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大人的追妻日常》 第1页 [古装迷情] 《狄大人的追妻日常》作者:路枝摇【完结】 文案: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在不断治愈童年留下的创伤—— 胡七七四岁时被家人抛弃,因此不肯轻信他人。 未婚夫狄仁柏却是个认死理的人,他用实际行动一次次证明,他永远都陪在她身边。 #小剧场# 未动心之前,面对爱情,她会一次次逃避。 胡七七:【狄兄长,咱俩退婚吧。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耽误你。】 狄仁柏:【你可是另有喜欢的人,才要坚持与我退婚?】 动心之后,她被宠得像个顽童。 胡七七:【你都好久没抱我了,今天居然这么主动。】 狄仁柏:【只要你保证不乱来,我每天都可以抱你!】 胡七七笑嘻嘻地凑到他脸上吧唧了一口:【这样,算是乱来吗?】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胡七七(薛长宁),狄仁柏 ┃ 配角:武则天、太平公主、薛绍、安乐公主 ┃ 其它:狄仁杰 第1章 退婚 正月初七,清晨,温暖的阳光拯救了连日来的阴霾和沉闷。 微风拂过,乍暖还寒,平安坊内街道弥漫着醇醇的酒香,十几辆牛车停在胡家门口排队等着新酒出瓮。 待胡家大门打开,清酒的扑鼻浓香瞬间溢到了门外,万泉县东西二市的酒坊老板一窝蜂地钻进屋内,唯恐自己落在了后头,连最后的酒糟都捞不到。 酿酒胡站在堂屋内朝十几个涌入屋中的人大嗓门吼道:“都别挤,一个个排队等着,不排队的给老子滚蛋。” 酒坊老板们被吼了也不生气,反而还要笑嘻嘻地跟他赔罪:“胡老板莫要生气,当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酒坊老板们并非真的担心酿酒胡的身子被气坏,他们是担心一旦酿酒胡倒下,再没有人给他们酿酒。酿酒胡其实是个最和善的人,不过是嗓门大了些,性子耿直,再加上长得一脸凶相,这才能唬住人。他女儿常年打趣他长了一张食人恶虎的凶煞脸,心肠却比幼猫的皮毛还要柔软。 “急什么,谁订了多少酒心中没数吗?订了酒的人按牌子来取,没有提前预订的人你们挤过来也没用。” 此言一出,众人便都拿着号码牌过来取酒,没有领到号码牌的人虽然排在最前头,却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身后的人,一个个心满意足的招呼仆人们将酒搬回家去。 直到最后一个拥有号码牌的人过来,将最次的酒槽取走,酿酒胡准备收工关门时,还有一个人不肯走。 “胡老板,胡老爷,这次请您一定要救我!”说话之人声音充满颤抖和恳求,他似乎怕酿酒胡不再搭理自己,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酿酒胡解开襻膊,葛色麻衣袖子散开,他顾不上跟那人说话,走到水缸边,正舀起一灌凉水要往嘴里灌。 “阿耶,你又要喝生水!”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右厢房传来。 酿酒胡闻言,像做贼一样悄悄将木勺丢回水缸,然后嘴硬道:“我没有!” 酿酒胡的女儿胡七七从堂屋走进厨房,利落地盛了一碗热粥递给他,叮嘱道:“阿耶空腹喝生水,当心一会儿又要肚子痛。” 胡七七今年十四岁,身子已经抽条,明眸皓齿,似一朵徐徐绽放的芍药。酿酒胡见那人一直盯着胡七七瞧,速速接过粥碗,两三口饮尽,挥挥手道:“行了吧,你赶快回屋去,没看见还有人在吗?” 那位穿着白色绸衣的人正在厨房外间的堂屋候着,他是司马府的酒水管事冯富贵。 胡七七正要回屋,冯富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她拦住。 “七娘子,这回你一定要救我,你若不救我,我便死定了!”冯富贵跪在地上磕头,丝毫不顾地上的尘土是否染脏了他的白袍。 胡七七停住脚步,一双清亮的眸子透着冷清,“冯管事请起来说服,晚辈年幼,受不住您这一跪。” 女孩子虽年岁不大,却是万泉县里数得上的厉害人物。盖因她能将普通的稻米、酒曲、和水酿造成最美的佳酿,令“胡家清酿”成为整个万泉县权贵趋之若鹜的饮品,甚至还将名声传去了长安城。此时风俗,若是谁家宴席上没有“胡家清酿”,便不能称之为高品格的宴席。 虽是在冬日的寒风中站了小半时辰,冯富贵仍旧急得满头大汗,别说下跪,就是让他叫胡七七一声祖宗姑奶奶,他也愿意。如今司马大人为老太太守孝三年已过,正要邀请好友来家中赴宴,希望能出重金购买“胡家清酿”在宴会上款待宾客。 冯富贵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一年前,他因为听信了旁人挑唆,不但毁了自己与胡家的交易,还说服其他人毁约,竟使得胡家的数十瓮新酒差点酸腐在了坛子里。当日胡七七已经放话,日后不会与冯富贵做生意。他今日已经打定主意,哪怕赖在胡家大门口不走,也必须求得胡家清酿。 正巧此时,门外有司马府的家丁来问:“冯管事,管家在清点宴会清单,问您的酒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冯富贵闻言,额头滚下豆粒大的汗珠:“七娘子,这次你若不救我,我便要被主人赶出府中!”他这个司马府的采购管事,若是连“胡家清酿”都买不到,还有何颜面在司马府中继续呆下去。 第2页 酿酒胡见他如此恳求,也动了恻隐之心,想到家里还有十瓮库存清酿,可解他的愁困,于是帮着他一起劝胡七七:“要不,你帮帮他吧!” 胡七七本来还想要再为难他一番,念在阿耶开口说情的份上,直得放了他一马。 “罢了,三年前我家的酒能在万全县扬名,也是你冯管事的功劳,今日我帮你一把,就当作报了当初的恩情吧。我家还有十瓮陈酿,你让人拖走吧。” 三年前,许司马母亲病重,司马大人每日需借酒消愁,可他喝惯了长安城里的佳酿,万泉县的浊酒都无法入他口。此时,冯富贵向司马大人举荐了胡家清酿,司马大人喝完之后,立即赋诗一首,赞美胡家清酿堪比琼浆玉液,哪怕是长安城里的酒也比不上。自许司马赋诗一首后,胡家清酿得意在万泉县美名远扬。 话说回来,胡七七也是个有心人,她无意中听说了司马府要筹办宴会的消息,早早就将这十坛酒备好。她早料到司马府的人会来购酒。 可冯富贵见胡七七答应得爽快,又开始生了疑心:“这酒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胡七七冷冷道:“冯管事,当初害我的酒水差点酸腐在家中,我为了保住这批酒,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个法子,将新酒提纯,让酒水味道变得更加醇厚。若你仍旧觉得我家的酒有问题,请打道回府吧,我的酒不愁没有买家。” 在冯管事看来,脾气越大的人,一定是本事越大。胡七七气焰越高,他反而越觉得安心,于是笑嘻嘻的道歉:“娘子别生气,我这人疑心病重,别见怪!” 冯管事即刻吆喝下人将酒搬到牛车上,走之前点头哈腰地对胡家父女俩谢了又谢! 住在胡家对门的邻居钱寡妇刚好瞧见了这一幕,酸道:“得意什么,还不是靠着出卖色相在卖酒。老娘年轻的时候,可比她长得好看多了。骚到屁眼里穷酸破落户,掉钱眼里了。” 养鸽赵正从张先生的说书摊走出来,刚巧撞见这一幕场景,笑道:“钱娘子又何必嫉妒一个小女郎呢?咱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嫉妒她?我只是看不惯那破落户父女,白日里装得一副冰清玉洁、父慈子孝的模样,也不知夜里大门一关,她是不是去钻进那胡疯子被窝里发骚□□。” 养鸽赵眯起眼睛,眼中冒出森寒。 钱寡妇没察觉养鸽赵神色大变,仍旧忍不住嗤笑:“赵爷难道没听说吗?她家可是要倒大霉了!” 养鸽赵冷冷道:“我没听说过。” “你才刚搬来几年,不知道这些旧事也正常。”钱寡妇指着对面的大宅子,道:“看见没,现如今的狄家,八年前还穷得叮当响,只能租得起胡家的左厢房。酿酒胡见他家少爷聪慧,断文识字过目不忘,出资送他去嵩山书院念书。狄家为了报恩,又与胡家定下了婚事。” 养鸽赵淡淡道:“知恩图报,狄大人不愧是信守诺言的君子!” 钱寡妇嘲讽的一笑:“你是不知道,狄家现在可是后悔死了。人家狄大人,十四岁明经及第,被女皇钦点为万泉县县尉。女皇可是有过金口玉言,只让他在任上磨练三四年,再去京城考县令一职。狄大人是前途无量,连长安城的贵人们都要来巴结,凭什么要娶她一个商户女子为妻呢?” 养鸽赵不想听她说这些闲话,转身欲走。 钱寡妇拉住他的袖子,道:“你快看,狄家又要去退婚了!” 钱寡妇话音刚落,便看见狄家仆人将大门打开,不一会儿,狄仁柏的父亲狄知远领着四个仆人端着半扇羊肉、一条猪腿、一套金饰、六匹布料笑容满面的走进胡家。 养鸽赵抬头,见万泉县代理县丞狄仁柏的父亲狄知远带着仆人走进门,向酿酒胡拱手施礼。 酿酒胡是个糙汉子,他有胡人血统,高目深鼻,络腮胡子,嗓门粗大,一开口就像吵架,即使养鸽赵和钱寡妇站在路对面,也能清晰的听到。“狄先生这是何意?若是来谈日子的,尚且还太早,我家女郎要明年才能满十五。若是来退婚的,那我就要问问你那儿子,到底还要不要脸面……” 狄知远如今已是八品县尉的父亲,说话也很有气势:“胡家兄弟,你也要讲点道理啊!犬子好不容易入得女皇法眼,仕途坦荡,前程光明,唯独就这一门亲事,成了大家眼里的笑话。” 酿酒胡一拍桌,怒道:“怎么就成笑话了?我行事光明正大,不偷不抢,我家女郎不聋不瞎也不丑,哪点配不上你家小郎君?当年订亲的时候,你可没嫌弃过我是商户。” “胡兄弟,你没读过书,我不与你计较。”狄知远其实心虚,但他却不肯认输,只好将问题上升到法律层面,鄙视他一个白丁不懂法:“我也是念在你对我有恩,才不肯将事情闹去官府。文县令可是说过,只要我去县衙鸣冤,他定会为我做主,解除婚约。” 酿酒胡虽然没读过书,胡七七却读过几年书,知道根据本朝律法,女方悔婚者杖责六十,男方悔婚无罪,而且能追回财务。还有一条:官籍与良籍通婚,杖责一百。 酿酒胡转过头问女儿,“他说的是真的吗?” 胡七七点头。 狄知远见酿酒胡神情似有松动,长长的叹了口气:“胡兄弟,请救我儿子一条性命吧。若是你我两家不能退婚,我儿那文弱的身子骨,怎么能承受官府的一百杖?” 第3页 “退婚这事,你说了不算,让我女婿自己来说!” 酿酒胡与狄仁柏情同父子,他只希望能听一听狄仁柏自己的心意,哪怕是一句道歉也行。 这样不明不白的退婚,他不同意。 酿酒胡提出让狄仁柏亲自出面后,狄知远突然变得心虚起来,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般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些讨好:“我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胡兄弟时候愿意听一听?” 酿酒胡对未来的女婿很满意,只要不退婚,一切都好商量,他言道:“什么主意?” “县衙的刘功曹官居九品,他家夫人一生不育,若能将七娘子过继给他家,我也可买金疏通改籍,这样一来我们两家都是官户,婚约也可成立!” 酿酒胡眼睛一眯,竟是在认真思考。 “不行,我不同意。”胡七七立刻反对。 酿酒胡看向狄知远,见他皱起眉头,立刻斥责女儿:“退回房中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他自己是个糙汉子,却不许女儿也跟着糙,尤其害怕她在未来公爹面前失了体面。 胡七七早就不对这门婚事抱有希望,如今听狄知远提出改户过继之事,更是反感至极:“阿耶若坚持让我改籍,我立刻就去投西城河。” “我看你是存心要将我气死!”酿酒胡再度喝令胡七七退回房中:“你快进屋去!” 胡七七狠狠的瞪了一眼狄知远,心有不甘的退回右厢房内。 酿酒胡抱歉一笑:“狄先生放心,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同意,我便是打也要打到她同意。” 狄知远心中腹诽:你家女郎主意太大,我就盼着她不同意呢。 腹诽完了,表面却笑得和蔼,“胡兄弟莫要再吓唬七娘子,若是七娘子坚决不同意,我倒是还有另外一个折中的方法。” 酿酒胡眼睛一亮:“什么方法?” “你我两家退婚之后,我将七娘子收为义女,也可改籍。这样一来,她将来便能与官户通婚。她家兄长也定会为她寻觅合适的官家子弟为配。” 胡七七叹气。 她势力刻薄的名声在外,在良籍尚且无人问津。 若是将她改为官籍,那她不更得一辈子都老死闺中? 她倒是觉得一辈子不嫁也没什么,但成了官籍,她就不能再做生意了? 不能做生意便没有银子使,这可万万不行,她不同意! 她可以退婚,绝不肯过继,更不能同意改籍。 她胡七七这一辈子都是酿酒胡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已完结,下一本甜宠文:《重生为暴君心肝肉》,求收藏! 文案: 死于非命的楚国公主冉轻轻一朝重生,仍旧个废物,既没变聪明,也没变厉害。 她唯一开窍的是:知道自己容貌还算是娇好。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保住爹娘和家人的命,她愿意和亲嫁去齐国。 齐国国主殷华侬是出了名的暴君,传说他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连闹脾气的小孩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吓得不敢哭。 初见那日,冉轻轻斗胆站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很轻:“夫君!” 殷华隆愣了一下,眼前这柔弱女子,软嫩得令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嗯,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他耳朵上带着一抹奇怪的红,声音里透着生硬温柔。 殷华侬深知自己性格冷清,不得人心,所以他假装从不在乎别人的关心,直到娇娇糯糯,软得像白糖包子一样的冉轻轻的靠近,他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谁知半路杀出个修凌云,说他才是冉轻轻的白月光。 殷华侬剑指修凌云:敢跟孤抢女人,信不信孤活吃了你? 上一世,修凌云骗她嫁给他,害她国灭家亡,害她沦为乞丐病死街头。 这一世,她绝不上当。 她再也不信男人的鬼话,只信自己。 第2章 争执 酿酒胡担心这门亲事黄了,只好答应狄知远:“行,我劝她过继给刘功曹吧!” 狄知远将羊肉和钱财留下,话也说的漂亮,只说这是未来女婿送来的过节礼物。 看着摆在桌上的钱财和猪羊,酿酒胡心里堵得慌。 胡七七从右厢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我死都不肯同意过继,阿耶若是不要我了,我这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酿酒胡不以为意:“去官府办一份出家度牒至少得二百贯,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说完,将案几上羊肉和猪肉收进厨房,挂在梁上风干。 出来时,见胡七七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仿佛恨透了他要将自己过继去旁人家里。 酿酒胡叹气,跟她讲道理:“你就算是将眼珠子瞪出来,我也不会改主意。将来你若记我的好,逢年过节来给我送几斤肉。你若记我的仇……那也没关系。” 胡七七瞪大眼睛,简直不可置信。 她眼睛里迅速泛起泪花:“我就算不嫁人,也有本事挣钱给阿耶买肉吃!” 酿酒胡见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酿酒胡默默感慨:有这样的好颜色,应当去未婚夫面前哭啊,在阿耶跟前哭算怎么回事呢? 她那憋屈可怜地模样,令酿酒胡心生愧疚。 第4页 他深吸一口气,冷了冷心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你不过是我在西城河里捡回来的野丫头,本就不跟我姓,过继出去又有什么关系?” 胡七七瞪着眼睛看向阿耶,短暂的不可置信后,泪珠从眼角滚落,一颗一颗晶莹剔透。 她最忌讳被人说是个捡来的野丫头,尤其这话从酿酒胡口中说出来,简直是拿刀子戳在了她心窝窝上。 酿酒胡心疼的要命,却还是继续板着脸。 胡七七吸了吸鼻子:“原来你一直都不想认我这个女儿!” “我一个从未娶妻的单身汉,哪来的女儿?你现在长大了,再不嫁出去,别人该怎么说闲话?我还要不要名声了?你没听钱寡妇到处在说你是我捡来的童养媳!” 胡七七四五岁的时候被亲人或者仇人从西城河里扔下去,被酿酒胡捡回来了,从此便管酿酒胡叫阿耶。 刚开始酿酒胡一直嫌弃她,觉得自己一个未婚男青年,带着个拖油瓶,更加没女人看上他。 他总想把胡七七送人,但每每将其送至别家,胡七七又逃了回来。 酿酒胡心善,见她只认自己,便认命将她留在身边,又想到是七月初七那日从西城河里将她捞上来的,给她取了个大名字叫七七,也将生辰定在七月初七。 胡七七从小害怕被酿酒胡抛弃,所以她努力干活,帮他酿酒,如今不满十五,便炼成了酿酒的好手艺。她靠着卖酒赚钱,使胡家摇身一变,成为了平安坊内仅次于狄家的富户。 胡七七气道:“那你索性同意狄家退婚,把我当童养媳好了,我很愿意的。反正你也不是我亲爹!”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酿酒胡简直要被她气得吐血。 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忙到现在脑袋里像是装了一罐子的水,头晃一晃,仿佛就能听见水响声。“如果早知道你这么刁蛮任性,我当初便不该救你,应该任河水将你冲走!” 酿酒胡说完,夺门而出。 他很害怕自己会因为一时心软而改变决定。 胡七七生得漂亮,又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算账有条有理。 她仿佛天生就应该呆在凤凰窝里,如今落在他家这草窝里,算作什么事呢? 他们父女吵架,在邻里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引得大家都来围观。 煎饼摊黄娘子拦住了外出的酿酒胡,“七娘子还小,你不要跟她生气。” 黄娘子来劝,他仿佛更生气,“别人家的女儿,阿耶但凡说句话,做女儿的无有不从。偏我家这个冤孽,三天两头便来气我。这样的女而我不要了……” 酿酒胡只想快点让女儿死心,同意过继到刘功曹家去,却没想到他这样在外面闹,只会让女儿的名声更加不堪。 胡七七想到了这一点,她若因“忤逆”之罪被送进官府,就算酿酒胡想要将她过继去刘功曹家里,别人也不会答应。 胡七七看着父亲的背影,扯着嗓子大声威胁:“胡丰实,你若铁了心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那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你爱死不死吧!” 自己养大的女儿,不用看都知道她在作妖,酿酒胡压根不搭理她。 胡七七就是想要把事情闹大,将自己的坏名声传言出去,反正她家有一位好“芳邻”会为她助攻。 果然,一旁围观的钱寡妇开始兴风作浪:“啧啧啧,当女儿的居然敢直呼父亲的名讳,这可是忤逆之罪啊!” 酿酒胡已经快要走到坊门口了,他听到了钱寡妇这句话,连忙停下脚步。 如果他今日真走了,胡七七这“忤逆”的罪名,可是会板上钉钉。 他转身回头,从一旁的枯树上折下一截,返回家中,朝胡七七身上狠狠抽打。 打在儿身上,痛在耶心里。 酿酒胡想着,只要胡七七只要不还手,她就不算忤逆。胡七七挨了顿打,钱寡妇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讲闲话。 另外,胡七七刚才说的话也让他起了戒心。 她年纪还小,压根还不知道童养媳是什么意思。从现在起,他应该对这孩子管教得严厉些,免得她说话没大没小,连乱伦的话都敢胡说。 这胡七七也是个硬脾气,任凭树棍子抽在身上,也绝不吭声。 围观的邻居养鸽赵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握住了酿酒胡的手,“胡兄长快住手吧,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酿酒胡本来就只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见有人劝架,他便麻溜的顺着台阶下,假意让养鸽赵抢走了树棍。 另一边,黄娘子也趁机将胡七七拉走,带着她出坊门,往西城河边走去了。 酿酒胡见胡七七被黄娘子拉走,心里觉得这事儿算过去了,他将门重重一关,不打算理会看热闹的邻居们,直接回屋睡大觉。 门外,钱寡妇看戏意犹未尽,还站在原地咂嘴,舍不得离去。 她大声道:“哎,你们刚才可听见了?胡七娘说要给他阿耶做童养媳,我早就说这对父女有问题,胡七娘才十四岁,酿酒胡便敢让她当家,还不是吃了她的迷魂药?” 好在说书的张先生压根不上她的当,反而劈头盖脸的骂了回去:“拜托你积点德吧,什么谣都敢造,也不怕被雷劈。” 张先生今年六十八,是平安坊的里正,他都发了话,胡寡妇不敢再吭声。 第5页 钱寡妇之所以要针对胡七七,是因为她欠了胡家四贯钱,至今都还不清。原本她是仗着酿酒胡暗暗爱慕了她十几年,打算钱债肉还。可她勾引了好几次,酿酒胡居然都不上当,还纵容了胡七七来她家讨账。 钱寡妇当着众人的面被啐,神色泱泱,只好离开。 站在她旁边的养鸽赵突然开口问她:“钱娘子,我刚才好像听胡老板说,他这女儿是从西城河里捡回来的?” “你没听错的!”钱寡妇觉得稀罕,这养信鸽的赵老头向来孤僻,他搬到此地有五年,跟自己说过的话统共不到五句,今日却颇为热忱。 “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住在平安坊的老人们都知道。”钱寡妇觉得,养鸽赵也许是看上了自己?这老不正经的市井汉,他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钱寡妇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养鸽赵继续问:“胡老板是什么时候将这孩子从西城河里捡回来的?” “这我可真忘了!”钱寡妇见没热闹可看,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家收拾收拾,去西城河边看歌舞。 养鸽赵笑嘻嘻的拦住钱寡妇,将一只鸽子塞入她怀中。 “米夫人如果不嫌弃,便将这只鸽子烤了当下酒菜吧。”养鸽赵将白鸽递给钱寡妇。 “呦,这可怪让人难为情!哎,你别叫我米夫人呀,我跟米梁早就和离了。还是叫我钱寡妇吧!”钱寡妇笑得花枝荡漾,口里说着难为情,一双手却迅速将鸽子接过来。 她捏着嗓子,半撒娇半为难的道:“赵兄弟,我是真记不住年号,这些年来,女皇陛下的年号总是改来改去,谁耐烦去记?” “您就是告诉我年号,我也记不住啊!”养鸽赵呵呵两声笑,继续引着她往下说:“您再想想,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我记得!”钱寡妇想了想,忽然笑得娇羞:“那年七夕,我和米梁成亲,酿酒胡伤心喝醉了在婚礼上大哭,被街坊劝了出去,后来听说他跑去西城河边睡了一宿,第二天就带回来个女娃子。那女娃子便是胡七娘,她想不起来从前的事,只管追着胡疯子叫阿耶…..” 养鸽赵不耐烦听她絮叨这些琐事,打断了了她的话:“那一年,朝廷可发生什么大事?” “朝廷大事我可不关心?这你得去问说书的张先生。”钱寡妇从来都只关心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要交多少赋税……朝廷大事跟她无关。 张先生早已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听钱寡妇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便随口回了一句:那一年有人造反,女皇将太平公主的薛驸马关进牢房里,给活活饿死了。” “拱垂四年,时间凑上了。”养鸽赵眼睛一亮,殷切的看着胡七七离开得方向,眼神充满期待。 钱寡妇见他如此,有些好奇:“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养鸽赵却不答话,兴奋的对她鞠躬:“多谢钱娘子为我解惑。” “什么时间凑上了?难道你是她的亲人?是来寻亲的?”钱寡妇素来喜欢听书,平安坊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她脑子里都能凑出一台戏。 养鸽赵神秘一笑,转身离开。 “聊个八卦还弄得神鬼兮兮的,多瘆人!”钱寡妇心满意足的抱着鸽子回家。 她家里,丈夫米梁刚起床,他原本是要抱着钱寡妇再恩爱一番,却看见她怀里竟抱着一只白鸽子。 “这是谁送的?”米梁语气不善,眼神阴鸷。 钱寡妇将鸽子关入竹笼中,回道:“还能是谁?养鸽的赵爷,他找我来打听一些旧事,送了我一只鸽子当谢礼。” 米梁一把抓住钱寡妇的手腕,怒道:“你这婆娘,一天到晚在外头勾搭男人,还自称是寡妇。你真当我死了不成?” 钱寡妇却不怕他:“难道你是个活人吗?你现在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自从米行关门后,你成日里不是饮酒便是赌博,这个家都快揭不开锅。你真要是死了,我还能轻松一些,可你非但不死,每日里还要从我铺子里偷钱去赌博。这日子我真是没办法过了!” 米梁阴阳怪气的道:“我就知道你盼着我死,你便能如愿嫁给酿酒胡。” 钱寡妇用力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道:“没错,我当初就是瞎了眼,才会跟你成亲。我若早早嫁去胡家,不说穿金戴银,至少能混个吃喝不愁,哪用得着成日里抛头露面的去卖饼?” “行行行,你给我等着!”米梁气势汹汹的冲出门去。 “去哪儿?”钱寡妇拦住他。 “我去杀了酿酒胡,然后再去官府自首,好让你安心嫁给养鸽赵。”米梁回过头,眯着眼睛,杀气腾腾。 钱寡妇撇嘴一笑,不觉得他有胆子杀人。 她伸手在蒸笼里拿出个热饼子,塞他手上:“去吧,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逢年过节别给我托梦,我是不会给你烧纸的。” 第3章 噩耗 胡七七被酿酒胡抽了一顿之后,黄娘子拉着她往西城河边去了。 今日是初七,人日,宜远游,宜登高。但万泉县境内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不仅没有山可登,连个拱起来的小土坡都没有。 这天是年节的最后一日,过了初七,大家还是得继续回归一年的辛苦劳作。 万泉县的文县令为了给百姓们提供一个出游的好去处,召令城中所有伎户,在正月初七这一日,于西城河边举办歌舞大赛,胜者得一贯钱。 第6页 钱虽不多,对这些伎户来说,却是个扬名的好机会,大家默认了,谁能得县令老爷那一贯赏钱,谁便是今年的花魁娘子。 “七娘子,你快看那边,是去年的花魁娘子。”黄娘子指着远处一个穿墨绿色衣裳的女子。 胡七七低下头,用脚碾碎一块土疙瘩,漫不经心的敷衍:“长得很一般嘛!” 黄娘子不以为然:“你还夸她去年跳的绿腰舞体态轻盈柔美,好似春风拂柳枝!” “是吗?我不记得了。” 胡七七再抬头看那位花魁娘子,只觉得她姿态似弱柳扶风。五官虽然不甚出色,笑起来的模样,却能令人想到春天枯树枝头长出的嫩绿,充满着勃勃生机。 她联想到自己,一颗心早已满目疮痍,只剩下这副躯壳还活着,就像是永远不会发芽的枯藤枯树。 “真是令人羡慕!” 胡七七羡慕的是花魁身上的蓬勃朝气,而黄娘子却会错了意。 “我认为你生得比她好看......”黄娘子看向胡七七,眼神充满笃定。 胡七七五官很好看,只是常年的日晒雨淋,令她的皮肤缺乏少女的白皙莹润,反而呈现出一种健康麦色。 胡七七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有人夸她,她就会很高兴。 “我也觉得你比钱寡妇好看,我阿耶眼珠子有疾才会见不到你的好。” “别这样说,我反而欣赏你阿耶对钱寡妇那二十年如一日的痴心。”黄娘子坚决维护酿酒胡,自从四年前酿酒胡在洪水中救了她一条命之后,她这辈子便认定了要嫁给他。 胡七七感慨:“我真想早点叫你一声阿娘,盼着你们给我生个弟弟。” 黄娘子很喜欢跟她聊这个话题,但她也有自己的忧愁:“我这么大年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孩子?” “黄娘子,时间紧迫,你得趁早下手啊!”胡七七煞有其事的出了个馊注意:“要不然我去买一份迷药,撒到阿耶的酒水里,你趁机......” 黄娘子连忙捂住胡七七的嘴,不让她再胡说,但她却笑得更夸张。 在河边欣赏歌舞的其他女子都带着帏帽,只有胡七七和黄娘子走得匆忙,全然忘了这回事。好在今日一早,胡七七为了洒扫方便,穿的是一身男装,走出来也不算失礼。 不远处,有一位蓝衣少年被爽朗的笑声所吸引,朝胡七七这边看了过来。 虽然是穿着男装,但那娇俏的笑颜却令他想起诗经中的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蓝衣少年默默的看着胡七七和黄娘子打闹,直到黄娘子发现了他的存在,“七娘子,那边有个人看了咱们很久。” 胡七七停下来,往那边一看。 男子朝胡七七笑着走来,边走边吟诗。 “丝竹声声舞不停,忽闻远处欢语声,有美一人婉清扬,回眸相顾心彷徨。” “他在为你赋诗!”黄娘子捂着胸口,她比胡七七更感动。 胡七七大概是对夫子的戒尺已经记忆深刻,听到诗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点评:“他若是拿这首诗去给夫子交作业,少不了要吃手板!” 黄娘子没读过书,品不出诗的好坏,认为能出口成诗的都是读书人。 “你看看,这儿所有的男人,全在看伎坊娘子跳舞,一个个的都好似三年不曾吃过饱饭的饥荒汉……比起他们,这位青衣少年倒是与众不同。” 胡七七正要说话,那青衣少年已经走到她的面前,拱手施礼。 “小生许睿英,万泉县人士,今年十八,我父亲做过太原府司马,官居六品,因祖母去世在家守孝三年。敢问女公子贵姓?” 许睿英一开口便将家世道出,原来他父亲是正六品的官阶,难怪他能穿青衣。 许睿英见胡七七穿着褐色衣服,也早已猜到她是庶人,但她身上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令粗布麻衣也无法遮掩。 她的姿容虽不似牡丹那般娇艳大气,却胜过春日桃李,像是春末夏初徐徐绽放的芍药:花开半舒半卷、珠蕊半藏半露。叶尽余翠,却香夺罗绮。 胡七七冷眼旁观,他显然是仗着父亲是太原司马的身份,认为自己的魅力令人无法拒绝,这种自恋的行径真让人倒胃口。 不过,她听张先生的故事里说过。男人对女人一见钟情,要么是因为才,要么是因为色。 胡七七自问并没有一见倾心的才华。 难道她还有令男子一见倾心的色相? 想到这一点,胡七七顿觉心情大好,也不再计较他的自恋和卖弄。 她正要回话,忽然被人挡住。 是哪个冒失鬼突然跑出来了? “许公子,他是我的远房堂弟。”挡在她身前的男子回话,语带愤怒:“难不成许公子竟有断袖分桃之癖?” 胡七七一时愣住——不怪她没有立刻认出来自己的未婚夫,因为在她印象里,狄仁柏就是个高高瘦瘦的竹竿,永远低着头走路,而且还走得飞快,她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看见他背影的次数,永远比正脸多。 “这……”胡七七定了定神,刚要说话,见狄仁柏回头:“闭嘴,你不许说话!” 胡七七心情很微妙,就好像被人当场抓奸,尤其她和狄仁柏之间还未解除婚约,她只好老老实实闭嘴。 “狄兄,我很抱歉!”许睿英脸色灰青。 第7页 原来是他看走眼了吗? 居然把少年错认成女郎,还被人家的兄长抓了个正着,且这位兄长又是相熟之人。 许睿英恨不得立刻消失,最好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许兄应该很忙,天色不早,我也要带堂弟回家了。”狄仁柏向许睿英拱手致意,表现得客气有礼。 “这样啊,那我们改日再约!”许睿英头尴尬得头也不敢抬,逃一般离开。 胡七七心有不甘,想要追上去解释,“喂,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狄仁柏轻轻扫了她一眼。 “没,没什么......你怎么跟他说我是你兄弟?”胡七七不满狄仁柏多管闲事。 “别忘了你我已有婚约。”狄仁柏火冒三丈地看向胡七七,语气极为严肃,如同质问犯人:“又或者你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如实告知,好让整个万泉县的人都知道,我被人带了绿帽。” 他天不亮便去县衙应卯,中午才下值回家后听仆人交代了父亲上胡家退婚的事,又听说她被酿酒胡打了一顿,担心她会心情不好,才出来寻她。 狄仁柏原想带她去东市上买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哄她开心,未曾想一来便别的男子与她搭讪。 未婚妻长得美,狄仁柏既觉得开心,又觉得头疼。 他们即将退婚,她与别的男子说话,怎么是给他戴绿帽了? 胡七七对狄仁柏的愤怒简直匪夷所思,“狄兄长,你父亲前脚刚去我家退婚,你后脚便来坏我好事,你们父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狄仁柏理亏在先,立刻解释:“退婚只是我父亲的主意,我从未答应。” 胡七七并不以为意:“婚姻大事,你自该遵寻父母之命。” 愣在一旁的黄娘子见狄仁柏来了,不好再打扰,对胡七七说:“你们先聊,我去大榕树下等你。” 胡七七点头,目送黄娘子离开后,继续质问:“还有,将我过继给刘功曹家,是不是你的馊主意?” 狄仁柏爽快回答:“不是!” “好,那就是狄夫子的主意。”胡七七对他的敌意,稍稍减了几分。 狄仁柏这次出来找她,主要想跟她表明自己的心意:“自古糟糠之妻不下堂,你我盟婚约之初,并不知我日后会高中,而我当日却已经发誓,日后无论做了多大的官,你都始终是我的夫人” 胡七七才刚看他顺眼了几分,却又听见这样的话,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谁要当你家的糟糠!我并不想过继给旁人当女儿,也不想害你被打那一百板子。你我成亲,对两家都没好结果。” 这小娘子还未过门,便已会替他考虑,狄仁柏很感动,语气更柔顺了几分。 “你可以不用再担心这些。我在遍阅律典,发现我们两家这种情况,并不算触犯律例。所以,我已经给女皇写了奏折,请求她能准许我们成婚。只要能得到女皇的批准,将来谁都无权反对。” 胡七七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她对眼前的这位书呆子充满了怜悯:“那就等女皇奏令下来再说。” 大周疆域辽阔,人口兴盛,像狄仁柏这样的小县丞只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如果这些小县丞们上传的奏章若女皇陛下都要亲字揽阅批复,那她还有时间睡觉吗? 狄仁柏对未来充满了自信,于是好言与她商议:“刚才我已说服父亲答不再提退婚的之事,你也也不许再提此事。” 胡七七迟疑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难道她还想跟自己退婚? 狄仁柏眼底乌云凝聚,“根据律典第三百六十五条,女方悔婚者杖六十,婚约照旧。” 胡七七冷冷的笑了一声,这可真有意思。 刚才还温和细语,一句话不如他的意,就开始变成官腔官调。 胡七七更加笃定,她和狄仁柏不是同一路人,这婚她悔定了! 胡七七喜欢酿酒,喜欢卖酒挣钱,只有把钱攥在手里过日子,才能令她踏实、令她安心。 所以,狄夫子第一次到胡家来退婚的时候,她差点高兴到喜极而泣。 在胡家,酿酒胡完全不管生意,她自己一个人当家作主。嫁去别人家,她就是别人的妻子,必须得老老实实任人拿捏,谁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狄仁白见胡七七表情变得冷漠,不愿意再跟自己说话,他已知自己说错了话。他想做点什么挽救一下刚才是过失,于是打算带她去东市逛一逛,给她买点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他问胡七七:“你是跟我走,还是要继续同黄娘子一起看歌舞?” 这不是废话吗? 她为什么要跟他一起走? 胡七七当即回答:“我当然是要跟黄娘子一起!” 狄仁柏没想过会被拒绝,即使心中有些失落,也只好跟胡七七道别,送她到榕树下与黄娘子汇合 有了这番转折,接下来的时间,胡七七再也无心欣赏歌舞。 黄娘子看她一直心不在焉,自己也没什么兴趣,于是便拉着她回家去了。 二人刚走到平安坊大门的时候,胡七七便看见所有街坊邻居都围在自己家门口。 胡七七走过去,拨开人群,想问他们在看什么。 养鸽的赵大爷看见她,沉重地道:“节哀顺变!” 一旁的钱寡妇也哭得极为伤心:“七娘子,你怎么才回来啊!”。 第8页 两个官差守在家门口,拦着街坊们不让进去,但他们却不拦胡七七。 胡七七稀里糊涂的看了一眼这两个官差,径直走进家门。 刺鼻的咸腥味传入鼻子里,胡七七停住脚步:地上留着一滩血,而酿酒胡躺在血泊里。 胡七七感觉有人拿铁锤往胸口重重的砸了一下,钝钝的疼。 她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待身体慢慢有了些力气,胡七七跪着往前爬,她嘴巴微微张开,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阿耶,阿耶啊!地上凉,你躺在那里做什么?” 可是,酿酒胡的手早已凉透,手指头也变得僵硬。 胡七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明明早上出去之前,阿耶还中气十足的抽了她一顿。 今日初七,是人日,她还准备用羊肉包饺子给他下酒。 她家阿耶怎么会死呢? 这一定是场噩梦。 如果她再也没有阿耶,那以后她酿酒挣的钱,给谁花呢? 胡七七流不出眼泪,只流出来两道血印。 恍恍惚惚中,她眼里的世界变得扭曲,紧接着是漆黑一片。 胡七七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第4章 嫌疑 “咚咚咚——” 胡七七听到报晓鼓的声音,还赖在床上想“阿耶昨日没有酿酒,可以多睡一会儿”。可是念头刚起,她脑袋里已经浮现出酿酒胡躺在血泊里的画面。 她鞋都没穿,便迫不及待的下床,往左厢房跑去。 床上空空如也,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胡七七歪着身子靠在墙上,慢慢蹲下。 堂屋的地板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提醒她昨日那桩命案是真的,她家阿耶已经不在人世。 他们最后一次说话,还是为狄家来退婚的事情发生争执,阿耶当着众人的面用树枝将她抽了一顿,可他那样做是为了不让她被留下“忤逆”的名声。 这年头,如果街坊邻居有碎嘴多事的人将胡七七“忤逆”的举动告去官府,一准儿能告个准,二十个板子是少不了的。 酿酒胡之所以要让她过继到别家,也是因为想让她能顺利嫁给狄仁柏,从此过上好日子。为了让胡七七脱离商户的籍贯,他用特殊而又别扭的方式表达了父爱。 阿耶,七娘不能没有你,你不要离开! 胡七七擦掉眼泪,起身往堂屋后的厨房走去,厨房旁边是酿酒胡平日劳作的酒坊,大酒瓮里装着他昨日凌晨才倒进去的酒曲和米。胡七七抚摸着酒瓮的边缘,仿佛那上面还留有阿耶指尖的余温。 胡七七抱着半人高的大酒瓮亲了一口,转身去厨房揉面、剁饺馅,她打算包羊肉饺子。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包好了三十多个饺子,然后开始生火烧水煮饺子。 饺子煮熟之后,她将饺子端到堂屋里,摆上两个碗、两幅筷子,在阿耶常坐的位置上,倒了一碗清酒。 但她煮好的饺子并没有人来吃,无尽的凄惶涌入心头。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胡七七起身,去开门。 昨日见狄仁柏时他神清气爽的,今日却是两眼泛青,像个痨病鬼。 胡七七呆呆的看了他半晌,才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狄仁柏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饺子的香味,大大方方走进去,坐在摆着酒水的那方。 胡七七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果被钱寡妇撞见恐又要生闲话。 她索性大大方方将门打开,好让所有街坊邻居都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回过头,狄仁柏正在细嚼慢咽。 胡七七问:“饺子好吃吗?” “好吃!” “这是我为阿耶准备的!” 狄仁柏顿住,口里正嚼着的饺子,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没事,你吃吧,反正你不吃完,我也会倒掉喂狗。” 狄仁柏没有胃口再吃下去,直接道:“昨日你晕倒后,官府派人将胡叔父的遗体暂时搬去了义庄。按照官府规定,死于非命的百姓需在义庄停灵七日,以供仵作检验,查出死亡原因。” 胡七七被死于非命这四个字给刺激了,她只顾着伤心,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是谁杀死了她阿耶? 酿酒胡这个人,嗓门虽大,看着也很凶。他几乎从不与人结仇,住在平安坊的每一位街坊,多多少少都接受过他的帮助。 谁会跟他有仇? “我可以跟你一起查案?”胡七七发现她能为阿耶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他报仇。 “不行!” 狄仁柏立刻拒绝。 官府查案,自有一套规矩流程,对外人严格保密。即使她是他的未婚妻,也不能例外。 狄仁柏严肃道:“但我一定会尽快帮你找到真凶!给胡叔父一个交代。” 胡七七突然没耐心再跟他说话,冷冷的道“好,你现在已经看完了,没什么事请回吧,恕不远送。” 狄仁柏念在她年纪小小刚死了父亲的份上,不跟她置气:“鉴于昨日你在大庭广众下跟胡叔父吵了一架,又有街坊邻居举证你平素多有“忤逆”之举,官府怀疑你有杀父的嫌疑。我来,是想请你仔细说清楚,昨日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胡七七冷笑:“你觉得是我杀了阿耶?” 狄仁柏提醒她:“我是在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第9页 胡七七不满他这公事公办的语气:“你既是在执行公务,却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来吃了大半盘饺子,这样做合适吗?” 狄仁柏发现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十四岁的小姑娘相处,尤其对方身上还长满了刺猬。也许是出于对弱者的怜悯,又或者他意识到这位纤瘦如鼠的小姑娘将是他日后的妻子,他适当的调整了自己的语气,使之变得和缓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般生硬。 “首先,我熬了一宿没睡,饿得头晕眼花,这才吃的你的饺子。也因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才没见外,若是在别处,我定不会这般失礼。其次,我没有怀疑是你杀了胡叔父,但邻居指证你有杀父的嫌疑,所以你必须将昨日的行程如实相告,才能洗脱杀父的罪名。”狄仁柏缓了口气,接着说:“不止是你,住在平安坊的所有人,都有杀人的嫌疑,他们每个人我都会派人仔细盘问,包括我的父亲。” 胡七七听了这话,这才觉得舒坦些。 “我昨日与阿耶争执过后,便和黄娘子一同去西城河边欣赏歌舞。大约午时,东市的吴老板见着我,定要送我一只羊腿。我拿着羊腿看歌舞不方便,于是又返回家中,将羊腿放回厨房。期间,我见阿耶趴在案几上睡觉,他浑身都是酒味,想是因为我的事情烦闷,喝醉了才睡下的。我没有叫醒他,从我房中拿了条被子,盖在他身上,便又出门去找黄娘子。” 狄仁柏再度向她确认:“你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吗?黄娘子呢?” “当时黄娘子正在欣赏清心乐坊的丝竹,我不忍打断她的兴致,便一个人回来了。” “你回来的路上,可遇到其他人了吗?” 胡七七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我在坊门口,遇到了米老板,见他行色匆匆的,就连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 狄仁柏一脸担忧的看着她,语气颇为沉重:“仵作初步检验的结果,胡叔父的死亡事件大约在午时。” 胡七七胸口中一阵剧痛:“如果我昨日不去欣赏歌舞,阿耶是不是就不会死?” 狄仁柏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一般凶手杀人,无非是为了报仇和求财,还有另一种,为情。但是很显然,胡叔父不会是后一种。” “你凭什么断定,不可能是后一种呢?” “能看得出来。”狄仁柏迟疑了一下,回答:“这种情况,一般是女子对男子有执念,求而不得才会狠下杀手。” 从外貌上来判断,酿酒胡身上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 子不言父丑,胡七七也有些尴尬。 狄仁柏继续分析:“仇杀的可能性也很低,据我所知,胡叔父甚少与人结怨。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胡七七自嘲:“他活在这世上三十多年,唯一的冤家,就只有我!” 狄仁柏不忍她继续陷入伤心中,提醒她:“你最好去检查一下,家中的钱财可有遗失?” 胡七七闻言,连忙往厨房走去。 她将钱藏在厨房碗柜底下的一个旧坛子里,她拍开坛子上的灰尘,打开来检查,里面藏着的八贯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狄仁柏看胡七七在厨房安静的呆了那么久,便知道她藏的钱没有被偷去。 胡七七从厨房走出来,告知狄仁柏,家中钱财还在。 狄仁柏默默长叹一口气,看来她是真的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他收起无可奈何的心情,继续提醒她:“你最好去检查一下胡叔父的卧房,看看昨日我父亲送来的那些金饰和绸缎,可还在吗?” 胡七七这才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一份意外之财。 酿酒胡睡在左厢房,他的房间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个衣柜,没有其他可藏东西的地方。胡七七不死心,又去自己的右厢房检查了一遍,根据以往的经验,家里有了什么好东西,酿酒胡都会放在她的房间里。 但她房间里,非但什么钱财都没有,反而从柜子里找出来一件带血的旧衣服,衣服上还有一个被硬物戳破的洞。 胡柒柒将那块带血的布,交给狄仁柏。 “我找到了这个!” 狄仁柏拿着带血的衣服一看,分析道:“胡叔父死亡的原因,是有人用利器戳入他的后颈。从现在发现的情况来看,杀死胡叔父的凶器,应该是我送给你的那根金簪。而凶手是怕自己手上沾到血,才会用这件衣服包住凶器。也就是说,胡叔父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被人杀死。凶手应该与胡叔父相熟的人。” “是相熟的人?”胡七七气得浑身发抖,瞋目切齿的道:“不管他是谁,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第5章 克父 “抓捕凶手是官府的事,你千万别胡来。”狄仁柏见她怒不可遏,生怕她走入极端,当即劝道:“放心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好,快吃饺子吧,一会儿凉了会有膻味。”胡七七眯着眼睛,自己夹了个饺子塞入嘴里,脑子里却盘算着一会儿她要去棺材铺给阿耶买寿衣、定棺材。 狄仁柏见她的样子,便知她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平生第一次,他对一个人生出了无力感。 但是没过多久,狄仁柏忽然又想通了,她一个女孩子,能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呢?不过是年纪还小,不知天高地厚罢了,他也曾是小孩子,也曾不知天高地厚。 第10页 等吃完了饺子,胡七七和狄仁柏一起出门,狄仁柏往衙门走,她往东市去。 胡七七心里悲愤交织,顾不上身后有人一直对她指指点点。 胡七七有杀父疑的这些风言风语,首先是从钱寡妇那里吹出来的,起初她也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随口一说。但有些话一说出口,传来传去,就能三人成虎。 胡七七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平安坊茶余饭后的话题,他们讨论着胡七七是如何不孝顺、酿酒胡东郭先生救了只狼却反被狼吞食。人们总是喜欢在怜悯完别人的不幸之后,品味自己的幸福。 胡七七走到孙记棺材铺的时候,孙老板正在为徒孙做法事,没空招呼她。店里的伙计说,这小孩大概是被什么脏东西魇着了,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都说不出话来。 胡七七等了小半个时辰,孙老板才从后院走进来。 大概连孙记棺材铺的老板都听说了胡七七不孝的事,他用严厉的眼神把胡七七从顶至踵的扫了一遍,只差一句白眼狼没骂出口。 胡七七绷着一张脸进门,并未抬头看别人,只将自己攒了很久的八贯钱拿出来,“我来买棺材,急用,有现成的最好。” 孙老板开门做生意这么多年,看别人买棺材都是一边哭一边数钱,唯独胡七七一滴眼泪都没掉,他由此推测传言不虚。 孙老板仗义直言:“我要是酿酒胡,当初便不应该救你,该直接让你被河水冲走。” 胡七七怔怔的抬头,耳边响起了阿耶的声音:“早知道你这么刁蛮任性,我当初便不该救你,应该任河水将你冲走。” 胡七七冷笑,也许她生来便是克父的命格。 克了生父,又克养父。 胡七七回想起一些零星的旧事,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回孙老板那句话:“可惜啊,时光如流水一般不能重来,否则在初遇的那一刻,我就该警告他,这是个祸星,谁碰了谁倒霉。” 酿酒胡才刚死,胡七七居然还有心情笑。 孙老板想,这他娘的可不就是个白眼狼吗? 孙老板闷着火的将八贯钱留下,“我店里还有一口柏木四块半,是为家父提前做好的,搁在院子里闲着了两年也没用上,你先拿去应急吧。” 若不是看在酿酒胡的份上,他的店里压根就不会允许胡七七这种没有良心的白眼狼进门。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八贯钱,如果胡七七真是个不孝女,她为什么要拿这么多钱来买棺材呢?最便宜的边角料棺材只要一百钱就能买到。 胡七七只感激阿耶的棺材有着落,并不在意孙老板的脸色,约好了送棺材的时间后,屈膝施礼告退。 她从棺材铺走出来时,街道上阳光灿烂,可再灿烂的阳光,也温暖不到她的心里。 往后她的生活中没有了阿耶,就像是酿酒时没有酒曲,蜡烛没有灯芯,下雨没有油伞......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些往事。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到城西的西城书院念书,放学以后别的孩子都有仆人或者父母来接,只有她一个人在大街上踽踽独行。 她看着别的孩子都被人牵着手带回家,心中不是没有羡慕,但羡慕也只是一瞬间,她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孩子,有片瓦遮头安身、有衣食果腹驱寒已是万分感恩,不应该再强求别的。 然而才走了几步,她却看见阿耶大汗淋漓地推着车匆匆赶来。原来他是去东市的胜业坊送完了酒,才匆匆赶到西边的怀德坊来接她放学。 后来有人问阿耶,女孩子读了书又不能去考状元,何必要多此一举,送她去上学,倒不如在家中学些针线活,等待嫁人。 阿耶却理直气壮的回答:“读书能明理,能让自己变得强大。将来她明白的道理越多,便越不会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而生气,也不会随意被人欺负。其实每个人生来都是善良的,只是有些人过得不如意,需要将心中的不如意发泄到别人身上,他们才会成为恶人。我希望她长大后,能明事理,不要成为恶人,更不要被恶人欺负。”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却有一颗善良的心。 同住在平安坊的米梁,曾经是他的结拜兄弟,他们曾经合伙做米行的生意,结果米粮赚了钱后,却反过头来坑了他一把,将他诬陷至监狱。 后来米梁赚的盆满钵满,还娶走他爱慕了许久钱寡妇。 即便被欺负至此,阿耶也从来没想过要报复米梁,反而在四年前米家粮行被大水冲走后,借钱给他重振旗鼓。可惜米梁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东山再起后,想的不是还钱给阿耶,而是去赌坊伎馆快活一把,最终将家业输得干干净净,像个吸血虫似的靠着钱寡妇生活。 在东市走走停停,处处都是回忆,到平安坊时已近黄昏。 黄娘子守在坊门口等了很久,担忧地问:“你怎么才回来,都快要关坊门了。” “我去给阿耶置办棺材和寿衣。” 昨日得知噩耗后,黄娘子也哭了一夜,今日她不敢在胡七七面前哭,只说:“晚上去我那里,跟我作伴吧。” 胡七七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却还是好意拒绝了。 “我晚上还要榨酒呢,跟人约好的,上元节之前过来取酒。我刚把所有的钱拿去买了棺材和寿衣,得抓紧时间酿酒挣笔钱,才能给阿耶办个热热闹闹的丧仪。他生前最喜欢人多,我希望平安坊的邻居都能来参加丧仪,到时候还要劳烦黄娘子给我多蒸一些饼子。” 第11页 “这哪用得着你一个小女郎操心,今日你不在家的时候,狄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亲眼见他给街坊们递了白帖,也请风水先生看了好了墓地。” 胡七七不满意狄仁柏的自作主张,但阿耶生前最希望她能嫁给狄仁柏,如果狄仁柏能以女婿的身份出席在丧仪中,他在九泉之下应该会很开心吧。 黄娘子素来明白胡七七的心事,她从小被酿酒胡当儿子养着,心气儿高,不愿嫁去别人家当小媳妇受气。 但是如今不比从前,她再没有阿耶庇护,只是个孤女,将来难免要受人欺凌,倒不如先找颗大树傍身。 于是,黄娘子就着话头来劝她:“昨日你流血泪晕倒后,狄大人请了郎中来帮你施针。郎中说你小时候额前受过伤,气海本就不稳,又伤了心脉,才会留血泪。后来官府的人将你阿耶带走,又是他喊了仆人来给你冲洗屋子里的血痕……” “是吗?那他真是个好人,也不枉我阿耶当年疼他一场。”胡七七虽然在微笑,人却提不起精神来。 黄娘子看她没什么兴致,又将话题转到别处:“爱看热闹的那位,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大白天的居然关紧了大门。” 胡七七明白黄娘子的这番好意,她一直在东拉西扯,就是想陪陪自己。可是她不明白,有些悲伤是没有办法被人安慰的,只能任凭时光将其冲淡。 可怜黄娘子一直想当她的继母,如今酿酒胡去了,却还是想将她当自己的女儿疼。 可是,黄娘子和酿酒胡没有夫妻缘分。 从来都是黄娘子死撑着不放弃的倒贴,才让酿酒胡才跟她有了些许往来,如今人走茶凉,她应该鼓励黄娘子忘记阿耶,重新开始。 “黄娘子不必太担忧,我是前世修德,才换来今世阿耶养我一场。如今父女缘分已尽,我应当欢颜相送,感谢他陪我十年时光。”胡七七说完,向黄娘子颔首道别。“我们都往前看吧,一切会好起来的。” 黄娘子蹙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疑惑不解。 胡七七不过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她比胡七七大了八岁,仍然控制不住伤心的情绪,可胡七七却能将悲伤压抑在心底,即使悲伤到泣血,表面也装作若无其事。 她为什么能够如此坚强? 胡七七知道自己不是学会了坚强,而是学会了认命:人不可与天斗! 夜晚到来,她点起一盏油灯,忽又听到敲门响声。 打开门,又是狄仁柏。 “你来了。”胡七七侧身,请他进门。 狄仁柏身后是一位高个女子,穿着褐色衣裳,是他家的女仆。 胡七七好像听钱寡妇说过,这女子是狄仁柏买来孝敬他爹的。 狄仁柏将高个女子女仆引荐给胡七七。 “她是阿初,我为你买的女仆,你家中没有男人干力气活,酿酒也不方便。阿初力气可比男子,她人也聪明,你可以多多教她。” 胡七七定一定神,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今晚要开始榨酒,确实缺少人帮忙,狄仁柏将阿初送过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狄仁柏将人送来还不肯走,示意阿初去厨房做饭,他自己在堂屋坐下来,摆出要与她促膝长谈的模样。 胡七七为他倒上一杯清酒,将刚才在街上买的几个点心摆上,这是她阿耶最爱吃的点心。 胡七七坐下来,听他说话。 狄仁柏道:“今日刘功曹到钱娘子家问话,发现米老板昨日出去后,并未归来。” “你是说,米梁有杀人嫌疑?”今早听狄仁柏说凶手有可能是熟人后,胡七七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米梁。 “现在还不能肯定!”狄仁柏想是饿了,吃完了一个点心,才继续往下说。“根据你昨日的说法,米老板午时左右也出现在平安坊,那他的时间有蹊跷,此为其一。其二,他与胡叔父有宿怨,再加上他沉迷赌博已久,很有可能会为钱财杀人。” 胡七七问:“那钱寡妇是怎么说的?” 第6章 再提退婚 一提到钱寡妇,狄仁柏耳朵里自动回放出她那能刺穿耳膜的哭声。 狄仁柏揉了揉额头,叹气:“她只是一个劲的哭诉自己所嫁非人,刘功曹并没有从她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们需得先找到米老板,才能清楚其中的疑虑。” 他看着胡七七,祈祷未婚妻不是个爱哭的女人。 胡七七并目光澄澈,心有成算,“米老板终日混迹于西市的赌坊,应该很好找。” 很好,看这样子,也不是个爱哭的人。他想了想,只听说过胡七七性格凶煞,好像没听说她爱哭。 还是凶一点好,他喜欢凶一点的。 胡七七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却又不说话,觉得很奇怪:“狄兄长?” 狄仁柏清咳一声,将目光转移至别处,回答道:“我派人去赌坊询问过,从昨日起就没人见过他。” 胡七七推测:“他是杀人之后躲起来了。” 狄仁柏理解她的迫切的心情,但不想她一直挂念此时,毕竟抓凶手是官府的事,她一个女孩子好好照顾自己就行了。 “现在还没办法确定他就是凶手。根据钱娘子的说法,他们昨日吵了一架,米老板发誓要去长安混出人样才肯回来,而你却是昨日进家门之前遇到的米老板。但你回家之后的这段时间,胡叔父尚未出事。如果有人能证明米老板昨日出去之后,没有再回来,那他便没有作案时间。” 第12页 胡七七思索了一瞬,认为这一番说辞漏洞太多。 首先,米梁不可能去长安城,他呆在万泉县都没办法再重新振作,去长安城就更没有可能了。他无法东山再起的原因,并非时运,也并非他缺乏做生意的头脑。而是他这个人眼高手低,得陇望蜀,每次做生意赚了一点小钱就希望以小博大,长此以往,他这个人也跟废了差不多。 其次,他身上没有钱,出门就会饿死。他的习惯是半个月偷一次钱寡妇的钱,然后去赌坊快活,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会输得精光,然后丧气满满的回来被钱寡妇骂得狗血临头,然后便在家中睡上半个月,半个月后,再继续…… 如果不是因为杀了人,他绝不会离家这么久。 如果米梁是清白的,他身上没有钱,撑不了多久便会回来找钱寡妇要钱。 但如果他杀了人,一定会因为心虚,躲起来不让人找到。 胡七七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起身准备送客:“天色已晚,你在这里多有不便,请回吧” 狄仁柏显然没料到她会赶自己走,“我们已定下婚约,从律法上来说你甚至已经是我的嫡妻,除了最后的拜堂、圆房之礼,我们已经和正常夫妻没有区别。我到你家来用一顿晚膳,到底哪里不便?” 什么?他还想留下来用晚膳? 胡七七心生齐备,又不好发作。 行吧,她也想借此机会跟他谈一下退婚的事。 胡七七微笑着道:“狄兄长,众所周知,当初阿耶与你家定亲,便是看中了你的才华,觉得你将来很有可能会出人头地,才会出资供你读书,并赡养你的父亲。我阿耶是个生意人,他只是将这场婚姻,当成了买卖。” 什么意思? 狄仁柏疑惑的看着胡七七。 “我们都是年轻人,都应该尊重自己的想法,何必要墨守陈规,遵循父辈定下的不合理婚约呢?你放心大胆的与我退婚吧,我保证,一定不会对外说三道四。我以阿耶的在天之灵发誓,我会告诉所有人,是心甘情愿与你退婚的,请你务必放心。” 狄仁柏很郁闷,“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眼中盈聚着的的落寞,令胡七七想到了西城河外树叶落尽的槐树林。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很容易让人心软,胡七七在这一刻有点理解了为什么酿酒胡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钱寡妇对他的利用和背叛。 只可惜,她胡七七天生的冷心冷肺,他就算长得在好看,也无法影响她的决定。 胡七七理直气壮的问:“你不觉得两个陌生人突然变成夫妻,这很荒唐吗?” “原来是这样!”狄仁柏正襟危坐,真挚的看着胡七七:“你尚未及笄,无法在热孝期间成婚。所以,胡叔父去世后,你我必须守孝三年才能成亲。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你可以把我当成自家兄长。三年的时间,也足够我们从陌生人变成熟悉的亲人。” 他眼神澄澈,似乎很期待胡七七能认可自己。 胡七七目瞪口呆,开始怀疑他这样的死脑筋,究竟是怎样考上状元的? 如果这世道女子必须要嫁一个男人才能存活,她嫁给狄仁柏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他长得好看,将来如果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她看在他长得好的份上,也能消消心头气。 这事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胡七七头脑太冷静,她已经能一眼望到与狄仁柏成亲后的下场: 首先她得孝顺公爹,接受狄夫子对她的任何批评与责骂,而且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嘴。 其次她得为狄仁柏生个儿子,如果她跟狄仁柏成亲之后生不出儿子,她得大度的接受狄仁柏纳妾。 退一万步,如果她走了狗屎运怀上了一个儿子,那她还得祈求自己身体健康,不会死在生孩子这一道鬼门关上。 就算她走了狗屎运挺过了生孩子的这道坎儿,她将来除了伺候夫君和公爹,还得伺候她自己生的孩子…… 如此当牛做马一辈子,到老的时候才能图个儿孙满堂…… 这样的幸福太坎坷,她无法捏着鼻子走下去。 此事万万行不通,她忍受不了自己的未来,将由狄仁柏来安排。 胡七七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默默告诉自己,只要坚持不放弃,世上就没有什么完不成事。 她似笑非笑的道:“狄兄长,你是个好人,可我不能害了你。整个平安坊的人都知道,我性子刻薄,很不适合做别人家的新妇。你常年在外读书,可能对我的性格并不了解。” 胡七七目光幽深,自认这番话没有伤害狄仁柏的颜面。 狄仁柏愣了好一瞬,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胡七七这是把丑化说在前头免得将来两人发生什么争执,怕他将来翻旧账。 还真是个好姑娘,不喜欢藏着掖着,有什么话摊开说,是他喜欢的性格。 思及此处,狄仁柏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你放心,我从来不会以貌取人。” 胡七七惊得张开了嘴。 什么以貌取人?! 难道她很丑? 狄仁柏的行事风格与胡七七截然不同,他肚子里没有胡七七那么多弯弯绕绕,说话总是直来直去:“你放心,因为我不会以貌取人,所以我也不会因你楚楚可怜的外貌,就先入为主的以为你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你不用为了我,强行改变自己的性格。其实家母也并非是柔顺的女子,我记得小时候,她和父亲吵架,每每都要掀桌子的。” 第13页 胡七七慢吞吞的将嘴合拢,心里嘀咕:虽然我不温柔,可我也不是什么母老虎。她压根就不屑与人吵架,更别提掀桌子。 狄仁柏看胡七七不抗拒这个话题,便坦然提及自己的家世:“我家祖籍在并州,我家世代为官,祖父曾任尚书左丞,我伯父也是曾在先帝时担任州府长史一职。唯独我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一蹶不振,又在科考时被人诬陷作弊被罚终生不得参考。我祖父不听他的解释,一起之下将他逐出家门,父亲才会带着我来到万泉县。” “这么说,你是世家子弟?” “是,也不是。”狄仁柏叹气:“祖父心情刚烈,深以父亲为耻,将他逐出家门后,更是将他和我从族谱中删去。在我们订婚的时候,我已成为庶民。所以,父亲想要退婚,并非因你家是商户。他是希望我能与官户联姻,籍此平步青云,将来能替他洗刷冤屈,重新认祖归宗。” 胡七七无语了,既然狄父子已做了最好的打算,他更应该与自己退婚啊。“狄夫子深谋远虑,我十分认同。小女子性情粗鄙,见识愚钝,非但不能在仕途上给你带来进益,反而有可能会扯你后退。狄兄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婚姻不是买卖,你真用不着为了报恩搭上自己的前程。” 谁知她此言一出,竟然触怒了狄仁柏! “谁说我会为了报恩,搭上自己的前程!胡七娘,我把你当成未来的妻子,才会对你推心置腹,甚至将不堪的往事也一并告知,好让你心中有底。可你竟然还想跟我退婚。”狄仁柏一时没忍住自己的脾气,觉得很失礼,他懊恼手心握拳在桌角碰了一下。 胡七七却大笑起来:“我说得没错吧,你就是为了报恩,才会坚持与我成亲。狄兄长,人非圣贤,自私一点没什么错。” 狄仁柏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心中徘徊了许久的疑惑话脱口而出,“七娘子,你可是另有了喜欢的人,才要坚持与我退婚?” 胡七七望天,这可是没处喊冤。 她终日穿着褐色男装在家酿酒,哪有机会接触“喜欢”的人?而且她从来都不喜欢人,她只喜欢钱。连嫁人这种事,她都只觉得是浪费时间,她喜欢过自己的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喜欢让陌生人入侵自己的空间。 罢了罢了。 她希望退婚,但前提是莫要伤和气。 而且阿耶的丧仪和找凶手一事还少不得狄仁柏帮忙,她也不能将他得罪。 胡七七只好改了语气:“不不不,我有了狄大人这样文韬武略的夫婿,简直做梦都要笑醒,又怎么还会喜欢上别人呢?狄大人,面对你,我真是自惭形秽啊。你看我读书也不成,女德女工也都没学好,我性子沉闷,不擅沟通,一开口就要得罪人......你将我娶回家,真是一笔亏本的买卖,实在太委屈你了。” 她为了退婚,将自己贬低至此,也是对狄仁柏仁至义尽了。 狄仁柏这才展颜:“我还当你是因为厌恶我,才会屡次要提出退婚。” 胡七七假笑道:“没有,我怎么会厌恶你呢?” 看来日不宜再提丧事,胡七七打算等丧仪结束、凶手伏法再跟他提退婚的事。 此时,正好阿初做好晚饭端了出来。二人一起用膳,不再多话。狄仁柏吃过晚饭之后,便起身回自己家去,只将阿初留下来陪她。 他一走,胡七七便开始发呆。 她脑子里被回忆填满,若是阿耶还活着,他这会儿肯定是一边饮酒,一边吟诗。他小时候没读过书,很羡慕那些读书人,却出于自尊心不肯对外显露自己的爱好。直到有一回,胡七七在背诵诗词的时候,酿酒胡在一旁听得发呆,胡七七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件事。自那以后,父女俩晚上不酿酒,胡七七便会教阿耶识字、诵诗…… 她回过神来,看着满室的冷清,心中隐隐作痛。 没有了阿耶的家,就像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风霜雨露,百无聊赖地看着在四季流逝中绿了又黄的树叶;冷酷无情地凝视着失去庇护的幼兽饥肠辘辘地趴在巨石上等待死亡…… 阿初从厨房出来时,便觉得胡七七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幼兽,孤独的在舔舐自己的伤口。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有条不紊的收拾好桌上的碗筷,然后打出一盆热水伺候胡七七洗漱。 温度适宜的热水,让胡七七从目眩神迷的幻境中清醒,洗漱完毕后,她收起满脸思念走进了酿酒作坊。 阿初是个不多话的性子,榨酒的时候也只在一旁打下手,胡七七不主动开口,她便不问,如同隐形人。胡七七对她不反感,便允许了她留在家里,住进了阿耶的房间。 这一夜胡七七榨酒至三更才歇息,第二天报晓鼓敲响时候她也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昏睡,没过多久,钱寡妇刺耳的哭声响起,胡七七瞬间被惊醒。 她从卧房出来时,阿初已经将米粥和饼子准备好。 胡七七毫无食欲,迷迷糊糊地打开大门,往外探究。 钱寡妇正抱着米小钱坐在地上大哭,“米梁这个杀才,他又将我的钱偷走了。老天爷啊,我们娘俩可怎么活下去!” 听到米梁的名字,胡七七瞬间精神充沛。 她走了出去,问钱寡妇:“米老板今早回来了?” 钱寡妇的眼神避了开胡七七,只看着别处哭诉:“坊门刚打开就回来了,大概又输了钱,回家后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抢了我的钱就走。” 第14页 武侯铺的张忠实打着哈欠走过来问:“米梁今早回来了吗?我怎么没看见,狄大人还要找他问话呢。” 钱寡妇回答:“他跑得飞快,像一溜烟似的,您可能没留意。” “你的意思是我玩忽职守?今早是我亲自打开的坊门,之后我一直站在门口,有没有人进出我难道不清楚吗?” “张爷,我没有撒谎,他是真把我的钱全都抢走了。”钱寡妇一边哭一遍说:“兴许他是爬墙走的呢?坊墙还没他肩膀高,只要稍微蹬一下腿,他就能翻过去。” “这倒有可能!”张忠实点点头,“他翻坊墙也不是头一次,上次还差点把墙给蹬塌了。你记着,他下次再回来你就大声叫,我让武侯铺的兄弟们都留点神,一准将他抓到。” 钱寡妇咬牙切齿的道:“等抓到他,你们一定要将他关进衙门里好好修理他。成日不干正经事,就知道赌钱,他还不如早点去死呢!” 说书的张先生好言相劝:“夫妻缘分都是前世修来的,你也积点口德吧,别当着儿子的面咒他去死。好啦,大家都散了吧,我今日给大伙儿准备了个新故事。” 胡七七看了看坊门,又看了看钱寡妇家和武侯铺的距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候,养鸽赵走到胡七七身旁,道了一声节哀。 胡七七也侧身向他施礼,请他出席酿酒胡的丧仪。 养鸽赵长叹一声:“胡老板真是个好人啊,想我刚搬来的时候,邻居们都嫌我的鸽子太吵,去官府告我扰民,不许我再养鸽子。还是胡老板出面帮我讲情,大家才肯容我在此地营生。” 听闻此言,胡七七再次向养鸽赵施礼表达谢意。 她的阿耶就是这样,急公好义,见义勇为。可是,为什么老天爷总不让好人活得长久呢? “听说七娘子被胡兄弟救起来的时候,已经四岁了。”养鸽找装作不经意的问:“不知七娘子可还记得从前的事?” 第7章 护妻 胡七七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事情记不得了。” 胡七七不动声色的打量养鸽赵,他穿着褐色的外袍,须发整齐,肤色虽然黝黑,肤质却很细腻。乍一看像市井众人,仔细打量却发现他其实很注重细节。他常年与鸽为伍,身上却没有异味,衣服上始终带着皂角的清香,这说明他其实是个很讲究的人。 养鸽赵道:“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请七娘子替我解惑。” “不敢当,赵叔父请说。”胡七七见养鸽赵态度恭谦,也不好一走了之。 养鸽赵道:“实不相瞒,在下乃长安人士,住在平安坊多年,是想寻一个人。”养鸽赵终于抬头直视胡七七,情绪难掩激动:“五年前,我在西市看见七娘子时,察觉娘子面相与故人相似,怀疑你是我要找的人。但当我问娘子是不是胡老板的亲生女儿时,你回答是的。可平安坊的老人都知道,七娘子其实是胡老板从河里捡来的。” 胡七七右眼一跳,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因为当时我与赵叔父并不熟悉,觉得问这话的人十分唐突,才不愿谈及自己身世。” 养鸽赵见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二娘子,我是赵全福啊!二娘子小时候经常趴在我背上把我当马骑,我还带您放过风筝,这些娘子当真不记得了吗?” 胡七七眼眸微垂,心中叹息,这故人她到底要不要认? 其实她第一次在西市碰到养鸽赵的时候,就猜出了他是谁。 可是她如今既已决定过胡七七的人生,就不愿与过去有太多牵绊,她已在万泉县平安坊扎根,即使阿耶已经不在人世,街坊邻居也都还认得她是酿酒胡的女儿。 “我想您可能认错人了。”胡七七抱歉一笑:“我自懂事起,便只认识平安坊的左右街坊邻居,第一次见赵叔父也是您刚搬来平安坊的时候。” 养鸽赵还想说什么,胡七七微微福身:“赵叔父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养鸽赵明知她不喜提及往事,却不肯放弃这次机会:“七娘子被胡老板从河底被捞起来时,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胡七七没耐心再跟他耗下去,直接回答一句“我不知道”便要回家。 谁知养鸽赵一个闪身拦在她跟前,“烦请七娘子再仔细想想,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赵叔父如果想知道,那便只能等百年之后去地府问我阿耶。”胡七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狠狠的道。 她已经摆明了态度,不想说这件事,可养鸽赵却全然不顾她的感受,非要一再提起,那便怪不得她口出恶言。 刚刚才停止抽泣的钱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拉扯着胡七七,嗓音尖锐:“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呢?” 胡七七嗤笑一声,反问:“你们算我的哪门子的长辈?” “你别这样。”养鸽赵连忙拦住钱寡妇:“此事我有错在先。” 钱寡妇却迫不及待的要为养鸽赵主持公道:“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的,你不过问了她几句话,有什么错?”钱寡妇又拉住胡七七的袖子不放,“胡七娘,长辈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便好了,摆什么脸色?他有亲人失踪,正好跟你年纪相仿、容貌相似,便顺理成章的怀疑你是他走失的亲人。你刚从河里被捞出来时穿的衣服呢?拿出来给他看看啊,酿酒胡不是给帮你收……?” 第15页 胡七七甩开钱寡妇的手,抬头冷冷盯着钱寡妇。 钱寡妇被这双眼睛看得心虚,立刻住嘴,不自觉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 明明养鸽赵和钱寡妇年纪都已经是成年人,却被胡七七一个小女孩吓得不敢再说话。 半晌,胡七七才弯起嘴角,温和的道:“很抱歉,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听说阿耶将我从河里捞起来之前,我额头撞到河中的大石上,损了气海,所以失去四岁前的记忆!” 胡七七扫了一眼钱寡妇,见她不再多嘴,又接着向养鸽赵解释:“提及此事对我而言无异于重温噩梦,日后恕不再答。还请赵叔父看在我年幼丧父的份上,莫再与我为难。” 此刻的胡七七,虽然言辞温和,面带微笑,却透着一股子令人难以拒绝的威严。 养鸽赵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就是自己要寻的那个人,可他却觉得,胡七七身上与生俱来的这种震人心魄的威慑力,不是酿酒胡一个糙汉子能培养出来的。 养鸽赵能从胡七七脸上看到很多人的影子,尤其她的鼻子和嘴巴肖似先主,这也是他在市集中见过胡七七一面之后,决定留在平安坊的原因。还有她那双眼睛,更是像极了她那高高在上的祖母,上一刻还似无垠大海般温柔平静,下一刻却似暴风骤雨般冰冷无情。 钱寡妇看着一直对胡七七低头哈腰的养鸽赵,不明白他一个大老爷们为什么要怵一个小姑娘,正当她准备再闹的时候,只见孙记棺材铺的老板领着一帮子徒子徒孙浩浩荡荡的来到平安坊,这些人披麻戴孝缠着黑纱,却是满脸煞气。 不止钱寡妇被吓一跳,正准备去听张先生说书的左右街坊也都停下脚步,想看看孙老板带着这些人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孙老板走路带风,领着徒子徒孙胡家走来。 胡七七看他那架势,不像是来送棺材,倒像是来寻仇的。 在这之前,衙门里处理完一堆卷宗的狄仁柏刚喝口茶,就听见手下来报,“听说东市的孙老板抬着棺材带着徒孙浩浩荡荡的去了平安坊。” 狄仁柏皱眉,问:“多少人?” “二十来个,披麻戴孝,还带着棒子,看样子像是去寻衅。” 狄仁柏想不通孙老板有什么理由要去平安坊寻衅,但他的职责也包括协助县令维护百姓安宁,此等寻衅的事必须要杜绝才行,他对属下道:“你去安排几个人,跟我一同去看看。” 狄仁柏站起来要往外走,迎面却碰上了同僚王主簿。 “刚才文大人刚才吩咐,因为酿酒胡是你的岳父,这件案子你应该撇清关系,请转由我来管辖。” 王主簿和狄仁柏同属八品,两人也算是竞争关系。 只不过狄仁柏是文县令的左膀右臂,凡事交给他去办,文县令可安枕无忧。 而王主簿却是文县令的养子,虽然没什么能耐,却胜在他对文县令忠心耿耿。 狄仁柏心知肚明,他将王主簿当同僚,王主簿却把狄仁柏当作了竞争对手。此番王主簿把酿酒胡的案子抢过去,不过是想在文县令面前证明自己能力并不比狄仁柏差。 在狄仁柏看来,案子交给谁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破案。 “那就有劳王兄了!”狄仁柏说完,带着几名下属,匆匆往平安坊赶去。 他始终是不疾不徐、无波无澜的模样,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打击到他。 这也是王主簿恨他的原因。 “我倒要看你能淡定到几时!”王主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冷笑:“可真是个死书呆子,放着县令大人的女儿不娶,偏要对着个酿酒汉的女儿情有独钟。” 狄仁柏赶到平安坊的时候,孙老板正好将棺材停放在胡家大门口,一众徒子徒孙拿着棍子围住了胡七七,那阵仗,好像是要将她当街乱棒打死似。 孙老板摆明了是来寻衅问责的,胡七七却反应迟钝,丝毫没留心这点。因她心中对孙老板只有感激,一见他便客气有理的道谢,还要请他进屋喝酒。 孙老板是憋着一口气来的平安坊,到了之后却没办法发泄出来。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孙老板只好收住怒气,扯着嗓门问围观的人:“街坊们,我日前听闻酿酒胡的死,跟她女儿有关,谁能出来说句公道话,此事到底是真是假?可有谁亲眼看见?” 安静了一瞬。 人群中有人开口:“我好像也听说了,初七那日胡七娘被酿酒胡当街打了一顿,她怀恨在心,所以才弑父。” “是啊,不都说她杀人了吗?”接着,又有一人问:“既然大家都确定了凶手是胡七娘,那为什么官府的人还不来抓她?” “因为这小蹄子会哄男人呗!啧啧,狄大人都舍不得将她送去牢房了呢!”钱寡妇见缝插刀。 “……” 有了钱寡妇起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都亲眼瞧见了胡七七杀父的场景。 孙老板听完心中已有成算,当即命徒子徒孙抓人,想要替天行道,将这弑父的不孝女杖毙街头。 正当场面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起,胡七七抬头一看,只见狄仁柏骑着白马飞奔而来。 他匆匆下马,将胡七七护在身后。 狄仁柏深呼吸了两下才止住轻喘,“孙老板,此案疑点尚多,你应给官府一些时间查证,才好找到真正的凶手。” 第16页 “狄大人秉公执法的名声大伙儿都知道,但这个案子早有了目击证人,就不必再浪费官府的时间。”孙老板狠狠地看着胡七七,道:“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不能袖手旁观,看她逍遥法外。待此事完结,我自会去官府认罪。” 狄仁柏皱眉:“此案疑点甚多,官府尚且还无法锁定真凶,不知孙老板是从何处听说凶手是胡七娘?” 孙老板原本还对狄仁柏客气几分,此时见他将胡七七护在身后,一时生气,说话便有些找茬似的蛮横劲儿:“你们官府怎么查案,我们庶民是无法干预,也没权利过问。但是酿酒胡对我有恩,当年万泉县发大水,我没办法赶回家,是他将我那快被洪水冲走的老父亲背上房顶,救了我父亲一条命。狄大人,请你让一让,今天这个凶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狄仁柏顾不上气不顺,沉下脸道:“缉拿凶手,是官府的职责,你怎么能在官府尚未定案之前,私自行凶呢。” “我已经说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听狄大人这语气,今天是铁了心要维护这个白眼狼了!”孙老板已经举起了手势,只要他将手放下,身后的徒子徒孙便会动手抢人。 胡七七愣了一下,有些苦笑不得。 她大大方方从狄仁柏身后闪出来,笑问:“胡叔父,你刚才说有目击证人,可以证明我是凶手?” 孙老板将身后一个小孩拉出来,站到众人面前:“我这徒孙,初七那日到胡家送礼,却听见房间里有争执声,他亲耳听见胡七娘辱骂父亲,然后便吓得不敢再进去。此后我又在坊间听说了你弑父的传言。这难道不是证据确凿吗?” 胡七七纳闷,那天居然还有人去过她家,而且还听见她和阿耶在吵架? 这事还真的越来越诡异了。 胡七七问那小孩:“那你可有听见我同阿耶在争吵什么?” 小孩原本瑟瑟发抖,他还以为胡七七是个凶煞的婆娘,心里早把她想得比恶鬼还要更可怕,可他一见到胡七七,看见她很温柔的样子,半点都不像凶煞,反倒像个观音娘娘。 于是他着才大着胆子开口:“我那日一到这里,便听见里面说,你这老不死的,都怪你四处坏我名声,还说我是你的童、养媳,这才引得狄家要来退婚,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胡七七忍不住冷笑:“一个小孩子说的假话,你们也当真?” 小孩听见胡七七冤枉他说假话,急得快要哭了,指天誓日的道:“如果我今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生烂疮而死。” 这誓言在小孩子看来,算是最毒的毒誓了。 盖因前两年万泉县有一些人感染了某种瘟疫,患者皮肤溃烂,无药可医,直到嘴巴和舌头都溃烂成一滩脓血,病人还没办法死去。后来虽然朝廷派了医官来治好了这场瘟疫,但人人提起那件事,都还心有余悸。 既然这小孩没说假话,那便是有人故意在误导此事。 胡七七追问:“你当真听见是我埋怨怪阿耶坏我婚事?” 小孩点头,还要再发誓,却被孙老板阻止了。 孙老板看向胡七七,“问完了吗?你还什么话好说?” 胡七七听完那小孩的话之后,却陷入愣怔,不知在想什么。她看着钱寡妇,又看了看坊墙,完全没注意到孙老板的怒气。 狄仁柏叹气,都这种时候,她怎么在这时候还有心思分神呢? 但他也没有打扰胡七七的思绪,只将她拉回身后,耐心跟孙老板解释:“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还请孙老板给官府一些时间查证。” “能有什么蹊跷?还不就是你有私心,要护着自己的婆娘。”孙老板句句不饶人。 狄仁柏对这句“婆娘”很受用,仿佛他身后站着的,真的已经成为他的结发妻子,是他一生一世要守护的人。 想到这里,狄仁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委屈巴巴的开口:“可是孙老板,整个平安坊的人都知道,被退婚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啊!” 第8章 自重 狄仁柏一出声,所有人集体陷入静默。 孙老板转脸看了一眼钱寡妇,发现她嘴巴微微张开,似中风一样合不拢嘴,看样子也是极度震惊。 “米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老板昨日听钱寡妇信誓旦旦的告诉他,是狄仁柏要跟胡七七退婚,酿酒胡扛不住狄家的威逼,也已经同意,但胡七七却死活缠着狄仁柏不放手。父女俩因此才发生争执,胡七七一气之下,将她爹害死了。 若只是钱寡妇一个人的谣言,孙老板还不会轻易相信,关键是他的徒孙亲耳听见胡七七与酿酒胡发生了争执,那孩子在门缝里瞧见酿酒胡倒了下去的画面。 狄仁柏的话,证明了胡七七没有杀父的理由,那是究竟谁在散播这虚假的谣言,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两人面面相觑,钱寡妇面色惨白,声音虚了下去,“我......我也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陷入沉思中的胡七七终于回过神来,走到钱寡妇身边,问:“你说,米老板今早真的回来了?” 听她这么一问,钱寡妇的脸白了又白,她嘴唇颤颤巍巍,说话声儿也一直在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胡七七又看向平安坊的武侯铺老大张忠实,“张大人,你说自己一直守在坊门口,并未看到米老板的身影,对吗?” 第17页 “当然!”张忠实连个下九品的官阶都没有,当着狄大人的面,被狄大人的未婚妻称呼为“大人”,面上有些过不去,说话的声音也弱了下来:“狄大人交代过,只要米梁一回来,就立刻将他留下。官府要找他问话。” 钱寡妇马上就要反驳:“也许他是翻坊墙出去的呢,” 胡七七笑着问她:“你确定吗?” 钱寡妇不知哪来的底气,立刻扯着嗓子撒泼,“胡七七,你是想将话题扯远吗?这会儿大家都在说你的事呢。” “狄仁柏不是说了吗?是我一直想要跟他退婚。那日阿耶打我,也是因为气我想退婚。阿耶为了让我能嫁给狄仁柏,宁愿在狄夫子面前低头,甚至宁愿将我过继到别人家去,他怎么可能会毁我婚事呢?”胡七七步步逼近,讥讽的道:“整个平安坊,除了我自己,只有你最希望我与狄大人退婚?说,你为什么要故意嫁祸给我,四处散播流言!” “我哪有造谣?”钱寡妇声音忽然弱了下去,“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以往钱寡妇胡说,胡七七都当她是放屁,因为她把心思都耗在了酿酒的功夫上,没时间去关注不想干的人。 但今天她不打算惯钱寡妇这毛病,誓要追究到底:“左右邻居都在这儿,你是听谁说的,请你指出来!” 胡七七一眨不眨的盯着钱寡妇。 钱寡妇眼神闪烁,她张开嘴却无法解释清楚,只好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啊!天杀的米梁,我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啊!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都是因为我家男人不顶用啊!” 这一声长长的“啊”的尾声渐渐上扬,竟持续了两个呼吸之久。 胡七七不由得对钱寡妇心生佩服,她能在保持声音宏亮的同时,还能保持节奏的将诊断话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哭诉出来,简直比张先生的说故事还要精彩。 胡七七不忍直视,侧过头时,却不小心看到狄仁柏跟他有同样的表情。 那钱寡妇还坐在地上不断的捶地,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米梁你这个畜生,怎么还不回来啊,你家婆娘都快被人给逼死了!” 她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竟把自己的儿子米小钱给吓得大哭,米小钱抱着钱寡妇,大声说:“阿娘,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米小钱抱着钱寡妇,抬头对胡七七呲牙咧嘴、一脸凶相:“你走开,不许欺负我阿娘。” 仿佛是胡七七把她娘逼迫到这副田地。 胡七七想要辩驳,却被狄仁柏给拦下了。 狄仁柏蹲下来,柔声对钱寡妇说:“米夫人,那些谣言究竟是从谁那里传出的,我们都不打算计较了。” 此言一出,钱寡妇抽泣的声音竟然渐渐转弱,简直像是一场电闪雷鸣的瓢泼大雨在顷刻间转变成绵绵细雨那般神奇。 狄仁柏继续说:“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两点。其一,七娘子与岳父感情深厚,她没有杀人的动机。其二,初七那日她一直跟黄娘子在西城河边游玩,期间她只离开了半个时辰回家一趟,这一点很多人都可以证明,而这半个时辰只够她在平安坊与西城河之间匆匆往返,所以她也没有行凶的时间。其三,反倒是你丈夫很有可能是杀死我岳父的凶手,据赌坊的人交代,初七那日他拿了六匹绸缎去抵债。而那些绸缎,正好是胡家初七那日丢失的物品。”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胡七七拽着狄仁柏的袖子质问。 狄仁柏拍拍她的手,缓缓解释:“我也是今日才得到消息。” “你们是不是查错了?”钱寡妇脸色惨白,一边哭一边替丈夫解释:“他是凶手?这怎么可能呢?他连杀只鸡的胆子都没有呢。” 孙老板看着钱寡妇,喃喃道:“如果凶手是米梁,这就能说通了!米梁平素沉迷于赌坊,他与街坊邻居相处甚少,更不熟悉七娘子之与狄大人之间的事,他所有的消息都是从自家婆娘那里得知。所以,我那徒孙那天看见的凶手,其实是米梁!” 钱寡妇哭得凄惨至极:“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你可莫要冤枉了好人,小心下雨天被雷劈死!” “你才是冤枉好人呢!”孙老板朝她啐了一口:“烂嘴巴的恶婆娘,没影儿的事情你也能乱嚼舌根。幸亏今天有狄大人在,否则我等就要伤了恩人的女儿,真是不可理喻!” 说完,孙老板又对胡七七长揖致歉:“七娘子,我不辩黑白听了这婆娘的挑唆,才差点将你误伤,希望你莫要与我计较。” 按照辈分,孙老板与酿酒胡称兄道弟,他对胡七七行长揖礼,算是屈尊。 胡七七本来也没有跟孙老板计较的意思,且孙老板将他为父亲提前定做的柏木棺材让给了阿耶,胡七七本就对他很感激,旋即肃拜回礼。 狄仁柏在一旁看着胡七七行礼,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以他对胡叔父的了解,他能懂的礼仪大约也就是长揖与磕头,七娘子是从何处学来的肃拜礼呢? 或许是书院的先生教的吧!又或许她是在看别人行礼时学会的。 狄仁柏转身去将胡七七扶起来,谁知转头的时候,却看见在一旁围观的养鸽赵却皱着眉头,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可以,这样岂非乱了章法吗.....” 狄仁柏的手还没碰到胡七七身上,就被她一把推开。 胡七七瞪了他一眼:“狄兄长请自重!” 第18页 狄仁柏愣怔,短暂的尴尬后便扬起笑意:“就是因为我以前太过自重,才会导致你屡屡产生退婚之意。所以从现在起我不想再自重,我要让你每时每刻都牢牢记住,你已是我狄某人的未婚妻。” “哈哈哈!”孙老板的笑声里充满了善意,“七娘子也太见外了。你们既已经定亲,就不算外人,还说什么自重不自重的话?” 胡七七理直气壮的回答:“我要为家父守孝,合该自重。” 狄仁柏只能闭嘴,守孝是大义,他没办法辩驳。 孙老板见狄仁柏在未婚妻面前狼狈落败,替他解围道:“我见狄大人对七娘子这般维护,也替九泉之下的胡兄弟松了口气,得婿如此,胡兄弟也可以走得安心了。 ” 狄仁柏颔首致谢:“应该的。” 然后他转头看身旁的胡七七,发现她又看着坊墙,陷入了愣怔。 消除了成见后,孙老板再看胡七七,却发现她并非无情之人,她只是因为性格坚毅,不愿将悲伤在外人面前表露罢了。比起那动辄哭天怆地的钱寡妇,胡七七这样子强撑着悲伤的模样更令人心疼。 孙老板安排徒弟将棺材抬入堂屋,对狄仁柏道:“我今日先回去,等正月十四那日再领着一众徒弟去衙门将胡兄弟迎回来。” “那就有劳孙叔父了!”狄仁柏对孙老板持礼致谢。 他本是八品官员,不该对孙老板一届贱商行礼。但他此时只牢记自己是酿酒胡的女婿,在孙老板跟前行的不过是子侄礼。 孙老板看狄仁柏,真是越看越觉得满意。 胡七七终于回过神来,招呼阿初从酿酒房中拿出几罐酒,送别了孙老板。 孙老板一走,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纷纷散去。只是平日里最后一个走的钱寡妇,今日却早早不见踪影,还将家中大门紧闭。 狄仁柏见胡七七又在发呆,问:“你刚才一直在看坊墙?可是发现什么不妥。” 胡七七领着狄仁柏来到坊墙边站着,她记得狄仁柏的身高与米梁相近,而坊墙最高处又只在他胸口的位置。 胡七七问:“你能翻过坊墙吗?” 狄仁柏:“应该可以。” “试试看!” “坊墙并不结实,我若从这里翻过去,只怕墙会倒塌......”狄仁柏话还没说完,便明白了胡七七的意思,“你是说钱娘子在撒谎?昨夜米梁并没有回来。” 胡七七指着完好的坊墙道:“如果他真的从这里翻墙而出,坊墙上应该会有痕迹。我猜钱寡妇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想要替米粮掩盖。” “我即刻令人请钱娘子去衙门问话,让她把知道的消息都交代出来!” “如果她不说呢,你能怎么办?”胡七七淡淡的说:“难道要对她动刑吗?” 狄仁柏愣了一下,微微皱眉。 胡七七感慨,他连皱眉的样子都令人赏心悦目。 “我有把握在不伤她的情形下,让她说实话。”狄仁柏忽然想到了主意。 “既然你有把握,那就派人去问话,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皱眉道:“狄兄长,难道衙门的人都很闲吗?为什么你这几天一直都在围着我转?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总是出现在我眼前。” 她每天都很累,还要费心思跟狄仁柏假客气的寒暄,心更加累。 胡七七这一番话,让狄仁柏却感受到了她对他的嫌弃,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女人如此直接的拒绝。 狄仁柏这个人,相较于其他男子有些不同,他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锲而不舍,一旦发现自己有不足之处,便会在那处苦下功夫。 当然,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一根筋、傻愣。 所以在被胡七七嫌疑后,他并没有责怪胡七七的心思,反而在潜心反省自己究竟是哪里被嫌弃了。 第9章 承诺 狄仁柏见她脸色苍白还要生气,那模样深肖一只倔强的病猫在张牙舞爪地扮老虎。 此女子虽则是病猫,可要是招惹了她,也当能真的咬伤人。 思及此处,他叹息道:“你安生休养,这几天我都不会在你眼前出现。” 胡七七转过身子,心头隐隐发烫。 狄仁柏的好脾气让她很有压力,她努力在他面前表现出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每次都针言刺语相对,他还是不生气。 她记不清楚谁曾说过,一个男人在包容女人的坏脾气时,他身姿总是比平常更挺拔、形象更伟岸,容貌也比往常更加俊秀。 狄仁柏在胡七七心中的形象也是如此这般,在三日内发生了改变。 三日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令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最亲近的阿耶,突然间死于非命。 原本最排斥的狄仁柏,反倒成了她最大的靠山。 有时候,胡七七也很讨厌自己的别扭性格,她对狄仁柏有感激之情,也很欣赏他的为人,从心底默默认可了他是个很值得嫁的男人。 尤其当他气喘吁吁的从马上下来,将她护在身后之时,她感觉到自己被重视了,胸中涌起一阵暖意。 胡七七自小被人抛弃,难得被人珍重以待,每个珍惜她的人,她都很感激。 只是她早已习惯把自己武装成刺猬,很害怕再次被伤害。 只是胡七七太明白,狄仁柏对她的重视,并非因她是胡七七。他只是将对她阿耶的感恩之情,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第19页 是啊! 她总是看得太明白,活得很清醒,很难真正开心起来。 如果阿耶还活着多好,她什么都不用想,只管酿酒挣钱,守着日出日落,看着罐子里的钱渐渐增多,岁月安好。 即使累到全身的酸痛,也会从心底油然而生出实实在在的快乐。 阿耶一走,她又变成了没人要的小孩,哪怕头顶着烈日骄阳,心中仍有驱散不尽的阴霾。 阿耶带走了她对生活的所有信心,从此她失去了遮风避雨的依靠,只能硬着头皮踽踽独行。而狄仁柏是生活在阳光下的少年,他是个好人。 她是一只没办法见阳光的老鼠,只有阴暗的角落才能让她有安全感。她不能将他拖到阴暗中去,毁了她的人生。 胡七七很意外,狄仁柏果真说到做到,自初九那日起,未再现身。 他不再来,胡七七心里却隐隐有些失落。 只是这少许的失落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就像是一滴黑色的墨水融入了一大缸清水中,只须臾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时间很快到了正月十一,阿初端着羊肉面片汤从厨房走出来,行至左厢房,叫胡七七用饭。 胡七七一直盯着窗户外面,阿初叫了她好几声也未曾听见。 “先去用饭罢!”阿初说:“此处我来替娘子守着。” 阿初不知道胡七七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她只知道胡七七不吃不睡的在窗户缝里守了两日,有时候实在困倦极了,便令阿初替她守着。 她叮嘱阿初:“一旦发现钱寡妇出门,就立刻叫醒我。” 阿初也觉得奇怪,平素最爱出门说闲话的钱寡妇,这两日居然一直闭门不出。 胡七七刚喝了两口面汤,便听阿初道:“黄娘子往家里来了。” 话音刚落,胡七七果然听见敲门声。 “开门!” 黄娘子提裙子跨门槛,见开门的是阿初,不禁一愣。 胡七七解释:“是狄家送来的婢女。” 黄娘子先是笑着对阿初点点头,然后才对胡七七道:“初九那日,一清早我便出门去探望祖母,不知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可还好?” “初九没发生什么大事啊!”胡七七是真饿了,也没当着黄娘子的面忌讳什么礼节,直接端着碗一边吃面一边说:“黄娘子吃过晌饭吗?” 热腾腾的羊肉散发着的膻腥味铺面而来,黄娘子感到一阵恶心,赶忙捂住口鼻,“没吃呢,最近总觉得浑身乏力,胃里反酸水,吃什么都没胃口。” 胡七七怕她反胃,端着没吃完的羊肉面放去厨房,回来道,“别是患了风寒,娘子快去找郎中开副药吃罢,三日之后还得劳你帮我整一出大席面。你若是病倒卧床,我可真不知找谁帮忙!” “我们这些人,没那么矜贵,只消晚上睡一觉,明日就好了。”黄娘子坐下来,道:“你猜猜看,我昨日从乡下回来碰见了谁?” 胡七七摇头:“猜不着。” 好在黄娘子也没想卖关子:“从前常赖你酒钱的徐书生!” “哦,他啊!”胡七七终于想起来自己生命里还出现过这号人物,“他不是犯事儿被抓了吗?” 徐常宁此人,不认识半个字,却很喜欢称自己为书生。他原名叫狗三娃,无父无母,请算命先生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做徐常宁。 他刚出现在胡七七身边的时候,不过是街上的乞丐。 每条街都有个乞丐头子,徐常宁虽不修边幅,浑身臭烘烘,却也是街头一霸。胡七七在东市卖酒,总免不了要跟地头蛇打交道。徐长宁就是东市的乞丐头子。 一来二往的,徐常宁因为爱上了喝胡七七的酒,居然说要娶她。 但他也就一张嘴巴皮子,有口无心,他们两个纯属酒友,无半分私情。 徐常宁虽把胡七七当作了人生挚友,可在胡七七心里,他只不过是个不能可得罪的地头蛇。 作奸犯科的地头蛇被抓,胡七七当然开心。 “估计是逃跑出来的,他一直跟我说,自己是冤枉的。”黄娘子叹气:“说来也真可怜,这才三个月,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对了,他还记着你呢,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你带话,求你帮他洗刷冤情。” 胡七七忍不住毒舌:“难道他还想回来收我保护费?” “他是在馋你酿的酒呢!” “我酿的酒干干净净,不是给他这种鸡鸣狗盗之辈喝的!”胡七七虽是个冷心肠,却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我看他人也不坏啊!”黄娘子一直没明白这件事,“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被抓的?” 自从长寿三年万泉县遭了一场水灾后,黄娘子一直觉得徐长宁是好人。 那年漠北图阙族来犯我朝,朝廷招募壮年去从兵。所以洪水冲到万泉县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脸懵。受灾的人太多,县衙人手不够,县令老爷也没辙。当年的狗三娃子还未改名,是他带领着东市的所有乞儿们拆了东市店铺的所有门板,临时做了木头筏子从洪水中抢人。 胡七七看着门外,目光深幽:“听说他偷了去岁冬季上缴给朝廷的税银。” “这这么可能?”黄娘子皱眉:“万泉县虽然穷,三个月的税银少说也有几十万两?他自己一个人能偷走?他要真偷了银子,现在还能饿成皮包骨的模样?” 第20页 胡七七没吭声。 刚才,闭门几日的钱寡妇终于打开门,但她只是往外探了探,与胡七七目光对视了一瞬,又立刻龟缩回去,重重关上了门。 “七娘子,你倒是说句话呀!”黄娘子皱眉推了一下胡七七的胳膊,着急道:“我相信他是冤枉的,他这人虽然好吃懒做,却从来不取不义之财。他管着东市那么多年,可有哪家商铺被偷被盗过?那偷银子的事绝对跟他没关系。” 胡七七慢悠悠的说:“黄娘子,人心是会变的,没有人能善良一辈子。似我阿耶这样的傻子,千万人中才难得有一个。” 她这样说话,令黄娘子生了气,她站起来,语气明显不悦:“你才满了十四岁,怎么总是把人想得很坏?我比你大八岁,走过的路比你多,遇到的事也不比你少。可我却觉得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更多一些。那些坏人,他们不过是运气差,在生活中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才会心生怨怼。” 胡七七露出微笑,看着她,慢悠悠的说:“我是在说自己。黄娘子别忘了,我也是个运气差的人,如果没有我阿耶,可能我也会变成那种很坏的人。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如果他真是清白的,大可以找狄仁柏求助,整个万全县谁不知道狄大人是个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 黄娘子恍然大悟:“你倒提醒我了,我是要去找狄大人说说此事。” 胡七七将黄娘子送至门外,目送她进了狄家大门。 夕阳的余辉将平安坊笼罩在其中,给人一种很温柔的错觉。 紧绷了好几日的胡七七,似被朦胧的夕食余景给迷惑,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回头对屋里头大声说:“阿初,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合开工酿酒。” 她这一声嚷嚷,倒是把狄仁柏给招了出来。 狄仁柏看着她心情好,想上前跟她说几句话,但见她看见自己后立刻转身关了门,不得不停下步子。 他身后,黄娘子叹道:“您别看她冷面冷心的样子,其实内心还把自己当个孩子,就等着别人哄她,夸她,不顾一切的支持她。大概是因为从小被遗弃,才令她戒心重,可一旦谁走进了她心里,她反而会为对人掏心掏肺。酿酒胡一走,她脾气比从前更古怪了。狄大人若受不住她那脾气,我劝您还是同意退婚吧。这孩子性子犟,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狄仁柏从容的施了一礼,目光诚恳:“还请黄娘子指教。” 一阵熏香飘来,黄娘子再度犯恶心,她掩袖遮住口鼻,等气顺了才继续道:“我知道你有才华、是被女皇陛下夸过的人,将来会前途无量,能有本事让七娘子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她只是需要一个对她不离不弃的人,在她伤心的时候给她陪伴,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支持,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让她相信她是这个世上最值得被珍惜的人。如此,她才会相信,自己不会被人再度遗弃。” 黄娘子这一席话,令狄仁柏想起了酿酒胡对他的嘱托。 四年前,酿酒胡也是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他仍然记得自己对酿酒胡的承诺。 我狄仁柏,这辈子都会对胡七七不离不弃,不让她为柴米油盐操心劳累,不让她感觉自己被忽视。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都会与她生儿育女,携手共度此生直至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上了鞭腿,好高兴。多谢你们的支持,欢迎大家踊跃留言,留言满二十五字送红包~~~ 第10章 转机 北方的日头总是落得早,到了戌时四刻,太阳已经躲到了坊墙后头。 平安坊胡家的烟囱里冒着黑烟,淡淡的酒香味从紧闭的大门缝隙中传出,再加上胡七七刚才吼的那一嗓子,众邻居便都知道,胡七七又在酿酒了。 片刻后,阿初急促禀报:“娘子,钱寡妇果然出门了。” 正在换男装的胡七七,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微笑,“一会儿我要出去,坊门关闭之前如果我还没回来,请帮我去狄大人那儿讨一道解禁令。” 阿初耿直的追问:“理由呢?” 向官府讨要解禁令,除非是家里有丧事、生育或者疾病。胡七七倒是家中有丧,可酿酒胡的尸体还留在官府的停尸房内,胡家的丧事暂时办不起来。 “理由......理由就说我最近总是胸闷气短,闻着荤腥的味道就恶心想吐,想去郎中那儿抓副药吃。” 阿初疑惑的看着胡七七,心里一直犯嘀咕:娘子今日吃了一大碗羊肉臊子面,连面汤都喝光了,也没见犯恶心啊。 转瞬间,胡七七已将男装换好,一身轻便出了门。 钱寡妇带着帏帽一直往南走,行色匆匆间,手里还抱着个用青布包裹着的包袱。她疑心很重,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一眼。 好在每个城市的主干道上,都种着高大的榆木和槐木,胡七七体型瘦削,又穿着褐色男装,往树后一藏,身形便与树干融为一体。 平安坊在万泉县属于十字地带,往北走是县衙的方向,处处是亭台楼阁,飞檐重楼。城中贵人多住此地,如司马大人所住的许府、县令府大人住的文宅,还有就是城中最高档的青楼妓院。 往西是西市,是胡人马商聚集之地,这里有一些胡人寺庙,比如幽兰教和波斯拜火教,屋宇多是胡风。 第21页 往东走是普通的市井人家,这一带多住手艺人,比如陶瓷匠、泥瓦匠、木匠之类的。 钱寡妇离开平安坊后,一路往南。 南边人口稀疏,这里住着全城最穷困潦倒的百姓,他们虽然贫困,却活得自成一派,有时候这里的人犯了事,连官府都不好插手。 此处是城中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坊门上的锁,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每个坊设置的武侯铺也成了摆设,这里的武侯大多是从战场退下来的伤病残将。只等天一黑,武侯铺的大门便关得紧紧的,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信奉闲事莫管。 胡七七跟着钱寡妇走到城南德安坊的时候,暮色四合,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笼,德安坊的大门已经关闭。 只见钱寡妇敲开了德安坊的坊门,武侯似是问了她几句话,然后便放她进去。 胡七七紧随在后,她也如钱寡妇一般去敲门,武侯打开门,一脸提防的看着胡七七:“你是谁?进坊有什么事?” “我来找一个人,他叫米梁,从前在东市开粮行,人称米老板。”胡七七顿了顿,又道:“他很高,大概比坊墙还要高一个头,瘦个子。” 武侯摆手,语气不善:“小娘子,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坊门已经关了,你赶紧回去。小心被巡夜的人抓了,给你安个犯夜的罪。” 胡七七不死心,“你仔细想想,他应该就住在这里。我跟他约好了的,要来此处见面。对了,我家主人是狄仁柏大人,是米梁约了我在此处见面的,为了一个重大案情。” 听道狄仁柏的名字,武侯的态度变得热情起来,“在下曲滨,请小娘子代我问狄大人安好!不是我故意为难,此处真的没有一个叫米梁的人,若是小娘子不相信,我可以带您挨家挨户去查。” 不可能,她明明看见钱寡妇走进了这里,难道她不是来找米梁的? “刚才那位妇人,不正是米夫人吗?” 武侯憨憨的笑起来:“哪有什么米夫人,刚才进去的那婆娘是贱内,我让她去西市买两本书,结果她到现在才回来,便忍不住骂了他两句。” 胡七七很肯定,这武侯在说假话。 她这一路跟着钱寡妇,并没有遇到旁人,绝对不可能把人跟丢了。 瞧眼下的情形,她若硬要闯进去,那武侯必定也不会让她说真话,指不定会让她拿出狄仁柏的信物,或者扯出别的谎话来敷衍她。 胡七七只能另寻它策。 武侯笑眯眯地朝胡七七拱手致歉,然后关上了坊门。 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她直发抖,胡七七从小就身子弱,冬天全靠坐在火堆才能过火。瞧着风得有些古怪,莫不是今晚要下雪? 既然已经出来了,她就不打算空手回去,她守了钱寡妇两天,等的就是此刻。 此时此刻,冷风萧瑟,胡七七沿着坊墙一直走。德安县在万泉县南城的最边缘地带,此处的坊墙大多数年久失修。 胡七七沿着坊墙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天上果然飘起了鹅毛似的雪花。 雪天的寒风刺骨,每走一步都像是泡在冰水中。 胡七七心里想起了一些往事,浑然不觉寒冷,面上反而带着微笑。 她想起了八岁那年的上元节,阿耶怕她身子弱吃不消,不准她出门看灯,又怕她不高兴。她其实并没有不高兴,她其实不爱看灯,长安城里的上元节比万泉县可热闹多了,她见过了长安城那美如幻境的灯市,又怎会贪恋万泉县这点小小热闹。 刚好狄夫子也不爱看这些热闹,便带着胡七七在家读书。 阿耶带着狄仁柏去看花灯,回来的时候,阿耶给她买了一只兔子花灯。 那花灯的做工真丑真粗糙!阿耶若不说那是一只兔子,她还以为是一只瘸腿瞎眼的的母羊。 可那盏花灯很明亮,那束光透过薄薄的纸张照耀到了她被阴霾笼罩的内心深处,哪怕此刻的她迎着寒风在夜间行走,那束光也一直陪在她身旁,一如阿耶憨厚忠实的笑颜。 绕着坊墙走了了许久,终于被她发现了坊墙上有一处缺口,胡七七踩着土疙瘩,费了好大力气才从缺口处翻到了德安坊内。 德安坊内,正在围炉夜酌的汉子们集体愣住,一齐转头看向从墙头跳下来的胡七七。 此墙是德安坊的第二个坊门,墙内便是德安坊周围的三教九流门寻欢作乐之处,有小酒馆、小面馆,还有便宜的娼妓坊。 一位陪在刀疤男子身旁的娼妓掩嘴娇笑,“小娘子不在家好好呆着,来此处做甚?莫不是来寻你家郎君?” 胡七七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土屑,从容的笑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身子骨瘦如柴,好在脸蛋不错。”刀疤男轻佻的抬起手,指着胡七七:“过来陪你阿耶喝一杯酒,阿耶便送你回家。” 第11章 危机 胡七七咳嗽一声,声音微微带着嘶哑:“恭敬不如从命!” 刀疤脸料想这小女郎被自己调戏过后,要么会吓得哭鼻子,要么是吓得往回跑。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胆的小女郎。 他从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滚热的酒水倒入碗内。 酒不多,才半碗。毕竟一壶最差的绿蚁酒,也要五钱,够买三个大胡饼,饱食两三天。而煮熟的劣质绿蚁酒酸腐味浓厚,跟臭水沟的味道只差了一些零星的酒味。 第22页 刀疤脸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 胡七七一个酿酒的,怎会被半碗浊酒给吓倒?这酒虽然味道差,却喝不坏人。她面不改色的端起酒,吹了几口,一饮而尽。 滚烫的浊酒入腹,驱散了几分寒意。 “小娘子好酒量!”刀疤脸忍不住鼓掌。 这绿蚁酒酸腐味太重,连他都难以下咽,图的只是雪夜煮酒的好名声,和这三分酒水味的江湖气。 胡七七拱手道:“尊驾若不嫌弃,明日可来西市找我,我家有上等的烧春待客,客人能饮至兴尽而归。” “好,就凭这股子豪爽劲,你这妹子我认下了!”刀疤脸不知真有侠肝义胆的豪爽,还是被胡气所说的上等烧春勾出了腹中馋虫,他接着问:“小娘子若有为难之处,请说!” “我来找平安坊的米梁,他出七那日便离了家,听说是躲到了此处。”胡七七笑道:“他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听说他遇难,父亲遣我来为叔父送些钱财,免使他饿了肚皮。” 刀疤脸眼中闪过明显的迟疑之色,却说:“每日进出德安坊的人我都认识,没听说过此人,小娘子别是听错了吧!” 胡七七从荷包里里掏出四十钱,递给刀疤脸,“您也不必为难,阿耶跟我讲过道上的规矩,我不问他在哪里。我将这钱交给您,劳烦您每日给他一个饼子、一碗冷水,莫要让他饿死。半个月之后,我还会再来送钱。” 刀疤脸接过钱,眼里的犹豫彻底消失,脸上也扬起友善的笑意:“人我是不能让你见,但可以帮你带一封信回去报平安。回去告诉你阿耶,他如今被贵人赏识,有的是出头之日,不必再为他担心。” “那便有劳了!”胡七七拱手道谢后,欲转身离去,却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头,差点跌倒。 刀疤脸及时扶住了她。 胡七七顺势将藏在袖中的一根银簪子,悄悄地塞入刀疤脸手中,用只有两个人的能听见的声音迅速道:“我有重要的事问他。” 有钱能使鬼推磨。 刀疤脸马上意会到胡七七的意思,贴心的问她:“你的脚崴着了吗?我这送你去坊中的郎中那里。” 此言一出,众酒徒开始起哄。 笑声中,那陪酒的娼妓倒是不乐意了,“郎君说好的,今晚要包我一整夜。” 刀疤脸扔了三个钱给她,“少啰嗦,才陪了一盏酒的功夫就赚了三个钱!” 娼妓从地上捡起三个钱,笑嘻嘻的告退。 其他围观的人,都用调侃的眼神看着胡七七,如同在围观一只肥羊如何一步步自动走进狼窝。 胡七七跟在刀疤脸身后,心情愉悦,一切都很顺遂,想来她今晚便可以为父报仇。 走到一条暗巷时,刀疤脸忽然停下。 胡七七顿住脚步,心下觉得不对劲,却已经迟了! 那刀疤脸眼神阴鸷,表情凝重:“好好的在家里呆着不行吗?非要到这里来送死。小娘子,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下辈子投胎莫要再夺管闲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也别问。这个世界,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可笑,她从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简单。 伴随着刀疤脸最后一个字落音,胡七七拔出头上的发簪,用力往他腹下、三寸戳去。 这些年来,虽然酿酒胡期望她成为知书达理、人人夸赞的小娘子,可该教她的一些基础防身技穷却一点也没拉下。 胡七七一击得手,迅速往后撤。 刀疤脸捂着自己鲜血淋淋的命、根子,怒不可遏:“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刀疤脸拔出伤口处的簪子,朝她追来。 胡七七胡乱选择一个方向,闭上眼睛往前冲,奔跑中靴子掉了也不敢捡,只任凭脚被石头割伤,每走一步,便痛至到心底。 跑到最后,她整个人都懵了。也不知跑到了哪里,背后没有人追来。 胡七七终于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 她扶着墙站在角落里,却看见前方却站着一个人。黑漆漆的,看不清面庞,像一头饿久了的狼,终于寻到自己的食物,眼睛里泛着绿光。 胡七七盯着前方,一步步后退,可是那人却朝她疾步走来。 胡七七已经跑到脱力,毫无反抗之力,任凭黑暗中的一只手将她抓住,难道是命中注定,她今晚本该命丧于此? “别怕,是我!” 胡七七愣住,短暂的不可置信后,眼底终于流露出恐惧的泪花。 狄仁柏站在她眼前,握着她的手,重复了一句:“别怕,我来了!” 胡七七睁大眼睛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心想,他怎么来了呢?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了,他是神童,神童本来就比他们这些普通人更聪明。 “脚疼不疼,还走得动吗?”狄仁柏看着她流血的脚,将她刚才掉落的那只靴子还了回去。 黑暗中,胡七七脱下带血和沙子的破袜,重新穿上自己的靴子,硬着头皮说:“没事。” “可否走两步给我瞧瞧?” 胡七七强行忍痛,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如踏在火上行走。 “别走了,我背你!”狄仁柏拉住她的手。 胡七七站着不动,她一边感动,一边腹诽:欠他的情越来越多,以后这门婚事还退不退得掉? 狄仁柏见她没反应,这才真的生气了,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胡七七,你究竟有没有脑子?这是一个小女娘能来的地方吗?你一个弱质女流,别人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小鸡那么简单......” 第23页 “没那么简单的!”胡七七忍不住反驳,“我会反抗,也会逃跑!” “你还会犟嘴!”狄仁柏算是明白,为何父亲提起胡七七的时候,总是皱起眉头、唉声叹气。狄仁柏真是不敢想象,如果他再来晚一步,胡七七将会怎么样! 胡七七明白他的好意,怯怯的解释:“我只想看看钱寡妇去哪儿,我猜她知道米梁的下落,所以才寻来此处。” “难道只有你猜的到,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狄仁柏真是越说越来气,说话也口不择言:“别傻站着了,快过来,我来背你!” 胡七七反而被他骂笑了,“你那么高,我怎么爬上来?” 狄仁柏也是气傻了,这才记得蹲下身子,好让胡七七趴在自己的背上。 第12章 抬杠 胡七七老老实实地趴在狄仁柏的背上,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狄仁柏虽然背着她,话语中还带着几分怒意,“你不是说过不想见我吗?我这几日便不曾打扰,也没有机会将案情最新进展告诉你。两日前,我查到米梁躲入了南城德安坊,为南城穀禾帮所庇护。” 胡七七听说过,穀禾帮万泉县一个专门挑粪的组织,他们会收集城中的粪便,运送至城外给农户肥沃田土。到了秋收时,农民们会给他们一些稻谷作为回报。 这虽然是个不起眼的行业,却也形成了一定的规模组织,不可小觑。 他们偶尔也会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米梁经营粮行多年,与穀禾帮的人相熟也不足为奇。”胡七七想不通的是:“但他们有必要为了窝藏一个杀人犯,与官府作对吗?” 狄仁柏听她问到了重点,也不由得佩服她那灵活的脑瓜子,“这个案子已经越来越复杂,你不要再插手了。我刚才带到德安坊的时候,已经封住了德安坊的坊门和坊墙缺口,但只抓住了钱娘子,米梁早已在穀禾帮的掩护下逃了出去。现下穀禾帮的八大头目已被府兵捉拿,被你刺伤的那人,也是穀禾帮八大头目之一。” 胡七七想起一件事:“哦,那个刀疤脸跟我说,米梁如今已受到了贵人赏识?他一个好吃懒做的赌徒,做了什么事情受到贵人赏识?” “此案牵连甚广,在没有结案之前,我不方便解释太多。”狄仁柏严肃道:“今夜你已经开罪了穀禾帮的大头目,被他们的人给盯上了。穀禾帮在城中的帮众甚多,今后没有我的陪同,你不许再独自出去。” 胡七七对“牵连甚广”这几个字,体会甚深,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她很快便能顺着蛛丝马迹,推测出狄仁柏不想告诉她的事:“你是说,我阿耶并非米梁所杀?他是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才会被杀死的吗?” 狄仁柏身子一僵,蹲下脚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胡七七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能理解狄仁柏有公职在身,不能违背自己的处事原则,也很尊重他的原则。 “因为那个刀疤脸曾警告我,下辈子投胎莫要再夺管闲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也别问。我是顺着他这句话猜出来的。”胡七七一副乖巧模样,道:“案子的事我不会再问你,也不会再胡乱插手了。” “你可不像个会乖乖听话的人!”以狄仁柏对胡七七的了解,她这样的人,记仇能记一辈子,怎么会突然变得深明大义? “我当然不是那等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贤淑小娘子!” 对狄仁柏的讽刺,胡七七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回得理直气壮:“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如果每个人都只顾私仇,罔顾律典和王法,那全天下岂不都乱了套。到时候人间会成为弱肉强食的修罗场,强者更强,弱者更弱。人虽然活着,却比畜生还惨。” 狄仁柏简直惊讶,能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赞叹的回道:“小娘子真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啊!” “过奖、过奖!”胡七七只当他在夸她,甚至有些小得意,“夫闭户塞意,不高瞻览者,死人之徒也哉!” 狄仁柏被她成功被她转移话题,“那我来考一考你,这句话出自哪里?著者姓名?” “不是吧!”胡七七哀叹:“狄兄长,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噩梦是什么吗?当年你还在嵩山书院念书的那会儿,狄夫子为了让我阿耶安心赚钱,对我的功课管理极为严苛。我一句话答错,他就要打手板。我将来真嫁给你,是否每天都要背课文,倘若背不下来可有饭吃?” 狄仁柏失笑,不禁猜测她究竟被父亲打过多少次手板,才会如此记忆深刻。 难不成她执意要跟自己退婚,竟是因为害怕被打手板? “你不用如此害怕,父亲虽然面上对你严苛,却是极喜欢你的!他曾说过,你其实是他教过的最聪慧的学生,只是学习与否,全凭喜好。若是遇到喜欢的书籍,倒也会废寝忘食,刻苦钻研。” 胡七七从小就爱听奉承话,被夸一夸便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连脚上的伤痛都忘了。 “其实我还是很愿意学的,可狄夫子太严苛,有些课文我明明已经背下来了,他还要我一遍一遍的读。说什么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就像你刚才问的那一句,是出自东汉王充的《论衡》别通篇,我可没有忘。” 即使狄夫子看不上她,打心眼里不愿意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妇,胡七七对狄夫子却始终有感激之情。 第24页 胡七七趴在狄仁柏的背上,心里觉得很踏实,说话也比平时更多,“那个时候我不愿意读书,终日沉迷于酿酒,狄夫子就跟我讲了《论衡》中的典故。” 听她说完这番话,狄仁柏心底涌出一种莫名的欣慰和满足。 那会儿胡七七不爱读书,满脑子只想着酿酒,父亲吃住都在胡家,却为没能教好胡七七而自责,自觉有愧胡叔父所托。 他为了安抚父亲,为胡七七重新定制了教学计划,让父亲先给了讲了《论衡》中这则典故。 狄仁柏嘴角微微上翘,声音却依旧冷清:“什么典故?” “狄夫子说,富人住一丈之地的屋舍,内可放置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而穷人也住着一丈之地的屋舍,只有家徒四壁。就好比一个读书的人和不读书的人,他们都有同样的四肢和头脑,读书的人能满腹经纶,通晓史学典故;而不读书的人,就像是家徒四壁的穷人,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学识都拿不出来。” 胡七七自打听了这个典故后,读书比平时更认真了,后来她造出胡家清酿的方子,也是从阅读的古籍中领悟出来的。 她越说越高兴,两只脚也跟着她说话的节奏在一前一后地摇晃:“狄夫子诚不欺我,原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狄仁柏想起那时,他和胡七七的接触很少,便已经觉得这个女孩子特例独行,她很有自己的主见,圣贤书里说的那一套根本说服不了她。 书院的读书生涯安静也孤寂,他因过目不忘而被书院的夫子赏识,也因此被同窗所排挤。只好每日将自己关在书舍,与书为友。 当他读到《论衡》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想起了胡七七。 他猜到了,她会喜欢这本书的。 二人你问我答,一路轻松愉快,很快就到达了德安坊的大门口,那里已经有牛车在等候。 全副武装的府兵们正拘着德安坊的众头目,排排站在德安坊外,气氛严肃。 刀疤脸瞪着胡七七,仿佛要将其生啖。 狄仁柏感觉背上的胡七七瑟缩了一下,将胡七七放下后,又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坐到牛车上,放下了车帘。 胡七七坐在马车里,听到一声冷斥:“立刻押回府牢。” 整条街上的府兵齐刷刷的回答:“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等狄仁柏掀开车帘上马车的时候,整条街已经变得空荡荡了。 第13章 受孕 狄仁柏坐上马车后,一本正经的道:“把你的脚伸出来,给我看看?” 胡七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刚才被刀疤脸调戏后,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回应,这会儿被狄仁柏轻飘飘的问了一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你要做什么?” 狄仁柏不禁失笑:“我想给你看看伤口,车上有酒,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伤患处。” “我能忍得住,回去让阿初帮忙就好。”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胡七七抬头看他一眼,发现狄仁柏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 “你有事要对我说?” 他并非拙于表达的人,纠结至此,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七娘子,无论从前还是以后,你有任何事情,都请告诉我!从前的我忙于公务,对你关心甚少,这是我不对,但今后我不会。我们将来会成为夫妻,是要一辈子携手共进退。我希望我们相互不要有任何隐瞒,可以坦诚相待。”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你的!”胡七七干笑。 这辈子她会将那些秘密带入坟墓,不存在隐瞒不隐瞒的。 狄仁柏盯着她。 胡七七心虚,夸张地笑了笑,“狄大人怎么一直看着我,难道是被未婚妻倾国倾城的容貌给迷住了吗?” 狄仁柏失望的闭上眼睛。 胡七七搜肠刮肚的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件需要坦白的事:“你从嵩山书院念书出山那年,准备送周夫子的那套汝窑茶具,其实是被我打碎的。” 狄仁柏想起了那套为老师精心挑选的汝州茶具,虽不甚珍贵,但其色似玛瑙,润泽如玉,狄仁柏自己很喜欢。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利用闲暇时间抄了半年的书,才攒钱买下那套茶具。 当年他才十四岁,眼见精心挑选的瓷器被打碎,完全无法控制悲愤的情绪。 他也曾很讨厌胡七七,因为明知是她打碎了那套茶具,却什么都不能做。 自己与父亲寄居在胡家,已欠下许多人情,又怎好对她发脾气。 后来是酿酒胡看他哭太狠,直接将家里存的所有碎银子凑了出来,给他买了一支中山兔毫鸡距笔,送给周夫子当礼物。 现在他再想起那套茶具,早已忘记当时的愤怒,更多的是胡叔父给予他的温暖。 狄仁柏微微抬眸,“还有呢?” “真的没有什么了!”胡七七语气坚决。 废话,她当然不能再认别的了,比如将尿湿的被子偷偷换到狄家父子的床上,导致狄仁柏第二天起床,身上有一股尿味。 这事可没人猜到是她干的,大家都以为是狄夫子喝醉酒后找错了茅厕,才尿在了床上。 胡七七绷住脸,坚决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狄仁柏郁闷的叹气,看着她那张想笑又不敢笑的脸,知道她肯定还做了其他坏事。 第25页 不过,他小时候就拿她没辙,现如今也不知该怎么治她! “你想笑就笑出声来罢,可别把自己给闷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七七笑出了眼泪。 坐在牛车上,两个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平安坊。 半夜坊门突然打开,街坊四邻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跑出来围观。他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却看到狄仁柏从牛车上横抱着胡七七走进胡家大门。 所有人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好奇心简直要飞出嗓子眼。 妇人们捂着胸口感叹:似狄大人这样俊秀多才的郎君,又温柔多情,知恩图报。也不知胡家七娘子前世念了多少佛经,才修来这样的好福气啊! 可惜,她们还没看够,胡家大门很快就关上。 狄仁柏抱着坐在堂屋的胡床上,胡七七感到很诧异,家里除了阿初,竟然还有个带着药箱来的老郎中。 难道狄仁柏竟然会占卜,算到了她今夜会受伤,所以才提前请了个郎中到家里?胡七七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天呐,她的未婚夫该不会是东方朔转世投胎吧! 狄仁柏吩咐阿初用温酒给胡七七沐足,然后再让郎中给她包扎伤口。 这个郎中很细心,不但给胡七七上了药、包扎了伤口,还扎扎实实的给她号了个脉,这一号脉就费了半盏茶时间。 期间郎中一直皱眉,目光严肃,一度让胡七七怀疑自己患了什么不治之症。 郎中犹豫再三才开口问:“听说小娘子最近总是胸闷气短,闻着荤腥的味道就恶心想吐?” 胡七七想都没想就反驳,“你听谁说的?” “不是你让阿初转告我的吗?” 好像有这么回事。 胡七七学着钱寡妇的样子,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对郎中道:“对,我最近吃什么都没味儿,嘴里都是苦的。” 郎中又问:“小娘子的葵水有多久没来了?” 胡七七的脸腾一下涨红,视线都不敢移到狄仁柏那个方向。 这郎中也真是,平白无辜问她葵水做什么? 这事跟她的病有关系吗? 狄仁柏倒是很坦荡:“快快回答郎中,莫要讳疾忌医!” 胡七七捂着脸,豁出去了的回答,“就腊月中旬的时候来过一次。” 去年腊月,是胡七七第一次来葵水,她醒来看见被子上一滩血,吓得抱着酿酒胡嚎啕大哭。多亏酿酒胡是个有心人,早早跟黄娘子打听过了,知道养闺女会遇到一些什么尴尬的事,提前给她准备了葵水棉布。 郎中摇头叹气的收拾好药箱,对狄仁柏拱手致歉:“抱歉,某学艺不精,无法确诊小娘子是否有身孕。不过按照小娘子的症状来诊断,若非肠胃有疾,便是喜脉之症。可小娘子的脉像平稳,脾胃调和,不似肠胃有疾。老夫只能推断,娘子受孕时日过短,所以脉相暂时不显......” 胡七七越听越糊涂,听完之后,气得忘了自己受伤,两只脚踏踏实实的踩在地上。 胡七七忍着脚底传来的剧痛,怒斥:“你个老匹夫,简直是庸医!老娘一个黄花大闺女,怀什么狗屁的孕!” 狄仁柏正要帮郎中说话,也被胡七七给盯上了! “还有你,脑袋是被门挤坏了吗?我就住你家对门,成天不是被你父亲看着,就是被我阿耶管着,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我上哪儿去受的孕?” “滚滚滚滚滚,都他娘的滚远些,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两个!” 胡七七越来越生气,气得肺都快炸了,脚疼也忘了。 胡七七开始怀疑,狄仁柏的状元郎是怎么考出来的,一根筋的脑子,轴死了,就不会多想一下吗? 他都能猜到自己是去了德安坊,却猜不到她是为了骗个进坊门的令牌才撒谎说是生了病? 他倒好,直接请了个庸医来她家里,还说什么她有孕! 难不成她还能有华胥氏那样的本事,踩了个脚印就能生孩子? 第14章 笑与泪 阿初来到狄家已有两日,第一次见胡七七发脾气。她开始默默反思,过去两天可有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 她正低头反省,忽听到胡七七令她把门关上。 阿初关上门,战战兢兢地走回胡七七面前,俯身垂手:“娘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她很害怕,万一胡七七脾气还没发泄完,又要在她身上找茬可怎么办? 可是,胡七七不但没有为难她,反而面带羞涩:“阿初,我有事要向你请教。” 阿初愣了一下,忙说:“娘子快请说。” “但凡女子怀孕,都会胸闷、呕吐吗?”胡七七眉头紧皱,“你觉得黄娘子像是怀孕了吗?” 阿初回想,白日里黄娘子双目无神,腰肢绵软,连说话都提不上气。她脸色泛着潮红,并没有咳嗽之症,还有意无意的抚摸腹部。 “奴婢不敢十分肯定,但她今日的形容,与奴婢见过的怀孕妇人极为相似。” 胡七七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中,哀嚎了一嗓子,“啊,可真是丢死人了,我居然跟狄仁柏说胸闷恶心,难怪他刚才在牛车上一脸便秘的跟我说,叫我不要对他有所隐瞒。” 阿初连忙道歉,“都是奴婢的错。” 胡七七叹道:“你有什么错,你不过是听我的命令行事。” 第26页 阿初不由十分感动,更羞愧于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主人往坏处想了。 胡七七指着棺材旁的木柜,道:“阿初,你帮我把笔墨和纸拿出来吧。” 阿初担忧:“娘子还不睡?” 从初九到现在,胡七七睡觉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两个时辰,阿初担心她再不休息会将身体熬垮。 “我睡不着。” 阿初听她吩咐,将笔墨和纸摆在案上。 “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天色已晚,你去休息吧。明日朝食,我想吃胡麻饼和胡辣汤。”胡七七拿起笔,低头写字。 方才在德安坊,她为了让狄仁柏宽心,说假话骗了他。 她不可能停止追查。 并非胡七七不信任官府和狄仁柏,只是她心里除了为父报仇,再也没有别的念头。好似这件事不办成,她就没心思做其他的事。 阿耶去世后,她心里装满了仇恨和愤怒,完全快乐不起来,甚至连多睡一个时辰,都会觉得愧疚。既然睡不着,还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她需要理清楚目前发现的所有线索。 阿耶的死,和米梁脱不开关系,也许钱寡妇也知道一些真相。 那一日,孙老板的徒孙在她家门外听见她和阿耶在吵架,所谓的“吵架内容”,极有可能是米梁和钱寡妇所伪造。 因为整个平安坊,只有钱寡妇才会一厢情愿的认为,狄仁柏退婚一事会令她和阿耶之间发生巨大嫌隙。钱寡妇和米梁联手演这出戏,就是想散播留言,让街坊们相信,她和阿耶之间发生了争执,然后进一步引导其他街坊相信,她是杀死阿耶的凶手。 但这个谎言,被狄仁柏拆穿了。有狄仁柏亲自作证,大家才知道所有流言全系钱寡妇一人捏造。 钱寡妇想利用流言造势将她推成凶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她究竟想要掩盖什么真相? 可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米梁似乎也不是凶手! 当务之急,她要将米梁从穀禾帮弄出来,找他问清楚事实真相。 这些线索杂乱无章,胡七七只觉得头疼。 所以,她认为还是得从源头开始分析,究竟是谁想杀死阿耶。 穀禾帮的刀疤脸大概是知道了什么真相,才会对她说不要多管闲事。看来,凶手杀死阿耶并非为了寻仇,也不是求财,而是灭口!阿耶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被人杀害? 一整夜时间,胡七七将所有回忆在纸上整理出来。 遗憾的是,这些线索杂乱无序,她完全无法从中挑选出有价值的信息。 天亮后,黄娘子又来了。 胡七七看着黄娘子的肚皮,压根没办法笑着跟她打招呼。 她知道自己没理由生气,这些年来黄娘子始终对阿耶死心塌地,可阿耶对她却一直不假辞色。再滚烫的心,一次次被人泼冷水,也会凉得透彻。 阿耶不在了,黄娘子迟早都要嫁人。 她能讲出一大堆道理来说服自己,黄娘子没有做错。可她就是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把黄娘子当成自己人。 黄娘子一进门,便看到胡七七坐趴在案几上写字,受伤的右脚裹着葛麻纱布,一层又一层。 她心疼道:“怎么才一个晚上不见,你就伤成这样?” 胡七七知道她的好意,却连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敷衍的微笑都做不到,“跑的时候,靴子掉了一只,脚被石头割伤。” 黄娘子在另一张胡床上坐下,“我都劝你多少次,不要再穿你阿耶的胡靴,偏你不听劝。明我去西市那边找卖靴子的胡商定一双小女娘穿的靴子。” 大概是说话太急促,气不顺,黄娘子捂着口鼻,又是一阵干呕。 胡七七长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没办法狠下心肠把黄娘子当外人。 她拄着拐杖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一碟梅渍姜丝出来,冷冷道:“娘子已有了身孕,也不敢劳烦您辛苦奔波。” “你都知道了?”黄娘子脸上堆满了笑。 “嗯,知道了。” 黄娘子见她一直板着脸,笑也变得僵硬,手捧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完全不知所措。 “恭喜娘子了!”胡七七忍着气,违心的恭喜她。 “其实我们原也没想瞒你,只是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他说,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怕跟你说了以后,你会误以为他不想要你。那天在西城河边,你说希望我能给你生个弟弟,你不知道我听了之后有多高兴。我当时计划着,等到晚上我们一家团聚,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羊肉饺子的时候再说这件事……只可惜,他连初七的羊肉饺子都没吃到,就撒手走了!”黄娘子摸着肚子,泪似珍珠一般从脸颊滑落,“我从小就没见过阿耶,我的孩子也跟我一样命苦,生下来便没阿耶疼。” “什么,孩子是阿耶的?”胡七七看着黄娘子的肚子,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谁?”黄娘子愣了一下。 胡七七单脚跳到黄娘子身旁,半跪在地,耳朵靠近黄娘子的肚皮,郑重其事地跟那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小家伙,别担心,没有阿耶,你还有阿姐疼!” 黄娘子看她终于笑了,也抹掉自己脸上的泪,“你也一样,别太伤心了。阿耶不在,你还有我!” 胡七七将头枕在黄娘子的腿上,一时间还无法相信,命运竟然会赠予她如此巨大的惊喜:“真好,以后我也有阿娘疼了!” 第27页 黄娘子抚摸着她的头发:“只要你不嫌弃我没用,我愿意当你的阿娘。”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怎么不知道?”胡七七一直有心撮合阿耶和黄娘子,每次都不成功,没想到私下里,他们却早已暗渡陈仓。 若是阿耶还在,她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 人前假装不近女色,人后其实是个大闷骚。 “自打长寿三年他从洪水中救了我一条命,我便发誓非他不嫁。去岁冬月,小雪那日,你酿了新酒,请我来喝,原意是想把你阿耶灌醉,好成全我跟他......可当夜你没把他灌醉,反倒自己先醉了。你睡着后,他也不跟我说话,也不赶我走,只说自己喝多了头疼要去休息。我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便也借着酒劲将心里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胡七七简直惊讶得合不拢嘴,那夜居然是她先醉了,还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故事。难怪第二日起来,阿耶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无论她说什么,阿耶都当耳旁风。 “然后呢?” 黄娘子道:“然后我就说,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女娘。西市有个走西域贩茶叶的胡商向我提过亲,我年纪大了没办法再一年一年等下去,如果他再不要我,我便去嫁那胡商。” “我阿耶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你还不知道他,脾气一上来,说话就跟牛吼似的。”黄娘子眉毛一瞪,眼似铜铃,学着酿酒胡的声音吼道:“那些胡商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远走西域,一去就是两三年。若是没发财,你得给他当牛做马守一辈子活寡。若是发了财,他也只记得在西域花钱找胡姬享乐,哪还记得家里的妻子在苦苦等候。与其你嫁那胡商糟蹋自己,还不如嫁给我呢!” “哈哈哈……”胡七七差点笑出眼泪。“看来他并非不喜欢,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怕配不上你。” “他也才大我八岁,并不算老。隔壁张先生还比她家夫人要大十五岁呢!” 阿耶若是还在该多好啊! 家里肯定很热闹。 无论如何,老胡家终于有后了。 她不能再继续颓丧,必须振作才行。 胡七七撑着地,单脚站起,与黄娘子商量:“阿娘不许再卖饼了。从今日开始,你就是胡家的女主人,你搬过来住,我和阿初伺候你。我也要打起精神酿酒,家里马上要有喜事了,我得给未出生的弟弟妹妹多攒些钱……” 黄娘子抱怨道:“你脚还伤着呢?逞什么能!我有手有脚的,凭什么让你伺候。我只是怀了个孩子,又不是缺了胳臂断了腿。你别替我操心,这些年,我自己也攒了些钱。倒是你,定然把攒下来的钱都拿去买棺材了吧!” 堂屋里摆的柏木棺材,一看就不便宜。 胡七七笑着说:“这是孙老板为他父亲准备的,被我给抢了过来,他只收了我八贯钱。阿娘要是早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顶多给他买一口最最便宜的杂木棺材,把钱都留给你们用。” 黄娘子拉过她的手,叹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有自己的将来。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不该成为你的负累,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我自己有本事挣钱,不用你养!” “阿娘是把我当外人了?”胡七七道:“跟我客气什么,我还存了不少钱呢!你知道的,阿耶是最个心软的性子,别人无论有什么事情求到他面前,只要他能做到的,都会答应。可是自从我管家后,都把钱存得死死的,谁来借都不给。阿娘知道我在万泉银号存了多少钱吗?” “多少?” 胡七七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贯?” 胡七七摇头。 “五百贯?”黄娘子捂住嘴巴,不敢置信。 胡七七点头,“还有东市的两间商铺,一间是米老板从前做生意的铺子,另外一间现在租给了成衣铺子。” 黄娘子看着胡家的酿酒作坊,叹道:“你酿的不是酒,是天上的琼浆玉液吧!” 说到最后,即使黄娘子知道胡七七有很多钱,也不愿意搬来胡家,她靠自己生活已成习惯了,不愿意仰人鼻息、寄人篱下。 胡七七也没再强留,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想着,将来等孩子出生了,黄娘子总有需要她帮忙的时候。 第15章 输赢 与黄娘子怀孕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她开始与胡七七八卦昨夜的绯闻:“我听说,是狄大人抱你回来的?” “消息传得可真快!”胡七七表面若无其事,实则耳朵根子泛着浅浅的红。 “你还要与他退婚?”黄娘子最关心这个问题,她希望胡七七能改变主意 “嗯。” 这一次,胡七七的语气不再如往常一般笃定。 她确有动摇之心,尤其在昨夜那样危险的情形下,狄仁柏及时出现,有如神助。或许再晚一刻,她就会命丧在刀疤脸的手里。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头人,别人对她好,她也会心生好感,心怀依赖。 可心动归心动,她脑子依旧清醒。 冷却了一夜,她已然清醒许多,狄仁柏是个好人,却不适合她。 胡七七从小被抛弃,对近亲的人向来苛责,尤其对未来夫婿的要求,更是与别的小女郎不同。 她未来的夫婿可以不够优秀、哪怕资质平庸一些也没关系。就算他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胡七七也愿意养他。 第28页 她只有一个要求,必须事事顺从。 可是世界上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呢? 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念头,尤其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连律典都对男子偏心,女子的一生也只能仰仗丈夫的荣耀。夫贵妻尊,夫贱妻卑。 胡七七转回思绪,神色淡淡:“他去德安坊抓贼,顺便救了我。” “我知道的可不止是这样。那会儿坊门已经关了,狄大人刚听说你病了,便令张忠实打开坊门,策快马去医馆寻你。可平安坊周围的医馆都说未曾见过你,他怕你出了意外,来不及找郎中,便从西市抓了个老郎中到你家中,命令他不许回去。然后,他才去了德安坊办案。我最近是犯困,天一黑就想睡,虽并未亲眼瞧见,却听别人说得一清二楚。他们说,昨夜坊门关了又开,闹了好几回,可都是因为你。” 黄娘子费尽心思在胡七七面前为狄仁柏博好感,生怕胡七七过了这村没有这店。 胡七七立刻担心起来,“他这样大张旗鼓的开坊门,还在夜间调动府兵,不会被文县令和同僚诘责吧。” 黄娘子见她会狄仁柏而忧心,便猜测她对狄仁柏其实已生情愫,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 “狄大人可是县令大人的左膀右臂,怎会因这等小事而被诘责。我听张先生说,圣人让狄大人在万泉县当县丞,只是暂时的,他得了女皇的青睐,将来必定能升县令、升武职、进中枢,步步高升,也许将来官入宰相也未可知。” 胡七七叹气,黄娘子恐怕还不知道违反宵禁令是多大的罪。 在长安城,哪怕是皇亲国戚违反了宵禁令,也有可能被斩首。 希望狄仁柏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能躲过此劫吧! 胡七七开始后悔,昨夜他救她一命,她反而对他破口大骂,真是不应该! 正在此时,有人轻轻叩门,是个男人,着仆从装。 “胡娘子,我家主人要见你。” 胡七七无奈,不知又是哪个高门大户人家,遣仆人前来购酒。 同样的话,胡七七已经不厌其烦的重复过很多次,“客若要购酒,请去东市胡家酒坊找掌柜下单,我这里不卖酒。” 她只负责酿酒,产酒,其他事情全副交托给了李掌柜。 “我家主人不为买酒,只想请胡娘子过府一叙。”那仆从回答。 这么冷的天,她又伤了脚,去哪里都不方便。 “你家主人是谁?” 仆从道:“我家主人姓王,任万泉县主簿,官居八品,与平安坊狄大人是同僚。” 跟狄仁柏有关? 胡七七顾不上脚上有伤,立刻拄着拐杖出门。黄娘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经在牛车旁,黄娘子追上去给胡七七披了件大氅,又让阿初把她抱上牛车。 阿初叮嘱那仆从:“我家娘子脚上有伤,请你小心伺候。” 那仆从看了一眼阿初,毫不掩饰眼中的轻鄙之意:一个商户之女,还摆这么多谱? 阿初正要继续说什么,被胡七七挡住了。 风裹着雪吹在脸上有些隐隐发疼,胡七七对阿初吩咐:“下雪路不好走,你送我阿娘回去吧。” “车要走了,娘子请坐好,莫要摔下去!” 那仆从已经不耐烦了,也不管胡七七的话有没有交代完,便冷冷说了一句,然后驱车离开。 王主簿住在在北面的延庆坊,延庆坊的屋宇风格与平安坊的朴实简陋不同,这里处处是飞檐重楼,雕梁画栋,形成了另一片天地。 这里住的人也不同,延庆坊是许司马家的族居之地,文县令的官邸也在此处。 没想到王主簿年纪轻轻,看上去比狄仁柏大不了几岁,竟然也能买得起延庆坊的房子。 下了牛车,胡七七跟着仆从来到王主簿所住的院子,廊下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接引,她向胡七七介绍,自己是王主簿的管家。 那位管家娘子倒是个好心肠,她见胡七七跛着腿,便上前来扶她,提醒她哪里有门槛,哪里会滑脚。 到达内厅之前,胡七七听到琴音。 内厅里的男人一袭素衣,冠发整齐跪坐于案旁抚琴,一派高门大户家的贵公子做派。 胡七七站在门口,垂眸听了一会儿。 琴音悦耳,使她忘记了屋外的风雪。 少顷,琴音落,内厅里王主簿抬头,朝他双目直视:“你这份隐忍,真有几分狄大人的风采。” 他朝胡七七展手,示意她进屋。 胡七七拄着拐杖,走进内厅,笑道:“风雪中赏琴,乃难得的雅事,我何须隐忍?” 鬼知道,她冻得脚都麻了,还在陪着装深沉。这些权贵都这样,喜欢攀比比谁更能装,她自然不可露了怯。 王主簿强忍不耐,一字一顿的问:“我倒是成了为了奏乐的伎子?” 这就有脾气了?胡七七反而松了口气 她见过真正的权贵,往往身份越高的人,说话越是从容,最怕给世人心里留下严苛的名声。他们能在谈笑风生的同时,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王主簿如此拿腔作调,反而是缺乏自信的表现,他内心希望自己成为高人,形容和语气便自带了“高人”腔调。殊不知这番做派,反而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胡七七落座后,微笑道:“今日是王大人请我来府上做客。我来了,你在弹琴,而且此间只有我一个客人,我自然以为您是为了欢迎我而弹奏。主人热情好客,客自当有礼,客人认真听主人弹琴,这难道不是对您最大的尊重吗?” 第29页 王主簿冷笑:“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女郎,难道你就是靠这张嘴,迷住了狄大人?” 内厅太暖和,胡七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问:“王大人对我有敌意?” “胡娘子受了寒,你速去煮一壶热茶。”王主簿对管家娘子吩咐。 他吩咐完管家娘子,自己起身将琴放置好,缓缓坐下来,道:“我姓王,名熹微,王是琅琊王氏的王,当朝宰相王公乃我同族叔祖。” 胡七七腹诽,现今琅琊王氏人脉凋零,只要是个姓王的,能背出王家族谱,就敢跟号称自己是琅琊王氏的后人。若在两晋时期,琅琊王氏还算得上四大世家。如今即便是真正的琅琊王氏,也算不得什么高贵姓氏。 “鄙姓胡,先祖乃塞外胡族,迁入中原后,弃旧姓改汉姓为胡。”胡七七自报家门,语调不卑不亢。 王熹微颔首,不做评价,他对胡七七的身份早有了解。 胡七娘,东市商户,擅酿酒,性粗鄙,恶名传于坊间已久,街坊谓之为母老虎。 王熹微原想着用抚琴来吓退胡七七,好让她明白自己乃商户贱籍,可她竟然能听得懂自己的琴音。第一招失败后,他又自曝姓氏,想让她自惭形秽,可她却仍旧是有礼有节。 他不禁好奇,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胡七七接着问刚才的问题,“不知我做错了什么,令王大人对我不满?” 王熹微沉默。 他自诩心机深沉,今日却连连为一个小女郎所阻,竟落到无话可回的地步。 他看着胡七七平静清澈的眼睛,终于扯到正事上:“今日文县令在府衙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斥责了狄大人。” 斥责谈不上,文县令只是问了狄仁柏几句,为何要深夜开坊门。这也是例行公事,为了让书记官及时存档,将信息上报于朝廷。各地所有开坊门的记录,朝廷都要统一收集纳册。 只是王熹微想故意借此时恐吓胡七七。 深夜开坊门,可小可大,小则可套用律法来辩驳,但朝廷若要细究,便是谋反的大帽子也能扣上。 这一局,王熹微赢了,胡七七着实畏惧了几分。 终于从她眼底看到了恐惧,王熹微总算是满意了,“胡娘子可知,狄大人也是高门子弟?” 胡七七知对方来意不善,只能兵来将挡,顺其自然,“他跟我说过!” 王熹微讽刺一笑,“可他一定未曾告诉过你,他的堂兄是当朝圣人最信任的宰相狄仁杰狄大人!而你不过是一个商户之女,嫁入狄家为妾已算高攀,可你居然想当他的正妻。胡娘子,你配吗?” 王熹微对胡七七不太了解,他只知道胡七七有恶名传于坊间,却并未真正领教过她的“恶”。 “文县令的夫人,乃是当朝殿中侍御史郑大人的嫡妹。” 胡七七点头,“我知道,郑大人是长安城很有名的诗人,我读过他的《春怨》。” 王熹微没有觉得意外,狄仁柏是个书呆子,这首诗或许是他念给胡七娘听的。 “郑大人由张易之大人举荐给圣人,深得圣宠,得圣人亲自授官。而狄大人也是圣人亲封的县尉。胡娘子,听我说完之后,你应当明白,狄大人和文家女郎,才是门当户对。” “你所说的郑大人,可是当初依附酷吏来俊臣的郑愔?”胡七七眼眸里渗出笑意,“当年来俊臣诬陷狄大人谋反,险些害得狄大人冤死狱中。如今他的属臣却妄想与狄家结亲,你觉得狄仁柏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这些事,是狄仁柏告诉她的吗?狄仁柏竟然如此信任她? 在王熹微诧异的目光里,胡七七从案几旁站起来,“如果王大人没有其他事,那我先告退了。” 此时,跪坐在廊下的管家娘子已将茶汤奉上。 王熹微以为胡七七没见过贵人的茶饮,慷慨道:“茶已经好了,胡娘子先饮了茶再走。此茶破费力气,普通百姓很难喝到。” 胡七七被茶香绊住脚步,停留了一瞬。 可惜,饮茶这种高雅的兴致,早已被她抛弃。 胡七七刚走到门口又转身,回头笑道:“看在这盅茶的份上,我有一句良言相劝:会背琅琊王王氏的族谱不足为奇,能将自己名字写入王氏族谱,才算真正的本事。” 胡七七说完这话,高高兴兴的走出内厅。 身后,仿佛有杯子碎裂的声音。 王熹微竟然想用三言两语来离间她和狄仁柏之间的关系,如果她真的只是胡七七,只怕要被他这番做派,吓得今后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可她并不只是胡七七,阿耶从河里把她救起来,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可不是让她白白受人糟践的。 就凭王熹微这点道行,还想来坑她?简直荒谬。 第16章 美梦 刚出了府门,胡七七就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后悔。她刚才触怒了王熹微,人家肯定不愿意再派仆人驶牛车送自己送回去。 雪下得这样大,她又受了伤,难道真要用拐杖撑着走回去? 胡七七自问并非冲动之人,何以今日却无法隐忍? 想到答案后,她把自己给吓一跳——这一切都是因为狄仁柏。 她不喜欢王熹微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狄仁柏品头论足。也不喜欢让自己在王熹微面前失了体面,给狄仁柏抹黑。 第30页 更因为,她下意识的把狄仁柏当成了自己人。 “你在想什么?” 胡七七猛地抬头,只见风雪中有一位身着黑袍的俊朗少年在等候。 她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想到了他,才产生了幻听。 四目相望时,一阵暖流袭入胸怀。 胡七七拄着拐杖,朝狄仁柏走去。狄仁柏见她走得艰难,三两步迈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他胳膊强劲有力,胸膛宽厚解释,心跳声砰砰在她耳畔响起,沉稳踏实,烫得她耳朵滚热。 雪落在他们两个的头上、肩上。 刹那间便染上了一层白霜。 狄仁柏将她抱上牛车后,塞了个暖水壶在她手心,一脸关切:“有没有被他吓到?” 胡七七轻松地摇头:“你应该担心王大人有没有被我吓到。” 狄仁柏被她的笑容感染,也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他欣赏胡七七身上的韧劲。 野有蔓草,秋风摧之,破雪而出,迎春生长。 两个人隔得这么近,胡七七耳朵根子的绯红,从脖子蔓延到了脸颊。 她害怕狄仁柏看出来自己的不对劲,即刻转移话题,问:“听说你因为昨夜开坊门的事,被文县令传去问罪了?” “我是因为办案及家人生病才打开的坊门,合情合理合律,不会被问罪。” 狄仁柏不理解她为何为用“问罪”这么严重的字眼。 “你为何要担心我被县令问罪?” “哦,也许真是被王主簿给吓到了!”胡七七爽快的甩锅到王熹微身上。 狄仁柏问:“王主簿找你,还有别的事吗?” 也许是刚才太紧张,上了马车后,胡七七感到有些困倦,她歪着身子靠在车沿壁,懒懒地回答:“他告诉我,文县令想与你结亲,让我不要阻你大好前程。倘若县令的妻舅不是郑愔,你们两家倒也是门当户对,毕竟你是当朝宰相狄大人的堂弟。” “你都知道了?” 狄仁柏感到很惭愧,他昨日才跟胡七七说过,希望他们之间不要有任何隐瞒,结果今日她就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关于他的事。“因为祖父已将父亲和我从狄家族谱中逐出,也因为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所以我从没有对你说过。很抱歉,让你从别人那里听到关于我的事。” “我并没有怪你隐瞒的意思。”胡七七打了个哈欠,借以掩饰自己脸上的失望。 狄仁柏知道王熹微一直将自己当对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出手干涉自己的私事。他想,这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文县令命他这样做? 思及此处,狄仁柏表情变得严肃:“这么大的风雪,你受了伤,很不应该再出门。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应该先告诉我。” “狄兄长是想说,若得不到你的允许,我连出门的权利都没有?”胡七七不禁失望,原来狄仁柏和其他男子也没什么不同,他们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便喜欢对女子发号施令。 狄仁柏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当然知道她在为什么而别扭,“我的意思是,今后你若有为难之事,无需自己出面,让我来帮你解决。” “谢谢!”原来是她误会了狄仁柏的好意,胡七七借着打哈欠,躲过他赤城的眼神。 狄仁柏突然想起昨夜的事,也有些脸红:“今日清早路过你家门前,看见堂屋里的还亮着灯,想去看你,又怕你还在生气,只在门外停了一瞬便走了。” “放心,我气已经消了!”胡七七的哈欠好像停不下来,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我也不该对你乱发脾气,请你不要介怀。” 狄仁柏见她好像快要撑不住了,劝道:“如果困了,就睡一会儿吧,到家我再叫你。” “失礼了。”有他这一句话,胡七七倒头便睡。 狄仁柏双手将她往下歪的头托住,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说睡就能睡着,还跟小时候一样。” 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她这样地幼小纤细,怕她摔倒在地,又怕自己动作太重把她吵醒。 可是看着看着,狄仁柏忽然觉得很有趣,她人这么小,脾气怎么比天还大? 狄仁柏忍不住嘟囔:“如果你一直都这样安安静静该多好,别总是撵我走,好不好?我每天上值都很辛苦,还要跟不喜欢的人强颜欢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却受到了阻碍。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才觉得轻松。” 其实,胡七七并未睡着,她只是不想让狄仁柏看见自己脸上的失望。 如果狄仁柏说,王熹微说了假话,他不是狄仁杰的堂弟,也许她会对往后的生活充斥着小小的幻想。 但他承认了,他是狄家的人。 他是神童,十四岁明经及第,受圣人赏识。 这样的人材,狄家一定会想办法让他重归族谱。他的堂兄是当世贤儒,受圣人敬重,更受百姓崇拜,以后他行走于官场,别人看在狄仁杰大人的情面上,也会对他宽容宽厚。 他是名臣之后,会在长安城里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而她是罪臣之后,又被家人遗弃,是个多余的人。 对于长安城,她又爱又恨。 她爱那里的繁花似锦,爱灯火喧嚣的上元节,更爱那莺飞燕舞的三月。长安城曾给予了她的人生中最好的回忆,却又在四岁那年,将所有的美梦剪得支离破碎。 第31页 如果她真的只是胡七七,也许她会愿意改变自己,陪着狄仁柏一起去体验那繁华的梦幻之境。 但她终究没把办法摆脱另一个身份,她注定无法与狄仁柏并肩而行。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人生早在四岁那年结束。 她不愿意拖累他,让他原本轻松的路,变得十分艰难。 所以,她只能靠装睡逃避。 还以为这一次命运会给她惊喜,才把狄仁柏这样的人送到她身边,可惜回头再看,她仍旧站在原地,宛如在迷宫里打转,找不到出口。 胡七七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睡着,她需要通过休息来获取力量。 她身上责任重重,绝不可因此事而情绪低迷。 她需为父报仇,将黑暗里那个看见的凶手给揪出来。 如果换个角度来想,狄仁柏又未尝不是命运赠予她的另一件礼物? 至少在她最美好的年纪,遇到过一个才华横溢的俊秀少年。 她这么别扭的人,难得对一个人挑不出毛病,更难得的是这个人还想娶她为妻。 这已经值得感恩了! 在摇摇晃晃的牛车里,胡七七闻着狄仁柏身上淡淡的檀香,踏踏实实的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长安城的上元灯会。 狄仁柏牵着她的手,在街上游走,他们两个都带着昆仑奴面具,也不知为什么而高兴,两个总是在傻笑。 有时候,胡七七会清醒的记得这是个梦。 有时候,却因为太快乐而沉醉其中,忘记自己身在梦里。 街道上,她看见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花灯,停在那盏灯前不愿再走。狄仁柏便为她去猜谜。最后,他击败了所有猜谜的人,终于为她赢得那盏花灯。 胡七七欢欢喜喜的结果那栩栩如生的兔子花灯,可是她刚拿到手中,那花灯一瞬间又化成了阿耶送给她的那盏“四不像”兔子灯。 胡七七皱着鼻子,说了一句:“好丑啊!” 狄仁柏被她逗得捧腹大笑,“我就知道你一定嫌弃这盏灯很丑!” 提着手里的花灯,胡七七疑惑不解:“为什么刚才你拿着的时候还很美,到我手里就变丑了呢?” 狄仁柏没回答,她抬头看他。 很奇怪,刚才还言笑晏晏的狄仁柏神色突变,表情变得狰狞。 “因为,这么美的东西,你不配拥有啊!” 胡七七被他吓得退后一步,手中的花灯掉落在地上。 花灯脱离了她的手,又变成了栩栩如生的模样,下一瞬却被烛苗舔舐。 看着心爱的花灯在火焰中逐渐消失,她人生中所有失望和失落的片段一齐涌向脑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如翻江倒海一般疼痛。 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该怨谁。 幸好,她忽然又记得,这是个梦。 她早已离开了长安城,如今只是万泉县的胡七七。 默数了三声后,胡七七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中。 狄仁柏正在观察她睡觉的表情,越看越觉得可爱,见她睁开眼睛盯着自己,倒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尴尬得手足无措。 胡七七还停留在那场噩梦感受中,并未发现自己枕在狄仁柏腿上有什么不对,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做了个梦。” 狄仁柏蹙眉,“你并没睡多久!” “但我睡着了。” 狄仁柏知道她睡着了,要不然刚才捏她鼻子的时候就应该醒来,“你梦见了什么?” “梦到一个不属于我的兔子花灯。”她露出甜甜微笑,令狄仁柏误以为那是一个很愉快的梦,“是在长安城的上元灯会上,你猜迷赢来的。那兔子花灯做得很精巧,两只眼睛活灵活现的,像是会说话似的......” “活兔子尚且不会说人话,纸兔子怎么会说话呢?”狄仁柏怕惹她不高兴,马上又改口,“不过,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胡七七这才发现两个人的姿势很奇怪,她怎么枕在狄仁柏腿上。 不过她这人跟别的小女娘不同,她是逐利的商人,最喜欢做无本钱的买卖。如果她和狄仁柏将来注定会越行越远,倒不如好好珍惜此刻。至少将来他们分开的了,无聊的时候,脑海里还有值得回忆的画面。 “马上就要到上元节,我带你去逛一逛,看会不会遇见你喜欢的兔子花灯。” “傻瓜,你忘了,今年上元节我要替阿耶守孝的。” 狄仁柏居然也想带她去上元灯会,他们两个倒是想到了一处。 听他这样说,胡七七心里盛满了欢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狄仁柏那张引人注目的脸上,贪婪而不自知。她好嫉妒他以后的妻子,可以拥有这样善良的他,高贵冷艳的他,神采奕奕的他。 两个人靠的太近,狄仁柏几乎感觉到了她的呼吸,眼睛移开望着别处,不敢再朝她身上看。 心跳得厉害,手脚也摆放得不够自然。 胡七七见他不知所措,识趣的从他身上起来了。 她推开窗户,看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艳阳高照。 初春的阳光里夹杂着凛冽的寒意,碧空如洗。 路上行人几许,踏雪缓行。 进入她眼帘的一切景色,全都美如画卷。 胡七七心想,她这辈子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下雪的春天,不会忘记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个人。 第32页 第17章 身世 胡七七中午从王熹微府上回来后,已困倦至极,连饭都顾不上吃,踏踏实实的倒在床上睡了一大觉。 这一次,她没再做奇奇怪怪的梦,一觉睡到了天黑。 她是被饿醒来的。 “阿初!” 阿初听到胡七七叫她,立刻跑到卧房待命。“娘子醒了?” “我饿了。”胡七七这才想起她今天一整天都还没吃东西。 “面饼和汤早已为娘子备好,只是……”阿初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她难得露出了非常嫌弃的表情。 “只是什么?”胡七七本以为很难在阿初这张沉稳的脸上看到任何喜怒。 “隔壁的赵先生在外面等您,从未时一直等到现在。” 刚开始,阿初还很有礼貌的请养鸽赵回家等,但养鸽赵却坚持在胡家等。 阿初开始犯难了,这大冷的天,打开门又太冷,关上门他一个外男候在这里又太不像话。阿初能看出来,她家小娘子不太喜欢这位赵先生,但他偏偏一直赖着不走,阿初也拿他没办法。 胡七七刚睡醒,身体不再疲倦,对痛苦的感触也更加清晰。她把头埋在枕头里逃避了片刻才有勇气起身,整理仪容,出门见客。 该面对的就要去面对,该解决的事情逃避也解决不了。 养鸽赵见她出来,拱手行礼。 “赵叔父久等了。”胡七七回礼,问:“不知赵叔父前来有何要事?” 养鸽赵坐下来,看着她受伤的脚,目光里夹着几分隐忍的关怀。 他身子微微前倾,“听说娘子昨夜去了德安坊?那德安坊内的大头目与在下颇有些交情,娘子若有要事,可吩咐一声,不必亲自去冒险。” 如果他真的只是好心给邻居帮忙,胡七七一定求之不得,万分感谢。只可惜,让他帮忙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不在胡七七承受不起。 “赵叔父有心了。”胡七七颔首道谢,旋即又道:“同样的话,狄大人也对我交代过。” 养鸽赵看了她一眼,长叹道:“娘子不必对我心怀戒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为娘子尽绵薄之力。” 胡七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论她怎么否认,养鸽赵仿佛已经认定了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阿初将热饼子和胡辣汤端了上来,走之前横了一眼养鸽赵,胡七七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她不要将讨厌表现得太明显了。 胡七七笑着眯起眼睛,活像只小狐狸,“赵叔父多虑了,我为什么会对您有戒心呢?我去德安坊,真不是要办什么大事。我听说德安坊很神秘,一时好奇,便去里面逛了逛。刚巧碰上狄大人去查案,他再顺路把我给带回家。整件事的经过便是如此,那德安坊内尽是三教九流的登徒子,乱得很,反正我以后是不会再去了,因此也没有什么需要赵叔父帮忙的地方。” 养鸽赵却不是个容易被打发的人,不容她含含糊糊地插科打诨敷衍过去,正色道:“胡家丢失的布匹最后出现在米梁手中,他即便不是杀人凶手,也一定会知道其它与凶手有关的消息。钱寡妇在家躲了几天都没出门,昨日出去以后,便没再回来过。七娘子昨日也出门了,想必是跟着钱寡妇才一路走到德安坊,只是她被狄大人抓走了,今日便没再回来。” 养鸽赵看向胡七七,见她眼珠子乱转,左手的大拇指不停掐着食指,大概又是在想什么对策来敷衍他。 对于小主人的临机应变,养鸽赵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心疼。 普通人家的女郎长到十四岁,人生经历还只是一张白纸,即便聪慧过人,待人处事也无法面面俱到。 只有胡七七,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写满了世故、圆滑,喜怒不形于色。 他暗自心疼,究竟要承受多少磨难,才能将一个簪缨世族家的高贵千金,脱胎换骨般地炼化为油滑狡黠的市井之徒。 思及此处,他惆怅的叹了口气,“十年前,娘子才四岁零五个月,是老奴失职,没有护好娘子,才让娘子被匪徒劫了去。自从娘子丢了以后,老奴夜不能寐,一心只牵挂娘子的安危。” 胡七七听不得这个。 她竖起层层盔甲,是对付像王熹微那样的刁钻小人。 现在赵全福跟她打感情牌,她要怎么招架? 她依稀记得赵全福今年也才三十岁,比酿酒胡还小几个月。如今却长了一张历经沧桑的脸,看起来倒像个是四十多岁的人。 “老奴知道娘子有难处,这才巴巴的赶来毛遂自荐,想再为娘子尽忠,好将从前的过错弥补一二。” 胡七七一下一下的咬着唇,逼迫自己冷下心肠。 “奈何老奴愚笨,不能讨得娘子欢心……”说到最后,赵全福喉咙哽咽,不成声调。 他这番自白,不可谓不诚心,即便胡七七是个木头人,也无法做到岿然不动。 平心而论,当年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他不过也是被命运左右的小蝼蚁罢了。大厦将倾,蝼蚁蚍蜉如何能躲开浩劫? 不过,他十年来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这番情义,胡七七心领了。 知道这十年来一直有人牵挂,胡七七心里很暖和,那些为不公平的命运所创的伤口稍稍愈合了几分。 胡七七起身,向养鸽赵侧身半福。 养鸽赵吓得连忙跪下回礼。 第33页 他被胡七七扶起来的时候,分明看见她瞧着自己的眼神软了几分,接着便听见她道:“四岁以前的事,我是真的忘了。无论我是不是赵叔父要找的那个人,我都应该感谢您的这番心意。我自有记忆开始,一直是酿酒胡的女儿,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即便不记得从前的事,找不回从前的家人,也未觉得可惜。这辈子能成为酿酒胡的女儿,我觉得万分荣幸。” 说起这个,她又想起了阿耶,不禁潸然泪下,“过去种种譬如梦,人总要往前看才能找到新的快乐。还请赵叔父莫要再提及那些我不记得的事,您若是逼着一个不愿面对过去的人想起往事,无异于将她已经愈合的伤口再重新撕开撒盐。”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养鸽赵知道自己不能再强求,好在胡七七的话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老奴只求为娘子效力,没有别的目的。娘子若想忘记长安城的一切,今后老奴绝不再提。如此……若非娘子吩咐,老奴绝不再来叨扰。” 胡七七吩咐阿初拿了一小坛她私酿的梅花酒出来,递给养鸽赵,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赵叔父却跟我见外了,还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话。我家大门常年开着,赵叔父若想来,七娘随时欢迎。” “喏!”养鸽赵领了胡七七的酒,半屈膝行礼,然后离去。 堂屋内只剩下胡七七和阿初两人。 胡七七看见阿七这张脸,瞬间从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她也不知阿初究竟从她和养鸽赵这番对话里得到了多少信息。 但是,她不愿阿初向狄仁柏报告有关她的任何消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胡七七盯着阿初的眼睛,说:“明日我会找狄大人要你的卖身契,从此你就是我的奴仆。黄娘子已有身孕,我这里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有很多,若将来孩子顺利长大,你也有一份大功劳。等到那时,若你愿意还籍,我会将身契归还。你若不想还籍,便是家中德高望重的老仆,我也会安排人伺候你养老归终。” 阿初眼中蒙薄薄的雾气,坚定的道:“娘子不必多说,奴都省得,今日之事,绝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半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阿初我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胡七七赶快坐回案几旁,坐在胡床上,拿起一个饼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夸奖:“我刚才真的好饿啊,你还把饼子端上来,差点害我流口水。” 阿初连忙将胡辣汤递上,一脸担忧:“娘子你慢点吃,当心噎着了!” 虽然很饿,胡麻饼的味道在她嘴里散开,也并没有尝出什么特殊的味道。 自从阿耶走后,她吃什么都一个味道,就跟嚼木头似的。她也很想像一个优雅的小娘子似的细嚼慢咽,享受食物,奈何她身体里使不出半点力气去维持那份优雅。 胡七七正狼吞虎咽的吃着胡饼,就像是地里的牛在奋力咀嚼着草根一样,忽然耳朵听到什么声音破空而出。 她咬着半个胡饼,连忙将阿初一起往下拽。 一支箭穿透了窗户纸,牢牢的定在了堂屋的神龛上。 她并非习武之人,拥有区别于常人的耳力。只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大概都有一种力量,可以提前预知危险的到来。 胡七七没有起身,将耳朵趴在地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第一支箭射进来后,对方便不再有动静,地面没有脚步声,她猜对方是趴在坊墙上射的箭。 过了一会儿,屋外才开始有动静,听脚步声,大概有六七个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胡七七松了口气,打开门看,果然有六七个人翻过坊墙,往外追去。 其中一个领头的府兵留下来,对胡七七禀报:“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来保护娘子,娘子受惊了!” 胡七七将目光转向狄家的方向,狄家大门已经打开,狄仁柏大概也听到了动静,朝胡家的方向疾步走来。 府兵头领向狄仁柏汇报情况,狄仁柏跟他交代了几句,才向胡七七走过来。 狄仁柏一脸紧张,“你有没有受伤?” “我如果受了伤,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胡七七再度怀疑这位神童的智商,他好歹是状元郎啊,能不能别像她家阿耶一样,总是问一些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狄仁柏被她嫌弃,哭笑不得,只好解释:“我问的是你的脚,有没有受伤?” “嘶……”听他这么一说,胡七七才感觉到自己脚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又开始重新流血。 她刚才被吓到,一时忘记脚上还有伤,也没顾得上拄拐杖,踏实实踩在了地上。现在被提醒,终于感觉到痛,脚底板如同被几百只蚂蚁同时啃食。 狄仁柏叹了口气,动作熟稔地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堂屋内的胡床上。 在他们身后,阿初偷偷捂着嘴笑。 第18章 乞丐 狄仁柏将胡七七放在胡床,将神龛上的箭拔下来,发现箭尾还裹着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要见米梁,孤身来西市。 狄仁柏将纸条递给胡七七。 “你不要去......” “我要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狄仁柏不解:“明知是陷阱,为何要去?” 胡七七回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34页 狄仁柏眉头紧锁,声音充满无力:“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如果下次再出现像德安坊那样的意外,我可能没办法及时出现,护你周全。” 胡七七感到很震惊,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麻烦? “我并不需要你的保护。”胡七七控制着内心汹涌的愤怒,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没有那纸婚约的束缚,我们也只是普通邻居,你不需要为我的事情忧心。若我真的出现意外,劳烦狄兄为我置办一口薄棺,安葬在家父身旁。” 狄仁柏沉默一瞬,才悠悠道:“你是我的未婚妻,百年之后,要随我葬入狄家祖坟。” 胡七七被他的挑衅彻底激怒:“那你退婚不就行了吗?” “我对你并无不满,为何要退婚?”狄仁柏怕再说下去,她又要动手赶人,于是缓和了语气,“你不要太激动,我并没有觉得保护你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我是怕你有危险。” “担心我遇到危险,还是担心我妨碍你办案?”胡七七语气犀利,一针见血。 她知道,狄仁柏是个非常讲究办事效率的人,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有详细安排,她若是不听他的安排,便会成为他计划中的不可掌控的意外。他不需要这种意外。 但胡七七有自己的主见,她从来都不是个善于听从安排的人。 狄仁柏朝阿初摆摆手。 阿初看了一眼胡七七,等她点头之后,才施礼出门。 见阿初只认胡七七的主意,狄仁柏并没有觉得她背叛了自己,反而为她欣慰。 这表示胡七七终于认可了阿初,将她当成自己人。 待大门关上,狄仁柏才说:“你既然都已经知道米梁只是替罪羊,为何还要执着的找到他?” “也许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我会帮你抓到凶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再过两天,我就要去官府将阿耶领回家,我等不及了!”胡七七发誓,她一定要赶在阿耶的葬礼之前,手刃仇人。 狄仁柏想起前日她还说过:如果每个人都只顾私仇,罔顾律典和王法,那全天下岂不都乱了套。 言犹在耳,她今天又变了卦。 胡七七仿佛也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意识到刚才有些冲动,表情由愠转缓:“狄兄长,明日,我佯装孤身去西市,你可以派人悄悄跟着我。一旦对方现身,你便将人抓住。” “刚才我的人已经追了过去,只怕对方明日不会再出现。”狄仁柏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无奈的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藏在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有怎样的实力,他竟然能屡屡洞悉官府的意图,令我们查到现在也毫无头绪。” “穀禾帮虽然人多,却并没有这样的实力。”胡七七分析道:“对方要么是官府的人,要么是在官府安排了卧底。” 狄仁柏震惊的看着她,没想到她竟然对这一切洞若观火。 胡七七端起案几上还未凉透的胡辣汤喝了一口,看也未曾看他一眼,“你不用每次都露出那种震惊的表情,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蠢。刚开始,你会每天都会告诉我案情进展。自从你知道米梁藏身于穀禾帮后,一句都不肯向我透露,我就知道案情不简单。” 胡七七将胡辣汤喝完,才指着神龛旁的一叠纸,对狄仁柏道:“我猜阿耶是发现了凶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被人灭口。这些纸上,记录了阿耶生前三个月内见过的所有人,以及他说过的一些奇怪的话,你看看里面是否有用得着的线索。” 胡七七写得一手簪花小楷,颇得卫夫人之风,狄仁柏看了她写的字,心中又是一暖。卫夫人的字帖,还是他替她寻来的。 狄仁柏一页一页的看过去,居然在其中发现了王熹宗的名字,“王主簿也来你家买过酒?” 胡七七点头,“是啊,好像遣了他家的仆人来过一回,那天我不在,只听是阿耶提了一句。”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府兵的声音响起:“禀报狄大人,我们在坊门外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乞丐。” 伴随着府兵的声音,还有那乞丐骂娘的声音一同响起。 “我好好在路边睡觉,你们抓我干嘛?乞丐就不能在路上睡觉?那好啊,让官府给我发一间房子,我也不愿意在路边挨冻受罪。”那乞丐张牙舞爪的,活像个混不吝的煞星。 门打开,就见那乞丐被两位府兵一左一右的扣住。 这乞丐长得高高大大,虽然满口胡言,却不像个坏人。胡七七还总觉得他眼熟。 那乞丐一见胡七七,便用力挣脱开了府兵的扣押,朝着她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我,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狄仁柏打量那乞丐之后,皱眉问胡七七:“你认识他?” 胡七七面无表情,转身欲走,“我不认识。” “哎,你等等!”乞丐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在自己脸上揉搓两下,再撩起脸侧头发给胡七七辨认,“求求你再看我一眼,怎么样,是不是很眼熟?” 狄仁柏被这个人滑稽的动作逗笑,他看向胡七七,只见胡七七杏目圆瞪,似乎正在生气。 他刚才,好像没惹她生气啊! 府兵还在等狄仁柏的命令,此人夜犯宵禁,应当责罚三十杖。但为无家可归的乞儿,不在此列。 第35页 那乞儿见胡七七没反应,自己朝胡七七走了过来,厚着脸皮问:“哎,你是真不认识了,还是不想认啊!” 胡七七皱着眉头,骂他:“臭乞丐,离我远点!” 狄仁柏皱眉,看来他们两个不认识了!他对府兵挥挥手,示意他们将乞丐带下去。 “等一下!” 府兵正要拿人,却被胡七七阻止。“我记起来了,他是我在东市认识的乞丐朋友。应该是乞讨时忘了时辰,回不去了,所以才睡在路上吧!” 乞丐朝胡七七贱贱一笑,“我就知道你还认识我!” 胡七七对狄仁柏道:“狄大人,我家里还有两个胡麻饼没吃完,你放他进来吧!等他吃完了,让他在柴房里睡一宿,明天再回东市。外面正下雪,容易冻死人。” 狄仁柏见她对乞丐怀有同情,又善解人意,哪有什么不肯的,当即命令府兵将他放了,让乞丐进门。 待门合上之后,胡七七却没有说话。 狄仁柏觉得眼前的境况似乎有些微妙,胡七七死死的看着那乞丐,眼神里藏着刀风箭雨。乞丐瑟缩的站在八步之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静默了一会儿,乞丐似乎有了勇气,朝她迈进一小步。 胡七七脸色冰冷:“别靠近我!” 乞丐老老实实,退后一小步。 “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我今天不打断你这条腿,我就不姓胡!”胡七七握紧手中的乞丐,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想要打人。 那乞丐却专爱摸猴子屁股拈虎须,故意挑人忌讳的地方去刺,“你本来也不姓胡,不过是胡家阿耶在河里捡来的!” “好啊!我今天要是不把你一条腿打断,我就跟你姓!”胡七七举着拐杖,单脚跳着朝乞丐方向奔去,狄仁柏怕她摔跤,连忙扶着她,给她当人形拐杖。 乞丐身手灵活,腿轻轻一瞪,就落在了放在墙角的棺材顶上。 因为棺材不能落地,只能悬空挂在梁上。 乞丐躲在棺材上,胡七七的确奈何不得! 乞丐做了个鬼脸,“求求你,可别跟我姓,你那么凶我不敢娶你的!” “你下来,当心弄脏了我阿耶的棺材!” 乞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趴在棺材上,连忙从棺材上跳下,对着棺材磕头跪拜,“胡家阿耶,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蠢货!”胡七七一巴掌朝他脑袋上扇过去。“瞎拜什么,那是口空棺材,我阿耶还被人留在府衙没回来。” 狄仁柏知道胡七七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但她今天对这乞丐凶得有些过分,似有迁怒之意,他将胡七七拦住,与她讲道理:“好好跟人说话,不许生气!” “你让我先骂痛快了......”胡七七眉头一皱。 “你先让她骂痛快了......”乞丐卑微请求。 这下轮到狄仁柏傻眼,这种情况他没办法解决,只好退到一旁,默默旁观! “七娘子,我知道错了!”乞丐老老实实的认错:“快别生气了,你阿兄我今天随便你怎么打吧,都不躲了!你快点撒完了气,给我饼子吃罢,我都快饿死了!” “谁要认你当阿兄,你可别乱认亲戚!” 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胡七七什么气都消了,招呼他往厨房里去。 他们家在酿酒作坊和厨房中间有个露天的小院子,胡七七从井里头打了两头水上来,倒进木桶中,地对乞丐道:“你先给我洗干净了再吃饭!” 乞丐正要反驳,却被胡七七抓着往头水头里按,也不知是饿得没力气再挣扎,还是自愿放弃了抵抗,他被胡七七抓手里,活像是只任人宰杀的小鸡崽一样。 搓揉了一阵,水桶里散发着黑色的脏污,胡七七把桶里的黑水泼到地上,满脸嫌弃:“你他娘的有多久没洗澡了?” 乞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委屈巴巴的答道:“三个月啊!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哪还有心思洗澡?” 胡七七转身去厨房给他舀了一勺热水过来,倒入第二桶水中,又给了他一包澡豆子,“好好搓一搓你这一身的泥。” 她又转身去酿酒胡的房间里,找出来一套干净的内衫和棉袄,挂在院子里的墙上:“洗干净了才有饭吃,但凡有一处脏臭,便立刻滚出去继续睡大街!” 狄仁柏在堂屋内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胡七七还有这样一面,难怪街坊都传她是只母老虎。 不过,随后他才反应过来,胡七七其实只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才肯张牙舞爪。 她与这位乞丐,应当是交情颇深的关系。思及此处,狄仁柏心里微微酸涩,胡七七与他相处时,处处礼让,也只有气急了才会吼他两嗓子。他真羡慕胡七七与乞丐之间的情谊。 不过,她怎么会与一个乞丐有牵扯呢? 洗了小半个时辰后,乞丐从终于达到胡七七要求的标准,白白净净的从厨房里走出来。“难怪你那未婚夫要悔婚,瞧你这德行,竟粗鲁得连村妇也不如。” 默默躺枪的狄仁柏抬头,再次感到惊讶,这乞丐竟然还知道他的事? 胡七七朝狄仁柏的方向努努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那未婚夫婿,狄仁柏狄大人。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跟他说罢。” 乞丐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像胡七七的未婚夫婿是在衙门当官来着。 胡七七又向狄仁柏介绍乞丐的身份,“这位是东市前任乞丐头子,徐常宁,外号徐书生。三个月前因为盗窃税银,被判了十恶不赦之罪,然后他又逃走了!” 第36页 “原来是他!”狄仁柏道:“黄娘子跟我说过,他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话音刚落,徐常宁当即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哀嚎,“狄大人,狄大老爷,您真是这朗朗乾坤下的唯一一片青天啊!小的可不就是被冤枉的吗?您要为小的做主啊!” 胡七七见他那怂包样子,简直不忍直视,一脚踹在他身上,斥道:“快别给我丢人了,赶紧起来,他不吃你这套。只要将被冤枉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讲一遍就行了。” 徐书生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就抹掉眼泪,利落的拍拍膝盖上的灰。 他抽了抽鼻子,转头问胡七七:“你刚才不说还有两个胡麻饼没吃完吗?快来给我填填肚子。没吃饱我怎么有力气申冤呢?还有你藏的黄醅酒,也给我倒一碗。” “一个逃犯,还要穷讲究,能有口凉水喝你就知足吧!”胡七七虽然口头上骂骂咧咧的,却还是依言去给他拿饼和酒。 第19章 逃犯 徐书生就着一碗黄醅酒,吃完了两个胡麻饼,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打了个抱嗝,心满意足的道:“七娘子,常宁哥哥我这三个月以来,心里就只想着一件事。在我死之前,一定要再喝一碗你酿的酒。” 胡七七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好,你的心愿我已满足,安心上路吧,也不用再急着申冤了!” “嘿,你这张嘴!”徐书生想回她两句嘴,却又因为嘴笨,想不出该回什么,索性转头去跟狄仁柏说话,“狄大人,就这样的母老虎,你受得了吗!” 胡七七忍不住又想呲他,“就算他不娶我,想娶我的人能从我家排队到平安坊外!” “还是赶紧说正事吧!”狄仁柏看着脸蛋红扑扑的胡七七,认真的对徐书生道:“无论她是什么模样,我都愿意娶她。” “啧啧,你这丫头撞大运了,居然真有男人不嫌弃你这臭脾气!”徐书生长长的叹了口气,“还是说正事吧,只是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你们也知道,过去几年我一直在东市那块儿收保护费。其实我收的保护费里,有六成是要交给官府的,只有剩下的四成才能分给弟兄们。我们收了商户们的保护费之后,就负责在东市日夜巡逻,防止偷窃事故发生。” 狄仁柏点头,这个事情他是知道的,因为徐书生在长寿三年领着众乞丐做了件大善事,救了许多人的性命,县令才让他出面管理西市的治安,顺便征收保护费。这些保护费,六成是用在了东市的房屋街道的修葺,还有四成分给了丐帮的人。 “然后呢?”胡七七催促他继续说。 “然后我就出事了呗!”徐书生道:“那天我和两个弟兄,抬了半箱钱去县衙找王主簿交账。可王主簿临时有事出去了,他手下的人让我们等一等。然后我就说,反正坐着也无聊,想请他带我们逛一逛县衙。去了那么多回县衙,我也只从大门进去,穿过走廊去王主簿的房间,哪儿都没逛过,回去跟人吹牛都不好吹!” 胡七七瞪着眼睛看他,“这会可好,你可以去死牢里跟人吹牛了!” “能不能别骂我了?我已经知道自己蠢透了,你再骂我,我可真不想活了。”徐书生越说越心酸,他想起自己的经历,差点要掉眼泪,“我随便在里面逛了逛,但凡有人守着的地方,我都没进去。也没过多久,王主簿就回来了,我将两箱钱交给他,按下手印后就离开了衙门。谁知道第二天,官府就来抓我,冤枉我偷走了税银!” 狄仁柏不解道:“既然你离开衙门之前见过王主簿,那他应该可以给你作证!” “作证个屁!老子就是被他给坑惨了。”徐书生想起这事就要掉眼泪,“都怪我那死鬼阿耶,不肯让我去念书。前些年文县令开设了西城书塾,我们这些没钱的乞丐也可以去念书。可我阿耶说,乞丐的儿子长大了也是乞丐,念那么多书没用,没得被人笑话!我要是认识字,也就不会被他坑了。” 徐书生不知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他口中的阿耶他的养父,东市从前的乞丐头子。 狄仁柏立刻从他这些话中,听到了最关键的点,“你是说,王主簿之前让你画的押那张纸有问题?” 徐书生仰着头,眨眨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是啊!他抓到我以后,说我自己已经认罪,案子也不用再审下去,直接将我乱棍打死就行!这还得多亏我那死鬼阿耶教了我一些练家子的功夫,我才从县衙翻墙逃了出来。” 他得知自己即将被冤死,立刻挣脱了看押他的府兵,从院子里跳了几下,爬上屋顶,一路踩着县衙的屋顶才逃了出去。 “我到现在连县衙究竟丢了多少税银都不知道!”徐书生说得口干,将酒碗递给胡七七,示意她再给自己倒一碗酒。“要是我真偷了税银,还能混得这般落魄?” 胡七七转身去盛了一碗酒递给他,又问狄仁柏:“王主簿为什么要下令将他乱棒打死?而不是先逼问他税银藏在何处?” 王主簿和徐书生,一个是同僚,一个是街上的乞丐头子,他其实更信任王主簿。可是,万一这乞丐说的是真话,那这件事就变得复杂了。 “为今之计,得先找到丢失的税银去哪儿了。”狄仁柏在脑海里调出跟这件案子相关的所有细节。 胡七七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王主簿的宅子。他是什么时候搬到延庆坊的?” 第37页 “三个月前!此前他一直住在明光坊的客栈内。” “那时间刚巧对上了,为什么你们都不怀疑是他在坚守自盗?”胡七七觉得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狄仁柏向她分析:“首先,他出身琅琊王室,是高门子弟,定不会为了区区三十万钱铤而走险,置前程与不顾。其次,那一晚只有徐书生一人靠近过库房,并留下了脚印,王主簿没有接近过库房半步。第三,徐书生擅飞檐走壁,供词里说他是先将税银藏在了屋顶,然后邀其同伙将税银搬走。” 徐书生激动的解释:“我能飞檐走壁,靠的可不是什么盖世神功,你但凡在街上找个会弄杂耍的都会这门功夫!为的是逢年过节的给大家耍个把戏,让人看了开心好多讨几个钱。难道你们都没想过,我搬着一大箱子钱,怎么飞得起来?我他娘的是神仙不成?我要有那本事,还当什么乞丐!” 胡七七问狄仁柏:“他和王主簿,一定有人在说假话。如果你觉得他说的是假话,就将他带回牢房吧!” 徐书生抓着她的手,哇哇大叫:“你居然不信我?你怎么能不信我呢?我说的都是真话啊!” 胡七七手指着门外:“你再大声点,门外的府兵就都听见了。” 狄仁柏不动声色的将她的手,从徐书生身旁拉扯过来,“这几天,让他可以先藏在胡家,等我先将案件梳理清楚,再还你一个公道。” 胡七七问:“那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狄仁柏点头:“首先得找到王主簿那套宅子的前主人,找他问清楚,王主簿究竟花了多少钱买那套宅子。其次,官府收来的税银都有特殊标记。” “呵呵!”胡七七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他那琅琊王室后人其实有水分?” 狄仁柏回答得滴水不漏,“琅琊王室从晋至今,人脉凋零,虽然我朝有几位王大人官至将相,与两晋相较之,却是沧海一粟。即便他搬出琅琊王氏这个名号,于他也无任何好处。” “哼,你的意思是,大街上但凡找出来一个姓王的,只要他会被王氏族谱,就算是琅琊王氏咯!”胡七七转头看徐常宁,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喂,你不如改姓王吧,西城书塾附近有一家店铺转卖各种落魄高门的族谱,我掏钱去给你买一本,你背熟了也能自称是琅琊王氏了。说不定那王主簿看你们是同宗,便发善心,不愿冤枉你了!” 狄仁柏颇为无奈:“你莫要胡闹了。” 徐书生见胡七七被狄仁柏治得死死的,躲在一旁冲她做鬼脸。 狄仁柏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七娘子这个人,外表冰冷,实则内心柔软。可你也不要因为她心底柔软,便得寸进尺。” “就她那母老虎样,我敢得寸进尺吗?还没等你收拾我之前,她就该先把我给炖了……”徐书生话还没说完,就被狄仁柏欲渐冷凝的神色给镇住了,连忙改口,“只要您能帮我洗刷冤屈,我便是今生给她为奴也愿意!” 狄仁柏看了他许久,终于才转身出门。 胡七七将狄仁柏叫住,“把门口的人都撤走,我不需要你保护。大雪天的,让他们因为而在外头挨冻,我也不安心。” 狄仁柏想了想,点头说好。 等狄仁柏一出门,徐书生立刻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你这未婚夫,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徐书生这个人很奇怪,他说话虽不着调,却给人一种很轻松的感觉。胡七七也就在他面前,才敢说句实话,“他是为了报我阿耶的恩情,才会对我好。” “那你呢?你对他是什么感觉?”徐书生问。 “不知道!”胡七七认真想了想,回答说:“但我很喜欢看着他笑,只要听他说话,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徐书生故意笑得很夸张:“哇啊,胡七娘,你完了,你对他动心了!” “是啊!我不止是对他动心,我好像很喜欢他了。”胡七七怅然道。 徐书生听出来她的语气不对劲,问:“喜欢他?这是好事啊!他是你的未婚夫,无论你脾气都不嫌弃你。可是为什么,你的语气听起来这么惆怅?” 胡七七拨开他那张脸,嫌弃道:“天晚了,赶紧去睡吧。厨房柜子里有两坛烧春是给你留的,其他酒你别动,那都是有人预定了的。” “哎呀,可惜你已经喜欢别人了。要不然就冲你这酿酒的手艺,我发誓真的不嫌弃你脾气丑,很愿意娶你!” 胡七七被他逗笑,一巴掌朝他脑袋招呼过去,骂道:“赶紧给我滚!” 第20章 警告 第二天一早,第一声报晓鼓响起来的时候,胡七七已经出门。此时天色尚早,连阿初都还未起床。 雪下了一整夜后,已经停了,地上堆着厚厚的积雪。 胡七七还是没有听狄仁柏的劝告,确定去躺这趟浑水。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定决心,便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但凡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也许狄仁柏说得有理,但他的道理,从来就不适合她。 她的路都是自己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就像是以前酿酒,失败过几十次,阿耶骂她浪费粮食,罚她不准吃饭。 但她几次失败过后,仍是不死心,收拾好挫败情绪,从头再来。 第38页 因为她从没有放弃酿酒的念头,所以等她酿出了比市面上的酒水味道更加醇厚的胡家清酿后,心里也并没有觉得很兴奋。因为她认为,在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努力后,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切不过是顺其自然就发生的事。 不就是找出个杀人凶手吗?这有什么难的呢? 狄仁柏心有牵挂,才会束手束脚。 但她一路走来,一直光着脚走路连草履都顾不上穿,从不知害怕为何物。 过去的经验告诉她,有了想做的事情,就要去做。 所以她必须去西市,哪怕明知此行有危险,她也必须要去,这是她对自己的交代。只有找出凶手,她才有勇气与阿耶道别,与过去道别,从此后安生过自己的生活。 路上的雪太深,胡七七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其缓慢,好在她刚走出坊门不远,就碰上了街坊的牛车,可以捎她一路,送她去西市。 市坊的规矩,西市要到午时才能开门,可是一大早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排满了长长的队伍。 胡七七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举目四望,不断观察身边的人,希望能一眼认出那个与自己立下约定的人。 终于到了午时,鼓声响起,西市大门敞开,各家铺子开始营生。 就在胡七七拄着拐杖穿过了大半个西市后,才终于有个小乞丐将一张纸塞到她手上,纸上写着:“欲见米梁,速到西市黑金茶庄。” 黑金茶庄是胡人开的茶庄,来往的人龙蛇混杂,若米梁躲在里面,确实很难让官府的人发现。 胡七七到达黑金茶庄后,便有人为她引路,将她带到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胡七七在帘子外道:“我是胡七娘,请问是阁下邀我来这里吗?” 里面的人哑着嗓子说:“进来!” 胡七七应声进门后,愣了一瞬。 她原先认为是别人想利用米粮来跟她谈条件,没想到邀她来的人居然就是米梁自己,只是不知道他设的到底是什么陷阱。不过,瞧着他的样子,这几天过得也不好,一只眼睛肿了,手腕上也有伤痕,衣服上还带着斑驳的血迹。 米梁颤抖着手,喝碗里的热茶羹,从初七到今日,已经有了四五天,这几天他不但连一顿热饭都没吃到过,每日还过胆战心惊。 米梁喝完了碗里的茶羹,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好像整个人又重新活了过来。他开门见山的对胡七七道:“你阿耶是我杀的,我已经写了认罪书,可以立刻随你去衙门认罪,只希望衙门的人赶紧放了我家婆娘。” 胡七七冷冷的看着他:“既然已经决定认罪,那你之前为什么又要逃走?” 米梁面不改色,眼睛里没有半分愧疚:“我杀了人,心里慌乱,第一反应当然是逃。再说了,若不是被官府抓住了把柄,我也不愿意回来认罪。” 胡七七冷笑:“那你直接去官府投罪便是,何必要约我来此处见面?” 米梁长长的叹了口气:“丫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不想你死于非命。这个案子你最好不要再查下去,这里面的水很深,你搅和不清楚的。” “请教一下,你是在用什么身份来劝我?”胡七七眯起眼睛,语带嘲讽。 米梁没办法跟胡七七解释太多,他只好说:“我是你阿耶的结拜兄弟,也算是你的叔父,你就听我一句劝,我不会害你的。” “可是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胡七七想起了昨日狄仁柏也是劝她不要再查下去,今日米梁又在说同样的话。他们分明是知道真相,却不肯将真相告诉她,胡七七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觉得全世界都在拿她当傻子戏弄。“好啊,我可以不查下去。要么你告诉我凶手是谁,要么你想办法让我阿耶死而复生!” 胡七七抄起桌上的茶盏,朝米梁砸过去。 可米梁竟然不闪不躲,生受了这一下,额角的鲜血汩汩流出,流得满脸都是。他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还是闭上嘴,深深的叹了口气。 胡七七不懂他为什么要语言又止,不禁怒火中烧,忍不住道:“现在你心里憋着话不说,等去了牢狱后,就算你想说,也没人肯听你说了。” 直到此时,米梁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愧疚,“你就当你阿耶是被我害死的吧,那天我确有害他之心,还可以将毒老鼠的药拿在手中,准备掺和在他的酒水中。因为我一直都恨他,他从小就比我蠢,可是运气却比我好,做什么都能成事。我更恨他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我早就不知饿死多少回了。我恨他让我欠下这么多人情,却没办法还。”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既已决定去赴死,便很想在死前将心里的事,跟熟悉的人说一说:“我这辈子一直浑浑噩噩的过,想做的事也从来没做成过。对不起自己的婆娘,也对不住自己的兄弟。” 胡七七看着他的眼睛,循循善诱的道:“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他,更应该告诉我,真正的凶手是谁?只有找到凶手,你的罪名才能洗脱。你家钱娘子勤俭持家、米大郎聪颖可爱,只要你肯痛改前非,不再沉迷赌博,你未来的日子将是一片光明。假如米大郎将来能在恩考中获榜高中,以后那些当官的见了你,都要叫你一声米太爷。你的人生可比我阿耶要幸运多了。” 第39页 “没有机会了!你说的一切,我都没有机会看见了。” 米梁痛苦的摇摇头,痛哭流涕的道:“丫头啊,我真的不能说!我要是告诉了你,我婆娘和我儿子都会遭到他们的报复。我劝你这几个月也不要再单独出门,就算是出门也尽量让狄大人跟着。你阿耶就是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事,才会遭了人家的毒手,你如果不想落到跟你阿耶一样的下场,便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查下去了。” 米梁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羹,闭着眼睛,细细咀嚼,他要好好享受他生命里最后的美味,黄泉路上也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走吧!”米梁终于喝完了茶羹,站了起来,“我该跟你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这就随你一同去官府投案,也许死之前还能再见上我婆娘一面,吃上一个她做的蒸饼。” “你为什么不选择跟我合作,帮助我将幕后的凶手揪出来呢?”胡七七目光犀利,充满冷静和镇定,她试图说服米梁:“我们来做个交易,我帮你保护钱娘子和米小钱,你帮我找到凶手,这样你们一家三口都能活下来,你还能看着米小钱出人头地。” “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米梁眼底满是绝望,他也很希望自己能过上胡七七形容的生活,可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末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能拿什么跟我保证?”有希望总比绝望好! “凭我这双能挣钱的手!”胡七七脸上充满了自信,她微笑着对米梁道:“八年前,狄家父子刚到万泉县,身无长物,一贫如洗。是我阿耶出资,送狄仁柏到嵩山书院念书,他才能一步步踏入长安城,被圣人授官。你若死了,就凭着钱娘子的见识和本领,你觉得米小钱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吗?” 她这番话说出来后,米梁的眼神已经不再似刚才那般坚定,即便胡七七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郎,她这番话也充满了足够的分量。 因为,胡家已经培养出来一个狄仁柏。如果他的儿子,能成为平安坊第二个状元郎君,那该有多好? “可是我与钱娘子不同,我的未婚夫是狄仁柏,而我也被狄夫子教养在膝下,日日耳濡目染,也学得几分段文识字的本领。米小钱若是肯听我的话,等过完上元节,我便能送他去嵩山书院,到他业满下山之时,再出钱送他去参加恩考。” 这一番话,让米梁沉默了许久,他已经开始动摇,“你果真愿意不计前嫌,送我儿子去嵩山书院念书?” 胡七七爽朗一笑,“我阿耶在世时,常对我说,他幼年时若不是受到米太爷的接济,早就冻死街头。正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是被街坊邻居们一起捡回来的,所以他有能力之后,一直在想方设法报答各位街坊。即便你对他不好,抢走他心上人,他也从来没有恨过你。连他自己都不恨,我为什么要恨?” “怎么会这样?”米梁不禁退后一步,眼里充满着不可置信,“他怎么会这么傻?当年我阿耶不过是施舍了他几顿剩饭,冬天的时候允他睡在柴房,像是养狗一样养了他几年。甚至,我这些年来对他心有不平,也是觉得他不过是我们家柴房里长大的一条狗,凭什么比我还混得好?” 胡七七伤感落泪:“是啊,我阿耶就是这样的烂好人,但凡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便要十倍百倍的偿还回去!可别人对他不好,他都只是呵呵一笑,从不放在心上。” “对,像他这样的烂好人,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米梁终于改变注意,打算对胡七七坦白真相:“丫头,我告诉你,凶手是……” 第21章 明眸 这一次,胡七七怀疑自己又听见了箭羽破空的声音,只是她和米梁之间离得太远,对方射箭的技艺比上一次更高超,所以在她连提醒都来不及的时间内,对方已经算计好。 米梁被一箭穿喉,躺在地上。 似乎,这一箭更是对她的警告。 躺在地上的米梁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血一直汹涌的往外冒,喉咙里发出“嗬荷”的喘息。 他一直朝胡七七生抽双手,似乎还死不瞑目。 胡七七蹲下身子,安抚他,“你放心,以后我会将米小钱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有了她这一句,米梁这才放心的松开了她的手。 胡七七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之后,替合上了米梁的双眼。 她站起来,忍不住环视四周,她知道一定有一双眼睛藏在那个角落监视着这一切! 下一瞬,十几个府兵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最后走进来的则是狄仁柏。 他看了一眼米梁脖子上的箭羽,派人朝某个方向追去。今日狄仁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很快便有三个逃跑的凶徒落网。 府兵头领回禀:“狄大人,只抓到了这三个,还有一个已经逃走。” “带回衙门,严加审问。” 狄仁柏对胡七七道,“事已至此,你难受也是无用。” 胡七七很失望:“他刚才正准备告诉我,杀死阿耶的凶手是谁!” 狄仁柏严肃道:“胡七七,你能否听我一次劝,将米梁交给官府,让官府就此结案,明日你再将胡叔父领回家安葬。只要你肯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帮你将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你明知米梁并非真正的凶手!”胡七七恨恨的看着他,“我知道你这个人很有大局观,永远只会做出最有价值的选择。可是,最有价值的选择有时并非正确的选择。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难道就是为了说服自己在断案的时候,违心而行吗?” 第40页 狄仁柏似是被她说中痛点,朝她怒目而视:“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你在指责我不对之前,可否先问问你自己,你所做的一切真是对的吗?你一次又一次的不听劝告,除了让你不断受伤之外,可有得到半点好处?我知你聪慧,有恒心,不具挑战。可在这件事上,你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优点全都弄丢了,剩下的只有冲动误事!” 胡七七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问:“如果我继续不听你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狄仁柏道:“那我只好派人守在你家门口,不准你出门!” 胡七七一时竟哑口无言。 她知道狄仁柏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她只好改变策略,“狄兄长,你说的我都记住了,都是我的错。” 胡七七立刻放缓语气,“等办完我阿耶的丧事,我便听你的话,再也不出门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狄仁柏已经完全摸透了她的性格,她早已不是从前的胡七七。现在的她太善变,他根本猜不透她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可是,她既已服软,狄仁柏也拿她没有办法。 “走了这么远的路,脚上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胡七七委屈的点点头,故意装可怜,“好像裂开了,一直在流血,钻心似的疼!” 她对狄仁柏张开手,求抱抱。 “你啊!”狄仁柏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每一天都会被她吃得死死的。不过,那样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充满了勃勃生机。 西市人流拥挤,从黑金茶庄到狄仁柏的牛车,大概要走一炷香的时间。 一路上,胡七七被他抱在怀里往前走,受到了许多小女郎羡慕的目光。 胡七七抬眸看他,也觉得他俊秀的脸庞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浩如星海。她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秋波万里觉不多,明珠千斛尤嫌少。 世人常用一寸秋波来形容美人的眼睛,胡七七却觉得他的眼睛似秋波万里,即使是千斛明珠也抵不上他的明眸一顾。 纵然她对狄仁柏始终保持清醒,但被一个翩翩佳公子抱在怀里,女子的虚荣心还是会让她浑身都飘飘然也。 似她这样的人,活一日就当赚一日吧,利益和理智已经无法真正打动她。 唯一能打动她的,只有一心一意的注视、突如其来的关心和毫无条件的信任。 只有如此,才能使藏在阴暗里的那个她悄悄冒出头往外探,她才会暂时忘记对这个世界的畏惧。 进入眼帘的画面太美好,狄仁柏身上的檀香味太令人舒适,渐渐的困意来袭,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平安坊,正听见黄娘子和徐书生在说话。 堂屋里传来了黄娘子的一声叹息,“他倒也是个听话的孩子,只可惜投错了胎,碰上了不争气的耶娘,要白白来这世间遭罪。” 徐书生“嗨”了一声,笑道:“你们女人就是喜欢可怜别人,哪个男人小时候没挨过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小时候也这么长大的,现在不也挺好?” 黄娘子充满鄙夷的回击道:“你这样还叫挺好?别人闭着眼睛随便活,也不会比你更糟了!” 徐书生也不生气,被鄙视了还乐呵呵的:“我这日子怎么了?我就算当乞丐,也是乞丐里的老大,整个东市都要看我脸色过活,可比当皇帝要快活多了。” “连个婆娘都娶不上,你还敢比皇帝快活!”胡七七拄着拐杖走到堂屋,问他:“你们刚才说谁可怜?” 徐书生可不爱听这话,有理有据的反驳:“女皇陛下每天要操心的事那么多,她亲生的四个儿子被她杀了两个,就连自己的女婿也被她给赐死,导致她最疼爱的太平公主也跟她离心反目。所以说,当皇帝又怎么样,身边连个真正爱她的人都没有,即便她日日将二位张大人搂在怀里,那心里的滋味也一定是很复杂的。” 他说着说着,发现胡七七脸色变得煞白。 一旁的黄娘子也看出来胡七七神色不对,连忙扯开话题,“我们刚才是在说米小钱!自从平安坊的人都知道他阿耶是凶手后,他一出门就被别的孩子追着打。钱寡妇都两天没回来了,他大概是饿得慌,来我家买了几个煎饼,正巧被李木匠家的孩子撞见了,几个孩子围着他打,我拦都没拦住!” 徐书生道:“你不是有孕了吗?去拦什么?万一伤着肚里的孩子怎么办?他耶娘犯了错,自该由他承受恶果,这就叫现世报。” 黄娘子摸着自己的肚子,心疼叹道:“千错万错都是他耶娘的错,孩子是无辜的啊!” 胡七七捏住自己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重复着黄娘子的话,“对,千错万错都是耶娘的错,孩子是无辜的。” 黄娘子注意到胡七七的不对劲,问:“你这是怎么了?额头一直冒冷汗。” 胡七七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没事。米小钱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黄娘子道:“已经逃回家中了,我见他刚买的煎饼被李家那坏小子踩烂了,便想着再给他送两个过去,谁知他却不肯再开门。” “我去看看他!” 胡七七转身朝钱寡妇家走去,留下一头雾水的黄娘子和徐书生。二人都知她脾气古怪,也未曾多想。 第41页 钱寡妇是个精致的女人,往日她在家之后时,每日勤奋洒扫,窗明几净。她才离开两日,家中已现颓败之象。 胡七七想,她除了自私刻薄一些,并不算个坏人。世道如此,自私刻薄也不过反倒是守了本分,不能算是坏。 她和米梁成亲三年后,米梁带着钱财去长安发展,赚了点小钱就要跟肚里怀有身孕的钱寡妇绝婚,要娶个青楼女子进家门。后来他在长安的赌坊将家产败尽,那青楼女子又跟另外一个货商私奔,米梁又灰溜溜的跑回来,跪求钱寡妇原谅自己。 米梁从长安回来后,钱寡妇虽然没有再跟他成亲,却也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反而一边带着儿子重操就业卖蒸饼,存了钱又给米梁重振米行。 尽管后来米梁一直像是扶不起的阿斗,她也从来都对米梁不离不弃。 胡七七相信,她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说假话诬陷自己是弑父凶手。 “米大郎,你把门打开!我是你胡家阿姐。” 米梁和酿酒胡是结拜兄弟,虽然米梁几度发迹后都对酿酒胡爱搭不理,酿酒胡却一直都把米小钱当成自己的亲侄子。 两家关系好的时候,胡七七和米小钱互称姐弟,尽管当时的胡七七并不愿意认这门亲戚。 门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短暂的窸窸窣窣声。 胡七七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若不开门,我就找人砸了你家的门。” “哐当”一声,门从里面重重被推开。 米小钱气打开门,只见他眼角鼻梁都是伤痕。他死死的盯着胡七七许久,问:“他们都说是我阿耶杀死了胡伯父,这是真的吗?” 胡七七反问道:“你觉得呢?” 米小钱倔强的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道:“我不相信阿耶会杀人,初七那日他才跟我说,从此要好好念书,将来定能像狄家阿兄那般有出息。他也答应我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再让我阿娘伤心。” “既然你相信他,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第22章 幼童 米小钱见她不像旁人那般一口咬定自家阿耶是凶手,眼中冒出希望,哀求道:“阿姐,过去都是我和阿娘对你无礼,请你帮忙在狄家阿兄面前说几句好话,告诉他我阿耶并非杀人凶手。他连只鸡都不敢杀,又怎么敢杀人呢?” 胡七七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他的阿耶已经去世了。 她鼻子发酸,眼泪控制不住的流出来,她怕米小钱看出不妥,只好背过身子去擦眼泪。 幸好米小钱并未看出什么不对,只是一个劲的缠着她,“阿姐,你说句话啊!” 胡七七擦干眼泪,恢复如常,才转过身子道:“放心吧,一切会好起来的。” “还有我阿娘,她都出去两天了,不知为什么,到现在也没回来。”米小钱摸着肚子,说:“阿姐,我饿了,你家有饼吃吗?” “有,还有胡辣汤。”胡七七想了想,又说:“阿姐家还有羊肉,一会儿再让人给你烙个羊肉煎饼。” “太好了,阿姐,你真是世上最好的阿姐!”米小钱忽然想到什么,小小声的道:“你别怪我阿娘老说你坏话,她其实是在嫉妒你长得比她好看!” 自从胡七七身子抽条长开了后,平安坊最好看的女人不再是钱寡妇,导致从此她看胡七七便越发不顺眼。 胡七七表面被他狗腿的样子给逗笑了,但心里却一直沉甸甸的。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就像是一大捆解不开的绳索,她怎么理都理不清。 见她将米小钱带回家,徐书生惊得合不拢嘴,但是迫于她的“淫威”,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米小钱是个敏感的孩子,他小小年纪已能看懂别人的眼色,以为黄娘子和徐书生都不待见自己,不敢多说一句,只是默默的躲在胡七七身后。 黄娘子刚才还觉得米小钱很可怜,但真的看到他那张深肖钱寡妇的脸,她又不知该说什么。 徐书生则是对这么小的孩子完全没有兴趣,也怕说错话惹孩子伤心。 阿初本来就话少,胡七七不主动跟她说什么,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 一屋子人,全都沉默的看着米小钱一个人吃饼。 不一会儿,狄仁柏下值回来了,径直来到了胡家。 “狄家阿兄!”米小钱看见狄仁柏,高高兴兴的跟他打招呼。从前米小钱是直接扑倒狄仁柏怀里,让狄仁柏举高高的。这几天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他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一看到狄仁柏,就迫不及待的扑到他怀里。 反倒是狄仁柏见了他,主动把米小钱抱起来,举高高,“小家伙你又长高了!” 米小钱尖叫着兴奋道:“我将来要长得比狄家阿兄还高!” “光长个子有什么用?”胡七七指着徐书生,“你看他也长得高,却只能当个乞丐。米大郎,你可不能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免得长大了以后成为他这样的废物。” “哎,你教孩子就好好教孩子,干嘛扯到我身上,我招你了吗?”徐书生突然被骂很不爽,报复似的顶了回去,“米家阿郎,我跟你说,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读书的天赋,很多人读一辈子都考不上状元。倒不如早日认清自己,以免浪费一辈子光阴。” “难道你没有浪费光阴吗?”胡七七直接开骂,“小的时候,你阿耶不送你读书。可是你长大以后,自己有了钱,为什么不请个先生来教你认字呢?挣了点小钱后就知道沉迷在赌坊,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就是因为你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才会将日子过得糟透顶,堂堂七尺男儿好比一滩烂泥。” 第42页 徐书生不服气的嚷嚷:“我好歹是东市的乞丐头子,哪有你说的那么糟。” “现如今你去东市逛一圈,看谁还敢认你?” 在胡七七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徐书生不敢再还嘴, 胡七七将眼神从徐书生那儿迅速扫回米小钱身上,继续道:“不过他刚才说的倒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不是每个人读书都能考上状元,你尽力就好。但多读书可以令你胸襟宽广,眼界开阔,早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阿姐,我记住了,我会好好读书的!”米小钱转过头来,讨好似的向狄仁柏证明自己,“我已经会背《九九乘法歌》和《千字文》了,都是我阿耶教的,阿耶说我记性很好的,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定能像狄家阿兄一般有出息。” 胡七七和狄仁柏默契的对视一眼后,又瞬间将目光移开,他们两个都不知该怎么告诉米小钱,他的阿耶已经死了。 胡七七想,米梁去世的消息还是等钱寡妇回来后自己跟孩子说吧。 她对丧父之痛体会甚深,不忍再见米小钱悲伤难过。 狄仁柏也正有此意! 胡七七将米小钱从狄仁柏身上抱下来,放在胡床上,将胡辣汤递给他,“快吃,吃完了我带你去李家讨个说法!” “我跟你一起去!”狄仁柏道。 “这种小事不用劳动你出面。”胡七七摇头,“又不是去打架,人越多越好。” 然后,胡七七牵着米小钱的手,去了李家。 胡七七在平安坊素有泼辣的名声,李家见她这个苦主都护着米小钱,自然也不多说什么,承诺了会看好小孩子,不让他们再欺负米小钱。 接着,黄娘子送米小钱回家去了。 他今日被一群孩子揍倒在雪地里,身上的袄和脚上的鞋全都湿透了。黄娘子看不过眼,打算去他家烧一锅热水给他洗澡,再帮他把湿衣服洗了,烘干。 等黄娘子带着孩子走了以后,狄仁柏才道明来意:“上元节需行乡饮酒礼,文大人令我亲赴各乡镇将长者们接到县衙来赴宴,我要离开两日,待到上元节才能归来。有几件事,我需跟你交代一下!” 徐书生见狄仁柏耐心叮嘱胡七七,简直堪比老夫老妻,他自己也觉得多余,干脆躲回柴房睡觉。 狄仁柏却叫住他,“此事跟你也有干系。” 徐书生欢喜道:“税银案有线索了?” 狄仁柏点头,“正如你所说,三十万税银并非小数目,光靠人是扛不走的,还得由马车运送。我查问了城中所有的马车车夫,查到那几日有一辆马车从县衙附近的雁阵坊运出,途中几经辗转,最后车中的货物运到了东市万兴赌坊。” 徐书生简直不敢置信,“难道那车里装的是丢失的税银?” 狄仁柏道:“我问过所有解手过的车夫,他们都说车上装的货物只有十二个小箱子,但却十分沉重,且每次都有十个大汉随车相送。另外,还有一个车夫回忆,车上的货物虽少,但马车车轮所过之处,印痕压得很深,说明那十二箱货物十分沉重。” “县衙的规矩,一串钱刚好是五十钱,每个箱子会装五百串,十二个装有五百串钱的箱子,刚好是三十万钱。”徐书生激动得手舞足蹈,“没错,那车上装的一定是税银。”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狄仁柏长长叹了一声,接着道:“那雁阵坊中有一处宅院是万兴赌坊的仓库,也许这些钱本就属于万兴赌坊的。另外,假设那笔钱真的是丢失的税银,钱在赌坊中每日流动,早已经融入了市井。所以,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是万兴赌坊的人劫走了这笔钱。” “有线索就行!”徐书生依旧是乐呵呵的样子,“只要最后能帮我洗刷清楚身上的罪名,哪怕等十年我也愿意。” 胡七七一见他那傻样就忍不住泼他冷水:“我可不愿意让你在我家柴房里睡十年,养只狗还能帮我看家,我养你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我也能帮你看家啊!”徐书生冲她吐舌头,然后将手指放在头顶,“汪、汪汪……” “噗……”狄仁柏被他逗得捂着肚子笑。 胡七七朝他看去,狄仁柏连忙止住笑意,问:“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不痛了,哪有那么矫情,等到明天我都不用再柱拐杖!” 狄仁柏宠溺的摸摸她的头。 “喂喂喂,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徐书生打了个哆嗦,“没看见我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吗?” 胡七七朝他瞪眼:“好啦,接下来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赶紧去柴房呆着吧!” 徐书生被她瞪得好害怕,也不敢再反驳,迅速缩进了柴房。 第23章 宠溺 狄仁柏看着她温柔的道:“我马上就要动身离开了,在我走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独自查案。” 胡七七皱眉:“你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我吗?无论我去哪里,都有人向你汇报。” “但是这一次我没办法再顾着你了。”狄仁柏叹气:“我要离开两日,这期间就算你有危险,我也无暇分身。” “没问题!”胡七七一口答应,但她也有条件:“如果你肯把你知道的所有线索告诉我,我答应你暂时停止查案。” “你答应我,千万不要私自行动,我也向你保证,在上元节之前将真凶缉拿到案,让你可以对胡叔父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