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皇兄》 第1页 [古装迷情] 《嫁皇兄》作者:知欧【完结】 文案 小户之女贺眠眠,顾盼生辉,风姿绰约,进宫为妃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殿选竟落选。 众人惋惜之际,贺眠眠却因长相与太后过世的女儿相似,被封为长公主。 低位嫔妃哪有长公主快活,贺眠眠自然乐不思蜀,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 可谁知优哉游哉不过一年,到了择选驸马的时候,贺眠眠猛然发觉,皇上看她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劲儿呢? 正惊慌失措时,真长公主死而复生。 贺眠眠身份尴尬起来,皇上的意图又太明显,她婉拒太后的挽留,抓住一线生机要逃,却被萧越扯到怀中。 他抱紧她,耳鬓厮磨,声声蛊惑:“眠眠,不愿做长公主,便来做朕的皇后。” 吓傻了的贺眠眠:我、我现在做长公主成不成? * 每隔半年,萧越的梦里都会出现一位女子。 他与她抚琴下棋,写诗作画,神仙眷侣莫过如此。 醒来后他怅然若失,却遍寻不得。 后来,她出现在他的选妃宴上。 他正想激动的告诉母后他要封她为后,母后同样激动地指着贺眠眠道:阿越,快叫皇姐! 萧越:?好家伙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眠眠,萧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梦中人是心上人【正文完结】 立意:不被既定的命运束缚,走出自己的道路。 第1章 进宫第一天 昭元四年,夏至。 碧荷葳蕤间,一众妙龄少女身着青色襦裙,轻移莲步,行至湖边。 贺眠眠走在队尾,低眸望着平静湖面的亭亭倒影,步履翩跹。 不多时,前面的少女停下脚步,贺眠眠随之而停,小幅度地偏头打量四周。 她们站在湖边的长亭前,放眼望去,长亭里有一个能容数十人落座的长形石桌,想必选妃的地方就在此处。 她们自然是待选的妃子,入宫已半月有余,一直在合临宫学习宫廷礼仪,鲜少有外出的机会。 “呀!湖里有锦鲤呢!”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惊呼着,漾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贺眠眠循声望去,亦被吸引。 “在哪在哪!”有人大胆,竟忍不住迈步往亭中去。 站在前面的吴尚仪听到动静蹙眉,轻咳一声,少女们立时垂首,鸦雀无声。 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姑娘,说不定其中还能出个贵妃、皇后,是以吴尚仪也未说什么重话,随意训斥几句,见她们皆乖巧点头便作罢。 寂静几瞬,微风轻起,贺眠眠眯着眸子感受久违的凉意。 旋即便听到吴尚仪扬声道:“今日选妃,对你们有多重要自然不必多说。皇上与太后皆会出席,这几日本官教的,你们须得好好记着,万不可出一丝差错!” 缓了缓,她又继续:“行了,你们随意入座吧,不必拘礼。” 少女们齐齐应是,轻移莲步走入亭中。 贺眠眠站在最后,极快地扫了一眼。虽说是随意落座,但她们却依然按着家中官职排着次序,不敢逾矩。 看来她的位置又是最末,这样刚好,离太后和皇上远远的,出了错也看不出来。 正准备循着队伍走入长亭,手臂却被人轻轻扯住,贺眠眠抬眸,望见吴尚仪略显担忧的脸,她殷殷叮嘱:“眠眠,你坐在最后,知道吗?” 生怕她做错一步,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这亭子里的少女,身后都有靠山,大到皇亲国戚,小到一县之令,唯独贺眠眠是平民之女,凭借着过人美貌留到最后。 于公于私,她都想多提点她几句。 贺眠眠乖巧应是,笑眯眯道:“吴尚仪,我明白的!” 少女嗓音软糯,蕴着江南烟雨的潮湿气息。吴尚仪颔首,入宫数十年,早已不起波澜的心也泛起几许涟漪。 众人皆已落座,唯有贺眠眠站着,格外突兀,数十双眼睛似有若无地望着她。 吴尚仪没再说什么,拍拍她的肩让她入座。 贺眠眠施施然坐下,见一侧的少女林晓一直盯着她,于是她便露出一个笑。 林晓被她的笑晃了眼,不由得惊叹道:“原来离得越近越好看!” 她说话没头没尾的,贺眠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一块小巧精致的点心。 她在宫中待了半月有余,吃食都格外精致,没想到最后一日和皇上、太后一起用膳,还能更精致。 皇宫可真好。 这个念头起了一瞬便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来:得多吃点,出宫之后就吃不上了。 不过如果能带回去一点就更好了,这样爹爹和哥哥也能吃到宫里的点心了,贺眠眠心中遗憾不已。 林晓忽然悄声道:“眠眠,等你封了妃,可千万别忘了我。” 见她语气笃定,贺眠眠疑惑地偏头:“你怎么知道我会封妃?” “因为你最好看呀,”怕得罪人,少女声音更低了,只是语气中掩盖不住地艳羡,“顾盼生辉,风姿绰约……” 她识字不多,绞尽脑汁说出几个溢美之词后又灵光一闪:“就像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贺眠眠只当她在说客气话,长亭中的女子何人不美? 第2页 她正想同样陈恳地夸赞林晓几句,太监尖利的声音盖过她还未出口的话,也盖过亭中的悄声细语。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亭中很快噤声。 贺眠眠遗憾地放下手中没吃几口的点心,跟随旁人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至于皇上和太后说了什么,贺眠眠一概不知,她离得远,听得不太清楚,别人坐下她也坐下,总不会出错。 不多时,离皇上与太后最近的女子起身离席,盈盈一拜,声若莺啼,听着像是在介绍自己的身份,接着便是太监扬声报上该女子的年龄与其父的官职。 贺眠眠便看着少女们一个接一个压抑着雀跃上前,又一个接一个地失落而归。 不过有的连上前近距离欣赏太后皇上的机会都没有,只说了个名姓便坐下了,这样的女子,越往后越多。 贺眠眠匪夷所思,看了这么久,她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是笑着回来的。 皇上的眼光这么高吗? 怪不得宫中没有一个妃子。 或许是因为没人看得见她,亦或是湖中的游鱼太过肆意,再谨小慎微,贺眠眠也忍不住走神,目光频频落在湖中肆意游弋的斑斓锦鲤上。 可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刺的她无所遁形,浑身不自在。 就像砧板上的鱼,被人带着探究的目光肆意打量,思索着是做道糖醋鱼,还是煮碗鲜鱼汤。 贺眠眠忍不住追寻那道视线,可是每次都在她转首的时候凭空消失。 往复三次,她疑惑地打量了一番宴上的众人,她们脸上都挂着矜持得体的笑意,一致的将目光落在前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兴许是她想多了,贺眠眠放下心,谁会如此关注一个民间女子? 正神游着,左手边第二位站起了身,贺眠眠心中一紧,马上就要到她了。 她闭上眼睛平复心绪,很快又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倒是没让她觉得不自在,似乎还多了些温和。 贺眠眠微怔,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正要继续寻找,余光却瞥见身侧浑身僵直的林晓。 下一个便是林晓。 贺眠眠记得林晓的年纪似乎比她还小一些,心中多了些怜爱,她顾不得寻人了,偷偷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晓晓,别怕……” 不等她说完,林晓小幅度地摇头,嗫嚅着提醒:“眠眠,皇上似乎在看你……” 贺眠眠顿时浑身僵硬,难道方才她看锦鲤的次数太多了,吸引了皇上的目光? 说话间,林晓身侧的少女已经垂着头回来了,坐下的时候眼角泛着光,想来结果不如人意。 林晓紧接着站起身,声音颤颤的报上名姓,可她似乎太过紧张,声音极低,太后身边的公公很快喊了停。 林晓懊恼地坐下,暗自垂泪。 贺眠眠顾不得安慰她,定了定神,尽量平和地站起来,垂眸福身道:“民女贺眠眠参见皇上、太后娘娘。” 太监紧接着扬声道:“贺眠眠,年十六,姑苏人氏,其父无职!” 几声低低的轻嗤由远及近地传来,贺眠眠微微抿了下唇。 “上前几步。”一个淡漠的声音压过不怀好意的笑声。 席间少女俱是一怔,方才上前的人皆是太后所点,皇上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这次怎么……必定是怕宴席结束后被太后娘娘念叨,所以才开口的。 少女们交流着彼此眼中的隐秘情绪,凝视着贺眠眠离席上前。 被众人看着,贺眠眠表面镇定,仪态步步生莲,心中却早已丢盔弃甲。 四面八方的艳羡与嫉恨都化作利剑射向她,比方才不知名的目光恐怖万分不止。 熬到距离皇上五步远的地方,贺眠眠不敢再上前,踌躇着停下脚步,那些目光便又变得温柔起来。 贺眠眠却觉得更不自在了,头垂地更低。 “再往前些,让哀家仔细看看,皇上看中了谁!”太后欣喜的声音响起。 是因为看不见脸吗?贺眠眠心中懊悔,却不得不往前走了一小步,稍稍抬起脸,垂眸等待太后娘娘的打量。 心中却想着皇上可千万别是因为她在席间频频回头才叫她过来的,若是治她的罪,她如何担待得起? 不过皇上谁都不点,偏偏在最后点了离他最远的一个,可能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想必是为了交差。 贺眠眠又莫名镇定下来,拼命说服自己不要怕,可是摇摇欲坠的身躯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再没人说话,她就要倒下去了…… 余光瞥见前方,修长的手指扶着座椅,似乎要起身,贺眠眠心中一咯噔,下一瞬一双虽保养得当却也带着些许风霜的手同样抚上座椅,站起身扬声道:“走上前来!” 席间静默片刻,一片哗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贺眠眠僵直着上前,心中思索着方才有没有哪位贵女有这样的待遇,下一瞬便被扑过来的太后搂住,温暖恬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忘了思考,茫然抬眸,不期然对上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睛。 下一刻,那双眼睛的主人从容站了起来,声音淡淡道:“母后,出了何事?” 说话的时候,皇上仍旧望着她,目光依然让她捉摸不透,贺眠眠不自在地动了动。 第3页 虽然同样不明所以,皇上显然比她淡定许多,贺眠眠心中微定,赶紧垂眸。 肩上却浮出一片湿意,随着她的动作晕染,很快湿了半个肩头。 她怔了下,随即便慌了神,太后娘娘哭了? “阿越!这是你的皇姐!”太后颤颤巍巍地开口,“你的皇姐回来了,快叫皇姐!” 第2章 进宫第二天 贺眠眠茫然地消化着太后说的话。 皇姐?皇上的姐姐?太后的女儿? 她悚然一惊。 听说太后从前是有一个女儿的,不过幼时便因后妃争斗去世了,死状极为……凄惨,连个全尸都没有。 此事也算是宫廷秘辛,无人敢正大光明地提起,贺眠眠还是前段时日碰巧听几个侍女闲聊说的。 当时她没在意,感慨一番便算了,现在她居然变成了太后口中的女儿? 太后的喘息声有些急促,手却越勒越紧,贺眠眠有些思考不了了,不过她还记得吴尚仪说的切莫殿前失仪的话,硬生生忍着,小脸憋得通红也没敢动。 “宴席便散了吧,”皇上忽然开口,带着极重的压迫感,“扶太后回寿安宫歇着。” 他的话犹如定海神针,太监与侍女这才敢上前扶住几乎脱力的太后。 贺眠眠终于从束缚中解脱出来,掩着唇无声地咳了一下,垂眸的瞬间却瞧见皇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贺眠眠微愣,再回神时皇上已是一脸肃容,方才的笑恍若错觉。 “皇上,贺姑娘……”刚从别处赶来的吴尚仪平复了下呼吸,踌躇着问道。 贺眠眠察觉到一道轻飘飘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抿了下唇,便听他道:“带去寿安宫。” 寿安宫……太后娘娘的寝宫啊。 吴尚仪目光微转,心中有了些许计较,两人福身离去。 太后已经先行一步,皇上还在长亭,此时身边只有一向对她极好的吴尚仪在,贺眠眠便大胆起来,低声问道:“吴尚仪,我和太后娘娘的女儿长得很像吗?” 她才十六岁,皇上瞧着约莫二十岁,怎么算她也不会是皇上的姐姐,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和那位长公主相像而已。 “不知。”吴尚仪摇头,她进宫时,太后娘娘的女儿永乐公主已去世许久。 想了想,她殷殷叮嘱:“一会儿不管太后娘娘说什么,你都要同意,切莫忤逆太后娘娘。” 贺眠眠点了下头,内心忐忑不已。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选妃一样,不是她不想来便可以不来的。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这是入宫第一日吴尚仪说的话,贺眠眠记得牢牢的。 宫中绿荫如盖,树影斑驳,阻隔了曜曜日光,一路上都伴着柔柔水声,莲叶田田,仿若回到了江南。 贺眠眠失了初时的步履翩跹,经过一道月亮门,前面便没了湖,她忍不住回望。 吴尚仪问她怎么了,贺眠眠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只是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只能怅然回首,望一望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的江南。 不多时便到了寿安宫,吴尚仪还有要事,只能让她独自进去。 贺眠眠目送她走远,还未转身便有侍女来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上下打量她一番,忍不住露出一抹惊艳,道:“贺姑娘?” 她微微颔首。 侍女引她向前,边走边柔声解释道:“太后娘娘有些头晕,太医正在诊治。” 贺眠眠又点头,对她带着善意的打量回以一笑,还没说两句话,刚进殿便换了个年纪稍长的嬷嬷,和蔼地让她落座。 等她坐下,那嬷嬷忽然拍拍她的肩让她起身,低声提醒:“皇上来了!” 贺眠眠连忙站起身行礼。 “嬷嬷去照顾母后吧,这里有朕便好。”萧越气定神闲道。 嬷嬷自然惦念着太后的身体,行了礼便退下了。 殿中只余了她与皇上两人,贺眠眠没敢抬头,也没敢坐下,拘束地站在原地。 皇上负手而立,身量颀长,影子可以完完全全地罩住她,别说独处了,就算隔得很远,轻轻瞥她一眼也会有压迫感。 这可是皇上呀,她长到十六岁,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令,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直接从一县之令跳到一国之君了,贺眠眠甚是敬畏惶恐。 “方才宁愿憋的满脸通红也不愿推开太后?”面前的人忽然开口,语气让她捉摸不透。 贺眠眠一愣,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事,不自在地嗯了一声,殿前是不能失仪的。 “十六岁?” 贺眠眠点头,心中挣扎一番,还是忍不住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民女肯定不是您的皇姐。” 言下之意便是我不是故意占您的便宜的,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计较。 他似乎听出来了,宴席上不辨喜怒的脸上浮现几点笑意,又轻咳一声掩饰道:“朕知道。” 静默一会儿,像是瞧出她的局促不安,他沉着开口:“朕进去看看。” 说完他便举步向前,贺眠眠低头行礼,没想到直起身时却与他的肩相撞,不疼,衣袖却有轻微的摩擦,地上的影子依偎在一起,亲密如一人。 贺眠眠迷茫抬眸。 “倒是忘了问你,可要同去?” 他声音冷隽,似乎并未发觉他们离得极近,近到贺眠眠能闻到清淡的苏合香气,若有若无。 第4页 “我……民女在此等候便好。”贺眠眠懊恼地咬了下唇,太害怕了,差点又说错话。 少女软糯的嗓音响起,萧越微微颔首,举步进了寝宫,淡淡的药味充斥鼻间。 “太医,如何了?” 陈太医连忙行礼,笃定道:“皇上放心,没有大碍,太后娘娘已服了药,歇息片刻便好。” 陈太医是宫中的名医,既然他说没事,必然是没事的。 萧越闻言嗯了一声,看了眼闭目眼神的太后,挥挥手将人都赶了出去。 他立在榻前,低声唤道:“母后。” 太后并未睁开眼睛,犹在梦中,喃喃道:“阿越,方才我瞧见了你的姐姐,我的永乐……” 萧越皱眉,背后紧握的手松开又合上,默了默,索性主动提议:“母后若喜欢她,不如将她留在身边教养一段时日。” 太后倏然起身,激动道:“此话当真?” 萧越沉凝颔首。 “留在身边教养,总要有个名头,不然倒显得哀家小气,”太后抬眼笑道,“不如封她为长公主如何?” 这本是一件极轻易的事情,萧越却许久未答,太后看着不辨喜怒的儿子,忽的起了疑心。 他方才在宴上只点了贺眠眠上前,难道他对贺眠眠有些许好感? 可是她与永乐长得一模一样,就算他从未见过姐姐,也不该对贺眠眠生起一丝一毫的贪念! 太后握紧了手,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抿成一条直线,绷着脸又问道:“阿越,你意下如何?” 太后的话看似是温和商议,实则施了压,不容忤逆。 萧越顿了下,薄唇轻启,语气幽幽:“母后,朕只是不愿喊她皇姐,她年纪比朕小得多。” 不知怎的,太后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赌气的意思,这才恍然想起方才在宴上,她抱着贺眠眠让他喊皇姐。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松了口气,终于笑道:“哀家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那便让眠眠喊你皇兄吧。” 萧越垂眸,敛去眼中的晦暗情绪,恭敬道:“儿子这就去拟旨。” 外殿的贺眠眠对此事一无所知,一群人呼啦呼啦地出来,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外殿很快重归寂静。 不多时,一个嬷嬷行来,慈和道:“贺姑娘,太后娘娘召您进殿。” 贺眠眠轻轻颔首,跟随嬷嬷踏入寝殿,沁凉的风钻进毛孔,整个人都舒适起来。 行走时她忍不住抬眸往前看了看,居然瞥见一整块冰安放在寝殿中间,窗牖半敞,吹来丝丝凉意。 “眠眠,到哀家跟前来。”太后朝她招手,又拍了拍床榻。 贺眠眠乖巧上前,行了礼后才坐下,方才她偷偷瞧过,皇上不在,她放松了不少。 太后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她总想亲近,不由得坐得近了些。 太后心中浮现出无限欢喜,不住地打量贺眠眠。 她微微侧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双膝上,瞧着有些拘谨,气质却是淡然恬静的,腮畔有浅浅的红晕,平添几分娇憨。 太后有些恍然,像是瞧见了自己玉雪可爱的女儿永乐,伏在她膝上撒娇。 她将贺眠眠的到来当成上天垂怜,忍下心间激动,尽量平和道:“皇上已去御书房拟旨,哀家打算封你为长公主。” 顿了顿,她笑道:“皇上倒是比哀家还要心急,迫不及待认下你这个妹妹。” 贺眠眠懵了,喃喃道:“太后……” 她原以为最好的结果便是在宫中小住几日,然后就会回姑苏了……怎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就从待选妃子变成了长公主? “还要叫太后?”太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面含希冀。 贺眠眠咬了下唇,不自然地喊道:“……母后。”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会和万人之上的皇上做兄妹,喊皇上的母亲为母后。 贺眠眠的心情颇为复杂。 与太后说了会儿话,有嬷嬷笑眯眯地回禀,说皇上来了。 贺眠眠垂眸,眼睫颤颤,拢在衣袖中的双手将衣裳抓成皱巴巴的一团,褶皱难看至极。 万般心绪都化为惶恐。 一会儿她是叫皇上还是皇兄呢? ……皇上,真的是心甘情愿认下她这个妹妹的吗? 不等她想明白,萧越已经进了寝殿,目不斜视道:““母后,寝殿已安排妥当,是寿安宫的偏殿庆阳殿,朕觉得这个殿名不好,自作主张改为了静姝阁。” “静姝阁……”太后思索一番,抬头夸赞道:“静女其姝四个字,确实极衬眠眠,你倒是会取名。” 说罢太后握住贺眠眠的手,和蔼道:“眠眠,你本该住在独立的宫殿,但哀家想让你离得近些,便让皇上选了寿安宫的偏殿做你的寝殿,那里有些小,倒是委屈你了。” 贺眠眠又高兴又紧张,她没想到太后娘娘居然会跟她解释这么多,连声道:“不委屈不委屈。” “不过还是要看过才知道,”太后蹙眉,“让嬷嬷带你去看看,若是不满意,那便换一个。” 贺眠眠颔首,正准备行礼跟随嬷嬷离开,萧越忽然开口:“正好今日不忙,朕带她过去吧。” 贺眠眠微怔,皇上带她去? 第3章 进宫第三天 她不自觉地偏了下头,瞥见他凌厉的下颌,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贺眠眠连忙垂眸。 第5页 殿中安静几瞬,她鼓了鼓勇气想要拒绝,太后却点了头:“也好。” 这下贺眠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了,只好站起身,福身怯怯行礼道:“谢皇、皇上。” 她咬了咬唇,还是没敢叫皇兄,毕竟旨意还没下来,她拿不准皇上对她的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再回神,太后在说话:“……再带上几个侍女让眠眠挑一挑,可不能委屈了哀家的女儿。” “是,母后好好歇着。”萧越恭敬道。 贺眠眠乖乖跟着萧越出了门,前面的人目不斜视,步子迈的很大,她提着裙角急匆匆地跟上。 好在静姝阁离太后的寝殿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可是贺眠眠还是觉得有些累,恰好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望向还未换下来的匾额。 贺眠眠松了口气,索性扶着墙站着。 她微微喘着气,额上细汗淋漓,鼻尖上沁出的小汗珠极亮,连带着唇瓣的轮廓也染上湿润的银线,娇艳欲滴。 萧越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忍不住微微抿了下唇,许久才收回目光,低声道:“进去吧。” 说完他便走了进去。 这么快啊,贺眠眠将细汗抹去,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前面的身影。 没想到刚一进门便隐约听见潺潺流水声,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贺眠眠呼吸一顿。 她来不及细听,踏过三道月亮门,穿过一小段回廊,居然看到了一条河,水声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寝殿自然在对面,临水而建。 贺眠眠一阵晃神,若是将红墙绿瓦换成白墙黑瓦,便与她的家乡姑苏绣心镇有些相像。 她强压下心中激动,下了桥之后克制着自己的目光四处打量,并未察觉萧越的靠近。 “眠眠,喜欢吗?” 他说出“眠眠”两字的时候格外缱绻,像是含在唇舌间,缠绵许久才舍得说出口。 贺眠眠心尖一颤,只当是水声婉转给了她错觉,她紧张地抿了下唇,垂眸尽量镇定地说道:“多谢皇上。” “谢什么,日后你是朕的皇妹。” 不知是不是出了幻觉,贺眠眠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她愣了下,又听他淡然地说道:“这是为兄该做的。” 说话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贺眠眠又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苏合香气。 她不自在地往一旁侧了侧身子,转首望向寝殿,侧颜惊艳。 萧越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目光忍不住再次停留。 过了片刻,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萧越适时转首。 贺眠眠回头,瞧见一排穿着粉色襦裙的妙龄女子,俱都垂着头,乖巧行礼。 “挑个合眼缘的,做你的贴身侍女。”萧越敛了情绪,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解释,说完便很快离开,只余下几丝苏合香。 他的离去带起了微风,拂过发梢,热气还在耳边氤氲着,贺眠眠轻轻瞥他一眼,觉得耳朵有些痒。 不过方才水声确实有些大,皇上应当是怕她听不清。贺眠眠定了定神,慢慢颔首。 目光在几个侍女脸上扫过,还未开口,便有人来寻萧越,附耳说了几句话。 萧越眉峰紧蹙,淡淡瞥他一眼,声音极低道:“朕没空。” 见他眉间隐有不耐,贺眠眠连忙说道:“皇上去忙吧。” 皇上不在她还能放松些,不然身心一直紧绷着,她有点吃不消。 没想到他却没走,反而又靠近她一些,摆出兄长的架势道:“你年纪小,不会选侍女,朕帮你看着。” 苏合香席卷了她,贺眠眠只想让他快些走,所以伸手胡乱一指,道:“就她吧!” 可是她这样说,岂不是驳了皇上的面子?贺眠眠僵了下,没敢看萧越的神情,慢慢将手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描补:“皇上意下如何?” 没想到他扫了一眼,竟然痛快地点头道:“可以。” 贺眠眠小小地松了口气。 “余下的人也都留在静姝阁吧,”萧越淡淡道,“不过人还是太少,朕明日再拨几个过来。” 贺眠眠默默地数了下人数,八个……还不够多吗? 不过她自然不会再驳了皇上,很快便福身道了谢。 站起身时,她瞧见站在皇上身后的小太监无声地跺着脚,神色焦急,但是又不敢催促,只能急得在原地打转。 贺眠眠忍不住再次提醒:“国事重要,皇上去忙吧。” 萧越深深地望她一眼,终于松口道:“好。” 贺眠眠忐忑地避开他的目光,行了礼目送他离开。 天色悠悠转暗,原本就在静姝阁当差的小太监们麻利地掌了灯,檐下的灯笼随风轻晃,水中的倒影碎成一条璀璨银河。 没了压迫感,贺眠眠放松了些,忍不住上前几步想玩水,斜里却伸出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道:“姑娘小心。” 她偏头,认出是方才她随手指的侍女,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寒星,原先是太后娘娘宫里的端茶侍女,若姑娘不喜欢这个名字,请姑娘赐名。” 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贺眠眠松了口气,幸好没选中皇上身边的,她朝寒星一笑:“既然是太后娘娘取得,那便不改了。” 寒星被她的笑晃了下神,片刻后才点头应是:“姑娘进殿吧。” 第6页 说着她便要扶着贺眠眠进殿,但贺眠眠还有些不习惯旁人的服侍,不自在地松了手臂,轻声道:“我自己走就行了。” 她原本只是个平民之女,不过是靠着一张与长公主相似的脸才有了这般富贵荣华。 贺眠眠很清楚,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格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更何况她家中清寒,是没有侍女的,头一次被人服侍,难免不习惯。 贺眠眠垂眸往前走,寒星很快跟上,过了片刻,贺眠眠想了想,还是糯声解释道:“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别人的服侍……” 寒星一愣,连忙开口:“奴婢晓得。” 还没有人会向一个小小的侍女解释过这么多,寒星心中一叹,更加尽心。 贺眠眠轻轻颔首,顺手推开了门,四处打量。 殿中的布置格外温暖雅致,香炉中浮着幽幽淡香,墙上挂着的字画皆出自名家之手,连博古架上的不起眼小瓷瓶的釉色也格外别致。 贺眠眠对这些不熟悉,所以只能惊叹不已,直到瞧见八仙桌上铺着的熟悉的苏绣。 苏绣闻名于世,贺眠眠出身姑苏,善女红,自然也略懂一二,她不由自主地上前摸了摸,心中划过一丝怀念。 她居住十六年的绣心镇便有一家专供皇亲国戚的绣坊,绣出来的绣品好看极了,许多姑娘家都想去做绣娘,她也不例外,可惜资历不够,只能作罢。 寒星见她格外喜欢八仙桌,便吩咐侍女将膳食都摆在这里,贺眠眠吃了一些便有些精神不济。 今日忙了一整日,从未松懈过,她不由得困倦起来,但是仍然强撑着。 寒星察言观色,撤了膳食,搀扶着她来到寝殿。 贺眠眠双眼泛酸,来不及仔细打量便躺了进去,陷入温暖舒适的锦被中,睡意昏沉。 寒星帮她掖好被子,视线上移,是贺眠眠安静的睡颜,如远山芙蓉,靡颜腻理。 她情不自禁地想着,就算说贺眠眠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公主也没人会质疑。 看了一会儿,寒星吹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正想上榻,脚下不慎踢到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呼吸一顿,小心翼翼地收回脚,却见贺眠眠已经坐了起来,道:“怎么了?” 她声音软糯,含着浓浓的睡意,寒星连忙说道:“打扰姑娘了,奴婢不小心踢到东西,您快睡吧。” 贺眠眠唔了一声:“没有伤到吧?” 寒星心间一暖,连声说没事,她便很快躺下了。 寒星也小心翼翼地躺下,可夜半雨声缠绵,扰人清梦。 贺眠眠睡得极浅,稍微有点动静便会醒,中途醒了好几次,一夜都没睡好。 萧越亦然,在现实与梦境中沉浮,不得安生。 少女柔若无骨的双手攀住他的背,随着时轻时重的颠簸婉转吟哦,任他亲吻。 萧越浑身燥热,掩不住极重地呼吸,勉强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扯出一丝透亮的银线,颤颤巍巍从唇角滑落。 她眼眸微阖,腮边两团酡红,他吞去她唇齿间无意识地呢喃,指腹在她细弱颈间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香汗淋漓。 “眠眠……眠眠……” 一声又一声,缠绵悱恻。 萧越猛然从梦中回神,望着熟悉的明黄锦帐,久久未能平复。 从七岁起,每隔半年,他便一直梦到同一个人,看着她从一个小团子长成妙龄少女。 一直未同意选妃的提议,便是因为他对梦中的女子有所希冀,没想到现在梦中的女子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不仅容貌相同,而且身份也与梦中一样,是他的皇妹。 不同的是,梦中的女子一开始便是他的皇妹。 他平复着呼吸,思索片刻,依然没有想出两者之间的联系,只当梦境是对现实的指引——简而言之,不管是梦还是现实,她都是属于他的。 萧越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目光逐渐清明。 名义上的妹妹又如何,有了这层关系,反而更方便。 他没有过多犹豫便下了榻,换了衣裳后径直去了库房,兴致高昂地亲自挑选了些颜色鲜亮的衣裳,让太监送去静姝阁。 他要做一个称职的好皇兄。 第4章 进宫第四天 这一晚贺眠眠睡得极不安稳,临近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她得以好好地睡了半个多时辰,没想到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昨晚没睡好……多谢皇上……” 皇上来了?! 贺眠眠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睡了,正要穿衣下地,寒星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见她已经坐了起来,连忙将托盘放下,心疼道:“姑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贺眠眠摇摇头,抿唇问道:“皇上来了?” 她还未梳洗,这样怎么见人?皇上瞧着本来就不太喜欢她,她不能再衣衫不整,污了皇上的眼睛。 六神无主之时,寒星笑着安抚道:“是皇上身边的公公,给姑娘送了好多衣裳,听说是皇上亲自挑的呢。” 贺眠眠微怔,皇上亲自挑的? 寒星见她感兴趣,连忙将衣裳抖开,贺眠眠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桃红色的襦裙上绣着几朵硕大的红色芍药花,喧宾夺主便算了,这个颜色…… 第7页 停顿许久,她勉强夸赞道:“皇上的眼光可真是……别致。” 寒星干笑着捧场:“姑娘说的是。” 这是皇上赏的,不能不穿,贺眠眠在寒星的服侍下含泪穿上了衣裳,连铜镜都没敢看便去了太后的寝宫。 年纪大了觉少,更何况以后每日都能见到亲生女儿似的贺眠眠,太后欢喜之下醒的更早,一大早便让御膳房忙活,摆了膳等她。 是以贺眠眠一踏入殿内便闻见了香味,昨日她便没有吃什么东西,今日醒来便饿了,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眠眠,过来,”太后笑容满面地招手,见她还要行礼,一把将她扯到怀里,嗔怪道,“见了哀家还行礼?” 贺眠眠垂眸,不好意思地抿唇道:“这是规矩。” 她还有些放不开,但是见到太后便觉得亲切,话不由得变得多了起来:“母后,静姝阁很好看,和江南的布置很是相似,眠眠很喜欢。” 太后在宫中沉浮三十余年,人心看的透彻,自然察觉到她从疏离到亲昵的变化,心中更觉欢喜,不过江南…… 太后的眉皱了下,却也略过不提,笑着亲手给她夹菜:“那便好,饿坏了吧?” 贺眠眠连忙道谢,又引得太后佯怒:“又跟哀家客气?” 贺眠眠抿唇一笑,眨眨眼俏皮道:“眠眠怕自己调皮起来,母后招架不住。” 太后点点她的鼻尖,慈爱道:“哀家招架得住,哀家还等着你和哀家撒娇呢。” 贺眠眠怔了下,鼻尖一酸,眸中雾气氤氲,眼眶慢慢红了,她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低低地说了声是。 从出生起她便没有阿娘,到了十六岁却拥有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阿娘,而且对她这么好,这让她怎么不慨叹。 她将太后夹的菜全都吃完,也鼓起勇气给太后夹了一块玉笋蕨菜,嗫嚅道:“母后也多吃些。” 太后连连道好,笑眯眯地吃完了。 用膳的途中太后又询问了一些诸如昨晚睡得好不好、侍女有没有不尽心之类的问题。 贺眠眠一一答了,又催促太后快些吃,太后欣然应允,母女两人其乐融融。 身后的嬷嬷也笑意不断,因着夏日到来的缘故,太后一直食欲不振,有个女儿在身边倒是好了。 一顿饭快要吃完,母女更显和乐,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母后今日倒是比以往高兴不少。” 太监侍女们齐齐行礼,贺眠眠也离席福身,瞥见明黄色的龙袍,她微微一顿,更觉敬畏。 昨日皇上穿的是绛紫色衣袍,举手投足间依然掩盖不了高华气质,现在穿了龙袍,气势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听到他喊了平身,贺眠眠直起身子,见他坐下了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没敢抬眸。 “怎么下了朝便过来了?”太后笑着假意抱怨,“打扰哀家与眠眠用膳。” “是儿子的不是,”萧越凝视着温婉侧脸,缓缓移开目光,气定神闲道,“只是拟好了封为长公主的旨意,想拿给母后过目,既然母后不想看……” 太后脸上这才露了笑:“既然如此,哀家便留下你。” 她从萧越手中接过圣旨,连看好几遍才微微颔首:“好好好,哀家没意见。” 说完她便递给贺眠眠,贺眠眠扫了两眼,只看到封为长公主便不敢再看,只觉得手中的圣旨有千斤重,连忙把烫手山芋递给寒星。 “用过膳了吗?”太后终于想起关心关心儿子。 贺眠眠微微蹙眉,心中祈求皇上已经用过了,她和皇上待在一处,总觉得不自在。 没想到萧越马上回答:“未曾。” 太后忙让他用膳,贺眠眠却没再动过筷子,望着面前的菜肴神游。 “朕送的衣裳可喜欢?” 正出着神,淡淡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贺眠眠下意识偏头,瞥见明黄色龙袍又连忙转过脸,恭谨道:“多谢皇上……” “还叫皇上?”太后笑着提醒,“眠眠,该叫皇兄了。” 贺眠眠乖巧改口,声音软糯:“多谢皇兄,眠眠很喜欢。”说完便抿着唇不说话了,生怕说错一个字。 萧越面带笑意地受了,敛眸时隐去眼中的晦暗情绪。 “这衣裳是皇上送的?”太后上下打量贺眠眠一番,眉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倒是很别致。” 萧越面上带了些微的得意,忍不住道:“母后,这是朕亲自给眠眠选的,还有许多已经送到了静姝阁。” 他每叫一声眠眠,贺眠眠便禁不住一抖,刚拿起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太后忍不住扶额,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的眼光一向不太好。不过这也算是兄长送给妹妹的见面礼,她也不便说什么打击的话,只好微微颔首。 贺眠眠见太后都没说什么,自然也不敢说,只好又拿起筷子夹菜吃。 “眠眠,你喜欢吃什么,晌午哀家再让御厨做,”太后和蔼道,“明珠豆腐如何?这道鸡丝银耳也不错,哀家见你用的格外多。” 贺眠眠点头,又声音软软地提起离自己最近的两道菜,她喜欢吃清淡的。 太后吩咐侍女记下,萧越扫了两眼,放下筷子道:“母后,儿子还有事,先回去了。” 有了女儿在,太后便觉得儿子碍事了,闻言她毫不留恋地点头,太监侍女们行礼恭送。 第8页 贺眠眠也连忙起身,没想到他却忽然说道:“继续吃吧,不必行礼。” 贺眠眠迷茫抬眸,确定他是对自己说的,顿了顿,却还是坚持行了礼。 她可以对太后亲昵,但是对万人之上的皇上,还是要恪守礼数。 站起身,她目送萧越走远,正要收回目光,他却忽然回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贺眠眠微怔,水眸慌忙瞥了眼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太后,这才垂眸坐了回去,心尖颤颤。 皇上的目光,她不懂,只觉得有些可怕,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让她蓦地想起选妃宴那日不知名的目光。 “撤下去吧,”太后擦了擦唇角,“眠眠,跟哀家过来。” 贺眠眠回神,连忙起身,跟随太后来到寝宫,见到一个精致的妆奁。 “这些是哀家给你准备的首饰。”太后亲手打开,拿起一根白玉簪在贺眠眠头上比划了一番,衬得她气质更为淡雅脱俗——如果忽视那身衣裳的话。 贺眠眠望了眼妆奁中的首饰,小到耳铛,大到一整副头面,应有尽有,眼花缭乱,她不禁喃喃道:“都是我的?” “自然,”太后慈和笑道,“皇上送了你衣裳,哀家自然不能落了下乘,思来想去,还是送首饰妥当些,哀家的女儿,自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贺眠眠不禁低头看了眼身上桃红色的衣裳,福身道谢。 “皇上的眼光确实不太好,”太后摇头叹息道,“但是这是他作为兄长的心意,眠眠先凑合穿几日吧。” 贺眠眠点头,其实这些衣裳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只是颜色不太适合她而已。若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来穿,必然是另一番绝色。 可惜她的长相并不千娇百媚,勉强算得上小家碧玉而已,自然不适合,贺眠眠默默地想着。 太后将妆奁交给寒星,目送她走远,啜了口茶低声问道:“寒星服侍的如何?” 贺眠眠回神颔首:“寒星曾是母后宫中的人,自然是极好的,眠眠很满意。” “那便好,”太后吹了吹茶盏飘出的热气,随意问道,“听闻你江南的家中还有父兄,没有阿娘?” 贺眠眠黯然点头,绞着手帕道:“眠眠没有见过阿娘。” “好孩子,日后哀家便是你的阿娘。”太后眉目慈爱,将她搂到怀中。 权衡再三,太后并未提什么封赏之事,她有心想让贺眠眠与曾经的贺家断了联系。 轻轻拍了拍贺眠眠的肩,太后索性直言道:“名义上你虽是哀家的养女,但哀家却是把你当成亲生女儿对待的,日后哀家便是你的阿娘,皇上便是你的兄长,至于江南……” 她顿了下,继续说道:“不如忘了罢。” 第5章 进宫第五天 冰鉴送来的凉风舒爽,贺眠眠却禁不住轻轻一抖,寒意彻骨。 早在太后提起让她做长公主一事的时候,贺眠眠便有了这个猜测,虽然早有准备,她还是忍不住心中抽痛,许久才哽咽道:“眠眠明白。”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不能有不愿的理由。 从太后的寝宫中出来,贺眠眠有些怅然,索性带着寒星出了寿安宫,随意转转。 皇宫极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抬眼居然瞧见寿康宫的匾额,与寿安宫格外相似,她忍不住驻足。 “宫中有两位太后,一位是皇上的生母赵氏,也就是您的母后,住在寿安宫;另一位便是先帝的继皇后陈氏,住在寿康宫,极少出门。陈太后喜静,您也不必去拜访。”寒星低声提醒。 贺眠眠低头思索一阵,捋清了关系,便绕过寿康宫,往御花园去了。 正值夏日,御花园中百花盛开,争奇斗艳,贺眠眠不看旁的,只往湖边去。 水色潋滟,如一副清透的画卷徐徐铺开,江南跃然纸上。 贺眠眠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不禁想起爹爹与兄长。 此刻爹爹应该在湖边捕鱼,哥哥在武馆做学徒,都是辛苦营生,而她却藏在深宫中,此生或许不复相见。 贺眠眠一叹,低声道:“回吧。” 寒星微愣:“咱们才出来一会儿……” 不过见她面色不好,寒星便没再多说,搀扶着贺眠眠回去。 经过寿康宫时,有一男子与她相错。 那人气质卓然,贺眠眠好奇地瞧了两眼他的背影。 寒星低声道:“那是陈太后的侄儿,安乐伯陈若白,有个六品侍御史的差事。” 虽是闲差,但此人在京中风评一向极好,是谪仙般的人物,若不是因为他与先帝的先皇后沾亲带故,官职肯定不止六品。 寒星也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终于与贺眠眠一同离去。 却不知不远处,陈若白静静地站在原地,温声问身边的小太监:“那位女子是谁?我倒是没见过。” “您刚回京,不知晓也是应当的,”小太监恭声解释,“她是赵太后的养女,今日被封为长公主。” “今日才封?” “是,说来也巧,她原是待选妃子,没想到合了太后的眼缘,做长公主可比做妃子好得多。” 小太监满眼艳羡,直道贺眠眠命好。 陈若白微微颔首,目送她走远。 回到静姝阁,贺眠眠随口说道:“宫中的人都长得像仙子似的。” 第9页 寒星闻言噗嗤一笑,打趣道:“长公主若是想看仙子,照照镜子便好。” 宫中还有哪位女子能与长公主殿下相媲美?放眼京城,第一美人也黯然失色。 贺眠眠一愣,娇嗔道:“我说的是真的!”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敲门,皇上身边的王公公走进来,带来的小太监们捧着流水似的东西进来了。 贺眠眠与寒星对视一眼,出门去迎。 王公公道:“长公主殿下安,这是皇上吩咐老奴送来的东西,请您过目。” 他将手中的小笺递给寒星,寒星又交给贺眠眠。贺眠眠打开,小笺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 她没有细看,连忙行礼:“谢皇上赏赐。” 公公点头,吩咐小太监们将赏赐放下便一同回去了。 原本温暖雅致的殿内顿时被赏赐充斥,显得狭小.逼仄起来。 贺眠眠扫过去,银盏、瓷瓶、靠枕……应有尽有,包罗万象。 贺眠眠抿了下唇,不看别的,只盯着一水儿的绫罗绸缎出神。 她生在姑苏绣心镇,以绣房众多而闻名,所以贺眠眠自幼便与各种布料打交道,但是绫罗绸缎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忍不住探出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质地厚密紧实,泛着些微的光泽。 “……这个面料厚实,可以做床帐,殿下夜间总是醒,或许便是因为没有遮光的缘故,”寒星猜测着,又捧起几个颜色不一的绸缎,“殿下选个颜色吧。” 原来这些在皇宫都不是做衣裳的料子,贺眠眠微愣,下意识地指了一向喜欢的青色:“就这个吧。” “殿下好眼光,”寒星笑道,“青色夏日里瞧着也清爽。” 说罢她想了想,又选了个薄如蝉翼的青色面料,便将布匹交给侍女,又细细叮嘱裁成几尺几寸,千万不要弄错。 贺眠眠边听她说话边将目光放在别的绸缎上,用指尖一一拂过,等她忙完了才问:“有做手帕的绸缎吗?” 寒星左右看看,展开一匹白色绢布,道:“殿下要绣什么?这个是最好的绢布。” 贺眠眠点头,拿过来细细地瞅了两眼才说道:“想给太后做些手帕和香囊,太后娘娘喜欢什么花?” 寿安宫内外种的花品种繁多,她一时拿不准太后的喜好。 “太后娘娘喜欢牡丹,”寒星又挑了个松石绿色的绸缎交给贺眠眠,道:“这是做香囊的。” 贺眠眠点头,略微思索后便拿起针线,静静地坐在窗边开始绣手帕。 寒星自然不会打扰,轻声嘱咐侍女们将暂时用不到的东西搬到库房。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在皇宫的生活也格外规律。 一日三顿陪太后娘娘用膳,有时候一天都不会离开寿安宫正殿半步,不过皇上倒是没来过,听太后说是前朝事务繁忙,抽不出空。 贺眠眠反倒松了口气,皇上不来她更自在,不过太后娘娘时常留她很久,没有做女红的机会。 她心中焦灼,总想晚上绣帕子,寒星阻止了,说她晚上总是睡得不好,还是早睡些比较好,不然早起又没精神,更何况晚上刺绣伤眼睛,贺眠眠才作罢。 所以一连过了六七日,贺眠眠终于要绣完了,只差收尾,这次她执意要在晚上绣好,明日刚好送给太后。 寒星见她执着,所以也没再劝,一直守着她,顺便帮她打下手。 不过她也不需要做什么,只好盯着贺眠眠看。 她似乎胸有成竹,绣的格外快,手腕翻飞,眼花缭乱,一双纤纤玉手缠绕着混着金丝的红线,在灯下闪着温暖的光。 寒星忍不住捧着脸往上看,她出身江南,鱼米之乡,身上便天然带着温婉似水的气质。 更惹人心醉的是她的沉静目光,眸若点漆,她一心盯着手中的香囊,唇瓣微微抿着,极为专心,灯下剪影更显婉约。 不多时,贺眠眠停了手,细细打量手中的绣品,寒星堪堪回神,目光下移。 牡丹栩栩如生,国色天香,再细看,牡丹下还藏着一只小小的荷,像依偎在牡丹怀中,又像躲在牡丹身下遮风挡雨,多了几丝恬淡。 绣的是双花相依,更是母女情深。 “殿下绣的可真好看,”寒星真心实意地夸赞,“奴婢手笨,到现在都绣的四不像。” 贺眠眠抿唇一笑:“明日我教你好了。” 寒星摇摇头,连声推脱:“奴婢能伺候好殿下便好,别的不多求。” 贺眠眠嗔她一眼,温婉道:“我看你就是不想学。” 寒星讨好地将绣品收起来,高兴道:“明日太后娘娘看见了,肯定喜欢。” 贺眠眠也笑,只是心中忽然划过一丝担忧。 万一明日皇上过来怎么办?她没有给皇上准备……这样算不算是没有尽到皇妹的义务? 不过这么久了皇上都没出现,想必明日也不会出现,贺眠眠安慰着自己,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那边厢,含元殿中灯火通明。 萧越将最后一个朱批批完,唤来人问道:“静姝阁有何动静?” 小太监恭敬回话:“回皇上,长公……” 一道凌厉的目光直直地射来,小太监瞬间卡了壳,惶恐不安地跪下。 “朕承认她是长公主了吗?”萧越淡淡道,“再说一次。” 第10页 小太监咽了下口水,今日是他第一次回话,不熟悉也在所难免,不过他没想到皇上挑的错却不是他忐忑到哆嗦的语气,而是对长公主殿下的称呼。 皇上的心思太难琢磨,他握了握拳,佯装镇定道:“回皇上,贺姑娘……” 这次皇上没有再说什么,他便继续说道:“贺姑娘明日要将亲手绣的绣品送给太后娘娘。” 萧越的手微微顿了下,好整以暇道:“什么东西?” “是一个手帕……” “没了?”萧越忍不住问。 “还有一个香囊。” “都是送给太后的?” “都是送给太后的。” 萧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书案,低声道:“行了,下去吧。” 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出含元殿,心中暗道好险好险,幸好皇上没有因为他说错了话便打他板子,不然便要见血了。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屁股,有些怜悯贺眠眠。 皇上居然不承认她长公主的身份,可是……圣旨是皇上亲自拟的啊! 不过这都过去好几日了,宫中也没有传出要举行册封大典的消息,连宴会也没动静。 难道贺姑娘的身份要一直在宫中藏下去,做一个养在深宫、只有宫中之人才知道的长公主? 他摇摇头,叹息着走远。 看来贺姑娘的好日子不长了啊! 含元殿中,萧越静了许久,垂眸将手上的东西亲自归置好,没有假他人之手。 王公公已经侍候他许久,自然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此时心境便于整理前朝之事,所以依然站在原地,袖手旁观。 “看来是朕太久未出现了,朕的好妹妹居然忘了朕。”萧越微微一笑。 王公公一愣,斟酌片刻,没敢开口。 “明日该去寿安宫请安了。”萧越施施然站起身,往床榻走去。 第6章 进宫第六天 次日一早,贺眠眠被窗外的喜鹊吵醒。 喜鹊叫代表吉祥喜庆的兆头,寒星很高兴,见贺眠眠已经起来了,她连忙上前。 “殿下,您不再多睡会儿?”寒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贺眠眠虽然还有些困倦,但是依然坚持起身,反正再睡也睡得不安稳了,索性去梳洗。 今日时候还早,贺眠眠特意精心打扮一番,只是该穿衣裳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便没了。 皇上到底赏了多少件衣裳,她这几日每日都穿的不一样,绛紫色、靛青色、鸦青色、桃红色……颜色要么格外老成持重,要么格外水嫩鲜亮,奇奇怪怪的颜色她穿了个遍。 贺眠眠看了半晌,指了件稍微正常的水红色的,如果忽略裙子上绣了整片的黄色菊花,这件衣裳便是这几日穿的最好看的了。 她叹了口气,没忘将手绢与香囊放在衣袖中,举步往寿安宫正殿走去。 “眠眠今日穿的不错,”太后见她坐下,略略打量她一番才笑道,“幸好哀家看不见裙子。” 贺眠眠脸一红,噘着嘴侧身道:“母后又打趣眠眠,眠眠不陪您用膳了!” 这几日相处,彼此都亲近了许多,太后见状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心花怒放,搂着她哄道:“哀家的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贺眠眠抿唇一笑,摸了摸袖中的东西,正要送给太后,没想到太后已经拿起了筷子,她只好收了起来,想着等用过早膳后再送。 她藏着心事,用膳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太后瞧了出来,担忧问道:“眠眠,今日的膳食不合胃口?” 贺眠眠摇摇头,见太后还望着她,索性直接将手帕和香囊从袖中掏出来,甜甜笑道:“母后,这是眠眠的心意。” 寒星适时开口:“太后娘娘,殿下绣了好几晚,眼睛都快要熬花了。” 贺眠眠娇嗔道:“多嘴什么。”而且哪有好几晚,一晚而已。 太后眼珠不错地望着绣品,连声说好,听了寒星的话又皱眉:“急什么,难道哀家还缺你一个手帕?” “眠眠想早些送给母后,”贺眠眠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眠眠的女红比不了宫中绣娘,权当是做女儿的心意。” “说的什么话,”太后喜道,“这是你亲手为哀家绣的,哀家高兴还来不及。” 太后看了又看,没交给侍女,反而亲自放在袖中,一瞧便知是真心喜欢。 贺眠眠放下心,正准备笑容满面地催促太后用膳,一道冷隽的声音传来:“又有了什么好事,母后竟笑的如此畅快。” 贺眠眠惊得起身。 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萧越道了声免礼,见贺眠眠咬唇坐下,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喝了杯清茶抵挡喉间的干渴之意。 “快过来看看,眠眠亲手为哀家绣的,”太后不住地炫耀,“这是手帕,这是香囊,绣的都是牡丹,真真是栩栩如生。” 萧越将视线放在绣品上,若有所思。 贺眠眠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见他有开口的意思,连忙道:“母后别夸了,再夸眠眠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她脸色微红,捏着的筷子发出几声轻响,似乎是真的不好意思。 太后嗔怪道:“谦虚什么,哀家的女儿女红好,哀家自然要让人都知道。” 萧越淡淡一哂,索性顺着太后的话夸赞道:“母后说的极是,朕也这么想。” 第11页 贺眠眠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目光微顿,停在他脸上。 今日他没有穿龙袍,换上了天青色衣袍,那股迫人的气势便减轻了些,多了几分清隽,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淡淡一瞥。 贺眠眠垂眸,低声道:“谢皇、皇兄夸赞。”太久没见,差点又喊成皇上。 她咬了咬唇,在心中默念了数十遍皇兄。 不过她设想的情景没出现,一直到早膳结束皇上也没提起什么,贺眠眠在御花园中慢慢走着,心下懊恼,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可能看的上她的女红,别说开口让她给他做了,能夸赞一句便是施舍。 想通后,贺眠眠终于松了口气,摇着团扇闭目养神。 这样挺好的,皇上不太在乎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只要她安分守己便不会出什么差错,肯定能平平安安地等到出宫那一日。 萧越无意打探她的行踪,本以为她用了膳后便回了静姝阁,没想到走到御花园后,一抬眼便瞧见百花之中,佳人团扇轻摇,露出清雅侧脸。 他呼吸微顿,慢慢上前。 贺眠眠正歪在亭中小憩,她一向睡得不好,偶尔睡意上来便会眯一会儿,心神却一直警觉着,所以很快察觉到动静,适时睁开眼睛。 瞧见是萧越,她连忙起身,拉着还在状况之外的寒星一同行礼。 “参见皇上。” 腿还未弯下去,一双臂膀便强硬有力地托起她的手臂,淡声道:“免礼吧。” 贺眠眠咬唇后退两步,有些不知所措,寒星忙去搀扶。 “你的名字是眠眠,倒是处处都能安眠。”静了几瞬,萧越挑起个话头。 贺眠眠微顿,也没解释,反而轻声道:“皇上说的是。” “怎么不叫皇兄了?”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玩味,“在母后面前做戏?” 贺眠眠心中警铃大作,她只是觉得皇上不喜她这个妹妹,所以没有太后在场,她便称呼他为皇上。 听皇上的意思,她该叫皇兄? 心思电转,她忙温声改口道:“方才还未清醒,让皇兄见笑了。” 萧越负手而立,没理会她的小心思,目光落在她裙摆上。 方才她起身时大片花瓣铺曳,衬得她如花中仙子,他的手忍不住蜷了蜷,沉声问道:“这衣裳,你穿着可舒适?” 舒适是舒适,就是这颜色这花色,实在不敢恭维。贺眠眠心中腹诽,福身道:“皇兄选的自然是最好的,眠眠很喜欢。” 萧越挑了下眉,心情大好:“等你都穿了个遍,朕再去为你挑几件。” 贺眠眠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仰头望他,可是看了半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好福身道:“多谢皇兄。” 起身时她用团扇遮着脸,与寒星交换了个眼神,想早些离去。 没想到萧越却好整以暇道:“这个团扇是眠眠绣的吗?倒是精巧。” 贺眠眠微愣,看了眼团扇上绣的小荷,轻轻摇头。 “若是你绣的便好了,朕倒是可以讨要一番。”萧越有些可惜,脱口而出的便是真心话。 顿了下,他自知失言,略显懊恼地抿唇不语。 贺眠眠抬眸,讶然地望着他。 讨要……? 贺眠眠抿唇,皇上是在怪她没有给他绣东西吗?可是宫中绣娘众多,个个出彩,皇上怎么可能看的上她绣的。 更何况……更何况他们虽为兄妹,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她不能给除却夫君以外的人绣这些东西。 正思索着该如何拒绝,萧越却轻描淡写道:“朕只是随口说说,你倒是当真了。” 贺眠眠松了口气,见天色有些奇怪,瞧着像是要下雨,便寻了这个借口,急急忙忙地走了。 萧越自然没有跟来,贺眠眠心中微定。 快要走到寿安宫,天空飘起细雨。 贺眠眠想继续走,寒星却当机立断道:“长公主,您在此处躲雨,奴婢回去拿把油纸伞。” “可是这雨不算大,”贺眠眠皱眉,“一会儿便到了。” “奴婢怕您着凉。”寒星有些焦急,将手放在额前挡雨,很快便冲进雨中。 “诶——”贺眠眠想拦,她却已经跑远了。 没这么娇气的,贺眠眠叹了口气。她自幼在江南长大,江南多雨,在雨中游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连爹爹都不会训斥她。 爹爹……贺眠眠目光微转,望着雨丝发呆,心上染上几许愁思。 爹爹和哥哥还好吗? “长公主殿下。” 清润的声音打断了贺眠眠的思绪,她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来人。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身青衣行在宫中,很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感觉。 但是与皇上不同,就算皇上穿着天青色衣裳,气质依然是冷冽的。 贺眠眠回神,认出他是谁,微微颔首道:“安乐伯。” 听寒星说他时常进宫探望陈太后,她恰巧在寿康宫檐下躲雨,能遇见他也不奇怪。 不过他显然有些惊喜道:“殿下认得微臣?” 贺眠眠点点头。 “那便好,微臣贸然前来,还以为殿下会吓得逃走。”陈若白温和调侃。 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贺眠眠忍不住笑起来:“安乐伯倒是风趣。” 第12页 “殿下叫臣的名字便好,安乐伯不过是个代号。”他轻描淡写道。 贺眠眠颔首道:“陈公子。” 陈若白一笑,直入正题:“微臣今日前来,便是有一事要告知殿下。” 贺眠眠疑惑地望着他,他们并无交集,今日一见也不过是礼貌寒暄,能有什么事? “殿下在江南的家中有位兄长?” 贺眠眠微顿,眼眸微黯。 “微臣前几日游历江南,恰巧遇见贺兄,一见如故。听闻微臣在京中当差,贺兄便要求同去,想在宫中谋个差事,见您一面。” 陈若白三言两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完,顿了下才说道:“如今您的兄长已经进宫了。” 贺眠眠猛地睁大眼睛,双手扯住他的衣袖,团扇掉到地上,一团脏污,她顾不得捡起来,喃喃道:“我哥哥在哪儿?” 第7章 进宫第七天 雨势变大,宫中逐渐弥漫出雾气,衬得红色宫墙也飘渺了几分,似在仙境。 陈若白瞥了一眼远处撑着伞的寒星,飞快地说道:“明日此时,公主在此处稍候。” 说罢他便举步离去,背影清隽。 雨雾缭绕中,贺眠眠凝望了许久。 “殿下,您在看什么呢?”寒星边抖了抖油纸伞上的水,边疑惑地望向早已空无一人的月亮门。 贺眠眠的手还有些抖,闻言定了定神,掩饰道:“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都不能表现出来。太后娘娘不喜她过多地提及江南,寒星服侍过太后娘娘,此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 想到这里,贺眠眠撑起油纸伞,最后看了一眼雨雾缭绕的月亮门,伴着叮咚雨声回了静姝阁。 这场雨下了许久,临近傍晚才停。 素手推开窗牖,贺眠眠望着雨后的黄昏出神,晚霞已迫不及待地挂在空中,将天空染成一副静谧的昏黄画卷,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金光浮动,鸟声啾啾。 “这雨可算停了,不然殿下晚上又睡不好。”寒星长舒一口气。 贺眠眠回神附和道:“是啊。” 她的目光又飘向天空,想起明日要见哥哥的事情,心中浮现出些许希冀,不过陈若白…… 顿了下,她状似不经意地打探道:“今日躲雨,我撞见了前几日见过的安乐伯,倒是很有几分君子风度。” “安乐伯?”寒星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愧疚道,“奴婢办事不周,不该留您一人在那里。” 贺眠眠摇头,若是寒星不走,倒是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顿了下,她故作讶然道:“听你的意思,安乐伯风评不好?” “自然不是!”寒星马上反驳道,“京中许多女子都对安乐伯芳心暗许,人品自然是极好的,京中也时常有传言他日后会位极人臣,只是……” 她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只是他是先帝元后陈皇后的嫡亲侄儿,是以官途不顺。” 贺眠眠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听到他是个好人便放下心了。 她只想见哥哥一面。 次日,贺眠眠随意找了个借口支开寒星,换上不起眼的侍女衣裳,独自一人来到寿康宫,昨日她与陈若白见面的地方。 去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但是一想到哥哥,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走上前,陈若白已经到了,见到她之后便浮现出一个温润的笑,低声道:“参见殿下。” 贺眠眠不自在地回避,小声说:“我现在不是长公主。” 既然穿着侍女的衣裙,她现在便是侍女。 陈若白若有所思地点头,开门见山道:“走吧,陈某带您过去。” 贺眠眠忐忑地提着裙子跟上,问:“我哥哥在哪里?” “令兄在冷宫当差。”陈若白道,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有些迟疑,他便跟着停下。 “冷宫……岂不是格外偏僻?”贺眠眠抿了下唇,“不能让我哥哥过来吗?” 陈若白微微挑眉,没想到她的戒心这么重,索性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一言不发地递给她。 贺眠眠迟疑着打开。 “眠眠,为兄今日当差,抽不出空闲,你跟着若白兄弟过来便好。” 是哥哥贺骁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轻易模仿不出来,而且只有哥哥会猜到她的顾虑,早早地准备纸条,提前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贺眠眠捏着信安了心,唇角露出一抹笑,歉意福身道:“误会陈公子了,是眠眠的不是。” 陈若白很快避开,望了眼天色道:“不早了,快些过去吧。” 贺眠眠点头,步伐终于变得雀跃了些。 穿过月亮门,走过御花园,又经过几个不知名的地方,再穿过一条长长的幽深小巷,终于到了冷宫。 夏日炎热,但是刚进冷宫便有一股凉意冒出来,冷宫之名名副其实。 贺眠眠忍不住抖了下,抱着双臂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垂着眸子看路,生怕踩到什么东西。 “当心些,前面的路崎岖不平。”陈若白适时提醒。 不多时,终于来到一处院落前,陈若白停下脚步,贺眠眠正要抬眸,便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眠眠,哥哥在这儿!” 贺眠眠愣了一瞬,泪水夺眶而出。 真的是哥哥! 她提着裙子向前,也不管崎岖的小路了,几乎是跑着奔向贺骁。 第13页 贺骁怕她受伤,心中焦灼不已,一把丢下手中握着的剑,上前几步虚虚地扶着贺眠眠。 贺眠眠被泪水糊了满脸,她胡乱地抹去,开口便是责备:“哥哥,你怎么过来了?宫中是什么地方,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哥哥好得很,好得很,”贺骁不由得笑起来,又郑重其事道,“哥哥不放心你,过来保护你。” 贺眠眠听了瘪瘪嘴,眼泪再次不听话地涌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轻声问道:“爹爹还好吗?你来京城了,那爹爹谁来照顾?” “爹爹给你写了封信让我带过来,”贺骁把怀中的信掏出来,见贺眠眠要拆开,他连声阻止,“你回去看,让哥哥好好看看你。” 贺眠眠也知道他们兄妹二人不能相处很久,所以也没说什么,将信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任由哥哥打量。 “眠眠,你在宫中倒是养的比在江南还要好,哥哥放心了,”贺骁搓了搓手,小心翼翼道,“听若白兄弟说,你现在是长公主?” 贺眠眠这才想起一直站在一旁的陈若白,闻言看他一眼,他回以温柔一笑。 贺眠眠咬唇,低声对贺骁解释道:“是,因为我的长相与长公主相似,太后就把我留在身边了。” 贺骁恍然大悟般点头,道:“我就说我贺骁的妹妹日后肯定大富大贵,这不就应验了?” 贺眠眠破涕为笑:“都是幼时说的玩笑话,哥哥又提!” 兄妹俩又叙旧片刻,陈若白很快提醒道:“该走了。” 贺眠眠心中黯然,但是也别无他法,只好与哥哥告别,临走时承诺道:“哥哥,过段时日我再来看你。” 不敢去看贺骁的神情,贺眠眠挥挥手说了再见,转身离去。 前面的小路依然崎岖,贺眠眠却没了来时的忐忑无措,反而步履翩跹,轻巧极了。 “陈公子,多谢你,”走出冷宫后,她福身道谢,“若是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哥哥了。” 这次陈若白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一笑,道:“微臣帮您自然有微臣的理由。” 他直白道:“微臣想请殿下帮个忙。” 听到他这样说,贺眠眠反而松了口气,这样倒是很好,不必欠什么人情,所以她颔首:“若眠眠能做到,必然全力以赴。” 第8章 进宫第八天 回到静姝阁,贺眠眠没有过多地耽搁便换上了长公主的衣裳,坐在书案前,双手微颤地打开那封信。 这封信篇幅不长,她却看了很久很久。 不多时,寒星回来了,贺眠眠将信收起来,坐下弹琴。 太后将她对亲生女儿的爱全都倾注在贺眠眠身上,所以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宫中礼仪都要学,贺眠眠自然不会推脱,学的格外认真。 更何况过段时日是太后娘娘寿辰,也是她第一次在皇亲国戚面前露面,她肯定要做些什么以表孝心。 思来想去,贺眠眠选了弹琴,不张扬也不显眼,中规中矩。 太后很是欢喜,念在她是初学,技艺生疏,特意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她。 不过正是因为太后对她好,她才有些挣扎。 太后娘娘明令禁止她与江南的父兄来往,若是没有见到他们便罢了,可是她今日见到了,自然舍弃不下。 虽然爹爹在信中说了让她安心,少与哥哥见面,但是哥哥是她在深冷皇宫中唯一血脉相连之人,就算是违背太后的意愿,她也不能割舍血浓于水的亲情。 心中藏着事,琴音便有些凝滞,贺眠眠索性一手托着腮,一手漫无目的地拨着琴弦,调子怪异。 寒星恰好进来,见她神情懊恼,自然是以为弹得不尽人意,忙安慰道:“殿下,您初学弹琴,切勿焦躁,况且太后娘娘想要的是您的心意,弹成什么样都无妨。” 贺眠眠抿了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眼瞧着要到晌午,她没再动琴弦,道:“直接去正殿吧,陪母后说说话。” 她出了门,心中思绪杂乱,怕太后看出来,走到桥上便不走了,倚着栏杆望向如松绿丝绸般的湖水。 湖水清澈见底,游鱼在鹅卵石上嬉戏,时而被湖水推到前方,逐渐瞧不见踪迹,唯有圈圈涟漪。 虽然偶尔被湖水束缚,但游鱼依然是自由无羁的,或许可以顺着这条河慢慢游向护城河,再游到她梦中的江南。 “眠眠,怎么站在此处?” 低沉又略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语调传来,贺眠眠微顿,急忙福身行礼:“皇兄。” 好好的,皇上怎么来静姝阁了?她有些懊恼自己提前出门,若是再晚一点肯定不会遇见皇上了。 “方才朕路过,不经意一瞥,见你站在桥上。”萧越沉声解释,隐去方才在月亮门特意等她的事。 贺眠眠嗯了一声,不敢看他,目光飘向清澈的湖水,强压下心底的不自在。 在他面前,贺眠眠一向少言寡语,萧越也没在意,同样望向清澈的水,随意问道:“你有心事?” 贺眠眠诧异地看他一眼,他怎么知道? 不过想来做天子也是要有些本事的,若是连臣子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不行的。 不过因着太后不许她提起旧事,是以贺眠眠不敢说她思念江南。 她想了想,诚恳回答:“眠眠在想今日要不要少吃一些,近日被太后养的胖了许多。” 第14页 萧越受宠若惊,她还是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对他说话,而不是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他借着她说的话,终于可以好好打量她一番,恰好微风轻起,她的眼睫被风吹的微微颤抖,垂眸时侧颜惊艳,宛如书中洛神。 今日她穿着绛紫色烟罗裙,身姿窈窕,将她的裙摆吹向一侧,簌簌作响,飘然欲仙。 只不过裙子的颜色似乎有些重了,不太适合她。 他凝眉看了两眼,忽的又松开了,她穿什么都是好看的,特别是穿他亲自挑选的衣裳的时候。 “朕反倒觉得你有些瘦了,”他清清嗓子开口,“今日多吃些。” 贺眠眠微讶,略显震惊地望着他,又一阵风吹过,拂起她鬓边的长发,堪堪挨到他的衣角,又很快离去。 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不知是因为他略显亲近的话,还是因为她不小心碰到了他,或许两者皆有。 萧越顿了顿,敛去心中失落,主动提议:“走吧,去用膳。” 皇上今日也在寿安宫用膳?贺眠眠抿了下唇,她还以为皇上刚从寿安宫出来,准备回含元殿呢。 贺眠眠有些懊恼地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慢慢走着,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踏入正殿时,前面的人却稍稍侧身,停顿了片刻后,等后面的人并肩,默契地一同抬起右脚进了正殿。 贺眠眠疑惑地看他一眼,恰好萧越也扭头,两人对视片刻,再次默契地同时收回目光。 贺眠眠吐出一口气,掩盖住隆隆心跳声,福身行礼。 太后微愣,许久才开口:“你们一起过来的?” 贺眠眠抿了下唇,正要解释,萧越先她一步,淡然开口:“半路上遇见了眠眠,便一同过来了。” 皇上怎么撒谎呢?贺眠眠张了张口,忽的意识到殿中的气氛有些凝滞,她抿紧了唇瓣。 “男女授受不亲,”太后依然蹙眉,话说得重了些,“日后还是要保持些距离。” 正准备坐下的贺眠眠吓得赶紧站起身。 萧越瞥她一眼,示意她坐下,贺眠眠看了眼太后,终于敢坐了。 “兄长与妹妹也需要避讳?”萧越落座,慢条斯理地反驳,“难道在母后心中,朕与眠眠不是亲兄妹吗?” “你们自然是亲兄妹!”太后极快地开口,斩钉截铁道,“谁都改变不了的亲兄妹!” 贺眠眠心尖颤颤,她总觉得太后话中有话……是在怀疑她与皇上的关系吗? 虽然他们清清白白,但没有血缘关系,不是轻易能说清的,太后如此抵触,日后还是少与他私下见面比较好,更何况她本来就敬畏皇上,贺眠眠的天平天然地向太后倾斜。 她暗中思量着,偷偷抬眼望向萧越,却见他眉眼低垂,神情略显不耐,瞧着像是要生气。 她忙靠近太后一些,撒娇道:“母后,别说这些了,眠眠都饿了。” 少女声音清甜,像是含着蜜,是与他独处时从来不会出现的语气,萧越慢慢抬眼,目光幽幽。 “好好好,哀家自然不会饿着乖女儿,”太后终于露出笑意,“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贺眠眠欢欢喜喜地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荷藕放进太后碗里,甜甜道:“母后也多吃。” 太后目光慈爱,笑着说道:“好好好,哀家听眠眠的。” 母女两人其乐融融,萧越也没再开口,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贺眠眠小小地松了口气,心中夸赞着自己幸好反应快,不然肯定要吵起来了。 没想到下一瞬也有一双筷子伸过来,转瞬她的碗里便多了块龙舟鳜鱼。 贺眠眠微愣,顺着筷子离去的方向,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睛。 殿中倏然静了片刻。 第9章 进宫第九天 良久,萧越薄唇轻启:“怎么?朕不能给亲妹妹夹菜?” 他加重了“亲妹妹”几个字,只是语气里无端带了几丝玩味。 贺眠眠没敢动筷子,抬眼看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太后,心中惶惑。 太后娘娘的表现似乎……太过了,想让她与皇上做亲兄妹,可是看到他们动作亲密又不高兴,她在心中默默地想着,深觉在皇宫之中寸步难行。 萧越淡淡道:“朕也想做个好兄长,省得母后整日想东想西。” 太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神色紧绷,厉声道:“阿越!” 殿中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起来,贺眠眠握紧了筷子,不敢再说一句话。 萧越神色自若道:“母后,您的寿辰快到了,寿宴当日您想让大臣们看到朕与眠眠亲如兄妹,还是形同陌路?” 太后微怔,也觉得自己有些匪夷所思,见到皇上与眠眠走在一起便开始胡思乱想,总觉得有些什么。 可是皇上表现得如此淡然镇定,眠眠瞧着也像畏惧皇上的模样,而且他们私底下并无接触,就算有接触也有侍女在,两人从未独处过。 是她多此一举了吗? 不过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多提此事,不然便会适得其反。 思虑片刻,太后和缓了语气:“是哀家多虑了,用膳吧。” 气氛松快了些,贺眠眠看看神态自若的两人,又望了眼碗中的鱼肉,默默不语。 太后掀起眼皮看了眼,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眠眠,快吃吧。” 第15页 “眠眠还是太瘦了,”萧越也笑着开口,“要多吃些肉。” “谢、谢皇兄。”贺眠眠磕巴着道谢。 她蹙着眉,心中疑问无法排解,方才太后和皇上因为她差点吵起来,现在却又让她吃皇上夹的菜。 她愈发捉摸不透太后与皇上的关系,只知道看似一片和乐的景象下暗流涌动。 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开口了,贺眠眠谨慎地想着,终于将那块鲜嫩的鱼肉吃进口中。 萧越心中欢喜又满足,强忍着才没继续给她夹菜。 今日已经有了进步,不能再做更多了。 午膳之后,太后要小憩,贺眠眠也有午睡的习惯,很快便告辞,萧越紧跟着站起身。 “阿越,你留下,哀家有话要说。”太后适时开口。 避免了与皇上同行,贺眠眠松了口气,快要走出殿门,她回望一眼,不期然对上萧越的目光。 贺眠眠微愣,怎么她每次不经意间抬眸,皇上都在看她? 她自然没有去问,太后特意留下了皇上,想必是有要事,她急匆匆走远。 萧越收回视线。 他早已察觉到太后戒备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斟了盏茶慢慢啜饮,道:“眠眠真是清雅脱俗。” “阿越何出此言?”太后眯着眼睛问道。 他微微停顿了下,忍不住轻笑:“儿子只是觉得自己的眼光不错,这件衣裳是儿子一眼便看中的,眠眠穿上真是清雅脱俗。” 原来是说衣裳,太后嗯了一声,与有荣焉道:“她是你的皇妹,气质自然是极好的。” 她特意强调了皇妹两个字。 萧越轻轻敲了敲桌面,面带冷隽道:“母后特意将朕留下来,便是要说这些无趣的事情?” 无趣?太后瞥他一眼,见他神情波澜不惊,忍不住问道:“怎么无趣了?” 萧越低头不语,眸中滑过一丝不耐,忍了忍才平和道:“母后有话便直说吧。” 太后静静地瞅着她这个儿子。 他三岁便被封为太子,四岁开始学为君之道、治国之术,自那时起,他们母子见面的时间便少之又少,一个月能见两面便是奢侈,所以母子情并不算深。 自他登基后她尽力和缓,母子之间终于不再那么僵硬疏离,但是知心话说的少之又少。 她亦猜不透他的想法,只知道他事事都藏在心中,从不与他人言说。 这样的人做天子自然是极好的,不露心事,不怒自威,大臣们猜不透,便会放大对他的畏惧。 但是对她来说,这个儿子的心性实在太过冷硬。 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勉强笑着说道:“这几日眠眠在哀家身边作伴,哀家倒是忘了关心你的大事——那日选妃宴,你当真一个女子也未看中?” 萧越望着手中的茶盏出神,茶水清亮,慢慢浮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巧笑倩兮。 他晃了晃茶盏,荡出几丝涟漪,女子不见踪影,他得以定神道:“母后,儿子早先曾与您提过,儿子心中已有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到底在哪?”太后一向中气十足的声音中忽然显出些苍老,她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不住地叹气。 缓了缓,她苦口婆心道:“阿越,你二十岁了,已及冠,后宫中却没有一个妃嫔,遑论子嗣,宫内宫外都在传你不能……” 剩下的话太后没说,绷着脸喝了口茶静心。 “不能人道?”萧越挑眉接话,语气随意。 “不可胡说!”太后想阻止却也已经来不及,只能双手合十,急急地默念几声阿弥陀佛。 “父皇二十五岁才有了第一个子嗣,儿子若是早了,倒是不孝,”萧越淡淡道,“况且,子嗣一事是急不来的。” 太后还要再苦口婆心地劝慰,萧越一句话便堵住了:“母后忘了皇姐是怎么夭折的?” 太后怔了下,险些坐不稳,她双肩颤颤,捂着脸无声痛哭。 萧越也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继续说道:“后宫之争,如狼似虎,朕只愿与一人相守,免了后宫诸多灾厄。” 说罢他站起身要走,顿了顿又转身,道:“母后,如今您身边有了眠眠,母女情深,便不要再操心儿子了。” 他说的大义凛然:“朕心中有万民,至于情爱之事,您只当儿子还未开窍。” 太后将手拿开,脸上泪痕遍布,眼神黯淡无光,像是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哀家晓得了,”太后摆摆手,“你回吧,哀家知足,哀家知足……” 萧越疾步离开,目光如炬,隐去唇边的浅淡笑意。 窗牖半敞,清风徐来,青帐微扬。 或许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哥哥,贺眠眠格外安心,午睡时做了个关于江南的梦,她与同龄的姑娘们采莲划船,水中嬉戏,最快活不过的时光。 她不愿醒,是以这一觉直接睡到了黄昏。 怅然片刻,贺眠眠一改往日睡不够的精神不济,终于有了些活力。 她松松筋骨,站在书案前继续弹琴。 没想到刚弹了一会儿,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来了,贺眠眠起身去迎。 “殿下,太后邀您去正殿,”嬷嬷和蔼道,想起方才的琴音,又忍不住问,“方才您在弹琴?” “是,”贺眠眠不好意思地以手抵唇,嘘了一声,“弹得不好,嬷嬷还是忘了吧。” 第16页 小女儿家的娇态展现的淋漓尽致,嬷嬷没多说什么,笑容满面道:“那便去正殿吧。” 贺眠眠点头,两人路上说着话,没想到还未走近正殿便听到婴孩的高亢啼哭声,她疑惑地看向嬷嬷。 “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嬷嬷想了想,又悄声嘱咐,“太后娘娘格外喜爱这个侄孙。” 贺眠眠点头,正要抬脚踏入殿内,殿内哭声渐大。 “我不要……我不要!姑祖母……你好久都没让我进宫了!”一个稚嫩的男声不住地高喊,“姑祖母不要昭昭了!” 贺眠眠被吵的头皮发麻,不自觉地退却两步。 虽然喜欢孩子,但是啼哭声这么嘹亮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被吓到了,想着等他哭完再进去。 没想到太后已经看到了她,连声道:“眠眠,眠眠,快过来,帮哀家哄哄这个小祖宗!” 贺眠眠听出太后声音中的疲惫,抿唇提着裙子踏入殿中,那孩子的哭声更大,大有要掀翻屋顶之势。 “你瞧瞧你瞧瞧,哀家不过是七八日没召见他便哭成这样,”太后又爱又恨,“真是拿他没法子!” 贺眠眠上前,在太后怀中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小豆丁,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手上的金镯子和脖子上的长命锁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还在嚎啕大哭,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显脏污,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睑上,浓密纤长。 是个漂亮极了的孩子。 贺眠眠抿了下唇,还没开口,小豆丁昭昭便察觉到有一道阴影落在他面前,他不高兴地撅起了嘴,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漂亮的孩子谁都喜欢,贺眠眠便朝他一笑,温柔道:“你叫昭昭?” 昭昭看了她一眼,忽然害羞地躲在太后怀里,小声问:“姑祖母,她是谁呀?” 太后见他不哭了,笑着解释:“这是哀家的女儿,你该叫一声……” 她有点绕不过来,身边的嬷嬷适时提醒:“姑表姑母。” 叫姑表姑母太见外了,这么小的孩子也记不住,太后便笑着道:“叫姑母吧。” “姑母是仙女吗?”昭昭迫不及待地太后怀中跳下来,目光澄澈,不住地打量贺眠眠。 被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如此直白地夸赞,贺眠眠抿唇一笑。 太后终于能松一口气,稍微整了整被昭昭弄得有些褶皱的衣裳,随口道:“皇上啊,能止小儿夜啼,昭昭向来怕皇上,见了他便规规矩矩的,不敢哭也不敢撒娇。没想到今日见了你也不哭,看来这孩子是真喜欢你。” 小孩子表达喜爱的方式也格外简单,他伸直双臂扑到贺眠眠怀中,一口一个姑母叫的亲热,叫完了才乖乖地仰头问道:“仙女姑母,昭昭能抱抱你吗?” 明明已经抱上了还要问,贺眠眠一笑,自然没有拒绝,任他抱着。 院中的萧越远远便瞧见了,目光幽深。 他努力了这么久还没抱上,刚见了贺眠眠一面的小屁孩倒是会卖乖,毫不费力便抱上了他日思夜想的佳人。 想到此处,他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昭昭从她怀中扯出来,幽幽道:“赵慕昭,见了朕为何不行礼?” 昭昭还没回过神,他听了这话,站在原地,如遭雷劈。 天地良心,方才他被仙女姑母香香的怀抱包围,真的没有看到皇帝叔父呀! 第10章 进宫第十天 想归想,昭昭还是瘪着嘴乖乖行了礼。 萧越冷哼一声,没理他,转首让贺眠眠起身。 贺眠眠瞥了眼还在行礼的昭昭,心疼他一个小小的孩子连站都站不稳,想了想,她硬着头皮主动开口:“皇兄,昭昭还跪着。” 萧越神情微变,贺眠眠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居然是给别人求情。 他顿了下,终究不忍心拂了她的面子,摆摆手让昭昭起身。 昭昭小大人般地松了口气,冷不丁听见萧越问道:“你可知朕为何让你跪了这么久?” 还要提问的吗?昭昭张了张口,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太后的神色,见她面含慈爱,只当是玩闹,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又把目光投向了贺眠眠。 贺眠眠也不太明白,同样一脸疑惑地望着昭昭,两人面面相觑。 萧越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倾斜,阻隔了两人的目光,垂眸与贺眠眠对视。 贺眠眠连忙低头。 昭昭却双眼发亮,显然有了主意,声音清亮道:“我知道了!皇帝叔父不想让仙女姑母抱我!” 贺眠眠心中咯噔一下,上前两步捂住他的嘴。 错身之时,她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萧越的衣裳,纤长发丝拂过他的胸膛,留下清甜香气。 萧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抓住她的青丝,却扑了个空,只余下些许的酥麻与悸动。 “你这孩子,”太后只当他口不择言,放下茶盏佯怒道,“说的什么胡话!” 昭昭满心委屈,明明就是这样,皇帝叔父喜欢仙女姑母才不让他抱的,爹爹有时候也不让他抱娘亲,就是这样可怕的神情! 可惜嘴巴被仙女姑母捂住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越正了正神色,沉声解释道:“方才啼哭的人是不是你?” 昭昭闻言马上熄了气焰,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他扒开贺眠眠的手,小心翼翼地认错:“皇帝叔父,昭昭错了。” 第17页 萧越扬了下眉,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 这便是原谅他了,贺眠眠松了口气,牵着昭昭的手坐下,见他还拘束着,便拿起一个点心哄他吃。 萧越见了忍不住轻哼一声,可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索性坐在贺眠眠对面,边品茶边装作不经意般看她。 “阿越,你都来哀家这里两次了,今日不忙?”太后挑起个话头。 萧越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收回目光,终于回道:“是,儿子回去之后思虑一番,是该多陪陪母后,没想到一来便听见赵慕昭的哭声。” 赵慕昭被娇养地没有一丝男子气概,萧越向来不喜,是以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从不叫他昭昭。 笑嘻嘻的昭昭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狠狠地抖了一下,趴在贺眠眠怀中,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萧越轻嗤,除了会撒娇,没有一点本事。 贺眠眠忙安抚他,伸手握住他的小爪子,昭昭甜甜一笑,惯是会卖乖。 可是贺眠眠心软,就吃这一套。 萧越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才没把他拽过来。 “也算是放松了,”太后赞同着,“前几日你忙的脚不沾地,哀家想让你歇会儿,又怕耽误你,幸好忙完了。” 萧越勉强笑着应是。 两人都没提晌午的针锋相对,殿中充斥着母慈子孝的和乐氛围。 不多时,有人回禀,说吴尚仪来了。 贺眠眠一顿,自从她进了寿安宫,还没见过吴尚仪呢,是以有些期盼地望着门外。 须臾,吴尚仪仪态从容地进殿行礼。 贺眠眠忙站起身道:“吴尚仪免礼,快请起!”她自认受不得这一拜。 吴尚仪却执意行礼,朝她安抚一笑,转头道:“太后娘娘,寿宴临近,近日要着手准备了。下官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您寿宴想如何操办。” 太后闻言,目光有些黯然:“年华易逝,哀家又要老一岁了……” 贺眠眠转了转眼睛,附耳在昭昭耳边说了句话。 昭昭点头,扬声道:“姑祖母,今年您便要二八年华了吗?和我的仙女姑母一样大!” 太后一愣,转而便笑开了,嗔他道:“你这孩子!” 贺眠眠摸摸他的脑袋,低头柔柔一笑。 萧越看在眼里,摸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地跟着她的动作时快时慢。 不过殿中的气氛总算是松快了许多,太后认真想了想,与吴尚仪探讨了小半个时辰。 贺眠眠也跟着凑趣,她出身江南,并未被深宫浸染过,想出的主意带着姑娘家的小心思,是以被采纳的极多。 商讨了半晌,太后啜了口茶,索性道:“依哀家看,此次寿宴和往年一样交给吴尚仪,眠眠也跟着学一学如何?” 贺眠眠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我?” 吴尚仪也颔首:“下官也觉得殿下的主意极多,这次寿宴必定会办的极为精巧。” 贺眠眠还想拒绝,没想到一直未出声的萧越忽然说道:“朕也觉得此举甚好。” 皇上都发话了,此事便尘埃落定,贺眠眠不能再拒绝,只好福身道谢。 吴尚仪要走,太后和蔼道:“眠眠,你去送送。” 贺眠眠正有此意,闻言赶紧跟着吴尚仪出了正殿。 “你不要怕,”吴尚仪笑着开口,“此事不难,太后信任你才交给你,殿下要自信些。” 贺眠眠担当不起她的一声“殿下”,声音低落道:“吴尚仪,你知道的,我不是真正的长公主,私底下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殿下,礼不可废,”吴尚仪柔声拒绝,“若是被旁人抓到把柄,你我都不好过,咱们心里知道便好。” 贺眠眠这才发觉自己思虑不周,忙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了寿安宫,即将分别,贺眠眠一脸不舍。 吴尚仪是她入宫后对她最好的人,和她一同待选的少女都明里暗里欺辱她,嘲笑她平民之女的身份,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想理会,只盼着早日回到江南。 但是吴尚仪不同,会整肃攀比风气,会为她争取本该就属于她的东西。 爹爹在入宫前总是对她说,宫中人心叵测,切莫轻信他人,但是吴尚仪对她很好很好,宫中也是有好人的。 “瞧你,怎么委屈地像哭出来似的。”吴尚仪见她眼眶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笑,“现在舍不得,过几日你怕是要嫌我烦了。” 贺眠眠恍然想起她也要跟着操办寿宴,日后肯定有数不清的见面机会。 想到这里,她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转身拭了拭眼中的泪。 送走吴尚仪,贺眠眠整理了下情绪,笑容满面地进了正殿。 太后说了许多话,早已疲乏,回寝殿歇着了,殿中只有不苟言笑的皇上和呆若木鸡的昭昭,贺眠眠忽然不想进去了。 “仙女姑母!”昭昭焦急地低声呼唤她,“快来救我!” 皇上又说他了?贺眠眠抿了下唇,提着裙子进殿。 昭昭牵着她的手坐下,偷偷瞥了眼上座悠闲品茶的男人,急忙悄声问道:“仙女姑母,‘君子和而不同’的下一句是什么?” 贺眠眠下意识回答:“小人同而不和。” 正品着茶的萧越手上一顿,将茶盏放下,好整以暇道:“你读过书?” 第18页 贺眠眠头皮发麻,没想到这么小的声音皇上还能听见,她只好握紧昭昭的小手,点了点头。 昭昭撅了噘嘴,见有人帮他撑腰了,不服气道:“皇帝叔父再问一个!” 萧越望着贺眠眠,脱口而出:“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昭昭傻了眼,这是论语里的吗?他没学过这句呀! 贺眠眠的脸红了红,抿唇小声提醒:“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萧越敛眸一笑,顿了顿,他微微眯了下眸子,语气危险:“赵慕昭,到朕身边来。” 昭昭吓得不敢动,苦着脸拽拽贺眠眠的手,无声地哀求她同去。 贺眠眠想狠下心拒绝,可看见他那双纯净的眼睛又下不了决心,只能被他拉到萧越面前。 “你倒是会搬救兵。”萧越边说话边观察垂首的贺眠眠,她微微抿着唇瓣,瞧着极为不情愿,也不习惯与他的距离如此相近。 但是他心情甚好。 “叔父又没说不能让仙女姑母过来。”昭昭嘟囔着。 萧越回神道:“说吧。” “一日不见……什么撕纸。”昭昭抓耳挠腮,姑母声音太小了,他真的没听清! 贺眠眠正要再次提醒,萧越敲了敲桌面,正色道:“你替他说。” 昭昭眼睛一亮,期盼地望着她,贺眠眠停顿片刻,觉得脸上有点烧。 “姑母姑母!你快说呀!”昭昭急得不得了。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她强装镇定地说完,很快偏过脸。 萧越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好整以暇道:“算了,看在你仙女姑母的面子上,朕今日放过你。” 贺眠眠抬眸,极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方才她听错了吗?皇上也叫她“仙女姑母”? 昭昭早已迫不及待地欢呼起来,高喊着“皇帝叔父万岁”,一溜烟儿地跑远了,生怕萧越叫住他。 殿中很快陷入寂静,只余哔啵烛火声。 与皇上独处一室,贺眠眠褪去念诗时的羞涩,又开始觉得敬畏起来。 她紧张地福身,想要告辞的话还未说出口,萧越抢先出声:“眠眠,你怕朕?” 贺眠眠一愣,声音颤颤道:“眠眠不敢。” 还说不敢,萧越轻笑一声,站起身负手而立,压迫感十足。 贺眠眠的身量比寻常江南女子要高一些,但是和萧越相比还是逊色不少,堪堪到他的肩膀,她不由自主地退却两步。 萧越循循善诱:“难道你想一直这么怕朕?” 贺眠眠咬了咬唇才敢回答:“眠眠……不想。” 萧越往前走了一步:“朕想与你说句真心话,你听还是不听?” 两人的距离更近,贺眠眠毫无招架之力,退了半步,狼狈地点头。 “朕想与你做亲兄妹,”萧越淡定地说完口不对心的话,终于在黑暗中露出獠牙,“做亲兄妹的第一步,便是日后不要再躲着朕,可以吗?” 第11章 进宫第十一天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夏日清风从大敞着的殿门中徐徐吹来,比冰鉴吹来的凉风更舒服。 贺眠眠眨了下眼,是她躲避的太明显了吗?皇上这么忙,居然能发现她的小心思。 不过皇上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不能因为太后娘娘不喜她与皇上接触便永远躲着,更何况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她有些窘迫地颔首。 萧越轻轻嗯了一声,抑制住起伏的心潮澎湃,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贺眠眠疑惑地偏头,露出精致的颈侧与亮如星辰的眼睛。 “亲兄妹之间总要有些不逾矩的肢体接触,”萧越淡声解释,及时收了手,“眠眠认为呢?” 贺眠眠只觉得右肩酥麻不已,她方寸大乱,只好抿唇嗯了一声。 萧越负手而立,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顿了下才道:“好了,朕先回去了。” 贺眠眠如蒙大赦,赶紧垂首恭送。 目送皇上走远,贺眠眠终于松了口气,进了寝殿,见太后已经睡熟了,看来被昭昭折腾的不轻。 她与嬷嬷说了一声便回静姝阁了。 今晚是贺眠眠入宫以来第一次独自用膳,她依照自己的喜好点了几样,不多时御膳房便将膳食送了过来。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慢慢回想着萧越说的话——亲兄妹之间总要有些不逾矩的肢体接触。 他说的似乎是对的,因为她与哥哥贺骁也时常有些肢体接触,但是彼此都觉得没什么,因为他们是亲兄妹。 可是每次皇上不经意间碰到她,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所有的热源都聚集在他触碰的地方,像着了火。 是因为她与皇上并不是亲兄妹,所有她才如此奇怪的吗? 贺眠眠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低头扒饭。 次日贺眠眠便开始接手寿宴事宜,陪太后用膳便时常迟到,有时甚至来不及与太后一同用膳。 一连过了三四日,太后不高兴了:“此事极为折腾,眠眠还是不要做了。” 贺眠眠刚熟悉诸多事务,肯定不能撒手不管,于是笑着哄道:“母后又说气话,眠眠不觉得折腾,有趣极了。” “可是你不能陪哀家用膳了。”太后绷紧了脸。 贺眠眠安抚道:“母后可以召见昭昭,或者……皇上。” 提起皇上,自从那日后,他们便没再见过面了,贺眠眠兀自纠结了半晌,想着以后该怎么相处,没想到一连三日都没见到人,倒是多此一举了。 第19页 这样也好,省得见了皇上又紧张。 “昭昭随着他的爹爹出京了,过几日才回来,皇上事务繁忙,还是别打扰他了。”太后连连摆手。 贺眠眠回神,只能朝她讨好一笑,匆匆用过膳后又去忙了。 寿宴之地选在了湖心亭,此处四面通风,坐在亭中可以遍览河山,是个不可多得的福寿宝地。 但稳妥起见,以往的寿宴都选在殿中,推杯换盏间依然恪守君臣之礼,甚是无趣。 贺眠眠执意选了湖心亭,便是因为这里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比沉闷的大殿多了几分自然意趣。 只是要去湖心亭,只能乘着小船过去,并无石桥或栈道,有些麻烦。 不过贺眠眠喜欢乘船,在江南时她总会与三两同伴乘着乌篷船采莲子,一路高歌,甚是有趣。 她的目光染上几丝怀念,再回神时,狭小的船上多了一个人。 “朕也想去湖心亭看看,皇妹意下如何?”萧越微微一笑。 特意叫了皇妹,便是在提醒她那日的兄妹之约,贺眠眠咬了下唇,默许了。 不过此船实在有些拥挤,两人衣角相接,明黄色不言分说地覆着浅青色,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看了眼孤零零停靠在一旁的小船,鼓起勇气道:“皇兄,眠眠坐那条船吧。” 萧越看了眼,随意道:“船夫不在,咱们同去。” 贺眠眠一愣,妙目微转,果然不见船夫踪影,去哪儿了?方才还在的! 她咬咬牙,道:“眠眠可以自己划船。” 这次轮到萧越愣神了,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她会划船,他轻咳一声掩饰,转瞬便想出个主意:“真的?朕倒是想试试。” 贺眠眠反应了好一会儿,这话的意思是,她划船,他坐船? 不等她开口,便听他对船夫道:“你走吧。” 船夫一听他能休息,千恩万谢地走了,独留贺眠眠看着长长的竹篙沉默。 湖心亭离这里不算近,轻易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动作,此处又极少会有人经过,是以这个隐秘的角落,只有他们两人。 萧越自然不会急着让她划船,他垂眸看了眼她的装束,浅青色襦裙衬得她如出水芙蓉,让他想起初见那日。 只是这身衣裳,似乎并不是他送来的。 可是不得不承认,她穿青色极为适合。 萧越顿了下,不死心地问道:“眠眠,今日怎么未穿朕送你的衣裳?” 贺眠眠默然不语,总不能说她不喜欢皇上的审美吧,那些颜色……越看越奇怪。 今日她特意换了喜欢的颜色,想着不会遇见,没想到被皇上逮了个正着。 想了想,她嗫嚅着开口:“眠眠、眠眠配不上那些衣裳……” “撒谎,前几日才说要做亲兄妹,亲兄妹自然要诚实相待,眠眠忘了?”萧越淡淡道,“你说实话,朕不怪你。” “真的?” “真的。” 得到了保证,贺眠眠索性直言道:“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 萧越噎了下,神色一冷,他正要说话,却见她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双水眸满是畏惧地望着他。 他微微抿唇,没有说什么,而是站起身,拿起那根竹篙。 贺眠眠身子微抖,是皇上让她说实话的,现在又听不了实话了吗? 她正想再往里面缩一缩,却见萧越转身背对着他,竹篙在水中轻轻一点,小船驶离岸边,而他背影冷隽,身姿飒然。 贺眠眠情不自禁坐起身,喃喃道:“皇兄……” 不是她来划船的吗? “朕怎么会让你做苦力?”萧越噙着笑意转首,“朕也会。” 他逆光而立,午后日光洒在他的周身,为他带来温暖柔和的光晕,多了几分清润,贺眠眠被他的笑容晃了眼。 再回神,她连忙垂眸,听清幽水声,看小船周围泛起的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俯身触碰亲吻船身的游鱼。 就是不看身穿明黄色衣裳的船夫。 不多时,小船靠岸,湖心亭中的人早已傻眼,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船上的人。 没看错吧?皇上亲自划船? 船中坐着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太后的养女? 看来宫中暗暗流传的皇上与新封的长公主不和的消息纯属空穴来风,皇上都亲自带长公主泛舟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湖心亭中的寒星率先回神,上前几步搀扶着贺眠眠下船。 被众人眼珠不错地看着,贺眠眠踩在地上,却觉得如在云端,双腿绵软,险些站不稳。 萧越跳下船,众人如梦初醒,赶紧行礼。 “免了,继续吧,”萧越淡淡道,“朕只是随意看看。” 众人作鸟兽散,他这才上前,低声问:“腿麻了?” 贺眠眠点头,忍不住道:“皇兄去别处吧,一会儿便好。” 萧越不想走,但见她眼中的哀求神色,知道她不想被过多的关注,还是允了。 可是她不知道,在她做长公主的那一刻,便注定要接受万民目光。 湖心亭虽是亭,但建造的极大,更像一座独立的宫殿,还有楼梯可以上二楼,视野更佳。 萧越径直去了二楼,贺眠眠便一直待在一楼,与吴尚仪共同监督宫侍们的进度。 萧越饮着庐山云雾,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少女软糯声音,心弦渐动。 第20页 过了两三个时辰,天色渐暗,往常这个时候便要停工,但因着有皇上在,众人都不敢停。 萧越也察觉出气氛略有些萎靡,扬声道:“都回去吧。” 众人踌躇片刻便开始行动,一刻钟后人走了大半,唯闻清浅水声,灯火通明的湖心亭便显得有些寂寥。 贺眠眠还未走,在与吴尚仪商量是否要造一条画舫,不过此举花费众多,耗时也久,建造栈道倒是更容易,不过太过简单,两人商量许久,都未下定决心。 再一回神,亭中便只剩她们俩与寒星了。 还有楼上不知在做什么的皇上。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贺眠眠便让吴尚仪先走,她与寒星等下一条船回来。 “不必麻烦了,”萧越很快下了楼,“眠眠,一会儿你来划船。” 贺眠眠飞快地眨了下眼,吴尚仪与寒星对视一眼,自然不敢说什么,很快便坐船走了。 湖心亭中只剩下她们二人,贺眠眠又开始不自在起来,目光飘向那条孤舟。 是萧越划来的船,还停在原地,随着微风轻晃,无人敢动。 天色已晚,不能再耽搁,贺眠眠主动上船,双手握住竹篙等萧越。 少女背影清丽,萧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步上前,站在她身后,伸出一双手,像是拥抱她。 热源灼人,贺眠眠顿时浑身僵硬,双手也没了力气,竹篙不断下滑。 萧越拂过她的指尖,适时握住竹篙,强装淡然道:“眠眠今晚不想回去了?” 第12章 进宫第十二天 回去时划船的人依然不是贺眠眠。 她轻轻靠在船沿,双手拂过如绸流水,连衣袖湿了也未发觉。 方才皇上靠的太近,近到她能闻到清茶的味道,清新恬淡,可皇上的动作却侵略性十足,她的手脚简直不知该怎么放。 明明只是短短几瞬的接触,在她看来却像是过了一年。 天空一片漆黑,快要看不清方向,贺眠眠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地起身,将船上的提灯点亮。 水中的涟漪顿时团成数不清的星辰覆在水面上,恍若水天一色,星辰倾落。 一路无话,靠岸之后两人相继下船。 “天色已晚,朕送你回去。”萧越忽然开口。 贺眠眠连声拒绝:“不必了不必了,寒星……” 她左右看看,除了飞舞的小小萤火虫,空无一人。 她愣了下,寒星已经走了吗? “走吧,朕不放心。”萧越捻了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碰到纤纤玉手的温度与触感。 她的手极软。 贺眠眠只好垂着头向前走,前面的人步伐矫健,走路带风。 她有些跟不上,没想到刚走了一会儿,他放慢脚步,回头看她。 怕他不耐烦,贺眠眠连忙小跑几步追上他,嗫嚅道:“是眠眠走的太慢了,皇兄恕罪。” 少女软和的嗓音顺着微风传来,带着些许怯懦。 萧越停下脚步。 贺眠眠连忙跟上,忐忑地望他一眼,手紧紧地捏着裙角,皱成丑丑的一团。 皇上怎么不走了? “是朕没有顾及你,”萧越侧首道,“慢些走吧。” 许是晚风温柔,无端为他的语气添了几分温和,竟显得有些缱绻。 原来皇上也有平易近人的一面,贺眠眠的话语中不自觉地带了一分亲昵:“多谢皇兄。” 走出一段路的萧越步伐微顿,回望她一眼。 少女目光清亮,唇角带笑,察觉到他的目光,笑容慢慢隐去。 “在朕面前也要多笑笑,”萧越轻声道,“朕也喜欢看眠……皇妹的笑。” 果然,她脸上的笑又逐渐放大,话语中多了一丝欢快:“眠眠遵命!” 两人并肩走着,连路途都开始不算遥远。 不多时便到了寿安宫,贺眠眠福身行礼,笑道:“恭送皇兄。” 萧越微微颔首,目送她提着裙子迈过门槛,转了个弯便不见踪影。 视线下移,地上的碧色耳铛如一颗小小星辰,他驻足片刻,举步离开。 回到静姝阁后,贺眠眠一眼便看见了临阵脱逃的寒星。 寒星朝她嘿嘿笑,讨好地搀扶着她走到寝殿,边帮她卸去钗环边道:“殿下,奴婢先走是有原因的。” 贺眠眠撅了噘嘴,等着她的解释。 “吴尚仪听闻您与皇上关系不太好,于是吩咐奴婢和她一起回去,这样您和皇上就可以独处……” 贺眠眠是半路公主,对待宫侍极为随和,特别是贴身服侍的寒星,两人私底下也经常说些知心话,是以寒星的语气便带了点随意。 “独处后呢?” 寒星不敢再随意了,她察言观色,嗫嚅道:“独处之后,殿下和皇上的关系可能会变好,也可能会变得更差……一切随缘。” 她将吴尚仪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贺眠眠。 贺眠眠灌了口茶,问:“那你瞧着我们的关系如何了?” 寒星不敢回答,沉默片刻,她忽然叫道:“殿下,您的耳铛怎么少了一个!” 贺眠眠微怔,捏了捏空无一物的左耳,忽的想起上船时的那一幕。 她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颊,道:“想必是在船上弄丢了,不碍事。” 寒星见她面色疲乏,便道备好热水,可以沐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