夷昌把她抱进了屏风后的内室,内室后方几乎一整面都是棂条窗,窗外植着一片桃红粉绿的花树林,日光透过树间花影投射进窗子来,暖融地落在了小室的地面,平添一层旖.旎之色。 姒思阙被小心地放到了那张龙雕凤刻的大床上,此时层层叠叠的堆纱床帐都已经被挑高扎了起来。 思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湿透的裙裾下摆,一点一点将污水晕染在了干净的床褥上,一时间恍惚莫名。 第26页 等太子殿下提了个木匣过来时,思阙吓得慌忙从床头跳起,心虚忐忑地一屁股盖坐在了那个被她裙摆弄湿的位置上。 姬夷昌似乎已经先一步看见那摊污水迹了,本就难看的脸此时绷得紧紧的,咳嗽两声后突然冷喝道:“起开!” 姒思阙迷离的桃花眸左右溜转了一下,慌地忍着膝上的疼痛出奇乖巧般于床沿站了起来,双手交合在腹部,脸蛋微微低垂,看起来像是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孩子般。 姬夷昌叹息了一声,上前拉过她的手肘,姒思阙便如木偶人一般,被他拉着往旁边干燥干净处一挪,顺着他压着她的双肩的手坐下。 “是不是蠢?明知那里有摊水迹,还坐过去...”太子用声如磬玉一般沉磁好听的嗓音,嫌弃地对她说着半嘲讽半责怪的话。 以往姒思阙面对这样说话不好听的太子时,总能伶牙俐齿连脏字都不带一个地把他回敬回来,但如今要装成女子...哦不对,她本来就是女子,要以女子的身份去俘虏太子,让这个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病太子答应娶她。 所以,她不得不隐忍。 “殿下...那水迹是臣使弄上去的,对不起...”思阙轻声地回话道。 这些年来,二人不是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便是你嘲我讽,他惹她生气,她总躲避瘟神般躲避他的状态,姬夷昌少有听见她如此...和气说话的态度。 他冷情的凤眸底不由地添了几分喜色,却在低头去撩她衣裙的时候刻意掩藏起来。 姒思阙眼见他去扒自己的裙子,吓得两手按在了膝盖处,紧张莫名。 “殿下!等等...您这样...哦不,现在还是白日呢,您这样做...” 虽然她答应了齐王要求的那天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临到此时她还是会紧张。 而就在她各种胡思乱想,口里各种词汇混淆不清时,姬夷昌已经用剪子剪开了她膝下衣裙盖着的裤子,白嫩的一截小腿露了出来。 “手别压着!”姬夷昌可没空管她的胡思乱想,将她按在受伤膝盖上的手一拨,就撩开了摔得血肉模糊的膝盖。 姬夷昌见到她摔烂的膝盖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钝痛钝痛的。 可抬起头看见上方的人儿用既好奇又疑惑的目光打量他时,他慌得差点后摔,剧烈呛咳了好一会,才扶着床头的栏杆站起,略微嫌弃地走开一些,背着身对她,道: “木匣子里有药,自个赶紧把伤处理了!孤最怕闻到你身上难闻的血腥气了!” 姒思阙撇了撇嘴,了然。 刚才非常诧异地看见他一闪而过的晦涩心疼之色,果然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不过是难以忍受同在一室的她的腥血味玷污了他呼吸,才逼不得已借个床,还体贴地给她拿来伤药罢了。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认知的姒思阙反倒感觉松了口气。 她低下头来,开始用太子提来的药给自己处理伤口。 她从木匣里挑出一瓶上回在业巷他让周凛送来的瓷瓶伤药,拔开了木塞。这回她不敢像上回那样有骨气,打死不肯用太子的东西了。 如今她要取悦太子,即便太子给她拿来的是腐药,她都得义无反顾地去擦。 姬夷昌此时一手负背,背对她,一手搁于腹腔位置震颤不已,脸色阴翳得可怕。 他在想着,今日华容宫门外值守的到底是何人,这些酒囊饭袋竟敢叫这小子摔得膝盖稀烂浑身狼狈地逃进凤仪阁,这些人,还有上头的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如此不会做事,还是别在华容宫当差了! “殿下。”背后的姒思阙突然唤了一声,那嗓音没有刻意压沉过,是少女原本的音色。 姬夷昌反应不过来,回首的那下,脸上那些对着旁人不满的可怕神色便叫思阙瞧进眼里了。 思阙愣了一愣,以为太子殿下是在对自己不满。 “呃...殿下,臣使是不是叨扰到殿下歇息了?那,臣使这就走...”思阙扶着床帏自己蜷起受伤膝盖的那条腿站起。 姬夷昌没想到自己让她误会,慌地想去解释,却发现话到了喉间却说不出口,欲追上前拉她的手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姒思阙赤着一只足,身后落下深深浅浅的鞋印脚印,一瘸一拐地推开屏风来到外室,心里终究有那么一丝不甘心。都耗费了大功夫,来到这里,来到太子面前了,难道就要这么放弃吗? 她极缓地走着,搁于胸前的双手死死的攥握着,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身后的太子不时将欲言又止的目光瞟出屏风外,目光随她的身影移,也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挽留。 这时思阙看见方才被她留在小室门边的那个装着糕点的竹篓子。 她惊喜了一下,瘸腿跳着飞快地到门边提起竹篓子,然后高兴地回身,在看见身后太子也在看她时突然就收敛了一下脸上过于明显张扬的神色,清咳了两下沉稳道: “呃,臣使本来见上回殿下挺喜欢吃臣使那里的楚夷花糕,所以特地指导着宫人做了一些带来,还并有别的小点,想给殿下您尝尝鲜的...” 姒思阙后半部分的那句“那臣使将点食留下来,殿下尝过若是喜欢,臣使以后常给您送”还未说完,屏风里头的姬夷昌突然就赶紧接过话道:“既然如此,那还不过来伺候孤用食?” 第27页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孤正好...咳咳咳...正好饿坏了...”姬夷昌咳了一阵矜持道。 姒思阙感觉自己好像又产生错觉了,太子殿下是不可能脸红的。 思阙意外地能被太子留下,感觉又离目标近了一步,遂事事小心谨慎,生怕好不容易才似乎拉近了那么一点儿的距离被自己弄砸,所以在伺候太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便刻意徇烂一些。 思阙笑得嘴角有些抽筋,方觉自个的笑有点太假。 真奇怪,自个平常撩拨一众女官之时明明驾轻就熟得很,一次能将各种层面的表情由浅入深演绎得淋漓尽致,怎地今日到了太子面前却退步了。 她正纳闷着,一边揭开竹篓的盖子,端出里头的糕点时却发现里面的点食,早已在她拼命逃脱的时候摔得面目全非,各种不同颜色的糕点之间互相串色,圆的变成半圆,方的倒成圆的了,各色各样的馅料泄露,混淆着边角碎料撒了一篓子,看上去好不恶心。 这个模样的点心,大概连挨着业巷后方时常从宫墙狗洞钻进来的流浪狗阿旺,都不屑吃吧? “......” 思阙看着眼前的情景,实在是很难动手将这些奇形怪状、破碎不堪的点心,端到向来刁钻刻薄的太子面前。 姬夷昌在小案旁等了许久也没见她把糕点端上,转头过来看她,思阙吓得抿起笑赶紧把跟前的陶盘藏到了身后。 太子似乎对她别扭虚伪的笑容浑然不觉,还伸手去夺她身后的糕点:“怎的了?又不舍得给孤吃了?” 说完,他又以拳抵唇,前后剧烈震颤地咳嗽了一顿。 思阙忙去给太子抚背,一个不防备,身后那盘点心和竹篓子都被他夺了过来。 “啊!这...” 思阙刚要开口解释,脸色向来阴翳苍白的病太子已经启唇一把接一把地,将盘里破碎不堪的点心抓着仰头往嘴里撒。 在姒思阙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姬夷昌很快将满满一篓子的点心碎屑“清空”了。 吃完,他还要从怀里掏出巾帕优雅地擦拭嘴角,继而很快,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思阙在他那一阵激烈过一阵的咳嗽声中,双眉皱得死紧,她只得在心里极度不安地祈求着病太子吃过她的点心碎可别一命呜呼,然后她不禁又想:难不成黑心的太子知道自个尚剩一口气了,所以故意在临死前吃她的点心,好拉她垫尸? 就在她脑子里混乱一团之时,姬夷昌渐渐止歇下来,沙沉着嗓子道:“味道还可以,就是你手太笨,造型有点难看了...” 思阙眨了眨眼会意过来,所以...嗯?可她不是说了这是她指导宫人做,并不是她亲手做的了吗? 她不知道,身子靠着她,安静闭目养神的太子殿下此时,其实是在闭目藏起了眼眸间止不住的,快要洋溢出来的喜色。 第16章 她的没心肺 姬夷昌将姒思阙的肩膀当成背靠,挨着睡了个把时辰,直到姒思阙不知何时累得反倒在他怀里睡熟了。 姬夷昌看着呼呼睡进他怀里的人,不由地皱眉侧目:哪来如此心大的小子,明知自己身上安装着假.乳,竟敢在别人怀里睡如此沉? 不过话说回来,他王父命高匠做来的假.乳,还真逼真啊... 姬夷昌拢着思阙娇小的身子,目光游移过她身上起伏的位置时,不可遏制地多看了一会,随即将目光别开。 随后他又想到今日当值拦这小子,害这小子弄得浑身伤浑身狼狈的人员似乎还没处置。这么想着,便将怀里的人抱起走回屏风后的内室,让她好生躺在了床上,自己加了一件披袍步出小室,打算返回自己的寝殿召见周凛,让他去处理此事。 今天姬夷昌是避开所有人,独自躲到凤仪阁来的。 皆因近来驻扎在楚国地界外,由马黄将军统率的一支队伍和舅舅偷偷拨给他的一支队伍发生了冲撞,此事十分棘手,周凛时常在他寝殿里对赵程提的建议激烈反对,二人相执不下,弄得他十分烦闷。 加之吕侯那边又迟迟没有动静,所以,他便甩开一众侍从和周凛赵程他们,独自偷溜到荒弃的东宫掖庭,打算清静一番。谁也没想到竟然躲到这处还是能遇着“麻烦”。 还是一个让他没办法忽视忽略她存在的“大麻烦”。 姬夷昌叹了口气往正央殿走,紧接着想到了刚才那小子倒他怀里睡,他所看到的光景,心头一热,就又不可止歇地呛咳起来。 一面咳得难受,一面想,明日得把药量减半,让自己舒服几天,活络活络脑子。 当他走到轩辕殿后殿的拐角处时,发现好一队宫人甲士还有寺人,手里执着一种什么衣裙的边料,在四处找寻着。似乎是还找着凤仪殿中正睡着大觉那家伙的踪影。 姬夷昌正要好笑着那家伙在那种关头,竟然还会左实右伪地边逃边散布虚实,一面看着他手底下那群被小子弄得晕头转向的笨驴。 明明他容不下手里有蠢笨之人,但眼见那些人是被她所戏弄的,却又奇异地升腾起愉悦感。 “怎么办?跟着线索走了一圈,还是回到这里来,会不会人压根没逃出过这里?” “那为什么找不着人??” 这时,殿基下一只水润油光的黄色狗子“汪呜汪呜”地跑了出来,伸出粉嫩的长舌头舔着鼻子上沾有的点心碎,后臀部位置牢牢地绑着半截女子的衣裙料子。 第28页 一魁梧高大的甲士指着那只狗儿,对跟前身材瘦小秀气的寺人说:“你看会不会是那狗子?” “......” 身材瘦小的寺人慌了,跟踪错一只狗这件事让上头使监知道了,他铁定要被大打几个板子送入巫巷做最繁重的劳务,成为最底下层的寺人。太子殿下向来最厌蠢笨之人。 身材高大的甲士朝憋得脸都红了的秀气寺人暧昧地一笑,随即往前一捞,就将那只从身下蹿过的狗儿抓了起来,并且一把拽下它身上绑的那块衣料。 他将衣料朝小寺人眼前晃了晃,趁着目下大伙儿都跑到外殿去,现在只剩他和小寺人,便靠近了一些对小寺人暧昧且过分地道: “小桐,怎么样?这下为了这块衣料,你怎么也得成全我了吧?” 那小寺人眼眸一红,头一低,似乎有些不甘愿地揪紧衣摆,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还让那名糙甲士更加垂涎了,拉着他就往无人的半掩石亭里走。 姬夷昌从拐角的遮蔽处步出,按压着胸腔内强烈的咳意,悄声跟随二人其后。 等到了无人的石亭时,姬夷昌从疏漏着一个个小孔的山壁,看见男子与男子激烈的一幕。 那轻微嘶吼着的声音从石壁内传出,响声不大,却令姬夷昌下意识地感到恶心,腹腔内有排山倒海的呕意。 他抵住唇,想抑制着自己不呕出。 “大...大人,那现在...你可愿为小桐做主?你不帮...小桐,那老家伙肯定就把追丢人的锅砸落到小桐身上...啊!啊!大人你不要用力啊...” 石壁里继续传出萎靡的声响。 有男子粗哑着嗓门边喘息边说话,似乎还没完。 “啊...小桐,小桐...你放心好了,你既给了我,我回头替你杀了那老家伙都成!” “真...的吗?啊!” “是啊...还有那落魄的楚国公主,不就是把她找出来吗?嘿嘿!老子替你找她出来,你没尝过女子的滋味吧?反正那楚国也落魄了,大王和殿下都不会管她的,老子把她拖出来,咱俩也来尝尝好吗?” 后面的话没有听完,姬夷昌已经被二人运动的声音给恶得“哗啦”一声吐了出来,方才所吃下的红红绿绿的点心屑尽数胶黏在地下。 石壁里头的二人似乎是听到声响,慌慌张张地就赶忙拢起衣物。 “外边何人?!看见者死!看我不宰了你!”那甲士粗着嗓子喊了起来。 姬夷昌还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抵住唇。 这时兴许被楚国公主偷混进来这事耽误至现下都没能把人揪出,所以那小寺人的使监寺人便一层一层上报上去,最终连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大总管周凛都得知了此事,便匆匆忙忙赶来。 结果一来到这附近便看见单手支着假山石壁,吐了一地的太子殿下。 “殿下!”周凛抱着尘拂跑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殿下吐出的又红又绿颜色颇不协调的东西,皱眉嗔斥道:“是哪一营厨子做的东西?等奴揪出来定要重惩!” 姬夷昌朝周凛摆摆手,此时的他吐得胃囊都几乎翻了出来,他气虚地指了指石壁里头,冷沉着声音道:“是里头...把里头那两个不知所谓的人给孤阉了打断腿!送入巫巷终日以口拉磨,每日拉不完十袋粮食不得吃饭!” 这巫巷里一头动作敏捷的驴拉磨,一天最多也只能拉八袋粮,现下让两个被打断腿,只能以口拉磨,以手充足在地上爬行的人拉十袋粮,无疑只有被累死或是被生生饿死的份。 周凛高声呼了身后的人,前去将石亭内那两个不知廉耻的人给抓了起来,石亭内那两个衣衫不蔽的男子吓得一下子就瘫软下来,那甲士方才那股子气势更是荡然无存,此时只是跪伏在地不停地哀求。 谁让他们触了殿下的禁忌呢,殿下除了厌恶蠢人外,最不可容忍的便是在华容宫内大肆宣.淫了,尤其他们还是断袖,这是殿下最不能容的了。 “对了,周凛,刚才那甲士说话太糙,为免污了人耳,舌头割掉吧。”姬夷昌想起那甲士刚才亵渎那小子的话,补充道。 “喏。” 姒思阙一觉醒来,天色已渐渐昏暗,发现自己仍在凤仪阁后殿的小室里,暗道自个到底是何时睡着的。 她翻身起来,正打算要走。然后,屏风门便被人推开,太子姬夷昌手里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走了进来。 他将夜明珠放在了床榻前梳妆桌的灯托上,一室便顿时明亮起来,流光溢彩。 思阙暗籍着光亮看了太子殿下一眼,见他木木地站在灯托前看她,还以为他在等着她过来伺候,便打了个哈哈从床上站起,屈身一礼后走到太子身旁,打算帮他将那一看就浑身冒汗的大披袍取下来。 谁知盈盈素手甫一贴近他脖颈,姬夷昌立马被火烧着一般往后一退,径直将灯托打翻了。 硕大的夜明珠咕溜咕溜地往外滚了过去,姒思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发现现下太子连看都不看她了。 我做什么惹他恼了吗? 姒思阙挠了挠脸,狐疑着弓起身子过去追夜明珠。 姬夷昌心情恍惚地看着她弓着纤细的身子前去追珠子,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还有跟前起伏的线条,在夜明珠旖.旎的照映下都格外地让人口干舌燥,他越来越不敢去凝视她,深怕一个不留神就被一个假女人给套了进去。 第29页 他不禁将下午在石亭石壁看见的一幕联系起来,深以为自个不能再沦陷了。 她是男的,是男的...只是王父给她装上了假.乳,拘起了玄.鸟而已,但她依旧是男的... 一想到这里,他便不可遏制地捏起了拳头,深深地闭起了眼睛。可是为何...那些看见男子时的厌恶,在看见她时却全然没有了? “你...”话艰难地哽在喉间,随着吞咽的涎末在喉.结滚了滚。 这时终于追上了珠子的姒思阙高兴地将珠子握在两手,抬起头来等待太子殿下的吩咐。 “是的,殿下,臣使在听着呢。”手里握着的柔美光线下,她连嗓音都异常动听,令他不止一次产生了错觉。 “你以后...”他又紧了紧拳头,再次下定决心道。 你以后不许再来孤的华容宫找孤了! “你以后...” “啊?以后怎么了吗?”姒思阙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了,笑容比夜明珠璀璨动人,颠倒众生。 “以后给殿下准备楚地另外一种点食,琼林浆糕,好吗?那是用小米压榨成浓香的浆液,加入鸡蛋、蜂蜜、撒上桂花糖霜做成的,入口即化,又有浓郁的米香,可好吃了。”姒思阙一谈到故国的吃食,就兴致勃□□来。 姬夷昌几句“你以后”之后,被堵了堵,终是泄下气来,黑着脸垂头丧气道:“就这个吧,下回给孤做。” 第17章 当死对头攻略你时...…… 这天姒思阙穿了一身简单的素衣,把一头如瀑的青丝用一根玉荆绾了起来,将袖口处多余的衣料用绳子绑好后,清爽潇飒地步入小室外的伙房中。 里头的女官和女奴正忙得热火朝天,有的在和面,有的碾粉,有的烹浆,有的手中抓起一坨彩色的面团,在两手间灵活地一扭一转,一朵活灵活现的荷苞就出现了。 姒思阙趁着旁人忙碌之际混进,打木勺水净了净手,便执起一袋金黄饱满的小米,倾入石釜中,开始细细捣碎。 这时领头的女官凌月看见了,慌忙走过来,一把夺过思阙手边活,屈身恭谨道:“公主,这些事情不必公主操手,臣等代劳即可,厨房地湿滑腌臜,公主还是移步到外头歇息,莫要脏了衣裙。” 自打上回在太子的凤仪阁前大闹一场回来,凌月现在说话的语气明显比以前一板一眼的官方语调要有人情味儿了,而且对待姒思阙的时候除开本分的工作外,还会较多地站在思阙的角度替她想事,不再是一开始来时齐王的毫无感情的眼线了。 “没事儿,”思阙笑着道:“这厨房可比我和阿云以前住在业巷时的屋子干净气派多了。” 凌月一听,垂首道:“臣下该死,臣下不是故意说您...” “没事,凌月。别这么拘谨好嘛,若然凡事每说一句话都得诸多顾忌猜想,那人得消耗多少啊!”思阙语气轻松地拍了拍凌月的肩膀,将她扶起道。 “太子殿下上回说想吃我亲自做的,所以,凌月,你能教教我吗?”思阙始终笑着,毫无架子地抱手朝凌月虚心请教。 凌月奉齐王的旨意刚来朱紫阁服侍这位楚国公主时,虽然事事严谨,绝不失了臣下的恭敬,也不至于对这位公主走得太近。其实她心里还是对姒思阙抱有偏见的。 皆因凌月今时今日爬至女官小总领的一职,赐青绸束发,靠得并非背后家族的庇护。 凌月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平民之家,虽然家中祖上积德,给留下的田产足够生活富余,比一般的平民生活要好一些,但对比现时在宫中的众女官而言,就连职层最低等的灰绸女官阿紫家中都是武士出身,比她的出身要好上一个层面。 家中的人卖了好些田地,花尽了关系把她送进宫中,就是为了通过她,让家族从此跻身为士的阶层。 不过她最终不负所托,凭借自己的努力当上了赐青绸的女官,这在平民家族中简直是个神话,当然这世间除了一个凌月,也鲜少有人能靠女子实现跨越阶层的飞跃了。 可尽管如此,凌月的出身在一众女官中,依旧是个能让人肆意在背后嘲笑挖苦的谈资。她有能力归有能力,但许多公主和姬妾贵人得知她出身都不屑用她。 这些凌月自己心里清楚,也从来不与宫中的人交心。 是以当她得知来被派来伺候那个昔日强大得能凌霸列强、如今战败才落魄了的楚国公主时,还是抱有一定的戒备。这样出身的公主,骨子里流出的血液本就矜贵无比,自然不会因一时的落魄而消散了气焰。 凌月在来此处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被这位楚国公主以最尖酸的话讽刺,到时公主见了她定然要说些诸如“大齐何其贱视于吾,竟派如此的人前来伺候”之类的嘲讽泄气之话来解心中郁结的。 可似乎事情并非如她所想的。 姒思阙第一天见到她,便对她展开一种摄神动魄的笑容,那笑容简直有一种让人甘愿为此摧毁一座城池、一座国家的冲动。 那时候,她觉得有些奇怪,公主为什么要那样对她笑?仿佛她是一只在她手底下的小猎物,她正想通过这种笑来将她俘虏。 可事实上,虽然公主同为女子,但她还是不可遏制地被她的魅力吸引住了,甚至在想,她同为女子尚且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若然男子见了如此倾城魅惑之笑,该当何如? 第30页 失败了若干回之后,姒思阙在凌月细致而极有耐性的指导下,手里边的米面渐渐有些像样了。 这时思阙竟然还有闲余心情去留意凌月脸上的细微表情,就在她又一次失手,将手中面团揉搓过硬而报销掉之际,她立马站直了身子,将凌月的身子掰过来面对她,一双满是米面的手往凌月肩膀上郑重地一拍,留下两个黏糊米印,道: “凌月,你要记住,你不但点食做得好,管账、经事、统辖宫人...没有一条是你做不好的,你比许多人都棒!而且,你还是你家中、家族中,甚至占大齐人数将近半数的平民阶层中的神话!” “以后不许再露出这种妄自菲薄的神情了,知道吗?” 凌月愣了一愣,眼圈冒出一丝丝红痕。 公主是如何猜到此时她心里所想的? “公主,可...”凌月声音颤抖着哽了一哽。 “外边又哪个不知好歹的小娘子,敢对我们家凌月胡说八道?有种她先试着看能不能做出像凌月做的糕食一样好吃!及不上人家的十分之一,就胡乱诋毁人家的人,不过嫉妒你罢了,无需把这种人摆在心上,懂了吗?” 思阙按着她的肩膀说完这番话,凌月已经将头撇过一边,拢在大袖里偷偷拭泪去了。 “公主...谢谢您...” 凌月最后带着浓郁的鼻音,眼睛红得像小兔子似得。在面对思阙的第一十八次搓面失误,丝毫没有任何不耐,反倒更加用心更加细致,绞尽脑汁都要替公主想出一个能让她更快掌握的搓面方法。 阿紫欢快地从门外跑进,看见这个情景,笑嘻嘻地来到思阙跟前微一行礼,颇为庄重道:“参见公主。” 思阙忙得脸上都是粉末,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少来!” 阿紫嘻嘻地直起身,等凌月下去准备其他食材的时候偷偷溜到她身畔来,贴着她的耳朵道: “公主,其实您很厉害呀,三两下就将凌总管俘虏了,那为啥太子殿下到如今你还没有搞定?” 思阙满脸米面,瞪她时的眼神有些无奈,终叹息:“小阿紫,你不懂。” “有啥不懂的?难不成你是不是要告诉阿紫,其实公主您就是个男扮女装的,接受不了男子,所以殿下迟迟搞不定?”阿紫看着面前那张赏心悦目的美人脸,抬手用袖子替她擦脸,抱着万分之一的期盼道。 姒思阙反手敲了她一个爆栗,无奈失笑道:“好啦,快来帮忙,事后赏你一块我亲自做的糕!” 阿紫笑嘻嘻答应着前来帮忙了,思阙环起手身体靠着炉灶,忧心起来: 是啊,她是很厉害啊,来齐这八年时间都在钻研着怎么以男子的身份去迷惑,去俘虏女子,这也早已成为她的行事习惯了,是以待她恢复女儿身后照旧用着这一套来俘虏女子,却也依然好使啊。问题是,男子与女子不同,这男子该如何俘虏啊? 姒思阙提着一篓子刚刚做好的糕点,换好了大袖长裾,妆容一新地来到华容宫的宫门前。 发现宫门处的甲士都是些生脸孔的,是她前些日子过来时不曾见过的。 她款款来到值守的甲士跟前站定,笑容勾魂夺魄,打招呼道: “差大哥,上几次没见过你们啊?” 思阙还以为又得一顿好磨,谁知这次那几人一见了她,立马屈膝行礼,齐声道: “参见公主。” 随后,为首的那名甲士头领屈着身子率先走到宫门处,给姒思阙打开了偌大的宫门,还拱手相请道: “公主,您请进。可需卑职进内通传一声,给您备一抬轿子来?” 姒思阙受宠若惊,立马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个走,也好散散步。” 随后思阙提着竹篓每经过一处,遇见到的宫人无不立刻就垂首躬身下来给她行礼,有些更是亲切地上前询问是否有需要代劳的事情。 姒思阙只是微笑着道:“我是给太子殿下送点心来的,敢问殿下如今在何处?” 那名小宫人很希望能在她面前卖得个好,只是殿下在何处这个问题他一个低级寺人实在是不知道,便只好让公主先到阴凉处歇息,他给备好茶水然后向上禀报。 姒思阙跟随小寺人的引领,提着食篓来到了一座木楼中。 这座木楼足有五层高,思阙坐于顶层风光最好的一间四面开阔的小室中,一面纳凉吹着高处的凉风,一边吃着小寺人为其备下的茶水吃食赏景。 期间有许多宫人陆陆续续前来送上吃食和礼物讨好,思阙拒绝不掉,不多时,木楼小室里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点和供消遣解闷的玩意儿。 太子来到的时候,姒思阙正一手执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糕点,一手拿着一个木头拨浪鼓,“咕咚咕咚咕咚”地拨动着。 姬夷昌今天的气息看起来略好了些,心情也似乎出奇地好,虽然来之前也在为此事纠结了好久,最终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决定前来赴约之后,平日脸上的那股阴翳之色全然不在,上楼的过程都没有咳嗽,是以等人来到了思阙身边,她也没能发现。 这情绪一高,他突然就想打趣她:“恁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得玩这些,羞不羞人?” 沉磁磬玉一般的嗓音凭空在身后响起,姒思阙无辜地转头过去,就看见太子姬夷昌屏退了四下跟随的侍从,独自一人上了楼。 第31页 他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冰山似的表情,一出口就讽刺她。 她皱了皱眉:“殿下,臣使这回做了您要吃的琼林浆糕了,您这是...不高兴吗?” 姬夷昌愕了愕。 他以为自己这是...幽默?他得知她今天要来找他,今日在殿室商论事情的时候,就连周凛都察觉出来他心情愉悦,还笑问殿下是不是捡到一堆神兵宝器了呢。 姬夷昌皱紧了眉头,怎么偏就她瞧不出来? 第18章 自己惯出来的死对头,硌破牙…… “是不是...臣使挑了殿下不方便的时间,打扰到殿下了?” 姒思阙小心翼翼地猜测着,担心一个不慎会惹恼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 姬夷昌顿在原地,正想着作何回答,姒思阙便已经站起上前对他施了一礼,眸光盈盈,略微黯淡道: “臣使知道了,下回臣使定然会挑一个殿下不忙的时间再来,那...臣使把这些糕点留下,等殿下忙完了再吃。” 姒思阙默默地走到了太子身后,准备沿木阶下楼去。 她捏了把汗,又偷偷在心里腹诽着:瞧吧,这么不按牌理出牌的人,让人怎么猜到他心里想什么啊,既然不高兴来,不来就好了啦,来了还偏要给人脸色看... “等一下。”姬夷昌来时满腔欢喜,被误解后满目惆怅,踟蹰不前,见她走下了半层楼的木阶,终于忍不住挽留。 “还有时间...你伺候孤用食吧。”姬夷昌想着是不是自己的表情过于僵硬了,皱了皱眉,撑起唇边的肌肉,尝试着看能不能略微扬唇笑一笑。 结果那表情更怪异了。 姒思阙顿在下半层楼的位置,看着他哭也不是笑更不是的扭曲表情,深以为太子殿下已经被她气到表情扭曲了。 “喏。”思阙暗暗心悸,不敢违逆,垂着头灰溜溜地走了回来。 “殿下,上面这一盘是臣使亲自做的琼林浆糕,下面这十二式小点是和上次的一样。” 姒思阙摆出了一盘做得歪歪扭扭,形状像蚯蚓的黄色糕点,那是她亲自做的,剩下那些色彩缤纷、模样儿精致一看就食欲大好的糕点则是凌月她们所做。 姬夷昌的手顿了顿,停在半空。 其实他向来是不大爱吃甜食的,昔日底下的人给奉上来的甜点他向来是不碰的,只是上回见姒思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形容狼狈还受了伤地出现在他面前,然不过是为了给他送一篓糕点。 纵然知道她的所为不过是受了王父指使,却还是不自觉给陷了进去,捏起那些碎成渣渣的糕点吃下去的时候竟然觉得异常好吃。 姬夷昌最终将手停在了一碟模样最精致特别的白玉糕上。 “这些全是你亲自做的吧?那孤先吃一块这个。” 姒思阙愣了愣,略微为难地挠了挠头,小声道:“其实这些都是我让凌月她们做的,只有这盘琼林浆糕是我亲手做。” 姬夷昌前去拿白玉糕的手停住了。 思阙心情忐忑地留意着他的表情,企图能像平日看懂那些女官的小情绪一样,希望能读懂一二太子殿下的情绪。 无奈太子脸上除了冰寒僵冻的表情外,她几乎将眼睛揉痛了也没能读出其他的情绪来。 跟往常的表情一样啊,那太子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啊?他是不是在怪我不是每盘都亲自动手做?还是怪我上次的都没有一盘是亲手所做,没有诚意? 就在思阙凝神苦思的时候,姬夷昌已经将手伸向了那盘据说是唯一一盘由姒思阙亲自所做的点心上了。 姬夷昌伸手一捞,那条蚯蚓状的糕点立马碎成了四五截,他才稍一用力,立马就碎成粉末状,从指间流了出去。 太子殿下好生惆怅,遂又耐下性子来,像上回一样,并拢五指去捞那碎成面粉的糕点碎。 那一抹面粉似得碎屑吃下嘴里,姬夷昌竟生生尝出了生米的味道,吃进嘴里还硌牙。 他皱了皱眉,心想怎么跟上回差了那么远,但又不忍心将一股怪味的粉碎吐出伤了人心,随巴巴地顺着涎末吞咽下去。 谁知这下竟还被呛住了,姬夷昌咳得满脸苍白,低伏到小案下。 姒思阙慌地连忙给他倒了茶水,他一杯茶喝下去,好不容易才把气理顺了。 “殿下,可是...味道不好?”思阙小心翼翼道。 这是姒思阙第一回 进伙房动手做糕点,卖相她知道确实是差了,却还是对味道盲目自信。 现下见太子先是泄愤般将糕点捏成粉碎,又掐着把粉末吞并入喉,继而火急攻心呛得咳嗽连连的样子,她只能在他面前放低姿态,问询他可是味道差了。 哎,要服侍一个乖张残暴又怪胎的太子,真的好难哪。 思阙在心里暗暗自怜自哀着,姬夷昌在那头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说才不伤了她的心。 “咳...就是,米面如能炒熟一些,会更好。”末了他怕话还是直接会伤了她,就又违心地补了一句道:“不过,捏出的形状倒是比上回的要好看一些。” 哼,分明就是觉得味道好,模样欠缺了些,这才反过来说的吧?如此难懂复杂之人,难怪很难看懂。 思阙在心里暗暗抱怨。 虽然那盘琼林浆糕难吃得一般人根本就难以下咽,但姬夷昌怕伤害姒思阙自尊,默默一声不吭就将那些一捏就碎的歪歪曲曲的东西吃了个精光。反倒旁的那些造型精致的糕点却一个都没动。 第32页 姒思阙虽然心里有抱怨太子性情难懂,性格反复,但还是被他吃光盘的举动取悦到了。 提着竹篓子下楼去的时候连唇角都挂着笑。 然后她在木楼不远处遇见了前来找太子的周凛,她心情很好地打了个招呼: “周大人!你来找殿下吗?” 周凛看见她,笑意春花一般朝她行了行礼,继而道:“公主,这回您来,那些宫人没有对您不敬吧?” 思阙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没有,他们好得很。原来这些是周大人的安排呀,辛苦大人了。” 周凛不知道那些宫人内侍给思阙送礼,争先恐后来讨好的事,他不过是按殿下的意思处置了两个伤风化俗的宫人,其余的人便杀鸡儆猴一般看见了势头,这回思阙再来,便全然换过一番景象了。 “哦,对了,这个是殿下吃剩下的,大人如若不嫌,拿去跟身边的人分着吃吧。”思阙大方地将手里的一竹篓吃食递了出去。 周凛言笑谢过,接起提篓一看,发现都是些甜腻腻的糕点,脸上一愕: “这...殿下他爱吃甜食吗?” 姒思阙眨了眨眼,“大人您可是殿下的贴身内侍啊,您不知道吗?” “不过上回殿下吃得还多一些,我上回带的跟这回带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味咱楚地最有名的琼林浆糕,殿下这回便稀罕新鲜的,把那盘琼林浆糕都吃完就再吃不下别的了。” 思阙说话间都不由带了种自豪。 周凛提着竹篓子恭送姒思阙离去,眉间带了深深的疑惑。他凝望了一眼手肘处提的甜食,殿下他不是从不肯碰这种甜食的吗?而且殿下如今在服用一种让身体各方面症状加剧的药,吃甜食不会让自己更难受吗? 随后他又想起上回殿下呕出的秽物,恍然大悟,遂又摇头叹息着,怪道古人常言,情爱自古便是桩难解之谜呢。 送走了姒思阙,姬夷昌独坐寝殿密道的商议密室里,神思都有些游离。 等到赵程和周凛都来了,他也一无所察,魂儿像被勾掉了一般。 赵程周凛对太子殿下屈身行礼后,径直坐到了殿下的下首位置。 赵程拱起手对太子回禀道:“殿下,马黄将军那边的兵马,臣以为还能修整一下已备随时迎战。吕侯和戚姬二人近日似乎也开始行动起来...” 周凛却明显看出来太子殿下显然心思并不在此,担忧地拢袖靠近一点,轻轻扯了扯太子的衣角,低低地唤道:“殿下...” 太子殿下心神回拢,此时赵程皱起眉,颇为不解地道:“殿下,臣看您近日身子大好,似乎断了服药,殿下可是有了另外的打算?” 姬夷昌愣了愣,不知如何回话。 他最近确实有些荒唐了。 明明知道设计吕侯那边的安排势在必发,赵程乃及外头接应之人都为这事做出了诸多的努力,反观他这些日子里都做了些什么? 除了放松对楚质子那边的态度,让人对他蓄势攻略,明知那不过是齐王的圈套却还是逐步沦陷外,竟然还为了能吃甜食而停了服药。 要是因此被外头的人察觉出来,那不是全盘皆落索了吗? 见太子殿下绷着脸并没有回,赵程似乎也察觉出来什么,脸上换上了失望的神色,摇摇头道: “殿下,臣自殿下十一岁时起,便誓死效忠您。并非因为殿下当年出手,给了臣一个避难之处,而是臣看中了殿下惊人的精神力和毅力,还有智勇过人的大谋略,让臣钦佩而痛惜的是,殿下您空有抱负和才能,却命如薄纸,所以,臣才会决定守在殿下身旁,教授殿下武艺以强身,指导殿下兵书,习六艺,整整八个寒暑,每日断文习武,从不间断。” “现在,殿下如愿拥有了康健的体魄,更拥有稳定江山的才魄,臣原以为,臣跟着殿下问鼎天下指日可待,却不料殿下临到这关头,是要辜负臣等还有殿下自己所付出的努力啊。” 说完,赵程便起座,请罪,继而失落地要往密道深处去。 姬夷昌凛若冰霜似的脸直直地看着赵程似乎有些微佝偻的身子,八年前当他还是青葱少年,不能委以重任之时,赵程他正当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那时候他大可选择一个比他更合适的君主效忠,这样能更快达到他的抱负,可他却单单选了毛头小子的他。 以前的他的的确确就是个药罐子,病秧子,也不知何时就会夭折,若不是赵程,又怎么能有今日的姬夷昌? “赵先生,等一下!”姬夷昌痛定思痛,毅然从小案上站起,喊住了赵程。 第19章 死对头的暗黑糕点 姒思阙打自上回给太子殿下拎了诸多糕点,结果太子连凌月最拿手的糕都没吃,就只单单把她做的那盘糕点吃个精光,回来以后便对做点心越发起了兴趣。 这天,姒思阙又在厨房里忙乎,阿云觉得最近主子好像又瘦了,反正如今想吃什么有的是,便无需吝啬地在厨房里炖了香浓的鸡汤想给她补补身,现在正要进来看火,结果便被思阙兴奋地拉了过去。 “阿云,你看!你看!我做了新尝试,玫瑰糕里头注入了鸭肠跟鸡肝剁碎的馅,哦,对了,还倒了点陈醋撒了把花椒碎,还有云耳香樟木碎,酸甜咸辣香都齐备了,绝对好吃!” 姒思阙醉人的桃花眸忽闪忽闪的,黑瞳如水洗后再缀上繁星,异常鲜亮。 第33页 阿云瞄了眼盘子里几个捏得歪歪扭扭,馅料还漏了一地的“玫瑰糕”,疑惑道:“公主,您这点心是不是捏坏了?好像有点丑欸。” 阿云一言既出,整个厨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止了手边的工作,心生不忍地朝这方向看过来。 所幸并未见到公主失落的神色,并未冷场。 姒思阙豁朗地嬉笑一下,摆摆手道:“欸,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它捏得丑,这没关系...” 哦,幸好公主原来是有自知之明的,早知道方才公主端着那些丑陋得连狗都不吃的糕点情绪高昂地问大家是不是做得很巧很独特时,就不必如此为难了。 不过思阙下一句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庆幸方才的故意装忙不搭理了。 她眯眯笑道:“阿云,你先尝一口。这绝对好吃不骗你!样子丑这个我承认,但说到点心的味道了,我的手艺,可是连口味刁钻的太子殿下都赞不绝口,吃得停不下来。你尝尝,快尝尝,肯定好吃!” 她这话不禁让众人疑惑不已,连太子殿下都吃得停不下来?太子高高在上的,可吃过多少好东西啊,能让太子殿下吃得停不下来,难道真的不可貌相? “哇,真的吗?公主好厉害啊!那奴一定要尝尝了。” 阿云是个没有机心的好姑娘,听自个主子这么说,笑得很欢,毫不怀疑地就捏起了一块糕。 所有人都把焦点集中在阿云身上,等待阿云的反馈。 阿云刚开始将糕点放进口中时,表情还是笑着的,甚至还带着期待,可当糕点入了口,表情慢慢就开始变化了,最后凝滞不动了。 “怎么样?味道还可吧?”思阙满脸期待地问。 其他人也咽了咽沫,紧张地等待阿云的回答。 “啊呸!啊啊啊啊...水!水!”阿云终究还是忍不住将口中物吐了出来,跳着脚四处找水喝。 凌月慌忙从水罐舀出一勺水递给阿云,阿云咕咚咕咚咽下,终是愁着脸对自家主子道: “公主,这味道简直太恶心,您还是别把它带去给太子殿下吃了...” 姬夷昌裹上了披袍,摒掉了四下的随侍,身边只跟着一个周凛,登上了华容宫最高的建筑——飞仙阁。 这是一座足有五层高,建在一个十来丈高的夯土台基上的木楼。 整座木楼建筑宏伟,遇着雨雾天气登顶,甚至能望见云雾间的虹桥,一览整座华容宫、甚至是漳华台的景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阵风袭过,太子殿下又不可遏制地呛咳起来,咳得厉害了甚至咳出了泪花。 周凛担忧地往前一步,替太子拢了拢肩上的披袍,道: “殿下,刚服过药,您还是先行回寝宫休息吧。这儿风大,您该感觉冷了。” 姬夷昌咳完,凤眸微微泛红,以拳抵唇,静默了好一会,才幽幽道: “周凛,孤问你。” “奴在的,殿下请讲。”周凛这些天明显感觉到了殿下心情的低落,也不难猜出是殿下与楚质子,还有赵先生的事情导致。 “周凛你觉得,孤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周凛愣了愣,向来他都是在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一直以来只有他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殿下的情绪,殿下也甚少过问他这种事,这突然之间冷不防丁问出这句话,倒让他不知作何回答。 “...回殿下的话,殿下向来做事沉稳内敛,对自己要求极高,这些年,奴一直在殿下身边看着,虽然不知您背后跟着赵先生偷偷练武的事。但平时殿下即便服了药,有了困意,也坚持燃灯阅籍到夜深,就像是装病的事,殿下为了达到逼真的效果,也不惜服用虎狼之药。奴只能说,殿下是个极认真、对自己要求极狠之人。” “是吗?”姬夷昌茫然又自嘲地笑了,“可孤这次却为了一个敌国的男子,差点就毁了大家的努力了...” 周凛低垂着头,心下猛地一阵乱跳。 这可是殿下头一回在他面前,表明和承认自己对楚质子的态度啊,虽然之前他就能从殿下的态度上猜出来了,但殿下对自己的这颗心一直是持否定态度的。 “周凛,你知道,孤时至今时今日,一直是对那等断.袖.分.桃之事颇为厌恶的。记得去岁王父给孤送来的两个男.栾吗?” 周凛自然记得。 在大齐,甚至时下的数个国家,亵.玩秀美的男.栾在贵族皇戚之间,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有的人甚至会将男.栾连同自己的姬妾关在同一幢大屋子中,整日整夜地与这些男男女女厮混在一起,荒.淫.奢.靡。 有些过早把身子掏空,把身体败坏,看起来比太子殿下伪装出来的身体还差的人,尽管自己已经玩不动了,却也要借用工具达到心理上的愉悦。 所以当时大王给殿下送男.栾、送美姬的时候,并非看着殿下能不能尽到人事,而是基于一个男人,基于一个为人父的角度,给自个体弱的儿子送来些许心理的慰藉品而已。 可后来,美姬被殿下打发到宫外浣洗衣裳,而那两个貌美的男.栾因为斗胆在殿下寝宫春.光.泄.露,意图.勾.引,被太子殿下当场拔刀割了玄.鸟,命人用王水将二人面容毁掉,扔到了巫巷当奴隶,没日没夜地干着最苦最累的活。 直到没多久之前周凛机缘巧合得知那二人已经操劳而死,死时连张盖身的席子都没,面容毁烂的程度,看来到了阴间连生身父母都不能认出了。 第34页 殿下向来厌恶男.男之事,一直如此。 “奴记得。”思及了那二人最后的下场,周凛心有余悸,放轻了声音。 “孤没有办法接受男子,但是...”姬夷昌心脏梗了梗,用手挠着胸口处,手背几乎挠出青筋,“但你说为何...为何孤唯独是没有办法对那小子狠得下心?” 姒思阙垂着眼,耷拉着头颅,有点深受打击又有点不甘心地提着一篓子刚做好的糕点,来到了华容宫的宫门处。 宫门处的甲士依旧很爽快就让她进去了。 太子姬夷昌站在高楼顶层,逆着光,看见了底下宫门处提着竹篓子沿宫道边走的细小一抹殷翠色。他一时间胶在眼里的神色很精彩,有惊喜、有仓皇失措、也有痛定思痛的。 可惜太子脸上十年如一傲雪一般的神情,那些复杂多变的表情也仅仅表现为一般冷、霜气加重冷和寒雪加霜冷而已,旁人压根无法分辨得出这些冷有啥不同,大概就只有从小看着太子长大的周凛能瞧懂了。 “周凛。”太子殿下的声音都紧迫了起来,心跳提到了嗓子眼,掐着木栏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差点要将木杆掰落下来。 “快去叫人把那家伙截停!” 姒思阙莫名其妙地被一队寺人阻拦了去路,不解道:“我是来给殿下送点心的,上回我跟殿下约好的呀!” 那些寺人得了上头的嘱意,要想个借口客气地请走公主,不能得罪也不能让人产生半分不高兴。这可难倒了他们了。 “公主,咱们殿下不在,您改日再来,好不好?”为首的张使监好声好气地哄道。 可姒思阙哪是这么好唬弄的? 思阙皱了皱眉道:“不对吧,殿下这时候身体不虞,不能到姑苏台参政,他能上哪去?是不是在寝宫?我去寝宫找他。” 说完,她扭头越过他们,就往另外一条宫道去。 张使监身边一位没多久才被提拔上来的小寺人到底还是年少气盛,之前又受了别人言论的影响,认为这位败战国的公主地位卑微,如今见她连使监大人的话都不听,竟还妄想在不经通传的情况下直闯太子殿下寝宫,顿时便来气了,道: “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的寝宫岂是说去就去的?” 姒思阙停下步子回头望了小寺人一眼。 张使监吓得脸色都变了,慌忙当场掌刮了那小寺人一记耳光,跪下来请罪道: “公主!您大人有大量,这人新来的不懂事,奴下去就把人打一顿!” 思阙默了一会,幽幽道:“是太子殿下不想见我,所以派你们来阻拦的,是吗?” 张使监吓得慌忙摇头,上头可说了,不能让殿下背这个锅,让楚公主对殿下心生龃龉。 “不是的,其实殿下他...殿下他今天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公主,又不想让公主担心,故而让奴前来劝说您的。” 虽然张使监表情掩饰得很好,但姒思阙还是看出来他心底隐隐在慌张,即便她在太子面前猜不透他的情绪,但是看别人的话,她还是基本上一个看一个准的。 不过他慌张有可能是害怕她会对那得罪了她的小寺人怎么样,虽然她并没有那个能耐,不一定就是因为撒谎。 “算了,那我今日先回去,糕点...你帮我捎给太子殿下可好?”思阙叹息一声,终是道。 张使监忙不迭答应了。 可当张使监从她手中接过提篓,思阙犹豫了一会,终是不死心开口道:“哦,对了,请告诉太子殿下,这底层最下面的是我亲手做的新式糕点。” 虽然阿云她们极力反对她把那盘据说气味太恶心的糕点带上,但过分的自尊心和残留的最后一点不甘还是驱使她偷偷捎上了。 第20章 他吃了殿下的糕 张使监提着那篓子甜食回去给周凛禀报,周凛看了那篓子甜食,想了想,终是道: “这些糕点你们拿去分着吃,认真品味所有糕点的味道记录下来,下回楚公主再来,你们就代替殿下去回馈味道,并且说那是殿下说的,明白了吗?” “喏。” 周凛身为太子殿下身边正一级的禀礼内侍官,大寺人,顾全事情的方面自然想得很周全。 就像嘱咐张使监阻拦时不能惹楚公主不高兴,不得让公主误以为太子殿下不想见她,不能往殿下身上泼墨水。这其实是周凛在给太子留一条后路。 太子对楚质子的感情,周凛自是清楚不过的。而现下这个关头殿下确实不宜与楚质子交往过密。但以后就不好说了。 如果助殿下将眼前假死的事情办妥,殿下如愿登顶之后,难道就不会想着和楚质子继续前缘吗?若是将楚质子得罪了,害殿下日后吃了闭门羹,那他这个内侍人的位置还要不要坐了。 如今让张使监品尝这些糕点,也是在为太子殿下的身体着想。殿下为了引起外头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恐慌,刻意制造和激化他们去行动,不惜服药令自己难受。 如果这时候吃上甜食,他只会咳得更加厉害,令自己更加难受。 张使监正要提着竹篓离开,突然就被身后一阵冷若冬日冰棱的声音喊停: “站住!” 张使监愕了愕,提篓转身,然后就见立于周大人身后的高台石阶上的人,那人凤目鹰鼻,品貌非凡,一身玄色衣袍被高处的风吹拂得猎猎作响,脸上颜色苍白,却威严十足,一举手一投足间自成一股王者气势。 第35页 “把那提篓给孤。”姬夷昌微眯眼眸,眉宇皱得很深。 张使监头一回窥太子仪容,吓得跪倒在地,连忙将手中提篓托举着献上。 “殿下!”周凛无奈又担忧地呼道。 “周凛,你这回的擅作主张,孤并不喜欢。”姬夷昌声音极寒,周凛和张使监听着,后脊梁处不由就升腾起了一股战栗之意。 周凛没有办法劝止殿下,只得叹息地任由殿下将张使监手中提篓夺过,并且幽幽地提了一句: “殿下,楚公主刚才特地交代了最下层那盘糕点是她亲自做的,是新创的糕点。” 姬夷昌冷淡地“嗯”了一声,提起竹篓,黑袍掠过,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姬夷昌极力按捺住肺腑内愈渐加剧的疼痛,强逼自己疾步往前,生怕下一刻赵程就会出现在眼前,再次朝他投来失望的眼神,并且抢夺他手中的糕点一般。 哪怕他知道此时赵程压根不会在密道以外的地方出现,他那人可谨慎得很。 姬夷昌提着竹篓来到了一座望台附近的夯土墙角边,现在这个时辰正是警卫交接的时候,四下无人,宫人更加不会来此处。他就躲在这处偷偷将那小子亲自做的糕点吃了,再回寝宫,便无人知晓了。 周凛好像说那小子今天给孤新创了糕点? 藏在姬夷昌冷凝的外表下,一颗心正砰砰跳得厉害,伸手将竹篓上的盖子轻轻掀开,结果盖子还没能掀开,就隐隐听见四周有甲士巡逻的步伐声传来。 不是还没到时辰吗? 姬夷昌连忙将盖子盖上,急得喉间发痒咳嗽了几下,就迈开步走开了,中途经过那队巡逻的甲士,为首的将领认得太子,率领身后的人朝太子殿下行礼。 等太子走远,那将领才疑惑道:“殿下脸色瞧着这样差,缘何今日身边还一个人都不带?还来这种地方?” 姬夷昌走了没多远,见没人注视过来,遂松了口气,打算还是回飞仙阁吧,那儿到底地处最高,除了他和他的批准外没人敢上去。 周凛见他已经走了,约莫也不会继续留在那儿,定然是已经回去了的。 这么想着,姬夷昌便迈步朝飞仙阁方向去。 走了一路,发现药力将五脏六腑扯裂疼得不行,一边走一边冒了一身冷汗,几乎要将身上的袍服都打湿,身上却依旧是森寒发冷的。 姬夷昌扶着墙,发现眼前的景象渐渐花白,该死!反正都断药几天了,他就应该再缓一天服药的! 这么想了之后,他心中很快就又闪过一丝愧疚。 赵程和他底下的那群人日以继夜地躲藏在密道里,终日不见阳光,汲汲营营,就为了替他谋划。像昨夜他到密道去时,才发现赵程嘴上说是对他失望,但其实还是领着一队谋士更加卖力,加紧商讨后补的方案。 大家都如此努力,他这是在想干嘛? 就为了吃那小子做的糕点? 姬夷昌扶稳了身子,眼前也没有那么花了,路过一个荷花池,想了想,把手里的提篓提着走过去,想将这篓子扔进池水中。 可等手中的篓子颤抖不休,即将脱离手指掉落池水时,另外一手却又下意识接住了。 姬夷昌不信邪,如此往复将竹篓扔了几次,每次都被他的另外一只手鬼斧神差又接了回来,如是花耗了一些时间后,手上的竹篓子一点水湿都没沾着,姬夷昌终于累了。 他认为那小子必定是给这些糕点施了邪咒了,不然他怎地丢不掉呢? 算了,几个糕点罢了,吃了又不能代表什么,反正他日后肯定不见她便是了。 这么想着,姬夷昌似乎又能说服自己了,提着竹篓又沿着土墙边走。 一边走,一边注视着足履下沾染得越来越多的泥沙,把那阴线绣云纹的衣摆都沾上了一层水溅的泥浆。 他暗暗失笑自嘲。 可曾见过有哪个当太子的,在自己的宫台连个奴隶寺人都不带,还得自个下地走恁长的路,在自己地头走着的这一路上,像躲鬼神一般躲着自己底下的人? 然就在他提篓走过石拱桥,下一个拐弯就能走回飞仙阁时,身后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还独自一人?” 那声音疑惑中带了点惊讶,姬夷昌感觉自己的脸前所未有地臭。 真是怕哪个来哪个,赵程跟着他进驻这华容宫有七、八年了,这些年来步出密道的次数,用十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上一回是他被王父逼着表态时,他步出密道扮成寺人前来解救。 这回他只是心里想着可别让他看见这篓子糕点,怎么还真见鬼的遇上了呢?? 姬夷昌转过身,在面对寺人打扮的赵程时,慌得连忙将竹篓子藏到了背后。当下意识的动作做完,才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变傻了,这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冷着眉凝神沉思了一会,亡羊补牢地又将背后的竹篓子移到了前面,打开盖子对赵程清冷道: “赵程,来得正巧,周凛敢背着孤找了个对食的女官,今儿那女官竟敢找来给周凛送糕点。孤夺来与先生尝尝。” 赵程一听,心想太子殿下先前可能被蒙蔽了,但心里始终是有他的,遂高兴得边捋胡子边笑道: “殿下,您这就不对了。周大人为殿下鞠躬尽瘁将近十几载,平日里也没什么嗜好,便是收个女官也不是啥大问题啊,殿下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第36页 姬夷昌这个人虽然表面上对谁都冷淡,拒人千里似得,但对于赵程这个自年少起便一直教导他武术强身,指点他文涛武艺兵书战略的师父兼谋士,还是打从骨子里尊重的。 他的表情依旧冷硬得辨不出半丝情绪,只是略一点头,不咸不淡道:“先生说得极是。” “既然殿下盛邀,那臣自当领下了。”赵程高兴地往前一步,拜谢一轮后躬身摊出两手,准备去迎那食篓。 姬夷昌愣了一下,提着食篓的手像被霜冻住了般,难以移动。 赵程以为殿下没有反应过来,也不介怀,自个往前一些伸手去接。 赵程的手方一碰触到食篓,姬夷昌又是一愣,下意识又想将食篓护在身后了,只是及时想到了些什么,终是以极强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那样做。 少年好看迷人的凤眸似是微微红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自个心上人给自己做的糕点,被别人提到了手上。薄唇微微开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程为了以示自己很欢喜太子殿下的赏赐,便当着殿下的面一口气吃了七、八盘糕点。 姬夷昌在旁边目光如豹子般盯着,寒意直渗到骨子里,偏偏又什么都不能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个愈渐变空的食篓子,咳嗽声愈渐激烈。 “殿下,臣还是先行送您回寝宫歇息吧,放心,这点心臣一定吃完,一会臣吃完还得混进营事房亲自去处理些事情呢。” 姬夷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篓子,呛咳了两下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等赵程将最底部的那盘糕点端出,赵程“咦”了一声,暗道:“奇怪,这盘糕卖相做得怎得跟前面的差了那么远。” 赵程抬手捏起一块歪扭还露馅的糕点,凑近些似乎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遂皱眉凝视了片刻,感觉那糕似乎难以下咽的样子,但又因那是殿下赏赐,也不好不食。 正当赵程拧着眉,启唇准备忽略糕点散发的那股怪味,一气儿囫囵咽下时,手边那块难看的糕突然就被夺了。 第21章 殿下的危机即将到临…… 赵程愣了片刻,发现手边的糕是被太子殿下一把凑过来吞掉了。 此时英眉紧凝的太子殿下口中还在咀嚼着,他的手指间便只剩下些点心屑。 “殿...殿下...”赵程心头萦绕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先前据周凛说才得知太子殿下喜欢的人是男子,这下殿下公然就着他的手吃糕,这殿下莫不是... “咳咳...先生若是不想吃这盘的话,就由孤代劳吧。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姬夷昌吃完第一块糕,立马就遏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却依旧伸过去拿糕。 赵程正纳闷着,这时循声而来的周凛终于找到太子殿下,举着尘拂急急走近二人坐着的水榭石亭。 “殿下!总算叫奴找着您了!”周凛一边埋怨一边替太子扫着背脊。 周凛探头往已经空无一物的竹篓子一看,“啊呀”一声,因为着急担心,气得把话一下子就脱口而出: “殿下!奴不是说了只有最底下一盘才是楚质子做的吗?!您全都吃光,还要不要命了?” 周凛此话一出,场面一下子就冷肃下来。 赵程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再一点一点转变成失望。 “原来如此...”赵程晃了晃身子,自嘲地失笑道。 姬夷昌一面低头呛咳着,一面抬眸留意他的表情,面上始终保持着清高冷傲,对赵程的言语不置一词。 可当姬夷昌再度咳嗽着将手伸进盘子,想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糕拿走之际,有人的手比他更快一步夺去了那块糕。 赵程自命高风峻节,向来不拘一节。奇怪的是向来冷情暴戾的太子竟能容得下他。 是以,他便敢伸手去抢太子手里的糕,并将夺来的糕放进了嘴中,大口大口咀嚼,以示发泄自己心头的凄愤。 结果,一个不慎,被姒思阙“巧手”所制糕点那难以言喻的味道,给恶得忍不住。腥膻臊集结的味道一下子冲到喉咙顶,意料不及之下,“呃”一声全吐了出来。 太子殿下抑压了多时,终于暴怒了。他怨赵程暴殄了他的极其重视的糕点,立时便将他关回了密道中,日后不得他同意,不许擅自离开密道。 这就相当于是拘禁了。 赵程不服,自此面壁,不再与太子以及旁人多说一句。 “殿下,您将先生拘了起来,盯紧戚姬的事情便无人去做了。”周凛在太子的案几前一面替他整理着竹简,一面忧虑地提到。 太子殿下突然搁下了手中的刻刀,捋起大袖,将旁边的鲸油烛挑亮了些,面无表情道: “赵程是孤费尽心机养在身边多年的人,可他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不轻易信任别人,凡事必躬亲。” “如若他不能放手提拔底下的人去做这些事,连混进营事房如此小的事情都必须亲自来,那孤迟早是白费米粮了!” 周凛这下是听懂了。 他们殿下这番话明面上听起来尖酸刻薄又难听,但读懂了他的含义其实是:赵程这个大笨蛋,不知道自己的命矜贵吗?不知道孤看重他的命吗?居然敢拿去冒险!就不能派底下更合适、训练更有度的死士去完成此事吗? “赵先生他大概是觉得此事尤为关键,让他亲自去会更有把握一些吧。毕竟戚夫人宫中已经被吕太傅派了信得过的死士守得死死的,要混入其中怕没那么容易啊。” 第37页 姬夷昌呛咳了几声,长吸一口气,稳住道:“孤已觅好人选,把赵程关了,一方面要灭灭他的气焰,而另一方面,就是怕此人会遭他极力反对。” 哦,原来殿下把先生关起,是为了大局着想,并不是仅仅因为楚质子那块糕呀... 周凛拢拢袖,恍然的同时又疑惑,到底何人能得殿下如此看重,却又讳莫如深? 周凛已经屈身先行告退,灯烛下,姬夷昌将自己方才吃下的那块糕的味道一遍一遍地回味,将糕点里头的食材配料无一漏缺地刻在了竹简上。 该死!如今一想起白日里那块被赵程吐掉还胆敢嫌弃过的糕,姬夷昌的心头就隐隐刺痛!那傲慢目中无人的家伙,活该被关! 此时,姒思朗已经悄悄伪装成小方士的模样,混在了一队由楚地经由西边的蜀地,一路周折着北上,如今快将抵达齐地王都的方士队伍中。 带领着这支方士队伍的是昔日投靠在楚王姒荆麾下,却一直得不到重用,被姒荆以教导公子朗下棋对弈,以及音律等才艺方面事情为名,圈禁在楚宫的谋士庞仲。 姒思朗此行是用一个贴身伺候他的小寺人诈病在他寝宫,伪装成他的样子,瞒着大庶长司马磊偷偷跟上庞仲的。 这一路他跟着庞仲,化身方士的模样在各地周游,期间他被庞仲的才智和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深以为仲父先前因顾虑庞仲的出身,而拘着不重用他,当真是一大损失。 就像他们一行人之前沿蜀地嘉陵江,来到一座钟离山下,这山下住着一群廪君巴人的后裔,首领鱼腹水是蜀地王的妻弟,他生了一场恶疾,快将死去了。 庞仲带着他们路过,闻得此事后,便在这个地方落脚了几天。 这几天里,庞仲带着他们这队方士,就在鱼腹水的府门外做了一场几天几夜的法事,做完这场法事第二天后,这个本来病恹恹,话都说不利索的人,竟然能下床狩猎,还当场给他们猎了好几只野兔呢。 姒思朗惊叹不已,跑去问庞仲。 “思朗但闻庞先生曲艺对弈天赋高,擅长天文地理八卦起运,却不知先生还有逆天改命之能?” 庞仲垂眸以示谦逊,那双深如黑潭般的眸子就藏在半眯的眼皮底下,他同姒思朗道: “公子见笑了,庞仲何德何能与天命相斗?只是多年习得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本领,看出那鱼公所患不过心疾,庞仲略施小计,令他打开了心结罢了。” 姒思朗听了,觉得更奇了:“先生,思朗愿闻其详。” 庞仲随即将一匣子蜀地王后偷偷塞给他的宝物献上,道: “蜀地王早年为了巩固帝位,娶了廪君巴人后人的女儿为妻,封为鱼后,鱼公是鱼后的异母弟弟,幼年是鱼后抚养长大的。” “可鱼公的生母生前只是廪君巴族人首领,也就是鱼后的母亲甄君的女奴。鱼公自幼便对养大自己的姐姐有莫名的崇拜甚至恋慕。可当蜀地王娶了鱼后之后,眼见鱼公手握廪君巴人势力越来越大,便想出了一个办法,分化姐弟二人关系。” “蜀地王最终找出了鱼公生母当年因爱成恨,下药毒死甄君的证据。此后,鱼后便彻底与鱼公关系割裂。” “鱼公大受打击之下,没多久便将廪君巴首领一职交了出来,但鱼后并未因此多看他一眼。鱼公打击越来越深,不久就病倒了。” “而我在鱼公府外大操法事,不过是借法事的由头,命人偷偷潜入蜀地王宫与鱼后交涉。我知道鱼后当下燃眉之急是将小儿子推上储君之位,不过是与她晓之于理罢了。鱼后倒也一听就明白,当下就赶紧把廪君巴首领的长矛带上,偷偷溜出蜀地宫,和她弟弟相见了。” 姒思朗恍然道:“哦,鱼公他解开了这个心结,所以第二天自然就好起来了?” 庞仲但笑不语,微微点头。 姒思朗顿时满心钦佩,同时又生起了疑惑:“可我们现在不是要去齐地救我阿姐吗?先生为什么要绕道来蜀地帮鱼公呢?” 庞仲拢拢袖,眉目清正:“因为我出发前,已经先行与齐地的太子殿下获得联系交涉过了,得借暂时投诚齐太子的东风,来个顺水推舟,再顺手牵羊。” 姒思朗愣怔了:“我阿姐是...羊?” 后来庞仲帮了鱼公,在外间的人看起来,便是这支奇装异服的方士用做法事的方式,替鱼公驱掉了邪魔,令鱼公好起来的。 而鱼后因为被庞仲晓明了利害,得知无论如何,与弟弟的关系不能断。为隐瞒暗地里与弟弟和好的事情,只得也大力往外传,那是来自中原地域的方士做的一场法事救了弟弟。至于首领之权,只得日后再慢慢想办法转移回他手上。 之后姒思朗他们每到一处地方,庞仲就老瓶装新酒,用同样的方法解救一些当地颇有名气和影响力的人。 以致他们还没来得及抵达齐地,“神仙方士”之名就已率先在齐地拉响了名头。 眼看插遍大齐旗帜、恢宏大气的夯土城墙就隐没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姒思朗的心情也一点一点激动了起来。 “阿姐,朗儿来救你了。多年没见阿姐,不知阿姐安否?” 姒思朗谨记了庞仲的话,他们此行能力有限,只能救下思阙公主就得全身而退,楚王楚后那方面只能日后再从详计议。 第38页 思朗虽然也非常想救出王父王母,但也知道形势所致,倒也不贪心。觉得此行如能平安救回阿姐,就足够了。日后等他在仲父还有庞仲的扶持下,把大楚国力提升,他定然亲自领帅攻入齐地,救出父母亲。 他看着眼前智勇有谋的庞仲,总觉得这一日不会远。 第22章 怀里一拢清凉 一夜荒唐,戚姬居住的夜华宫寝殿外的玉阶上,满阶都是落英散落一般的衣物,从外穿的深衣、中衣,再到穿在里头的里衣,男子穿的、女子穿的,五彩缤纷应有尽有。 一些看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艳色小衣,唤人旖.旎的堆纱覆.胸,就肆无忌惮地堆叠在殿室门槛的位置,这夜华宫里的寺人和伺候的女奴也对如此境况不闻一问,路过也不会想好奇地看上一眼,而是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生怕窃听到一星半点儿主人的事情。 夜华宫正殿修葺得异常奢华,就连台基都大费周章让人镶上了美玉翡翠,整个姑苏台乃至齐宫,除了齐王的宫室能如此奢华外,约莫便只有戚姬这儿了。 此时正殿内堂,一架能平躺着十来人的轻纱帐大床上,戚姬正被齐王搂在胳膊里酣睡着,美人的羽睫轻轻颤抖,像是有睡醒的迹象。 而此时二人旁边,十多个长相异常俊美妖娆的少年少女,也赤.条.条地躺着,这些人身上无一例外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欢.爱过的痕迹,整个空旷的宫室飘荡着阵阵萎靡的气味。 昨夜在这大殿上最后走的宫人一定还记得走之前,这宫室最后的盛况。 昨夜,位居强国之一的大齐之主,肆狂大笑,一手挑扛起一个年轻赤.露的身体,从宫阶的最底下走至最上,进了殿堂。身后数十年轻漂亮的少年男女,纷纷屈从,不得不主动解衣跟随。 这宫殿的女主人可说过了,若昨夜谁人不曾被齐王宠幸,谁就得被按下井头淹死。 所以齐王昨夜可累坏了。幸而齐王在当太子时期就已经随父南北迎战,练就了一副好身体,是以,便是应付十多人,最后还能被戚姬缠着要了三次。 戚姬在齐王的臂膀里醒转,媚媚地笑了,仰头就在齐王的鬓角边印上了一记吻,一双玉手随即又不安分地开始行动了。 齐王猛地抓住了她,脸容突然变得暗沉下来: “瑜儿不是以为本王是个很好唬弄的荒.淫君主吧?说吧,昨夜整的这大排场,是为了你兄长吗?” 戚姬愣了一愣,手上不动了,眼睛垂下来,泛着丝丝红痕,不说话的样子像是谁欺负了她一样。 “妾身不过是见大王近日情绪不高,疑心大王厌弃妾身,故才特地给大王找些乐子,并不求什么?”戚姬委委屈屈道。 “当真?”齐王伸出两只指头掐起戚姬莹玉般的下颚,道。 戚姬眯眼伸手招了招旁边的少女雁玉,雁玉委委屈屈地从床上爬起,忍住腿间的酸涩轻颤颤地圈住了齐王结实的腰身。 齐王眼内有了愉悦和满意的神色,随即松开了戚姬,道: “算了,看在你还算挺聪明的份上,吕侯本王自是会保住的。” 说完,又朝戚姬伸出了手。 戚姬瞟了骑在齐王身上的雁玉一眼,忍住了胸腔中的不舒服,笑着也与雁玉一起同驱。 谁能承想,她戚姬有朝一日也得学牡丹夫人,要靠送上身边的女奴去讨好齐王了。可不同的是,牡丹夫人当年献上阿姜,是为拉宠,而她... 她看了看旁边那个哭喊得声嘶力竭的少女雁玉,看着下方汩汩溢出的溪流。 齐王是个心思极狠,却并不好忽悠的主,并不像她的兄长吕侯。 终年对着齐王这种虽然贪恋她美色,却始终能拎清的君主,她过分的小心思总是轻而易举就遭他发现了。伺候他如同伺候一只猛虎,无时无刻都必须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 戚姬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要趁着这次破釜沉舟,重新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个雁玉是她用药养在身边的,她知道齐王最喜欢征服这种柔弱又倔强的女子,看着她终于颤颤抖抖屈服在身上,这让自大自傲的齐王获得万二分的成就。 所以要向齐王下毒,一般的手段怕是很快能被他察觉,但攻其弱点的话...兴许还有机会。 齐王走后,戚姬来不及沐浴,草草穿回了衣裳便命人加紧去给兄长吕侯传信。 吕侯收到妹妹自宫中捎来的一屉肉包和精美糕点,逐一掰开来看,最终才在最后一个包子的肉馅里找出一块碎羊皮,把碎羊皮对着火烤了一会,便有一些烤焦的蝇头大小的字迹浮现了出来。 妹妹让他加紧去将坊间流传极富盛名的“神仙方士”找到。 因为吕侯的兵马在淮水一带被一群边境的流民给困住了,暂时还搬不动过来,此时正着急着呢,那头太子宫中控制住的那名宫人也不知缘何近日不肯露面了,只肯隔三岔五送出零星消息,他们只得多方探听。 从那宫人送出来的零星片语和打探之下,发现太子殿下的情况真的越来越差了。如若一个不好,太子死掉了,他们的兵马还没搬回来,他们吕氏只有遭殃的份。 虽然在床榻上齐王答应会护她兄妹,但戚姬深知,这男人在床榻间答应过的承诺,多半作不得数,尤其是像齐王这种压根不会受何人牵摆的君主。 第39页 所以,戚姬他们得先想个法子稳住太子的病情。 幸而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得了“神仙方士”做法一场,死人也能复活的传闻。 当然戚姬和吕侯是不至于会光听这传言脑子一热就去找人的,也觉得这“死人复活”的说法过于夸张,他们是找人千里迢迢去蜀地实地求证过,发现那“神仙方士”果真曾让蜀地王的妻弟几天之内康复。而且,在此之前,蜀地王的妻弟已经卧床至少半年以上,任何一位郎中都说药石无灵了。 可想,这个“神仙方士”虽然不至于起死回生,但延长太子殿下一些时间,应该不算难。 听闻那“神仙方士”不日前游历历经齐地,于是,戚姬再次加紧催促其兄长,得赶紧把人找到。 +++++ 姒思阙上回被太子殿下放了一回“鸽子”,最近发现华容宫宫门外的甲士又全然换了人,那几人遥相一见来人是她,立马紧张兮兮地往里头通禀去,然后就有一队寺人和女官组队出现,以笑脸相迎,把她迎到了一间华美的宫室好生伺候着。 姒思阙斜靠在一张三面围玉屏的寐凤榻上,边上摆着一张奢华的错金银四龙四凤铜制方案,案上摆放了各式各样或铜制或错金银制的器皿,器皿上满是令人垂涎的各类点食。 铜案的下首,还摆放了青铜制饕餮纹的甗,有系青绸的女官屈蹲在地,在青铜甗的三足高架底下烧火,银丝绣的袍服摆子逶迤在地。 又有另外一个青绸女官手捧金漆木匾,匾上是片片粉嫩幽香的菡萏花瓣,她一双如玉巧手不一会就将花瓣片片分下,全投入了中间烧水的部位。 沁人心扉的菡萏香不一会儿便通由青铜甗中间的箅子眼升腾出来,女官伺候着思阙靠近蒸汽熏蒸着脸。 这儿是一间四面敞开的殿堂,殿堂三面都处于一片菡萏粉荷塘之上,就这样,姒思阙躺在最奢华的榻上,吃着最精致高端的吃食,用着以前当质子时难得能见上几面的青绸女官伺候,揉捏着全身,嗅着花香,熏蒸着脸蛋。 心里默默感叹着,原来在大齐当公主竟有如此奢靡,让人不由想一直这么放纵着的日子过,果真与她楚室很不同。 不过她心里倒也清醒着,没有贪恋这种奢华腐败,也没有认同这做法。如要让她楚室也做出这般做派,那还倒不如把钱节俭下来接济粮荒百姓呢! 不过那病太子最近不知抽什么风,又不愿意见她了,像今日一样,虽然没亏待她,还好生找人伺候着她,但就是不肯见她。 如此一来,她要俘虏这么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太子的进度,似乎又搁置下来了。 罢了,反正今日她恰好在小日子里,身子不舒服本就不想来的,来了得知大伙又轮着忽悠她,她便知道太子又不见她了,不过有恁多的人这么伺候着,她就趁机多享受一下,缓解身体的酸疼吧。 思阙在迷迷糊糊之间,嗅着花香扑鼻,腹中吃得饱饱地睡着了。 睡得恍恍惚惚地,感觉在某一时刻,身旁扑扇的声音,来回走动添薪添花瓣的女官走动声音,似乎一下子全被清退了。 然后,她感觉一袭冰凉冰凉的凉气袭来,让她解了些酷暑的烦闷,舒服极了,她搁在榻沿的手臂下意识朝那抹冰凉探去,不一会,似乎抓握了什么凉飕飕的东西,她舒服得一下子将身子蹭了上去,用臂牢牢搂住。 嗯...炎炎夏日,鸟蝉争鸣,但她怀里抱着一拢清凉,舒服极了。 梦中呢喃了一声,她又把脸往那物品上蹭了蹭。 姬夷昌白日里继续服了药,本来白天时精神很差,但不知为何,下午到怡翠阁附近转了一圈后,回来整个人气息都好了不少,本想卧床休息的,但卧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躺不安静。 后来就让周凛将一些兵书竹简端进来看,看一会儿后,发现神思又定不下来,现下正在握刀在竹片上刻着雅字。 周凛进来给鲸油烛添些鲸油,然后就看见太子殿下握刀杵在那里,出神了好久的样子。 “咳咳,殿下。” 周凛的一声拉回了神思周游的太子殿下,殿下有那么一瞬间脸似乎红了红,然后就又恢复了正常的冷脸。 “殿下,奴观殿下已经拘了赵先生有多日了,殿下此行,奴怕您与先生会生罅隙,毕竟赵先生是有才之人,殿下需珍惜。”周凛替殿下担心道。 太子微垂着头,身子坐得四方端正,偶有咳嗽几句,手握刀匕一笔一划地刻着。 良久,周凛得见一个雅字的“俟”。 周凛皱了皱眉,表示不懂道:“殿下意思是,让赵先生继续等吗?” 姬夷昌这才微微挑眸,那极富盛气的凤眸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感受到一种气压,和慑人的气场。 他淡淡道:“是我们都得等,很快,便会有人主动去为我们办成这桩事,赵程他根本无需亲自下场。” 第23章 孤替你讨回来 周凛他还是表示不懂。 但太子殿下显然嫌弃他笨,懒得给他解释太多,没等他把鲸脑油加满,便撵了他走。 一个人安静下来,姬夷昌闭起了目,就又回想起白日的时候,在怡翠阁殿中,他眼见那小子没见着他,竟舒坦得睡着。便挥退了众人,走近想看看她睡觉的德性,可有把他那张花万金觅来的寐凤榻、纪侯之甗给弄脏。 第40页 可他甫一靠近,那家伙竟就自动圈臂将他的大腿搂住了,甚至还把脸朝他蹭了过来,那瞬间有种陌生的奇异感觉流窜在他四肢八骸。 不承想那小子以往犟铁一般,身子却柔软得不像话,她刚像墨鱼一般攀腾上来,他立马就僵住了,再也迈不动脚步,就这么任由她缠着。 姬夷昌沉浸至此处回神,猛然推翻案几站起,抽了自己一巴,赫然冒出了一身冷汗。随后,他毅然用手中的刀匕狠狠地往另外一只手的虎口处割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地上散乱开的竹简上的“俟”字。 不行,他不能再去回想这些了。他可不能继续沉沦下去,那家伙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她如今女子的身份、她对自己的态度,还有粘在自己身上不可思议的柔软... 不能再想了!绝对不能再想了!得想个办法将她弄远些,省得她天天来迷惑他。 姬夷昌抽着自己巴子,忍着虎口上的疼痛,一边想。 庞仲等人入了齐地王都临淄没多久,便有一群着黑衣的人来将庞仲带走了。 姒思朗眼见先生被掳,倒也不慌,只是在先生定好的客舍待着。在庞仲面前表现出来的孩子气、毛躁感也消失不见了,还能有条不紊地安排好那队方士,继而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舍间静心绘着一张地图。 这是一张通往太子漳华台的内部地图。 姒思朗幼时虽然因为不是足月出生,身子骨弱时常生病,但比他大一岁的姐姐姒思阙却异常疼爱他,经常把自己跟着乐韵第一大师学吹埙的事情,手把手来他寝宫教他。 姒思阙自幼对韵律极富天赋,细微处的观察力也极强,所以时常可以根据小动物的肢体语言判断那动物的想法,从而用埙韵去影响它们的行为。 姒思朗则没有这种天赋,只是姐姐时常来教,久而久之,他吹出的埙韵倒也差不到哪去。 思朗虽然没有姐姐吹埙用埙韵影响动物行为的能力,但他一直没有告诉旁人,就连姐姐思阙也不知道,其实他能听懂动物的语言。 很多时候,一些动物的语言不是像人一样,有条理清晰的表达。它们只是会通过声音,或者通过肢体震动,像是鸟儿会通过飞行姿态,某些虫类会通过触角碰触等等,来传达某一些的信息。 幼时的思朗体弱多病,时常只能待在自己寝宫里不能随意走动,于是他便学会了观察和听各种各样生灵的“语言”。 像这种漳华台的内部地方,虽然某些地方描绘得还模棱两可,不是很具体和确凿,却是思朗这些日子刻意避开庞仲,一个人偷偷跑到齐宫外头,接连抓捕了几十只从宫墙狗洞里走出的猫狗,读它们的语言,试着和它们交流,才一点一点将里头的线路弄清晰的。 他没有把这种事告诉任何人。幼时没告诉姐姐是因为怕姐姐得知了,会更心疼他。如今没告诉庞仲,是因为他其实也会听司马磊的话,没有全然信任庞仲。只是认为庞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愿意拘着不用罢了。 庞仲把什么都告诉他,还告诉他,接下来是要跟齐太子姬夷昌合作,先替他铲除后宫一些胆子肥着的人,然后为了取信于他,会假装以助庞仲返回晋国取得晋国君信任作为条件。 因为齐太子虽然像思朗幼时一样身体羸弱,但实际是个不怎么简单的厉害人物。他知道庞仲原来是在晋国君底下做过事,只是后来因为遭得奸人嫉恨谋害,才出走。 于是,他就让齐太子相信他其实是舍弃不了在晋国时的一切,还是想回去,顺便打压当时害过他的人。 这样作为条件去替太子做事,太子才能不怀疑到别的地方。 其实庞仲把这些告诉姒思朗,是相当敏感和不妥的。毕竟如今他身在楚地,且还没有取得任何人的信任。稍有不慎,就会害了他自己。 他能这么告诉思朗,实际上也等同是告诉思朗:他是全然信任他的。 实际上姒思朗也是这么想的,他认为以庞仲他在晋国的境况,确实有要依靠楚国的理由,但他的想法也不仅仅拘泥于此。他还想到更深的一层。 就是,庞仲他也有可能故意这么说,让作为毛头小子的他全然松懈对他的防备,让他信任他。 如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他与齐太子交换的条件,恐怕就不是这个了。 隔天,庞仲便安然无恙回来了客舍。 姒思朗眼眶盈泪,一个劲儿握紧了庞仲的手,紧张地追问道: “先生可有受屈了?他们那些人可有难为先生?” 庞仲朝思朗微一掬身,平静地说:“他们相信了我的假身份,认为我真的是来自蜀地偏南方向一个小国的落魄贵族。” 思朗安下心来,随即眼含景仰的神色看着先生道:“那还不是多得先生您博学多才,连那等小国的语言和风俗习惯、人文地理都能信手拈来,不然又如何能取信于人呢?” “那...我们何时入宫去?”思朗又问。 “三天后,公子准备下,届时公子一定不能乱跑,只消跟在方士身后如往常一般作法即可。救公主的事,庞某已经安排妥善了。”庞仲拱手道。 思朗点点头,并且从怀里掏出了小半块雕着伏羲鳞身纹的玉玦,将其贴身交到了庞仲怀里。 庞仲愕了愕,“公子,这,莫不是...” 思朗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和氏璧环的一部分,未到万不得已也不能用此个,但若然先生真的被齐王识穿了,自可拿这保命。只要先生答应安全将我阿姐救回。” 第41页 这和氏璧环是中原合并之初,大夏王朝繁盛之时,夏皇帝用稀世难得的奇玉造的一个传世玉玺。用以传给后世皇帝,以示皇权。 那时有言论起,说是得和氏璧者便是这中原天命所归的天子。 后来和氏璧在战乱时被损坏,有人拿此残损的玉玺去研磨成了一个和氏璧环。 八国纷乱之时,这个和氏璧环又被分成了几半。多国的国君都曾私下打探这块和氏璧环的下落,若然能完整得到这块和氏璧环,那无疑就相当于拿了一张王牌,一张能号令天下的王牌。 “你拿了这个,就跟齐王说,如果想要另外一半,就把你放了,安全送回公主。”思朗道。 几天之后,姒思朗便跟着庞仲,来到齐宫姑苏台的宫殿中面见齐王。 殿堂上除了庞仲等一行人外,还有戚姬的兄长,太傅吕侯。 吕侯向齐王道出了庞仲等人的事迹后,请求齐王让庞仲等人留下,给太子作法一场,用以祛病。 “不必如此。” 齐王想都没想,果断拒绝了。 吕侯愣了愣,揖手在下方不知作何应答。他原以为大王也在为太子的病情而忧心,如今他觅得奇人,他应当欣然的,没料到他会不同意。 “大王,可殿下他...” 齐王似乎没多耐烦听他说话的样子,他是一大早被人从小美人雁玉的身子里叫出来的,现下多少有些不耐。 而且太子的事情他还在着手暗查着,虽然尚没有明确的头绪,但也知道太子的“病”,必定不能叫几个江湖术士,随便作法几场便能“好转”。 “大王,能容小仙说几句吗?”庞仲笑了笑,躬身出列。 齐王抚着掌心垂着眼睑,正要冷淡地说“不能”的时候,庞仲突然将袖中的金粉往殿阶上一撒,顿时遍殿生起了迷雾。 有个美人从幻雾中走出,披着金光闪闪的舞衣,释放出傲人的身姿,赤足一步一步往殿阶上走来。 齐王看得目瞪口呆,吕侯也怔住了。 庞仲躬身道:“大王,小仙没有猜错的话,早上那会,大王正在为了她而置气呢。如今小仙将她送来大王前,大王便知道小仙有没能耐了。” 齐王惊异地看见雁玉穿着一身金光,用无比妖娆的姿态坐到了案几上,肆意摆弄着他最喜爱的姿态。 而吕侯眼里,那美人的模样 ,则是戚姬... 庞仲等人成功得到了齐王的允许,被留了下来,一会还要到夜华宫,准备好事情后,便可以前往太子居所作法。 思朗趁着闲暇,偷偷问庞仲:“先生,刚才为何会这样?齐王他看见了什么?莫非先生当真会术法?” 庞仲但笑道:“庞某不懂术法,只是看出齐王来时,明显心神浮躁,刚才那些粉末是会让人产生迷幻作用,能得见自己想见事物景象的药粉,公子年纪尚少不可近矣。” 思朗愣了愣,似乎猜到了什么,颊边微微红了红。 随即又道:“那先生,一会你真的要帮太子做事吗?” 庞仲摇摇头,笑道:“此行救出公主才是正事,既已哄得齐太子相助,诱使吕侯兄妹放我们进宫,一会我见完戚姬,随便做点什么,届时偷偷将公主藏了,再让太子相助,只要能出了城,便安全了。” “好。”思朗点了点头。 此时,姒思阙又想好了一个万全的法子来接近太子殿下,并且又找阿云和阿紫演练了无数次,自认为万无一失后,便准备到华容宫去。 谁知这回还未能走到华容宫,她便被几个从华容宫出来的女官和寺人,恭敬地迎上了一辆无比华丽巨大的仙鹤车辇。 车辇载着思阙,将她运载出了漳华台,往位于城外不远的一座消暑的行宫去了。 姒思阙起初见来人一副低眉顺目、恭恭敬敬的样子,还以为车辇是来接她去太子殿下那里的。殊不知在里头打着盹,打着盹,听到闹市的喧嚣声就感觉不对头。 掀开帘帐一看,果然,发现自己早已出了漳华台的城门了。 “不!你们要带我去哪??”姒思阙有些恼怒。 另边厢,姬夷昌正坐在五层楼高的飞仙阁上烤着炉火,吹着风想事情。 赵程换上了寺人装扮,气急败坏地走上木楼。 “殿下!您竟然瞒着臣,和那害得臣家破人亡无处容身的晋国奸使庞仲合作??” 姬夷昌拢了拢袍子,从案几上起来,走到了高楼栏杆,眺目远望,似乎在望着什么人一般。 “赵程,先别生气。”姬夷昌执栏远眺,语气颇为镇静,幽淡地道: “庞仲此人,只谋利益,不管多能耐,终究有弱点,是小人。先生高尚,犯不着与此等人相提并论。” “那殿下您知不知道,庞仲他此行目的为何?”赵程依旧气急道。 姬夷昌冷笑一声,“楚王上回冒死逃狱的事,孤已知悉。庞仲此人被楚国困了这么些年,着实心性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此行他必定是为了救那家伙而来的,目的是为彻底取信楚国。最好能让晋国能籍此把我齐国还有楚国都一并吞并。” “既然殿下如此通透,又缘何要放任敌人?”赵程又道。 “孤不会让他得逞的,姒思阙孤已经派人送往行宫去,日后孤也自当不会再见她。一会孤也会让他们进不得漳华台。先生十年前不是在庞仲那里受了辱吗?” 第42页 姬夷昌这时才转头看向赵程,玄色衣袍迎风猎猎作响,顿了顿,道:“孤去替你讨回来。” 第24章 孤愿意娶她 戚姬近日夜里不得安神,赵贤领着庞仲等人到夜华宫施法一场,顺便到夜华宫采摘那只有夜华宫才有的万株华佗,用以一会给太子作法之用。 从夜华宫出来,庞仲问了赵贤,齐王承诺事成后给的金银是否备妥,赵贤答了已经备妥,然后他走到一半路,突然说有东西遗漏在夜华宫旁边的小室,让赵贤回去帮忙拿,赵贤便去了。 不远处的宫道上,有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庞仲慢慢停下了步子。 十年前,晋国有个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天才少年,未满十五就被晋国的国君重用,收为谋士,任其使者。那时他年少气盛,看不起那个与晋国一水交隔,甚至名气于他之上的金国第一谋士。 他受命于晋国国君,终是一展抱负,施了奸计令金国和那位名声大噪的谋士彻底割裂,甚至还间接害死他的家人。 后来,他如愿以偿,终能与那名谋士齐名。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他,却不承想过,他如今竟会在齐宫做事。 “先生,别来无恙啊。”庞仲率先拱起了手来行礼道。 这时,赵程身穿着寺人的袍服,朝他作手势,神色清冷,装糊涂道:“道长,奴终日困于宫里,以前曾与您见过吗?” 庞仲不语。 赵程却朝他似有若无地笑了。 “太子殿下已经移步至京华宫,道长不必到漳华台了,请随老奴前往吧。” 庞仲愣了愣,他身后跟在方士后头的姒思朗也低垂着头,皱起了眉,暗叫不妙。 不能前往漳华台,那待会如何借着点清金银的功夫,将阿姐藏入放金银的箱中带走呢? 庞仲只得跟随赵程,一步步走至位于姑苏台偏北地的京华宫中。 太子姬夷昌隔着一道帘子,单独将庞仲唤了进来,便将门关严实了。 庞仲进来后,还站着等太子殿下呛咳了好一会儿,等他终于咳完,回过气来,他早已把膝盖跪疼了,太子才让他起来说话。 “庞先生可照直说吧,事成之后,需要孤给你承诺什么?” 庞仲笑了笑,假装不解道:“殿下,庞某应该于信中说得很清楚了吧?” 姬夷昌冷扯了一下嘴角,语气清冷:“先生是忠于晋国还是楚国,这跟孤没什么关系,孤只要你办好了孤的事后,亲自趴在那儿,给赵程当垫脚布。” “当然,你的身份在此地也非常敏感,如若你胆敢暴露赵程的身份,孤也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最后姬夷昌威胁道。 庞仲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齐国的病弱太子会如此不按牌理出牌。 此时在外头候着的姒思朗,伸手探入袖内,将那份亲自绘好的地图攥紧了下。 原本他没想过这地图能用得上的,毕竟庞仲的能力他见识过,也不大希望会有用得上这地图的时候。 如这地图用上了,只能是庞仲的计划即将失败,或者是庞仲半途背叛他们。 姒思朗想了想,端过寺人递来的茶水,继而装肚痛。 那个来奉茶的寺人眼见他蜷缩在地,吓得不行,慌忙领着他,带他到外头溷处排泄。 姒思朗趁着寺人不备,从后头袭击,硬是将他一身袍服扒了下来穿上,伪装成寺人的样子,低垂着头,默默依据手里绘成的羊皮卷上的地图,往漳华台方向去。 此时姒思阙正在车辇上,用拆下的荆钗去刺车头上的寺人。寺人慌乱地躲开,想制住她,又害怕伤着她,只能被动地防御。 思阙伸手出窗外,往路旁的小摊里顺走了一个小腰鼓,鼓声摇动,顷刻间,前方扑面飞来一群燕雀迷乱了几名寺人的视线,那几名寺人因而堕了车。 思阙从辇上步出,用卸掉的腰带勒紧前方御着车的寺人的脖颈,恼怒道:“给我掉头回去!!” 那两个寺人泪眼汪汪道: “公主!奴们只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奴了!殿下不过让您到宫外小住一段时间而已...” 姒思阙勒紧了些手中的绳结,气急道:“那有问过我同意了吗??谁说要去行宫玩了?!你们殿下去我才去!!” 真是的,这不是耽误她的事吗?她这样要到何时才能俘虏得了这该死的病太子? “回去!我要见你们殿下!快!不然要了你们狗命!!”思阙凶起来也是蛮不讲理的。 ++++++ 京华宫太子所紧闭的小殿处,庞仲失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太子殿下认为,庞某因何听您的?” 庞仲语调一点点变冷了起来。 姬夷昌讽刺地“嗤”了一声,朝帘子外那道人影掷过去一个圆圆的陶制小球。 陶制的球骨溜溜地滚动,直滚至庞仲的脚下时停住。 庞仲看见那个小陶球的时候,脸色立马变得惨白。 “孤的外祖在你前往楚地之前,曾在你身上下了噬魂蛊吧?”姬夷昌冷冷道,继而又把玩起了帘子后案几上的另外一个陶制泥球。 “你是不是离开晋国太久,忘了噬魂蛊的噬魂之痛了?要不要试试?”太子突然将手里把玩着的陶制小球掐捏紧了,小球球体处出现了几道细纹。 第43页 庞仲立马疼得揪住了心脏,跪伏了下去,双目瞪得浑圆,冷汗不停地冒出,气喘吁吁。 良久,庞仲再次失声笑了出来,笑到了极致,便笑出了泪。 “哈哈哈...既然殿下手握庞某的催命符,庞某自然不得不从。” 说完,他又身子摇摆俯身跪下,从帘子边捧过了太子殿下脚边的衣摆,以额贴之,这是奴隶对主人表忠诚的举动。 姬夷昌冷冷地抽回衣摆,脸色不虞道:“孤不是你的主子,孤也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庞仲晃了晃身,在底下垂着头微微笑了。 他的主子吗?他效忠的人是谁吗?这他自己也不清楚。 以前年少时,他自以为自己才智过人,天下人都不是他对手,所以就连招募他进幕的晋国国君,他也不曾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晋国国君只是他实现抱负的一项工具。然而,他终是被这个自己所耻笑的工具烙下了噬魂蛊,被踢到了楚地当细作。 至于楚公子姒思朗吗?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冲动烂漫的公子是个草包,只有他知道不是。司马磊以为姒思朗是因为不服气才偷偷跟着他前往齐地救思阙公主吗? 其实,是公子朗早就窥明白他了。这趟路程,那个年少的公子总在在他跟前表现出钦佩和敬慕的眼神,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稚嫩和冲动,其实也不过是想迷惑他的假象罢了。实际他就是不信任他,过来盯哨,怕他跑路的。 以为姒思朗把和氏璧环的一角交了给他,便是对他信任了吗? 呵,他大概也不知何时窥得了噬魂蛊这种东西,所以在给他塞和氏璧环的同时,把另外一个黄色符咒类的东西也塞进来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符咒便是在必要时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姒思朗是想胁迫他救出人。 “不要以为孤不知道你想什么!”姬夷昌突然又冷道,“孤知道你在漳华台安排了人,那些人不久前已经被孤清退了,你要的人孤也已经送走了。” 姬夷昌站了起来,靠近了些帘子,朦胧的纱帘便映出他霜寒脸上立体凌厉的五官。 “孤不管你与晋国和楚国的事,那些人你自己去讨好,可是...那小子是孤的人,你要偷走她?想也别想!” 说完,姬夷昌又禁不住地呛咳起来,咳声萦绕了整个殿室。 庞仲微微抬眸,他虽然深居楚国多年,但外面还有一群晋国派来为他所用的情报人员,日常为他收集来自各国的重要人物的事情。况且齐太子还是晋国公的亲外孙,向来他都以为这个太子是个病得连站起来走动的机会都很少,是个病弱颓废之士。 他这回大意了,真的大意了。起先他告诉姒思朗要亲自混入漳华台,将楚公主藏箱子带走。他故意不告诉思朗自己早已在漳华台安排好人,是为了要制造声东击西之势,怕他知道了会乱了阵脚。 这下可好了,漳华台没来得及机会进入,那些被他安排好救人的人也已经被齐太子一并揪出了。 看来这回他庞仲要想不死,只能痛痛快快帮太子解决掉戚姬,还得被赵程当垫脚布踩。 庞仲蜷了蜷拳头,忍了忍,终是泄气地应了“喏”,转身准备去办事了。 这时,殿外有两个浑身狼狈,袍服都穿了若干大洞的寺人哭丧着脸,匆匆忙忙赶来,将一些紧要的情况都告诉了守在外头的周凛。 周凛听了这些后,脸色立马不好,命二人不许声张退下后,自己就捧着尘拂急急忙忙往殿室内去。 其时,太子殿下正挨靠着案几刻着一份简书,那简书上书的是上回姒思阙给他做的玫瑰糕的配料,经他修改了些味道不搭的,又新添一些气味相投的进去,他打算等那小子在行宫安顿好了,他就偷偷差人把这份简书送过去,让她闲时喜欢鼓捣这些糕点时,再给他弄些吃的。 “殿下!殿下!” 周凛过来,颤着身子跪下,凑近太子殿下耳边,密语了一阵子。 姬夷昌听完,手边抓着的竹简都被掰裂成数截,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凛:“不可能,那些人已经被孤弄走了,还有谁能带走那家伙?” 曾经姬夷昌是有压抑过自己对姒思阙的情感的,但那时因为双方态度如仇敌般胶着,那会儿如若姒思阙那家伙就这样回去楚国了,他心里虽难受但仍然能克制些许时日,再骗骗自己。 但如今,他已经习惯了她的糕点习惯了她的靠近习惯了她出其不意出现在他宫中,如若她真被人偷走了,让他如何是好? “殿下,是真的,有个长相跟楚质子有五六分相似的寺人,把楚质子带着,那两个被弄晕的寺人到现在才来告诉奴,现时,他们可能已经出了临淄城,就再也抓不到他们了!” 姬夷昌扪胸呛咳得厉害,突然猛地自案边站起,许是动作过于猛烈,他眼前暗了一会,几欲昏倒,是周凛及时扶稳了他。 他按着胸腔撕裂得厉害的心脏,嘶哑着嗓子,话语间再也没有了刚才对着庞仲时的气焰,凄戚道:“快去!不管用任何方法...帮孤去把那小子留下...必要时,替孤带话...” “她如果还想救楚王楚后...只要回来,孤...愿意娶她...” 第25章 公主求您了!殿下想见您…… 姒思阙能在齐地得见多年没见的弟弟, 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第44页 刚才姒思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太子命人诱拐上车,差点就要被拐到城外的行宫去了。 幸得她机警, 及时制压住他们, 立刻就威压驾车那两个寺人把她送回漳华台去。 不然,又如何能刚巧遇上思朗呢? “阿姐, 庞仲已经在城外安排好接应的人了,只要我们出了前面那道门,就无虞了。” “阿姐,或许你对庞仲此人抱有些许成见,但此次如若不是他, 朗儿也不能把你救出。” “阿姐,庞仲他真的不知道我会有能耐偷偷到漳华台,他此时被我落下了,他...” “好了,你说够了!你与姐姐多年不见, 一见面就老是给别人说情!” 姒思阙有些不耐地打住了他。 八年了, 八年不见, 曾经那个老是跟在她屁股后弱不禁风的弟弟, 如今长得比她还高了。 看上去脸色似乎挺康健的,是个英俊少年了。 只是从刚才到现在, 她不过说了一句怀疑庞仲的话, 这个弟弟就一味地给她洗脑。 “朗儿, 不是姐姐说你,如今只余你和我,你就不觉此事蹊跷吗?你一点都不会怀疑吗?如果那庞仲在外头找了人,并非来接应我们, 而是抓捕我们的,那该怎么办?更何况,姐姐现在真的走不得,快!你快走!我自己回去!” “我不许你回!!”姒思朗及时拉住了姒思阙的欲解开马辔的手,“姐!跟我走!这是王父的意思!” 思朗以为搬出父亲,姐姐就该听话了,谁知姒思阙一下子分夺他手上的缰绳,把车子驶到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拐角停下。 “朗儿,你自己须得小心庞仲那人,待会要看清楚接应的人,对了,王父给你贴身戴着的和氏璧环呢?必要时你可以...” “我把和氏璧环给庞仲了。”姒思朗眼眸清亮,大方道。 姒思阙瞪大了桃花眸,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那种东西你怎么能随便给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小的时候王父为了...” “朗儿知道。但朗儿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阿姐你相信我。” 看着少年那张和她有五六分相似,却一脸单纯憨厚的脸,姒思阙不由地就仿佛看见了“笨蛋”二字。 “不行!你得要回来!那你与我说说,我倒要看你有啥原因,能把这么紧要的东西都给了人!”姒思阙叉着腰仰头逼问他道。 姒思朗看着姐姐比幼时长得越发明艳张开的五官,眼前的影像和幼年姐姐的影像重叠,唇上扬起了会心的笑,压根没怎么在意她的怒火。 “啊?因为我把他落下了,得给他个保命符啊。”他答得如此轻飘飘,可把他姐姐气得差点不想把他认作弟弟了。 “姒思朗!你!!”姒思阙跺脚,把手里的马鞭甩回他手中,毅然撩裙裾下了车。 “阿姐!阿姐!”姒思朗在后头追着思阙。 此时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姒思阙心中一黯,立马转身将弟弟往桥下的臭水溪里推。 “哗啦”一声,没料着姐姐突然而来的一推,姒思朗就被推落了桥下,此时正仰脸半淹在溪水中。 “不许跟来!在桥底下待着!我主意已决,你若想救我,便回去好好跟着司马磊,等再过些时日,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待时机成熟,光明正大班马前来营救我,还有王父王母!” 思阙说完,不知从何摘来了一片叶片,凑在唇畔吹出了舒缓的乐韵。 天边成群结队的乌鸦飞来,黑压压地围堵在了姒思朗周围,令他动弹不得,被逼困于桥下。 “阿姐!你不能...阿姐!回来...”思朗的声音堙灭在了身后。 姒思阙继续往前走,果不其然,没多久就看见一队人马在朝她的方向而来,为首的那个,正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贴身内侍,周凛。 “周大人。”姒思阙站在与周凛的马十步之遥的距离。 周凛立马从马上下来,恭敬地走至思阙跟前。 “公主。” “周大人,我不过是略烦闷,到附近皱皱便回了,用得着你们一大帮人过来寻我回去吗?”姒思阙挑了挑眉,又道: “哦,对了,那辆车的马儿不听话,刚才差点把我驶进河里,幸亏我机智。不过马跟车都没有了。” 周凛的眉头从他坐在马头上,到他下了马,来到思阙跟前,始终都深锁着,他掬下身子,恭谨道:“只要公主无事,旁的都无所谓。” “嗯哼...”思阙原以为周凛会怪罪她的,结果没有,态度恭谨严肃得反倒让她有丝丝不惯,不由就撇开了目光。 “公主,请您务必跟奴回去,殿下他...”周凛神色凝重道。 “哦,是不是殿下又要怪我了?”思阙打断道,“我就是...” “不是的。”周凛抬起了头,此时思阙能清晰看见他眼圈处红了一圈。 “请公主跟奴回去。殿下说了,只要您肯回来,殿下便立马接下大王的婚旨,不日便与公主完婚。” 姒思阙很是意外。本来早上的时候她还在想着,一步步拉进太子的好感,日子待久了,兴许就能哄得太子答应了。 没想到弟弟一来将她掳拐了一下,回头她被人找了,太子便答应成婚了。 真的...如此简单吗?她有些懵了。她还以为至少得讨好他,耗上好一段时间的呢... 当她跟着周凛来到太子的寝宫,此时姬夷昌正躺在床上不停地痉挛,脸色发白,有四五个宫人合力将他四肢压住,还有一人用厚的巾帕塞紧了他的舌关,不让他痉挛的时候伤到自己。 第45页 姒思阙突然就想起了上回大半夜,她突然就被人架着来到他的寝殿,那时候他的寝殿被一架屏风架着,他在屏风那头那是发出类似现在这样的痛苦叫声。只是,这次的叫声要比上回那次厉害了。 “呜...呜...”太子殿下突然睁大眼睛,青筋乍现,身子猛地一下子痉挛得拱起,周遭的宫人压不住他,纷纷被他摔下了床榻。 “公主!您赶紧过去!殿下他想见您!!” 周凛急得眼泪都几乎冒出来了,忙过来拉思阙。 姒思阙被这个场面给吓住了,愣神一下子没缓过来。 她几时曾看见那个在她面前恃着自己身份作威作福,面目可憎的太子殿下,也会有如此可怜难受的时刻啊。 “他...他怎么可能想见我?周...周大人你一定是误会了!”姒思阙甩手抗拒着靠近,竟然有些害怕起来。 “公主!公主!奴求您了...”周凛哭着,突然就拉着她的臂给她跪下。 姒思阙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啊....唔....啊!”床榻之上,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浑身瑟瑟抖动,他终于不痉挛了,却似乎冷得用臂将自己整个高大的身体圈拢起来,想要获取温暖一般。 “冷...冷...”姬夷昌唇瓣发白,颤巍巍地喃呢着。 宫人们赶忙去生起火炉。 外头酷热的天,寝殿里架着七八个火炉,生生把思阙热得能蒸发掉一层皮,可床上的太子依旧觉得冷,把自己蜷得更紧。 姒思阙突然就想起了弟弟思朗小时候身体不好,生病的时候也是那样一个人蜷起身子睡,可他又不喜欢让宫人靠近。思阙每每疼惜,都会搂着弟弟,给他搓着手脚取暖。 思阙看着跪在她跟前苦苦哀求的周凛,又看看床榻上冷得连床板都在抖颤的太子,哀叹了一声,终是缓缓走了前去。 姬夷昌在梦里,又梦见了十岁那年,以为母亲摆放在案几上的核桃酥是为他而备的。 那天是五妹妹的忌日,却也是他的生辰。 他真的只是以为,母亲是知道他和五妹妹一样,同样爱吃核桃酥的。真的以为那些核桃酥是为他准备的。 于是当他满心欢喜,伸手去拿的时候,躲在里头的牡丹夫人竟一下子高声喝住了他。 他吓得手抖了抖,这才将摆放在核桃酥旁妹妹生前最爱的蛟龙珠给摔坏了。 他真的不知,那些是五妹妹的供品。 手背被打肿火辣辣的痛,还有母亲冰凉瘦削的手掐上他的颈脖时,那一刻,其实心碎的痛远远比手疼和呼吸不了要难受多了。 后来他过完生辰之后,便搬到了转为储君而备的宫台,漳华台。 从此以往,每年生辰,即便他本人并不喜热闹,却也不会抗拒在宫室设宴大办一场,宴请许多他连见都懒得见的王孙贵族。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双冰冷的手中喘息一口气,以生辰日的喧闹公然抵抗母亲的绝情,让自己心好过。 但事实上,只能让自己越发感觉自己可笑和悲凉。 “殿下...殿下...您醒醒,这样,可暖和了?” 在迷蒙中,姬夷昌感觉有一个温热而柔软的怀抱,温柔地将他抱了起来,有源源不绝的温暖自那个怀抱里传入,让他冰冷的身子,一点一点暖和起来。 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热的感觉了... 姒思阙坐在床边,环着太子,让他枕在自己怀里,然后又用双手不停替他摩擦着冰凉的双臂,不多时,臂膀的温度似乎没那么冰了。太子的身子也慢慢停止了震颤。只是,脸色依旧惨白一片。 姒思阙皱眉低头看着这个仿佛快到大限的人,不知怎地,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这个惹人讨厌的太子,真的快要死了吗? 讨厌了他那么多年,等他快要死了,思阙才恍然发现,好像太子殿下以往,也不过是对她说话难听了些,还会故意欺负她。 但那种欺负,不过是孩子气的小打小闹罢了,这她还是知道的。反正相对于公子简和公子丹那些人,太子的“欺负”,已经算是闹着玩一样了。 而且,小时她在齐宫遭到别的贵族公子欺负,太子总能每次都“无意”地经过,还总能在她被人欺负之时,强将别人泼出的脏水倒扣回那人身上,事后往往是说那人吵到他了,又或是身上太臭醺着他之类的。 反正每回有螳螂来捕她这只水土不服的蝉,他这只黄雀永远在螳螂的刀落下时,将螳螂吃掉,然后留给她这只可怜兮兮的蝉一个阴恻恻的眼神,顺便恐吓她:“小子,不想死的话,最好离孤远点。” 第26章 帮殿下留住心爱之人 姒思阙在太子寝宫里头和太子单独待了一天。 周凛在殿外找着寺人打扮的赵程, 细问他关于殿下的事情。 “无需过于担心,殿下这是习练的一种玄冰天煞的神功,体内功力会受个人意志影响, 从而在某一时期突然大增, 这次是功力大增所进行的第二次蜕变。人会很难受,但熬过去了, 殿下的武力便更强了。” “第...第二次?”周凛惊道,“莫非第一次是...” 赵程点点头,“对!上回殿下半夜突然发病,你们也是手忙脚乱的,其实那回就是这神功头一回在殿□□内蜕变了。” 周凛这下想起来了, 上次殿下半夜睡觉睡到一半,突然就痛苦得浑身打颤,嘴里口口声声就喊着楚质子。周凛没法,便命人半夜去业巷将楚质子架了过来。 第46页 “殿下自幼身子有亏损,小时起便体弱多病, 那时候遇着了我, 我便对殿下说, 想改变这个状况, 其实不是不可以,但要经受住比生病痛苦数百甚至数千倍的痛苦折磨, 还不一定能成功。” “殿下后来想也不想, 就请求我将此神功的秘卷给了他。” “殿下实在是赵某为数不多的, 最敬佩的人之一了。以前习练这种神功的人,不是半途被玄冰气伤得七脏俱裂,痛苦得自戕而死,便是熬不住莫大的精神折磨。” “还会遭受精神折磨?”周凛听得眉头不禁深锁。 赵程叹了口气, 继续道:“因为此功乃寒邪入体,寒气会瞬间入主体内,一点点取代阳气营运,人的情绪也会变得极度消极、抑郁,严重的话简直让人生不如死。其实只要迈过最关键的几道槛就好了。” “难怪殿□□寒如此厉害,明明大热天还得架火炉了...”周凛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原来殿下在他不为意的时候,就悄悄地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周凛突然鼻头有点酸涩。 赵程听殿里头的动静已经安抚下来,继而又问周凛: “这第二次蜕变理应比第一次要痛苦百倍,你们是如何安定住殿下的?” 周凛这时回过神来,轻轻用指尖擦擦眼角,神色凝重道: “赵先生,奴这么说出来,兴许你又要怪殿下了,但既然你已经知道殿下正遭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就不该去怪他呀。” 周凛继而将太子最后陷入昏迷前嘱他追回楚质子,还有对楚质子承诺的话原样告诉了赵程。 周凛原以为赵程又要痛心疾首怪殿下把全盘计划打乱。 谁知赵程只是叹息了一声,继而道: “殿下的情根深种,赵某算是了解到了。其实我早就算到殿下有此一劫了,既然躲不过,我们直面就是了。” 赵程双手交合,朝周凛一鞠,道:“周大人,那就烦请你转告殿下,咱们要把这场大婚办得热热闹闹、空前盛大。还要邀请别国的使者前来参加。” 周凛颇为意外,惊喜道:“赵先生,你...” 赵程捋了捋袖,微笑道:“你上回不是说过吗?偶尔,咱们也得照顾一下殿下的心,让他快乐一些啊。而且...” “殿下他...”赵程往台阶下走了几步,抬头望天,“殿下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值得咱们誓死效忠。” 赵程回想起太子殿下面无表情,却偷偷将他思忆家人的悲痛窥在眼里,把他日日夜夜惦记着对庞仲当年对他的的耻辱看在眼里。殿下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叫死人复活,但是,当年他被庞仲一只脚踩翻在地的耻辱,他却能暂且先替他报了。 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谋士,如今已然褪尽风霜,少了几分傲气,他趴在那里,卑屈地示意他走过的时候,赵程想到的不是当年的耻辱,也不是将庞仲踩在脚下的畅快。 而是殿下他,竟然可以就为了这个,把庞仲万水千山地引来。 他顿时就泪目了,殿下尚且可以为了他小题大做了,看起来还那么的不计后果。虽然他心里并不认同,但殿下背后那份心意却让他动容。 不就帮殿下留住一个心爱之人吗?牺牲区区一个假死的计谋,他赵程难道还想不到别的更好的法子了嘛?! 姒思阙帮太子搓着手,搂着他冰冷的臂,躺着躺着,终是禁不住困,眼睫渐渐合上,睡着了。 早上那会和那些寺人斗智斗勇着,后来回来又被弟弟拉着往外逃,然后又被周凛寻了回来,这一波三折的,她早就累坏了。 加之床榻附近的火炉烤得她热死了,只有太子身上释放的凉气最舒适,从而,她睡着睡着,不由自主就往太子怀里拱去。 姬夷昌清醒过来的时候,便看见自己怀里躺了一个脸儿被热得红红的美人。 美人似乎被他移开了些,有些热得不耐,鬓角挂满了汗,皱眉嘤咛一声,就又朝他怀里滚了回来,把热得红扑的脸贴紧了他冰凉的胸膛。 姬夷昌被她温热的身体一贴紧,呼吸都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 抱着她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 “喂...”姬夷昌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刚才力气耗了太多,此时声音也变得嘶哑无比。 “醒...醒醒!”他拽着她纤细的胳膊,想将她拉开一点,却发现她不但将脸贴上来,连手脚都开始墨鱼一般缠了上来。 “欸!欸!你...” 姬夷昌被她缠到最后,她四肢缠着纳凉之处,他都感觉暖意融融的,渐渐地就舍不得掰开她了。 他突然想起他们单独第一次遇见那会,在太和殿出来,楚王楚后已经被拉到了姑苏台偏隅的一座马厩里干活去了。 姒思阙那小子眼眸微微泛红,纤瘦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握紧小拳头跟在女官的身后走。 方才她得知自己父母亲要跟自己分开,分去马厩当马奴时,胆子挺大地跟他王父说了一句“昔日吾大楚对战败的大齐尚且礼贤三分,大王此举未免要遭天下耻笑”。 然后她就被王父分到那座荒弃已久的漳华台,不许她跟楚王楚后见面。 那时候姬夷昌还不怎么将她放在眼里,就是觉得这小子身为败战国的俘虏,态度也太傲了些,不怎么喜欢她。 他没怎么理会她,转身就去了王母的栖凤宫了。 第47页 原以为王母应该会记得自己的生辰,兴冲冲地过去一趟,没想到是心碎了一地地出来。还得知了一个令他至今都耿耿于怀的真相——他是女奴所生的低贱血统。 于是,心痛之余,他撇开了外头追随上来的宫人,一边呛咳着一边往无人的地方走。 那时候的心那么难过,难过到他竟然连泪都流不出了。 就这样,他浑身发冷,边走边咳嗽,不一会,帕子上就沾满了殷红的血。 同时,也遇上了那个偷偷甩开了女官,独自一人在一座荒弃宫殿□□走的姒思阙。 姒思阙听见他咳嗽的声音,很快便将目光投来了。 姬夷昌那会却前所未有地觉得她那个眼光令他讨厌得紧。 她是血统高贵,曾经凌霸一方的楚国尊贵公子,而他,则是个父不疼、母不爱,还是个出身低贱的血统... 他厌恶她的注视,更厌恶她的一步步靠近。 “你就是...太子昌吗?”八岁的姒思阙拥有一双潋滟如水,迷离惹人心醉的桃花眸,她对他说话的时候,不同于方才在大殿上所见的棱角和锐刺,反倒有一种在陌生地遇着熟悉事物时的渴望靠近的感觉。 自幼孤僻冷傲的姬夷昌很讨厌她这种自来熟的感觉。 他没有理会她,咳嗽越来越严重了,便用帕子捂着唇咳,摁着胸口转身一步一趔趄地离去。 突然,一阵风从他后方刮起,姬夷昌手边一个没抓紧,手中的巾帕被风吹拂得挂到前方一棵高大的槐树上。 风止歇了,那条巾帕没办法弄下来。 姬夷昌站立在树头下,神情漠然地抬眸注视那条静止不动挂在枝头的巾帕。 “帕子挂树上没办法弄下来了吗?”身后那个讨厌的小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帮你弄下来!我会爬树!”姒思阙咧嘴笑了笑,露出她上颚几齿缺齿,似乎和他很亲近一般,凑得他很近。 姬夷昌厌恶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姒思阙那家伙却毫不介意,反倒笑盈盈地,不一会便跑到树干那,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是会爬树,但却爬得很不熟练,爬上几寸脚下滑了下,很快就掉落下来。 她“啊”了一声,及时抱稳树皮,停了一会,等心跳平息下来,深吸口气,就又开始往上爬了。 姬夷昌在下头冷漠地看着她,没有一丝半点的触动。 后来等她好不容易攀至第一个较矮些的枝丫,总算能歇一口气再往上时,她便坐在了枝头,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你知道吗?我有个弟弟,他也像你一样,老是生病。母后让我对他好些,因为弟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身为兄长的,自然要护着他些。” 她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脸上都是被树皮刮蹭得斑斑驳驳的小刮伤,随后又笑盈盈地坐在枝头向下看着他,眸光莹亮,转而又突然略微忧伤,道: “太子,实不相瞒啊,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身边熟悉的侍奴和掌事嬷嬷,来到别国,其实心里有点害怕啊...所以,你能不能,跟我交个朋友?” 姬夷昌站在树下,皱了皱眉。 “哦!你放心,跟我交朋友,好处可多着呢!我会吹埙,会爬树!日后你有难题,自当找我献谋划策!” 姒思阙连忙晃了晃手中刚从枝头拿下的血帕,信誓旦旦道。 第27章 抓个男人回来 齐王在得到漳华台这边递来的竹简前, 正在殿堂上捧着一堆太子和晋国勾连的似是而非的证据暗自忧愁,闻得太子终于同意娶楚国公主后,终于松了口气, 并且拍着赵贤的肩膀道: “姒荆那老头虽然窝囊无用, 但生的儿子的确有那么几分能耐啊!现下算是帮本王把时间缓下来了。” 赵贤忧愁地握了握拂尘,道:“大王, 您如此笃定,太子殿下会为了一个楚国质子,把事情搁浅下来吗?要是太子他不顾楚质子死活,与您虚与委蛇...” “不可能!”齐王打断道:“本王自个生的儿子,难道会不清楚吗?他定然会为了姒思阙而妥协的。” 赵贤隐忍不发, 内心却暗暗忧虑起来。 大王是个桀骜狂妄之人,他赢了楚国,独占楚地三座最富饶的城池,便骄傲自负地以为楚国再翻不出啥风浪了,当年被楚王卑屈地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便应了楚王的条件, 暂且放楚地休养生息。 如今楚王虽则未被放回国去, 但实际赵贤对大王的做法并不认同。 当年把楚国的大庶长司马磊留着不杀, 分明就是给楚地东山再起留下了隐患,可偏偏齐王却不听他的, 被楚王跪下服侍便洋洋得意, 麻痹大意。 齐王嚣张地说了句“不就是个弱质文士么?他们的国君和公子都在本王手里, 他能翻出啥风浪来?” 赵贤离去的时候眉头紧皱,忧虑地摇了摇头,直叹息。 路过与漳华台交隔的宫墙时,赵贤蓦地看见姒思阙的女奴从小门处进来, 他捏紧尘拂想了想,把心一横,大步走了前去。 阿云去了一趟姑苏台找凌月拿上回做玫瑰糕剩下的材料回来,就一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修竹出神。 “阿云,你过来看看,你说大婚当天,我穿着这件贴身锁甲,可能防得住那病太子?”姒思阙举着羊皮卷上自个描画的衣物图样,朝阿云招手道。 第48页 阿云却充耳不闻,神情像个木头娃娃一般,呆呆地伫在那,一动不动。 “阿云?”姒思阙皱眉挑起眼皮。 见阿云依旧没有反应,姒思阙轻步走了过去,立在她跟前。 “啊?”阿云惊觉过来,才慌慌张张地垂首隐住了眼内的暗色,跪伏下来道:“奴...奴方才在想着一会给公主准备什么菜肴,便...便忘了回应。” 思阙目光如炬,一直在盯着阿云的脸上看。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突然沉重下来,道:“不对!” “啊?”阿云慌地眼睛扑闪,双手绞着手指不知该往哪摆动,鬓角沁出了汗。 “公主...不过是奴个人的私事烦扰罢了,您不必在意。” 阿云跟着思阙也有些年头了,怎么会不懂得自个主子比起旁人还要擅长猜情绪的能力?她不能隐瞒自己的情绪,便含糊其辞地打算蒙混过去。 思阙叹息一声道:“阿云,你我这些年来这般情谊,你也不必瞒我。你能有何私事烦扰?在我九岁那年,你头一回偷偷溜到漳华台与姑苏台的宫墙边,用自己的身体换来几袋子米粮,回来便是这种表情,你莫当你主子瞎了眼!” 阿云心里一“咯噔”,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作任何反应。 思阙哪里有不明白的,她一把扯开阿云的前襟,露出里头痕迹斑斑,立时便发起了怒。步出小殿操起夯土台前的锄把,朝外走去,气势汹汹道:“哪个没眼色的?!竟敢欺辱我的人?看我不废了他!!” 阿云哭着连忙拉扯住她,“公主!公主!不要啊...” “那人...那人是奴真心喜欢的...也是心甘情愿给他的!只是...只是...” 看着扒拉着她的腿被拖了一路的阿云,姒思阙没好气地停下来,低头盘问她:“只是什么?!” 然后阿云便把齐王身边的贴身内侍赵贤撞破她和人行那事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赵贤更是威逼她,如若她不听话,便把她和她情郎的事情告发出来,届时她情郎将遭受家族的遗弃,她也会因而连累了公主。 “他威逼你做什么?”思阙问。 阿云泪眼模糊,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道:“他、他让奴往公主的假.乳和假器具上撒上这药粉...奴...奴只知道这是会让太子殿下发狂失控的药粉...” 思阙皱了皱眉,接过了阿云手中的纸包。 她已经猜出这大致是种什么药了,大概就是些催.情之类的媚.药,用了会让太子对她欲罢不能,一个处理不好有可能她就因此被太子弄死在床上了。 只是有些奇怪,如果这事是齐王要求的,赵贤大可大大方方来跟她说。齐王应该知道,为了狱中的王父王母,与太子曲意逢迎的事都做了,下药这事虽然凶险,倒是不难答应的。那为何赵贤要偷偷地来? 那很可能就是,这并非是齐王的意思,而是赵贤所为。 姒思阙垂眼看着底下跪伏着,细瘦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阿云,沉声道:“一定不止这样吧?他还动你了,是么?” 阿云低着头抖了抖,没敢动了。 “是...是的...”阿云见没有办法隐瞒了,便只得解带将胸膛露出来。 “他...他给奴也、也下药了...这...没有他的解药,奴、奴就得夜夜遭折磨...不过、不过奴确实与那名小侍卫是两厢情愿的!并非是他的药!” 听到这里思阙已经明白了。 赵贤给阿云下了那种下三滥的药,使她与侍卫苟.合,继而再胁迫她替他办事,事成后才能解开在她身上下的药。 可思阙一想起阿云被下药的地方,咬了咬牙终究是恼了。 “他是怎么给你下的药?” 阿云再不肯说话了。 “我杀了他!!”思阙撸起细胳膊上的大袖,就要扛起锄把往外走。 姒思阙刚步出院门,迎面就撞上前来送物什的周凛,周凛身后带着浩浩荡荡挑红色箱笼的寺人,迎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公主,您扛着锄把是准备上哪呀?”周凛始终以笑脸挡在她面前道。 “周大人!你让让!我有要事!”姒思阙被他挡了几回,越发气急道。 周凛看她的架势,也猜到了有情况,便不动声色地提示她道: “公主,您如今马上就是咱们太子夫人了,出什么事了也不必自个动手,殿下自会替您出头的。” 思阙被他挡得有些毛躁,“咚”一声扔下肩上的锄把,差些砸了周凛的脚。 周凛“啊哟”一声抬脚闪避开了。 “既然如此!殿下他能把赵贤打一顿吗??”思阙没好气地环起了臂道。 “赵贤?”周凛惊讶,他没承想是齐王身边的内侍官得罪了她。 “不能了吧?没关系,我知道。” 思阙原本也没想别人会有能耐帮她得罪齐王身边的人,何况那人还是贴身侍候齐王,是齐王身边的红人。若是她去替阿云出头,大概也只能瞧准时机将人蒙头打一顿罢了。 周凛回过神来,收起了地上的锄把,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公主,奴明白了。请公主回屋等着,奴这会就给您想想办法去!” 周凛交待完身后抬箱笼的人将物品抬进思阙的院后,便捧着尘拂急匆匆地往华容宫方向去。 此时阿云已经追上姒思阙,哭着求她不要轻举妄动了。而思阙冷静下来,想到王父王母尚在狱中,楚国的弟弟如今也不知平安往返楚地没,也明白自个做事还是过于冲动了。 第49页 但阿云是她来齐宫后就相依为命至今的奴侍,她遭受到欺负,她不替其出了这口气真真是胸口梗得下不去。 临晚,姒思阙坐在屋中,看着摆放得满屋子满院子都是以前在齐宫落魄时想也想不来的高级黄牛肉、肥美的羊腿,还有质地轻软,比她幼时在楚宫穿过还要质美细软的纨锦,各式美玉簪钗。 如若不是思阙执意在成婚前不搬去华容宫,一定要住回业巷附近,周凛也不会只给她找了一处尚算华美可对比华容宫还远及不上的院落。可她望着如今和以前的穷困截然不同的境况,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阿云看着主子支着下颐,盆里的菜也没有动过分毫,便屈身前来道:“公主,您好歹吃点呀。不想吃肉的话,来尝尝这您最爱的楚夷花糕呀,奴特地加了许多鱼膏的。还有这个,这个小米浆奴可是磨了好久...” “阿云。”姒思阙突然搁下筷著,盯着阿云。 阿云吓了一跳,自感理亏,垂着脸道:“公主...对不起,奴惹您不快...” “阿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难受了?要是真难受,你喜欢哪个男子,我就去给你搬回来。”姒思阙突然望着她,很认真地道。 阿云羞得满脸通红,她知道,自己虽然很努力了,但还是没能隐藏住。看来这段时间,她夜里就不该来随侍的。 “公...公主...奴...” “是哪个小侍卫?我替你找来。”思阙道。 “不、不用了...”阿云知道,自个如今脸上定然霞红一片。 思阙没等阿云再度回应,没能替阿云将赵贤打一顿出气的内疚,便驱使她如芒刺在背般跑了出去。 她要给中了媚.毒的阿云找情郎纾.解。 可思阙没能离开自个的院子多远,就遇上了乘辇而来的太子姬夷昌。 姬夷昌自打决定娶了姒思阙后,便不再服用那些令自己难受的药,又因着心情愉悦,所以气息看起来还算不错。 思阙眼见太子来了,只草草屈身一礼,便火燎火急地从他身旁走开。 姬夷昌愣了愣,身手敏捷,一个飞身跳下车辇,顺手便抓住了她的肩膀,锢着她不动。 “你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姬夷昌皱着眉,不悦道。 “殿下,你别挡道!臣使晚上出去,当然是要去抓个男人回来当慰.藉用!”姒思阙恼怒地甩开他的手,执意往前道。 第28章 姐!不许你嫁太子! 守在车辇旁边的周凛听了, 暗自心惊,不由忧虑地看向了太子殿下。 姬夷昌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除此之外, 别无异样。 周凛长长地吁了口气。 “殿下!你快放开!我现在没时间给你细说, 改天再给你解释!” 姒思阙急得连敬词都忘了用。 姬夷昌眉头深锁,伸臂一圈, 便将她的腰圈揽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 这家伙每回情绪一上脑,做起事来总是不管不顾的。 上回是贸然在城中两名恶霸,信陵君张永侯之子面前,将信陵君之子公子简的未婚妻姬青青骗了出去。 如若不是他及时察觉,立马就赶过来给她兜着, 那回她是被人灭掉了都无人会关心的。 “你找什么男人?你看孤是男人吗?”姬夷昌按住她乱挥的双臂,堵她的话道。 姒思阙被他的话说得一愣,脑袋冷静了些,停下了动作为难道: “殿下...臣使刚才心急了,冲撞了您可别见怪。臣使刚才没把话说清楚, 臣使这会是要去给阿云找个称心的男人, 当解药用的。” “殿下您...您不是...”最后那句话姒思阙觉得实在是难以启齿。 姬夷昌脸色如故, 惯常是姒思阙看不懂的冰山脸。 他点了点头, 眉目不动,道:“嗯, 孤的确不是她称心的男人。” “孤如今是你的男人, 你说对吧?”说着, 他又转头来用逼问的语气道。 姒思阙发现,自打那天在太子寝宫被太子揽着睡了一天后,太子如今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怪。 她向来擅长看懂面色,但无奈在太子这里, 却总是看不清晰。 太子目光对她压迫过来,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凝结成块了,皮肤上的汗毛倒竖,却只得硬着头皮应喏: “呃...对...对的...” 姬夷昌听了,脸上表情不变,但显然霸气阴翳的凤眸清亮了不少。 他把禁锢在怀里的人儿松开了些,突然又捏紧了她的肩头,把手掌抬起—— 姒思阙误以为他要做什么,连忙闭眼把头撇过一边。 然姬夷昌只是默默地抬手帮她把发间一只带刺的洋辣子挑掉,又把她刚才身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羁绊到的枯木踢掉。 他叹息了一声,刚才她得有多冒失,才会连被蛰一下就会红肿几天的洋辣子攀上都不知道。 “不用找男人,把这药给她服下,药性自然解了。” 姬夷昌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瓶,塞进她手里道。 姒思阙愣愣地看着手里被塞的药瓶,半天说不出话来:“这...” “孤都知道了。周凛说的。” 姒思阙恍悟,太子说的是白天那会她跟周凛说的,要将赵贤打一顿出气的事。 她以为周凛不过是随意把话敷衍她的,她没想到太子也知道了。 可是...他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他还会为了她,将他王父跟前的人痛打一顿,为了她得罪他王父吗? 第50页 他虽被她缠得不得不娶了她,兴许他娶她还是有她所不知道的原因在,她感觉他定然不是真的喜欢她。因为,他俩以前毕竟是互看不爽的一对,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真的维护她。 “回去吧,孤改天再来看你。” 姬夷昌看着跟前眼光流转的人儿,有些依依不舍,想伸手摸摸她的额发,又担心会吓着她,最终还是克制着没抬手。 既然得了解药,姒思阙也没必要出去寻男人了,便只得对太子殿下福福身,转身回了院子。 外头披着黑氅的太子殿下隐在浓浓的夜色中,负手立于高大气派的车辇前,目送她进了院门,久久不曾离去。 “周凛。”姬夷昌轻轻地唤了声。 “殿下,奴听凭吩咐。”周凛连忙凑过来,屈身道。 “赵贤的事,去跟庞仲说,让他来办。”姬夷昌冷冷道,“还有,上回的事情,他还没成功呢,把这送去他面前,让他手脚利索些。” 说完,一包裹齐腰斩断得血淋淋的兔子腿便从辇上被人扔了下来。 周凛顿了顿,本想劝诫些殿下这时候莫要把赵贤的事弄得太难看,免得惹恼了大王。可想了想,反正殿下的事从来不容旁人过多置喙,干脆就闭口不语了。 庞仲收到一包被斩断的兔子腿时,面上都是木然的。 他坐在一处简陋四面漏风的竹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竹枝。 几天过去了,姒思朗也没有和他联系,更没有到他安排接应的人那里,兴许当真如他所言的,姒思朗那精明的小子现下应当是把他视为弃棋了吧。 呵... 庞仲继续手边的活儿,他早该想到的,怎么还会因为路途中有好几次,他腿脚的旧患复发,那小子漏夜淋着雨去山上亲自给他采药,就对他有所希冀了呢? 太可笑了... 隔天,赵贤就因为在齐王祭祀先皇,告知太子婚讯的仪式中误踩了一根尖锐的竹枝,把手里祭祀用的祭品给弄翻,惹恼了齐王。 赵贤忍着脚板下流着血的疼痛,跪着硬生受了齐王几十遍鞭子。 赵贤已经得知此事有蹊跷了,祭祀的场中他之前命人来回检查了多次,都没有出现纰漏,那么这支尖锐的竹子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他因为受之前先入为主的思想影响着,所以此时脑子里一下就想到了姒思阙。 就因为这件事,赵贤觉得姓姒那小子不会那么乖巧地受齐王控制,于是决定将她打压一番,让她看看清楚,他赵贤今时今日混到齐王身边,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这天,姒思阙接收外头女官派遣人送进来的织物和新嫁衣、凤冠等物时,在女官身后一众女奴中,竟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可把她吓坏了。 等她暗暗按捺住心中的惊颤,镇静地指挥完女官们摆放好东西后,便籍口要留下一个女奴来点算物件,把站在最后方那个身材高挑、拘着身子的女奴留下来。 姒思阙四下张望,见无人,便慌忙将女奴打扮的姒思朗迎进了屋子里。 “阿云!关闭院门,外头守着!”思阙吩咐完阿云,这才关了小室的门。 “姐!你怎地要嫁给齐太子了呢?!据闻齐太子就是个将死之人了,你嫁给他,不是要等着活殉嘛?!” “你快跟我走吧!”姒思朗拉着姐姐的手,着急道。 姒思阙拍掉了弟弟的手,又无奈又生气地叉腰道: “姐姐上回不是说了让你赶紧回楚吗?怎么穿成这副模样混进齐宫来了呢?要是被人知道了你的身份,咱们大楚不是危险了嘛!” 思朗没空听姐姐的责难,连忙又拉起了她的手,紧接着将早已备好的一套女奴的布衣往姐姐兜头一套,扛起她就要往外去。 “朗儿??” 姒思阙被弟弟突然而至的举动惊到了,拼命挣扎着想下来,可她这个弟弟已经不是昔日那个跟在她屁股后小不点的病弱弟弟了。 这些年持续不断地习练强身,此时他不管是个头、气力还是武力均在他这个姐姐之上,惯常练武爱偷懒的姒思阙才发现,自己已经弱到那几招雕虫小技能忽略不计的程度了。 “朗儿!你快放开!我不会跟你离...唔!唔!” 姒思阙挣脱不过他,继而又被他一团软布塞进口中,连高声唤阿云前来帮忙的可能都被掐断了。 这个弟弟!这回是铁了心要来将她掳拐出去的! 姒思朗扛着自家阿姐,绕从了院子后方,从后院墙迅速跳下逃开。 阿云守在前院,压根没有发现后院的动静。 漳华台这边的路,先前姒思朗已经悄悄记熟于心了。后来混进女奴中又专门研究过一番这宫台侍卫值守交更的时间。 像这时候太阳与西北方的塔楼成一道犄角的斜线,东南方向有条逼仄的宫道上,通常宫人十分嫌弃烈日斜晒,一般会绕从隔壁的小道经过,所以这会儿他带着姐姐走那边,绝对碰不上别人。 这么想着,姒思朗为了不让肩上扛着的阿姐过于打眼,便只好将肩头上胡乱扭动的阿姐放了下来,在她惊愕瞪大的眼神中,点了她的穴道,并将她夹在臂下架着往那条宫道的方向去。 姒思阙漂亮的醉眸越发水蒙,她想阻止弟弟这一做法,但现下已经被他夹在那条道上走,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配合着弟弟,别让人发现。 第51页 不然弟弟的身份一识穿,怕是难以再逃出齐宫了。 赵贤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小寺人的装扮,独自抄着偏僻的道来到漳华台的。 他已经认定了上回踩刺弄翻祭品继而被齐王责罚的事,是跟姒思阙有关。定然是他胁迫她女奴的事被其发现,所以偷偷栽陷他。 于是,他打算偷偷混进漳华台来,好给她一些好颜色看,让她别以为成了太子的人就能嚣张得不将他、以及齐王放在眼里了。 他本来给姒思阙准备了一盘腥臭无比的猿猴月信血,打算掐着她鼻子兜头灌下,他得给这个战败国的公子一个深刻的认知,一个警告,她一个败战国的质子,别想妄图联合太子那方来拿捏他以及他们的大王。 然当他抄了那条无人会走的宫道过来时,在逼仄的宫道那方,他赫然看见作女奴打扮的楚质子,在和另外一个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奴并排走着。 赵贤定了定神,与对面的二人于拐角处相遇。 六目相对,停顿片刻,迟疑地一指前方,道:“你...” 不好! 姒思阙身体不能动弹,口中不能言说,但心中的惊慌却随心脏砰跳出来。 怎么会在这节骨眼,还在这个地方遇上赵贤? 第29章 他能抵得过孤的八年吗?!…… 赵贤顿住的表情很快从疑惑转变成愤怒, 他手捧铜盆飞快地走至两人跟前,抬手就是给了姒思阙响亮的一巴,瞬即又将手里铜盆的腥血兜头往二人身上泼。 赵贤那一巴来得突然, 其时姒思朗还在想着如何应对, 便没来得及护住姐姐,使她的脸被这个老寺人掌刮了一下, 立马微微肿了起来。 但随后那盆腥血他倒是给姐姐挡住了,虽然挡不住全部,也还是用身体给她挡了大半。 姒思朗面对这个一来就欺辱他姐的人,一下子就怒了。 他抬腿一下就将赵贤羁绊在地,地上的腥血染了他一身。 “你...你...”赵贤趴在地上, 表情怨愤,“我知道了!你们想逃跑出宫?” 此时姒思阙身上的穴道已经被思朗解开了,思阙拉着思朗的衣袖,小声紧张道: “不好!他知道了,恐怕会对王父王母不利!你也逃不了了!” 原本若是成功将姐姐掳拐出宫的话, 事后大可以在宫外安排一具死尸, 就伪装成是楚国质子被乱匪在宫外所杀的假象, 那样的话齐王也迁怒不到楚王楚后身上。 但如今是被齐王身边的人发现了她逃跑出宫, 那情况就不大妙了。 不管她是否成功逃得出去,她要逃的事还是会被齐王得知, 那就很有可能会令楚王楚后蒙难了。 姒思朗显然也没想到一来就被齐王身边的人发现, 他虽然也心慌, 倒也比思阙表现得沉着冷静得多,与那个以往在人前毛头少年的气质很不相符。 他抽出在怀里事先备好的匕首,一脚踩在了赵贤的身上,干脆利索道:“那就只能杀了他!” “不行!”姒思阙立马阻止了。她拼命捣着头, 迫令自己尽快镇静下来。 此时她脑海中只是想到,赵贤绝对不能由他们亲手所杀!杀了赵贤,齐王届时必定会出动人手调查,父亲母亲还在齐王手中,若是她或者思朗今日的身份被这宫里任一人识穿了,那么都会给父亲母亲带来灾难。 “没时间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思朗说着,已经伸手死死捂住了赵贤的口鼻,压在他身上,另一手用锋利的刀刃逼向赵贤的颈脖,已经隐隐可见一道血痕了。 然就在思朗即将划向赵贤脖子之际,捂着赵贤的那只手突然缩了回去,“啊”一声发出了痛叫,刀匕顿时坠地。 就在思阙错愕的关头,赵贤已经一把反击,将局面逆转过来压到了思朗身上。 “哼!原来又是个男扮女装的小子!真以为我赵贤浪得虚名?不过是哄你靠近好在你身上下毒而已。” 赵贤这时一把抹去脸上腥臭的血迹,吐掉了牙间藏着的毒囊,反坐在了姒思朗身上,昂着头逗弄着手里的刀匕,有一下没一下地和边上的姒思阙说: “公子阙,老奴还是劝你乖乖听话,省得楚王楚后遭罪了。这个皮细肉嫩的小子,啧——怎地这么眼熟...” 赵贤歪着头,一把掐着思朗的毛发,逼令他抬头,好仔细看清他的样子。 姒思阙暗暗心惊。 不行,不能让赵贤猜出朗儿的身份!赵贤他曾经到楚宫勘察过,那时候王父王母为了把弟弟藏起来,就让楚国臣民一致对外声称,楚宫就思阙一个公子。如若被赵贤得知朗儿的存在,势必会为了斩断楚国的未来,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赵贤看了看底下面容血污、头发丝已经被污血粘连一块女奴打扮的少年,继而又抬头看看站立着眉眼间有几分神似的姒思阙。 “你们...” “难不成你!”赵贤双眼瞪得箩筐般大,手指指向姒思阙,久久说不出话。 思阙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赵贤他还是猜出来了。 “赵贤,你赶紧放了他!并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殿下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思阙没有办法,这时候只能把太子搬出来,死马当活马医了。 据她的猜测,这齐王将她送来太子身边,又费煞苦心让她使计令太子娶她,显然太子背后肯定有什么势力钳制着齐王,不然也不会用这样迂回的法子。 第52页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事件中到底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太子背后肯定有令齐王惧怕的东西。 “呵,好啊,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你果然已经转向投靠了太子!”赵贤的脸一下子就阴恻了下来。 “想救他?行!把自个刺上数刀不死,答应以后好好替大王办事,别想动什么歪脑筋。等事成后,我自然放他!” 说着,赵贤就把手里的刀“哐”一声扔了出去。 姒思阙颤着手,执起了脚边的刀,看着自己身体的部位,思忖着应该往哪刺比较不容易刺死。 “不要!”思朗被人压在地上依旧努力撑起,嘶吼出声。 他的错,是他听说太子要娶阿姐,太心急了。 “刺呀,腰旁半寸以内的位置刺起来既痛又不至于致命,就是那部位痛觉特别灵敏,痛起来常人难以忍受罢了。”赵贤笑出了声音。 “我刺了,你可给他解药?”姒思阙握着刀匕,问。 “看情况吧,话说,那日我被那尖竹刺得可疼了,大王那几十鞭子,我也不能白挨呀。” 赵贤揉了揉胸膛,这番话听得思阙一头雾水。 他什么时候挨的鞭子,这和她有何干系? 另边厢,太子姬夷昌得了庞仲成功施计使赵贤蒙难的消息,今儿便急匆匆地坐了车辇前来看思阙。 在看见阿云独自守在外头,面见他又支支吾吾的样子时,立马便让周凛拘住阿云,自个走了前去推开殿室的门。 “公主!公主上哪去了?”阿云大惊失色,然后就想起来那个被她主子事后留下,行迹可疑的女奴。 “糟糕!公主一定是被坏人给掳了!” +++++++ “先刺四五刀我看看,最好血肉模糊惨状一些的,如能下了我那口气,再考虑给你一半的解药。” 赵贤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大袖道。 “你不能!” 身下的思朗挣扎起来,思阙就趁着赵贤瞥眼没看他们的功夫,偷偷给思朗交换了个眼神。 默数一、二、三,我们就开始反攻! 这是思阙握着刀匕偷偷给思朗发出的信号。 思朗想起幼年跟在姐姐身后抓小兔子时的情形,立马便会意过来,面上保持着挣扎的模样,其实已经揪准着下手的地方。 “好,你可不能食言。” 思阙说完,眸光微闪,双手握下的刀匕已经对准了腰部的位置,正待赵贤松懈下来的时候刺歪。 结果,那刀匕没能刺得下去,她手里的匕已经被身后一个什么物什“噹!”一声给击掉了。 思阙眨了眨无辜的醉眸,莫名看着手下的一空。 有个阴鸷散发着寒气的身影从偌高的墙头阴影下现了出来,眼神滴血,呈嗜血凶残状。 坐在思朗身板上的赵贤也被身后几个如影子般的暗卫,一下子揪住了四肢,并迅速把他的口封了起来。 “殿...殿下...” 思阙看着那个隐匿在后方墙头处那个高大苍白的男子,失声轻唤出来。 趴伏在地的思朗,双拳紧握,眼神立马染上了敌意。 “周凛,找人送公主回去,你带着赵贤跟上孤。” 姬夷昌说完,瞬即旋身,黑袍在阴影处飞拂。 周凛应下,安排了几个可靠之人送思阙,立马拉上那个已捆绑好的赵贤跟上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几乎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周凛只得拖着赵贤一路往后头追,直把赵贤磕得皮肉破开,流泪闷哼。 “周凛——”太子走到距离刚才那地方远了些,确保思阙不会跟上听见之际,蓦然停下脚步,只留一个阴翳的背影背对众人,那声音冷得让人寒入骨髓: “是时候催促庞仲做事了,别让他一日到晚躲在破庐中,都忘了自个要办的事了!” 姬夷昌说完,便闷不做声回去自己宫室了。 他回来后,守在寝殿伺候的人都明显感觉到了太子殿下明显比起平日要窒息的氛围。 直到周凛在外办完事回来,殿中的宫人依旧无人敢上前伺候太子,要么就是端着茶水过去,被太子殿下一道冷光给吓得退了回来。 周凛猜出自个殿下定然在刚才的事情中察觉出不妥了。 他揉平了眉心的皱褶,笑意春花地走了前去,好言好声地喊了声:“殿下。” 太子依旧坐在角落的墙边,周围是一片狼藉,他低头擦拭着手里边的短匕,寒着脸不说话。 “殿下,许是您误会楚质子了呢?兴许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殿下要不要移步,亲自去问问?”周凛继续好言劝着。 墙角靠近姬夷昌的那株三色堇,已经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冻得褪掉了鲜艳的颜色,变得苍白垂落起来。 姬夷昌兀自垂着鸦羽般又黑又密的长睫,几绺墨发散落垂在鬓前,单手扶膝,单手握匕,斜靠在墙边,身旁一堆摔碎的瓷器、竹片,还有划破了膛的案几竹椅,碎屑一地。 而他绝美冷情的五官则仍旧在这一堆狼藉中,轻易就让人第一眼捕捉到了。 周凛以往的经验,太子殿下在这种时候一般不会理会他的,他正想转身离去,等殿下心情缓和一些的时候再来收拾残局。 却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太子那如青铜器相击般深沉,又如磬石般磁性的嗓音传来: 第53页 “孤与她针锋相对,闹了整整八载有余,也从未曾见过她与旁人有这样的默契,那人是谁?能抵得过孤的八年吗?!” 周凛愣了愣。 原以为太子殿下耿耿于怀的是楚质子顶着与殿下的婚事,公然逃走的事情,没想到殿下介怀的竟是这个。 第30章 小时候姐帮你洗过浴呢 姬夷昌说完, 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自己会将这些话说出来,兴许是方才见那小子与别人眼神交接,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在, 被赵贤压着的那人随即也心领神会, 仿佛他当时不喊停,那二人也当不会任由赵贤欺负, 做出些什么来。 观那二人默契的样子,像是一起共同熟悉有些年头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梗在心里,让他太难受了。这才会忍不住的吧。 可他很快就转移了周凛的注意力,他局促不安地揉着发疼的膝盖,慌不择言地对周凛下命令道: “周凛!还不快去盯着庞仲!你就说时间紧迫, 让他别再暗中观察了,让他把戚姬和赵贤打包一块处理了!” 周凛虽然不是庞仲,但也猜想到戚夫人和吕侯此际正谨小慎微着,怎么可能这么容易露出破绽,要搞定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了, 殿下像说着玩儿似得, 竟然要人一次性把大王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官和宠姬一块处理了, 这不是刻意难为是什么? 不过周凛也并不同情, 据说那人曾害得赵先生国破家亡,殿下说什么他照办什么便是了。 于是周凛屈身应喏一声, 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姬夷昌立马又将他喊了回来, 郑重其事地补充道: “赵贤可能知道了那小子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她马上要嫁给孤了,孤不愿替她担上麻烦事,所以...你懂了吧?让庞仲把事情处理得漂亮些!” “喏。”周凛垂首应下,心里暗暗腹诽, 这殿下有够矛盾的,一面恼着楚质子不该与旁人关系亲近,一面又忍不住操心替她张罗,唉。 姒思阙和姒思朗被太子殿下派的人护送回自己的院落中。 阿云眼见主子回来了,含泪扑前去相迎。 “公主...您回了,奴...奴是不是做错了?奴刚才...刚才不知您怎么突然失踪了...然后...然后太子殿下突然来了...” 阿云表情和语气有些拘谨,满脸歉疚的泪水,见主子回来不知该喜该泪,一开始她是以为主子被人掳拐了,但后来等太子的人走了,细心想想,又担心自己这是在害了主子。 万一主子计划就是要逃呢? 姒思阙看懂了阿云纠结难受的情绪,又心疼又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替她擦掉不停滚落的泪珠,宽慰道: “阿云,阿云,别哭。你并没有做错,刚才要不是太子殿下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阿云一听自己并没有坏了事,如释重负了下,那挡不住的泪水更加如决堤的洪水,哗啦哗啦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边哭边跪伏在地,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感,便一个劲儿去吻主子的衣摆,试图取悦主子,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姒思阙疼惜地也蹲跪下来,执着阿云的双手,想扶她起来,道:“傻瓜,猜到我有可能弃你不顾逃了,却还是只顾着担心自己有没有坏了我的事,阿云真是个大傻子。” 阿云泪眼涟涟,泪雾中的公主容色艳绝,略微英气的眉头轻轻蹙起,伸出白皙修长的指头来,欲替她擦泪。 “但是,我又怎么可能扔下阿云独自走了呢?” 姒思阙微微展颜一笑,柔声说着这话。 这是阿云以为主子逃掉后,就一直埋藏心底的隐痛和不安的来源,不承想主子一句话就把她的流脓击溃,把心窝子烘暖,感动得稀里哗啦。 虽然阿云同为女子,但她想,此时无论男女,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公主的魅力,不被她深深吸引和俘虏呢? “公主...谢谢您。”阿云彻底卸下心防,转泪为笑,笑出了涕泡,然后又腼腆地低头擦着涕泪,弯起红红的眼眸开心见诚地和主子说着话: “公主,您知道吗?太子殿下得知您有可能被掳那会,那模样可吓人了!哦,对了,您看见门口那道缺了个角的木槛了吗?太子殿下出门的时候不知怎的,恁大的人,竟也会像个孩子似得摔趴地上,膝盖给磕掉的,想来那里该肿起一片了吧,奴如今想来似乎有那么点滑稽好笑呢。” 阿云眯眯眼掩唇笑了,又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傻乐的模样。 思阙看着还是有些心疼,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嗔道:“大傻子阿云,老爱乱想!” 抚慰完阿云,思阙又拉着弟弟往小室里头去,并且让阿云去给拿些伤药来,在外头守着,她亲自给弟弟上药。 内室里,案台上点了一盏微弱的灯火,姒思阙让姒思朗将后背露出,方便她替其上药。 经年不见的弟弟,此时却多了些幼年时所没有的拘谨,羞涩得连连婉拒,道: “阿姐...不必了!朗儿...自己来。” 姒思阙拍掉了他伸手来夺药的手,叉腰嗔道: “说什么傻话?后背你能够得到吗?别一会闪了腰就坏了!你忘了小时候姐还帮你洗过浴呢?不过让你露个背,这会子忸怩什么?” 姒思朗缄默了,不知该如何反驳。 小时候阿姐曾替高热中的他洗过浴散温没错,而且那会他特别黏姐姐,那些照料他的嬷嬷被他拗得没法,这才求来幺公主帮忙的。 第54页 但那会他不过才是个三岁多的娃娃,阿姐也五岁而已啊! “阿姐...”被逼蹲跪在地的姒思朗垂着头露出后背,埋在青丝中的脸和耳根都红了大片,等思阙替他擦到一半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了句: “可阿姐...咱们如今...呃,已经长大了啊...” 思朗说完,思阙才恍然意识到什么,正替其擦药沾满粉白药泥的指尖顿了顿。 可很快,她又用力一拍弟弟的后背,把弟弟拍得疼得嘶声,掩饰尴尬地大笑道: “姐姐以为是怎样呢?原来如此啊...呵呵...” 笑到最后,她将手中没擦完的药塞到了弟弟手里,擦着笑出的眼泪道:“也是啦...朗儿如今长大,知道男女避讳了,可你看阿姐,竟还当你是个奶娃娃呢。” “嗯,这么看来,咱们朗儿确实长成一个俊朗公子了呢!” 姒思阙拉了个蒲团,跽坐在他对面,盈盈笑道。 姒思朗瞄了一眼姐姐便匆匆移开,垂下眼眸,继续给自己擦药,藏住了内心的想法。 过了一会,姒思朗似乎想到了什么似得,拉起姐姐的手道: “对了,阿姐,你在宫里这段日子,可有得到庞仲的消息?” 姒思阙被他这么一提,顿时想起来和氏璧环的事,遂拍掉了他的手从蒲团站起,微微愠道: “原来你还懂得紧张啊?我还以为你把和氏璧环的事抛诸脑后了呢,王父留给你的东西,放心吧,阿姐会想想办法,等我嫁入华容宫,会找机会接近太子的人,探查清楚庞仲所在,让他交回和氏璧环的。” “阿姐,你误会了。” 姒思朗赶忙道: “我不止是想要回和氏璧环,庞仲这人比和氏璧环重要,我无论如何得把他也安全带回楚国去,当然,阿姐你也得跟我回去。” “你疯了?”姒思阙瞪大了美眸,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庞仲的身世,小时候王父已经把它当成枕边故事讲给我们听了。” “那个曾经周旋在狼虎环伺,有兵强马壮、能人异士林立的金国中,单靠个人才智就使得金国上下人仰马翻,原本各方互相制衡的势力在内部彻底瓦解,就连那个坊间号称第一谋士的赵先生也败于他足下,一个这样的人,如若真心归附咱们楚国,岂会直到如今,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不是说了王父让他来救我吗?大齐虽然也强悍,但难道齐王还能比得上当年的手执十几万兵的金国国主?能比得上运筹帷幄的第一谋士赵程?” “你说他现在都不见人影,那到底是为何?” 姒思阙句句逼问,然后,虽然她看着跟前长得比她还高看起来还憨憨的弟弟,很不忍心,但还是无情地拆穿讽刺道: “那还不是因为,庞仲他已经‘又’归附齐国了吗?” 当年被晋国追杀,流落楚境的庞仲尚且能归附楚国,如今怎么就不能归附齐国了呢?姒思阙向来对这个被王父软禁起来的谋士颇为忌惮,如今不管他做出什么,她都不会感到奇怪。 反观这个弟弟,确实是涉世不深,太嫩了一点! “阿姐,”姒思朗倒也不恼,还能平心静和地对姐姐说:“那是你的看法,但你不可否认,人的看法是有局限性的,是吗?” “窥一斑知全豹,窥一叶而知秋,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姒思阙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姒思朗叹息一声,朗月清风的杏眸沾染了些无奈之色,显得过分稚嫩柔弱,说起话来十分之没有说服力。 他很是无奈道:“阿姐如此笃定吗?就知道自己感觉到的一定没有错了?” “朗儿你还小,应当...” “阿姐,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你也好,司马仲父也好,你们都不会相信。阿姐,你且等着我,我找到庞仲后,一定回来救你。” 姒思朗停止了二人间激烈的争斗,无奈地叹了一声后,不等姒思阙阻止,自个就从小室后方掀开窗户跳了出去,从而消失在后院落森森的树影间。 姒思阙想追出去将他拉回来,无奈她这些年疏于习武,不但体能渐渐被自家小弟远追上来又远远抛离,就连速度也没有他快了。 眼见这个年幼而不省心的弟弟消失在齐人的地头,她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安得下心。 当夜她便独自闯了华容宫,来找太子殿下探探口风了。这漳华台毕竟是太子的地方,要在这儿找回一个女奴,总比到时在姑苏台被齐王发现揭穿锅底要好。 第31章 擦药 姬夷昌闻听周凛说, 楚质子提了一篓子吃食,在宫门外要求见。 他踢了一脚身下碎成渣渣的陶器碎片,脚边随即咵啦作响, 用颇为不耐的冷淡口吻道:“这会子才想起要来见孤, 不觉得太迟了吗!” 周凛听完,垂眸应是, 转身意欲离去。 “慢着!!” 姬夷昌表面冷着脸,叫停了他。 “你打算...怎么说?” 周凛心中好笑,面上却故意严肃,耷拉着眼皮躬身道: “回殿下,自然是让质子暂先回去, 就说殿下不想见她好了。” 姬夷昌脸色黯了黯,显然心情不好,却也没有说话。 周凛忍俊不禁。 “可是殿下,奴可担心楚质子她连夜过来,会不会有何紧急的事, 殿下您早晚要跟质子成婚的, 两人的关系跑不掉, 要么您还是见一见?” 第55页 周凛很识趣, 暗戳戳逗完了殿下,赶忙就给他放了台阶下。 也难怪周凛能在姬夷昌身边伺候这么久了。 姬夷昌听了, 虽然表现得很不悦, 也还是很僵硬地“嗯”了“嗯”, 同意了。 等姒思阙提着竹篓子入到内殿来,姬夷昌这儿的一片狼藉早已找人收拾完,他就到屏风外的案几侧身坐着,单手按在膝盖处, 单手执陶碗,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汤。 姒思阙进来搁下手边的提篓,朝太子殿下躬身一拜。 “殿下,臣使是不是...打扰您歇息了?” 姒思阙其实很不愿意来找太子,但现下时间紧迫,她掌握手里边的资源中,就太子最有能耐,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出思朗的,她不得不卑屈一下。 见太子始终冷着一张脸不语,姒思阙俯下身子,从提篓里拿出一碟碟的糕点,整齐有序地摆放在太子跟前的案几上。 “殿下,臣使准备了一些宵食小点,您看...” “哪一盘是你亲自做的?” 太子蓦然说话打断,思阙摆弄碟盘的手顿了一顿。 刚才出来过于匆忙,她满心满眼里都是要赶紧找出弟弟,别让他闯祸的事,压根就没有心思亲自做糕点,这些吃食都是让阿云帮忙做的。 “殿下...这...”思阙有些尴尬地将一盘菊花花瓣状的糕点移至姬夷昌跟前,想跟他说今日是自家的女奴巧手,特意做的点食让他尝,想以此蒙混过去。 谁知姬夷昌就误以为只有那一盘是她亲自所做,把其他的糕点都挡了回来,光拿着那盘收了起来。 “好了,孤一会吃,你如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姬夷昌声音冷冷的,长睫垂下,侧目看着她的时候,让思阙感觉到此人似乎对她不善的目光,又像是鄙夷她的目光。 这若放在以往,思阙定然要与他计较半天,顺便让屋梁上燕雀俯冲下来、荷池里的锦鲤跳跃上来把他啄啃一番的。 此时她来求人的,便只好忍下冲动,留在原处五指抓握起来,隐忍不动。 姬夷昌见她没有跳起来要与他暗战一番,也暗暗地期待她能对自己说些什么。 谁知她一出声,他便失望了。 “殿下,还记得今日你把臣使救下时,跟臣使一块儿的那个女奴吗?他有可能被赵贤的人抓了,身上还中有毒,您能不能帮忙找找?” “那人是...臣使的表妹,不知是何缘故辗转来了齐地,被人卖作女奴,碰巧被臣使遇着。” 姒思阙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她知道太子殿下一定是质疑过朗儿的身份的,而只要明眼人一看,许能隐隐猜测得出这女奴和她有关系,她不能明说那是她弟弟,便只能谎称是她表妹。 她知道自己这个说辞过于牵强,世上又哪来这么碰巧的事,被她遇上流落的表妹。而且刚才太子应该也猜得出来她要逃出宫里。 但太子至今也没有来盘问或是就此事质问她,想必逃走一事对他而言,应该无关紧要。 于是她才会大着胆子过来请求他一番的,这已经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殿下...您能不能...这找一个人对您来说,应该蛮容易的,臣使答应您,事后您要求臣使做什么,臣使都会尽力满足殿下的!”思阙已经做好了满足病态太子一切扭曲需求的准备了。 不外乎又是被他羞辱一下,或者又半夜不眠立在他寝宫给他当雕像吸蚊蝇,他发冷时充当一下暖炉取温什么的吧,既然太子答应娶她,定然是她对他有某些用处。只要他不出言羞辱她楚国以及王父王母,她什么都能忍! “无论什么都会尽力满足吗?”姬夷昌阴恻恻地说,森冷的眼神如冰冷滑溜的毒蛇般,开始寸寸朝她移视过来。 吓得姒思阙赶忙在袖下捏紧了一片叶片。 此时她多么想用叶片吹响一段韵律,让屋檐处哪只燕雀前来啄瞎那病太子可怕的眼神啊,但她忍住了不动。 “嗯...对的。”思阙点点头道。 姬夷昌暗眸微动,抓起了案几上其中一块糕点朝她膝盖处击去,思阙被猝不及防地一击,“啊”一声就往前扑了过来。 姬夷昌一下子就拍翻了跟前的长案,伸手一捞,在人摔倒在地前,连人带抱搂了过来,拘在他那寒气袭袭的怀抱中。 姒思阙滚入一个冰凉的怀抱里,太子阴冷可怕的眼神一下子就近距离对上了她,她吓得挣扎了一把,没挣脱,便也冷静了下来,想着暂且乖顺地由着他,看他要怎么办。 周凛本是过来给楚质子递茶的,才刚走到门槛处,便被二人暧.昧的行为给吓得转身就走,还顺手将殿门关紧了。 姒思阙眼见殿门被人关上,殿内一下子就暗沉了下来,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香木味,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却在她扭动的时候碰到了姬夷昌受伤的膝盖,思阙眼见他眉头痛苦地一皱,便僵着不敢动了。 “殿下...”她声音愈发小了起来,却在昏沉的殿室中,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些许让某人的情愫一触即发的意味。 昏黄的灯盏毕啵燃烧着,点点泪烛顺沿着灯盏的铜杆滑下灯座。 两具身体的剪影距离越发靠近,快将粘连成一具,投影在屏风后。 “当真是孤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 上方带着薄荷清淡香的凉薄口气轻轻地吹拂在思阙的脸上,她从来没有与太子殿下两相清醒的时候如此靠近亲密过。 第56页 她咽了咽沫,紧张地伸手,胡乱在太子腰间怀内抓挠,结果就抓到了冰凉的一片玉质,她手心紧张得炙热,便就着凉快将其紧紧捏住。 “嗯...嗯....是...”她硬着头皮答应,心脏因为紧张而起伏着,眼睛却看准太子表情,以窥其破绽。 沮丧的是,兴许她与姬夷昌天生是敌对的缘故,他冷硬阴沉、坚如磐石的表情,她硬是窥不破。 姬夷昌没想过身下这个向来爪牙厉害着的小子,此时竟然如此乖顺地由着他,以致他似乎失了控制,能够由着自己的情由对她愈发贴近。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那一刻他竟然想去吻她,想要将她狠狠地捏在身下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她是男子!是男子!便是装上了假的东西,衣裳内的身体依旧是跟自己一样的! 他如此拼命地告诫自己道。 然而,感官的刺激往往比理智要先一步攻陷他的大脑。 深吸一口气,满鼻腔里酝酿的都是她身上幽淡的香味,他觉得自己意乱情迷了。空气中一瞬间盈满了令人心跳急促的情愫的味道,炙热而狂乱。 姒思阙在那一刻脑子里也是空白一片的,她甚至意识不过来姬夷昌即将要对自己做什么,但她下意识闭起了眼睛,手里抓握的玉片也在她下意识用力的时候,系在怀内的绳索断裂了。 “殿下...臣...臣使带了药,要...给您擦膝盖...”在晕乎间,姒思阙紧闭着双目,如蚊蝇般窝囊地憋出了一句。 姬夷昌立马清醒过来,及时将人摔在了蒲团之上,自己站立下来几个大步走到了屏风后,剧烈地呛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鬓前都后怕得汗湿了,盯了盯自个产生的反应,一种难言的感觉自后脊爬蔓了上来。 他疯了!一定是疯了! 姒思阙被推开的瞬间,手里抓握的断开了系绳的玉片随即也留在了她手中,她慌乱间,胡乱将其塞进自己怀里,便开始去找身上带来的伤药。 刚才那种胸膛快将冲破的感觉真的是...吓死她了!所以,刚才那病太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向来自诩能窥破人心的姒思阙,此时脑子里受过刺激,竟然也浆糊了一片,完全想不出来。 只能为自己能糊里糊涂在虎口下逃生而庆幸,冷静下来后,急急地抓了药瓶要去屏风后给太子上药。 姬夷昌这时也已经冷静下来,反应褪去,他冷然地端坐在屏风后方的阴影处,思阙转过屏风去看见他时,便觉得他如世间的邪祟般,令人下意识地厌惧。 姬夷昌见她皱眉,冷讽了一声:“不是真心想擦的话,免了吧。” 姒思阙哪敢说是啊,她陪笑了一下,还是蹲跪下来,违心道:“怎么可能不是真心?殿下即将便是臣使的夫君了。” 姬夷昌嗤了一声,“孤是怕你忍不住又要害怕了。” 姒思阙愣了愣,这里想到了幼时与太子的一件往事。 第32章 肌肉 姒思阙自幼是听着王父从前如何威霸一方, 以仁德昌旺楚国的事迹长大的,所以从小时起心性便很高。 她总认为那个每年雨露节,乘鹿辇在城坊里走, 受万民跪拜景仰的王父, 是世间最厉害的王。 因为她的王父王母会在大旱年头百姓饥荒的时候,开启国库的粮仓, 下命楚宫所有贵族节衣缩食,穿着极其普通的布衣,亲自捧着粥水赠送到城坊间饿得面黄肌瘦的人们手中。 他总是教导她,身居高位,其实是百姓们用手举托起来的, 不能忘记,百姓才是他们的根,只有努力把百姓的生活提上去,他们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坐得心安。 思阙是多么地钦佩, 和认同她的王父啊。 虽然楚国败给了大齐, 被沦为质子去到别国的王宫, 但她依旧觉得是因为王父把国力都拿来大力扶持底下的百姓搞革制, 这才疏忽在了军事上,被别国有机可乘的。她的王父依旧是个大英雄。 但太子姬夷昌从少时起, 就已经很过分了!他说了一句到目前为止, 都令她耿耿于怀的话。 那时他立在树下, 面容冷漠地说,楚国之所以沦落如此下场,皆因她王父目光短浅,愚蠢之至, 妄图蜗居一处,对大环境局势视而不见,只想着躲起来搞自己的四方天,多么可笑! 听听!这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这言下之意不就是,得把中原天下一统了,令万民归朝,消灭内忧外患,方能推行革制,富强民生吗? 他口中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冷血无视人命的掌权者,为自己南征北战祸乱天下找的理由,是妄图吞并别国的嗜权者替自己的开战行为找的合理借口吗? 而且她厌恶一切诋毁她王父的人。 姬夷昌看她不顺眼,她也未必就喜欢他。 本以为齐太子自幼体弱,与她弟弟情况相近,身边应该没什么朋友,她以为自己刻意去接近,应该能收获一份真挚的友谊,让她长达八年的质子生涯不至于太寂寞。 可当她千辛万苦爬上枝头替姬夷昌捡回那张帕子,遭到他当场嘲讽和侮辱后,她就发誓再也不会同情或者靠近齐太子了。 可是没过多久之后,姬夷昌竟然以漳华台主人的名义,入驻了那座被人荒废了好久的宫台,把前面区域的华容宫修葺一新。 他的华贵车辇路过姒思阙独居的破落业巷时,特意下车前来看她的笑话。 第57页 他给她带来了楚王在姑苏台当马奴擦马臀用的残旧刷子,还有担马粪用的又臊又臭泛着青锈的桶子。 他冷冷地抛下一句: “不要试图以马奴儿子的身份,靠近孤居的华容宫。” 他少时就已经显得冷情淡薄的小小脸容中,满是不屑:“你,不配。” 八岁的姒思阙气得袖下的小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这病弱太子只有体弱像她弟弟,她当时是瞎了眼才会认为同样孱弱的公子都会如她弟弟一般乖巧可爱,这个太子,简直是个王八! 那会儿她年纪小,比现在气性更加大,一来气,挥拳就往太子脸上砸。 小太子身边的人都急坏了,手忙脚乱想前来阻拦,却在思阙出手的那下,被太子殿下轻轻地挥袖斥停了。 思阙的那一拳,终于是砸到了他脸上。 那时候周凛很着急,忙前来想拉开思阙,却被太子殿下呛咳着爆喝了一句:“全部人,都给孤撤退百步以外!!” 小思阙当时也吓了一跳,小拳头也缩了起来。 可太子见她退缩不敢往前,竟然一步步追逼她道: “怎么?这样的就怂了吗?还是说,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配,揍了孤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姬夷昌擦了擦唇角的鲜血,啐了一句: “到底还是马奴生的孬种!” 年少的思阙怒了: “不许你骂我王父!!” 姬夷昌面上没有表情,不会哭也不会笑,像块世间最冷硬的冰块。 “你就是,打一次跟打几次,一样的后果,你却怂了。” 小思阙骑在姬夷昌身上,把他揍翻在地,用利爪把他脸上、肩膀挠出了赫赫血痕。 姬夷昌躺倒在地任由她打,不作任何反抗,眉目依旧很冷,在挨打的那一刻,思阙甚至见他心不在焉地瞟向了后方侍从中的一位老嬷子。 小思阙打累了,而后方的人没有得到太子殿下的许可,不敢上前一步,一个个看得胆战心惊。 姬夷昌咳出了一大口血,大声向后方的人喊道:“你们都退下!!想干嘛干嘛去!!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太子殿下有命,大家你觑觑我,我觑觑你,不敢不从,都纷纷散了。 小思阙很是费解,简直觉得这个太子不但身体有病,连脑子都有病,还病得不轻。 她翻身跳下他身体,回屋继续烹着泥灶上的野菜汤。 姬夷昌满脸鲜血,身上挂彩地躺倒在她院里,血雾迷蒙地盯着门内身穿破麻衣露出半截白嫩的小胳膊,踩在竹杌子上的她,笨拙地不时把菜汤弄撒在地上。 躺了半晌,姬夷昌见她都没有理会他,许是无聊了吧,便沙哑着嗓子开始挑衅她道: “喂!你不打了吗?” “不打了!你有病!”姒思阙便搅着泥灶里的汤,边没好气地骂。 “那你...给孤上个药,孤便...不降罪于你。”姬夷昌躺在那里道。 姒思阙讶异地手执木勺叉腰看他,瞪大了迷离的醉眸,眼尾一点红痣在柴火的映照下越发嫣红: “难道你不是太子吗??底下一堆伺候细致的宫人,还需要一个马奴笨手笨脚的儿子给你上药??” 姬夷昌不语,染了鲜血的凤眸黯然地垂下,躺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姒思阙见他这副模样,又想到他身体孱弱,如若大齐的太子就这样被她打死在这里,可能不止是她受到惩罚,还会连累到远在姑苏台的王父和王母。 一阵后怕之后,姒思阙还是怂怂地搁下木勺,擦了擦手,把太子殿下拖回屋里,翻出屋里原先分配的劣质伤药,开始给太子擦药。 “喂。”这时,姬夷昌枕在她的破席子上,突然嗓音低哑地喊了她一声,吓得她差点把药撒了。 “你这样的性子,你王父王母是怎么放心你跟过来当质子的?怕是过几年连命都没了吧。” 听着病太子口中讽刺的话,姒思阙扯开他领子的手刻意加重了力度,故意将他弄疼。 可当她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有一斑斑如枯木被虫啃咬的虫斑,颇是可怖的模样时,她很直率地被吓得尖叫着摔倒在地,握紧在手的药瓶也跟着摔破了。 姬夷昌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越发冷了: “很可怕是吧?孤自出娘胎起,终日不是大病就是小病,终年服食的药久而久之便让孤的身体长成了这样...” 说着,他艰难地用手肘撑着坐起,又将双腿的裤.管捋了上来,露出枯骨一样的小腿。 “是不是很可怖?好笑吧,孤经年受疾病折磨,而这具让孤生不如死的丑陋身子,就连孤的母亲都感到嫌恶。” 姬夷昌回忆着牡丹夫人看他时冷淡而疏离的眼神,回忆着她首次看见他的小腿,那种嫌恶和避讳的眼神。 然后扭头盯着思阙,招了招手: “小子,过来给孤擦药,孤以后,就看着你,不让人打死你,如何?” 姒思阙自然不会回应他这句辱人的话。 但因为怕让王父王母受牵连,她最终还是忍着胃里的恶心给太子上药了。 后来个把时辰后,太子的人回来找他,太子殿下看了一眼那位从他母亲的栖凤宫派出来料理他新居的嬷嬷一眼,问询了老嬷嬷几句,发现嬷嬷刚才的一个多时辰里依旧守在业巷附近,并未离开漳华台后,眼神略微暗了下,就瘸着脚在周凛的搀扶下上了辇。 第58页 可姒思阙后来还是受到责罚了。 漳华台的司粮局不给她发粮,要不是她还有些从楚国带来的银钱偷偷换粮吃,怕是要饿死了。那会儿思阙甚至暗地里骂过姬夷昌阴狠,竟是故意惹她揍他,意图给她换来惩罚,想将她饿死业巷眼不见为净。 想起儿时看过太子丑陋难看的身体,捧着药瓶正要给太子捋起裤.管的姒思阙手下停滞了半瞬,但终是展眉僵笑着,耐下心来与他虚与委蛇道: “殿下,那个时候,臣使也没有在害怕啊。臣使就是...” “心疼殿下才大呼惨叫的。”姒思阙大言不惭道。 姬夷昌神色冷淡,烛火照射不到的昏沉眸底多了一丝兴味,淡淡地“哦?”了声,便也不打算对她遮掩了,大大方方自己捋起裤腿,露出了虽然依旧苍白,可浑然不见幼时那些可怖虫斑,还隐约可见一些结实肌理的膝腿。 膝盖的地方确实被磕得肿起来一片。 可姒思阙着眼留意的并不是膝盖的这处伤,而是惊叹于他匀称紧绷的修长小腿。 “你...”她惊得有点说不出话,咽了咽沫,“你不是...” “怎么?有点失望吗?”姬夷昌嗤道,“感觉有点诡异是不是?” 姒思阙桃花眸瞪得大大的,眼尾微微上勾,刚想下意识点头,又觉得不对。 不过太子的确说中她心里面那句话了。 这太子...如真像外头所说的,是病重将死之身的话,怎么可能...长出这么结实的肌肉?? 第33章 赵贤的下场 姒思阙一言不发地替姬夷昌上好了药, 而姬夷昌也像是完全不介意她窥探到的这个秘密,一点解释或者掩饰的话都没有。 姒思阙自然也只能沉默地闭上嘴,不能问也不能有多余的好奇心。 不过事后她回去, 回想起刚才的点点滴滴, 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是胆子太大,也太冲动了些。 这疯太子显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这里头肯定蕴含着她所不知的大阴谋、大秘密。 她回想起刚才太子看她的眼神,阴恻恻,带着玩味的感觉。 他是不是...在看她笑话,如同一只吃撑了老鼠的猫,把她挠在爪子边玩弄着而暂且不吞下, 只是因为吃腻了,将她把玩几天,好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解闷的? 姒思阙寒了寒,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并且迅速想起太子殿下十二岁那年, 曾经把一个向齐王进言要求废太子, 另立一位大臣之女所生的公子为储的咸尹官杀了, 并且将他的尸身摆在姑苏台外的端阳门放火把烤出油脂。 当时这件事在姑苏、漳华两台传得最为轰动, 那几天入姑苏台来上朝的官员无一不忍受着人体烤肉在端阳门传出的焦香味,更是每天入夜都得担惊受怕会有太子的人往府上送来一份焦脆酥香的叉烧肉。 谁知道端阳门处日渐残缺的那具尸身, 缺失的部位是不是自家府上收到的叉烧啊。 于是那时期, 许多制反太子一方的势力都渐渐销声匿迹了。 齐王那时贪恋晋国国君给出的好处, 也不愿对另立储君一事作出更改,此事便不了了之。 思阙当时从一个低等的小女官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吓得一连好几天都对前些时日开口顶撞太子的事心有余悸。 只是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对她动手,便认定太子虽然残忍嗜血, 却不屑将手段摆在她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质子身上,怕是嫌弃动她会脏了自己的手,有狮与狗计较的失格感吧。 但这次她似乎窥探到的是个不小的秘密,会不会... 想到这里,姒思阙用力揪了把心脏的位置,心想把弟弟找出来,送出宫之事,迫在眉睫,不能牵连了大楚唯一的国君继承人。那是他们大楚最后的希望了! 姒思阙跽坐在矮案旁的灯盏前愁眉,额间大滴大滴冒着汗,然后突然想起来刚才被太子禁锢在怀里时,顺势从他身上拽下来一个什么物什。 她往怀里摸索一番,摸出了一块鱼型蟒纹的玉玦。 这个玉玦...她似乎在哪里看过,绞尽脑汁想了一夜,终于在屋外天光大白之时想起来了! 这不是当年庞仲被晋国追杀躲来楚国,某次被她躲屋顶用石头击中,从怀袖里掉出来的玉玦吗? 亏得她这记性不差,不然就想不出这么关键且紧要的联结点了。 这么一想,思阙突然意识过来事态的严峻性。 庞仲这贴身的玉玦出现在太子身上,都知道太子殿下娘族可是晋国的王族,而庞仲又是从晋国出来的... 这么一推演,如若太子不是把庞仲挟持了,此刻庞仲在太子手上受太子胁迫下办着事,那就是,庞仲一直就是为晋国所用,是细作,也为太子所用! 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似乎都对她以及思朗的处境很不妙! “呸!庞仲小人,胆敢骗我弟弟!”思阙气不过,案几上所剩不多的油烛连同矮案都被推翻,瞬间熄灭掉冒出了白烟。 姒思阙一夜没眠,此际的桃花眸赤红赤红的,分外姝艳。 她几乎立马就想冲出去把弟弟找回,揪着他的衣襟把玉玦摔给他看,让他脑子清醒清醒,别再上了庞仲的套。 可经过昨夜从太子那回来,思阙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太易冲动做事,当真百害而无一利啊! 于是,她试着按捺住自己焦急的性子,冷静下来分析应对,并且试图尽快从别处想出办法来解救自己和弟弟的处境。况且,弟弟身上还有赵贤的毒,也不知如何了... 第59页 另边厢,庞仲接连地收到了太子殿下遣人送到他跟前来的动物残肢。 先是兔子腿,然后是猫狗的腿,紧接着,就是猿猴的腿,充斥了满满一个竹庐,在暑热的天气加剧发臭。 庞仲以前在晋国时,是曾经饲养过一只金丝猿猴的,那猴子精灵可爱,颇为得庞仲的喜爱。 但后来晋国国君为了彻底控制他,把抚养他长大的养父养母还有弟妹的下肢截断,养在瓮中,连他养的那只猿猴也不例外,斩下四肢就荒弃野外,然后又给他下了噬魂蛊。 他没有怪任何人,一切起源皆因他年少气盛过于张扬,一不小心就触及到晋国国君的忌讳。 此时他看见周凛派人来,给他摔下了一堆鲜血淋漓的猿猴残肢,胃里一股难忍的感觉终于按捺不住,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原以为他暂且按着不动,太子会姑且留他一命,等他完成事情。但如今一看,如若他继续拖着,太子怕是没有耐心留他了。 庞仲用袖子擦拭掉唇边的呕吐物,指尖轻捻了捻袖间的半块和氏璧环,把转身离去的周凛唤了回来。 当夜,那个在姑苏台失踪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赵贤便被人发现藏在了齐王新近收的爱栾,雁玉屋中。 发现的时候,赵贤身上寸缕未着,下身呈紫红中毒状,整个人痉.挛不止,口吐白沫,眼神涣散躺倒在床上。 大医们得了齐王的意旨,忙前来给赵贤断诊。 雁玉就跪倒在床下,双眸哭红,带雨梨花抖抖索索。 大医给赵贤的病症断诊过后,一直将目光投向了跪伏在地的雁玉。 雁玉吓得委顿在了地上,长裾沾了灰,哭喊起来。 大医最终还是从雁玉身上找出了赵贤中毒的原因。 原来雁玉的胞宫,被人充当药引长期泡浸在一种叫“可孚”的药草中。这种药草对浸泡胞宫者本人并没有大的杀伤性。 但一旦有男人与其交.媾,次数多起来了,那男的慢慢便会沾染上剧毒,起先只会感觉食欲不振,偶有幻觉产生,难以被察觉出来,但久而久之,症状会越来越明显,最后便是如赵贤那样的下场: 下体肿胀溃烂发紫,整个人意识迷糊,濒临死亡边缘。 齐王得知了很是震怒,忙问大医道: “据爱卿所言,赵贤这种情况,理应与雁玉交.合多少回所致?” 大医们挠了挠头,也表示费解道: “按理说,这种单靠交.合沾染之毒,不上数百回,也不至于如此。只是...据赵大人的情况,应该是一天之内就导致如此的,一天之内上数百回,赵大人还曾被去掉一半的势,这......” 大医想说这赵贤也太饥渴入魔了,自己明明不如正常男子了,还是见惯后宫美色之人,这么多年来都无事发生,偏就大王对这个叫雁玉的女奴如痴如狂的节骨眼忍不住对王的女人下手,这... 齐王听后自然怒不可遏,立马就命人将赵贤行车裂之刑,并让其宫外的亲眷全都遭受了灭顶之刑。 赵贤的事情毕后,齐王立马又想起了自己最近有政事上的事情在忙,雁玉那边也忽略了一些,又加之还有别的美人,以致其实二人间交.合的次数远没有过百。 但被大医们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自己最近的确产生了一些异样。 以往自己的胃口,能一人大快朵颐,将一整头烤羊吃掉。 可是最近这些日子,也就每顿吃上半碗小米粥,就不愿多食了。 晚间时候还噩梦连连,梦见自个当齐公子时,兄弟相残的画面,甚是瘆人。 有时候明明是清醒着的,但还是会陷入了想象中,甚至觉得跟前刺入自己胸腔的利箭是真的。 齐王想起来戚姬给他引见雁玉时的情景,越想越气,当即便起身前去戚姬的夜华宫。 而戚姬已经在一个时辰之前,就被兄长吕侯的人通知了,赵贤在雁玉屋中的事情。 戚姬吓得慌乱起来,要是大王顺势查出来,得知雁玉的胞宫是作为毒药养的,不就猜出她是下毒想谋害他的那个了吗? 届时她和她兄长都会逃不掉的! 可惜了吕侯的兵已经在不远之处了,这事情从一开始齐王命吕侯担任太子太傅起,他们便没有想过篡位一事,也没有生出那样的胆子。 但太子本来貌似好了不少的身子,得到吕侯每日安排的膳食后,“突然”间,就变得每况愈下了。 明明吕侯就一点事情都没来得及做啊。 戚姬和吕侯被逼着不得不谋划篡位,原本也没有打算弑君,他们也自知没有能耐杀齐王。只是想用一种很难察觉,并且短期难以发生威力的毒,令齐王虚弱一点,方便到时吕侯的兵马入城,可以暂且劫持住齐王。 原本戚姬打算逼齐王以体弱不支退位,加之太子身子情况也难担大任,委托太傅任位就算,依旧把他供养在寿颐宫,还能彰显兄长的仁德,以其服众。 但如此一来,这毒还没发挥出药效,就已经被戳了出来,还令齐王看见这毒药生效最坏的一面。 戚姬费解,按她的估计,大王就是每日不眠不休光宠幸雁玉,怎么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像赵贤那样吧,而且大王除她以外,像雁玉那种没有手段的小白花,绝对不超过三个月的宠幸就会厌倦了,怎么也不可能到赵贤那种地步啊。 第60页 戚姬有些欲哭无泪。 而就在她六神无主,急得热锅上蚂蚁之际,一支诡异又神秘的箭裹着一张碎羊皮射了进来,直直扎入她跟前的木廊柱上。 第34章 晚上过来华容宫找孤…… 齐王率领几百甲士, 气势汹汹地将夜华宫还有太傅府包围的时候,戚姬按捺着内心的惊惶,强作镇静地在屋中喝着桂花酿, 双颊坨红, 姿态诱人。 姬厚光手执一柄青铜邀月刀,身后领着一队黑甲卫队, 从夜华宫灼目的玉台阶上步步铿锵地步上去。 等姬厚光“嗡”一声推开了奢华沉重的殿门,美人香肩半露,醉意阑珊伏在案几把弄玉壶的娇态毕露无遗。 姬厚光愣一瞬,慌忙将身后的甲士遣退后几步,并勒令他们背转过身去。 “瑜儿, 本王今日携邀月刀前来,你可知道是何事?”姬厚光沉下了脸色,一步一步靠近道。 戚姬此时背对着齐王,她内心虽然惊颤,但想起方才裹着利箭的碎羊皮上的内容, 她又让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她捏了捏手心沾满醇芳酒香的帕子, 媚笑着旋身举托起酒壶, 菟丝花一般依缠在了齐王身上。 “大王, 您可真坏,前些时日妾刚说捆索的游戏玩腻了, 您转头就想到个这么刺激的!”戚姬眸内酝酿出惹人心神晃荡的魅色, 把纤柔的身子如蛇身一般揩蹭在齐王的宝刀上, 并发出让人面红耳赤的叫声。 姬厚光按住了心头的痒意,皱眉一把将戚姬甩开,戚姬被摔得磕撞到案几角,疼得一下子抱腰缩起, 龇牙飙泪起来。 她脸上带泪,转过脸来,上头还带着醉意未醒的红晕,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大王!您为何...” 齐王嗤了一声:“真当本王傻子?!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何事??雁玉胞宫里的毒,是你培育出来的吧?意图想毒死本王是吧?你个恶毒妇人!!” 戚姬袖下默默将指甲掐进了手心的嫩肉里,把心一横,把所有事都推开,装作毫不知情,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哼!真不知,还是假糊涂?”齐王继续骂道,并且已经将邀月刀出了鞘,将锋利的刀锋架在了戚姬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戚姬仍旧哭诉着自己毫不知情,在刀刃下哭着哭着,突然间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擦了擦泪水对齐王道: “大王!妾知道了!难不成,阿兄日前给妾进献的,据说能让大王快活的怡情丹露,便是在培养胞宫的毒?那...那妾难道也中毒了吗?” 说完,戚姬一副伤心疾首的表情,哆嗦着话语,像是有种很难相信的感觉。 “不!不对!阿兄他不可能会害我!!大王明鉴啊!一定是有小人要害我阿兄!大王一定要查清楚啊!”戚姬跪伏下来,忍住被案角撞得生疼的下腹,跪行至姬厚光身下,戚戚萋萋地哭道。 姬厚光皱眉盯了盯脚边哭得浑身打颤的美人,一想到爱姬也有受人利用的可能时,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弯腰抚了抚美人带泪红晕的小脸,朝身后下了指挥,命宫人进来,把戚姬架去后殿检查。 片刻之后,后殿的宫人前来反馈,戚姬的胞宫里果然找到了和雁玉一模一样的毒。 齐王思忖半瞬,便令人好好安抚好戚姬,自己带同甲士们,到宫台外太傅府去了。 躺在后殿床上的戚姬,宫人已经帮她盖上了一张锦绸遮盖身子,平安跨过此槛,她整个人都虚脱了下来。只是一想到即将便为她而牺牲掉的兄长,她到底不甘心。 她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拴住的人,就这么白白丧失掉,让她如何甘心! 不过这回是她命大,如若不是那支神秘的箭,给她带来了药粉和指明方向,现下成刀下亡魂的,就该是她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暗中给她指路之人,到底是什么人? 吕侯如今身份特殊,在朝牵制着朝局平衡,齐王是不会明面上动他的,但会命人将他打至残废,打至不能人道,再将他在朝的权力逐渐架空。等齐王找到另外一个取代吕侯的人,制衡朝堂,绝了太子的念想时,才会暗地里用最凄烈的方法弄死吕侯。 姒思阙一连好些日子守在业巷的高墙头上,拿起一个自个临时用陶土烧制的颇为粗糙的埙,之前那个已经被她决定回齐受制于齐王的时候,被她摔碎在路上了。 她决定从这处可见通由姑苏台和漳华台女官的地方守着,不时用埙声吸引一些曾经仰慕过她的女官注意。 现下在漳华台和姑苏台的女官虽然都知道那个曾经的“墙头佳公子”原来是位公主,失落的程度可想而知。 但当思阙再度换上利索的装扮,把墨发简单地高高束起,古树撒下斑驳碎银,全笼在劲装少女身上。她的身周吸引了纷纷扬扬的鸟雀驻扎,扑着翅膀在她周围争鸣,完美相和着她埙中吹奏出的优美动人韵律。 路过的女官还是不可遏制地被她吸引住,纷纷停住了脚步。 “啊,好些时日没见到公子阙出来吹埙了呢。”一个绑灰绸的小女官踮起脚,满眼流露出殷切的光。 “唉,现在可不能叫公子了,得叫公主,晚些还要叫太子妃,要叫夫人了...”另外一个手捧木托的女官满脸颓落道。 “可是,即便公子阙成了女人,我依旧觉得她好看呀,况且...就算她是男子、是楚国的质子那又如何?便是楚国如今暂沦为俘,人家血统在那,反正咱还是没有希望的,倒不如宁愿她是个女子呢...”灰绸小女官道。 第61页 “嗯...这么说,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于是乎,昔日那些被她埙声俘虏的女官,重新又往姒思阙这儿汇聚而来。 思阙看着墙头下这些与她同为女子,却对她满眼倾慕的小姑娘,心中哭笑不得,却还是趁机一个一个问了过去。 一连问了好几天,都没有发现类似思朗的消息,思阙有些慌了。 第三天的时候,思阙站墙头吹埙,太子姬夷昌乘车身稍微狭窄,敞露的单牡鹿辇来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 “走,坐到孤的边上来。” 思阙朝他狐疑地看了几眼,戒备地后缩着。 “怎么,不找人了?”姬夷昌状似漫不经心地,“那算了...” 姒思阙把心一横,立即从墙头纵身跳下,刚好跳进逼仄的车辇中,却因收不住冲力,头直直地往太子怀中扑去。 姬夷昌坦然地伸臂环住了她,面容冷漠,道:“孤既然决定了娶你,自不会食言,你无需如此。” 他这话说得,仿佛她跳下来站不稳,不小心摔他身上是预谋好的,用以诱惑他的手段似的。 姒思阙涨红了脸,握埙从他膝上起来时,眼神既憋屈又不敢声扬,两腮因为生着闷气而嫣红的模样霎是可爱。 姬夷昌看在眼里,内心仿佛被狠狠地揉捏了一番,又酥又胀的。 他忍住这种感觉,撇过目光去不看她,撑着她握埙的手将她扶稳,坐到了自己身旁。 二人坐在车辇上,把各自的头扭向两边,都两双无言了一会。 等车子轱辘轱辘驶出业巷,姬夷昌终于按捺不住,清咳了一声找话道:“你以前那个绘窃曲纹的陶埙呢?” 思阙愣了愣,想起来那个满载她归故希望,却又被她远远摔碎在距楚一城交界的沙土地上的土埙,闷声道: “扔了。” “为什么扔了?”姬夷昌一听,眉头紧皱起来,转脸过来,相当不悦道:“孤记得那个陶埙是自你来齐之初,就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了,为何要扔了?” 姒思阙想不到这个向来讨厌她的太子,竟然会记得那个同她一块从楚地来齐的埙,她以为这满载着故国回忆的陶埙扔碎了,只有阿云在意呢。 “扔便扔了,嫌它碍事呗。”姒思阙如今满心满眼只想着赶紧找出弟弟,劝他出宫,不是很耐烦应答太子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姬夷昌却仿佛揪着这个问题不肯放,还干脆就夺去了她手上握的那个粗糙难看的土埙,逼问她道: “你把它扔哪了?” 思阙冷冷地瞟他一眼,一副“扔哪关你屁事”的模样。 偷了他的玉玦倒没见他上心。 “说啊!”太子继续逼问道。 思阙很无奈,终是把埙扔的位置告诉他了,末了还在想,要是太子回头问她,都快回到楚地了,缘何还要回来,一个不慎被他得知齐王威胁她回来的,那该咋办。 可太子听了,显然没有进一步追问的现象,思阙松了口气。 鹿辇一路带着姒思阙来到华容宫附近一个破落的院里,姒思阙不明太子为啥带她来这里。 下了辇,姬夷昌没有让随从跟上,独自走在前头给思阙带路。 思阙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院里一间木头都覆掉,上头覆盖着厚厚青植的小室前。掉漆泛黑的木门上,架了几大把锁,从布满蛛丝的木棂窗看进去,却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倒在了漆黑的阴影处。 定睛一看,便是着女奴装的姒思朗! “朗...岚儿!!”姒思阙抓紧窗边木棱,紧张地大喊起来。 然里头的人却一动不能动。 姬夷昌看见她这个样子,眉头不可遏止地皱得死紧,极其不悦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在命人去抓姒思朗时的样子,那家伙不是个简单角色,要是晚了一步,庞仲已经被他偷偷运送出宫了。 “放心吧,他没死,就是曾中了金霜花的毒,毒性发作了又纾.解不了,便暂时昏死过去罢了。”姬夷昌冷冷地道。 “这金霜花是什么毒?可会要人命?”姒思阙紧张地走回姬夷昌身边来,愁眉道。 “跟上回你的女奴所中之毒差不多,不过要比上回的毒要棘手一些,会极大度地唤醒人的欲望,会更加难受一些,孤这里也没有配解的药。”姬夷昌袖手旁观道。 “那...”姒思阙漂亮的桃花眸黯然下来。 “不过你要是想孤放了他,答应孤一个要求,孤立马解锁。” 姬夷昌凤眸幽邃地盯着她看,俊逸的面容依旧冰冷。 “臣使答应殿下所有的要求,殿下能帮我把表妹身上的毒解了,并且护送他回国吗?”姒思阙沮丧地抬起头来问。 “不可能。”姬夷昌干脆利索道。 姒思阙苦笑一声,没有往心里去。 “不过,孤倒是可以给他往屋里扔个男人,让他纾解一番,怎么样?”太子又嗤声道。 姒思阙一惊,慌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我这个表妹在楚国可是有心上人的,不能这么做!!” 若是给扔进个男的,岂不是识穿思朗男子的身份嘛?虽然太子也不一定把他往楚国公子的方向想。 “好吧,那你准备一下,晚上过来华容宫,给孤准备糕点,明日孤再放他。”姬夷昌抛下这句话后,便往院门口走。 第62页 姒思阙原地愣了一下,原来就只这么个要求啊... 在她愣神间,再度被太子低冷且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唤回神: “且等着吧,孤会让人把解药研制出来的。” 思阙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木讷地“哦”了一声。 第35章 夜找太子 姬夷昌回到鹿辇上, 重新坐着辇车往华容宫的方向走,这时周凛飞快地从旁道追上,开始给太子回禀齐王将吕侯作出处置的情况。 姬夷昌顺便让周凛安排晚上姒思阙来他寝宫的事宜。 周凛忧虑地问道:“殿下, 那人要把庞仲运走, 您就打算这么放了吗?” “此人与姒思阙关系不浅,庞仲是把带毒的利刃, 孤得让姒思阙替孤去阻止那人和庞仲的关系。”姬夷昌高高地坐在辇车上,昂着首,面上无甚表情道。 “那殿下大可不用留下,杀了不是更省事吗?” 周凛看了眼这个清冷的主子,太子向来杀伐果决, 这时候却压根不懂他心中所想。 “蠢!!”太子骂道:“你是不是认为那人真的只是姒思阙一个落魄了的旁支表妹?如果真是,姒思阙那家伙怎么会如此紧张?此人肯定与楚宗室大有关联!” “楚国隐忍这些年,别人不当回事,但孤认为,其内藏实力不容小觑。而我们却能从这人手里出发, 暂时做出一些干扰。” 周凛还是觉得不太明白, 但他作为太子内侍官, 认为自己只要侍奉好殿下的起居便好, 其余过于高深的问题,还是交由赵先生吧。 周凛陪笑着就当回应殿下了。 太子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再次对周凛命令道:“对了, 周凛, 你立即派人前去封城北城门不远处的沙丘,找回一个...绘窃曲纹的陶埙。” “窃曲纹的陶埙...”周凛若有所思,“是不是,就像楚质子以前站墙头吹的那个?” 姬夷昌高高地坐着车辇不语。 周凛默默会意地笑了笑, 也不再作追问。 姒思阙站在昏黑的木棂窗边,大声喊着弟弟的名字,试图把他唤醒。 过了好一会,姒思朗终于悠悠地醒转。 思阙又激动又紧张得攥紧窗口的木棱:“朗儿!朗儿!你觉得怎么样?到阿姐这边来,让姐姐看看你!” 姒思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火辣辣地难受,眯着眼,看见窗户逆光处出现了阿姐的面容,顿时又想起自己昏死过去之前产生的幻觉,吓得立马便用身上的枯草把腰下的衣物遮盖起来。 他感到无比羞愧,已经无颜去见阿姐了。 入夜,姒思阙穿戴整齐,提起了满满一篓子食材,托起一盏陶灯,正备出发往华容宫去。 临分别时,阿云无比担忧地道:“公主,据闻经由华容宫后方那几阙宫室夜里闹鬼,而且那段路无人修葺过,泥泞难走,要不奴陪你一块去?” 思阙笑着摇摇头,婉拒道:“不用,所有鬼怪其实都怕生人的阳气!路难走,一人走总好过两人。” “那公主...奴怕待会儿您太劳累了,要不奴悄悄做几样小点放进食篓里,一会您就当成自己做好的献上?”阿云又道。 思阙摸摸阿云的脸,安慰她道:“阿云,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我即将就与太子成婚了,太子那么讨厌我,竟然答应同我成婚,那就证明我一定有利用的价值,既然如此,那他就一定不会伤我。” “可是...”阿云满脸忧虑,还欲再说,这时,屋外突然雷声大作,不一会,风裹挟着豆大的玉珠掀动远处的瓦顶,晾晒在院里的豆子被雨冲刷开,思阙的裙裾被吹拂得鼓胀起来。 阿云忙用手遮挡在思阙额前,压下她的裙裾,拉她回屋。 “公主,如此恶劣的天,您还是别去了!” “不!那怎么行?我不去的话,殿下是不会放了岚儿的。”姒思阙坚决道,往屋里找到了蓑衣斗笠,打算冒雨前行。 阿云的脸黯淡了下来,“公主...那个女奴,当真值当公主冒着危险救下?” 思阙刚要毅然往狂风大雨的雨幕跨出的步子缩了回来,好笑道:“阿云,要是换作是你,我也会去救的。” “真的吗?”阿云单纯的小脸亮了起来,半晌,又甩着泪抽泣道:“但...但是...如果换作奴被囚困,奴希望公主别冒险蛰伏,奴...奴不希望公主有事...” 阿云伸手攥紧思阙的手,眸里盈盈水光,双唇抿紧,一看就是在无言地央求着她不要前去。 之前阿云曾因为误会她与思朗逃走不要她的事情,误会过一次。这回见她全心全意担心着她安危,如若将她的关心置之不顾的话,又恐她伤心。 思阙左右为难,刚要想着怎么才能让阿云这傻子安心下来,那会子功夫,在滂沱如注的雨幕里,突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顶华贵的轿辇。 思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这种时候,谁还会坐轿子出来乱晃?况且这漳华台,不就太子一个主子嘛... 可等一顶宝塔顶型、四周围软帷布已然湿透的轿辇出现在她的院前,那几名抬轿子的寺人全被雨打得湿透,身上衣物胸背紧贴,眼睛都几乎让雨水弄得睁不开来。 轿辇后方也跟着一队服饰整齐、也全被打湿的宫人,周凛从后方举着一把八宝织金华盖,他身上倒是半点没湿,等他迤迤然来到思阙跟前,撑着华盖过来接她时,思阙和阿云都被这雨幕中突如其来出现的大阵容吓得呆立在当场。 第63页 “殿下方才见天色不大好,特意嘱奴前来接公主。”周凛笑眯眯道。 思阙拉着阿云指了指院前那抬特意用软帷遮蔽,华盖为顶的轿辇,半晌笑道:“阿云,现在不用担心了?” 阿云呆愣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雨势也是瓢泼,思阙坐在轿辇里,发现轿内所备物品一应俱全,盛在镂空暖篓中还热乎的小点、茶水,擦脸拧好的帕子端端正正摆放在方案的木托子上,然后底下的箱笼还有备好更换的衣物,是原备着要是她弄湿了衣服时可以替换用的。 这么细致周到,就连脚下铺好的柔软毯子都想到了,此时思阙脱掉了湿漉的鞋袜,小脚丫舒适地被裹在松软干燥的毯子中,左边是刚脱的湿透的鞋子,右边是一早备好在轿辇中的干燥的鞋,思阙心想:这肯定是心细的周凛安排的。 然此刻大雨瓢泼的外头,众人抵着激烈的雨势簇拥着轿辇往前,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就连打着华盖伞的周凛也无可避免地被雨水弄湿了透。 亏得太子殿下心细如尘,不然这一路,有够楚质子好受的。周凛抵着雨势默默想。 姒思阙的轿辇抵达华容宫太子的寝殿时,雨势已经停歇,太子也已经熄灯躺下了。 “周大人,那...我今天先回了?”思阙站在太子寝殿外的廊庑下叹息一声,拢了拢手中盖着方巾的竹篓,“殿下睡了,那也吃不了我做的糕点了...” 思阙的话刚落,太子寝殿内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那响声在里头发出了回响,似乎闹出很大动静的样子,思阙和周凛齐齐转头看向那扇在羸弱火光下冗重暗红的殿门。 思阙见周凛杵着不动,外头的侍卫宫人也垂首立着,一副不想听里头声响的样子,思阙好奇地转过头来,提醒周凛道:“...周大人,殿下他...你不进去看看?” 周凛笑着应是,并且朝她揖身:“那公主...奴让人护送您回去吧...” 思阙木讷地点了点头,并且快步地步下了木廊。 太子这里有些不太对劲,所有人都怪异得很,大概是涉及到什么机密之事吧。 上回她就似乎得窥了太子一个不得了的秘密,这回无论如何不能沾边了,不然就只会死得更快,她还要留着命救王父王母呢。 可当她快步从湿漉的有浓浓草腥的侧院经过,发现自己似乎把阿云塞给自己的一包做好的红豆馅馅料丢了。 一定是刚才走得太匆忙掉了都不知道。 正当思阙纠结着要不要沿路往回去找时,一阵空明幽邃的号角声似午夜幽魂般在她耳际掠过。 思阙一愣,怔住了。 其实发出的声音不算很大,但思阙还是分辨得出来了。 那种带有八十一环铜锁的角号声,和寻常的号角声不同,是他们楚国的瑰宝,存放在楚宫唯一仅存于世的神龙铜角。 相传吹响这种号角命士卒作战能大大地增强士气,目前只有楚宫保存着这唯一用上古龙髓所造的一支神龙铜角。 这铜角怎么可能在齐宫,还在太子的寝宫出现? 她的母国是不是... 思阙睁得大大的隐在夜色中的美眸闪过无数异色,雨又淅淅沥沥交差下起,像她眸间复杂闪现的思绪。很快,她就忘记了要避嫌,忘记要明哲保身,毅然提裙往回跑。 她学聪明了些,知道心急也办不成事,躲在廊角的地方观察了好久。 太子殿外守了好些个侍卫和寺人,这该怎么偷进去呢? 突然,她低头看见了墙根处一个被捣了,正在纷纷跑出来搬家的黑蚂蚁窝。 小时候思阙被教导她乐韵的师父夸赞她天生感受灵性的情丝细腻,这感受灵性情丝细腻的人能够感受到大千世界中万物万灵的情。 这个情指的又是万物的灵魂。 小时候思阙不但能通过埙声和各种乐器操控动物的行为,偶带着思朗到花园玩耍时还曾闹着玩似的用气音吸引小蚂蚁们前进的轨迹。 姒思阙看着墙根下那窝咬了人皮肤会迅速肿起,痛痒难忍的黑蚂蚁,吸了吸气,决定一试。 值守在殿外木廊上的侍卫已经在此守了许久,得了殿下的旨意后一点也不敢放松。 就在这时,几个带头的侍卫突然闻见了拐廊处有些动静,便操起了腰间沉重的青铜剑,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廊角去。 “大人,怎么了?”有个小寺人奇怪地小声问。 侍卫长“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发出动静,他作作手势,示意身后的两人从另外一边廊下绕过去,从另外一头包抄。 第36章 婚期 思阙背靠着墙角, 感觉到有股压抑的气压袭来,她下意识地提高了惊觉,迅速从木廊下掬起一捧污泥, 把自个的脸、衣物全抹黑了, 然后又把绾好的头发抓下,披散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 这时太子的屋内再度响起很轻很短促的号角声, 虽然声音很轻很短,但思阙这次很确定,里头的便是八十一铜锁的神龙铜角! “蔡卫!陈卫!抓!” 侍卫长挨近了一声令下,另外两名不知何时鼠溜到思阙身后的侍卫齐齐往她的方向扑来。 思阙赶紧用长发拢住了自己的面容,唯恐被人看见。 眼见那几人快要将她抓获, 却在脚步定下的那会子功夫,那几人竟然大声哭嚎着倒在了地,在木廊道上不停翻滚,颇为痛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