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无路可退》作者:北南 文案: 萧泽科学地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从天而降一个摆摊算命的神棍表弟。小神棍又瞎又二,自称算命看相解字星座样样皆通,整天吃他的喝他的,还用瞎眼看他的肌肉和小电影。 谁知表弟是假的,眼盲是假的,但林予却是真·神棍。可他什么都能算,唯独算不出来萧泽的命运。 深柜·行走的智慧背囊·战斗值爆表攻 一级装瞎·擅长委屈成一团·正直神棍受(技多不压身,很灵异的男孩儿!) 大概是单元剧的形式。 算命内容甭考据了,多半是瞎编==!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都市情缘 三教九流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泽林予 ┃ 配角:萧尧 ┃ 其它: 作品简评:萧泽从未想过会被一个小神棍缠上,神棍林予也奇怪为何算不出萧泽的命数。遇见鬼,通心术,结拜穿越大佬……林予遇到萧泽后技能全开,并在对方强势霸道的手腕下沦陷,收获了甜蜜爱情。而林予背后,似乎还藏着和萧泽相关的巨大秘密,两人的相遇和纠缠,也许早已命中注定。 机智善良的灵异男孩林予,无力爆表的考察队长萧泽,本文讲述了他们相遇之后的故事。萧泽霸道不失温柔,林予坦荡却爱害羞,一起来看他们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吧! ================== 第1章 (一)红拂夜奔 阴雨绵绵,开着越野在高速公路上跑,两边都是深绿色的山,听着首粤语老歌咿咿呀呀,也没什么高兴事儿,于是忽然就有了赴死的勇气。 “萧队,下坡限速!” 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萧泽回神,吸吸鼻子放缓了行驶速度。仪表台上的对讲机又响了,同事说:“萧队,前面的服务区要停一下,王老师想喝杯热茶。” 喝你妈喝。 萧泽没应声,伸手把对讲机关了。他换道准备驶向服务区停车,雨小了,顺手关了雨刷,后面跟着的四五辆越野相继停下,同事们从车里鱼贯而出。 萧泽淋着雨去超市买了包烟,看见王老师正在抱怨茶叶犯了潮。 “萧队,天黑前能不能到啊?”对方抬眼看他,随口问道。 “看限速路段有多长吧,一小时差出二十公里,能耽误不少工夫。”萧泽把烟点着,在屋檐下吐了口烟圈,“我带陈风连夜回,你们晚了就找地方住一夜。” 王老师一听“陈风”便没再说话,自顾自去接开水,萧泽也没想继续听对方说话,进入雨中径直走向了车旁。 开门上车,他靠着座椅抽烟,降下车窗后钻进来一股风,把烟味儿吹散了不少。他看着细密的雨丝,张口说道:“这烟呛得慌,比那年在滇南山区买的蓝包还难抽。” 他说完又吸了一口:“反正你也闻不见,凑合抽吧。” 最后一截燃尽,萧泽把烟头摁灭,然后侧身整了整盖在副驾上的外套,外套底下是个骨灰盒,里面是他的队友陈风。 再次启动上路,萧泽没忍住又说了一句:“你他妈救那个老傻逼干什么。” 他们地质考察队远出做过多少次研究,遇见过多少次危险,受过伤也落下过病,但大家都习惯了,一腔热血常年咕嘟冒泡,那点艰苦还不至于凉了谁的心。唯独总有四体不勤的领导时不时恶心人一把,比如为了一己成绩牵累整队。 甚至被下属豁出命救了,还他妈有心情泡茶喝。 天气炎热,快速腐坏的尸体无法运回,家属也无法第一时间赶来。在当地火化后,萧泽作为队长和朋友,把陈风的骨灰带回了本市。 近一个月的外出考察,家里的地面桌面都蒙了层灰,萧泽在陈家帮忙料理完后事才回来,一点收拾打扫的力气都没有了。 扯了块干净的床单铺上床,他倒头就睡。手臂上的伤口一直没处理,已经有些发炎,他浑不在意,没几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窗外天亮又天黑,等又要天亮时,萧泽才醒。他迷瞪了片刻,然后起身去包里翻出了笔记本电脑。噼噼啪啪一通敲打,毫无停顿地写了份辞职申请。 忽然不想干了,没劲。 高薪厚禄但是有点恶心,那就不他妈要了。 书房里的打印机叫唤起来,萧泽觉得那动静格外悦耳,不像在海边撒骨灰时的风浪声,总叫人眼红。他彻底醒了盹儿,把规规矩矩的三居室打扫干净,又洗澡换了衣服,去单位前还绕路洗了趟车。 刚进研究院的大门,看门师傅打招呼:“萧队来了,考察回来不是休两天假么?” 萧泽回道:“我不干了。” 看门师傅乐呵呵的,以为他开玩笑。 驶进停车区域,萧泽熄火后握着方向盘摩挲了两下,用了好几年的车,貌似还有点稀薄的感情,但也就那么两三秒而已。 一路大步流星,他直奔办公室递了辞职报告,连句寒暄都懒得给。院长先是有些懵,随后问东问西地挽留,软的不行才来了硬的,直接给他办了休假,辞职申请被彻底驳回。 萧泽不欲纠缠,正好手机也响了,显示着“姥姥”俩字,跟骂人似的。 “喂?姥姥。” “你是不是回来啦,我昨天下飞机都夜里了,没顾上问你。” “你又去哪玩儿了?” “我去澳门赌了两把,把这月的退休金都输没了。” 萧泽拿上休假单走人,听着老太太在手机里叨叨,他家里没米没菜,干脆离开研究院后直接打车奔了一号博士宿舍。 博士楼的公寓是萧泽姥爷的,但是姥爷已经归西好多年了,只剩个不着调的姥姥。一梯一户,萧泽刚出电梯就听见了隐约的音乐声,开门进家,入眼就看见孟老太仰着头吊嗓。 空巢老人不是都抑郁么,这老太太怎么成天打了鸡血似的。 孟老太听见动静回了头,把音乐一关,接下来就要嘘寒问暖。萧泽心里门清,往沙发上一坐,二话没说直接打开包拿出来三万块钱。 顺便嘱咐道:“省着花。” “我知道我知道,下个月发了退休金就还你。”孟老太把钱收好,“我也没想到会输那么多,明明头几把还挺旺的,澳门这个伤心地,我以后可不去了。”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问:“你不是跟团去泰国了吗?” 孟老太答:“先去的泰国,我还看了跳脱衣舞,忒热闹了,下回你也去看看。” 萧泽无语道:“你一个老太太看什么脱衣舞。” “男的能看,老太太不能看啊?”孟老太瞅瞅钟表,“一个月没见,我瞧着你阴沉沉的,得喝两盅靓汤补补,晚上别走了。” 在博士楼睡了一宿,好汤好菜伺候着,萧泽放松了不少。但他一睡着就做梦,梦见出发前点数,陈风站在最前面归置行李。 梦见出事的时候,陈风跌进激流,直接撞死在礁石上。 萧泽猛地睁开了眼,可梦还没结束,他背着陈风回营区,在同事的哭声里,在王老师惊魂未定地长吁短叹里。 他染了满身的血水,鼻息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萧泽睁着眼做完了这场梦,然后了无睡意地捱到了天明。 祖孙俩出门晨练,到附近的公园门口分手,孟老太去公园吊嗓子、跳舞,萧泽沿着街慢跑。暑天二十四小时都热,随便跑几步就会流满身的汗,萧泽跑了五公里,像淋了场雨。 八点了,他沿着花圃往公园后门走,那边有间茶楼,他要和孟老太吃完早茶再回去。 孟老太跳完舞心情舒畅,正和舞伴张大爷边走边聊,张大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29”,说:“这会儿肯定轮到我了。” “这还拿号呢,干吗去啊?” 张大爷神神秘秘地小声说:“算命。” “真的假的,您别上当受骗。” 张大爷信誓旦旦:“林老师就没出过错!” 现在的老师可真不值钱,连公园外面摆摊算卦的也称之为“老师”了。 孟老太将信将疑,跟着张大爷就从偏门出去了。其实公园外面常年有老头老太太摆摊算命,但压根儿就没人信,谁知沿着栅栏走了几步,看见一处摊位前排着长队。 别的摊位就一张塑料纸,上面画着八卦图,算命的人坐个马扎就完活儿了。这处不同,还有桌椅,桌子上还放着地球仪,地球仪表面糊着张纸,纸上写着字。 桌后面坐着的既不是老头,也不是老太太,居然是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林老师,到我了吗?”张大爷拿着号码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冰镇酸梅汤,恭恭敬敬的,“林老师,这是给您带的,您解解暑。” 那位林老师带着太阳镜,有些迟疑地伸手接过,谢道:“客气,你转一下吧。” 张大爷转动桌上的地球仪,随后一指点在上面:“林老师,转到‘掌运’了。” 孟老太不明所以,见张大爷伸出右手,才嘀咕道:“就是看手相呗。” 众人围成一圈,密不透风,那位林老师握着张大爷的手摩挲,指尖顺着掌心的纹路游走,然后捋过手指,目视前方,脑袋都没低。 这时孟老太看见桌角上还贴着个二维码,写着“林予”,合着还能手机支付。 张大爷手心出了层汗:“林老师,怎么样?” 林予说:“最近有家人要外出吧,是不是你也打算去?” 张大爷惊道:“我儿子下礼拜出差,要带我顺便玩两天。” “你别去。”林予面无表情,“你老伴有困难向你求助,这是你们感情升温的好机会。” 张大爷小声说:“我老伴死了好多年了。” 林予这才笑笑:“你不是正在交往着一个新的吗?” 张大爷红了老脸,点点头结束了这场短暂的测算。排在后面的人顶上,转到什么测什么,也就是三两句的指点,但全都测得极准。 公园后门,萧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拎着瓶水沿栅栏溜达,隔着十几米的时候看见了人群之外的孟老太。 “姥姥,等你半天了。”萧泽走近,朝人群里瞄了一眼,“非法传教呢?” 这句话嗓门不小,林予听得一清二楚。其实带有色眼镜看他们这行的人多了,但这么不知遮掩的他没遇见过几个,何况还当着这么多客户。 于是他清清嗓子,准备震一下那个二百五。 正好孟老太凑到了前边:“小伙子,你给我也瞧瞧?” 林予握住孟老太的手,五根手指头,三根带着戒指,有金有银有宝石。他迅速摸清了老太太的秉性和命数,甚至脑中已经盘旋起了对方的前世今生。 插过队,下过乡,连衣裙没流行的时候就敢去蹦迪,把一个月工资全买成了桃酥和牛乳糖…… 而且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林予开口:“最近是不是破财了?” 孟老太猛点头:“输了一大笔!您算出来了?!” 林予忽然心跳加速,似乎想起来了这老太太是谁,但是又不敢确定,一时间有些犹豫,拖延道:“无儿无女无伴侣,您好好照顾自己。” 这也算出来了?准极了! 孟老太把萧泽拽到身旁:“不怕,我外孙子本事。” “咣当”一声!桌子差点掀了! 林予迅猛起身,椅子翻倒在地,他盯着萧泽看,不知为什么心跳已经加速到了极限。可是脑中却空白一片,如至空无一人的茫茫大地,既望不见过去,更瞧不到将来。 他活了十七年,从会说话就会算命,今天竟要栽了! 不是他有问题,就是这人有问题。 萧泽本就不耐烦,也从不信这些封建迷信,他把那半瓶水往桌上一磕,浑不在意地说:“来,算算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林予摘下了太阳镜,顿时屏住了呼吸。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眉清目秀的十七岁少年,双目若杏核一般,却直瞪瞪的没一点神采。眼角泛潮,眼尾发红,一副凄凄然的模样。 孟老太心一软:“孩子,你看不见吗?” 林予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了残疾人证明。大家一阵唏嘘,一是出于同情,二是纯粹感叹。看不见都能算得准,太厉害了。 萧泽接过,还是不太相信,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不料被一把抓住。林予已经眼眶潮湿,泪珠子啪嗒掉了萧泽一手背。 萧泽莫名其妙:“操,你哭什么?” 林予摸他的手:“我算出来了。” 萧泽问:“算出什么了?” 林予声音发颤,却字句铿锵:“五官六腑三庭骨骼,我已知你前半生。神清血明,气和骨坚,如参天树木不可撼动。万物有为法,勿以一美而言善,勿以一恶而言凶,我时刻谨记,所言字字真心。过往于你如露亦如电,如过往云烟,今日有缘相见,哪怕历经沧海桑田。未曾谋面缘分匪浅,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孟老太求知若渴:“直白一点可以吗?” 林予想赌一把,幽幽然地问:“……姥姥,你是不是姓孟?” 孟老太急忙答应:“这也能算出来?!” “那就是了。”林予点点头,用瞎眼对着萧泽,泪落无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相见,你就是我素未谋面的——” 又气沉丹田:“——表哥!” 霎时间,耳边只剩孟老太的惊呼和围观群众的惊呼,此起彼伏。 萧泽闭了闭眼,忍不住盘算如何在不犯法的情况下当街弄死这忽悠蛋。 第2章 红拂夜奔 林予这三言两句犹如一道霹雳惊雷,周遭的人刚反应过来他是个盲人的事实,紧接着又被他的身世之谜吸引了注意力。 萧泽瞪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想直接把人扭送到派出所,正一正社会风气。孟老太捂着胸口,盘算了一圈没想起来自己离开好些年的闺女有什么姐妹,那外孙怎么会有表弟呢? “老孟!你走运了!林老师居然是你的外孙!”围观群众很兴奋。 “是个屁。”萧泽盯着林予,把手上的残疾人证明丢给对方,“行骗到我头上了,不想挨揍就麻利滚蛋,少他妈忽悠老头老太太。” 林予擦干眼泪,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姥姥,你插队下乡那年是不是住在一户姓董的人家里,那家的姑娘经常做饼子给你吃。” “回城以后你还经常寄东西给她,还约好以后接她来城里玩儿。你们说将来生了孩子,一男一女就结婚,都是男孩就做兄弟,都是女孩就做姐妹。” 孟老太赶紧握住林予的手:“老师,你算出来的?” 林予又开始哭:“一半是算的,一半是听我姥姥讲的。” 孟老太难以置信地问:“你姥姥是董小月?你妈是囡囡?” 街边哭声阵阵,巡逻的城管都忍不住驻足围观,也忘了驱散人群,公园里的保安在栅栏里张望,也关心发生了什么。 林予眼鼻通红:“我没妈了……” 萧泽郁闷到极点,没妈了不起吗? 一老二少进了附近的茶楼,孟老太扶着林予,萧泽跟在后面。三人叫了满桌的点心,外人看着倒真像两兄弟陪着姥姥吃早茶。 孟老太嘘寒问暖:“吃这个,快给我讲讲,你姥姥和你妈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林予戴着墨镜飙泪,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农忙的时候姥姥在玉米地里走的,我妈身体也不好,比姥姥走得还早……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孟老太心疼极了:“我的小月姐命苦啊,囡囡和我的娇娇一样,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你和小泽没妈疼……” 萧泽额上的筋脉突突直跳,吞进俩虾饺压了压。 “姥姥,”林予拿着筷子,边哭边塞了个红薯糯米糕,“我姥姥经常讲你和娇娇阿姨,还说娇娇阿姨生了小哥哥,让我以后和哥哥一起玩儿。” 孟老太给林予擦眼泪:“你小哥哥已经成大哥哥了,他又高又帅还有钱,以后有困难就找他。” 萧泽正欲发作,手机突然响了,桌对面的哭声终于停止,仿佛在等他听电话。按下接通,他仍盯着林予,冷冷地说:“喂?什么事儿?” “语气挺冲啊,出事了?来喝酒么?” 电话那头是萧泽的朋友江桥,他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接着起身就走。他可受不了这老糊涂和小神棍了,简直侮辱唯物主义和科学发展观。 走之前没忍住叮嘱了句:“姥姥,请顿早茶就得了,输钱我能忍,骗钱我忍不了。” 萧泽已经走出了茶楼大门,林予摘下墨镜往桌沿上一趴,恨不得来一场泪漫金山。他压抑、悲愤、委屈,哼哼唧唧地哭诉:“姥姥,我不是骗子。” 孟老太摸他的后脑勺:“姥姥知道,别理你哥哥,他横惯了,就那副德行。” 萧泽确实横惯了,家庭条件优越,自身条件也优越,在单位是队长,一向高标准严要求,活了二十大几岁从没怵过谁。 但现在不是横不横的问题,贾宝玉喜欢天上掉下的林妹妹,这种瞎着眼算着命砸下来的林弟弟就算了吧。 他回家换洗了一趟,然后才开车去了江桥那儿。北区不那么繁华,但却是市里年头最久的区域,住这片儿的人还都来劲,看不上外地人和其他区的。 七八间酒吧潜藏在仓库群里,全部由旧集装箱改造而成,彼此之间还夹杂着私房菜馆和摄影工作室。萧泽的吉普动静不小,横冲直撞一个摆尾,刹在了“妖娆”门口。 妖娆大白天的生意还不错,江桥在吧台后面算账,翻两页喝半杯,喝完又忘记算到了哪儿。他见萧泽进来,把小冰箱里的冰镇炮弹酒端出来,打招呼说:“怒气萦绕,我看大事不妙。” 萧泽坐下直接干了半杯:“辞职改成了休假,老太太又不安生,我都想剃度出家了。” “别啊,那我们老板多伤心。”江桥看看表,“上个月营业额喜人,他旅游去了,还说等回来了教教你招揽顾客的秘诀。” 萧泽有处临街的小洋楼,一楼是是住房,还捎带着一间小阁楼。他平时工作忙,基本不往那儿去,书主要也是自己看。现在休了假,虽然带薪,但耗久了迟早辞职,这下那间店就该发挥余热了,好歹赚个吃饭的钱。 在酒吧里消磨了大半天,顺便试了新推出的招牌菜,难吃得骂爹。午后闲着没事,江桥去私房菜馆偷师,萧泽帮忙把剩下的账给清了清。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清完快四点了,昨晚半宿没睡,此刻终于生出丝丝缕缕的困意来,萧泽去窗边的沙发上躺下,腿太长只能担在扶手上。 人闭上眼陷入睡眠需要五六分钟,他在这五六分钟里想起来早上发生的破事儿。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摆摊算命,生意还挺好。 说哭就哭,张口就认亲,海枯石烂都没那么意浓情深。 萧泽有一点琢磨不透,那小忽悠蛋是怎么知道姥姥的那些事儿的?就算真是什么小月姐的外孙,可他都瞎了,哪能知道孟老太就是当年的小孟妹妹呢? 鬼才信摸摸手就能算出来昨天、今天和明天。 五六分钟过去了,萧泽陷入了睡眠。 结案陈词:那东西装瞎。 装瞎的东西把孟老太和董小月的姐妹情毫无漏洞地讲了一遍,还讲述了自己的成材经历,并且吃了个嘴饱肚圆,手指尖都是红薯糯米糕的香味。孟老太像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外孙,捂着胸口直叫唤。 吃完结账,林予握着自己的导盲棍,安安生生地坐在茶楼大堂。面上有些许无措,也有面对芸芸众生的自卑不安,眉间凝着股哀愁,抓着导盲棍的手关节都用力得泛着白。 谁经过都惋惜,好好的孩子怎么是个瞎子呢。 孟老太结完账被这副场景刺痛了心脏,她掺着林予往外走,又溜达回了公园门口。林予主动抽出胳膊,轻声说:“姥姥,就送到这儿吧,你路上慢点。” 孟老太哪里放心:“你都在哪住呢?” “我……四海为家。”林予苦笑,“公园假山里有块地方,我晚上就在那儿睡,捡汽水瓶的大叔帮我买饭,我饿不着。” 孟老太一听又拽住了林予的胳膊:“那怎么行!你不是每天赚不少钱吗?怎么不找个地方住?” 林予低下头:“之前租过,因为看不见,被骗了。” 他再次挣开孟老太的手,转身朝公园里走去,导盲棍一下下敲在地面上,他连句“再见”都没说。太阳明晃晃的,照亮了他的后背和肩膀,可他微微抖着,像冻了太久,根本承受不住这份阳光。 他默念着:“五、四、三、二、一。” “小予!跟姥姥回家去!”孟老太喊出了声,“小月姐的外孙就是我的外孙,囡囡的儿子就是小泽的弟弟,你跟我走!” 于是林予打包了自己的行李,麻溜儿跟着孟老太回了博士楼。 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漾起花海。 博士楼里住的都是博士,博士都是读万卷书的那种人,林予一进屋就有些晕眩,像小倩见了燕赤霞,白娘子见了法海,有些相克。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一角,捧着茶杯不敢造次,孟老太在卧室里忙活,说:“书房没法睡人,今晚先和你哥哥凑合一宿,明天他就走了,你自己睡大床。” 林予问:“哥哥去哪?” “回他自己那儿啊,平时我不管他,他也不管我。”孟老太站在衣柜前捯饬,“没多余的薄被了,反正天热,你们俩扯一条盖肚子就行了。” 林予不在意,继续问:“哥哥是做什么的?” 孟老太随口回答:“你算算啊。” 林予绷住嘴,他对那个二百五根本一无所知,什么都算不出来!支吾道:“我得再摸摸他的手,他会让我摸吗?” “等他回来,不让的话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给你摸。”孟老太从房间出来,“他在地质研究院工作,不过休假了,好像要辞职。嗨,管他呢,他还有间小门脸呢。” “姥姥……”林予诚恳地说,“我看不见,在这儿您还得照顾我,所以我想和哥哥一起住。我耳朵好使,能帮他看看店。” 孟老太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萧泽年轻,懂得也多,肯定能教给林予一些傍身的技能。而且她成天东玩西逛,哪顾得上照顾孩子。 但还是有点担心,孟老太问:“他现在还觉得你是骗子呢,你不怕他凶你?” 林予笑起来:“我流浪过好多地方,早习惯啦。” 再说下去又免不了煽情,他端起杯子喝水,中断了这个话题。正值傍晚时分,门锁响动,他瞬间绷紧了神经,待萧泽推门进来,他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林予先发制人:“是哥哥回来了吗?” 萧泽看清后立即吼道:“姥姥!”不知道是骂人还是在叫孟老太。 他以为吃个饭就能消停了,真是不能低估中老年人的糊涂水平,随便哭两声就敢把招摇撞骗的神棍往家领。 正欲发作,孟老太一拍大腿,哭天抢地:“我的小月姐你放心!谁敢欺负小予,我第一个不答应!囡囡你和娇娇也放心,小泽和小予跟亲兄弟一样的!” 林予缩在沙发角落,带着小心翼翼的委屈:“哥哥,我真的不是骗子。” 萧泽把车钥匙一扔,他知道老太太现在被灌了迷魂汤,好赖话都说不通,干脆做了个深呼吸,气定神闲地变了态度:“姥姥,让这弟弟跟我走吧,你们一老一少的谁伺候谁啊。” 孟老太立刻笑逐颜开:“咱俩想一起去了。” 夜幕一层层往下压,蓝天白云都渐渐地被染黑了,林予不动声色地僵直着身体,全神贯注地聆听萧泽的动静。 太反常了,这人肯定有后招等着他。 萧泽确实有后招,但也没琢磨太详细,等他把人带走,摆置一顿,欺负一通,到头来又骗不到钱,估计自己就扛不住滚蛋了。 夜里林予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做睡前祈愿,从十八罗汉到菩提老祖全感谢了一遍。孟老太站在门口,感觉这栋房子已经都被神明庇佑了。 萧泽洗完澡光着膀子,未擦干的小水珠顺着肌肉滑落,那凡尘俗世的性感又把神明给冲撞了。孟老太拦住他,小声说:“睡觉老实点,小予一直睡公园,苦着呢。” 萧泽心中嗤笑,他看了小忽悠蛋换下来的衣服,衣领洁白如新,别说草屑了,一点灰尘都没有,谁家睡公园能保持成这样。 再看小忽悠蛋本身,指甲粉白,一点泥污都没有,白白净净,细皮嫩肉,吃饭细嚼慢咽,喝汤吹了又吹,任谁都看不出是个风餐露宿的小可怜。 估计骗了不少钱,天天吃香喝辣睡席梦思。 灯关了,两个人各睡一边,仿佛分着楚河汉界,那条薄被堆在中间,就是不可逾越的三八线。林予侧躺着,揉搓着枕套默背《周易》上卷,偶尔重重地叹一口气,试探身后的人是否睡熟。 说来也怪,萧泽这几天一直睡得不好,总是惊梦,此时却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哥哥?”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哥,你睡了吗?” 林予轻声询问,然后极缓极轻地转过身来,眼前一片黑暗,只闻萧泽平稳的呼吸声。他徐徐靠近,仿佛一条无声匍匐的小蛇,等凑到萧泽身旁后,才朝萧泽放在身旁的左手伸出了魔掌。 萧泽的掌心纹路分明,没有纵横生出的枝杈,三道主线遒劲有力,有冲破一切阻碍磨难的气势。顺着手指向下捋,骨节修长,比他的手大了三分之一。 林予眨巴眼睛,心已经凉了。 他摸得这样仔细,恨不得把自己指腹上的纹路碾到萧泽的指纹中,可都仔细到了这份上,他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剩怦怦的心跳。 “我栽了,我栽了……”林予抬手抹了把脸,就着月光,伴着空调吹出来的冷风。他顾不上那么多了,磨蹭到床尾,又猛地抓住了萧泽的脚。 手不行,没准儿这人天赋异禀,根线在脚上! 林予又开始摸,脚踝、脚背、微微突起的血管静脉、脚趾、脚底板……萧泽好梦连连,突然置身于一片泥沼之中,左脚陷进去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操!” 一声低吼,萧泽奋力抬脚一踹,咕咚一声,林予直接滚下床摔在了地板上。 萧泽醒了:“你他妈老实点。” 林予抱着膝盖在床边缩着:“我不闹了。” 朗月如钩,林予面色恓惶,心中惊涛骇浪。他为什么算不出来萧泽的一点点信息呢?萧泽难道是他命里的测算之壁吗? 掌运、摸骨、天眼、心术、风水,就连星座和塔罗他都懂,要是算命职业化,他得是国家一级占卜师,算命局局长兼书记。 林予重新爬上床,换成正对着萧泽侧躺。 他琢磨着,这人命得多硬啊,顽石一块密不透风,是他命里的克星吧?那就先走一步算一步,磨磨对方的性子,等人软化了,可能自然就能被他看透了。 林予翻个身,上衣拧着露出一截腰,困倦非常也懒得管了。他今天演戏太投入,哭得像发了洪水,这会儿眼眶酸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床榻微微凹陷,空调已经自动进入睡眠状态,窗外月色皎皎,除了蝉鸣听不见其余声响。林予嗅着清香的枕套酣睡,全然没有防备。 身后的萧泽却忽地睁开双眼,面色沉得像要违法犯罪。 第3章 红拂夜奔 睡着的忽悠蛋和世间其他十七八岁的花季男孩儿没什么区别,微微蜷缩着,偶尔咕哝一两句梦话。等彻底睡熟了,姿势千奇百怪,打都打不醒。 萧泽拧开了壁灯,光线不甚明亮,但足以端详清楚旁边的人。他把林予仔细打量了一遍,抓住了刚才那双摸他的手。 手上连一层薄茧都没有,如果真是乡下什么小月姐的孙子,从小不用下地干活儿?就算不下地,也不可能娇生惯养。 再往下,短裤外的膝盖和小腿都光溜溜的,没有多余的肌肉,应该没有劳碌奔波过。萧泽把林予摆弄了一番,然后又下床打开了林予的背包。 算准附近居民的近况,肯定提前做了功课,而且估计不是单独作案。 萧泽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两本书,一本是《笑话大全》,一本是《笑话大全新编》。 真他妈,瞎子看什么书。 萧泽没搜集到什么有用信息,他重新关灯躺下,也准备走一步看一步。本来以为这忽悠蛋只是想骗钱,所以打算之后折磨折磨对方就得了,可是这家伙趁他睡着居然摸他的脚,这就不太正常了。 别是个小变态。 一切归静,那条薄被仍在中间堆着,两个人各占据一边,终于谁也没再折腾谁。晨光熹微时,林予梦见了鹅毛大雪,他裹紧自己的棉袄,在雪地里冷得栽了个跟头。 雪是软的,可雪地上的大树是硬的,撞得他好疼。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卷住了被子,滚到了萧泽旁边,正对着萧泽冷峻的面孔。萧泽盯着那双杏子一样的眼睛,操着刚睡醒时沙哑的嗓音:“看什么?” 林予反应很快:“我什么也看不见。” 萧泽又问:“昨晚摸我脚干什么?” 林予回答:“其实我有一个梦想……我想攒钱开个盲人按摩店。” “是攒钱还是骗钱?”萧泽嘲讽了一句,翻身下床进了浴室。林予舒了口气,刚才可真是吓死他了,差点就要露馅。 陪着孟老太吃过早餐就告了辞,林予背着自己的书包跟萧泽走了。他坐在吉普车的副驾上一动不动,总担心对方半路停下把他踹出去。 萧泽单手握着方向盘,也不说话,看得出来不高兴,但看不出来是一分不高兴,还是十分不高兴。 林予双目无神:“表哥,你的店在哪啊,附近有公园吗?” 萧泽回道:“有,还挨着市公安局,你作案小心点。” 林予干笑:“表哥你真幽默。” 萧泽没骗人,那栋带阁楼的二层小楼位置不错,周边好几个大单位的宿舍,环境好,治安也好,警察见天牵着两条大德牧巡逻。 终于到了,林予小心翼翼地开门下车,握着导盲棍跟在后面,走上台阶后乖乖地站在盲道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无措。 萧泽已经掀开了卷闸门,一阵子没来,门上被喷了涂鸦,他扭头见林予傻乎乎地站着,说:“过来吧,直走。” “嗯!”林予的戏从早上睡醒就开机了,他按照萧泽的指示直走,走了三步后便放缓了速度,因为玻璃门还关着。 萧泽说:“一直走,不用停。” 周围没什么人往来,层叠的大树叶子遮天蔽日,二层楼洋气又可爱,玻璃门干净得闪着光。林予带着微笑咬着牙,直愣愣地往前走,面不改色地对玻璃门来了场碰瓷。 脑门儿磕得红了一片,操他妈了真是。 萧泽揣着裤兜看戏:“不好意思,刚刚忘了开门。”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没关系,我头硬。”林予摸索着推开门,导盲棍在木地板上留了一连串的音符,他站好摘下书包,从里面的小兜中拿出了一卷纸币。 “表哥,我这儿都是散票,你数数,当我的房租。” 萧泽倒是没想到:“你要给我交房租?” “嗯,我姥姥和你姥姥是故交,但说到底没有亲缘关系,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不能白吃白住。”林予面色诚恳,紧紧地攥着那一卷钱,“我看不见,也不知道收钱的时候有没有被唬弄,暂时就这么多。” 满室静,只有彼此淡淡的呼吸,萧泽知道缺德玩意儿未必有张作恶的脸,但面前这张恳切真诚的面孔却着实让人硬不下心来。 他接过钱又塞进林予的书包,嫌弃道:“块儿八毛的,你以为做公交车呢。” 林予盯着萧泽的胸膛,眼睛一眨不眨:“那我打工,我虽然看不见,但是耳朵特别好使,可以看店。等楼上楼下熟悉了,我还能打扫卫生。” 萧泽心想,不等你熟悉就滚蛋了。 一楼是是住人的房间,林予还以为自己以退为进的苦肉计挺成功呢,结果被领到三层的小阁楼后彻底傻了眼。 冬冷夏热的小小一间房,半边还是倾斜的,跟被削了似的。他立刻闷出了一身汗,装作好奇地问:“哥,这儿怎么这么热啊?” 萧泽回答:“晚上就凉快了,这儿安静,方便你联系天上各路神仙。” 林予点点头:“谢谢哥。” 脚步声远了,萧泽下楼去放行李。林予关上门气得直蹦,然后把包甩到了墙边的单人床上。他蹦上床仰躺着,盯着被削了一半的天花板开始絮叨。 龙生九子,只有他流落凡间被二百五欺负。 脑门儿还疼呢,还住这桑拿房…… 千万别让他算出来姓萧的是什么命数,算命男孩儿路子野,绝不会轻易把对方原谅! 可真热啊。 林予觉得屁股底下硌得慌,动了动掏出来他的残疾证。证件是假的,因为同样算得准的话,瞎子会更让人觉得神,而且残疾人属于弱势群体,城管赶人的时候不会太凶。 所以他就先这么装着吧。 关了许久的店要开始营业,萧泽准备把一楼收拾布置一下,窗户边有单人沙发,他让林予坐在那儿擦书皮,自己整理其他的。 “哥,我摸着书皮都皱巴了。”林予拿着一小块布,“都是旧书吗?我有两本《笑话大全》,也搁店里卖了吧。” 萧泽重新摆了摆书架的位置,浑身汗水淋漓:“给我讲个笑话。” 林予随便想了一个:“朋友向我抱怨,上班迟到被扣了奖金,车子还撞了护栏,钱包又丢了,至今还没搞过对象,简直一无是处。” 萧泽面无表情。 “我安慰他,”林予还有半句才讲完,但是自己先乐了,“你怎么会一无是处呢,你是处男啊!” 林予抱着一摞书笑歪在沙发上,整个人被外面洒进来的阳光笼罩着,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萧泽抱臂靠着书架欣赏,半晌过后幽幽问道:“表弟,你还是处男么?” 笑声戛然而止,林予面上的阳光迅速变成了火光,他甚至还出了点汗。情急之下拿手里的抹布擦了把脸,尴尬地回答:“表哥,我今年才十七。” 萧泽故作忧愁:“眼睛又看不见,以后可怎么找对象啊。” 林予利落地回答:“表哥,你现在可能不信,其实我不是普通人,所以这些七情六欲都妨不了我,姻缘什么的无所谓。” “是么,你不是普通人?”萧泽突然觉得有这么个弟弟解闷儿也不错,“七仙女还为爱下凡呢,你比神仙还骨骼清奇?” 林予开始装逼:“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我的骨骼真的还行,不管经历什么风吹雨打,都始终水灵灵的。” 萧泽不置可否,只当又听了个笑话。 可能是闷头干活太无聊了,两个人从互不理会变得偶尔交谈两句,林予演得很投入,萧泽半字都不信,但好歹让冷清的店里热闹了些。 上千本书擦得林予手腕子都要断了,他观察着这间书店,感觉从风水上讲还差点什么。于是先装瞎,问:“哥,你能告诉我这层的布局吗?” 萧泽大概说了说,林予听完沉思片刻:“哥,这个门市的布置是讲究风水的,毕竟要开门做生意,我建议把吧台换个位置。” “你还懂风水?” 林予换了种自信的神态:“当然了,我的梦想就是给富豪看豪宅的风水,赚一笔就吃香喝辣了!” 萧泽反问:“你的梦想不是开盲人按摩店么?” “……我广撒网,遍捞鱼。”林予不嘚瑟了,否则得意忘形容易露陷。他继续说道:“吧台相当于小厨房,只要烧水就见了火,所以不能搁在西北角。因为西北角最忌火,那叫火烧天门,是凶局。” 萧泽并不相信:“怎么个凶法?” 林予好似如数家珍:“事业不顺,你看你要辞职了吧。财物不保,你看姥姥输钱了吧。还有脾气暴躁,你昨晚踹我那么大劲儿,我现在屁股还疼呢。”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个店需要点活物,不是指人,可以养几条金鱼,能招财化煞。” 萧泽这才接腔:“还真有活物,收拾完就去接回来。” 两个人把一层书店归置得焕然一新,期间还有顾客来询问营业时间,都弄妥后,萧泽带着林予开上吉普车走了。 半小时后,他们在一家猫舍接上了所谓的“活物”。 林予都惊了,谁能想到一个大男人居然养了六只猫!他这才反应过来,那栋小洋楼上貌似挂着个牌子,写着“猫眼书店”。 回店里的路上,后排卧着四只,林予抱着一只,脚下还趴着一只。他轻轻捋着橘猫的后背,忍不住问:“哥,它为什么叫陶渊明?” 萧泽说:“肥,懒。” “肥,懒,可是跟陶渊明有什么关系?” 萧泽又说:“我烦陶渊明。” “行吧……”林予摸着橘猫的软毛,默默记了一遍六只猫的名字,“白猫叫老白,黑猫叫小黑,加菲猫叫加菲,橘猫叫陶渊明,最大的那只叫萧名远,最漂亮的那只叫孟小慧。” 林予有感而发:“哥,那两只的名字好像人名啊。”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7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嗯。”萧泽应了一声。其实他爸叫萧名远,他妈叫孟小慧,但是他跟小忽悠蛋解释不着。 把六只猫接回了家,这下万事俱备,只等开门大吉。晚上吃过饭,林予在二楼的客厅磨蹭着不走,小阁楼又潮又热,他才不想上去,于是赖在沙发上吹空调看电视,还有水果吃。 萧泽拿着T恤短裤准备洗澡,经过的时候问:“节目好看么?” 又诈我,林予啃着苹果:“看不见!主持人的声音挺好听!” 萧泽洗澡去了,外面有风声,估计凉快了不少,正好插播广告,林予干脆关掉了电视。他起身回阁楼上,边走边揉眼睛,装瞎还挺累,直瞪瞪的,搞得他眼酸眼胀眼疲劳。 经过一整天的暴晒,即使天黑了,阁楼里也依然闷热无比。林予把斜面的窗户推开,让凉风往里灌,他探出头去,发现窗户外面就是小洋楼的最高处——一片屋顶。 林予踩着飘窗矮榻就爬了出去,他紧贴着屋顶的墙面移动,然后找好位置躺倒,两手枕在脑袋下,吹着夏日夜风,看着满天繁星。 他有点美,清清嗓子:“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喵呜一声,把陶渊明招来了。 “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老白和小黑也来了。 “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 加菲也出现在了窗台上,估计萧名远和孟小慧紧随其后。 林予享受得闭上了双眼,任微风抚摸他的脸颊,结果微风有变大风的趋势,抚摸也变成了抽耳刮子。“过天星似箭,吐魂月如弓,驿旅客逢梅子雨……”这他妈不是梅子雨,是雷阵雨! 天上哪还有星星,黑云覆盖着黑夜,道道闪电劈下,声声惊雷乍起,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天塌了个子高的先牺牲,雨砸下来屋顶先殉命。 狂风大作,林予急忙往窗口移动,眼看移到窗边了,他已经浑身湿透!电闪雷鸣间夹杂着雨声,深灰的屋顶不断有雨水滑落。 “我靠!” “跐溜”一下!林予滑了一跤,在跌下屋顶的瞬间,他死死地扒住了窗沿!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萧泽抽了块毛巾擦头发,隐约听见楼上有人在叫唤。他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好像叫声还在继续。 林予高声呼救:“哥!救命啊!” “表哥!亲哥!救命啊萧大哥!” 萧泽漱完口还没穿衣服,只在腰间围着条浴巾,他狐疑地打开浴室门,终于听清了林予的叫喊。不止是叫喊,还有六只猫狂躁的喵呜声,更裹挟着风雨雷电的怒吼。 萧泽快步奔上阁楼,只见窗户大开,六只猫在飘窗和窗台上急得吱哇乱叫,大雨不断打进来,林予的嗓子已经接近沙哑。 他大步上前抓住林予的手腕,然后用尽全力拉拽对方。林予的皮肤湿滑冰凉,被他死死地扣着,手腕上迅速生了圈红痕。 好歹是救上来了。 林予死里逃生,腿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他抱着萧泽的大腿,分不清脸上全是雨水,还是夹杂了泪水。 “哥哥……”他在浴巾上蹭蹭,“我叫你那么多声你才来,我怕死了……” 萧泽怒极:“你他妈爬房顶上干什么!” 林予被吼得一愣,委委屈屈地说:“我看星星……” 萧泽接着骂:“你他妈一个瞎子看星星?!” “世界那么大,我想瞎看看……”林予还没说完就被踹到了一边,不凑巧的是他刚才一直抓着浴巾,现在浴巾还在手里攥着,但是萧泽已经……一丝不挂了。 我靠,还挺雄伟。 萧泽面不改色,反正这东西是瞎子,什么也看不到。 林予已经莫名害了臊,他倒在地上,目光在萧泽雄伟的那处盘旋,有感而发:“……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萧吹断美人风。” 这人的根线,不会是在那玩意儿上吧。 可真叫人脸红。 第4章 红拂夜奔 林予浑身透湿,感觉连澡都不用洗了,阁楼里地方狭小,打进来的雨把床褥也沾湿了。他骨碌起来把浴巾还给萧泽,然后滴答着水珠傻站着,一副知错就改的模样。 萧泽瞄了一眼单人床,没好气地说道:“去二楼睡,再他妈折腾把你扔出去。” 林予立即笑了:“谢谢哥!” 要不说福祸相依,二楼好几间空房,他随便找了一间都比小阁楼好太多。拿上干净的衣服进浴室洗澡,冲水还没觉得什么,打泡沫的时候才觉出针扎般的痛楚来。 萧泽的心脏都不好使了,听见林予的哀叫就破门而入,水汽氤氲的浴室里见对方只套着条短裤,正拿着手里的背心擦胳膊。 林予吓了一跳:“哥?怎么了?” “你叫唤什么?” “我胳膊破了。”林予抬起手臂,内侧的皮肤被擦破了好几块,赤裸裸的露着粉色的肉,应该是扒着窗沿时弄伤的。 萧泽找了瓶碘伏给他,不耐道:“自己抹,再乱吼乱叫就滚出去。” 折腾了一通,林予躺上床时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不过有些可惜,下午好不容易增进了一点亲密度,全被他搞砸了。 哎,管他呢,随机应变,随遇而安吧。 林予翻身抱住软乎的被子,准备美美地睡一觉。三五秒后倏地鲤鱼打挺坐起来,忍不住质疑,假设他算不出来萧泽的命数,是因为萧泽实在命硬。 那今晚发生的事,是不是萧泽克他呢?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8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太倒霉了吧,他长这么大没遇见桃花,先碰到天煞孤星了。 天煞孤星还没睡,正在书房写研究论文。他热爱地质研究工作,并为此不断学习,虽然工作中杂七杂八的腌臜很令他倒胃口。 忙到三更半夜,关闭所有页面后露出了屏幕桌面,是他们一号考察队某年在宿松拍的合照。当时大雪封山,考察任务受阻,整队人无所事事驻扎休息,无聊下便拍了这张照片。 上面的笑容明晃晃的,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在旅游。 时过境迁,有的人转化验科,有的人干脆辞职,还有的人彻底离开了。 显示屏黑掉,电脑已经关机,萧泽却看着屏幕没有动弹。他曾把梦想和热血洒在高山之上,岛屿之间。曾为一个研究结果不眠不休几个日夜,曾满身伤口却像戴了荣誉最高的勋章。 以后就要告别那种生活,悠闲自在地做个书店老板吗? 似乎断舍离也不是这种断法。 思考未果,窗外的风雨都停了。萧泽揉揉眉心,起身回了卧室。 前一夜那场雷阵雨给城市喂饱了水分,后半程毫无留恋地走了,把清晨的主场依然留给太阳。雨过天晴明媚非常,每个睡醒的人拉开窗帘,都忍不住深呼吸迎接一下阳光。 萧泽习惯早上慢跑,他找了跟细绳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把另一头绑在了林予的手腕上。林予睡眼惺忪,不用算命的早晨还想睡个囫囵觉呢。 他懒懒的:“哥,我好困啊。” 萧泽当然看得出来,他本就是要折磨忽悠蛋,困就对了。抻抻绳子,装得像个慈父:“走,跑到下一个街口给你买煎饼果子。” 林予乱发轻颤,跟在萧泽后面慢跑:“我得加俩脆片,我还长个呢。” 没有导盲棍,也没有人搀扶,全凭着一根细绳牵引,萧泽回头看了一眼,见林予垂眸跟着,似乎没有什么不安。 他问:“害怕么?” “啊?”林予反应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哥哥,我相信你。” 萧泽转回去继续跑:“那我们稍微加速,锻炼锻炼心肺功能。” 林予没有决定权,只有服从的命。他加速跟上,呼吸也急促了一些,清新的空气钻入呼吸道,把四肢百骸都抚摸了一遍。 他彻底醒了,也有了精神,握紧拳头决定好好跑一跑。 说时迟那时快,萧泽突然偏转闪开了! 操他妈!水桶粗的百年老树! 林予惨叫一声,直直地撞上了树,树皮粗糙刮破了他的脑门儿和鼻梁,他还啃了满嘴的树渣子!惯性不小,天旋地转和剧烈疼痛后才发觉自己坐在了地上,昨晚的雨水还没干透,把他的屁股都弄湿了。 萧泽靠着树抻抻细绳:“小弟弟,行骗不是那么容易的,后悔了吗?” 林予流着两道鼻血,感觉眨么眼就要唱一出《窦娥冤》,他胡乱擦擦,鲜血糊得下巴上都是,本就无神的眼睛彻底黯淡下去,像两颗没生气的桂圆核。 那样子太委屈了。 萧泽没那么多恻隐之心可动,但他瞧着忽悠蛋有种打不死捶不烂的小强气质,又抻抻绳子:“沉默是金还是无话可辩?” 林予骨碌起来:“骗子除了骗钱还能骗什么,等我骗你钱的时候再揍我也不迟。” 萧泽回道:“骗吃骗喝也算啊。” “……可我还给你干活了!”林予气得眼红脸热,“给你钱你又不要——” “——我操!不好!” 委委屈屈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后半句忽然转了调子,萧泽皱眉于对方的一惊一乍,不料林予抓着细绳猛拽,似乎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 萧泽被拽得靠近一步,低头几乎挨住林予流血的鼻尖。 林予急切地解释:“哥!这是不是路口?!有危险发生!” 话音刚落,西边拐过来一辆疾驰的轿车,如同酒醉发了疯一般,路这面驰骋的摩托躲闪不及,在不足两秒的时间里被撞击得飞离地面。 当事人已经摔落在地,摩托车偏离而降砸到了那棵百年老树上,轮胎还在飞速地运转着,火星明灭照亮了地上的水洼。 一步之遥,要不是萧泽被拽开,后果不堪设想。 林予捂着耳朵,鼻尖抵着萧泽的肩膀,已经忘却了疼痛,反而能感知到扣着后脑勺的手掌,在递给他阵阵温热。 周围渐渐聚满了人,萧泽在震撼中回神,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林予仰起头,挂着干涸的鼻血,小声说:“我算的,你别不相信我了。” 萧泽的心跳还未平复,他擦掉林予脸上的血迹,弄了满手的血污。林予乖乖站着不动,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虽然在周遭吵闹的人群外不太明显。 他撇撇嘴:“哥,还去不去摊煎饼呀。” 萧泽终于平静:“去,我给你买。” 煎饼果子要趁热吃,不然里面的脆片就闷软了,一路上林予吸引了无数道目光,行人纷纷错愕又好奇地贡献着回头率。 脑门儿淤青,鼻尖破皮,下半张脸更精彩,血迹斑驳凝固在皮肤上,胸前还沾了几滴。林予边走边啃煎饼,薄软的饼皮,酥得掉渣的脆片,咸甜适中的面酱,就冲这口煎饼,他也要死赖着不走了。 萧泽被他紧紧挽着手臂,渐渐摩擦生出了一层汗水,忍不住抗议:“松开吧,男男授受不亲。” 林予现在以救命恩人自居:“那不行,万一你又使坏呢?那么多树,要撞一起撞。” 他刚才排队等煎饼的时候琢磨透了,之前主打苦肉计,但是这哥们儿貌似软的不吃,可他又没法来硬的。经过车祸那场意外就不一样了,他等于救了对方一命,要是萧泽有良心的话,暂时应该不会再收拾他了。 可他又不确定,这人有良心吗? 萧泽还不知道林予心里的小算盘呼啦呼啦响,他任其挽着手臂回了猫眼书店,然后什么都没说,直接上楼找药箱去了。 林予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咽进腹中,满足地打了个嗝,靠着椅背回味,摸着肚皮留恋。老白和小黑如同左右护法,在两侧的扶手上卧着,也是浑身慵懒。 萧泽拎着药箱过来,手里还拿着湿毛巾,说:“把伤口擦擦。”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9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坐直伸手,不料萧泽无视了他的动作,在他跟前坐下后直接把热毛巾捂到了他脸上。动作很轻,好像怕他会疼。 昨晚只扔瓶碘伏给他,现在要亲自给他弄了。 看来还是比较有良心。 林予安生受着,谁不愿意被人伺候啊。他微微仰着头,装瞎的便利条件使他能明目张胆地盯着对方看。萧泽用热毛巾把他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干净,擦到伤口处甚至还吝啬地吹了一下。 “哥,明天还想吃煎饼。”林予的目光飘在萧泽的脸上,忍不住道,“你鼻梁好高啊,我的都被撞低了。” 擦拭在下巴上的毛巾顿住,萧泽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鼻梁高?” 老白和小黑还是慵懒姿态,但林予已经瞬间炸了毛,他紧张得绷紧身体,多那一句嘴给自己挖了个坑!百密一疏! “我、我挽你胳膊了呀。”他抬手摸索到萧泽的手腕,紧紧握住,“人的经脉交错相连,还有那么多根骨头,我摸一处就能推断出来,你鼻梁很高,眼睛也不小,不过眼型偏长,我的属于偏圆。” 萧泽说:“你那像两颗杏。” 林予把话头拐到了自己身上,算是躲过一劫,他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然后被萧泽往鼻尖和脑门儿上贴了创可贴。 萧泽看着他领口的血迹:“上楼换件衣服,这件脏了。” 林予为难道:“我就这么两件,昨晚那件淋湿还没洗呢……” 来去就一个背包,确实没什么家当,萧泽身量高,肩膀也宽,林予借他的衣服穿,走动之间空空荡荡,感觉都漏风。 萧泽看着不顺眼,干脆给林予买了几件。 林予高兴道:“不止骗吃骗喝了,还骗了新衣服!” 在猫眼书店待了几天,把三层楼的角角落落都摸得相当熟悉,就算不用导盲棍也能来去自如。当然他不是真瞎,但是演得习惯了,还挺投入。 附近的环境也差不多熟悉了,紧挨着市局宿舍,还有两所中学,饭店超市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还有个小公园。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算出来萧泽的命数,但是事业不能荒废。 林予天还没亮就出了门,穿着新衣服,左手拿着地球仪,右手拎着小马扎,裤兜里塞着残疾证,脸上写着“真高兴”。 他沿着小公园溜达了一圈,居然只有一个摆摊算命的,是这行生意不景气,还是他起得太早了啊。 摆摊那位是个大爷,一撮花白的小胡子,一张八卦图,身上还穿着件土黄色的僧袍,就是不知道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林予觉得不妙,感觉自己输在了起跑线上。 他在旁边坐下,摆明了打擂台。 老大爷不瞅他,压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 天刚刚亮,还飘着淡淡的晨雾,来往的都是去公园锻炼的老年人。林予双膝并着,以一种十分乖巧的姿势坐在小马扎上,等着开张。 不多时,一个男人扶着个老太太经过,走到他们前方时停下了脚步。老太太问:“要饭的?给他们俩零钱吧。” 林予心中诧异,他明明穿得这么帅,怎么会被认成要饭的?旁边的大爷更搞笑,竖起手掌直接来了句“阿弥陀佛”,宣称只算卦,不化缘。 男人解释:“妈,不是要饭的,是摆摊算命的,公园外面经常能看见。” 老太太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我眼睛白内障,看不太清楚。立冬,要不让大师给算算?” 林予被无视了,他姿势未变,静静地待在旁边打量这对母子。老太太穿得很朴素,布鞋像是自己做的,男人的衣着倒是很休闲时髦,发型也很精神,应该是个注重仪表的人。 “大师,我们想算一卦。” 旁边的大爷问:“看面相还是手相?” 老太太伸出手:“手相吧,老了,手上的褶子还少点。” 大爷拈着老太太的手端详,还装模作样地扶了扶胡须,眼一翻气一叹,说道:“岛纹密布,老妹子生活不易,不过现在条件好了,晚年安度,放心。掌中有贯桥线,心血管方面要小心得病,注意身体。” 林予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也就是个入门水平,老太太的穿着像乡下人,但儿子更像在城市生活多年的上班族,应该是辛苦把孩子拉扯大,终于到了享福的年纪。 “哎,谢谢大师。”老太太得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说词,还挺满意。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往旁边看,问:“立冬,旁边这位大师也是算卦的?” 男人有些迟疑:“这位大师……还是个娃娃呢。” 林予掏出残疾证:“瞎子算命,瞎算。算得不准,您多担待,奶奶眼睛也不好,说明跟我有缘分,那我就不要钱了。”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母子俩本来觉得小年轻算命不靠谱,但是不要钱,嘴又甜,那就挪一步再算算呗。 林予认真地摸着老太太的手掌,忽然笑了:“奶奶,您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美人儿。” 老太太呵呵笑:“我叫小花,年轻的时候村里大队上的人都喊我一枝花。” 林予又问:“您这是来旅游吗?” “差不多,不过旅完就不走了。”男人回答,“我在这儿工作,以后就把我妈接过来住,尽尽孝。” 老太太可高兴了,一直笑着。林予也跟着笑,渐渐地笑容凝固,恢复了如常表情,他仍握着老太太的手,把握着分寸开口:“小花奶奶,前一阵子是不是刚出了什么伤心事儿啊?” 芸芸众生,没有谁能一辈子顺风顺水,遭罪的不在少数。林予摆摊算命,只通报命数运程,从不施舍悲悯之心,如同医生看病,是个病人苦主都要怜惜一番的话,会累死人的。 毕竟见得多了,虽不至于麻木,但着实不会多么敏感。 结果老太太笑着答:“没有啊,都挺好的,哪有伤心事儿啊。” 男人也跟着笑:“小师父,这可算错了,学艺不精。” 林予有些尴尬,本来看外表他就不太像算得准的,结论还直接被客户给否了。他松开老太太的手,赔笑道:“奶奶,这回没发挥好,下次您再打这儿过碰见我,我还给您免费算。” “哎呦,没事儿没事儿,谁能干活总不出错。”老太太在搀扶下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了二十块钱纸币,“这么小岁数还是踏踏实实找个工作干,要脚踏实地。” 母子俩溜达着走远了,林予拿着那二十块钱有些空落落的。 他真的算错了?不应该啊。 不会是萧泽不仅命硬克他,还把他的灵气给吸走了吧?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0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还没研究出来原因,忽然听见了一声哼笑,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大爷,感觉对方是笑话他。大爷揉搓着自己那撮小胡子,说:“娃娃,你别瞎耽误工夫了,挨着我,你赚不上钱。” 林予问:“大爷,你来自南少林还是北少林?” 大爷说:“我哪也不是,从早市扯了两米布,让我老伴儿缝了件僧袍。” 就知道不是真和尚,林予撇撇嘴:“那你怎么算得准啊?” 大爷得意洋洋:“我活了七十年,什么景儿没见过,瞅两眼就能猜个五六分,我这一脸的沧桑又能让他们先信服两三分,这加起来不就靠谱了么。” 来占卜问卦的,无非就三种,好奇,抱着稀罕的心态随便问问,这种人都没什么大忧虑。还有就是走到了绝处,经过时停下占一卦,病急乱投医。再就是单纯的封建迷信,那种最好唬弄。 林予凑近:“大爷,你给我算算姻缘吧,我都十七了。” 大爷说:“面无三两肉,腰没智能机,一身傍不住三套房,两脚开不得四轮车,空有一副好皮囊,哪个不开眼的傻姑娘能看上你。” 林予听得直乐:“前几条真对!” 他乐完问:“那有傻老爷们儿能看上我吗?” 第5章 红拂夜奔 哄人开心不容易,膈应人却是超简单。 这大爷都这么老了,还是研究算卦骗人的,想必观念也陈旧得够呛。林予干脆不做生意了,扭脸追问:“大爷您说话啊,到底有没有老爷们儿能看上我啊?” 大爷被噎得喘不上气,他觉得娶不上媳妇儿足够打击人了,哪想过找老爷们儿搭伙也行啊。小胡须被揉搓得快要打结,他瞪了林予一眼:“胡闹!别乱说话!” 林予故作认真:“这怎么能是胡闹呢,大爷,您知道俩男的怎么搞吗?其实都差不多,就是走旱路费点劲,但别有一番滋味。” 大爷的老脸涨成了紫红:“你这个瓜蛋子不知廉耻!败类!” 林予把眼睛一耷拉:“您怎么侮辱人啊,别以为我好欺负,我老公人高马大的,收拾你这把骨质疏松的老骨头跟玩儿似的。” “你!你你你!”老大爷气得拍大腿,“还老公!我呸!我今天替你老子收拾收拾你!” 老大爷起身太猛,身上的僧袍在微风中摇摆不定,他抄起自己的小板凳,举起来就要往林予的脊梁上招呼。 林予一步跳开,乐出了满身汗,他捏着衣襟扇风:“干吗呀,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老子都没在乎,你别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把老头折腾得差点就地寿终正寝,估计今天也做不成生意了,收拾上地球仪和小马扎,揣着残疾证和那二十块钱,告别道:“大爷,明早见,接着聊!” 老大爷吹胡子瞪眼:“我明天换地方!” 那感情好,林予哼着歌走了,一路上神清气爽,溜达回书店门口时不禁停下了步子。透过玻璃门见萧泽抱着老白坐在吧台旁边,捧着卷纸黄墨淡的旧书,敛着锋利冷漠的眉眼。 萧泽穿着件黑色麻料衬衫,和老白的毛发颜色形成鲜明对比。他踏实地靠着椅背,放松地翘着二郎腿,脚踝骨明显,上面还有道旧疤。 不同于那晚被扯掉浴巾后的裸体,此时萧泽衣着整齐,却同样让林予傻瞅了半晌。 街上经过的汽车忽然鸣笛,急促刺耳的一声令林予回了神。他推门进屋,瞬间被冷气包围,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似的往前走,等着对方先出声。 萧泽没抬头,但抬脚挡住了林予的膝盖,这才出声:“收摊儿了?挺早啊。” 林予摸索着在旁边坐下,又摸索着喝了半杯萧泽的绿茶,解气道:“哥,我被一个老头给笑话了,但是我又报复回去了!” 萧泽当听笑话解闷儿:“讲讲。” 林予从小花奶奶出现开始讲,把老头忽悠人,又笑话他,他如何反击,全都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连几只猫都听得相当专注。 萧泽始终没抬头,还翻了两页书:“忒不尊老爱幼了,跟个七十岁的老头置什么气。” “话不能那么说……”林予没想到萧泽这么评价他,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我们算命这行遭人诟病是为什么呀,就是因为他那样的骗子太多。自己压根儿就不懂,摆个八卦图就敢给人算,我们的名声都是这样被破坏的。” 萧泽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也诧异于林予居然是如此真情实感地……在算命。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可笑:“可你给人家老太太都算错了,应该也不太靠谱吧。” “我!我那是……我那是因为早饭没吃饱。”林予胡诌了一句,声音低到了地板上,没一点底气。他起身闪人,生怕萧泽让他算算自己,他什么都算不出来,岂不是彻底坐实了神棍的名头。 刚走两步,萧泽在背后说:“冰箱有俩馅饼。” 林予没吱应,只加快脚步走了。 萧泽头一回主动关心他,他得赶紧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馅饼。 不消两分钟,林予啃着馅饼又从楼上下来了,他直奔到萧泽的藤椅旁边,还坐着他那个小马扎,守着萧泽咕哝咕哝吃。 “喵呜。”老白抻抻脖子,闻见了香味。 萧泽不耐道:“离这么近干什么,滚远点儿。” “我不,我就在这儿。”林予看了眼书,貌似是什么考察资料,反正他也看不懂,便问道,“哥,你看什么呢,给我讲讲吧?” 萧泽又翻了一页,讲道:“以前有个年轻人,他毕业后回县城找了份工作,国家单位福利还行,他也上进有能力,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我猜,他升职当官了,然后就不好好干了。”林予咬下一大口馅饼,发音都不算清楚,“猜对了么?” 萧泽垂着眼,半晌都没眨过:“他没升职,也没当官,几个工作能力不如他强,贡献不如他大的反而升迁了。每年还有新人进来,竞争越来越大,于是他辞职来城市打拼了。” 林予不明白:“为什么呀?” 萧泽说得很通俗:“关系户太多。” 林予觉得遗憾:“应该不止他有这种遭遇吧,任人唯亲这种事在很多单位都有,但凡没点背景的只能慢慢熬,那他来城市以后怎么样了?” “他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便坚持本来的事业。其实大城市有时候会相对公平一些,因为很多人都是从四海而来,他也比从前更加努力,不怕苦不怕累,每天都很有干劲儿。” “那挺好啊,将来肯定会发展得不错,祝贺他!”林予把馅饼吃完了,感觉这个故事也圆满地听完了,咧着嘴开始逗猫。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把书合上,端着空茶杯走了。 他没有说明,故事的主人公叫陈风。 一个休假,一个收摊,两个人把一整天的工夫都耗在书店里,萧泽起码还能看书消遣,林予装着瞎,除了干坐着什么也做不了。 想给孟小慧扎条小辫,结果还被挠了几道血痕。 吃过晚饭,外面忽然起了阵凉风,萧泽把玻璃门打开,准备流通一下空气。他和林予并排坐在吧台后面,倒腾两罐新买的茶叶。 一直到了十点多,几乎已经没客人进来了,林予往桌上一趴,侧着脑袋看萧泽,忍不住开始打哈欠,把眼泪都哈了出来。 萧泽随手从旁边抽了张纸巾,直接一扔罩在了林予脸上。 “谢谢哥。”林予擦完坐直身体,以防自己真的睡着,这时忽然瞥到门外进来个客人。他觉得眼熟,随后马上想起是早上找他算命的男人,也就是小花奶奶的儿子。 不过对方换了身衣服,衬衫长裤,领口和袖口全扣紧了,大晚上出门还挺正式。 林予回想起来男人貌似叫“立冬”,在对方从吧台前经过的时候准备打声招呼,转念又想到自己是此刻是瞎子,不应该知道来人是谁,于是仰着头等对方主动问候。 谁知立冬经过时飘来一眼,没任何表情,一眼过后就移开了目光。 仿佛根本不认识,见都没见过。 林予心想,这人什么记性啊。不能因为他没算准,就这样轻易把他遗忘吧? 立冬在书架间转悠,和所有来看的客人无异,只不过动作很轻,甚至掩在了风声里。林予扭头看了眼萧泽,萧泽已经在看手机了,始终没有抬头。 也就十分钟的时间,立冬似乎没有找到想看的书,于是离开了。离开时又从吧台前经过,这回连个眼神都没给。 等人走远,林予郁闷道:“哥!我困了!” 萧泽皱眉:“困就睡,喊个屁。” 林予问:“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算命的?!” 萧泽搁下手机:“那你先算算我晚上做什么梦。” 林予偃旗息鼓:“我也不是很需要你们看得起,爱做啥梦谁管你啊。” 越嘴硬的人,越心怀芥蒂,比如这枚忽悠蛋,这根小神棍。林予一整晚在阁楼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本来早上没算准的事儿就够堵心了,萧泽还专捏他的痛处。 折腾了多半宿,第二天倒是起得很早,林予直奔小公园,原封不动地守株待兔。如果老太太再次经过,他必须抓住机会一雪前耻,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可惜的是,老太太今天没来。 林予算了不少人,个个都说准,他估计着三天时间就能征服这片的老年居民。但这更让他不痛快,他明明这么厉害,昨天怎么会算错了呢。 一连几天,林予恨不得起早贪黑,扫马路的大姐都认识他了。第五天,周末了,附近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时多,他也升级装备,支了张折叠小桌。 “妈,慢点,看台阶。” “看见了,这两天感觉清明了些。” 林予竖起耳朵,也顾不上别的了,扒着桌子大喊:“小花奶奶,是你吗!” 这一嗓子惊了周围的路人,老太太和儿子自然也听见了,他们走到林予跟前,老太太说:“小伙子,你还记着我呢?” 何止是记着你,简直惦记得茶饭不思。林予手掌朝上伸过去,恳切地说:“奶奶,上回说再免费给您算一卦,您就成全了我吧!” 老太太摆摆手:“你呀,听奶奶的话,找个正经工作,什么服务员啊,快递员啊,辛苦点也比干这个强。”说完才想起对方看不见,根本做不了那些工作,老太太又叹息了一声。 林予急死了:“您已经不信任我了,要不让我给大哥算吧!” 他捉住立冬的手摸索,特想问问那天晚上怎么那么冷酷骄傲,明明看着挺亲切一人啊。他摸着摸着认真起来,问:“大哥,能再摸摸你的脸吗?” 对方靠近,他伸手抚摸对方的眉眼部位,手指分别点了对方的眉头,道:“大哥,这是凌云和紫气,生得极对称者很少,你是不是有个感情很好的兄弟?” 老太太惊喜道:“我有俩儿子,他们感情可好了。” 林予有点迟疑:“两边眉尾形势不一,左边紫霞稍长,右边彩霞疏淡。大哥,你的兄弟跟你性格很不一样吧?”他联系到上次算的,还不死心,“你兄弟最近没出什么事儿吧?” 对方忽然笑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老太太哈哈大笑:“小伙子,他们哥俩是双胞胎,那天来的是立冬,今天来的是立春,这就是你算出来的那个‘兄弟’。” 林予不信自己又出错,追问道:“立春大哥,你最近挺好的?” 他观察了一下,这位确实和那天那位不太一样,发型很规矩地梳着,短袖衬衫也熨烫地平平整整,有点老实巴交的,不那么时髦潇洒。 倒是更像那晚去猫眼书店的,怪不得不搭理他,原来不是同一个人。 老太太说:“小春在老家工作,请了几天假来陪我,我们一起转转可高兴了。他哥工作忙,那天下午就出差了,今晚才回来。” 林予恍然大悟:“大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去附近一间书店来着,有好几只猫的那个。” 对方一头雾水:“那天我哥出差,我傍晚才下火车,然后就直接回家陪我妈了,对这边的路也不太熟悉,就没出门。” “不可能吧。” “骗你干什么,不过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别人是我?” “……我算出来的嘛。”林予懵了,估计再问就要露馅,但又忍不住,“你确定没去?” “确定。”老太太还笑着,“他陪我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小伙子,你可又没算准,不过放心,奶奶不跟别人说。” 林予赔笑,心里吹起了阵阵阴风,他总不能是认错人了吧? 如果那晚是立冬,说明立冬没出差,可是立冬见过他呀,没道理像个陌生人。 如果那晚是立春,可又有坚定的不在场证明。 莫非是失散多年的立秋或者立夏?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2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觉得头好痛,他不会年纪轻轻的也白内障了吧? “奶奶,大哥,你们下回什么时候来啊?” “那可说不好,这个大哥晚上的火车回老家,那个大哥没准儿能再陪我来。” 立春和小花奶奶没有多待,他们是来附近看房子的,立冬上班的地方离这里近,准备搬过来住。老太太又搁下了二十块钱才走,还有几句叮嘱。 又没算准,林予觉得那钱真烫手,连脸皮也烫。他失魂落魄地收了摊,没着没落地往回走,导盲棍差点卡井盖里,下台阶差点崴了脚后跟。 回到书店,他也不管看书的客人了,睁着眼高喊:“哥!你在哪儿啊!” 萧泽就在,抱歉地对几名顾客说:“多担待,瞎子有时候内心比较不安,抽一顿就好了。” 他走近低声骂:“喊什么喊,欠抽?” 林予无助地寻求认同:“哥,周一晚上十点多来的那个客人你还记得吗?当时只有他来,转了一圈就走了。” 萧泽想都没想:“做梦呢,那个点哪有人来。” 林予猛摇头:“不对!你再想想!就是那个穿!穿什么我也看不见……反正我听见动静了!” 萧泽烦道:“我说没有就没有,瞎着眼就少磨叽。” 这个问题本来只是研究是谁,现在已经变成这个问题到底有没有发生了,林予实在难以接受,他已经不单是算不准,连眼神和脑子都不太好了。 这时萧泽转身:“忽悠蛋,帮忙干活儿,别整天发愣。” “哎……” 林予迷迷瞪瞪地点头:“哥,你干吗给我起外号?” 萧泽忙着:“不乐意?” 男孩子谁喜欢叫“蛋”啊,林予抱起加菲就往楼上跑,不想给萧泽帮忙了。萧泽这会儿也不管店里有没有客人在场,吼道:“忽悠蛋!滚下来干活儿!” 林予瞎跑:“我不!滚蛋了!” 第6章 红拂夜奔 忙碌使人解忧,劳动使人平静。林予最终还是被萧泽给薅下来帮忙,林林总总地整理了七八箱旧书,他这小身板哪经受得住,最后胳膊都抬不起来,更不顾上研究那晚的事。 中午店里没人,他瘫坐在单人沙发上缓劲儿,T恤衫撩起一截露着小腹,让空调的冷风正冲着自己吹。 萧泽刚点完外卖,然后到书架前找了两本看上去又大又重的硬壳书,经过林予的时候随手一扔,正好把书拍在了林予的肚子上。 林予“哎呦”一声,抱着书抚摸:“哥,这是什么啊?” 萧泽惜字如金:“盲文书。” “盲文……”林予愣了片刻,这几秒内萧泽已经去门口喂猫了,他低头把书翻开,入眼都是凸起的小圆点,根本就看不懂。 但这书是萧泽专门给他找的,他又不想搁下。 六只猫在门口的垫子上吃罐头,吃完都四仰八叉地晒太阳,萧泽推开门,见林予抱着书犯迷糊,便问:“这书写的什么内容?” 林予一惊,支支吾吾地说:“这本盲文书呢……它和普通书籍不一样……” 刚唬弄了一句,正好送外卖的大叔到了,萧泽走开去拎外卖,他们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断了。林予松了口气,庆幸躲过一劫,可是又迟疑起来。 萧泽送他这书,到底是关心他,还是想试探他呢? 午饭时间没人说话,只有电视出着声。一层挂了锁,他们在二楼用餐,几盒外卖而已,十来分钟就吃完了,林予主动收拾,等洗完手出来发现萧泽已经回了卧室。 午后正热,阁楼没法待人,他关了电视在地板上坐着玩自己的地球仪,又忍不住想小花奶奶和她的儿子,但怎么都琢磨不明白。 林予往后面的沙发上一靠,肩膀正好磕在盲文书的硬壳角上。他吃痛爬起来,抱着书又研究了一番。可是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实在是看不懂。 事情琢磨不透,书也不辨其意,林予觉得自己特失败。 这时萧泽在卧室里喊:“忽悠蛋,给我倒杯水。” 行吧,好歹他还会端茶倒水,林予端着水往卧室走,顺便夹上了那本书。他想了想,以后萧泽万一再问他内容呢,不如坦白从宽,先自己招了。 “哥,你要睡觉吗?”他见萧泽靠着床头看杂志,神情很慵懒。把水递给对方,踌躇片刻在床边坐下,抱着书说:“哥,其实我不会看盲文。” 萧泽抬眼看着林予,静静喝水等着下文。 “我……我不是天生看不见,是后来才瞎的,看不见以后也没学过盲文。”林予低下头,蔫蔫的,“你别问我怎么瞎的好不好,我还不想说。” 其实是因为我还没编好。 萧泽始终盯着林予,不知道是在寻找破绽还是什么,林予自然感受得到那道目光,心中惴惴生怕露馅。 “那你想学么?” 萧泽拍拍旁边的位置:“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林予激动地提提短裤,手掌摩挲着被单爬上了床,他窝在萧泽身边,捧着书准备上课。萧泽捉着他的食指,让他用指腹在凸点上抚摸、游走,随后还在他的掌心点了几下,并耐心地说明这些凸点代表着什么。 林予被对方的气息包围着,他很久很久没和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了,有些紧张,由于担心出错甚至还有些心悸。但丝丝缕缕的,还有种难以言明的兴奋。 就好比许久不见太阳的人,猛地看见太阳会用手遮住眼睛,但忍不住从指缝中窥探阳光。 萧泽没有察觉林予的心思,他用最简单易懂的方法教对方感知盲文字符,但偶尔也会说一言半语别的。 “以后无聊就自己看书,别再烦我。” 林予不确定萧泽是真的烦他,还是嘴硬,他只听前半句,问:“以后有多长?你不是要让我麻利滚蛋么?”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3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抬头摸上他额头的痂:“至少要让你养好伤。” 林予好像确定了,这人是在嘴硬。 盲文符号就像普通人学的汉语拼音,小小的凸点能排列组合成无数文字,林予伸着手,任萧泽在自己的掌心敲字,有点痒,令他昏昏欲睡。 萧泽肩上一沉,指尖落下最后一点,问:“我写了什么?” 林予哼哼:“忽悠蛋。” 风小得吹不动窗帘,但床宽大得足够盛下两个人。萧泽把书合上,大手托着林予的后颈将人安置在枕头上。他也闭了眼,准备睡会儿午觉。 没发觉林予悄悄抬手,抠掉了额头处的痂。 猫眼书店挂了一下午的休息牌子,老板和老板的小弟窝在床上直接睡到了日暮黄昏。傍晚时分正赶上下班高峰期,街上都是开不动的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睡多沉都得醒来。 萧泽叼着烟坐在门口逗猫,偶尔看一眼徐徐降落的夕阳,林予顶着头毛茸茸的乱发,蹲在旁边醒盹儿,不停打哈欠。 “睡一下午还困啊?” “不知道,感觉跟醒不了似的。”林予觉得烟呛,于是捂着鼻子呼吸。萧泽见状开始发坏,猛吸一口然后全吹在了林予脸上。 林予胡乱地挥手:“你丫缺德!” 萧泽不置可否,又吹了几口,吹完问:“抽过么,想不想试试?” “试试就试试。”林予微微倾斜扒住萧泽的膝盖,像伏在了萧泽的腿上。他仰着头,张开一点嘴巴,表示做好了准备。 萧泽把燃到半截的烟从唇边拿开,直接将烟嘴塞到了林予的口中:“吸一口就吐出来,别咽进去。。” 林予嘬了一口,紧闭着嘴把烟雾锁在口腔之中。等烟拿开,他轻轻张嘴,白色的烟雾逸出来,散在了萧泽的面前。 他意犹未尽:“哥,我还想抽。” 萧泽推开他:“自己买去。” 一根烟的工夫太阳落了,一下午没营业,晚上要迟点关门。两个人还是待在吧台后面,林予摊开盲文书学习,偶尔听见客人进来便招呼两声。 萧泽将近半个月没回研究院,积攒了无数封催命的邮件,有上级发来的,有党支部书记发来的,还有一堆同事队友发来的。幸亏他把工作号码暂时停了,不然每天能烦死他。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一长溜未读邮件,他又有些心软。 “哥,你干吗去啊?”林予感到萧泽起身要走,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萧泽合上电脑,端了杯冰水,说:“我去楼上书房,你看着店。” “噢,好吧。”林予不讨价还价,等萧泽上去后便独自看店。大晚上没什么客人,空调开着感觉纯粹是浪费电,于是他关了,开着门通风。 等到十点多钟,林予肚子饿了,上楼去厨房拿了个面包,经过书房的时候见萧泽正伏案加班。很认真,很严肃,没有逗他时的坏劲儿,也没有撵他走时的凶蛮。 萧泽打完了研究报告的第三节 ,抬头见林予站在门口,揉揉眉心问道:“干什么?” 林予摇摇头:“没事儿,我下去啦。” “没什么人就闭店吧,会拉卷闸门么?” “会,可是不就把我自己锁外面了吗?” 萧泽笑了一点:“那你就在外面待着吧,夜里凉快。” 林予拿着面包下楼去了,他本来以为店里没人,准备直接锁门,却未想到经过书架时瞥见有个客人正蹲着找书,估计是刚刚来的。 而且灰衬衫和长裤都有些眼熟。 那位客人也察觉到了他,扭脸递来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我操!这不就是那晚的男人吗?!到底是立冬还是立春?!林予已经刹那间精神抖擞,他瞪着对方,捏着面包:“大哥!你到底是春还是冬啊?不要耍我了好不好!” 对方疑惑地看着他,随后又看了看周围。 林予急切地走过去,走到对方身边才停,他俯视着那个男人,又凶又狠地撕咬了一口面包:“立春大哥!就是你吧!你这小发型我认识!” 男人捧着书愣住了,眼中满是惊愕。 这什么反应,难道不是?林予回想了一下,小花奶奶说立春晚上就坐火车回老家了,立冬今晚出差回来,所以他认错了? “不是立春大哥?那……立冬大哥?” 男人站起身躲闪退后,一直退到了书架尽头。林予恍然大悟,他表面是个瞎子啊,突然认人怪不得把对方吓到了。 “大哥你别害怕,这事儿说来话长……”林予降低音量,生怕萧泽听见一星半点,“其实我看得见,是装瞎来着,讨生活不容易,您千万别说出去。” 男人不为所动,表情也还是那么愕然。 林予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样吧,你拿的那本书不要钱了,送给你。” 他说完抱歉地低下头,目光正好落在书架的最底层,那一格子和书之间毫无缝隙。如果抽出了一本的话,应该会松散一点的。 林予狐疑地看向对方手中的书,《南京旅游攻略》。这是旧书店,每样只有一本,这面书架是他今天和萧泽刚整理的,他记得十分清楚。 林予缓缓垂眸,再次看向了最底下那层,《苏州旅游攻略》和《北京旅游攻略》之间,夹着那本一模一样的《南京旅游攻略》。 那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哭。 因为他真的想不通这些事儿,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傻子。 林予抬起头来,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双手握拳,像是要发功,终于攒足了劲儿高声尖叫:“哥——哥!你快来——闹鬼啦!” 男人震惊地看着他,愣了一两秒后拔腿就跑,林予掉头就追,刚跑到门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长发美女撞了个大马趴! 操!北方女的都能长到一米八了? 林予爬起来后已经看不见立冬或是立春了,他被无边的不安束缚着,回去也不是,继续找也不是。直到屋内脚步声传来,是萧泽下了楼。 “哥!”林予直直地跑向萧泽,差点又撞上萧泽的胸口,“店里闹鬼了!他拿着还在书架上!你说他是不是活人!”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4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懒得理他:“做噩梦了就洗把脸,别咋咋呼呼的。” 林予急得直蹦:“我没做梦!我亲眼!……听见的。” “傻逼。”萧泽抬手呼了他脑袋一下,“沏杯茶去,要不上楼睡觉。” 哑巴吃黄连,瞎子遇见鬼,全他妈是有苦说不出。林予太委屈了,委屈得甚至思考起来现在承认自己装瞎会有什么后果。 他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心一横却见萧泽朝门口扔出了烟盒。 僵硬地转过身,见撞倒他的“美女”接住烟盒拿了根烟抽,然后拉着行李箱走了进来,笑得百媚千娇:“旅游累死人了啦,住店还得核对半天人家的身份。” 林予汗毛乍起,语气虽然嗲得像二八少女,可这嗓音也太他妈浑厚了吧! “美女”吐了个烟圈:“这弟弟是谁呀?” 萧泽给他们俩介绍:“表弟,林予。朋友,萧尧。” 林予迟疑道:“冒昧了,这位是哥哥还是姐姐?” 萧泽说:“是哥,估计叫姐也成。” “哼,去你的。”萧尧走近,把齐肩长发甩得风情万种,他摸摸林予的脸,“你也可以叫我外面混的艺名——小妖娆。” 林予吓得腿软,感觉这人下一秒就要吸他的阳气。 萧尧问:“对了,你刚才往外冲什么呢?” 林予又来了精神,这可是目击证人!他认真回答:“有个客人拿书不给钱,他往外跑了,我刚才在追他,你看见他了吗?” 萧尧说:“除了你压根儿没人跑出来呀。” 林予饱尝绝望的滋味,转身往萧泽身上拱:“哥,我害怕……” 萧泽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耳边说道:“店里原来只有一只猫,渐渐地增加到了六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林予的心怦怦直跳。 “因为猫有九条命,六只就是五十四条命,正好镇住不断增加的盘在店里的幽魂。你今晚遇见的,只是其中一条。” 萧泽几乎贴住他的耳朵,声音极轻:“下次别大喊大叫,记得乖乖问好。” 林予双目睁圆,呜呼一声蹶了过去。 第7章 红拂夜奔 “哎呀,你真坏,吓唬人干什么呀。”萧尧抬手摸了摸林予的后脑勺,然后像历尽沧桑一般叹了口气,“年轻真好,我十七八的时候也是这么水灵灵的,往臂弯上一靠,小鸟依人。” 萧泽微微弯腰把林予扛到了肩上:“没你这么高大的小鸟。” “怎么没有,我这可是按你的尺寸长的,配你刚刚好。”萧尧三句话的工夫抛了十七八个媚眼儿,拎着行李箱跟在萧泽后面上了楼。 萧泽把林予扛到了阁楼上,直接把人往单人床上一扔。床的年头久了,“吱呀”叫了一声,萧泽转身离开,下楼去拉卷闸门了。 拉完上楼经过客房,他在门口停下:“就一晚,明天回你的酒吧去。” 萧尧正在卸妆,不满道:“你那个远房表弟都能被收留,我这个红颜知己还不能多住几天啊?” 萧泽烦道:“你他妈到底觉得自己是男是女?” “看你性取向喽。”萧尧卸完妆露出张干净的脸来,“如果我要是女的,你娶我吗?” 萧泽嗤笑一声:“有这种如果吗?” 萧尧把头上的皮绳一拽,齐肩长发又披散下来:“你现在给我个准话,我明天就飞泰国做手术。” 他盯着萧泽,盯了足足十秒,这十秒真漫长,把他的什么气势都磨没了。同时也冷静下来,反悔道:“哎呀,还是算了,长根屌不容易,我没事儿撸两下还挺喜欢的。” 萧泽准备回去睡觉:“别在我的房子里撸,不然抽死你。” 入夜,小洋楼里彻底安静了,阁楼里的高温也渐渐开始往下降。林予睁开双眼,下床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卷闸门已经锁了,他从一楼小厅的偏门出去,碰上门后才想起自己没有钥匙。 不管那么多了,他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林予沿着街转悠,四处搜索男人的身影,不管对方是立春还是立冬,都不应该好像没见过他一样。就算他挑明装瞎吓到了对方,也不该是那个反应。 他还想不通的就是那本旅游攻略,明明书只有一本,并且仍摆在书架上,那男人拿的那本是什么情况? “真他妈玄幻……”林予走累了,靠着树停下休息。 他虽然职业特殊,但真不至于相信世界上有鬼,其实也不是不相信,关键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啊。况且俩兄弟都陪小花奶奶出现过,活生生的,鬼个屁啊。 大半夜在街上晃悠了俩钟头,林予走得腿都酸了,最后别说鬼影了,人影都看不着。这个时间除了违法犯罪的和无家可归的,谁会在外面晃荡呢。 不过整天装盲人,现在能正大光明的做会儿正常人倒是也不错。 “小伙子,到火车南站怎么走啊?” 林予闻声回头,见是一对夫妻拖着行李赶夜车,心中猛然警醒,男人既然在看《南京旅游攻略》,那是不是说明准备去南京旅游? “大哥大嫂,”林予面带忧色地看看马路,“这个时间只能打车了,你们是外地人的话司机可能故意绕道,反正我也要去那附近一趟,要不跟你们一起?” 林予蹭了趟车,也避免了司机坑钱,算是互帮互助。到了南站后,他在候车大楼外转悠,犹豫要不要随便买张票进去找找。 如果没找着,是不是还要去东站、西站和北站挨个找? 要是都没找着,是不是还要坐火车去南京找? 南京没有,再去趟上海?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5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我这是图什么呀。”林予呆呆地站在检票口,看着零星几个乘客检票进去。他越想越心烦,就算那人不是立冬也不是立春,或者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表明身份,这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啊,他的损失和不平,也就是被小花奶奶认为算得不准而已。 似乎不值当这么大费周章。 林予感觉释然了,他解脱似的拍了下墙壁,转身走人。走着走着又忍不住犯嘀咕,他可是个算命的,算命的被认为算得不准,对他来说跟窦娥一样冤。 他当初缠上萧泽也只是为了算出对方的命数,可见在他的人生信条里,算命是头等大事,算得准不准是重中之重。 就算真的没算准,那也得找到原因,反思总结一下嘛。 “不行!我还是要搞清楚!” 也就走了四五米,林予折返回去,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了售票大厅。把身份证一拍,决心十足地说:“师傅,来一张去南京的车票!要最快的!” 售票员夜班犯困,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六点四十四有一趟高铁,到南京南,二等座四百四十三块五。” “我操,这么贵?” 林予那点决心瞬间就散了:“我再想想吧,先不买了。”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再次从火车站离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反正没钥匙进不了门,回去也得在门口等着,干脆不打车,步行往回走,走累了就歇会儿,顺便思考思考这糟心的生活。 六点四十四的高铁没坐成,但是林予赶上了六点四十四的煎饼果子。他做了两套,然后在偏门的台阶上慢慢吃,裹挟着早晨的冷空气,吃完以后有点肚子疼。 门里忽然响了,可他奔波一整夜实在乏累,连起身和扭头的力气都没有。偏门打开,准备去慢跑的萧泽以为见了鬼,无语道:“你跟这儿修仙呢?” 林予这才回头,身子一倾攀住了萧泽的腿:“哥,怎么遇见你以后,我的日子就没消停过呢。” 差点摔下屋顶,接着又撞树,算不准命,还撞上邪门儿的事。最惨的是,下个决心一探究竟吧,到头来还得直面自己的贫穷。 萧泽用膝盖顶开对方:“那你可以滚蛋啊。” 林予瘪瘪嘴,拿起另一套煎饼:“你吃完了我再滚。” 萧泽一手接煎饼,一手将林予拎起来,发现对方额头上的伤还没好。他没多问,把林予推进屋内,关上门跑步去了。 林予捂着肚子上楼睡觉,一晚上没合眼,他都困死了。 接连几天风平浪静,摆摊儿没遇见老太太和儿子,晚上看店也没再遇见那个神秘男子。但林予每天半夜时分都悄悄出去晃悠,仍试图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天还没黑透,萧泽穿戴整齐还拿着车钥匙,看样子准备出门。他从楼上下来,拿着几个档案袋,经过吧台的时候嘱咐道:“我出去吃饭,晚上人少就早点关门,瞎着眼别再丢东西。” 林予含着颗方糖:“去哪吃饭啊,不带我啊?” 萧泽直接道:“咱们还没那么近乎。” “……好吧。”林予听着渐远的脚步声翻了个白眼,怎么就不近乎了,都救过一命了,真是忘恩负义。不过其实他也不想去,自己待着想干吗都行,还不用装瞎。 萧泽开着吉普车去了“妖娆”,老板兼头牌“小妖娆”正满场飞,江桥在台上弹吉他,一帮子队友在卡座边喝酒边聊天。 “萧队来了!”见他进来,大家纷纷起身,还想来个拥抱。 “得了,学那么肉麻。”萧泽落座,先干了杯酒,然后把档案袋里的研究报告拿出来,恨铁不成钢地说,“我都休假了还烦我,你们干什么吃的?” 众人嬉笑,还有三两个插科打诨的,抱拳谢过便主动罚酒。刚转正的大学生一直把萧泽当老师,鼓起勇气说:“萧队,这儿的老板说跟你是一对。” 萧泽眉毛都没皱:“听他扯淡。” 资深队员问:“萧队,那你休假期间谈恋爱了吗?” 他们搞地质研究的,经常半年六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单身青年熬成了大龄青年,结了婚的,老婆比当军嫂还像守寡。 一晚上从考察项目聊到了研究院办公室,喝得酒吧都打烊了。四散回家,萧泽把车扔下,打车走了。他没喝醉,但一路上闭着眼觉得晕晕乎乎。 想起了某年在青海考察,那边的人喝酒凶,把他们借宿的一队人差点全部放倒,最后就剩他一个神思还算清明的。 回忆的工夫出租车已经靠边停下,还没等司机找完钱,他见林予包裹严实地从楼侧面拐了出来。 一个瞎子,夜里出门,还戴着墨镜。 林予不疾不徐地走着,丝毫没发觉正被跟踪。他还是不死心,想出来再试着找找,包裹这么严实是怕打草惊蛇。 沿着盲道串了两条街,他在道牙子旁停下,然后坐在消防栓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小型货车驶过,忽然靠边停住。 车窗降下,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正是林予苦苦寻找的男人!不是立冬就是立春! 林予差点来个飞扑生擒,结果对方先笑着开了口:“小伙子,能听出来我是谁吗?之前带我妈找你算过命,你还记不记得?大半夜的怎么坐在马路边啊?” 林予委屈得想哭,心说还不是为了逮你么,疲惫地问:“你是立冬大哥还是立春大哥啊?” “我是立冬,我弟弟回老家好些天了。”立冬没打算下车,貌似只是打个招呼,“别一个人坐着了,早点回家吧,明天不出摊儿啊?” 林予回答:“出,不出哪有钱吃饭。你怎么半夜也不回家啊,你之前是不是晚上还去了?” 立冬说:“我刚加完班,搬家都得等到这个点儿,睡觉都快没工夫了,还看书呢。” 来大城市打拼的人不容易,对方刚买了房子,看来更要加倍努力工作。林予道了“再见”,更加坚信那晚去书店的人不是立冬,而是立春。 既然小花奶奶搬到了这附近居住,那就还会有机会碰见的,他一定要搞搞清楚。 林予准备回家,刚转身就撞上了萧泽,他心中警铃大作,不知道对方看见了多少,也不知道他露陷没有,装着瞎说:“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看不见,抱歉啊。” 萧泽揣着裤兜,还带着淡淡的酒气,问:“干吗呢?” “哥?怎么是你呀!我睡不着,随便走走!”林予演得挺像,但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哥,你怕我不安全,一直暗中保护我吗?” 萧泽直截了当:“不就夜里出个门么,有什么不安全?”他凑近搭上林予的肩膀,甚至吹了吹林予额头上的痂,“你要是耍我,才比较不安全。” 林予吓得缩缩脖子:“我也想找人倾诉,可是怕说出来你又不信。” 萧泽揽着他往回走,在夜色里,“你说吧。”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6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其实我最近过得很痛苦,我摆摊儿认识了小花奶奶和她两个儿子,她这两个儿子特别玄幻。”林予被搂着肩膀,自觉地靠向萧泽那边,“一个叫立冬,一个叫立春,我现在怀疑可能还有个失散多年的立秋,或者立夏。” 走回猫眼书店的这段路,林予把两次遇见老太太的事儿都告诉了萧泽,但故意跳过了两次在书店看到的事情,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看见”的,如果要说清楚必然会暴露他不是瞎子的事实。 于是萧泽不太理解:“你折腾这么多,就是想证明其中一个兄弟出事了,证明你自己算得没错?” 已经到了小洋楼的偏门,肩上的手松开,萧泽去开锁。林予站在后面:“我就算错,也不可能在一个人身上连错两次,小花奶奶都不信我了。” 萧泽浑不在意道:“亲子报告还不敢说百分之百相似呢,你有什么自信敢打包票。” 林予语塞:“我当然不能只凭自信打包票,所以才想办法搞清楚,搞得好几晚都没睡好觉。” 他刚说完,萧泽回过头来,因为站在台阶上而显得高大无比,仿佛是要给他的供词鉴定真伪的审判官。林予心虚地垂着眼睛,迅速排查哪里说漏了嘴。 萧泽盘问道:“为什么要晚上出门转悠才能搞清楚?” 林予头大,他跳过了书店那段,解释不清了。但他极力保持着镇定,甚至轻轻叹了口气,百般无奈地说:“因为白天要在店里帮忙,我怕出去乱跑的话,你会不高兴。” 说完小声加问一句:“哥,你不高兴了吗?” 萧泽在皎洁的月光下盯了会儿那张脸,伸出手:“我困了,想马上睡觉,给我手。” 林予抓住那只手,安稳地上了台阶。他心中漾起层层忐忑,现在萧泽信他,所以伸手拉着他上台阶,如果哪天露陷,萧泽是不是就直接把他踹下台阶了? 他倒不是害怕被踹,主要是还没算出对方的命数。 林予内心惶惶地上了阁楼,也不开灯,摸着黑坐在床边发呆。他像只涉世未深的雏鸟,遇见十字路口还决定不了往哪边飞。 他在原处盘旋,忽然看见路标下面有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坦白未必能从宽,但事情败露绝对从严。林予深呼吸,站起身打了个太极,把勇气全部汇聚在丹田之中,然后大吼了一声!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就今儿个吧!” 萧泽刚洗完澡上了床,隐约听见点动静。他懒得理,靠着床头打开电脑,想看看研究报告扔出去有没有收到反馈。 顶头的未读邮件来自萧尧,写着:兄弟,给你看个好东西。 刚刚点开,卧室门也被推开了,林予头发滴着水,看样子也是刚洗完澡。萧泽把目光收回放在屏幕上,打开了萧尧发来的视频。 还没点击播放,林予说:“哥,我有话要告诉你。” 萧泽看向他,同时按了点击:“明天再说,困了。” 林予鼓足勇气:“不行!” 他紧抿着嘴唇助跑到床边,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蹿上了床,差点砸萧泽身上。“操!你他妈抽什么疯?”萧泽把电脑甩到一边,抬手要把林予扔下去。 “哥!我!”林予抱住萧泽的手臂,忽然僵住了,“我靠……” 正对着他的电脑屏幕上,两个只穿着内裤的壮汉正在……接吻。揉后脑勺、捏屁股、扯内裤……还他妈相视一笑?! 萧泽瞥了眼屏幕,没在意,反正瞎子又看不见,电脑也没开声音。他想把手臂从林予的怀抱中抽开,结果发现对方面色绯红,脸庞还出了层汗。 再仔细看,林予的视线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这枚青涩的忽悠蛋,看着视频里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裸体而心跳加速,不自觉地微张着嘴巴,偶尔滚动喉结吞咽一下。 壮汉一趴在床上撅起了屁股,壮汉二扶着那玩意儿插了进去。 然后插来插去,插去插来…… 林予面似火烧,勾着口气忘了呼吸,他紧紧抱着萧泽的手臂,丹田里那股勇气不断下沉,折磨得他甚至微微躬起了身体。良久,他在无声的房间里替视频中的人逸出了一句低吟。 这时萧泽笑了一声,林予潮热的身体瞬间沁出一片冷汗。 他是不是已经露陷了,以这种十分操他大爷的方式。 又或许……是九分操他大爷。 还有一分是……情难自禁。 第8章 红拂夜奔 林予悲伤地发现,自从遇见萧泽后,他的生活每天都在刷新,比如现在睁着瞎眼看小电影,下身激动地一塌糊涂。 视频画面已经停止,但他的目光黏着在上面,害怕移开遇见萧泽的视线。湿漉漉的头发都成了半干状态,他还抱着萧泽的手臂,感觉撒开就会迎面接到一拳。 刚才吞咽口水是因为燥热激动,此时吞咽口水完完全全是因为紧张不安。林予微微侧过头去,把汗湿的脸贴在了萧泽的肩膀上。 他张张嘴,不知道要说句什么做开场白。可萧泽没有等他,猛然抽出手,力量大到把他甩下床去。他条件反射一样紧闭双眼,做好了被暴揍一顿的准备。 萧泽看着林予那副软弱可欺的样儿,伸手就扣住了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后腰一捞,直接把对方带进了怀里。 林予吓懵了,以为萧泽要卸他俩胳膊:“哥……你听我解释……” 萧泽却问他另一回事:“还硬着?” “……我不知道。”林予慌张地低下头。 (爱国民主,诚信友善。坚强勇敢,啥都没干。) 萧泽松开手,低头嘴唇正好碰到怀中人的头发,语速不紧不慢,像拆礼物,也像用钝刀割一块肉:“紧张成这样,很少弄?” 林予轻轻点头:“嗯。” 萧泽又问:“怎么看俩男的上床也会激动,你什么取向?” 林予使劲摇头:“不知道……”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7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低头蹭着林予的发丝:“其实什么取向都无所谓,反正——” “哥?”林予在对方的停顿中有些惊慌,“哥,我!” 他噎住,和萧泽目光交汇,这些日子里第一次真正的目光交汇。萧泽眉眼锋利,眼中又毫无温柔亲切可言,低声切齿道:“反正,你就要滚蛋了。” 勾着后腰的手猛然施力,林予在天旋地转中被扔下了床,他甚至打了个滚儿,脑门儿还撞到了床头柜。 狼狈地爬起来,内裤里湿湿黏黏的很是难受,可他顾不得,趴着床边拽萧泽的被子哀求:“哥,我来找你就是想坦白的,我确实看得见,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摆摊儿算命一直假装看不见,我以后不了,以后改,你别撵我走……” 萧泽投下目光:“没遇见我之前不也照常活着么,干什么痛心疾首的,骗上瘾了?” 林予攥着被角:“哥,我再也不骗你了,我以后多干活,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别让我走,我没地方去,我就想跟着你。” 萧泽不耐烦地看着他:“你这张小脸儿挺适合使苦肉计,但是次数太多照样没用。要么滚回阁楼睡最后一晚,要么咱们直接上一趟派出所。” 所有说词都卡在喉咙,林予终于撒开了手。他爬起来在床边站着,急得眼角和鼻尖都红了。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只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终于掉了泪。 他在萧泽的视野里说了最后一句:“这些天,对不起。” 门关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萧泽靠着床头久久没有动弹,最后下床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那个傍晚他把烟吹散在林予的脸上,其实对方都看得见。 这忽悠蛋戏真好,瞎得可真自然。 忽悠蛋已经上了阁楼,刚冲洗完换了内裤。 林予光着两条腿躺在单人床上沉思,苦肉计的确使用得太频繁,他刚才居然都流出眼泪,他也很意外。不过他不想承认,刚才也的确又慌又怕。 重点是萧泽已经不吃扮可怜这套,面上一丝动容都没有。林予翻来覆去地想辙,难道明天真的要滚蛋吗? 他打滚儿卷上毛巾被,最后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干脆另辟蹊径。既然萧泽软的不吃,可能真的喜欢吃硬的,要不破釜沉舟,明早摊一套十个鸡蛋的煎饼果子,赶他走就撑死在门前。 第二天一早,萧泽甚至没有去晨跑,直接上了阁楼。林予蜷缩在被窝里做梦,被踹醒时还直犯迷糊,他甚至忘了昨晚发生的事儿,傻乎乎地问:“哥,又要去跑步吗?” 萧泽俯身拍拍他的脸:“收拾东西走人,别耽误你出摊儿。” 林予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缩在床角,还裹着被子:“你还没消气啊……要不你打我一顿吧,以后每个月交房租交饭费,晚上看店擦地还不行吗?” “别废话。”萧泽直接从桌上拎了林予的背包,把衣橱里挂的衣服胡乱地塞了进去。林予见状知道萧泽是来真的,估计说什么都没用了,毕竟他骗人在先。 “哥,可我撞树都头破血流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还救你一命呢,功过相抵行吗?那你看我表现,我接下来戴罪立功。” “我额头的伤还没好呢,你说过至少让我养好伤……” “哥……你原谅我吧。”林予从床角爬到床边,把自我挽回的话都说尽了。他垂着两条腿,才发觉自己没穿短裤,惊道:“姓萧的!你不能赶我走!” 突然来劲必然有诈,萧泽正好装完了背包,便转身盯着林予。林予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叉着腰仿佛还挺牛逼:“你昨晚揉我小鸟了,我才十七,你得对我负责!” 萧泽忽然笑了:“我操过的人从这儿排到城门楼,揉你两下就得负责?” 林予张着嘴:“城门楼……你别瞎吹……” 萧泽打断:“怎么负?再给你开开苞?” 林予叉腰的手呼塌就落了,他从没听过这么荤的话,一口气憋红了脖子和脸颊。 耍赖不成反被臊,他认栽。 穿上短裤,拎上背包,林予在前面走,萧泽在后面堵着退路。下到二楼时,林予忽然停住,好像想起来什么,扭头就往回冲。 萧泽一只胳膊拦下:“别耍花样。” 林予吭哧着说:“我想把你送我的盲文书带走。” 萧泽的回答慢了两秒:“你又不瞎,用不着。” “我枕着睡觉!你送给我就是我的!”林予身子一矮从萧泽的手臂下钻过去,他大步跑上楼,再下来时抱着那两本厚重的盲文书。 走到吧台前萧泽停了,看样子要就此别过。林予把书装好,然后捧了把猫粮蹲下,六只猫围过来吃东西,不懂这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林予开始道别:“老白,你的毛颜色太浅了,要趴在毯子上。小黑,晚上别站在门口,客人看不见会踩到你的。加菲,你不要整天钻车底,很危险。明远小慧,感情要一直这么好,别像我和某人一样,一夜之间就走到了尽头。” 萧泽无语道:“一夜之前也没多好。” 林予仰头反驳,神色极其认真:“你拉我跑步,还给我摊煎饼,我撞伤以后给我擦药,还吹我脑门儿。教我看盲文书,出门前反复叮嘱我,上台阶还会拉我的手。” “……”萧泽心里有点惊讶,但面上没表露分毫。他觉得这些啰嗦事儿并没有什么,一个屋檐下,这些发生在彼此之间很平常,何况还基于林予是瞎的。 不过他不知道,林予自小到大从没感受过这些。 林予觉得这些特重要。 最后摸了摸橘猫,林予不舍地说:“陶渊明,某人也不喜欢你,要是有一天你也被赶出来了,就去公园找我吧。我可能不在一个公园长待,但我偶尔会来附近看看的。” 其实这句是说给萧泽听的。 “哥,我走了,要是时光倒流,我肯定不骗你。”林予后退几步,已经接近门口。他又退了一步,然后全力加速冲向了萧泽,直接撞上了萧泽的胸口。 高大的身躯被撞得微微向后仰,萧泽任林予抱着,不知道这场离别戏要演多久。不料林予很快松开了手,小声而飞快地说:“哥,再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已经看不到林予的身影,萧泽靠着吧台清了这个月的账,清完坐在他的藤椅上修一架出故障的航拍飞行器。 以前考察的时候,他们会拍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剪成纪录片,站在山顶,操纵着飞行器,要测算风向和风力,自由得好像自己在飞。 把定位仪装好,萧泽望了眼窗边的单人沙发,空着的,还有点不习惯。 他收回目光,继续修那架飞行器,修好后上阁楼试飞,推开窗户先想起了那晚大雨。林予呼救,差点摔个半身不遂,救上来以后还扯掉了他的浴巾。 试飞成功,萧泽把窗子关上。刚整洁没多久的阁楼又空了,估计不多时也会再蒙一层灰尘。关门下楼,回卧室找烟抽,烟盒放在床头柜上,但先入眼的是那只写满字的地球仪。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8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忽悠蛋怎么把吃饭的家伙都落了,傻忽悠蛋。 萧泽拿烟,发觉跟烟盒放在一起的打火机不见了,他想起早上把地球仪塞进了背包,那就说明忽悠蛋上楼拿书的时候进来过。 萧泽打给林予,一接通便劈头盖脸地问:“地球仪你放的?” 林予回答:“嗯,我给你留个念想。” 谁他妈想你念你,萧泽的重点不在这个:“我打火机你拿走了?” “嗯,我也要留个念想。”林予的声音听着可委屈,“哥,我已经想你了,地球仪和打火机就算交换礼物吧,我不会忘了你的。” 萧泽骂道:“我打火机一万八,你他妈拿五块钱的地球仪换?!” 还糊着纸,纸上还传播封建迷信! 林予惊吓道:“一万八?!金子做的吗?!我、我不知道啊!你别生气,我收了摊儿就给你送回去,我真的不知道!” 萧泽挂掉电话,直接出了门。他喜欢收藏打火机,所以各种限量版都很贵,也很宝贝,但也不至于这么火烧火燎。大概是急切地想抽林予一顿。 到了公园外面,萧泽四处搜索目标人物,只见一排花坛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就算生意火爆也不应该这么夸张,倒像是车祸现场被路人围观。 操,不会是算得不准被围起来群殴了吧? 萧泽大步上前,刚到人群外就听到了林予的声音:“街坊们,我在这儿摆摊算命有一阵子了,今天有件事想跟大家坦白。” “我在很多公园外面算过命,都自称是瞎子,一是为了让大家觉得看不见还能算得准,更佩服我。二是有的城管很凶,赶人的时候不会太为难我。但是今天我想和大家坦白,其实我看得见,我不想再用这个骗人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萧泽敛目溜达到旁边,抽出根烟叼着,没打火机点燃。 林予给大家鞠了一躬:“不用装瞎轻松多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这周大家算命一律免费!” 街坊们一听免费都很高兴,蜂拥而上就开始咨询,萧泽等得无聊,干脆跳过花圃进公园逛了一圈。再返回时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头发灰白相间的老太太。 林予问:“小花奶奶,你和立冬大哥已经搬到附近啦?” “搬了,这下他上班近,每天能多睡一个钟头呢。”老太太心情不错,又老调重弹,“孩子,你既然看得见,那就去找份工作,干这个不是长久之计。” 林予主动说道:“我在表哥的店里帮忙,晚上帮他看店。对了奶奶,咱们上次遇见那天,你说立春大哥晚上就回老家了,他几点走的?” 老太太回忆:“傍晚就走了,因为立冬快八点到的家,我还说再早点哥俩还能碰个面呢,这下又得等假期了。” 林予追问:“那立冬大哥回家后,有再出门吗?我好像看见他了。” “你认错了,他出差回来特别累,睡得比我还早。”老太太拄着拐杖起身,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油桃,“带的几块钱都买桃了,你渴了就吃两口。” 林予接过,打听的话又问不出了,恋恋不舍道:“奶奶再见,你慢点走。” 他目送老太太离开,忽然听见背后一声轻咳传来,扭头一瞧,是萧泽揣着兜站在花坛对面。他兴奋地站起来:“哥!你怎么来找我了,是不是原谅我了!” 萧泽叼着烟,意味明显。林予明白过来,心里忍不住失落,他奉还打火机,解释道:“我没想到这么贵重,只是想和你换个东西做纪念。地球仪送给你了,我不用物件儿也能记得你。” 萧泽回答简短:“嗯。” 林予薅了朵花:“你要回去,还是看我营会儿业啊。” 萧泽终于点着了烟,他望了眼老太太离开的方向,问:“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小花奶奶?” “是,但还没弄清。”对方的生活一切如常,只有他因为那两个晚上而抓狂。林予看向萧泽,有些遗憾地说道:“本来想问问奶奶的老家在哪儿,看来要等下次了。” 萧泽纳闷儿道:“你非找人家干吗?非亲非故就算了两次命,折腾这么多瞎耽误工夫。” 林予辩解:“反正我工夫多,而且小花奶奶和我有缘,每次算错了还给我钱。再说了,我本来就热心肠,我找到立春大哥以后一来能把事情弄清楚,二来他要是最近倒霉真出了事儿,我就奶他一口。” 萧泽听完抬腿就走,萍水相逢跑去奶人家,他管吃管喝还被忽悠,真他妈无语。结果刚走两步就被林予死命拽住。 “给我松手,别耽误你送奶。” “哥,我还是舍不得你,你再聊两句!” “骗吃骗喝还拿我打火机,我他妈不求你奶,走也不行?” 林予眨巴着眼,他倒是想奶,可是根本算不出来这人的命数啊。本来想等感情升华后找找突破口,结果没升华就被驱逐了。 他没话找话:“哥,你睡过的人真能排到城门楼吗?你不累呀?” “都是男的还是女的啊?是电影里那种壮汉吗?” “姥姥知道你喜欢男的吗?” 萧泽终于要发飙,这时公园外面传来一声:“什么喜欢男的呀,你们哥俩杵在那儿干吗呢?” 第9章 红拂夜奔 二人同时回头,见孟老太右手拎着小包站在林予的摊位前。老太太身上的套裙没一丝褶皱,头发刚焗了油,手上戒指镯子一样不缺,左手还端着杯冰美式。 “姥姥,你怎么来了。”萧泽觉得事情不妙。 “姥姥!我想死你了!”林予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孟老太说:“国家大剧院有演出,我约了朋友去看。刚才打这儿过看着俩人像你们,就下来看看,还真是你们。” “一个多月没联系,也顾不上惦记你们哥俩,都挺好的吧?”孟老太招招手,示意萧泽和林予从花圃那边过来,关心道,“小予,你哥没欺负你吧?” 林予刚才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此刻又愧疚地抬不起头。他不单是骗了萧泽,也骗了孟老太,而且孟老太对他那么好。 林予内疚道:“姥姥,其实我……” 他有点缺乏勇气,可是只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主动承认和被萧泽拆穿,那还是选择主动承认吧。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19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想好了,要是孟老太生气,他就趴好任打任骂。等孟老太消了气,他再重新对姥姥和萧泽道个别。 他咬咬牙:“姥姥,其实我骗您了。” 孟老太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怪,眼神直视着自己,没那么空洞了,问:“你骗我什么了?” 林予没勇气直视对方了,垂眸盯着地面:“我不是瞎子,我看得见,表哥已经知道了,我也对街坊们坦白了。” 孟老太愣住,像受了冲击:“不是瞎子?你看得见?!” “嗯,我骗了大家。”林予紧张地抓抓耳朵,感觉无地自容,“姥姥,哥哥,这段时间谢谢你们的收留,我以后再也不装瞎子骗人了。” 他说完后退一步,弯腰准备给孟老太鞠一躬。身体朝下,但却轻松了许多,不过刚俯身四十五度就被孟老太一把扶住了肩膀。 林予抬起头,不安又抱歉地和老太太对视。孟老太双眼睁大,嘴唇微张,似乎还停留在震惊之中。 萧泽见状怕老太太情绪起伏太大,劝道:“姥姥,直接让他走人就得了,别激动。” 还是一阵沉默凝视,就在二人以为老太太要发飙的时候,孟老太忽然两眼一闭。再睁开时,眼含热泪,鼻尖发红,甚至捂住了嘴。萧泽心里真他妈郁闷,还以为老太太会当街教训人,谁成想扭脸就哭上了。 林予见状也开始哭,这一老一少都这么戏多不压身。 “对不起,对不起。”林予抬手给孟老太擦眼泪,道歉的话一句又一句,把孟老太的心都碾碎了。 孟老太抱住他,激动地哭着:“道什么歉啊傻孩子,姥姥其实想过千百回了,就盼着你是装瞎。小月姐命苦,她的外孙如果再看不见,就要我难受死了……” 萧泽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特难以置信地问:“姥姥,你觉得还挺高兴?” 孟老太还没回答,林予在含着希望的懵懂中试探:“姥姥,哥哥生我的气。我以后再也不骗人了,我知道错了。” 孟老太感情来得快,走得也快,立刻扭脸对着萧泽:“小泽,不是姥姥说你,你都想什么呢?这件事儿的重点是小予骗人吗?” 操,难道不是吗? “小泽,这件事儿的重点是小予不是真的盲人,他看得见。也就是说,你姥姥我当年插队下乡,因为小月姐的帮扶照顾才少受罪,才吃饱饭,小月姐就是我亲姐姐。” “所以,你亲姥姥的亲姐姐的亲外孙不是瞎子,这难道不值得高兴?这太高兴了,订酒店,中午咱们庆祝去,我请客!” “……”萧泽差点被绕晕,“姥姥,他看不看得见我压根儿不在乎,但是他骗我,就得滚蛋。” “你少来!我那时候为了多吃一块饼也骗过小月姐,小月姐是怎么对我的?你现在这么对她的外孙,你让我死了怎么见小月姐?”孟老太撇撇嘴,“你别又惹我哭,我祖先是孟姜女,我哭起来淹了这条街。” 经过孟老太这么一搅和,这半路兄弟又被拉扯到了一起。中午三个人在附近的明月楼吃湘菜,六道菜四道重辣,老太太还美其名曰“红红火火”。 台上演奏着花鼓戏,林予老实地坐在萧泽旁边,夹菜都不敢把筷子伸太远,为了重返猫眼书店,他得好好表现。 太辣了,他吃一口歇半天,小心翼翼地给萧泽夹了块鱼肉,结果萧泽回了他一颗小米椒。 花鼓戏唱完了,堂内瞬间有些安静。孟老太终于发了话:“小予,吃完饭还跟着你哥回去,听姥姥的。” 萧泽撂了筷子:“姥姥,他这瞎子是装的,这董小月外孙的身份也未必是真的。” 林予最怕的就是这个,他鼓起全部勇气迎接孟老太的目光,两手在桌下握紧了拳头,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刚要出声却被孟老太打断,孟老太说:“不是小月姐的外孙哪会知道那些事儿,真是神棍啊?那样更不能走了,给你哥招招桃花,再给我招招财,让我打牌把把清一色。” 萧泽知道老太太难对付,干脆不再回应。林予便也噤声,他低头吃饭,被那颗小米椒呛得满脸通红,跟昨晚被萧泽按在怀里揉搓时一样。末了,连鼻涕眼泪都呛出来了,只好起身冲去了洗手间。 桌上只剩祖孙二人,孟老太给萧泽夹了片牛肉:“行啦,别摆脸子啦。他连我送给小月姐的胸针都能描述出来,小月姐爱吃脆枣他也知道,神算子也没这么细致。” “再说了,你要是真不想让小予留下,等我走了,你阳奉阴违赶他走嘛。” 萧泽态度硬气:“我留个骗子干什么?” 孟老太端着凉茶解辣:“别那么横,这世上谁没骗过人啊。你不也经常唬弄你们院长?而且这都一个多月了,他骗你的钱了吗?偷你的东西了吗?” 萧泽没说话,抬眼看见林予从洗手间出来,对方挂着一脸水珠,也不知道擦干净。结过账从酒楼离开,孟老太本来还打算去书店坐坐,但是演出已经快开始了,于是急忙打车走了。 又只剩下兄弟俩,林予背着双肩包,有些不自在地跟着萧泽走了两步,落下一段距离便加快速度,追上了又放慢一点错开。 “你会不会好好走路?”萧泽忍无可忍。 “对不起……”林予立刻上前,抱着小马扎满脸紧张,像被当街训斥的中学生,“哥,我真的能跟你回去么?” 萧泽就吐了俩字:“随你。” 林予如蒙大赦:“那我跟着你了!” 明明也就离开一上午,回到猫眼书店后像是阔别了十八年。林予甩下书包,张开手臂飞奔向那六只猫,挨个抱了一遍,被狠狠挠了几道血印子。 最后抱着陶渊明坐在单人沙发上晒太阳,他絮絮叨叨地说:“小明,谁能想到我们这么快又再见了呢,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萧泽抱臂倚着门框,连人带沙发全框进视野里,忽然问:“你还想找立春么?” 林予闻言站起身:“我想!可我还没问出来小花奶奶的老家呢。” 萧泽停顿片刻:“我好像知道。” 林予那一瞬间真的觉得萧泽不是人。 他这么久都算不出对方的一星半点,早就隐隐怀疑这哥们儿不是肉体凡胎,现在居然还能占卜到自己都未知的事情,他觉得萧泽可能隐藏着很深的秘密。 林予回过神,迅速蹿到萧泽面前,还围着萧泽挪了两步:“哥,我早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我估计你灵魂开过光,心脏钻过眼儿,肉体可能还上了金钟罩。既然你连小花奶奶的老家都能算出来,或许……咱们是同道中人?” 神棍连糖衣炮弹都说得神神叨叨,萧泽把玩着那只打火机,轻描淡写地回答:“林老师,是这样。那老太太普通话不标准,带着点孝水县的口音,所以老家应该是孝水的。” 林予:“……你就只是通过口音判断出来的?” “不然,你觉得应该通过面相判断出来?”萧泽懒得搭理,这世界上没什么比包罗万象的科学迷人,退一万步求其次还有个“常识”接着,封建迷信就应该被一棍子打死。 林予知道自己又被嘲讽了,他吸吸鼻子不作反驳,又开始道别:“哥,没有别的事儿了吧,那我走了。” 萧泽觉得莫名其妙:“你走哪去?” “我要去一趟你说的孝水县。”林予说完又有点怂,“那地方远吗?火车票不会要四百四十三块五吧?”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0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明白了,这家伙是铁了心要去找人家。 他走到藤椅前坐下,林予立刻搬小凳守到旁边,和那回讲故事的架势一样。他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了张地图,打开后很快指出了孝水县的位置,说:“县城不大,下面的村子不少,立春可能在国土局工作,所以应该不难找。” 林予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工作?” “袋子,老太太拎的袋子是勘测规划院统一发的,我以前见过。” “你以前去过孝水县?” 萧泽垂眼回想:“去年考察从那儿过,时间紧迫,只和当地研究院还有耕保科的技术员吃过饭。不算远,开车走最近的高速也就三四个钟头。” 林予打开背包里的小夹层,拿出一张银行卡:“出门的话我得去取点现金。哥,告诉我你的卡号吧,我顺便转房租给你。” 萧泽不差那点钱:“那你看店,我用付你工资么?” “不用了吧,我闲着也是闲着。”林予不确定萧泽的意思,睁着俩圆眼看着对方,上身倾斜扒住扶手,不像讨好,像找事儿。 萧泽说:“阁楼闲着也是闲着。” 林予明白过来,这是两清的意思,他得寸进尺:“哥,你上次经过孝水县时间紧迫,肯定没好好转转,这次要不要再去一趟啊?” 萧泽没搭理他,他又补充:“那什么,我想让你陪我去,现在拐孩子的可多呢,万一我遭遇什么不测怎么办啊。” 萧泽还不搭理他,他也没招儿了:“真不去啊,那我随机应变吧,回来的时候给你薅一束路边的小花。” 林予自己磨叽够了,拎起背包上楼放行李,刚走到楼梯口,萧泽在身后说:“明天五点起,晚了就自己想辙。” 翌日五点半准时出发,高速路上没什么车,保守估计八点半就能到孝水。林予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上,还从店里拿了本漫画书看。 一路无话,进入孝水界内后先在路边吃了顿早点,县城里物价低,那么大碗的豆浆才一块五。吃完挂上导航,两个人打算直奔国土局去。 再穷的地方国家机关单位也总是排场的,新修的单位大楼格外气派,门外面的花坛也保养得格外鲜艳。萧泽在马路对面停车熄火,问:“你自己去还是我陪着?” 林予解开安全带:“你陪着我去吧,你这么横,他们以为是领导来检查呢,肯定重视。” 萧泽拔了车钥匙:“什么领导还带个童工。” 下车过马路,林予凑在旁边瞎高兴,小声开玩笑:“哥,你可以说我是你的小蜜。” 他们走到了马路中间的白线上,前后都是疾驰的车辆,萧泽没平时那么严肃,还带着点笑。他抬手掐住了林予的后颈,回道:“我就算喜欢男的,也看不上你这种童子鸡。” 林予挺伤自尊:“我是算命行业里最好看的了,怎么这么挑呀。” 嘀咕着过了马路,门卫室有个年轻的保安在玩手机,他们打听有没有一个叫“立春”的,对方说自己刚来,还不认识什么人。 那就只能去各部门和科室找了,萧泽对这些单位都熟,姿态真像是来视察的,林予就不一样了,他这种自由职业者没进过机关单位的大门,有点发憷。 但是哪的单位都一样,问事费劲,办事更费劲。各部门的人不一定互相认识,他们把规划、地矿、征地拆迁几个部门全打听了一遍,都没人认识立春。 林予有些动摇了:“哥,会不会他没在这儿工作?” “监察大队和下面的土地整治中心还没找,再看看吧。”萧泽也问得烦了,走出大楼点了支烟。刚呼出一口烟雾,看见了一个熟人从驶入的车上下来。 对方也看见他了,快步上了台阶,率先伸出右手:“萧队?我还以为看错了,怎么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有工作安排吗?” 萧泽跟对方握手:“自己过来转转。”他又瞄了眼那辆车,级别不同,配的车也不同,“得叫你刘主任了,恭喜。” “我就是走运,前阵子有个工程出了点问题,张主任进去了,只好我顶上。”刘主任降低了些音量,说完又笑起来,“没工作安排的话时间就富裕了,上次匆忙没吃好,今天晚上咱们坐坐。” 又聊了几句,萧泽还没忘来意:“对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立春的?” 林予一直在他身后,听见问便靠近了一点,甚至呼吸都隔着衣服拂到了肩上,暖乎乎的。刘主任顿了两三秒,反问:“你怎么认识他,他早就从技术岗调到整治中心了,基本不在这儿办公。” 萧泽不回答对方的问题:“现在还在整治中心?行,谢谢你,晚上再聚,你先忙。” 他意思明显,说完就准备走了,林予跟着他下了几级台阶,忽然又被刘主任叫住。停下回头,见对方支支吾吾的,他问:“是不是还有事儿?” 刘主任踌躇半响:“立春去年冬天已经没了。” 又补充一句:“就是从这栋楼跳下来的。” 第10章 红拂夜奔 林予情不自禁地抬头望了一眼面前这栋楼,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活人从上面跳下来会是什么结果。他仍站在台阶上,想到脚下的台阶可能曾被鲜血洗刷过,就觉得一阵心慌。 他忍不住伸手抓萧泽的衣角,像是求助:“哥……” 萧泽从没见过立春,也没见过那两晚来书店的男人,此时听见对方已经去世的消息难免震惊。他握住林予的手腕,但始终看着刘主任,冷静地说:“那你先忙,晚上咱们喝一杯。” 一路下台阶、走出国土局的大门、过马路,直到吉普车跟前,萧泽一直握着林予的手腕。他感觉得到林予在发抖,虽然似有似无。 “哥,我难受。”林予的一双眼睛透着呆滞,目光飘忽不定,像受了极大的刺激。他最后抬头对上萧泽的眼睛,才终于安定下来,“第一次是立冬陪着小花奶奶,第二次是立春,晚上的人不知道是立冬还是立春。但是现在确定立春已经死了,那之前的人都是立冬?” 萧泽被他绕得头疼,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驶:“先找住的地方,别絮叨了。”说完见他像霜打的茄子那么蔫儿,于是车门关上前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 开车在县城里找了家酒店,林予打进门后就蜷腿窝在沙发上愣神,怎么也捋不清楚。因为哪种思路都有难以解开的疑点。 萧泽本来只是闲着无聊陪孩子玩儿,结果忽然碰上了死人,这下也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刘主任谈起立春时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提起陈风时的王老师。 “林予,别闷头琢磨了。”萧泽坐在茶几上,正对着窝在沙发上啃指甲的林予,“你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想。” 林予把沾了口水的手指放下,回忆着说:“小花奶奶两次来算命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那我讲在书店发生的事。立冬和小花奶奶第一次去算命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个男人来书店,但是他没理我,转一圈就走了。第二次是妖娆哥来的那晚,我又看见他,还跟他说话,但是他逃跑了。” 萧泽说:“立春已经死了,那个人只能是立冬。小花奶奶应该还不知情,第二次去算命的立春应该也是立冬假扮的,估计是怕老太太伤心。” 林予反驳道:“可如果是立冬假扮的立春,第一晚就有不在场证明,小花奶奶说他那晚一直在家。而且既然都见过我了,没道理看见我像不认识一样,还落荒而逃。” 萧泽也疑惑起来:“确定?”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确定。”林予心烦地捂住脸搓了搓,“第一次我就算出来他们家里出事了,第二次给立冬看面相,又算出来兄弟出事,说明我根本没错。” 他从手指的缝隙间看萧泽:“哥,其实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萧泽也看他:“说。” “或许,”林予小声说,“去书店的,是立春。” 萧泽皱眉:“别扯淡,立春都死了,去的是鬼啊?” 这话说完,林予没应,只静静地盯着对方。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当每条路都走不通,只剩一条幽幽小径,那多不愿相信,也只能试着走一走。 萧泽忍不住伸手掐住林予的脸蛋儿:“你他妈上过学没有?传播封建迷信就算了,还想得出遇见鬼这种破招儿?你要是中邪了,我给你把邪性打出来。” 林予急忙捂脸:“疼!疼!你又没见过鬼,怎么知道没有啊。我身怀百技其中一技就是‘天眼’,我不是凡人……” “我看你够烦人了。”萧泽头一回听说什么狗屁天眼,“你他妈不是凡人难道是二郎神?” 林予被呲儿了一通,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完全没底。他潇洒了十七年,看过风水掌过大运,说和过天蝎座和狮子座,见过家破人亡的落魄老头,也遇过中了彩票的半吊子,真的没见过鬼。 鬼耶,说出来谁他妈相信啊。 “哥,那咱们怎么办啊?”林予叹口气,像软骨动物一样歪倒,“我本来想弄清楚以后找小花奶奶说清楚,证明我没算错,可是现在这情况……还是算了吧。” 萧泽看了眼手表:“晚上和刘主任吃饭,跟他打听打听,明天去立春住的地方找找,问问街坊四邻他们家的情况。” “嗯。”林予又骨碌起来,前倾一些看着萧泽,“哥,你再摸一下我的头。” 萧泽不动:“为什么?” “那我就静心了,我睡一觉。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慌,上车以后你摸了我一下就好了。”林予倾斜得更加厉害,把脑袋伸到了萧泽的胸前,“哥,摸摸我后脑勺。” 萧泽见过伸手主动邀握的,也见过靠近索吻的,头一回见杵着颗脑袋让别人摸的。他盯着林予的发旋,盯了片刻又移开目光,把人一推站起身:“要摸自己摸,没那个工夫。” 林予仰靠在沙发背上,目送萧泽的背影进了里间,久久还没反应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心说这人真是温情不了三分钟。 在酒店消磨了一下午,晚上去和刘主任见了面。偌大的包间就他们三个人,转盘上摆了一圈菜,什么帝王蟹,大龙虾,看得林予直长见识。 “萧队,来,我先敬你。”刘主任给萧泽倒了酒,按照中国的酒桌文化,这种非亲非友的局,得先客套寒暄,再回忆下上次见面,然后才能说到重点。 林予拆了只大龙虾,他计划先吃到重点再停下。 谁知萧泽不按常理出牌,干掉一盅酒后直接问:“立春的事儿是什么情况,怎么还跑到单位寻死?” 刘主任没立刻回答,先反问:“萧队,你和他有交情?” “没有,有的话不会连他没了都不知道。”萧泽省去了客套,于是主动给对方把酒倒满,“研究院跟外面的公司合作搞过项目,认识立春的双胞胎哥哥。他哥人不错,经常提起他,这次过来就顺便想一起吃顿饭,随便聊聊。” 林予忍不住侧目,没想到萧泽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真实度看上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他心中崇拜,夹了一筷子龙虾肉放到了萧泽的碟子里。 刘主任既然知道了萧泽和立春见都没见过,那就直接默认二人“零交情”。所谓“零交情”,就是有困难犯不上帮忙,但出事儿能听个热闹。 他自然也知道了该把话说到什么程度:“其实具体什么事儿我也不太清楚,他不是调去整治中心了么,没怎么见过。” “调走之前倒是打过照面,毕竟都在一栋楼里。”刘主任兴趣缺缺,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不过他原来在技术岗也是挺闷的一个人,没什么朋友,攒着劲干活谁也注意不到。这种人太死性,在这样的单位混不开。” 萧泽点点头:“费力不讨好,没一副活络心思是差点事儿。” 他嘴上附和,心里却觉得真他妈可笑。攒着劲干活的谁也不在意,溜须拍马上蹿下跳的是不是反而比较瞩目? 他们研究院也有老实本分不爱言语的闷棍,也有心眼多八面玲珑的猴精。他对这两类人原则上一视同仁,但有个前提,本职工作必须做好。 刘主任拍马屁:“萧队,我们这儿是小地方,你什么时候给我们传输点经验嘛。都知道你在研究院出了名的治下有方,我们自打出了这档子事儿,都郁闷坏了。” 萧泽夹起那口龙虾肉吃了,又灌了口苦辣的白酒,要不是桌布厚实,杯底磕下来绝对有不小的动静。 他敷衍道:“你们的讲究太多,各科之间派系分明,我这儿简单,干得好就干,干不好滚蛋。专家教授塞关系户都困难,所以咱们基准不一样,我的经验对你们来说没用。” 刘主任马上笑笑:“我们天高皇帝远,没那么正。” 萧泽不想再兜圈子,又把话题拐回去:“那立春调走后升了没有?” “调走以后等于从基层开始,接触的都是施工单位什么的。”刘主任摇摇头,表示强烈的否定,“他升不了,原先部门就他一个是考进来的,关系户都排着队呢,哪轮得到他。” “他岁数也不小了吧,熬了几年都不行?” “几年?萧队,您太不体察民情了,现在劳务工都是有关系的,劳务工等着转正,正式工等着升迁。他这种农村出来什么都没有的,打折买套单位宿舍就偷着乐去吧。” 林予忽然就想起了萧泽那次讲的故事,可故事的主人公离开去了大城市,立春却坚守着。那立春的结局和他的决定会有关吗? 萧泽估计也想到了,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我们去各部门找他的时候都说不认识,是不是挺顾忌的?” 刘主任又笑了笑,林予第一次见这种笑,但他知道这种笑在这种酒桌上并不少见。带着狡黠,还带着暗示,仿佛笑完对方就能会意,就心照不宣。 “他在单位死的,跳楼,动静太大。”刘主任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像是一件八卦讲到了高潮,“领导不膈应?见过面的同事不膈应?谁愿意提啊。而且你们突然来问,可能也怕是什么亲戚来找事儿,肯定就说不知道嘛。” 这种态度和处理方式似乎已经是约定俗成,问题的原因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把讨论问题的声音全部摒除掉。 嘴里的大龙虾已经食之无味,林予仍握着筷子,觉得浑身乃至手指尖都冰得想哆嗦。共事几年,经受着种种不公,死了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份上的冷漠,得是透进骨子里了。 萧泽的反应却跟他完全相反,又倒满一杯酒敬给了刘主任,喝完开始大快朵颐,像饿久了的头狼。 一顿饭吃完,他们步行回酒店,萧泽点了根烟,问林予要不要抽。 林予点头,也燃上一根开始抽。可惜手把手教着抽一口还行,自己拿着连吸几口,一个没注意就呛了。 萧泽那根已经抽完,他抢过林予剩的多半根叼进口中,在黑夜中吞云吐雾,隐去了一声不可察觉的叹息。 其实今晚并没打听到什么具体的信息,毕竟他们和立春都没见过,刘主任肯定也不会交代太详细。然而大致情节已经能窥出端倪,立春的选择少不了“绝望”二字。 没背景没出身,完全靠自己的努力获取报酬。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2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在交错的关系网中被隔绝在外,受得了就忍着,受不了就自己想辙。 陈风离开了,立春没有。而后经历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结局都挺让人难受。 “真他妈操蛋。”萧泽把烟头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他大步向前,想甩掉这些与他无关的烦恼,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他看着林予问:“你还准备跟小花奶奶证明没算错么?” 林予摇摇头:“不了,这件事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想理了。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是人是鬼我也不想研究了。立冬大哥瞒着小花奶奶,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泽回头继续走,表示肯定了这个回答。林予小跑着跟上,这件事说到底和萧泽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害对方心情不好,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转移话题说道:“帝王蟹真好吃,刘主任真大方。” 萧泽说:“走公账当然大方,你以为他自己掏腰包?” “原来这样啊,那我也算体验公款消费了吧!”林予在萧泽前面倒着走,和对方面对面,“哥,回酒店直接睡觉吗?我看房间有扑克牌,我给你占一卦吧?” “哥,你是什么星座的?”林予见萧泽不理他,便自顾自地唠叨,“其实星座比较笼统,共性的东西太多,不大准。我们业内是不太瞧得上的。” 已经走到了酒店附近,他们站在马路对面,背后是一间小超市,都十点多了还在营业。县城里到底稍稍落后,这会儿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要是放在本市,八九点的二三环可能刚刚没那么堵而已。 也正是因为车少,所以每辆车都开得飞快,过马路都要等半天。 萧泽那盒烟只剩下一根,他准备去小超市再买一盒,干脆把烟盒捏皱扔掉,把剩的那根点燃处理了。 林予站在路边等,背对着马路,隔着玻璃窗看萧泽在门口结账。 他的认知里,萧泽是冷酷冷漠的,很少关心人,更少有体贴温柔的一面。但今晚在饭桌上,他能感受到萧泽的不爽,没想到萧泽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愤怒,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叹息。 林予还算不出来萧泽的过往与今后,但他想为萧泽祈愿,让萧泽不用遭受恼人的不公,最好永远都这么屌屌的。 算是那两本盲文书和这趟陪伴的谢礼吧。 萧泽结完账出来就见林予望着他发呆,眼神直不楞登,好像又开始装起了瞎子。走近掸掉烟灰,冲着那张干净的脸呼出口二手烟:“忽悠蛋,醒醒。” 林予咳嗽着挥挥手,刚要说什么就看见萧泽背后的小超市里出来一人。那人的身形和走路姿势都有些眼熟,但兜着帽子看不清楚。 惹人注目的是,那人踩着人字拖,一双脚只能看到皮肉,走动间都没有筋骨突出。脚趾脚背到脚后跟,每一处裸露的皮肤都煞白煞白的,甚至白到透着点光。 林予头皮发麻,感觉恋足癖看了都发憷。 他目视着对方走下人行道过马路,耳边被萧泽弹了响指才回神。他迷茫地转回脑袋:“哥,你看见那个人没有?怪怪的……” “有你怪?整天琢磨些乱七八糟的。”萧泽看都没看,说完把掉落的烟灰踩住碾了碾。 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予猛地回头,鞋底碾烟灰都有声音,刚才那人趿拉着人字拖经过却没听见丝毫的动静!他焦急地搜寻着,终于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背影。 飘飘渺渺,就那双惨白的脚格外扎眼。 林予拔腿狂奔,跃下人行道蹿向了马路,既不看车也不看路,就像二踢脚崩出去的射线,猝不及防,眨眼已经跑远。 还好萧泽反应极快,跟着跑了过去,他在背后大吼:“忽悠蛋!看车!” 林予全神盯着马路对面的人,萧泽的这声吼惊得对方看向他们,他也终于看清了帽子下的脸。 是立春。 还是立冬啊。 直觉告诉他是立春,虽然玄幻。 立春又如同那晚在书店一样,看清林予后掉头就跑。 林予已经跑到了马路中间,右侧由远而近射来一束强烈刺眼的光。一辆箱货车疾驰而来,鸣笛声几乎毫不间断。 “——林予!”萧泽目眦欲裂,在刺耳的撞击中爆发出一声怒吼,他过不去,林予躲不开,最终眼睁睁地看着林予被卷到了车轮之下。 “忽悠蛋……” 急刹车在路面留痕,箱货碾压过那具身体后加速驶离了现场。萧泽狂奔而至,甚至没来及看清肇事逃逸的车辆信息。 马路上只看得见那灰扑扑的一团,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车底的泥垢。萧泽几欲呕血,他在还差几步时顿住,想起了打捞陈风的尸首。 他怕这次走近,只能捧起一滩碎烂的血肉。 萧泽微微摇晃,咬紧牙关再次迈出步子。这时忽然来了阵风,那团沾了泥灰的衣服被吹开一米多远,根本就没有林予的影子! 操!忽悠蛋呢?! 萧泽抬头,恍然看见林予从前方跑回来。一si不挂,清清凉凉,映着暗沉沉的黑夜,周身却仿佛落着层光。 像一尊白玉童子,让人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噩梦一场。 第11章 红拂夜奔 光着身子的林予正疾步跑来,萧泽错乱着低下头去,重新看向了那团被车轮卷过的衣服。他如鲠在喉,惊骇得发不出声来。 “我身怀百技其中一技就是‘天眼’,我不是凡人……” 萧泽想起这句,当时觉得傻逼,此刻心脏却狂跳不止。 这时林予捂着自己的小鸟已经跑到跟前,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非常人所能理解,也因为全身赤裸而倍感羞臊。并着两腿,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情况太危急了,只好金蝉脱壳……哥,害你担心了。” 金蝉脱壳……萧泽强迫自己回神,他搞不清这世界上有没有鬼,但有点相信这世界上有神仙了。 他们俩杵在马路中间,再杵下去估计会吓到偶尔经过的车辆。林予光着屁股处于深夜街头,像被扒光了示众。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3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他向萧泽求救:“哥,你说是不是别捂鸟了,捂脸比较划算……” 萧泽脑中和心中纷杂一片,还没理出个所以然来。他解扣子脱掉自己的衬衫,上前直接裹在了林予身上,裹紧后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瞎跑什么?为了表演金蝉脱壳,还是你他妈也想自杀?!” 其实浑身上下只穿一件大衬衫也够不正常的,但比裸奔要好太多。林予扣好扣子,使劲揪着衬衫下摆,小声解释:“哥,其实我刚才看见立春大哥了,所以就去追他。” 萧泽已经快无法忍受:“他已经死了,别他妈放屁。” 林予也很为难,抬手指向一旁的空气,连头也扭过去看着:“立春大哥,这是我表哥,萧泽。” 萧泽喉结滚动,看着林予身旁的空气发怔,但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林予还没完:“哥,立春大哥向你问好。” 问你妈问,别了吧。 那团灰扑扑的衣服没人管,任由在马路上吹着。地上的刹车痕迹也还是那样,在霓虹灯下一片斑驳。远远看去,一个光着膀子的人和一个光着腿的人并肩走进了路对面的酒店大堂。 林予只裹着件萧泽的衬衫,露着光溜溜的两条腿和一双赤足。萧泽则裸着上身,露着结实的肌肉。他们俩进了酒店大堂,明晃晃的灯光照射着,立刻吸引了前台值班的几名员工。 一个没穿上衣,一个没穿下衣,而且林予身上宽大的衬衫显然能看出是萧泽的。众人屏息,随后交换眼神低下头回避。 他们也知道别人会想什么,毕竟这德行,太像是刚刚苟且结束。 还得是野战。 萧泽和林予尽量目不斜视,径直走进了电梯。回到房间,林予赶紧套了件短裤,他早就臊得不行了,红着脸指指沙发:“立春大哥,你随便坐吧,喝水吗?” 萧泽张口就要发飙,但脏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他走到林予跟前半蹲,抬手捧住了林予的脸蛋儿:“忽悠蛋,别跟我闹腾,不好玩儿。” 林予受宠若惊,他下午想让萧泽摸摸他的后脑勺,但是惨遭拒绝,谁能想到萧泽忽然就来捧他脸了。他可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哥,当着立春大哥别这样,我害羞。” “……”萧泽用力掐了掐手下的脸蛋儿,“这儿他妈哪有人?!你没完没了了?!” 他在路上想了又想,还是无法接受“见鬼”的事实,这太荒唐了不是吗?哪个正常人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 林予能够理解萧泽的心情,要不是三番五次地看见,他也不会相信。被掐着脸说话不清楚,他嘟嘟囔囔地发声:“哥,你买烟出来我看见了立春大哥,开始没认出来,他过马路以后我才确定。 我本来是追不上的,立春大哥看见货车撞我便吓得停住了,我才追上他。” 脸颊上的手蓦地松开,林予诚恳地继续说:“我同情立春大哥的遭遇,但他对我而言,也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没有必要假装这些东西来骗你。” 萧泽起身在沙发上坐下,他觉得现状很无力,这种无力源自于对这些情况的无法控制。他习惯于游刃有余地活着,可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严重超纲。 先是林予被疾驰的货车卷入车底,却毫发无损地逃脱。再是林予口中的立春,一缕孤魂。萧泽不愿相信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然而又没其他路可走,似乎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 毕竟他亲眼目睹林予“死里逃生”,在这个超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其他任何事都不能再用任何现实和科学为理据了。 这时林予小声提醒:“哥,你往左一点吧,压到立春大哥的外套了。” 萧泽“噌”地站起身,像受了惊。他看了一眼右边的空气,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进了浴室。林予也有点紧张,解释道:“我哥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你别介意。他不是讨厌你,不然不会陪我跑这一趟。” 存在感如空气的立春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立春已经放下帽子,那张脸和那双脚一样,也是煞白煞白的。他的容貌和双胞胎哥哥立冬毫无二致,只是气质有所区别。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别人几乎分辨不出来他们兄弟俩。 他一向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求安安稳稳的生活,哪怕现在游荡无依,也只是在老家和立冬生活的地方转悠。 他第一次去猫眼书店时见到林予,第二次林予冲他说话。 第三次,就是林予直接不要命似的追他。 让普通人接受鬼很难,让鬼接受被普通人看到也很难。所以立春十分不安,他不明白为什么林予能看到他。刚才情况凶险,他一时惊吓停住了步子,正好看到林予金蝉脱壳。于是更加迷茫忐忑,甚至怀疑,难道林予也不是人? 他也想搞搞清楚。 立春拘谨地坐着,若有若无地飘去一眼打量着林予,心有戚戚地问:“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林予挠挠头,想组织几句听上去比较牛逼的语言,但还要保持清晰的条理。 “是这样,我是一个算命的,不是骗子,是真正的算命学家。”他臭吹,还拽了个词,希望对方能听懂,“立春大哥,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天眼’这个词?” 立春回答:“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但都是唬弄孩子的。” 林予摸摸下巴,他恨自己没胡子,这时候抚一抚胡须比较有仙气,说:“所谓‘天眼’,就是能观常人所不能观之物,目常人所目不及之人。” 立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的天眼一直开着吗?” 林予自己也没琢磨明白,如实回答:“老实讲,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天眼是季节性还是年龄性的。因为活了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见鬼。” “真的?”立春惊讶道,“我是你看见的头一个?” “嗯。”林予点头,“确实是第一个,我内心也感到小鹿乱撞。” 立春急忙打住:“使不得,小鹿乱撞是说看见谁就心跳加速,怦怦的,用在这儿不太合适。” “噢这样。”林予想起第一次在公园外遇见萧泽,“那我懂了,我对我哥小鹿乱撞。” 立春仍想反驳,这时浴室的门开了。萧泽洗完澡出来,目光在沙发上来回扫视,充满了防备。立春马上对林予说:“你哥哥还是不放心,要不我先走,明天约个时间再见?” 萧泽站在原地,只见林予扭头对着空气讲:“那不行!好不容易抓住你,你不能走!不用管他,他猛得很!” 萧泽闻言青筋直跳:“我睡觉,你们随意。” 他转身进了里间卧室,刚躺下林予就推门进来了,他懒得理,靠着床头没有说话。林予看看时间,说:“哥,我去洗澡,立春大哥今晚和咱们一起睡。” 鬼也用睡觉?萧泽警惕地看看四周:“他现在在哪?” 林予指指另一张床:“立春大哥在床边坐着呢。” 萧泽立刻弹起,下床推着林予朝浴室走,嘴上说着:“你脏死了,赶紧洗干净,我给你擦背。” 浴室门关上,林予晕晕乎乎的被推进了淋浴间,他看萧泽抱臂靠着盥洗池,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小声问:“哥,你是不是害怕和立春大哥单独相处啊?”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4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就算害怕也不会面上显露,言简意赅地说:“人鬼殊途。” 林予生气的时候是敢怒而不敢言,现在是想笑却不敢笑。他抿着嘴憋笑,然后脱掉衣服准备洗澡。脱光以后才笑不出来了,两手遮着重点部位,犯难道:“哥,你能不能转过去啊,我害羞。” 只当着萧泽的面,感觉比在大马路上裸奔还难为情。 萧泽不动,只垂眸看向了地面。 林予打开热水洗澡,这淋浴间是玻璃的,跟没有一样。他这是第一次当着人洗澡,面朝墙背朝后,抬胳膊都不敢幅度太大。 沐浴露就一小管,他全挤出来擦在身上。滑不溜秋的,渐渐起了层丰富的泡沫。全身被泡沫糊满了,热水浇下来冲洗,他在哗哗水声中听见萧泽咳嗽了一声。 这人总是用咳嗽来打破沉默,林予装没听见,想赶紧洗完。 萧泽被无视,直接走过去拉开了玻璃门:“后背正中没洗干净。” 林予还背着身,只微微侧过脑袋,慌道:“……你怎么看我了!” “看你怎么了。”萧泽盯着林予被热水浇淋变红的脸,理直气壮,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笑,“长得可爱才看你,长得丑谁看。” 林予身上的泡沫早已被冲洗干净,只蒙着层清水。他在萧泽不算正经的注视下羞窘难当,转身不是,僵着也不是。 忽然灵机一动,开始揭对方的短,力图转移话题:“你明明就是怕鬼,要是想好好的让我保护你,就别看我……别欺负我。” 萧泽更近一步,靠着淋浴间的门,也不怕水洒在身上,悠哉地说:“我也想通了,不就是鬼么,反正我又看不见,那就当不存在。怎么样,这下能欺负你了么?” 林予攥着沐浴露,有点急眼:“你想干吗啊。” 萧泽似乎良心发现,也觉得自己有点坏:“不干什么,过来,给你擦背。” 待林予缓缓转过身凑近,他先抬手抹去了林予脸上的水珠,再顺着脖颈揽住林予的后背。手掌正摩挲在对方的背部正中,擦拭干净了那片皮肤。 萧泽盯着林予水淋淋的脸:“这世上鬼啊、坏人啊都挺可怕的,但你这样的小神仙挺有意思。忽悠蛋,你是天上哪个神仙下凡来了?” 林予被揽着腰迈出一步,几乎贴住萧泽的胸膛,他蜷着脚趾:“我也说不好……” 说完觉得自己好扭捏,于是抬头直视着萧泽,中气十足地说:“哥!你今晚也见识了,我真的不是普通男孩儿!就算你不是善茬儿……我也是不怵的!当然我们不要互相攀比,希望你多宝贝我,没事儿多夸夸我……行吗?” 他说完还没等对方回答,先“哎呦”了一句。 注意力一直被引领着,始终没感觉到痛意,这会儿觉得都站不住了。林予抬脚一看,在马路上狂奔太毁人了,他的两只脚底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把水关掉,他绷着脚背走出淋浴间。胡乱擦干水珠穿上衣服,已经疼得快走不了路了。萧泽没管他,直接开门出了浴室。 林予挺失落,他还腆着脸让对方宝贝他呢,真自信。 然而不消半分钟,萧泽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瓶碘伏和纱布。他们考察队经常户外作业,都习惯把这些东西随时带着。 他勒着林予的腰往上一拎,把人直接搁在了洗手台上,特简短:“抬脚。” 林予抱住自己的腿,勾着脚尖露出脚底的伤口。萧泽在他身前为他上药,又握着他的脚给他包扎。 “谢谢哥。”他声音不大,“晚上蹬被子会疼吗?” 萧泽停顿了几秒抬眼:“那你今晚和我睡,我管着你。” 林予目眩神迷,怔忪地点了点头,温柔看着他的萧泽太有迷惑力了,像朝他撒了把迷魂粉。都不知道是怎么落的地,也不知道是怎么被萧泽领出了浴室。 直到看见立春他才清醒一点,想起还有其他人在。“立春大哥,你就睡那张床吧,我和我哥一起睡。”他坐在床边,又小声加了一句,“我哥可好了。” 立春不好意思道:“我不占地方,我去客厅或者随便哪儿都行,你们别挤着了。” 说话的工夫萧泽已经关了灯,他上床拽倒林予,盖上被子后把林予扣押在怀里。四周昏暗,他在林予身旁耳语:“立春没乱走吧?” 林予点点头,终于反应过来:“哥,你是因为害怕才让我和你一起睡么?” 萧泽没说话等于默认,林予有些失望,在对方的怀抱里咕容来咕容去,动作渐渐大了,屁股被“啪”的打了一巴掌。 “别乱动。”萧泽把林予搂紧,“安生点。” 林予终于不再动了,萧泽又低声说:“以后不许那样冲向马路,你就算会遁地也不行,万一突然失灵了,我是不是要给你收尸?” 林予又高兴了,原来萧泽也挺担心他的。他蹭着萧泽的肩膀,又老调重弹:“哥,你睡过的人真能排到城门楼吗?” 萧泽逗他:“怎么,你想插个队?” 两个人闷在被子里说话,气息扑散在一起。林予一会儿气一会儿乐,最后终于累得闭上眼睛,他想睡了。 四周漆黑,一切总算安静下来。 萧泽忽然道:“你帮我问问立春,他有没有见过一对夫妻,叫萧名远和孟小慧。” 第12章 红拂夜奔 这世界上父母早逝的可怜孩子挺多,小小年纪没了爸妈,一般谁见了都难免心疼。按这种情况来看的话,萧泽其实算个异类。 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没抢救回来。紧接着,他爸外出考察也出了事故,坠崖。他从小跟着姥姥和姥爷长大,从科学院的大院宿舍到一号博士公寓,不是很爱笑,但也绝对不是性格阴郁的缺爱少年。 爱女和女婿相继离去,孟老太两口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伤心了两年。后来家里就不许提这些伤心事了,但孟老太憋不住话,在萧泽一懂事的时候就讲了个天花乱坠。 什么你妈妈拼了命把你生出来的,大出血,最后的遗愿就是不想在墓园憋屈,说完以后笑着走的。 然后你爸爸不吭不哈地处理后事,抱着你妈妈的骨灰盒就去考察了。他在高山密林撒骨灰,结果失足坠崖。他还提前留了封信,谁出个门还这样安排? 孟老太当时连哭带笑地说,你爸爸那是找你妈去了。 萧泽听完没哭,因为他的记忆里关于萧名远和孟小慧的内容基本为零。他揣着父母的这段故事在大院里喝汽水,越喝越饱,也越觉得他爸妈挺酷。 从那以后,姥爷和姥姥偶尔会给他讲个片段,但他从来不主动问,讲就听两句,不讲也不强求。姥爷讲得煽情,姥姥讲得夸张,结合着一比较,还经常发现细节对不上号。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5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瞎编,反正萧泽懒得研究。 他真没觉得自己不幸,吃穿不愁,该读,该打架一定要打赢。哪个邻居或长辈为他叹息一声,他都配合地低头片刻,仿佛自己心里有些苦。 其实真没有,他一直活得挺惬意。 不过他也曾在某段时间抽疯,探寻人死了归往何处,会不会有来生?阴阳五行看得直犯困,上课偷翻《马太福音》还被点名批评。 后来他也倦了,好奇心逐渐淡去,他把那几本闲书全卖给了收废品的。卖了一块钱喝汽水,还是越喝越饱,而且满嘴的橙子味。 所以,遇见鬼是命里注定的话,那只能认了。 既然认了,就顺便打听打听。 萧泽的好奇心又升腾而起,他想问问立春有没有见过萧名远和孟小慧,想知道他爸妈离开之后依旧情比金坚,还是感情破裂分道扬镳? 过去的岁月,他爸妈是否曾在他的四周游荡。他写作业的时候他爸爸是不是看着他?他嘀咕孟老太不着调的时候他妈妈是不是很赞同? 他第一次看着同志电影纾解的时候,没把二老直接气得魂飞魄散吧? 萧泽想了很多,快把自己想乐了。然而他嘴角都还没勾起,先被林予缠在了身上。林予环着他的脖子,而后又努力靠近,一下下顺他的后背。 “哥,原来萧名远和孟小慧是叔叔阿姨的名字吗?”林予离得太近了,说话间气息都拂了过来,“你很想他们吗?如果你心里难受,就抱着我哭吧。” 萧泽明明想笑:“松开我,哭什么哭。” 林予不信,非要给予安慰:“你肯定特别想他们吧,你要是真的难过就别憋着,憋坏了怎么办啊。” 萧泽本来想推开忽悠蛋,但是听着对方一句句的絮叨,莫名觉得身心变软。他懒得抬手,也懒得动弹,闭上眼说:“别叨叨了,睡觉。” 林予保持着姿势:“那晚安,明天睡醒我就帮你问。” 时间本来就不早了,睡眠期间又是时光飞逝的阶段,感觉明明闭上眼睛没多久,再缓缓睁开天就亮了。 立春那晚从书店逃跑后就回来孝水,他基本也就是在城市和县城之间晃荡。其实挺奇怪的,活着的时候生于斯,长于斯,却日日奔波没注意过这座小县城的点滴。现在人死了,走走停停四处游荡,反而觉得一条破旧的街都很有意思。 萧泽先醒,主要是左臂的酸麻感太过强烈,手肘内侧却越来越痒。一睁眼就看见林予枕在他胳膊上,若有若无地张嘴啃着他的皮肤。 “忽悠蛋,起床了。” 林予迷茫地睁开眼:“我梦见姥姥了。” 萧泽刚睡醒,嗓音沙哑:“姥姥干什么了?” 林予吞咽口水:“姥姥炖了一只大肘子,我还没啃完呢。” 啃着自己的胳膊,这家伙反倒先委屈上了。萧泽起身去洗漱,不自觉地看了眼旁边的空床。等收拾完换了衣服,见林予抱着被子又打起了呼噜。 巴掌都已经抬起,结果走到床边却没打下去。萧泽抓起林予的一只脚腕,把纱布解开,趁着人睡着给重新换了点药。 “哥,你对我太好啦。” 幽幽这么一句,还含着兴奋,萧泽不知道林予什么时候醒的,不过自从昨晚见识林予金蝉脱壳后,对方任何行为都不会让他奇怪了。 萧泽瞄过去一眼:“你再不起,我还能对你更好。” 林予吓得赶紧起床,两脚沾地试了试,已经不怎么疼了。刚一下床,才反应过来:“我靠!立春大哥去哪了!” 他生怕立春又跑了,火速洗漱换衣服,收拾完和萧泽下楼退房。 庆幸的是,电梯门打开,立春正好站在里面,看见他们俩之后还笑了一下。林予舒了口气,瞬间安心,这时萧泽长腿一迈,直接就进去了。 “我操!哥!”林予急得五官拧巴。 萧泽也拧着眉毛看他:“咋呼什么。” 林予结结巴巴地解释:“你刚才……横穿了立春大哥……” 萧泽顿时五雷轰顶,他闪开一步看着空气,还是不确定,面上冷静地问:“他在电梯里?”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对着空气补充,“不好意思,踩到你了。” 两人一鬼离开了酒店,县城不大,开着吉普车晃悠,想去哪条街都是眨眼的工夫。萧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搭在车窗上,耳朵里是林予一个人的“对话”。 “立春大哥,你去哪了?” “我瞎转悠,随便走走。”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又跑了。”林予揉揉肚子,“立春大哥,你认识别的鬼吗?” 他还没忘萧泽的问题,于是出声询问。立春明显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人的时候都没什么朋友,更别说鬼魂了。” 林予犹豫着看向萧泽,怕答案让对方失落。他干脆继续问:“那你总该见过别的鬼吧,都有什么样的?能给我讲讲吗?” 立春回想道:“什么人都有,有早夭的婴孩,也有年轻人,老年人就更多了。” “那……”林予很疑惑,“如果死了以后魂魄就在世界上游荡,那密度会不会太大了?街上站满了鬼吧?” 立春兜着帽子,回答:“也就能停留不到一年的时间,到时候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那等于说明,立春肯定没有见过萧名远和孟小慧。林予有些懊恼,他以为自己能看见立春的魂魄,从而可以替萧泽了解父母死后的片段,然而看来不行。 吉普车在国土局宿舍门口停下,萧泽熄了火。他大概从林予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没多说什么,只解了安全带,说了句“下车”。 进入小区,立春在前面自顾自地走,林予跟在萧泽身边,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哥,立春大哥说,死后只能停留不到一年,所以……” 萧泽点了根烟:“没事儿,那就算了呗。” 林予不太好受:“叔叔阿姨肯定一直在一起,他们也会想你的。” 萧泽其实就是好奇而已,这会儿被林予渲染得真有点提不起劲。他侧脸朝林予吹了口烟,笑道:“别琢磨了,谢谢你帮忙,中午请你吃炖肘子。” 他们说话的工夫,立春已经停在了一处单元楼门口,仰头看着三楼的防护窗,似乎不打算上去。楼里有位大姐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上班。 林予问:“立春大哥,你不上楼看看吗?”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6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立春答非所问:“你看防护窗上有个鸟窝,那一窝燕子成天叽叽喳喳地叫,每天早晨都不用定闹钟。” 林予抬头望去,看见了窝里的几只雏鸟。 “我跳楼之后,单位联系了我哥。我哥赶过来,要面对和接受我自杀身亡的事实,要着手处理我的后事,还要和单位进行交涉。”立春也望着那窝雏鸟,“小时候一起长大,互相支撑,死了,却给他添了好多麻烦。” 林予说:“立冬大哥很辛苦,经常加班,搬家都要等到半夜。” 立春兜紧帽子,他露着的一点点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我哥悄悄给我办了后事,什么亲戚都没通知,更不敢告诉我妈。”他有点想哭,“我以为他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后来才发现他压根儿就没想说。” “立冬大哥一直假装你,怕小花奶奶受不了刺激。” “是。”立春顿了好久,“但迟早有瞒不住的一天,所以他既要辛苦地假装我,又要担心将来被我妈知道怎么办。我死了还这么拖累他,我真不是东西。” 又是久久的沉默,林予连安慰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很长时间过去,立春悲凉地说:“可我实在走不下去了。” 离开国土局宿舍,他们又去了立春的老家,也就是孝水县城周边的一个小农村。村里的路不算好走,有些颠簸,路过的村民会好奇地打量车里的人。 到了一处院子前停下,立春下车进去待了一会儿。林予看着紧闭的大门说:“又旧又破,立春大哥家比别人家艰苦。” 萧泽认同:“小花奶奶一个人拉扯俩儿子太难了,肯定没闲钱整修房子。” 过了大约半小时,立春从院子里出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们离开,最后停在了村子入口的大槐树下。树旁有一盘石磨,小孩儿们站在上面玩儿,推推搡搡摔了也不哭,都特皮实。 立春独自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说:“我妈生我和我哥的时候,几乎全村的人都来祝贺,都特别羡慕。村里人重男轻女,都稀罕儿子,我家又是一下生了双胞胎,别人都说我家福气旺。” 后来立冬立春的爸爸在外面打工出意外过世,小花奶奶成了拉扯俩儿子的寡妇。大家又都开始同情他们,说他们家命途不济,没福气。 “我和我哥从小就一个目标,长大了赚钱让我妈过好日子。”立春的声音很轻,不像讲述故事,像梦呓,“对于村里的人来说,盖房子娶媳妇是人生大事,要是进了县城就等于大出息了。” 立春和立冬在学习上没让小花奶奶费过心,他们深知以自己的条件身份,和大多数寒门学子一样,努力学习大概是唯一的捷径。 立春说:“我不如我哥敢闯,一心只想安安稳稳地找份正经工作。念书的时候满心希望能进国土局,发挥所学的东西。” 他刚进土勘院的时候每天都笑着上班,感觉梦想实现了。 “其实我考了两年,第一年笔试成绩第一,面试被刷了。我哥安慰我内定了人选,我还说他想太多来着。”他又想起了立冬,“但我哥其实没说错。第二年我又考了第一,面试的时候有市里来巡视的领导,我才过了。后来上班听说,第一年录的是关系户,早就打点好了。” 林予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询问,也没有插话。立春梦想的工作从一开始就遭受了不公平,但当时那份不公平也仅仅是个开始。 车子突然启动,萧泽踩下油门驶出了村子门口。吉普车在不算平整的土路上狂奔,尾气都被扬起的灰尘掩盖。 林予噤声,他忍不住猜测萧泽当初想要辞职的原因。许多个夜晚,他见萧泽伏案工作,完成一份又一份报告,浏览不断更新的数据和论文,如果是厌倦工作本身,绝对不会做那些。 难道萧泽也遇到了不公平的事情? “哥……”他终于出声。 萧泽没应,盯着前路加速,像没有尽头似的驰骋。 立春对每条路都很熟,他大概猜到了萧泽要开向哪里。一路上经过大街小巷,有清扫不力的旧街,也有新修的柏油路。他走马观花,过了遍电影。 繁忙但热爱的工作,一个人加班也开心。 带新来的实习生,因为对方的关系,他不敢指出太多问题,只能默默善后。 带新来的劳务工,和带实习生一样,要做两份工。 不停有人加塞、转正、升职,而他永远都在道贺。 一年、三年、五年、八年,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完成了大大小小的项目和工程,带了记不清面孔的实习生和劳务工。 人员饱和,他觉得能喘口气了。但是又来了新人,于是他又做好了带人的准备。 结果领导说他不太适合这个位子,他直接被调去了土地整治中心。奖学金撑过他的大学四年,两年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土勘院,没拖延过一次工期,没出过一次纰漏。 在第八个年头,以“不太适合”为由被调走了。 刹车很急,林予差点撞到挡风玻璃。熄火前发动机的声音充斥着,驾驶员就像生杀予夺的判官,把车钥匙一拔就都安静了。 立春抬头,看见了临街的国土局大门,也看见他从上跳下的那栋大楼。 萧泽这时开口:“你为这儿贡献了十年的生命,跳下来摔死也就几秒。坠落的时候后悔么?那时候不后悔,那现在后悔么?” 立春怔怔地望着那栋楼,脑中是还没放映完的点滴。 他在整治中心显得格格不入,他只懂技术,不擅长与人交涉。而八年的工作经验却被下调,也没有人愿意帮他。 施工方、领导、村民,他不知道哪方更难应对。 头三个月,他打了无数次电话,申请调回,哪怕外派去做技术支持也行。后来,他打电话也没人接了。 半年过去,一年过去,又过一年。 已经十年了,他累积了十年的不快。 重新走入那栋大楼,走进曾经工作过的科室。两年前的同事和领导有的升职,有的转去了清闲的岗位,他原来的位子上坐着新人,对方对他充满了好奇。 大家向新人介绍,说他曾经是科室里最好的技术员。 原来他是最好的。 立春抹了把脸,终于回答萧泽的问题:“我不后悔。” 是死吗?是。 粉身碎骨痛吗?痛。 立春笑起来:“可我解脱了。”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7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第13章 红拂夜奔 县城没那么拥堵,即使在八九点钟也行驶得很顺。萧泽开车上了高速,刚过第一个收费站,天上就卷来几团乌云,阴了。 两旁不算高的山和田地还是绿的,等夏天一过完,就都赶着时间变黄了。云层越压越低,呼噜了两声雷,豆大的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跑了趟村子里的土路,吉普车灰头土脸的,下下雨正好,可以顺便洗一洗。车厢内分外安静,林予侧身对着车窗,纹丝不动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后排空空荡荡,不清楚立春在做什么。 萧泽随手拧开了音响,一道虚无缥缈的女声从里面传来,那感觉就像吸食尼古丁时的吞云吐雾。他瞥了眼匆匆而过的青山,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带着陈风的骨灰回来那次,也是这么个氛围。 萧泽难免想到陈风。其实陈风和立春存在许多共性,直到面临某个分岔路口,或者说忍耐值到达了某个临界点,他们才区分开来,选了不同的路。 徒劳的是,结局却都一样。 萧泽又关掉了音响,为避免挡风玻璃上产生哈气,只能开大了空调冷风。不消片刻,林予靠着车窗的身体蜷缩了一些,看上去很冷。 萧泽直视前方:“后面包里有外套,自己拿。” 林予拧着身体去够后排的背包,对上立春的目光后,勉强地笑了笑。他心情不算好,探寻不出萧泽父母去世后的境况,又听了立春残忍无奈的自剖,现在连打破沉默的勇气都没有。 不料萧泽却出声问道:“立春大哥,你在土勘院的时候,虽然干得不开心,但好歹本职工作是你喜欢的。那调到整治中心以后没想过辞职么?” 车厢内一阵安静,林予没传达,说明立春没有回应。 萧泽又问:“忍了两年,忍到了极限,宁愿选择死也不选逃离框架体制里。立春大哥,但凡你退一步换条路,可能结果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握紧了方向盘,觉得有点跑偏。 自己并非当事人,自己更没有经历过立春面对的种种。那在这样的前提下,疑问显得有些傻逼。为什么不辞职,为什么扔下家人,为什么不换条路走。 哪那么多为什么,谁也没立场评价别人的选择。 萧泽微微转头:“抱歉,当我没问过吧。” 林予安生待着,却隐约听见立春望着远山和烟雨,声音地虚无回答:“我没路走了。” 后半程再没人出声,萧泽专注开车,林予藏在外套中发呆。中午到了市里,当猫眼书店的牌子映入眼帘,两个人才终于回神。 萧泽一进门就被猫包围了,两天没在家,这六只流浪经验丰富的猫倒不用担心。他坐在藤椅上开罐头,老白立在扶手上喵呜乱叫,被他一巴掌呼到了地上。 脚边围了毛茸茸的一圈,萧泽伸手摸萧名远的脑袋,摸完再摸摸孟小慧。他闻声抬头,看见林予站在门口面向人行道,估计正和立春说话。 “立春大哥,你要去哪儿?” “我回我哥那儿,陪着他和我妈。” 林予想想也是,谁死了以后魂还没散的话,肯定都要围绕在家人身边的。他这一上午被对方的遭遇弄得十分难过,问:“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书?” 立春回答:“我也说不好。不过你们还是少接触我,谁知道会不会触霉头,毕竟……不吉利。” 都这样了,还担心会不会给人带来霉运。林予觉得心酸,强撑出笑容:“你怎么那么迷信啊,要不我画个符,符纸上写个福字,估计就吉利了。” 从书店门前经过的路人忍不住观望,萧泽抱着孟小慧坐在藤椅上,注意到后开口催促:“赶紧让人家走吧,别人都以为你自言自语神经病了。” 立春回家了,林予目送了一段才进屋。往常他都会走到萧泽的藤椅旁坐下,这回却径直上了楼。他上得很慢,一点点细数,算命的都是立冬,来书店的是立春。立春去年冬天走的,只有立冬知道,他假扮立春是为了不让小花奶奶伤心。 细细数完,正好走到了阁楼门口。林予进去坐在床边,又开始瞪着斜面的窗户发呆。 他想起在房顶上看星星那次,三层都不到,也就两层半的楼高,差点摔下去时把他吓了个半死。立春从国土局那么高的办公楼上跳下,当时是何种心情,何种绝望。 阁楼外响起脚步声,直到门口才停,然后是敲门声。早上没吃,萧泽说了请林予吃炖肘子,所以他上来叫人。 “忽悠蛋,出去吃饭。” 林予没胃口,也不想动,回道:“哥,你吃吧,我困了。” 萧泽没多说什么,直接转身下了楼。从一路上的状态他也能看出林予心情不好,反正少吃一顿也饿不死,他向来不是关怀备至型的家长。 不过出门吃完,他打包了一份炖肘子,还买了个五斤重的大西瓜。 开了一上午车,听了一上午悲情故事,萧泽着实没什么招待客人的心情。况且生意也不咋地,干脆直接挂了休息的牌子。 就这么睡了一下午,傍晚醒过来正好躺在床上看夕阳。萧泽望着火红的天幕,想起《马太福音》里的一句话: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担当就够了。 他翻个身下床,觉得今天的难处有些浓厚,需要喝几杯才能冲淡。 换了衣服下楼,下到一半觉得一层安安静静的,莫非忽悠蛋还没起?他又折返回去,正好出门的话要嘱咐锁门。 推开小阁楼的门,太阳落了,不开灯的话里面十分昏暗。仅有的一点光线照在单人床上,隐约能看清林予坐在床上发呆。 爱发呆的人挺多,一发发一下午的萧泽目前只见过这么一个。 林予在阁楼里闷了几个钟头,没有空调,估计再闷会儿能把人热休克。他满脸汗水,鬓角和额前的头发都潮湿了,身上的纯棉T恤贴着身体,短裤下的双腿也汗涔涔的。 他两眼没什么神采,像以前装瞎那会儿。 萧泽靠着门:“你消沉什么?你也想跳楼?” 林予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哥,我就是觉得浑身没劲儿。今天陪立春大哥转了转,听他讲那些缘由,我觉得特别绝望。” 他四处漂泊已经算不上无忧无虑了,但没想到这世上有人活得那么辛苦。 而且是苦在心里,日复一日的沉淀,年复一年的积累。 萧泽顶着热气进来,把窗户打开让凉风侵入。他拉开椅子在床前坐下,正对着林予,说:“他和你非亲非故,活着还是死亡都和你没关系。而且尘埃落定,这种伤春悲秋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8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歪倒在单人床上:“我心软嘛,我还心疼小花奶奶和立冬大哥。” 萧泽伸手在林予的肋下戳了戳:“心疼顶屁用,你去给立冬看看风水,给他转转财运。以后免费给小花奶奶算命,别每回还收人家二十块钱。” 林予有点不好意思:“小花奶奶非给我。” 肋下的戳刺忽然变成了抓挠,痒得受不了,林予捂着上身滚来滚去,边笑边求饶。他终于没精力伤感了,奋力骨碌起来,劲儿太大甚至栽下了床。好在萧泽冲着床边,张手接了他一把。 姿势有点奇怪,林予扑在萧泽的胸腹间,仰头就见萧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泽眼底情绪不明,抬手摸上他的脸颊,捏了捏脸蛋儿,又刮了刮鼻尖。 林予不敢乱动:“哥,你在想什么?” 萧泽回答:“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能是什么人啊,我就是董小月的外孙嘛。”林予干脆坐在地上,收回了看向萧泽的目光。他低头抠T恤上印的字母,感觉肚子饿了。 头顶一热,是萧泽的掌心。 “忽悠蛋,你算得准不准我不清楚,我也不信那个。何况你之前还装瞎,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是招摇撞骗。”萧泽按着林予的头,“但你金蝉脱壳实在牛逼,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林予松了口气,重新仰起脑袋:“哥,悄悄告诉你,其实我当时也懵了,在这之前我真不知道还能这么操作。” 萧泽逗他:“突然间就打通任督二脉了?” 林予傻乐:“可能是吧!立春大哥是我看见的第一个鬼,还激发了我的技能,我跟他有缘!” 三两句话,他终于不感伤了,还有点来劲。往前挪了挪,攀着萧泽的双臂,想让对方俯身听他耳语。 “哥,你凑近点。”等萧泽配合地低头,他小声说,“刚才是忽悠你的,我现在真的要告诉你我的秘密。” 萧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嗯,说。” 林予极慢地开口:“其实我已经三百多岁了。” “……”萧泽握了握拳,告诉自己孩子不能老揍,得正确疏导。他坐直垂眼,看着林予那张欠扁的脸,问:“那你死了几任老公了?” 林予愣住:“我、我数不清了,怎么也能把长城站满了!” 萧泽一巴掌招呼到忽悠蛋的后脑勺上,恨不得把脑浆子揉出来看看有没有兑水:“这么拽,长城比城门楼宽敞多了,看来我得努努力赶上你。” 林予没发觉话题已经走偏:“谁让你攀比这个了?!” “没谁,我虚荣。”萧泽看着他笑,而后推开他起身往外走去。林予看见那点笑容觉得对方在逗他,于是放松下来追问:“哥,你干吗去啊?” 萧泽已经下楼:“酒吧找乐子,你在家看店。” 林予气得砸了下床,酒吧他知道,妖娆哥开的。他没去过那种地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那么风骚。 凭什么他在家看店,他就不看! 林予独自坐在餐厅啃大肘子,啃完还吃西瓜。他特缺德,只挖了西瓜的中间那一块。吃饱喝足锁上门去网吧了,直接开了个夜包。 他也没别的爱好,开机进入了一个大论坛,发了个帮人算命的帖子,给广大网友在线看了一晚上手相。 等到清晨四点多从网吧回来,他又困又乏,盯了整宿的电脑还头晕眼花。刚在偏门外的台阶上坐下,寻思什么时候去配一把钥匙。萧泽乐意让他拥有小洋楼的钥匙吗?他没自信。 一夜没合眼,困意跟涨潮似的,此起彼伏汹涌不断,林予把脸埋在膝盖上,就那么凑合着睡了。 六点半,身后“吱呀”一声,门居然开了。 林予回头,见萧泽穿着运动衣出来,惊道:“你一直在家啊!” “在啊,昨晚凌晨就回来了。”萧泽准备去跑步,把林予提溜起来塞门里,“傻蛋,流浪狗都比你精。” 沿街慢跑了一个钟头,回来时顺便摊了煎饼。等待的时间里萧泽拿手机看晨间新闻,看完想起来从孝水回来还没通知刘主任一声。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刘主任还是那么热情的态度。 萧泽不说废话:“刘主任,我已经回市里了,这回多谢你的款待。下次你过来就找我,我做东。” 刘主任说:“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我都安排好时间准备多聚两次,下次一定要给我个面子,让我好好请几回客。” 又开了几句玩笑,正好煎饼做好了。萧泽往回走,准备说再见。刘主任忽然煞有介事地笑了笑,嘱咐道:“萧队,立春的事不要讲出去,我们这边都在尽量压着。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解闷儿都不新鲜啦。” 解闷儿。萧泽特想笑。 这都是些什么王八蛋啊。 他故意道:“立春在局里自杀多意外啊,我得把他这事儿当成典型。准备回研究院好好排查排查,看看谁情绪不正常,别出一样的幺蛾子。” 刘主任急道:“哎!萧队,你不了解!” 萧泽问:“你不是都告诉我了么,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哎,这个……”刘主任声音小了,“他那是畏罪自杀。” 第14章 红拂夜奔(完) 萧泽走得很快,不然脆片捂软,煎饼就不好吃了。 一路上没停,几乎目不斜视,长腿迈着大步子,一口气走回了小洋楼。走到偏门的台阶上,他却没立刻开门进屋,转个身坐下点了根烟。 刘主任说,立春是畏罪自杀。 萧泽盯着一点点变长的烟灰,手指僵着没使其抖落。如果刘主任所言非虚,那立春就的确是走到死路了。 也未必,萧泽又推翻,哪怕是罪有应得,但真的罪过至死吗? 另一种情况,刘主任说得并非事实,唬弄人也好,立春含冤也罢,但临死前已经戴上了“有罪”的标签。所以这两种情况算下来,立春这“畏罪自杀”的名头铁定是有的。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29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迟疑的就是,到底要不要弄清楚真实情况。 烟燃尽了,长长的一截烟灰不用掸就自己掉了。他起身进门,经过一层,经过楼梯,还是没做好决定。走到二楼客厅停下步子,见林予正躺在沙发上睡觉。 仰面朝上,一只手臂垂着,指尖都碰到了地毯。林予一夜没有合眼,这会儿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其实听见动静的时候脑子已经醒了,但眼皮沉得睁不开。 “好香啊……”五感也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直接从不宽敞的沙发摔到了地毯上。吃痛睁开眼睛,但圆眼只睁开条细缝,说话哼哼唧唧的:“哥……摊煎饼啦。” 萧泽忽然想起前一天在高速路上,这家伙扒着车门,整个人弥漫着忧伤。又想起对方闷在阁楼几个钟头,为立春的伤心事发呆。 算了。 不说了,也不问了。 人已经死了,知道详情没任何意义,无非是满足活人的好奇心,但是萧泽并不怎么好奇。也许之前的同情和愤慨给错了对象,也许立春值得更强烈的同情和愤慨。 可有什么价值呢? 如果忽悠蛋去问,两种结果之后都是心里更难受。 所以狗屁意义都没有。 萧泽走到沙发前坐下,把煎饼塞到林予手里,然后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林予打开就吃,坐在地毯上也不起,睡醒懒懒的,还直往萧泽的小腿上靠。 他没注意萧泽的状态,吃得兴致勃勃:“哥,看个武打电影!” “大清早哪给你找武打电影。”萧泽又随便换了个频道,里面是重播的新闻。林予不提议了,吃人家的嘴短,换什么就看什么吧。 新闻里说最近几天晚上有流星,大概在十点半到凌晨之间。“哥,真有流星吗?我还以为电视剧瞎编的呢。”他扭头看萧泽,“但许愿肯定不灵,求保佑这种请到专业寺庙咨询。” 萧泽用膝盖把他顶开:“赶紧吃完下楼干活儿,别磨叽。” 林予立刻放慢咀嚼的速度:“我还想去摆摊儿呢,我不干。” 他以为萧泽会教训他,或者踹他两脚,不料萧泽直接说:“不干拉倒,要去赶紧去。”好像有些心烦。 林予不清楚什么情况,反正这人一个月有二十来天都不怎么温柔,他早习惯了。吃完收拾妥当,直奔公园准备上班。 他今天没带什么东西,找发传单的要了两张广告纸,把纸往花圃旁的台阶上一铺,坐下就开始裸算。四处望一望,不知道立春会不会来找他聊天。 周末人多,而且不少去公园锻炼的老头老太太都已经认识了他,不用吆喝就来了生意。他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半个钟头,抬头看见了小花奶奶。 但是小花奶奶旁边的是立冬还是立春呢?是立春的话,那是真的立春,还是立冬假扮的立春呢?转念一想,在老太太这儿,立春已经回老家了,所以只能是立冬或者真的立春。 总之这哥俩太令人费脑细胞了。 待对方走近,他仔细一看,发现男人的脸上挂着俩黑眼圈,于是立即确定这是立冬。人和鬼到底是不同的,立春的皮肤根本没有一丝纹理毛孔,也无丁点血色,像蒙了层虚无缥缈的白烟,连面相都看不了。 “奶奶,来锻炼啊。”林予主动打招呼,“立冬大哥,周末好好休息,你脸色不太好。” 小花奶奶笑着说:“他忙啊,整天回来得晚,我说自己来公园转转,他还不放心。” “大哥孝顺您。”林予不动声色地看看四周,想找立春的身影,“其实您可以和小区里其他奶奶作伴,她们每天都来公园锻炼。” 立冬真的挺累,小花奶奶和林予说话的工夫,他一直在旁边打哈欠,估计等着散完步回去睡回笼觉。 “立冬大哥,我最近开展了上门看风水的业务,你需要吗?”林予还没忘给对方旺财运的事儿,说得特诚恳,“看得好了,能在你家吃碗打卤面吗?” 立冬边打哈欠边乐:“看得不好只能管一碗卤,咸着你可不负责。” 聊了几句,立冬陪着小花奶奶进去了。林予四处张望,终于在街对面看见了立春。立春在太阳下不怎么明显,仿佛走走就蒸发了。他穿过马路,神情恹恹地走到了林予的面前。 林予关心地问:“立春大哥,你心情不好吗?” “我心情挺好啊。”遛狗经过的王大爷以为林予问自己,“中午吃红烧鱼,吃完去下象棋,美得我哇。” 人来人往,此地实在不适宜聊天。林予干脆扔了广告纸,和立春也进了公园。他们上了最高的那座假山,坐在亭子里能望见沿着湖散步的人们,仔细寻找还能看见立冬和小花奶奶。 立春终于开口:“昨晚凌晨我哥还没回家,我去他单位找,见就他一个人在加班工作。他偷偷赚外快,忙得都快没休息时间了。” 林予安慰:“这儿竞争比县城里大太多,大家都不容易。立冬大哥要给小花奶奶养老,还要还贷款,肯定辛苦。” 他说完觉得什么安慰作用都没有,还有感而发加了句:“唉,我们外地人为了生活真不容易啊。” 其实他有点心虚,他去网吧嘚瑟了一宿,回来眯一觉还吃了现成的煎饼果子,好幸福嘛。 立春笑笑,却没多开心:“以后他要一个人给我妈养老,一个人照顾我妈。我什么都不能替他分担,还把我那份责任扔给了他。” 林予望向湖边,那次半夜遇见立冬搬家,他知道对方过得有多辛苦。可生活的辛苦也就算了,还要假扮自己死去的弟弟,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秘密,心里只会更苦。 他不禁想起萧泽问的,立春会不会后悔? 萧泽为不适当的提问而道歉,那他自然不会再问一遍。 林予依旧是尽力安慰:“立春大哥,你别再想这些了。立冬大哥肯定不会怨你,他肯定还会希望你到了另一个世界能真的开心。” 立春攥着拳头,还是很沉重。林予又说:“你之前不是看了《南京旅游攻略》吗?有没有打算去旅旅游?其实之前为了找你,我差点就坐火车南下了,结果车票太贵,我就没去。” 立春终于露出了笑容,被逗笑的,但眼里是很浓的感动。他没想到萍水相逢能被这样细心地安慰,从孝水相遇,到一路的陪伴,再到眼下。 他越来越觉得……抱歉。 “林予。”立春终于松开了拳头,好像如释重负,“其实我隐瞒了一些事实。” 林予下山时觉得轻飘飘的,每一步都有踩空的危险。立春在后面没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落下了,还是在紧紧跟着自己。 他没回头,只想立刻回猫眼书店。想抱抱陶渊明,想看看萧泽在做什么。 玻璃门关着,生意还是那么冷清,萧泽正坐在吧台后面看一本小说,听见动静也懒得抬头。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下,对方隔着吧台盯着他,他才纡尊降贵似的抬了头。 林予哭丧着脸:“哥,我下班了。”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0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整天也就三小时工作时间,还有脸说成上班下班。萧泽轻轻点头:“给你留了一架书,去擦干净。” 林予无动于衷:“我不去。” “我发现你最近有点不知好歹。” 林予捶打桌面:“……我没有,我憋屈!” “你有什么好憋屈的。”萧泽的语气满是不在乎,低头继续看书,翻页,三两行一眼,偶尔眨一下眼睛。 林予跑到门口挂了“休息”的牌子,又跑回来绕到萧泽的身边。 他用手掌盖住书,然后不请自来张嘴就讲:“哥,你知道吗?在车上的时候你问了立春大哥有没有想过换一条路走,其实他后来回答了,他说他没路可走了。我当时只是替他难过,现在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萧泽似乎有些预感:“他对你说了什么,是么?” “嗯。”林予倚靠着吧台,整个人十分丧气,“他说他是罪有应得。原来调到整治中心以后,他接触各方的人多了,机会也就多了……违法乱纪的机会。” “你直接说吃回扣不就得了。”萧泽打断。 级别高的才叫收受贿赂,级别低的只能叫收回扣。 林予平静地转述:“头一年他始终在拒绝,除了工作,他的心思都在怎么往回调上。但是希望渺茫,后一年他就不费劲申请了,也开始了违规操作。” “他说他很懦弱。”林予抓住萧泽的手臂,“哥,可是他敢干违法的事儿,还敢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他真的懦弱吗?” 萧泽没立即回答,反问道:“你心里现在怎么看他?” 林予犹豫不决,怕看得不对令萧泽觉得自己不成熟。 “我本来特别替他难过,觉得他活得太委屈了。所以当他告诉我他是罪有应得的时候,我应该生气的。”他停顿好久,“可是……我好像没生气。” 萧泽有点想笑:“你不是憋屈么?” 林予点头:“因为他都亲口承认了,我居然还不想相信,我真的感觉他不是做那种事情的人。” “忽悠蛋。”萧泽抽出被抓着的手臂,“其实我早上就知道了,听刘主任说的,但我没告诉你。比较一下刘主任和立春的说词,大概能知道真实的情况。” 林予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哥,你快告诉我!” 萧泽拿起小说:“把书擦了去。” “……”林予真是服了,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让他干活儿。他迅速跑书架前开始擦,几乎使出了平生最高的工作效率。 擦完手都没洗,直接蹿回萧泽身旁,瞪着眼睛等着听。 萧泽不紧不慢地说:“刘主任说立春是畏罪自杀,收回扣、文件造假、唬弄村民、和合作方私下签协议,好多条。” 林予听懵了:“不会吧?” 的确不会。 立春胆子很小,只想过稳定的生活,一套单位宿舍,和一份养得起家的薪水就够了。他给自己的评价没错——懦弱。 懦弱又老实,根本没人主动质问,但自己因为别人的帮助而愧疚,主动就坦白了。所以老实到这份上,能指望他干那么多胆大包天的事儿吗? 他吃回扣,自杀。正巧赶上工程出事儿,所以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替死鬼”。 他是罪有应得吗?算是吧。但绝对罪不至死。而且他犯罪的动机也未必是为了钱。 如果说土勘院的八年,每天都积累一分不快,那在整治中心的两年,他终于把不快加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萧泽说:“违规是他的爆发方式,但同时他也彻底放弃了。” 林予没懂,萧泽补充:“他梦寐进入一个地方,进去了发现里面其实很烂,但是又没有离开的勇气。然后挣扎到力竭的一天,他爆发了,也放弃了。干脆一起烂吧,不妨烂个透彻。” 林予一时间消化不完,很多种情绪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他低头抵住萧泽的肩膀:“哥,人都是活着,怎么会弄成那样。” 陈风和立春是际遇相似但选择不同的两个人,陈风在意外中离开了,立春也在死亡中得到了解脱。像陈风的人有很多,他们在努力地活着;像立春的人也有很多,困在原地,没勇气逃脱,只是得过且过,忍耐地活着。 各人选择而已,只要不是当事人,似乎就没有指指点点的资格。 萧泽翻过一页:“还憋屈么,我能继续看了么?” 林予知道,这件事儿也该彻底翻篇了。他抬起头:“哥,晚上有流星的话,咱们一起给立春大哥许愿吧,希望他来生能真的快乐。” 萧泽盯着书:“不行,我要许愿书店生意兴隆。” 林予气死了,他看这店迟早关门大吉! 有的人天生缺根弦儿,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林予早上只眯了俩钟头,折腾完立春的事儿以后,回阁楼睡了个昼夜相连。 再睁眼又是一条无忧无虑的好汉,坐在床边收拾自己的书包,装上风水阵,装上八卦图,再装上笔记本。他步伐轻快地出了门,路上还买了一袋子苹果。 头一回串门,按门铃的时候甚至有点紧张。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到了,林予扒拉扒拉头发,待门一打开立刻笑起来:“立冬大哥!” “你还挺早,正好我买了油条。”立冬应该也是刚起,“真要看风水啊?我看啊,你就安生玩会儿,再吃顿中午饭就得了。” 林予否定:“那不行,你相信我一下,虽然我算命不太准,但是风水我看得还行。” 房子不算大,但是采光不错,林予捏着根油条参观房间,在阳台上看见了晒太阳的小花奶奶。立春守在小花奶奶旁边,被阳光照射着,若隐若现。 “奶奶,热不热啊?”他走过去,“我一路走过来都出汗了。” 小花奶奶马上回头喊:“小冬,给孩子拿个饮料。” 林予起身:“我自己去!”他走出阳台,回头见立春跟在后面,转身站定小声说道,“立春大哥,你不用觉得抱歉,反正都过去了。” 这一上午又吃又喝,但林予没忘正事儿,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房子的格局,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页。他夸下海口,要是按他的规划摆置没效果,他还管上门售后。 中午一大碗打卤面下肚,想走也走不动。他扶着小花奶奶回卧室休息,见床上搁着一个大布袋。袋子里都是手工缝制的虎头鞋,得有好几十双。 “奶奶,这都是你做的吗?”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以前在老家做的,现在眼睛不行了,想做都做不了。”老太太拿出来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在上面抚摸,“我年轻的时候臭美,正好他们都管我叫一枝花,我干脆就在鞋上绣花。后来谁结婚都找我绣,我表面乐意,其实觉得麻烦死了。” 林予趴在布袋上乐:“奶奶你真逗,那这些鞋是怎么回事儿?” “这些啊,做了卖。”小花奶奶捂着手里那双,“他们哥俩小时候就穿我做的虎头鞋,老了干不动活儿,就做做鞋在街边卖。县城物价低,卖几双就够买菜了,还能打发时间。” “小冬把我接过来以后卖不出去了,城市的孩子不穿这种,我就自己收着了。” 林予把布袋抱紧:“奶奶,我帮你卖,买一双可以免费看手相,买两双免费看面相。” 小花奶奶乐得合不拢嘴:“那你不是亏了?你算得那么准,应该涨价了。” 林予跟着乐:“我都给您算错两次啦,给您终身会员价。” 正说得高兴,立冬进来催老太太午睡,林予也准备走了。他走之前想起那条新闻,说:“奶奶,大哥,晚上十点多到凌晨有流星,可以许愿!” 立冬坐在床边笑:“你都看好风水帮我转运了,还许什么愿啊。” 林予有点不好意思:“你也别太信赖我,我心理压力好大的。” 他背上包走了,门关上,但立春跟着他,把他一直送到了小区门口。他跑远几步,回头见立春还站在原地。 林予没说话,立春也没吭声。 不正常的人和很忧郁的鬼对视了半晌,人先挥了挥手,鬼忍不住笑了笑。 夜里,全国不知道多少人仰着头等流星划过。萧泽搬着藤椅坐在二楼露台,叼着烟,抱着猫,等到快十一点彻底失去了耐心。 爱他妈有没有,不看了。 楼上的小阁楼,林予扒着斜窗连呼噜都打起来了。 立冬家的阳台上,小花奶奶却睁着不清明的眼睛死等。她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流星呢,说什么也得看看。 “妈,你那眼神又看不清,别费劲了。”立冬明天上班,想早点睡。 “瞧你说的,那么大的星星呲溜掉下来,就是瞎子也能晃见个影儿。”老太太望着天,“愿望我都想好了,让你工作顺利,早点结婚。” 立冬急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老太太不当回事儿:“心诚则灵。” 立冬说不过只好闭嘴,刚闭上就看见一道流星划过,赶紧扶着老太太上前一步:“妈,呲溜掉下来了!你快看!” 母子俩身后,立春靠墙而立,带着笑,似乎格外满足。 “菩萨……不是,流星。”小花奶奶把自己都逗乐了,慈眉善目舒展开,“希望小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早点结婚、开开心心。” 立冬抿了抿嘴唇:“妈,那小春呢,直接复制粘贴我的吧。” 小花奶奶姿势没变:“也不知道小春现在干吗呢。来,一块儿给他许一个。” “那你偏心了啊。”立冬说着,双手握住做好了准备。 立春靠着墙缓缓蹲下,隐在阴影里,和黑夜融为了一体。他望着母亲有些佝偻的背影,还有哥哥宽阔的肩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又一颗流星划落了。 小花奶奶说:“小春,来生,一定要永远快乐。” 猫眼书店里,林予扒着窗子醒了,回卧室的萧泽也重新走到了露台上。他们各自望着夜空,庆幸没错过最后一颗流星。 林予喃喃道:“立春大哥。” 萧泽嗓音低沉地念:“陈风。” 人间四季,希望你那边永远是春天。 第15章 (二)看上去很美 猫眼书店的生意真的太他妈冷清了, 一天天能把人闲出鸟来。 闲着当然是件惬意无比的事儿, 但是不来钱就不太美妙了。萧泽在研究院工作了这么多年,存款不少, 家底儿也不薄, 本来是不大在意钱财的, 但是他大男子主义。 萧泽这种大男子主义不碍别人的事儿,主要是对自己要求高, 他觉得自己干什么都得成功, 不然面子过不去,好胜心更过不去。 就算开门做生意, 不求客人络绎不绝, 起码也别门可罗雀吧。 林予早就发现了, 但是怕挨揍就一直没说。他蹲在书架前擦最底下那层,叨咕道:“哥,你也不要不服气,有付出才有回报, 你每天都光顾着自己看书学习, 客人来了爱搭不理, 所以今天这个局面能怪谁呢。” 萧泽低头盯着书页:“怪你呗,看的风水一点都不灵。” “我太冤枉了吧!”林予气得用力擦了擦,擦完跑去洗手。他像阵疾风,在屋里蹿来蹿去,最后蹿到萧泽的跟前:“哥,你不会真觉得怪我吧?” 萧泽总算抬头, 故意说:“不怪你怪谁,还把鬼招来,多晦气。” 林予往沙发扶手上一坐,轻轻靠着萧泽的肩膀:“鬼那是自己来的,哪是我招的。再说了,要不是我提议吧台换个位置,没准儿生意还不如现在呢。” 他说完就盯着店里的布局观察,想好好地规矩一下。不待他想明白,门口响起道刹车声,透过玻璃窗一瞧,居然停下一辆粉红色的跑车。 “我的妈,太骚了。”林予刚说完,见车门旋开,萧尧下了车。 他不是很激动,大概是因为和萧尧并没什么交情。推推萧泽的肩膀,通知道:“哥,妖娆哥来了。” 萧尧勾着车钥匙从门口进来,半长的头发扎了个辫子,耳钉是两颗纯度极高的钻石,衬衫有些松垮,但休闲西裤比较修身。重点是没有化妆,比之前那晚清纯了三百来倍。 “妖娆哥好。”林予移不开眼,打招呼都软绵绵的,他被萧尧迷住了,感觉萧尧身上有吸铁石。 “你好啊,有饭么,刚睡醒还饿呢。”萧尧在吧台边站定,从碟子里剥了颗薄荷糖。他没看林予,径直看向萧泽,不满道:“看书那位,来人了也不搭理一下?”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2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翻页:“楼上冰箱有蛋挞。” 萧尧嘴角含笑,眉目含情,悠悠然转身上楼,屁股扭出了一溜浪花。林予双眼直瞪瞪的,他再低头去看萧泽,想知道萧泽是不是也看呆了,结果发现萧泽始终没有抬头。 不能吧,萧泽真喜欢男的吗? 这么看来,笔直笔直的嘛。 “哥,你和妖娆哥是兄弟吗?”他忽然想起萧尧的本名,和萧泽很像。 萧泽回答:“不是。”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同学吗?”林予不耻下问。 萧泽简短有力:“不是。” 林予闭嘴不问了,费劲。 几句话的工夫萧尧拿着盒蛋挞下了楼,走到萧泽另一边的扶手坐下,也挨着萧泽的肩膀。林予扭头看着对方,感觉怪怪的。 “凉的比刚出炉的还好吃。”萧尧的手腕上带着六条粉水晶,伸手把蛋挞递到萧泽嘴边,“你来一口?” 萧泽躲开:“不饿。” 林予瞅着那颗蛋挞被咂吧干净,感觉萧尧吃东西真细致。其实他吃东西就挺仔细了,向来不紧不慢,今天他输了。 他觉得妖娆哥不愧是妖娆哥,走路像白蛇青蛇,吃东西像宫廷贵妇。 但是有一点不好,勾搭萧泽的时候像城管巡街,简直明目张胆。 林予噘着点嘴,他巨讨厌城管! 一盒蛋挞被吃光了,萧尧觉得无聊,伸手抽走了萧泽的书,“《企业经营的黄金法则》,大哥,你这也算企业啊?” 他把书一扔,往萧泽的肩膀上一趴:“妖娆酒吧那么红火,你怎么不直接向我取经啊?” 萧泽本来被左右夹击就觉得难受,干脆从沙发上起来:“这么大地方不坐,都凑我旁边挤着,什么毛病。”而后才回答,“还有脸提,你那儿生意红火是因为有个鞠躬尽瘁的江桥。” 林予见缝插针:“哥,咱们这儿有个死而后已的我!” “不用你死,给陶渊明把屎铲了。” “噢。”林予撸袖子就去找猫了。萧尧直接从扶手上一倒,侧着身跌到了沙发上,宛如沙发对他来了个公主抱。他咂咂嘴:“这小孩儿还挺机灵。” 萧泽没接话,回头见林予蹲在角落伺候肥猫,低头俯首间露出一截脖颈。 “哥,老白总抓我。”林予收拾完跑回来告状,还展示手臂上的血痕。他从前只喂过流浪狗,摸摸抱抱习惯了,现在对付猫还是那一套,但是总被爪子伤害。 萧泽极快地吹了他一口:“谁让你手欠。” “我喜欢它才抱它啊。”林予还以为萧泽会哄他两句。结果萧泽抬手指指玻璃外面:“你要是喜欢哪个人就去抱人家,看看挨不挨骂。” 林予看过去:“妖娆哥!有人坐你的车!” 一对情侣估计是看见这梦幻粉红色的超跑有些沉迷,于是停下来拍照,甚至还轮流坐上了车头摆造型。萧尧登时从沙发上蹦下,跺着脚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那俩人正一起坐在车头上自拍。 “嘿!干吗呢呀!”萧尧嗓音浑厚,但是嗲得浑然天成,“是你们的车吗?!谁让你们坐上去的?!给我下来!” 经过的路人驻足观看,那对情侣一时间尴尬无比。但是能做出爬别人车上自拍这种事,必然也不是平凡角色,男的还嘴道:“至于吗你,不就是一辆破车吗?” 屋里的萧泽和林予正在隔窗观战,林予急道:“哥,你不去帮帮妖娆哥啊!我觉得他战斗力够呛!” 萧泽点了根烟:“你去吧,我给你们俩加油。” “……”林予挠挠头,有点纠结,但眼看萧尧气得脸都红了,于是直奔出街,决定做一回亲友团。 “你说谁是破车?破车你还拍,拍你妈啊拍!”萧尧虽然风格比较迥异,但好歹个头有一米八,所以吼起来气势还是有的,“我这车你们知道多少钱吗?!你俩一个代孕一个坐台接客,全年无休也就买俩轮胎!” 在场的人全愣了,那一对奇葩愣着,围观群众也愣着。林予一头雾水,“代孕”应该是指女的,那“坐台接客”只能是指男的了。 他第一次遇见骂老爷们儿坐台接客的,真是不一般。 这点工夫对方已经回过神,几乎是立刻就火了,男的搂着女的:“我看你是接出经验了吧!看你这德行,死娘娘腔!屁股都接烂了吧!” 林予深吸口气,他长这么大还没听见过这么不堪入耳的话,上前一步挡住萧尧,回骂道:“去你大爷的!上别人车还有理了,马上道歉!” 萧尧没想到这小弟会冲出来帮忙,一把挽住林予的手臂,大声附和:“对!道歉!” 那对奇葩看看林予,再看看萧尧,又看看俩人挽着的手臂。 “操,这是你接客的同事还是你的小姘头啊?”对方在口舌上已经赢了,“一个清纯一个妖,你们兄弟俩谁是头牌啊?” 林予气得乱蹦,蹦了两下定睛看着对方。他深吸一口气,甚至围着对方绕了个太极八卦阵。围观的一个大爷惊呼:“林老师要显神威了!” 范儿已经起来,林予和奇葩死死对视:“你这傻逼快照照镜子,天中、天庭、司空、中正连成一线,隐隐发青!鼻侧两翼廷尉鼓起,兰台翕动,禄仓食仓各据嘴角,缓速抽搐!双腮绷紧,地阁晦暗,哎呀我的天啦!” 对方摸不着头脑:“你瞎他妈说什么呢?!” “我说你要有——血光之灾!”林予后退一步,回头看见了门口的萧泽,“哥!” 萧泽懒懒地立在门口,左手拿着根棒球棍,右手夹着的那根烟燃到了半截。太阳明晃晃的,他皱眉眯着点眼睛,似乎在说扰民真烦。徐徐走来,边走边呼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林予和萧尧都愣了,看愣了。 萧尧说:“华北平原陈浩南。” 林予问:“谁是陈浩南?” 萧尧答:“山鸡的大哥,小结巴的老公。” 林予心头发热:“是、是这种结、结巴吗?” 萧泽已经走近,抬手把那俩落了下风的人护在身后,周边都是围观的路人,他的确觉得烦。本来生意就不怎么样,还挡着玻璃。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3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抬起右手又吸了一口烟,萧泽看着对方建议:“废什么话呢,道个歉滚蛋就完了。” 萧尧又附和:“道个歉滚蛋!” 林予不甘落后:“就完了!” 这场鸡毛蒜皮已经在骂战中发酵,那一男一女面对萧泽有点怵,但是光天化日还当着这么多人,很快又恢复了不要脸的胆色:“谁给谁道歉啊,先骂人的可是你们!” 萧泽说:“对不起,别骂了。” “哥!”林予又惊讶又不服气,回头问萧尧,“陈浩南这么怂的吗?” 刚问完就听见一声惨叫,吓得他又立刻转回去。那男的捂着脸弯腰叫唤,女的在一旁哭天抢地,渐渐的,血从那男的手指缝里漏出来,滴滴答答掉了一地。 萧泽垂着眼睛,把棒球棍在地面上划拉,好像要蹭掉什么脏东西似的。烟燃到了底,他掸掸烟灰,走近把烟头摁到了对方棒球帽的帽檐上。 “擦擦鼻血,赶紧补牙去吧。”他把烟摁灭了,然后把烟头塞进了对方的衣兜里。 女的还在哭嚎,想骂不敢骂,扯着男人的衣服要马上闪人。男的太没面儿了,捂着嘴,血顺着脖子往下流:“……前面就是市局!你他妈再动我一下试试!” 萧泽诚恳地说:“没问题啊,我打残你就去自首。” 棒球棍还没抬到半空,那俩人搀扶着冲出了人群,跑到街边打上车就跑了。路人们感叹了几句纷纷散去,原地只剩下他们三个。 萧尧已经没了骂人时的气势,上前两步挽住萧泽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受欺负,我刚才好害怕,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萧泽挣开往回走:“你他妈也是,开个粉色的破车,下回开个贴水钻的,估计连狗都得窜上去占个地盘。” 林予落在后面,感觉那俩同姓人把他给忘了。他走到门口没进去,蹲在垫子上倒腾猫罐头,然后抚摸加菲的毛。 他蹿出来帮忙,妖娆哥也不感谢他,不过他不在意。 萧泽出来帮忙,只是为了帮妖娆哥吗?他挺在意的。 如果单是他遇上今天的事儿,萧泽会这样帮他吗? 他没信心。就像不知道萧泽乐不乐意让他拥有备用钥匙一样,他没信心。 “加菲,你看我矫不矫情?”林予摸着加菲的脑袋,加菲没回答他。但是头顶传来一句,“还行,青春期了吧。” 林予回头,看萧泽靠着门框,他高兴道:“哥,你出来前我就看出那人要有血光之灾,没想到你就是那个灾!” 屁股挨了一脚,萧泽说他:“不会说话就沉默,你干脆说我是天煞孤星得了。” 林予这回沉默了,他还真觉得萧泽是天煞孤星来着,估计说出来也得被杵碎满嘴牙。冷场几秒,他怕萧泽又回去,没话找话:“哥,你不是左撇子呀,怎么用左手拿棒球棍?” 萧泽说:“右手怕出手太重,真得自首了。” “哈哈!”林予仰着脸笑,“那人骂妖娆哥是娘娘腔,还骂我们俩谁是头牌,刚才气死我了!” 萧泽也笑了一点:“所以出来揍他了。” 林予抿抿嘴,犹豫着,紧张着:“你全是为妖娆哥出气么,有没有一点点是为我啊。” “为你?”萧泽的表情好像有点纳闷儿,说完靠着门框乐了。林予闹了个脸红,也在这句简短的反问中知道了答案。 他有些失落,不对,是非常失落,失落到无法用玩笑岔开话题。又有些尴尬,没有台阶可下,脑子里只剩下萧泽漫不经心的笑容。 林予低下头撇撇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萧泽幽幽开口:“一点点太少了,起码也得一半吧。” 第16章 看上去很美 三个人的午饭注定吃得不平静。 林予在门口蹲久了, 为萧泽那句话高兴了半天, 现在两腿麻麻的,只能伸直了缓劲儿。萧泽在他对面坐着, 皱眉扫他一眼:“腿再伸远点, 我给你踩折了。” 他吓得想要立刻收回, 但是抬眼看见萧尧端着饭坐在了萧泽旁边,于是胆子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膨化剂, 死撑着没动。 萧泽也就是吓唬一句, 没再搭理,低头开始吃饭。林予两腿紧并, 脚腕夹在萧泽的小腿之间, 他纹丝不动, 光闷着头笑。 正笑得高兴,碗里夹过来一只鸡腿。 林予抬头,见刚收了筷子的萧尧看着他,他马上说:“谢谢妖娆哥。” “你谢什么呀, 应该我谢你。”萧尧小口喝汤, 忽然惊奇道, “对了,咱们跟那个孙子吵架的时候你说了一长串,什么血光之灾?你蒙他的还是真的?” 林予拿着鸡腿啃:“当然是真的了,然后我哥不是出来把他揍了吗。” 萧尧还是不信:“你真是算出来的?” “我真是算出来的。”林予吃得满嘴油,“观相是算命里的一大类,手相、面相、骨相, 各有门道,是入门学科。” “德行。”萧泽嘲笑了一句,“你中国算命大学毕业的?” 林予别的任说,业务水平可受不了被质疑,他立刻对萧尧说:“妖娆哥,姜子牙够神吧?他老人家说过,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你说面相是不是很重要?” 萧泽拆台:“那是曾国藩说的,忽悠蛋。” 林予脸一红,鸡腿都不好意思吃了。但是又顿时警醒起来,萧泽怎么会这么了解呢?再联系到萧泽成谜的命数,他如鲠在喉,便死死地盯着对方看。 “行了。”萧泽被看得不舒服,“不就纠正你一下么,想把我盯死?” 林予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目光,转头继续和萧尧聊天。 饭后萧尧拉着他在客厅算命,还把刘海儿和碎发全箍起来,问:“你快看看我,我什么时候能找到真命天子?” 林予装傻:“妖娆哥,你喜欢男的吗?”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4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尧理所当然地说:“女的都没我美,我当然喜欢男的了。” “……噢。”林予摸摸脸,其实他对外表没什么概念,整天看相见得太多,都麻木了。他打起精神,仔细端详起萧尧的脸来,“妖娆哥,你的眉毛很不错。《冰鉴》有云,长有起伏,短有神气。浓忌浮光,淡忌枯索。你的眉毛浓淡适宜,长短适中,打败全国百分之七十的用户了。” 萧尧臭美道:“我花了八千块钱纹的,不好我就去砸店了。” 林予噎住,转而看向萧尧的眼睛:“眉目之间三段,太阴处紧窄,过渡到中阴、少阴后逐渐开阔,所以眼尾细长,而且微微上扬。妖娆哥,你桃花很旺吧?” 萧尧笑容凝固:“那我就不他妈戴六条粉水晶了。” 这个哥的生意还挺难做,林予已经打了退堂鼓,开始八卦起来:“妖娆哥,是不是喜欢男的不好找对象啊,你的面相真的桃花很旺。” “唉,有苦难言。”萧尧抬手揽住林予,“桃花这种东西,你喜欢的那朵来,才是桃花,你不喜欢,就算来一棵桃树也没辙。” 林予微微紧张:“那你喜欢哪朵?” “我呀。”萧尧抿唇颔首,分外娇羞,“弟弟,你不能只看问题不支招啊,你说我是默默等待好呢,还是霸王硬上弓好呢?” 林予吓出了汗:“怎么霸王硬上弓啊?” 萧尧握拳:“我强jian他!” 午后容易犯困,两个姓萧的都去午睡了,林予还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抱着一铁盒开心果,边嗑边发愁,这行业太胸怀天下了,总操心别人的事儿。 他试着捋了捋,妖娆哥喜欢男的。 根据种种迹象表明,妖娆哥应该是喜欢萧泽的。 那么就是妖娆哥喜欢萧泽,但是萧泽不喜欢妖娆哥。 林予迟疑了一瞬,毕竟他算不出来萧泽喜不喜欢,不过他觉得萧泽那德行像是谁都不喜欢。那么问题已经浮出水面,妖娆哥如果霸王硬上弓的话…… 是强奸萧泽吗……? 这也太……那个了吧。 林予把一盒子开心果全吃完了,但还是不开心。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门口,把门轻轻推开条缝,见萧泽正靠着床头玩电脑。 萧泽警觉性很高,直接飞过去一记眼神:“别做贼一样,进来。” 林予乖乖进来,走到床边蹲下,才发现屏幕上都是字,还有英文。他又爬上床,紧贴着床沿和对方保持距离,摸着床单问:“哥,你看什么呢?” “论文。”萧泽总是惜字如金,好像多说俩字能得口腔溃疡似的。 林予已经习惯了:“什么论文呀?” “地质方面的。”萧泽不知道忽悠蛋是吃撑了还是怎么着,大中午不睡觉跟他这儿没话找话,“过两天有交流会,我可能不在家。” “噢。”林予目光游移,看见了萧泽挽着的衣袖。他心中一紧,赶紧凑过去把袖子捋开,遮住了萧泽的手臂,讪讪道:“光天化日的,别这样。” 萧泽看到了最后一段:“什么玩意儿?” 林予忧心烦恼:“哥,你要保护好自己,这年头,人心不古。” “忽悠蛋。”萧泽看完了,把电脑合上扔在一边,“有事就直说,没事就上楼睡觉,别守着我犯病。” 林予用力揉揉眼睛,都揉红了:“哥……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林予咬咬嘴唇,实在难以启齿,“我怕你被强奸。” 一阵昏天黑地,林予直接被按在了床上,萧泽一手捏着他的后脖子,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他脸蛋儿上的那点肉都被掐变形了,嘴也被迫噘了起来。 萧泽二十八年都快活完了,曾在滇南密林里带着一队人穿行,也在青海喝过七八碗烈酒,路上遇见抢包的踹折过歹徒的手腕骨,搬家卖废品卖了一厚沓搏击散打的获奖证书。 然后这忽悠蛋跟他说,怕他被强奸。 他爸妈要是在世,估计都没这么别致的担忧。 “哥……”林予被掐着说不出话,嘴噘着也合不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萧泽盯着他看,像看着一个脑瘫儿:“你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林予反应了好几秒,这好几秒里萧泽松开了他,还抽了他屁股一巴掌。他赶紧蹦下床,缩紧了屁股:“我不困!我下去看店!” 一溜烟跑的影儿都瞧不见,萧泽也被搅的没了睡意,干脆重新打开电脑写交流会要用的材料。写了几行总是注意力不集中,便认命地点开了搜索栏。 输入:求助,青春期男生都在想什么? 青春期男生不仅喜欢瞎想,精力还挺旺盛。林予跑下楼,站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扫视着整个一层,细细观察,认真揣摩,决定趁午后没人好好正一正风水。 书店的两扇玻璃门很宽,门前的街道也很敞亮,风水学上,财利旺一定要明堂开阔。林予给门口拍了通过按钮,然后下台阶转过身,等同于对着进门后的视线方向。 正对着门的是楼梯旁边的墙壁,墙上挂着面装饰镜。“哎呀耗财得很!”林予垫脚去摘镜子,估计这东西是萧泽安的,不然这高度别人只能照个脑门儿。 摘下后墙壁有点空,入门宜有三见,见红见绿见画,他琢磨着红色的剪纸和装修不搭,绿色的植物也没法上墙,那挂一幅画正合适。 林予又把另一面墙上的画转移到了这面墙上。 接下来还有藤椅、猫爬梯、盆栽、和几个单人沙发,林予忙里忙外,既要考虑风水,又要顾及摆放好看,可把他累死了。 忙活了好几个钟头,汗水都打湿了衣服。他费力抬腿上楼,重新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焕然一新,感觉明天就能门庭若市,半年后就能开分店,一年后就能办连锁。 在心里夸了自己两句,但是不太够,他看看表,想让萧泽睡醒了赶紧下来。 最好萧泽再夸他两句。 想什么来什么,林予转身就看见了站在楼梯顶的萧泽。 “哥!你醒啦!”他又不嫌累了,几步蹿上去,不过不好意思邀功,还装着无事发生,“我出汗了,先去洗个澡!” 那俩大眼睛亮亮的,额头的一层细汗也闪着光,喜悦之情从咧着的嘴角往外漏,整个人连跑带蹦就奔向了浴室。 萧泽刚睡醒,被这份元气冲得有点晕。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5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楼梯下到一半,刚睡醒的萧尧从后面赶了上来,还拿着纸,纸上潦草写着几点事项,“我想了想,你这个店吧太无聊了,除了你帅和猫多,没什么特色。” “猫多没用,不爱搭理人,你帅也没用,因为你更不爱搭理人。”萧尧披散着头发,跟在萧泽后面下了楼,“所以我觉得要……” 萧尧愣了:“沙发怎么去那儿了?遭贼了?” “遭什么贼。”萧泽环顾一圈,慢慢带上了笑。怪不得忽悠蛋放着光,原来是做了好事故意不留名,等着表扬呢。 林予哼着歌洗完了澡,换好衣服后一股脑冲了下来,结果发现窗边的小桌子被挪开了。萧尧站在窗前比划:“到时候就放这儿,得让路过的人看见,然后吸引他们来。” 林予过去问:“妖娆哥,放什么啊?” “冰淇淋柜。”萧尧说道,“现在单一的经营项目已经不行了,必须多元化才能吸引客人,这儿放个冰淇淋柜,角上再放个爆米花机,冬天还可以加烤红薯,反正你们看着弄嘛。” 萧泽略微思考:“可以自助式,进门掏多少钱,东西随便吃,走的时候还能挑一本旧书。” “这主意好,你自己想的还是什么经营法则上看的?”萧尧走近,脑袋贴着玻璃窗摩擦,作天真可爱状,“那我也出了一半主意吧,你怎么谢我?” 萧泽的思维很直线:“到时候来吃冰淇淋。” 林予退到了书架前,撇着嘴可不高兴了,他连沐浴露都没打,就是为了快点洗完下来接受表扬,结果没他什么事儿。好歹他也忙活了一下午,怎么这样啊。 他闷着气面对书架,随手抽出本旧书,《三国演义》。刘关张三结义,刘备要是一碗水端不平,整天只信关云长的,不信张飞的,那张飞得多伤心啊。 林予讷讷道:“张飞,我懂你。” 背后传来一声口哨,萧尧勾着车钥匙甩着头发:“弟弟,叫你好几声了,回个神。今天谢谢你帮忙,我走了,改天上我的酒吧玩儿。” “妖娆哥再见,开车小心。”林予挥挥手,看着萧尧出门上车。那辆粉红色的超跑在夕阳下变成了橘红色,骚气中又带了点艳俗,谁看了都想上去自拍一两张。 他收回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萧泽。萧泽还站在窗前,也载了一片晚霞余晖,高而深邃的眉眼处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情绪。 林予又低头看张飞:“大哥晚上会夸你吗?” “整天瞎嘀咕。”萧泽从那片光影中走出,没开灯,因此走出那片光才觉出暗来。他走到林予面前,抽走了那本《三国演义》:“几岁了,看少儿图画讲解版。” 林予小声抬杠:“我少儿的时候又没人给我讲过。” 萧泽转身走了,上楼拿了趟车钥匙,再下来时见林予还站在原地。也不嫌黑,捧着书还在看。 “忽悠蛋,走了。” “去哪儿?” “回家找两套衣服,你不去就自己看店。” “我去!”林予想起来萧泽说要去参加交流会,估计是回家准备准备。他蹬蹬走过去,走到门口才发觉还拿着书,于是又想放回去。 萧泽直接拉了卷闸门:“拿着看吧。” 这个时间很堵,吉普车也无法肆意驰骋,加上两侧霓虹灯刚亮起来,和着斜阳的红光,慢腾腾晃悠悠,走马观花似的。 堵住不动了,林予腿上摊着书:“哥,吕布厉害还是赵云厉害?” 萧泽说:“都成。” 林予仍盯着书,思绪有些飘飘然,主要是周遭的光线太美了,而车窗之外的喧闹又跟里面无关。他捏着书角,指甲在页码上按出了印子:“哥,你觉得冰淇淋柜管用还是正了风水管用?” 萧泽看向车外,很想笑:“都管用。” 答了跟没答一样,两边都不得罪,两边也都不偏爱。林予抓抓脸颊,狠了狠心。其实也没太狠,声音微小得几乎听不见。 “哥,你觉得妖娆哥好看还是——” 林予卡住,正好拥堵的车辆开始移动,他翻书装作什么都没问。 先算了吧,算了。 萧泽握着方向盘,把答案吞回了腹中,既然忽悠蛋傻不拉几地没问,那他也就不答了。 第17章 看上去很美 三居室又冷清了近俩月, 期间只有钟点工来过几回, 家具上罩着层布,扯掉后倒是还算干干净净。林予压着步子参观, 比起书店, 这里更像普遍意义上的“家”。 简单吃了口晚饭, 时间还早,萧泽进卧室收拾交流会要带的衣物, 林予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新闻, 什么之前哪个高中的食堂爆炸了,哪个年级的学生英勇救人。 林予没注意听, 低头还看他那本《三国演义》。这书是给少儿看的, 改编得有点搞笑, 他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的声音听不见,脚步声的那点动静倒是听得仔细,他抬头正好看见萧泽从卧室出来,还拎着个收拾好的方形包。 “哥, 交流会去外地吗?” “不是, 但一般是封闭的, 会议比较集中。”萧泽把包放在沙发一边,然后大喇喇地坐下,“也就两三天,到时候我叫个朋友跟你一块儿看店。” 林予第一反应是萧尧:“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你说了不算。”萧泽拿着遥控器乱按一通,“江桥去,你管他也叫哥, 正好让他帮忙清清账。” “那好吧。”林予浑身无力地靠着软枕,磨刀似的哼唱,“我究竟有几个好哥哥……我的好哥哥怎么那样多?要问我最喜欢哪一个……当然会选……” 没好节目,萧泽把电视关了。 背景音一停,歌声尤为清晰。 林予正好唱道后仨字:“……萧泽哥……” 萧泽前面压根儿没听见,还以为叫他:“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讴歌你一下,林予心里嘀咕。嘀咕完把书拿起展示:“哥,我看到大名鼎鼎的草船借箭了。”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6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不动弹:“看吧。” 林予有感而发:“你现在就跟草船上的假人似的,一动也不动,是不是等着箭往你身上飞呢?” 萧泽其实在想交流会的研讨项目,随口回答:“飞呗。” 说完不到半秒,眼前影子一晃,林予飞扑过来直接砸到了他身上。“你他妈,”他条件反射抬手接住,感觉腹肌都被砸平了,“你又发病了?” 林予拧着个扭曲的姿势:“你不是让飞吗?” 萧泽抬抬下巴:“我现在让你回屋睡觉。” 捡上书准备回卧室,林予步伐轻盈,还绕到餐厅关了灯。走两步转个圈,跟妖娆哥玩了一天,仿佛吸了不少致命的风骚之气。 走了几步又回头,他志得意满:“哥,我还是想和冰淇淋柜一较高低。” 第二天各奔前路,萧泽直接开车去了研究院,林予回猫眼书店。后半夜开始下雨,一直没停,这会儿冷飕飕的。林予穿了件萧泽的外套,极其不合身,但是极其暖和。 昨晚的话只开了头,他是这么想的,风水属于化学措施,冰淇淋柜属于物理措施,比较起来有些不搭界,于是他也想弄个物理措施。 反正萧泽没在,林予的胆子直逼房顶,开门就挂了牌子——消费满五十可算命一次。 一上午忙死了,来安装冰淇淋柜的和爆米花机的,来看书逗猫的,反正比平时热闹多了。林予一个人忙前忙后,心说那什么江桥也不太靠谱,都几点了还不来。 突然入耳一阵躁动的引擎声,林予循声望去,又是那辆粉红色的跑车。车门旋开,又是花枝招展的妖娆哥。 萧尧刚起床,拎着早餐进来:“弟弟,我来帮忙了,吃早餐了吗?” 林予接过给他的那份:“谢谢妖娆哥。” “谢什么呀,这几顿都我请,想吃什么直接说。”萧尧叼着根薯条,“江桥不舒服,还睡呢,我就替他来了。” 他们俩看店,萧尧本来就是当老板的,根本不会伺候人,活儿没干多少吧,爆米花吃了好几桶。林予敢怒而不敢言,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用眼神对萧尧进行千刀万剐。 萧尧打了个饱嗝:“吃饱了就困,我上去眯一觉。” 林予盯着那道婀娜多姿的、一米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情不自禁地学着扭了扭屁股,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放弃了,就这样朴朴素素的也挺好。 正了风水加上添了设备,店里的生意明显变好了,而且大家算命的热情还很高涨。林予挖着冰淇淋,看着手相,崩着爆米花还要收银算账。 就这么忙了大半天,午饭都是下午才吃的,到了晚上人渐渐少了,他想起来萧泽说要把这个月的账清一清。 对着电脑和账本,林予有点头大。算命学家研究的都是比较抽象的东西,这些数据太实打实了,他看了有些头晕恶心。 正磨蹭着,怠工一整天的萧尧下来了,打着哈欠夹着烟,昏昏沉沉,像受了情伤。果不其然,萧尧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正对着林予,一声叹息:“梦见我的初恋情人了。” 林予没来得及搭话,但是不妨碍。 “他是个乖仔,念书很用功,连‘操你妈’都没说过。”萧尧吹了口烟,“但是初恋就是很纯嘛,所以当时我挺喜欢他的。后来,唉。” 林予已经忘记账目算到了哪天:“后来怎么了妖娆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萧尧突然唱了一句,还挺难听,“他非我杯茶,我就只好把他倒了。可是,唉。” 林予问:“可是又怎么了?” 萧尧把烟吸完:“可是我那杯茶,根本就不让我泡。我只好,唉。” 林予已经平静:“你只好怎么了?” 萧尧看着他:“我只好泡咖啡啊,泡奶粉啊,泡芝麻糊啊。” “那也挺好的,感觉都比茶甜。”林予低头看账本,一行行数字看得他头晕。假设那杯茶是萧泽的话,那妖娆哥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可是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要这样那样呢。 “弟弟,别看了,聊会儿天嘛。”萧尧捣乱。林予双手支着下巴,平视着对方问:“聊聊我哥吧,他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萧尧边想边说:“他啊,去年冬天他从外地考察回来,直接去我家过平安夜。他太累了,喝了几杯就睡了,我就给他脱衣服。” 林予警觉道:“脱衣服干什么?!” “洗澡啊,他奔波完不得洗澡啊。”萧尧白了他一眼,“我弄不动他,就和江桥一起,结果脱了他上衣发现他后腰上有个文身。” 林予好奇地问:“文的什么?” 萧尧望着玻璃杯中的绿茶,眉间凝起淡淡的失落:“文了一个音符。” “音符?有什么缘故吗?” “也没什么缘故,他对象是拉小提琴的。”萧尧把绿茶一饮而尽,像灌了口烈酒,“首席小提琴手,常年在国外演出,他常年外出考察,两个人因繁忙的工作行程聚少离多,最终和平分手。” 林予怔着,他觉得有点突然。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几分钟之前,他一定不会问,因为他现在知道了这些,觉不出一点高兴。 萧泽给他的感觉是谁都不喜欢的,那么强势,又总那么漫不经心,好像谁都不在乎。可是既然能把和对方有关的东西文在身上,想必当时的感情肯定很深。 不知不觉,夜也深了。 林予去拉卷闸门,还没拉到底又被里面伸着手托起来。萧尧拿着外套钻出来,看样子要走,说:“弟弟,自己睡害怕吗?我得走了。” 林予关心道:“这么晚了还出去吗?” “才十点啊。”萧尧捏了把他的脸蛋儿,“这叫夜生活,你目前还没有,什么时候才有我也不知道,要不你给自己算算?” 粉红跑车绝尘而去,只留下淡淡的尾气。林予锁门后绕到偏门,抬头发觉月光很亮。他累了一天,腿一软坐在了门口台阶上。 拿出手机,没来电也没信息,一级孤独。 他编辑道:哥,你睡了吗?今天店里客人变多了。 萧泽看到信息时刚从化验科出来,剥了手套直接按下通话键。他向来觉得打字麻烦,所以很少发信息,一般想说什么都是直接打电话。 接通了,他没半句废话:“把门锁好再睡。”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7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嗯,锁好了。”林予没想到萧泽会打来,他在自己的膝头画圈,“哥,你今天忙吗?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回,有事儿?” “没有,随口问问。” “那挂了吧。” “哥!”林予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急得又开始画三角,“今晚星星好多,冰淇淋都卖完了,只剩一点点……” 萧泽莫名其妙:“忽悠蛋,有话直说,别把你憋裂了壳。” 林予鼓起勇气:“哥,我觉得店里应该放点音乐,古典乐比较合适。你觉得呢?你喜不喜欢小提琴曲?” 萧泽回答:“还行,《梁祝》挺好听。” 梁祝,梁山伯和祝英台,为了在一起都化蝶了。 林予吸吸鼻子,比感冒还难受,吭吭唧唧说话像哭:“哥,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为我文个八卦图的人啊。” 电话挂了,萧泽去办公室把化验报告搁进了抽屉,然后才从研究院离开。按照安排,会议很密集,研究院的参会人员和所有专家技术员都统一住在安排好的酒店。他开上吉普驶出了研究院的大门,趁着月色转向了回猫眼书店的路。 青春期小孩儿情绪不稳定,得看紧点。 萧泽倒不怕林予割腕什么的,比较怕他跑出去危害社会。 可怜林予还以为萧泽不耐烦了,呆呆地盯着黑掉的屏幕出神。后来坐得屁股都疼,才起身准备回去睡觉。刚打开门,听见了汽车熄火,顿了那么三五秒而已,他望见了从前方大步而来的萧泽。 “哥!”林予激动出声,又迅速蔫成一团,“你不会是怕我卷钱跑了吧,我不是那种人。” 萧泽给他气笑了:“大晚上不睡觉,在门口打电话磨磨唧唧,你能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回到店里,其余灯已经关了,只有吧台后亮着一盏,所以暗暗的。萧泽走近看了眼摊开的账本,直接把车钥匙一撂:“你睡去吧,我算账。” 林予没完成任务,立刻说:“我帮忙。” “随你。”萧泽在吧台前坐下,二话没说便开始清账。林予守在一旁听指挥,也未发一言。末了,他向后倾身偷瞄了一眼萧泽的后腰。 “哥,你背痒吗?我给你挠挠吧?” 萧泽头都没抬:“不痒。” 林予憋不出别的说词:“但我还是想给你挠。” 萧泽这回抬了头:“你是不是有点皮痒?” 林予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想打我?那你先让我给你挠背!”他说完就去撩萧泽的衬衫,入眼劲瘦的腰肢和盘踞在上面的几块腹肌,这时萧泽已经抬手,巴掌马上就要招呼到身上。 林予向后一闪,吓得叫了一声,叫到一半把另一半卡在了嗓子眼儿。 他看见了那个文身,小小的一个音符。 巴掌没有落下,萧泽好像懒得理他了,只能听见翻账本的声音。“哥,文身的时候你一定以为会永远喜欢吧?”他轻声问。 “嗯,当然了。”萧泽漫不经心地回答。 “喜欢了很多年吗?” “数不清了。” “难道……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啊。” 现在还喜欢?!林予猛地扑到账本上,和对方也就几厘米距离,他难以置信地问:“都分手了还喜欢?那为什么要分手?!” 萧泽皱眉:“分什么手?” 林予嘴巴一撇,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妖娆哥都讲了,你对象是小提琴手,你就是为他文的这个。你怎么还喜欢他?全中国那么多人,你干吗这样啊?!” 萧泽一巴掌推开他:“什么狗屁,我他妈学了钢琴去文的,以后多看书,少他妈听萧尧扯淡。” 林予愣住,半天才捋明白。 “忽悠蛋。”萧泽忽然开口,“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那算算我另一半在哪,我尽快找找他,省的耽误时间。” 林予汗毛乍起,如同大难临头,大限将至。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双眉微蹙,两眼低垂,连下唇都紧紧咬住了。 既然算不出来,那就编吧。 林予好生悲壮地念道:“天机只能泄露一句——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萧泽笔尖停顿,下一句是“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转头看着眼前的林予,心想青春期男孩儿怎么这么不要脸。 第18章 看上去很美 林予已经退到了吧台尽头, 准备好了逃跑, 结果萧泽只是看了他两眼,并没任何造成人身伤害的行动。他心里惴惴的, 胡诌那两句又添了几分害羞, 不自觉地用手掌摩擦桌面:“哥, 你快算完了吗?” 萧泽已经开始整理表格:“快了,你滚去睡, 别吵我。” 林予闭上嘴, 低头往桌上一趴,安安静静的, 似乎铁了心要陪着。前几分钟还好, 后来止不住眼皮打架, 昏昏欲睡。 即将陷入梦乡的时候,电脑关机声又把他吵醒了。 萧泽捏了把眉心,几乎没有停顿地起身走人。林予欢喜地跟着,以为要上楼休息了, 结果见萧泽勾着车钥匙, 才发觉对方压根儿不准备在这儿睡。 他有些舍不得:“哥, 这么晚了还走吗?”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8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看了眼手表:“明早有会,等会儿记得把门锁好。” 林予把萧泽送出了偏门,目送对方拐弯才锁好门回来。走到楼梯旁还没听见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但是隐约能听见萧泽的说话声。他凑近到窗前,隔着玻璃和卷闸门听得清楚了些。 “马上回家,别在这儿待着。” “你是老板啊?” “少废话, 赶紧回家。” “我正离家出走呢,不回。” 萧泽绕到门口开车,结果看见一个十来岁的高中生坐在门口的垫子上吃汉堡,姑娘家家的,这么晚了也不怕不安全。 上前说了两句,对方还挺坚持自我。 不过他的词库里目前就那么几句好话,所以一旦说尽,接下来就比较凶残了。 那姑娘屁股底下垫着校服外套,也分辨不出是哪个学校的。其实青春期的孩子很多都发育得乱七八糟,她倒是生了副精致又漂亮的面孔,但神情态度却不怎么可爱。 比如此时还坐着不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只是眼神微微闪躲,竭力掩饰着面对萧泽的小紧张。 林予闻声赶来,等看清同龄的漂亮姑娘以后有些手足无措。他在想这姑娘是不是和他一样浪迹天涯,便小声问萧泽:“哥,她会不会是孤儿啊?” 萧泽瞄他:“你电视剧看多了?” 那姑娘脚边放着书包和装试卷的透明塑料袋,那种塑料袋他们外出考察的时候装纸质资料用,八十一个。什么孤儿装卷子会用这么贵的东西。 林予上前,客客气气地说:“小妹妹,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家吧。” 那姑娘咬着汉堡:“小妹妹?” 她看着林予乐:“小哥哥,咱俩差不多大吧?而且这是街上,我占的是公共地盘,又没往你们门上泼油漆,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林予没遇过这么呛人的女生,但是他有颗不服输的心。 仔细观察了对方片刻,他同情地说:“你额头两侧的辅骨日角晦明偏暗,两眼眼头处的光殿和精舍更是黯淡无光。是不是家里有事儿?你爸你妈吵架了?” 那姑娘举着汉堡瞪他,压根儿没听懂前面一长串是什么,骂道:“少放屁!我爸我妈吵架,那你爸你妈离婚!” 怎么还恼羞成怒了,林予安抚道:“离婚算什么,我爸我妈都去世了。” 那姑娘明显一愣,瞪着林予不知道该接句什么,半晌吐出一句:“OK,你爸你妈牛逼。” 林予回头看了一眼,见萧泽正在打电话,他转头继续开解:“其实你爸你妈吵架而已,你干吗要离家出走呢?上一代的恩怨和你没有关系呀。” 他像唐僧似的守着人家絮叨,还没说完,领子被薅住,他被萧泽提溜起来。萧泽扫了那姑娘一眼,对林予说:“回去睡觉,不用管她。” 林予有些犹豫:“那就让她待在这儿吗?” 萧泽往市局方向看了眼:“我打110了,片警五分钟就到,派出所最安全。” 那姑娘闻言立刻骨碌起来:“至于吗?!不就是在这儿吃个宵夜吗?你比警察管得还宽!”她拎上书包准备闪人,还没迈出步子就瞧见了赶来的民警。 萧泽已经困了,不耐烦地说:“就是她,联系她家长把她领走,麻烦你们了。” 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吉普车终于在沉沉夜色中离开。林予独自回去睡觉,可能是因为太过疲惫,一沾枕头就见了周公。 这两三天的时间,林予瘦削的肩膀扛起了猫眼书店的所有工作,他倒是不怕苦不怕累,就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 好在第三天萧泽终于回来了。 阳光正好,萧泽抱着电脑在长沙发上打字,手边搁着好几本书。林予窝在旁边玩手机,使那么大劲儿戳屏幕,然后气得把手机塞到了垫子底下。 萧泽盯着电脑:“又发什么疯?” 林予回答:“我在网上看见帮人算命的,算得一点都不对,就回复了两句,结果那些被忽悠的人还反过头骂我不懂装懂。” 他说完咕容过去,开始连吹牛带瞎编:“哥,你知道我不平凡对吧?其实我能洞悉一个人的过去和将来,但是没电影里那么夸张,大概也就是过去一个月和将来一个月,具体精确的我没研究过。” 萧泽抬眼看着林予:“您连鬼都能看见,这点不算什么。” 林予心里一揪,萧泽夸人太可怕了,他怨自己得意忘形,唯恐萧泽让他算命。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萧泽又看着他说:“算算我这个月的财运。” “财运啊……”林予支支吾吾,现在生意好了嘛,他还准备去看风水,到时候可以交点生活费,“财运较上个月有所回升,忌大手大脚花钱,要开源节流,而且可能有赚外快的机会噢。” 萧泽微微点头:“挺准,正打算赚外快。” 林予暗中松了口气,这么两句话的工夫消耗掉满身的能量,顿时有点萎靡。萧泽似有察觉,目光又在对方眼下的黑眼圈处周游一遭:“上楼睡一觉,别烦我。” 他觉得忽悠蛋最近挺辛苦,该捂被子里多孵一会儿。 “好吧。”林予抠出手机走人,走两步回个头,不太服气。萧泽就不能单纯地关怀他嘛,他感觉自己也不是太烦人。 一层安静下来,萧泽查阅资料列大纲,端坐的姿势始终未变过。客人要冰淇淋他都懒得动,让人家自己看着盛。 玻璃门推开又关上,萧泽仍低着头,不关心任何动静。顷刻之后,一双刷洗得很干净的帆布鞋停在了面前。 “老板,有海淀模拟卷么?” 语气听着像找茬儿。 萧泽抬头,一看是昨晚吃汉堡的那个女孩儿,回答:“都逃学了,还做什么卷子。” 那女孩儿一头齐颈短发,还有乖乖巧巧的齐刘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脖子上挂着校卡。校卡上面写着姓名:曹安琪。 她往旁边一坐,随手拿起萧泽身旁的书翻看,自顾自地说:“做卷子代表我爱学习,逃学代表我不想去学校。” 学校可不是光学习,还有老师和同学,这种毛病,八成是和老师或同学闹了矛盾。 萧泽没搭理,他才没闲心管一个不认识的中学生。曹安琪撸起袖子玩手机,仿佛故意开大音量打扰别人,还大声道:“托您的福,昨晚被带到了派出所,然后我妈去接我,回家被狠狠骂了一顿。” 萧泽敲打键盘:“你要是想找不痛快,那我接着打110。”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39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曹安琪虚张声势地瞪着眼,伸腿碰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胖猫。她立刻忘了是非恩怨,从书包里掏出零食就开始逗猫。 “老板,这是你养的?”她给陶渊明拍照,然后环顾一圈,“老板,你弟弟呢?他上学去了?他是哪个学校的啊?” 萧泽打着字,面无表情:“他是大学生。” “真的?一本还是二本?”曹安琪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我读理科,他是哪个大学的?学的什么专业?” 萧泽说:“测算。” 他不常撒谎,但撒起谎来没半分不适,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曹安琪显然没听明白,还想继续追问。萧泽把文档保存,合上电脑后拿起旁边的资料书起身。 对方不想搭理的姿态已经太过明显,曹安琪自讨没趣,坐了片刻就走了。 林予一觉睡到了天黑,困是不困了,但是饥肠辘辘。他瘪着肚子下楼看店,休息了多半天也不好意思喊饿,烦得直吞口水。 “德行,你再表现得明显点。”萧泽从吧台前经过,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楼梯,还同时挽起了袖子,“我做蛋炒饭,吃几碗?” 林予报数:“两碗!有饭后甜点吗?!” 萧泽已经上去,声音飘下来:“自己去挖冰淇淋。” 夏末还是挺闷热的,冰淇淋每天都见底,林予把各种口味剩的最后一点挖干净,凑了个什锦口味。他去门口坐着,一边吃一边欣赏街上的车水马龙。 “林老师,原来你在这儿猫着呢。” 林予抬头就笑:“徐奶奶,去菜市场了?晚上做什么好吃的啊?” “这几天你不出摊儿,我做什么都吃不香。”老太太拎着购物袋,“我最近右眼皮老是跳,右眼跳灾,我都小心翼翼好几天了。想找你算算,你也不出来。” 林予心里感动,有什么比被客户惦记着更温暖的事呢。他立刻承诺道:“明早公园外,老地方,咱们不见不散。” 徐奶奶高兴了:“那我现在就排上号,明天我要头一个。” 翌日清晨,晨雾都还没散干净,早雾晴,林予出门的时候揣上了太阳镜。他溜达到公园外面,依旧挨着花圃摆摊儿。 几日没见,惦记他的老头老太太着实不少,很快就围上来堵了个密不透风。林予昨晚的炒饭吃得很饱,这会儿出门只喝了口水,没想到这群爷爷奶奶那么会心疼人,豆浆烧饼大苹果,应有尽有。 挨个看完,连算命带聊天,轮到最后一个时嗓子已经哑了,雾也已经散了。林予说完最后一句,收了钱再赠送一句“慢走”。 他咕咚咕咚灌进半瓶水,眯着眼睛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阳。 转移到树荫下,才想起来自己带太阳镜了。他拿出来戴上,以前戴是装瞎,现在戴就要酷一点。“怎么着才算酷呢?”他细细琢磨,微张着嘴巴,有点傻气。 还没琢磨出来,面前的小凳突然坐下一人。 林予表情没变,但此时张着嘴巴代表吃惊。因为面前这人……不太寻常。 一身校服,背着书包,是普通高中男生的打扮,但是却带着帽檐十分宽大的遮阳帽,还戴着墨镜和口罩。 林予心惊,不会是个明星吧? 不对,穿着校服,莫非是个童星? “你好,请问你是算卦的吗?”男生忽然开口,语气怯怯的。 林予点点头,想让对方伸出手来看看,结果瞥到对方竟然戴着手套。 他更迷茫了,是严重洁癖还是容易过敏? “我没什么想算的,我就是不知道去哪。”男生放松了些,不过讲话还是犹犹豫豫的,“冒昧地问一句,你看不见会不会觉得活着没有意思?” 林予怔了几秒,原来对方把他当瞎子了。 他刚想回答,对方却抢先一步:“其实我也有点缺陷,但是我还接受不了,也不想见人。” 既然捂得这么严实,说明缺陷在脸上?林予在墨镜后仔细端详,终于发现男生仅露出的一小块皮肤有点问题。严重青春痘还是什么,他也不太清楚。 他安慰对方:“聋人也是有缺陷的,但是有的聋人不会为此难过,反而会享受他们自己的安静世界。看不见是很倒霉,但是能感受到很多肉眼会忽略的东西。你——” 男生打断他:“我觉得太牵强了,如果能选,我选择和正常人一样。” 他的声音不太平稳:“我很久没在街上走过了,没抬头看过人。今天到了校门口,我也没勇气进去,我都快忘记做正常人是什么感觉了。” 男生甚至哽咽起来:“我想像以前一样自在,像以前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林予有些慌张,他递给对方纸巾,同时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晨练的人差不多都回去了,上班时间也已经过了,路上很冷清。 既然对方是逃学路过,以后估计不会再遇见了。而且对方把他当成瞎子才倾诉心事,那他不如好人做到底。 林予闭上眼睛:“反正我看不见,以后也不会认出你,你有什么想倾诉的,想做的,都可以。不用担心。” 男生不确定地问:“……真的可以吗?” 林予用沉默回答。 男生顿了良久,终于一点点卸下防备。而这层防备不是对于林予的,是他自己的心防。抬手摘掉了墨镜,露出了双眼,然后又缓缓地摘下了口罩,他极低地垂着头,紧张得浑身都在颤抖。 仿佛过了几个春秋,他在头抬起时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林予的心跳有一瞬间发生错乱,咬紧牙关却觉得更加难受。条件反射般睁开眼睛,视线正对上男生隐在帽檐下的面容,骇得他险些惊叫出声。 那张脸上瘢痕交错,皮肉畸形,蒙着泪的双眼都无法完全睁开。 林予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归静,似乎看到了男生经历的那场熊熊大火。 第19章 看上去很美 男生怯懦的神情背后是鼓足的巨大勇气, 他正对林予, 以为林予是盲人,所以才敢摘下口罩和墨镜, 然后不加掩饰地抬起头。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0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可是肩膀仍在颤抖, 他的心里也仍然萦绕着巨大的不安。 林予甚至不敢喘气, 生怕一点微弱的呼吸声都会惊扰了对方。他动动嘴唇,试着询问:“你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 男生也试着说明:“我、我来的时候带着口罩和墨镜, 刚才我把它们摘了。”他又加了一句, 说明的意味不明显,倒像是给自己鼓励, “我现在露着脸, 和其他人一样。” 男生说后面这句的时候音量渐小, 可能他自己都觉得自欺欺人。那副模样让林予十分难过,他觉得男生在死命地憋着、压抑着,需要扎个眼儿,或者拧开阀门, 让男生发泄出来。 他故意道:“你一定长得很帅, 很精神。” 男生颤抖不止的身体僵住, 终于在林予的这句话中崩溃。他捂着脸低下头去,随后传出了极力克制的啜泣声。 林予伸手触到男生的肩膀,轻轻拍打,同时轻轻地说:“我是算命的,主要是客户听我说,不过我听客户说也行。” 男生微微松开手, 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没有倾诉对象就哭出来,如果哭出来还是很难受,我可以做你的倾诉对象。”林予已经适应了对方可怖的面容,“而且,我还挺好奇你遇到了什么事儿。” “谢谢。”男生回应了一句,但好像不敢确定,“真的能对你讲吗?” 林予点点头,笑着说:“但是要收费,五块钱。” 男生终于把手放下,从兜里掏了十块钱出来。他把钱塞给林予,像买了什么救命宝贝,恳求似的问:“明天你还出来吗?” 林予想了想,如果早上出来,遇见老头老太太们的话就穿帮了,他点点头:“出来,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还在这儿。” 男生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了擦眼泪,又说了一遍“谢谢”。 林予忍不住问:“明天你来哭,还是来找我倾诉?” 男生发愣,显然没考虑那么远。他慌忙戴上口罩和墨镜,又把自己置于铠甲之中,但起身后没有马上离开,踌躇着说:“我……我还不知道。” 林予笑笑:“没关系,随你。反正你给钱了,怎么样都行,不用有负担。” 男生走了,林予又独自坐了半个钟头才收摊儿。他不紧不慢地挪动步子,寻思那个男生明天会鼓起勇气向他倾诉心事吗?还是只露着脸体验正常人的感觉?一路走走停停,男生那张面孔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以前遇见过得绝症的人,遇见过因长相而自卑的人,有比男生惨的,也有没男生惨的。他走到了书店门口,看见老白卧在垫子上晒太阳,又想起来以前遇见过的流浪猫。 有的猫好吃好喝,还有玩具。有的猫四处流浪,冬天只能蜷缩在车底。 猫跟人一样,或者说人跟猫一样,又或者说这世间万物都一样。 男生的脸终于从脑海中散去,他推门进入了书店。 “靠,还不如多溜达一圈呢。”林予一进去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了之前遇见的那个女生,也就是曹安琪。 曹安琪坐在他最喜欢的单人沙发上,抱着跟他最亲的陶渊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直接不客气地说:“给我来杯冰淇淋,要香草的。” 林予情不自禁地回头看萧泽,萧泽正给客人算账,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只好从算命的林老师自动切换成猫眼书店的服务员,挖了杯香草冰淇淋给曹安琪拿过去,还很专业地说:“您慢用。” 曹安琪看着他乐:“你今天没课啊?” 林予没明白,什么课?转念一想大爷大妈们都喊他林老师,那算命也等于上课了吧,回道:“上完了。” 曹安琪心想大学就是轻松,又问:“下午还上么?” 林予回答:“下午不上,光每天早晨上。” 曹安琪羡慕道:“你这个专业课好少啊。” 林予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他打量曹安琪,这姑娘是个十足的美少女,看两眼就抚平了刚才看那个男生所受的伤害。 “哎?你这校服……”林予才看出来,曹安琪身上的校服和那个男生穿的校服一样,“你也是实验高中的?” 曹安琪吃着冰淇淋:“是啊,怎么了?” 林予心想,这学校的学生怎么都这么爱逃学。他瞅了眼桌上的卷子,问:“不去上学,却跑到这儿学习,你图什么啊?” “图这儿的猫好看,图这儿的老板长得帅。”曹安琪理直气壮,把猫放下重新拿起笔,但眼睛直瞪着林予,“现在还图和你聊天。” 林予也回瞪着对方,瞪着瞪着脸红了。 他基本只接触大爷大妈,很少接触小姑娘,他又是个小伙子,真叫人不好意思。 “你学习吧,我上楼了。”林予抓抓脸颊,起身准备回小阁楼。曹安琪在身后问:“你那天晚上说我爸妈吵架,瞎蒙的?” 如果承认是算到的,那对方肯定问东问西,林予回身,坚定地说:“对,瞎蒙的。” 下午天阴了,客人们担心下雨便都提早回了家,萧泽干脆也直接关了门。阴天的傍晚凉风阵阵,林予待在阁楼上,开着窗户吹小风。 但是他有些担心,如果明天下雨,那个男生还会去找他吗?而且今天是逃学经过,如果明天男生鼓足勇气去上学了呢? “去上学的话,那说明克服了心理上的恐惧,皆大欢喜嘛。”林予靠着墙分析,他本意就是想男生破除恐惧,如果对方自己就做到了,那他被放鸽子也无所谓。 思考清楚以后心中的石头暂时落地,林予拿来自己的背包,把里里外外所有的兜都翻了一遍,准备数数最近的工资。数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非常原始的橡皮筋,他把整卷钱扎起来,然后连钱带皮筋一同塞到了枕头下面。 刚塞好,萧泽敲门而入:“忽悠蛋,下来。” “干吗啊?”林予踩上拖鞋跟着萧泽下楼,直接跟到了二楼的浴室。门打开,他看见了六只神色凄厉的猫。 “哥,要给猫洗澡吗?”明知故问多半表示惊讶,林予贴着门不敢动,平时就经常被挠,此时此刻感觉危险得紧。 浴缸里已经放了些水,萧泽把六只猫挨个扔进去,谁敢往外蹦直接一巴掌呼回去。林予稍稍放心了些,看这架势,六十只猫也降得住。 他走到萧泽旁边坐下,对着陶渊明看傻了眼:“原来你是虚胖!” 陶渊明贴着浴缸壁眯着眼,跟喝多了似的。 两个人一起给猫洗澡,扑腾得上半身都湿了。萧泽一手拿着花洒,另一只手摁着小黑,冲洗完推开换下一个,有条不紊。 林予给冲洗完的擦干,小黑知道他好欺负,张口就要咬他。他下意识地靠向萧泽,慌忙之中先捂住了脸。 小黑喵呜一声,被萧泽拍到了地上。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六只猫都洗完了,花洒还哗啦哗啦流着水,萧泽扭过脸来:“顺手给你也洗洗?” 林予的T恤衫已经湿透,他知道萧泽在逗他玩儿,但还是想不出还嘴的话来,真不争气。后来萧泽去卧室里的浴室了,他才脱掉衣服开始洗澡。 晚上果然轰隆起雷来,不多时便开始下雨。林予恋恋不舍地关上阁楼里的窗户,平躺在他的单人床上想入非非。 想想毁容的男生,再想想漂亮的美少女。 想到虚胖的陶渊明和总欺负他的小黑。 没风吹进来,小阁楼很快就变得闷热,他把被子蹬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最后想到萧泽,萧泽敢招呼六只猫,搁在古代怎么着也敢上山打虎了吧。 林予闷在枕头上傻乐,终于睡着了。 雨下了一宿,时大时小,直到天光大亮都没停。林予约了那个男生见面,哪怕下雨也不能放人鸽子,九点多起床收拾,还要装扮成瞎子。 戴上墨镜,打上雨伞,他细心非常,临走还拿上了导盲棍。 萧泽没去跑步,这会儿刚刚起床,一走出卧室正好看见林予下楼的背影。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一看,的确是熟悉的装瞎操作。 不是都承诺不再骗人了么,这算怎么回事儿? 萧泽不着急不着慌地洗漱换衣服,十分钟后也打着伞出了门。他当时给了忽悠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就那一次,如果忽悠蛋出尔反尔,又装瞎骗人,那他绝对不会容忍第二次。 溜达到公园外面,他远远地就看见了林予坐在花圃前面,大号雨伞虽然遮得严实,但仍能看见对方拄在地上的导盲棍。 萧泽站在树下,在雨声喧嚣中点了根烟。他很纳闷儿,这种天气、这个时间连行人都没有,更不会有人停下来算命。忽悠蛋傻坐在那儿干什么,装着瞎又是准备骗谁呢? 林予已经等了一刻钟,他微微抬高雨伞朝马路边望了望。 只这一个动作,萧泽大概看出忽悠蛋是在等人。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穿着校服的男生从车上下来。他打着伞快步走向林予,在林予面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两个人距离很近,甚至雨伞边缘都重叠在一起。 萧泽掸落烟灰,操,还真有人来算命。 “下雨不好打车,让你久等了。”男生依旧武装得那么严实,但脖子上多了个校卡,“今天走到校门口都戴上校卡了,我以为自己能鼓起勇气进去,结果还是失败了。” 林予看见校卡上写着名字,便试探着问:“我叫林予,你想要我怎么称呼你?” 男生犹豫了一瞬,诚实地回答:“我叫叶海轮。” 名字和校卡上的一样,说明对方很信任自己。林予握着导盲棍的手心有些发热,他又问道:“你今天戴口罩和墨镜了吗?” 叶海轮说:“嗯,戴了。” “所以,你的烦恼和容貌有关?”林予尽量把声音放轻,生怕刺激到对方。 叶海轮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手摘掉了口罩和墨镜,在帽子和雨伞的遮挡下,他多了不少安全感,应道:“之前学校的食堂发生爆炸,起了场大火,我……” 林予想起之前在萧泽家看了新闻,当时没注意听,原来是男生所在的学校。他见叶海轮犹豫不决,便开始引导:“你当时在食堂吃饭吗?” 叶海轮回答:“我吃完了,在操场和同学打球。” 林予疑惑道:“那是不是躲过了一劫?” 叶海轮摇头:“我听见出事儿就冲进去了,当时很乱,老师们也没注意到我。” “你冲进去的时候不害怕吗?”林予顿了顿,“火场那么危险,如果是我,我肯定会躲得远远的。” 叶海轮顿的时间更久:“害怕,但我更想救人。” 林予在镜片后猛地闭了下眼睛,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你真的很勇敢。”他缓过劲后说,说完觉得无比难过。 那么大的勇气冲进火场救人,现在却变成这副模样,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漫长的沉默过去,叶海轮捂住下半张脸深呼吸,痛苦地坦白:“我的脸毁了。” 忽大忽小的雨始终没停,萧泽已经从树下走到了花圃另一侧,隔着一坛子花等着林予收工。 手机铃声响起,叶海轮盯着屏幕说:“我爸打来的,他知道我没去学校,估计要来找我。” 林予说:“那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最近天气不好,不过我每天都会来的。你要是还想聊就直接来找我,还是这个时间。” 叶海轮的“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嗓音:“下着雨当街营业太苦了点儿,去店里呗。” 林予回头,吓得把伞都扔了:“哥?!” 萧泽单手揣兜,:“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瞎了啊?” “哥!不是!你听我解释!”林予跳过花圃,伸手摇晃萧泽,“我不是故意骗人,真不是!哥,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 萧泽看着他:“组织啊,要不再给你工夫写份《陈情表》?” 这就被了抓现行,林予快急死了,急道一半惊觉叶海轮还在场。他转回去看向叶海轮,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又冲过去:“我开始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以为我瞎,正好我怕你不能放松所以干脆装瞎……我就是想让你能没有顾虑地倾诉出来……” 林予像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说到底还是骗了你,我错了。” 叶海轮从震惊与恐慌里回神,但又被林予充满歉意的慌乱解释所感动。如果不是想帮他,只是看笑话,何必下着大雨还在这儿陪他挤牙膏似的聊天呢。 但秘密被无知觉地窥探,总归有些难受,他捂好口罩,声音低得都听不真切:“我先走了,有机会的话……再见吧。” 叶海轮打车走了,原地只剩下萧泽和林予。林予蹲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明明是好心,怎么弄得像坏事败露一样呀。 “哥,我这回不是故意骗人的。”他好委屈,“下着大雨,等了二十分钟,陪聊半个钟头,就挣五块钱,我图什么啊。” 把导盲棍折好塞包里,墨镜也塞包里,林予钻到萧泽的伞底,拽住萧泽的上衣,边走边解释。从叶海轮出现误会他瞎,到今天再见,以及叶海轮的遭遇,全部讲给了萧泽听。 比倪萍主持节目还煽情。 讲完用力一拽:“哥,你还怪我装瞎骗人吗?”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2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的确是事出有因,萧泽很讲道理,不会一棍子打死。但说了不会容忍第二次,这就要打脸了,他转移话题:“那个男生完全是自发冲进火场救人?然后毁了容,现在意志消沉,不想面对同学?” 林予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带跑,点点头说:“嗯,他这种情况可以做手术吧?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如果很严重的话,后续修复需要相当大一笔费用。”萧泽说,“但学校应该会担负责任,毕竟食堂爆炸是灾难的根源。”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书店门口,雨也渐渐停了。伞一收,萧泽和林予同时看见了蹲在店门口屋檐下的曹安琪。 曹安琪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汉堡,德行跟第一次见面那晚如出一辙。校服裤腿挽到了脚踝,帆布鞋上沾了一点雨水,校卡缠在书包带上晃晃悠悠,感觉和主人一样不太靠谱。 林予愁道:“她是退学了吗?” 曹安琪闻声抬头,像等得失去耐心:“你们大上午不开门干吗去了?我都等半天了。” 她冲过来把手机塞给林予,颐指气使地说:“帮我发条信息,我吃着东西腾不开手。” 林予拿起手机,正好在短信页面,已经打了“这个”俩字。 曹安琪口述:“这个家就是个不健康的家。” 林予打完问:“还有吗?” “曹国伟不就是会赚两个臭钱么,有什么了不起啊,整天回了家就知道打游戏。” “嗯,完了。谁是曹国伟?” “我爸。继续,你也不正常,什么都要管,连我吃苹果还是吃香蕉都要管,你不累啊?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其实都清楚,这个家绝对有问题。” 曹安琪嚼着汉堡:“没了,发送。” 林予点击发送:“怎么跟吵架似的,给谁发的?” “我妈。她太麻烦了,你妈麻烦吗?”曹安琪没想要答案,就是寻求认同的那么随口一问。发送成功,正好萧泽已经开了门,林予准备归还手机。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他递过去:“有人打给你。” 曹安琪接过按了通话键:“喂?谁啊?” 林予走到了门口,故意撞上了萧泽的后背,等萧泽回头,他仰着头装傻。今天虽然装瞎被拆穿,但是又被原谅了,说明萧泽很客观,对他没偏见。 没偏见和挺喜欢就一步之差吧?没准儿等于有点喜欢呢。 所以他找事儿试试,看萧泽会不会揍他。 奈何萧泽还没动作,先听见了曹安琪的指责:“叶海轮,你他妈别再骚扰我了行不行?!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他妈少烦我!” 林予屏息,是他知道的那个叶海轮吗…… 这时候虚胖的陶渊明蹿到了门口,估计是闻到了曹安琪手里的汉堡味儿。曹安琪和猫对视,咬牙切齿道:“骗你干什么,他叫陶渊明,你死心吧!” 林予那口气呼出来,震惊地看着对方。 猫都有对象了,有没有搞错啊。 第20章 看上去很美 猫眼书店挂了“休息”的牌子, 正值中午, 应该是到了午休时间。 店里的沙发和小桌被重新摆置了一番,单人沙发跑到了长沙发的对面。萧泽面无表情地坐在长沙发上, 林予略带严肃地坐在旁边, 曹安琪则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看手机。 她把叶海轮再次拉黑了, 加上这个号码,前前后后已经拉黑了五个号。 拉黑完顺便点了外卖, 她抬起头看着萧泽和林予, 浑不在意地开口:“干吗?跟三堂会审似的,我妈都没摆过这阵势。” 萧泽问:“你妈打过你么?” 曹安琪想了想:“小时候打过, 但我就不认错, 她说我比刘胡兰还顽强, 气得她离家出走了两三天。” 林予很是吃惊:“你妈离家出走?” “对啊,她吵不过训不服就离家出走。”曹安琪收起手机,“我叫了外卖,三人份, 所以中午饭就在你们这儿吃了, 能不能赠我杯冰淇淋?” 林予起身去盛了一杯, 递给对方的时候却没立刻松手。他微微弯腰,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终于进入了正经话题。 “你认识叶海轮?” 曹安琪表情没变,但眼神瞬间凶了好几分,似乎在嫌弃林予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捧着冰淇淋搅拌,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 林予如实回答:“他经过公园的时候找我算命。”他没撒谎, 但也没详细说明,只回答了这么笼统的一句。 曹安琪被这一句话带跑了注意力:“算命?” 林予点头,他还以为曹安琪知道呢。但他现在没心情聊事业,于是打断又问了一遍叶海轮的事儿。曹安琪闻言低下头,肩颈处的头发垂落,把巴掌大的脸都快遮住了。 萧泽始终没什么表情变化,懒洋洋的仿佛漠不关心,不过目光一直在对方身上盘旋。他不会算命,也不会看相,可他能通过曹安琪细微的表情变化获取信息。 比如曹安琪此时的表情,让他充分读出了对方的厌恶。 “我和叶海轮是同学,一个班的。”曹安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托他的福,我从班里二十多名努力到前五了。” 说不吃惊是假的,林予都不太敢相信。班级前五会经常逃学?会大半夜在街上乱逛不回家吗? 他直白地问:“你们学校是不是不太行?” 曹安琪白他一眼,扯着校服外套上的校徽让他看:“实验高学,分数不够掏三十万都不让进好不好,我中考成绩六百多分,你以为我是不爱学习的差生?” 从小大到不知道上过多少补习班,基本没享受过完整的假期,还有声乐、小提琴、围棋这些特长班。曹安琪能把她妈气得离家出走,敢直呼他爸名字进行人身攻击,她被溺爱着,但也被督促着,某种程度上,一纸成绩算是她在家里作威作福的通行证。 而她作为学霸从初中升入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对手变强,学习的内容也增加了难度。考试失利几次后就没那么自信了,因为她从小没遇过什么挫折。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3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不过学习习惯和学习能力还是有的,所以奋起直追还能翻身。 萧泽问:“那和那个男生有什么关系?” 冰淇淋已经化了,曹安琪一口还没吃:“我们是按照成绩排座位的,之前他坐我后面。为了离他远点,我拼命学习,终于换到了第二排。” 林予的脑海又浮现出叶海轮的脸,比起可怖的伤痕,他对叶海轮的绝望痛苦印象更深。也许是有这份同情心在,他看向曹安琪时有些不高兴,问:“你为什么讨厌他?” 曹安琪把彻底融化的冰淇淋喝掉,很酷地擦了擦嘴,回答:“林予,我喜欢你。你以后去公园,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你以后去上班,我就跟你进同一家公司,你以后买房,我就跟你住同一个小区,你以后进养老院,咱俩就住一层房间。” 林予愣着:“你、你有病啊。” 曹安琪摊手:“叶海轮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说要和我念一所大学、毕业进一间公司、住一所小区,简直是做鬼也不放过我。” 她补了句:“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跟我念一所大学。” 直到外卖上桌,再到开餐,三个人都没再说话。曹安琪回答完了问题,捧着碗大快朵颐。林予即使同情叶海轮也知道感情不能强求,所以同样闭了嘴。 萧泽纯粹是懒得了解中学生的你喜欢我,我他妈不喜欢你。 沉默着吃完一顿饭,桌上只剩下装着汤汤水水的塑料餐盒。曹安琪靠着椅背喝果汁,扭头看向了窗外。雨又下起来了,雨声很大,她觉得纳闷儿,雨天明明比晴天吵很多啊,为什么人在雨天却格外想睡觉呢? “林予。”她仍看着窗外,“我真羡慕你。” 林予正收拾桌子,低着头问:“羡慕我什么?” 曹安琪把果汁瓶子捏得变形:“羡慕你有老板这样的哥哥,遇到欺负你的人有人帮。我们独生子女太势单力薄了,有个堂哥还不如我,坐海盗船都怕。” 林予疑惑地问:“你说的‘欺负’是指叶海轮吗?不至于吧?” 曹安琪撇撇嘴,顿了片刻:“等你被讨厌的人默默注视着,纠缠着,你就知道有多烦了。而且他现在都成了那副德行,居然还不消停。” 这句话让林予有点不舒服,可能叶海轮在追求曹安琪的过程中有什么不当行为,但叶海轮已经遭受了身体和心灵上的巨大创伤,一码归一码,在眼下这个脆弱的时期,不应该被嫌弃至此。 显然萧泽也是这样认为,出声问:“你知道他被烧伤了?” 曹安琪垂着眼睛:“全校谁不知道啊,当时还被新闻表扬了,他住院的时候老师带我们去看过他。” 她偏头看雨,放在膝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你们见了吗?他那张脸已经完全不能看了,我看了就想吐。” 萧泽强调:“你可以接受不了,但是没有资格这样口出恶言。他是为救人受伤的,你要是有丁点教养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林予附和:“就是,就因为他一直追你让你觉得烦,所以哪怕他为了救人受伤,你也能嫌弃成这样?” 曹安琪受到两面指责,猛地坐直身体瞪着萧泽和林予:“就是讨厌!怎么了?!” 林予皱着眉毛:“他现在遭受那么大的打击,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估计以后更不会骚扰你了,你放心了吧。” 曹安琪背上书包站起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换着号码骚扰我的时候怎么不自卑?他毁容了很惨是吧?靠着这点惨想博取同情就是恶心。” 她说完准备离开,走了两步还不解气,又折返回来:“他找你算命说明没去学校是不是?那太好了,实话实说吧,我逃学就是不想看见他,一想到他现在那张脸会出现在面前,他会看着我,可能还会跟我说话,我就受不了。恨不得他——” 萧泽抬眼:“恨不得什么?” 曹安琪在那道目光中收敛了神色,咬紧嘴唇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浑身上下都发散着阵阵恶意。她最终什么都没说,攥紧书包带子奔出了书店大门。 脚步声远离,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在屋里回荡着。 恨不得什么?恨不得叶海轮死在火里。 林予久久无法回神,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抓萧泽的手臂。这个世界上绝不止一个冷漠的人,也不止有一种冷漠的方式,视而不见也好,不为所动也罢,都是保全自己的方法。 但是不包括伤害弱者。 林予还是不愿相信,他转头望着萧泽:“哥,只是讨厌一个人的话,至于那样吗?” 在萧泽眼中,曹安琪和林予没什么分别,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他曾从这个年纪走过,也知道少年人有多不成熟,在不成熟的前提下,释出的恶意与伤害并不那么纯粹,还掺杂了几分可笑。 因此他不想直接为那几句话给曹安琪定性,但他只针对林予的问题做了回答:“会。” “喜欢”和“讨厌”估计是这世界上最神经病的情绪,极其容易过度。一旦喜欢了,对方的毛病都能变成闪光点,把眼睛闪瞎了都无法清醒。而一旦讨厌了,对方就算一辈子做好人好事,那也照样能挑剔出千八百条毛病。 讨厌一个人,从而释放出难以预估的恶意,这样的人其实很多。 林予可能是亲自和叶海轮接触过,满心满眼都是叶海轮脆弱绝望的模样。而接触时的三言两语中,他也能感受到叶海轮的礼貌和小心。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有失客观也好,天平倾斜也罢,反正十几分钟都过去了,他还是很生曹安琪的气。 萧泽收拾完出门扔了趟垃圾,回来见林予蜷缩在沙发上发呆,看那样比叶海轮还惨。不大的嘴巴一会儿抿着,一会儿噘着,两道眉毛倒是一直拧着没动,呆到灵魂深处,还啃两口指甲。 他走过去在林予面前打了个响指,把人吓得一个激灵。“回神了?”他估计林予还是不太理解曹安琪的情绪,于是问,“忽悠蛋,你有讨厌的人么?” 林予目光闪躲,不太敢如实回答,等萧泽拧住他脸蛋儿催促的时候他才吭声:“哥,其实我有点讨厌小黑。” 萧泽先乐了一声,然后瞅了眼趴在书架空当上的小黑,问:“就那个小黑?” “嗯。”林予感觉在萧泽心里猫肯定比他重要,便赶紧解释,“它老抓我,还想咬我。” 萧泽理解地点点头,他问这个问题的本意就是想让林予明白,人人都有讨厌的人或事,不过是程度不同,自我把控的能力也不同罢了。 但是他现在有点好奇了:“那你偷偷对小黑做过什么没有?” 林予倒是挺诚实:“我每次给它们喂饼干的时候,都是给那几只猫五块,给小黑四块半。” “直接给四块不得了,还剩半块。” “每次剩的半块我都单独攒着呢。”林予感觉萧泽并没有怪他,抬头看着萧泽的眼睛解释,“等什么时候它对我好了,我就一次性全给他吃。” 萧泽让林予把攒的饼干拿出来,刚打开盖子,小黑就从书架上一跃而下。他们俩蹲着,林予把饼干伸过去,舍不得地问:“攒好久了,这就都给它啊……” “攒两年最后也是猫吃,你又不能吃。”萧泽抓住林予的手腕把饼干收回,引着小黑走到了身前。小黑抬爪子又要抓人,他一巴掌直接把这只黑猫呼得在地板了打了个滚。 小黑怕了,爬起来反而去蹭林予的手背求助。林予立马高兴,举着饼干就挥洒爱意,笑着说:“哥,它好怕你,是不是提你名字就能震住它了?” “你试试。”萧泽起身准备上楼,“忽悠蛋,喂完上楼干点活儿。”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4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知道了!”林予还对着小黑,“萧、萧……萧泽来了!” 他第一次直呼萧泽大名,好他妈胆怯。小黑闻言身体一顿,警觉地看看周围,也他妈挺胆怯。 喂完了,和小黑的破冰计划完成。林予乖乖地起身,准备上楼干活儿。其实人越闲就想得越多,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他上去后在客厅没看见萧泽,又拐进了卧室。阴天,没有开灯的房间,窗帘飘动,被子散着没叠,萧泽靠坐在床头。 “哥?”林予觉得好羞赧啊,“……陪你睡午觉吗?” 萧泽捞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好笑地抬头看他:“你怎么净想美事儿?会打字吧,过来干活儿。” 林予会错意,感觉难为情得很。磨蹭过去爬上床,靠着床头打开电脑,做好了敲键盘的准备。萧泽在另一边坐着,又拿了几张纸,纸上是大纲一类的东西。 林予看着论文标题就懂了,他知道萧泽无聊的时候在代写论文,只承接研究生毕业论文和职称论文,分普通、优秀、发表几个类别,还挺正规。 “哥,写这篇要多少钱啊?”他有点好奇这种外快是什么行情。 萧泽回答:“六千。” “哇,好多啊。”林予看着题目,论文是地质方面的,要评职称发表,所以比较贵。他觉得萧泽好厉害,又问:“哥,每个月完成一篇吗?” 萧泽说:“这是第七篇。” 他就是搞地质研究的,经验丰富,各种研究报告不知道写过多少,闭着眼都能默出来。林予呆愣愣地看着他,一脸崇拜,结果问道:“哥,那我帮你打字给工资吗?” 萧泽故意装傻:“我不是帮你摆平小黑了么,两清了。” 林予抱着电脑一听没工资,于是抱得更紧了,可怜巴巴地说:“哥,我今天给叶海轮陪聊,就赚了五块钱,摊煎饼都搁不了俩脆片。” 萧泽不再耽误时间,大手在他脑袋上一揉:“动作麻利点,以后你的煎饼我包圆了。” “真的?!”林予坐直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萧泽一边口述,他一边打字,于此同时,萧泽还看着书,为下一篇做准备。 叶海轮的凄惨和曹安琪的冷漠都被林予抛到了脑后,他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输入一句句专业又高深的句子,虽然不懂,但感觉自己有了点知识分子的气质。 渐渐的,林予挺直的身体放松下来,靠着床头还有往下出溜的趋势。他有点累,手指头都开始酸胀了。而且阴雨天的午后,他也有些想睡觉。 萧泽一直低着头,但在变慢的打字速度中察觉到了,正好他嗓音发哑,便说:“休息一会儿,我去喝杯水。” 宽大的双人床空了一半,萧泽去餐厅倒水了。林予歪在床头上打了个哈欠,困意在四肢百骸中延伸,弄得他浑身软绵绵的。 那双大眼睛也无力睁开,终于变成了两道细缝,然后彻底合上了。 萧泽喝完又倒了一杯,体恤忽悠蛋辛苦还洗了串葡萄,没成想回到卧室后见忽悠蛋已经歪着头睡着了,还有打呼噜的趋势。 他过去把电脑拿开,保存后放在了床头柜上。林予怀中忽然空虚,干脆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上衣。萧泽见状有些想笑,伸头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蛋儿。 “困了?” “嗯……” 林予不知是在回应还是在梦呓,反正闭着眼睛没有睁开。萧泽伸手托住他的后颈,试图把他弄起来。他反抗似的蹬蹬腿,不想动弹。 萧泽低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无情地惩治装睡行为:“忽悠蛋,回你的阁楼。” 林予上身腾空,顺势栽进了萧泽的臂弯中,特无赖地秃噜了一句:“我不……阁楼闷。” 捏着后颈的手瞬间松开,他跌落回床上,紧接着被蒙上了被子。靠,不就是说阁楼闷嘛,不用拿被子闷死他吧。 林予手脚并用,在被子下面死命扑腾,恨不得再来一回金蝉脱壳。拽住被角用力掀开,他直接往萧泽的身上蹿,被子又砸下来蒙住他们,他在黑漆漆的被子下挣动,喘气加嘶叫,像小黑洗澡时一样。 他把萧泽的衬衫揪变形了,干脆破罐破摔:“哥!我今天下午不回阁楼!” “老实点!” “谁让你欺负我,我不就睡会儿么!” “我让你长眠信不信?” “……那我是信的。”林予终于体力不支,身体卸力完全砸在了萧泽的身上。那一身绷紧的肌肉格外结实,撞得他发疼。 “哥——” 林予在被子下抬头,话堵在口中,双眼猛然睁大。因为他的嘴唇又撞到了一处地方,却感觉是柔软的,温暖的。 操,是萧泽的嘴唇。 我操,真的是吗? 林予头脑空白,脸比置身火海还要滚烫,他慌乱地骨碌下去,直接滚到了床边。他不敢回头看萧泽的表情,干脆又滚半圈直接掉下了床。 “我、我回阁楼了。” 刚爬起来还没站稳,萧泽伸手薅住了他的衣领。他叫了一声,摇晃着被重新拽倒在床。萧泽压制着他,眼底似乎嗖嗖放箭,沉声恐吓道:“就他妈在这儿睡。” 林予撇着嘴快哭了:“睡就睡……” 半晌过去,林予越想越委屈,他又不是故意的,这种意外谁也不想发生啊。扑棱着坐起来,他盯着萧泽的嘴唇:“哥,你别得理不饶人。” 萧泽半眯着眼睛看他,小黑见了都要吓得掉毛。 林予龙威虎胆:“你都揉我小鸟了,我亲你一下怎么了!” 掐指一算,这就叫天道好轮回,最好谁也别饶过谁! 作者有话要说:  林老师,虎! 第21章 看上去很美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5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算命的人胸怀天下苍生, 心都大。 所以林老师经历完装睡、耍流氓和倾情控诉后迅速睡着了。仰躺在床上, 两手抓着自己的上衣,肚皮露着, 平坦的腹部轻轻起伏, 他睡得很香。 萧泽在旁边靠着床头, 觉得特别无可奈何。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给陈风撒骨灰的时候。 其实忽悠蛋说的那句话也没错, 他摸都摸了, 还不能反被亲一口吗?何况他是故意,忽悠蛋是不小心。 萧泽想到这儿, 觉得更无奈了。他的确是故意, 忽悠蛋那时候骗他, 装着瞎看他的小电影,居然还把自己看精神了。惩罚也好,吓唬也罢,他当时就是想欺辱一下对方。 本着林予第二天就滚蛋, 从此再也不见的前提。 但是事情发展到如今, 林予不仅还在他身边, 并且耍赖装傻的业务已经相当熟练,甚至敢往他身上蹿。而他既然原谅了对方,也就等于认了林予这个无亲缘关系的弟弟。 除此之外,他没想有别的什么。 林予才十七,比他小了十一岁。 也就是他都要小学毕业了,林予刚出生。他步入青春期了, 林予刚学会打酱油。他初恋都他妈吹了,林予终于戴上了红领巾。 窗帘飘动,带着雨点的风吹进来,萧泽总算停止了思考,再不停止估计会乐出声。他低头一瞧,见林予翻身蜷缩,好像被吹冷了。 把被子扯开搭在林予身上,他也有点困了。刚躺下,裹着被子的林予挨住了他的手臂,还靠过来蹭了蹭,他想推开,结果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萧泽又忍不住想,小学生的忽悠蛋是不是整天戴着红领巾忽悠同学,那么愣,没准儿连老师都敢忽悠。 这个时间别人都已经午睡结束,他们俩才终于开始睡。窗户大开,风时大时小,始终没有停过。林予卷着被子觉不出冷,萧泽被抱着半边身体也觉得很暖和。 一觉睡醒天都黑透了,四目睁开,对视一眼都有些迷瞪。 “哥,我好饿了。”林予的下巴抵在萧泽的肩头,他近距离看着萧泽的眉眼,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 就算算不出来也能看得出来,这副皮囊少不了桃花。 桃花…… 睡前的情景突然再现,林予猛地睁大眼睛,俩圆眼显得更圆了。他悄咪咪地往后挪:“哥……我想起来有脏衣服没洗,我先撤了。今天睡得很高兴,谢谢你……” 没挪出去几厘米,萧泽扣住他:“光睡得很高兴么?” 林予好不容易把脸上的红晕睡干净,这会儿又复发了,抻着脖子说:“哎呀……我知道错了。” “错什么了?”睡之前还让自己别得理不饶人呢,睡一觉又怂了,萧泽看着林予,心想自己有那么吓人么。 林予诚恳地解释:“我亲你了。”解释出口真不好意思,“哥,虽然我亲你一口觉得挺高兴,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行吗?” 萧泽的回应很简单:“这有什么好怪你的,我忘了,你也忘了。” 林予立刻说:“睡一觉就忘了?我没忘呢。” 他说完才明白,萧泽的意思是“让他忘记”,是命令。他骨碌起来,盘着腿低着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既然不介意也不怪他,为什么要刻意忘记。 他宁愿萧泽恼羞成怒揍他一顿。 忘了算什么,那比不高兴严重得多,提都不愿提,想都不愿想。 让他也忘了,恨不得没发生过。 林予噌地抬头,使劲揉了揉眼,气性也被揉开发散:“我忘不了,我记性好着呢!这是我的初吻,我得记一辈子!” 萧泽憋着笑:“你死了的老公都站满长城了,你这才初吻?” “我们柏拉图!柏拉图的都站长城!”林予一听“老公”这俩字就耳根子直热,“我亲你了,你死了以后上天坛!” 他还不解气,用力回想:“你忘了是吗?那我帮你回忆,我蹿到你身上,在被子里亲了你一口,嘴对嘴亲的。你的嘴唇软软的,口感真不错!” 他说着跳下了床,趿拉上拖鞋就往外跑,又他妈翻旧账:“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吗?你揉我小鸟的时候就没想过以后可能被我吃豆腐吗?!” 林予已经跑出了门口,扒着门框只露个脑袋:“我这只是亲你一口,有的人还想!” 还想强奸你呢。 忽悠蛋彻底撒了欢,差点纵情歌舞。萧泽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觉得既想笑,又想骂人,但一直笑着,没骂人。他无可奈何地砸了下床,然后认命地起身了。 林予下楼摘了休息的牌子,开着门坐在门口看星星。其实阴天连月亮都看不见,但是他唯心主义,不怎么在乎现实情况。 大喊大叫一时爽,此刻小风一吹直冒冷汗,还是挺害怕萧泽奔下来抽他的。 怕什么来什么,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予回头,视野里的萧泽叼着烟走来。萧泽可能还是陈浩南,可他不是小结巴。他是骂了老大的小弟,电影里面,他这样的小弟都很快嗝屁。 林予在短短几秒中想了很多,待萧泽走近,他先发制人并且把话题转移到了天涯海角:“哥,妖娆哥的手机号是多少?” 萧泽问:“你找他干什么?” 林予睁着眼说瞎话:“我想他了!” 成功要到妖娆哥的号码,林予看萧泽喂猫去了,丝毫没有要教训他的迹象,于是安下心来。他痴迷地盯着萧泽的身影,整颗心如浸热油,随后又一点点冷却。 都这样了,他怎么还算不出来萧泽的命数? 林予重新望向夜空,右手搭上左手,既然算不出来萧泽,那就算算自己吧。初吻都给出去了,那初恋还远不远呢? 他的桃花会开满神州大地吗? 找他算命的老头老太太那么多,嘴上说着多感谢他,却连个对象都不给他介绍,可真够不实在的。 林予琢磨了一大通,什么具体的都没琢磨出来。 医者不能自医,同样他也算不出自己的命势。他摊开手掌接屋檐上滴落的雨,渐渐看不清掌中的纹路了。忍不住回头又望了眼萧泽,感觉心怦怦直跳。 林予掏出手机,坚定地按下了萧尧的号码。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6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响了三声,萧尧接通:“谁啊?” 林予问:“妖娆哥,你的粉水晶手链哪里买的?” 第二天一早,林予签收了北区发来的同城快递,拆出一条萧尧同款的粉水晶手链。他感动极了,当时就不想再跟着萧泽了,想收拾细软投奔妖娆哥,以后一起做酒吧头牌。 坐在藤椅上擦书的萧泽点了根烟,他一般早上不抽,这会儿觉得糟心,所以抽一根。烟燃掉一半,他抬眼瞟向林予,发现林予正在举着手腕自拍。 萧泽出声:“忽悠蛋,过来。” 林予退出照相机,跑过来晃晃手:“哥!你看我手链好看么?” “好看个屁。”萧泽掐住那截腕子,“少跟萧尧学,他还烫头纹眉抹粉儿呢,你也弄?” 林予挣开:“我招桃花不行啊,再说了,我烫头纹眉抹粉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待见看我,还管我过精致生活嘛。” 萧泽给气乐了:“你一个神棍还得戴这玩意儿招桃花?” “神棍怎么了!神棍也得吃饭喝水谈恋爱啊!”在萧泽面前,算命对林予来说是个禁忌话题,因为他算不出来对方。 往地毯上一坐,挨着萧泽的小腿,他拿书就擦:“我要是能奶自己,早就吃香喝辣住别墅了,吉普算什么呀,我开大奔!天天八抬大轿去摆摊儿,打个纯金的地球仪!” 后脖子的一点肉被掐住,萧泽低头看他:“小忽悠,八抬大轿是嫁人用的。” 林予哼哧憋着气,后脖子被掐着,红是应该的,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尖也红了。他气势顿萎,蔫不拉几地说:“到时候肯定好多人喜欢我,不像现在,都没人在意我。” 萧泽手下用力,林予甚至嘤咛了一声,他问道:“怎么算在意你?” 林予扭头,近在咫尺地看着对方:“比如肚子饿了。” “德行。”萧泽松手呼他后脑勺,然后扔了十块钱给他,“摊你的双脆大煎饼去。” 林予跑了一条街去摊煎饼,边吃边往回走,走回书店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曹安琪下出租车。昨天刚产生了人性上的分歧,今天还不太想见面,所以他扭着脸装没看见。 曹安琪背着书包跑过来:“林予,今天不去摆摊儿啊?” 林予故意道:“我九点再去,直接和叶海轮见面。” “随便你。”曹安琪的表情立刻冷下来,声音也低了。 周末不用上学,她本来有竞赛补习,但是又翘了。进店找位置坐下,她拿出书本就开始写作业,天冷也没要冰淇淋,只要了杯热咖啡。 萧泽在吧台后面把咖啡煮好,吩咐林予端过去。林予不情不愿地端茶送水,把杯子连碟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说:“您慢用。” 曹安琪抬起头:“你给谁甩脸子呢?什么服务态度。” 林予说:“小爷我就这态度,你不喜欢就别来。” 曹安琪瞥到了林予的手腕,立刻找到了攻击的点:“还小爷呢,戴条粉水晶招桃花啊,娘不娘啊你。” 林予干脆坐下来,扒着桌子说:“我娘不娘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心眼不坏。” “哗啦”一声,曹安琪掀了张卷子:“也许你不止心眼不坏,你可能还缺心眼儿。” 林予感觉曹安琪把目光从卷面移到了他身上,并且不带任何温度。他想起萧泽的话来,真的有人因为讨厌而产生无边的恶意。 “曹安琪,等见了叶海轮,我会劝他别再喜欢你,你也别再出口伤人了好吗?” 于此同时,门口进来一个包裹严实的人,戴着墨镜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他们两个一齐望过去,又一齐辨认出了来人是谁。 是正被提起的叶海轮。 “你真的在这儿。”叶海轮先看见了林予,“我在公园外面等了很久,想起那天说的书店,就想沿着街找找看,没想到——” 他顿住,目光凝在了曹安琪的身上。 曹安琪紧紧攥着手里的圆珠笔,嘴巴抿成一条线,凌厉的眼神微微闪躲,在叶海轮走进来的几步里迅速拎起了书包。她怀抱着卷子,心一横抬起头来,完全直视着叶海轮投来的目光,两人距离半米远的时候,她浑身紧绷做好了夺门而出的准备。 叶海轮摘下眼镜,眼底满是惊讶和抑制不住的欣喜。从出院后他还没勇气回学校,也一直没见过曹安琪,只打电话听过曹安琪的声音。 片刻的出神让他忘记了脸上的瘢痕,小心翼翼地问:“安琪,你怎么也在这儿?” 曹安琪看着那张脸充满防备:“我也想问你,你跟着我?” “我没有,我来找林予的。”叶海轮急忙否认,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更加扭曲变形,“我出院了,还没准备好回学校。” 他非常失落:“出院前班长他们来看我,我以为你也会来。” 曹安琪忍无可忍一般:“我为什么要去看你?你是个正常人的时候我就讨厌你,你变成这副鬼样子还觉得我会看你吗?” 她后半句还没说完,但碍于萧泽和林予在场,便忍住了。抱着书包试图往外冲,不料叶海轮靠近了一小步。 曹安琪似乎透视了口罩下那张丑陋的面孔,吼道:“你他妈别过来!” 叶海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连眼皮眼角都带着瘢痕的眼睛渐渐浸湿,他定在原地,惊慌地看看四周,害怕有其他人看到他的模样。 “安琪,你不能。”他哽咽着,难以克制地暴露自己的软弱,“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因为——” “你闭嘴!”曹安琪高声咒骂了一句,端起桌上的那杯热咖啡朝叶海轮泼去! 叶海轮定定地望着她,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处,闭上眼放弃般等待第二次灼伤。 林予大喊了一声“小心”,扑过去把叶海轮推开。他双手抱头护住脸,就在滚烫的咖啡要兜头浇来的时候被人用力一拽撞翻了椅子。 耳边响起了曹安琪的尖叫。 灼烫与疼痛没有落在身上,林予睁开眼睛,缓缓放下双手。面前是萧泽的胸膛,他被抓紧护在怀里,而萧泽的肩膀处,衬衫已经被咖啡洇湿了。 萧泽松手转身:“你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但方式不应该是伤害别人。” 曹安琪愣着不知所措,攥着发烫的空杯子有些颤抖。她没想伤害林予,也没想伤害萧泽,张张嘴试图道歉,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7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快急死了:“哥!快点用冷水冲冲!你先别理她了!” 萧泽转身走向楼梯,一边上楼一边解了衬衫的扣子。上到二楼正好全部解完,将衬衫缓缓脱下,露出了烫得发红的双肩和后背。 林予紧张地跟在后面,睁大眼睛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他接过湿淋淋的衣服,又跟着萧泽进了浴室。拿下花洒,等萧泽倾身在浴缸旁趴好后给对方冲洗,冰凉的水打下来,他仔仔细细地为每一寸被烫红的皮肤降温。 他推开了叶海轮,那杯咖啡就要泼到他身上,可萧泽竟然冲过来帮他挡了。 林予觉得自己那颗心脏也被热咖啡烫了一下,快烫熟了。他关掉花洒,拿毛巾轻轻地帮萧泽吸干水珠,但被烫到的地方他不敢碰,就放任着水珠晾干。 萧泽站起来动了动肩膀,侧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还好没有起泡。胸膛上的水滴滴答答,他伸手去拿毛巾,林予却躲过没给。 忽悠蛋杵在自己跟前,执拗地要亲自擦。萧泽也懒得管了,任由林予给自己擦拭干净,擦完说:“去给我拿件衣服,别耷拉着脸像哭似的。” 林予点点头,跑出去拿衣服。他重新挑了件薄而柔软的衬衫,拿回来扯开就要帮萧泽穿,凑得有点近。 萧泽说:“不至于,又没残废。” 林予不吭声,但动作丝毫没有收敛,从下往上给萧泽扣扣子,扣完又给挽袖子。他触摸到萧泽的手臂,终于忍不住了:“冲了一会儿,好冰了。” 萧泽“嗯”了一声:“没事儿。” 手臂沾到冷水都这么冰,那身上肯定更冷。林予低着头,琢磨事儿似的,琢磨够了,上前拦腰抱住了萧泽。 萧泽无语:“你干什么?” “我给你暖暖。”林予的鼻尖抵着萧泽的肩膀,他深深地嗅了一口,总觉得还能闻见咖啡香气。 “哥。”他仰起脑袋,“多烫啊,你为什么要帮我挡?” 萧泽看着空气:“好歹隔着层衣服,要是我没管你,你这小脸儿还能要么。” 林予还是那句:“你为什么要帮我挡?” 萧泽继续道:“那姑娘的反应很过激,以后少刺激她,这回是杯热咖啡,要是下回她拿着把水果刀怎么办?” 林予不想听这些,急得抱着萧泽晃了晃,可是萧泽太高大,根本撼动不了几分。他不放弃,搂紧了使劲拱:“你为什么要帮我挡?!” 一声叹息,萧泽好像很无奈。 “之前在街上摩托车被撞,你不是救了我么。”萧泽终于抬手把林予推开,他一点都不冷了,甚至前胸后背都热乎乎的。 他说:“这下两清了。” 林予扶住洗手台,感觉腿软站不稳。两清了,所以平时的种种关怀都是基于“欠他人情”吗?这下两清了? 萧泽下楼,每踩一级台阶,脑中就拼凑出一点忽悠蛋低落的模样。到了一楼,只有失魂落魄的叶海轮在,曹安琪已经跑了。 叶海轮怯懦地抬起头,不停道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林予,还害得你被烫伤,对不起。” 萧泽回头,见林予更失魂落魄地走下台阶,感觉一不留神就要踩空似的。他觉得心累,怎么这些青春期的孩子都他妈这么不寻常。 等林予走下来,萧泽终于问道:“为什么曹安琪不能那样对你?” 刚才说一半的话被曹安琪泼来的咖啡打断了。 叶海轮呆滞地看着地上的咖啡渍,试图回答萧泽的问题。他陷入痛苦的回忆中,想起了附在身上的滚烫火焰,额头因恐惧沁出了豆大的汗滴。 “我是因为救她才变成这样。” 他缓缓摘下口罩:“我以为她会感动,却没料到烧毁了全部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曹安琪:对不起,别骂了,先下了88 第22章 看上去很美 萧泽觉得最近不宜开张, 忒心烦。 他压根儿就不是个慈悲为怀的人, 也从来没有旺盛的好奇心。于他而言,天地悠悠过客匆匆, 陌生人的喜悲哪怕带着尖刺喙头, 也楔不进他那颗如钢似铁的心。 他资助过贫困学生, 去山里考察时也总会帮助当地的居民,全国哪儿发生自然灾害也会毫不吝啬地捐款捐物。但他认为这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只注重“做”了这些帮人的事情, 几乎不关注对方的心理活动。 他习惯遇见的话能帮就帮,帮完甩手走人, 不喜欢坐下来聊聊前因后果, 再聊聊心路历程。一来与他无干, 二来他感情没那么丰富。 这世上总会发生各式各样的悲剧,悲剧前、悲剧中、悲剧完结,要是所有悲剧的主人公求诉无门,只能靠陌生人的怜悯之心和舆论拯救, 那这个社会不仅操蛋, 还挺完蛋的了。 萧泽始终是这么想的。 还是那条长沙发, 他和林予并排坐着,面对面看着叶海轮。叶海轮刚刚已经摘下了口罩,现在连帽子也摘了,那张瘢痕可怖的脸终于得见天日。 萧泽上回没有看真切,这回看得一清二楚。实话向来难听,他不说但早就想到, 这副样子就算整形也无法恢复如初,别说恋爱,别人不害怕就要烧高香了。 林予抱着靠枕,微微躬着上身。他本来是算命的,主要靠输出,结果现在成了知心男孩儿,主要得倾听。 然后他倾听叶海轮讲自己的故事。 叶海轮喜欢曹安琪。 他认为曹安琪漂亮、学习好、很有主见,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是挺不一样,别的女生哪有她丧。”林予嘀咕了一句,在他眼里曹安琪是集逃课、冷漠、叛逆为一体的不良少女,今天还得再加一条伤害罪。 叶海轮仿佛没有听到:“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她漂亮又开朗,直到有一次考完试发卷子,她是课代表,发到我的时候她对我说了句‘加油’。” “可能就是因为当时那句安慰吧,我从那以后总是忍不住注意她。”叶海轮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其实每个考得不如她好的同学,她都会说一句‘加油’,我是不是特傻啊。” 叶海轮要接着讲他喜欢曹安琪以后的事。萧泽看看手表,直截了当地打断:“小朋友,你们这个年纪喜欢人非常简单,你怎么喜欢上对方,有多喜欢对方,如何开展追求计划,这些我都没工夫听。我就问问你,你追求她的时候伤害过她没有?” 叶海轮怔了几秒:“……什么算伤害?”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8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说:“这要看你心里有没有一杆秤,比如威胁,不知分寸地纠缠,或者是侵犯。” 林予率先反应:“哥!怎么可能啊!” 叶海轮郑重地摇摇头:“我没有,她大概感觉到我喜欢她了,于是总刻意躲着我。我向她说明以后,她又直接拒绝了我。之后我却没放弃,还是很喜欢她,我经常在她经过的地方提前等着,上课偷偷看她,还有许多这样的情况,可是追求人不都这样吗?” 林予抱紧靠枕,又有点不舒服。感觉心跳不算正常,甚至让他呼吸错乱。 叶海轮细细回想:“安琪的家庭条件很好,她爸妈也很宠她,我们班里的同学差不多都是自己骑车上学,她家离得不远,但基本每天都有爸妈送。” 林予纳闷儿:“都十七八了,这很光荣吗?” 叶海轮说:“不是光荣或可耻,只是她妈妈不放心吧,也正是因为这样,就算我想骚扰她,也不会有机会。所以我真的没做过出格的事儿,做的最多的就是默默关注她。” “那发生爆炸那天呢?”萧泽问,“你冲进去就是为了救曹安琪?” “嗯,我打球的时候见安琪和同学往食堂方向走了。”叶海轮紧张地并紧双腿,他在那场大火中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所以回想都令他痛苦。 “爆炸刚发生的时候太乱了,大家像逃荒一样,赶来的老师和主任都指挥不了,只大喊着让同学往外跑。我没看见安琪的身影,猜测她还在里面,所以就趁乱直接冲了进去。” 叶海轮捂住脸,仿佛火焰在面前灼烧着他:“我找到安琪了,她倒在地上,我拽起她,在后面护着她往外跑。但火势蔓延得太快,我被掉落的风扇绊倒,就那么两三秒,我就被火困住了。” 叶海轮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回忆着那天,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他颤抖着停下,偏偏萧泽还在继续问:“那之后你有没有用救她这件事跟她谈过,比如让她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起码不要那种态度。” 叶海轮摇头:“我没有,我救她是自愿。但我烧伤毁容以后,我觉得我自己和一个怪物没什么区别了,我安慰自己,也许变成这样她会同情我一点。这些都是我的自我安慰,从来没对她说过,更没有要求她什么。” 林予说:“可是她反而更讨厌你。” “……是。”叶海轮终于崩溃了,他屈着身体痛哭。经历那场大火,他变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看到他都害怕或者嫌恶都好,但是曹安琪不能。 同情或感动是美好的自我幻想,他没向曹安琪索要过。可是曹安琪加重的厌恶令他无法承受,但凡有点人性,都不该对挽救自己生命的人如此态度。 叶海轮的手套松动了一些,手腕处的烧伤痕迹同样触目惊心,他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激动的情绪令他抽噎不停,可怖的面孔扭曲着,痕迹交错的脸上又覆盖了一层泪水。 林予过去抓住叶海轮的肩膀,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沉默着抓紧对方,希望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叶海轮能量。 叶海轮张张嘴,好像还有话没说完,但他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只剩下最要紧的一句:“我真的很喜欢她。” 萧泽看见林予的手应声而落,倏地从叶海轮的肩膀上滑下,刚觉得不太对劲,就见林予已经一头栽到了沙发扶手上。 叶海轮也吓了一跳,急忙扶住林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萧泽立刻上前把林予在地板上放平,俯身询问:“哪不舒服,试试能不能说话,动动胳膊?” 林予去抓萧泽的手,有点害怕:“哥,我胸口喘不上气,心跳……心跳好快。” 萧泽没空管叶海轮的爱情与不幸了,推开沙发腾出一片宽敞的地方,使空气尽量流通。他会急救,于是守在旁边注意着林予的情况,等林予情况稍好准备立刻去医院。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予呼吸的节奏终于趋于正常。萧泽把他扶起来,对叶海轮说:“我们要去医院,你自己回家还是家人来接?” 叶海轮戴上帽子和口罩:“我自己回家。”他看向林予,担心地说,“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找你,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了。” 吉普车发动,朝着开往医院的方向。 这期间林予安静地坐在副驾上,戴着耳机听歌,分散注意力并且缓解紧张情绪,似乎也已经没那么难受。路口红灯,萧泽停下看了眼窗外,复又看向林予,随口问道:“听的什么歌?” 林予摘下一只耳机,蔫蔫地说:“我也不知道,随便播的。” 萧泽凑近一听,立刻骂道:“都他妈心脏病了还听摇滚,关了!” 林予讪讪地按了暂停,心想萧泽发脾气比摇滚吓人多了。 不过他倒地不起的时候萧泽冲过来摆置他,应该是紧张他的吧。他这人给点阳光就能灿烂,那知道了萧泽紧张他,胆子也就大了。 林予把手机递过去:“哥,那你给我找一首。” 要搁在平时,萧泽开着车根本不会搭理,但此刻没敢逆着,怕忽悠蛋会心律不齐昏死在车上,毕竟是枚谁也说不准的神蛋。 他随手点了几下,应付道:“听吧,听完正好到医院。” 林予戴上耳机,里面是温温柔柔的孟庭苇,唱着“天空有朵雨做的云”。这几天下雨,天上的确全是雨做的云,他低头琢磨,人是什么做的? 普通人是血肉之躯,但妖娆哥估计是水做的。 那萧泽是什么做的? 钢筋铁骨吧,没见过这么强势的硬茬子。 可是百炼钢还能成绕指柔呢,未来谁都说不好。 萧泽估计得一分不差,歌曲唱到最后一句时吉普车驶进了医院的停车场。中午人不算多,但急救中心很忙碌,林予先把自己当时的感觉对大夫讲了讲,然后准备进治疗室做心电图。 做之前去补就诊卡和病历本,萧泽在窗口处排队,他站在萧泽后头。旁边是一对父子,孩子好像发高烧了,在他爸身后倚靠着,看上去很没精神。 其实林予这会儿已经没什么难受的感觉了,但是他情不自禁地学人家,身体前倾就抵在了萧泽的背上。 萧泽转身扶住他:“又难受?” “……没有,我想靠着你。”林予实话实说,说完想起萧泽的后背都烫红了,便赶紧后退闪开,“我不难受了,我还是自己站着吧。” 办好就诊卡,萧泽扶着林予去做心电图,隔挡帘拉着,萧泽站在床尾:“你说第一次难受是几天之前?” 林予轻轻点头:“就是遇见叶海轮那天。他以为我是瞎子,我就趁势假装,当时以为是自己紧张才心跳异常,所以没当回事儿。” 他说完有点担心:“哥,我不会有心脏病吧?” “我哪知道,你家族有心脏病史么?”心电图已经做完了,萧泽上前把林予的上衣抻好,“突然不舒服,没准儿是心梗。” 林予不太了解:“心梗严重吗?” 萧泽吓唬人:“说不好,梗住可能直接就死了,要是身边的人会急救,也许还能捡回条命。” 林予想起在书店时萧泽把他放倒,看架势就很专业。他可不想直接就死,他连挣扎一下再死都不想。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49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急忙去拉萧泽的手,他也不管是不是当着护士的面,保命要紧:“哥,我不能没有你,你一定要救我,我才十七,还没吃过正宗的辣子鸡,我不能死……” 萧泽接过护士递来的心电图,低头骂他:“出息,还辣子鸡,自己拿着去给大夫看。” 大夫看完说一切正常,但林予最近确实难受了好几回。为了保险,大夫又让做了详细的检查,不过检查结果都没什么问题。 从医院出来,林予拎着一牛皮纸袋的检查报告,他现在不难受了,大夫也说检查结果没什么异常,那他就不杞人忧天了。 萧泽还想吓唬人,故意煞有介事地问:“大夫说你就信?” 林予还挺坚定:“大夫根据报告说的,是有科学依据为支撑的,我信!” “傻蛋。”萧泽忍不住笑他,“你个神棍还相信科学。” 已经到了中午,这会儿正好在外面,萧泽干脆开得很慢,浏览着街边的餐厅。三两条街都转遍了,还没看到喜欢的,有两家觉得还行,可惜没位子停车。 萧泽打着方向盘掉头,突然有了主意。 一刻钟后,吉普车开进了北区的仓库酒吧群,但不是去妖娆,而是去旁边的私房菜馆。林予下车以后看什么都新鲜,他走南闯北也就去过大大小小的公园,根本没近距离见识过酒吧。 他特土老帽地小声问:“哥,这里面的人会不会吸毒啊?” 萧泽特无话可说:“这是正规酒吧。” “噢噢,那……”林予还是好奇,“没有色情交易吧?” 萧泽特想抽他:“你去问问,没准儿你这款的挺稀缺,那你就别走了,直接就业吧。” 说话的工夫进了菜馆的大门,还没找到位子,先看见了正在点菜的萧尧和江桥。自己酒吧的东西太难吃,老板和经理见天来这儿下馆子。 “妖娆哥!” 林予像见了亲人,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心脏也不他妈瞎蹦了。 四人拼桌,萧尧介绍道:“林予,萧泽的表弟。江桥,我和你哥的朋友。” 江桥带着金丝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斯斯文文,笑起来又十分亲切,不会给人距离感。林予和对方问好后就巴巴等着上菜,他都饥肠辘辘了。 饱餐一顿,既然碰见了肯定不能就这样走,萧尧直接招呼他们去了妖娆。 林予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萧尧进了吧台里面。他双臂交叠,像小学生上课一样,问:“妖娆哥,你平时还负责调酒吗?” 萧尧开了七八瓶酒,又开了盒冰块,回答:“当然不了,你是贵宾,我得亲自给你调。” “谢谢妖娆哥。”林予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喜完又有些怅然,“其实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我觉得很感慨。” 萧尧晃着调酒器笑:“小小年纪有什么好感慨的,我早上发现多了条鱼尾纹,不仅感慨岁月,我还差点趴桌上痛哭。想把眼霜砸了,可是那么贵,还是算了。” 林予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确认没有鱼尾纹才放心。他叹口气,接过萧尧调好的酒,轻呡一口,有点辣。 于是萧尧又给他上了盘薯条,他边吃边喝边讲,把叶海轮和曹安琪的事讲述给了萧尧。他觉得妖娆哥也是个性情中人,肯定会骂曹安琪过分或者心疼叶海轮几句。 结果萧尧听完端起酒杯,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林予只好也跟着吟:“奈何落花空有意,流水却无情,襄王独有梦,神女却无心。” 萧尧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以过来人的姿态说:“襄王那是没见过世面,等他上了大学,会发现原来天涯遍地都是芳草,神女是谁来着,瞬间就忘了。” “弟弟,你要记住一点。”萧尧靠近,要赠送金玉良言,“好男人难找,好姑娘多的是。” 说到这儿,萧尧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之前找我问水晶手链是什么意思?” 林予晃晃手腕:“我招桃花!” 萧尧立刻有了精神:“招来没有?” “……还没有。”林予放下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自我安慰,“不着急,我连鱼尾纹都没有呢,再等等呗。” 有了鱼尾纹的萧尧火冒三丈,直接调了四杯度数高的给这花季男孩儿。 萧泽在专属卡座和江桥聊天,聊了会儿觉得有点犯困。回头一看,见林予已经趴倒在吧台上。他过去把剩的半杯酒喝掉,不悦地挑刺:“兑伏特加,你欺负孩子傻呢?” 萧尧面上戚戚,一米八的身躯竟然生出些娇弱气质,辩解道:“这熊孩子踩我痛处,伏特加怎么了,我这是上好的伏特加,别的地方都没有。” 萧泽懒得废话,拎着林予的手臂一提,直接把人夹起来回到了卡座。林予都喝晕了,睡得迷迷瞪瞪,被扔到沙发上也浑然不觉,还翻身窝好,蹭了蹭靠垫。 他梦呓一句:“我上树了……” 那是棵桃树,开满了桃花,林予待在树枝上,安稳得像长在了上面。风一吹,花瓣簌簌而落,都落进了树下的溪流中。可溪水从不停留,不停地流动着。 他明白了,这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林予四处张望,想看看萧泽在没在,他试图爬下去寻找,低头看见了树下的叶海轮和曹安琪。 他们两个穿着校服,戴着校卡,像是要去上学。 曹安琪真不行,在梦里还拿着汉堡和可乐,叶海轮更不行,在梦里还是那么的唯唯诺诺。话也还是那么几句,林予在树上听,觉得心好累。 “安琪。”叶海轮喊累了,也哭累了,仿佛只剩最后一句,“我真的很喜欢你。” 曹安琪充耳不闻,跟没听见似的。林予骑虎难下地待在树上旁观,犹豫要不要下去安慰叶海轮一番。他纠结踟蹰的片刻,见叶海轮抬手擦干了眼泪。 林予停下动作,又看到对方动了动嘴唇。 叶海轮说了真正的最后一句:“可我救你时,你明明答应和我在一起。” 我操……? 林予再也待不住了,一定要问个清楚。他不管三七二一,直接闭上眼睛往下跳。做好了摔断腿的准备,却没料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接住。 他睁开双眼,见自己安稳地被萧泽抱着。 叶海轮和曹安琪已经不见了,树下只有他们两个。萧泽说:“树上骑个忽悠蛋,树下一个忽悠蛋,一共几个忽悠蛋?”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0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心里的小鹿都能撞死人了:“那……你要几个啊?” 萧泽笑着:“就你这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妖娆哥:别做梦了,起来蹦迪! 第23章 看上去很美 萧泽不知道林予做了什么梦, 只见对方倏地睁大眼睛, 脑门儿都迅速沁出了一层密汗。他印象中忽悠蛋一般睡觉很香,向来都是一副了无防备的模样。 看样子做的是场噩梦。 可是那双圆眼亮闪闪的, 又像是做了场美梦。 “怎么了, 睡个觉也一惊一乍的。” 林予听见萧泽的问题后张张嘴, 张完又闭上。刚才一直是做梦?树下的叶海轮和曹安琪都是梦里的?他跳下来被萧泽接住也是梦里的? ……那萧泽说的话也不是真实的。 林予绝望地翻了个身,平躺朝上, 直瞪瞪地望着仓库顶的吊灯。灯没开, 玻璃罩死气沉沉的,他也死气沉沉的。 啊, 老天爷, 操你妈。 林予还想回去梦里, 心酸地问:“哥,树上骑个我,树下一个我,一共几个我?” 萧泽说:“八个。” “……”林予闭上嘴又翻了个身, 背对着萧泽。背对了好一会儿, 终于想起来梦里面叶海轮和曹安琪的对话。 “哥, 我梦见叶海轮和曹安琪了。”他又翻转了一百八十度,摸索到萧泽的手臂紧紧抓住,“他们在梦里还吵架。” 萧泽本来就困,闭着眼睛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算回应。林予坐起来,掰着萧泽的肩膀让对方躺下, 改成他坐着。 “哥,你先别睡好不好?”林予缩在一旁,弯着身体揪萧泽的衬衫扣子,“我梦见叶海轮说,他冲进火里救曹安琪那天,曹安琪当时答应了和他在一起。” 萧泽问:“所以呢?” 林予说:“所以可能是曹安琪当时感动了,答应和叶海轮在一起,但是没想到叶海轮会毁容,于是她又反悔了。” “忽悠蛋。”萧泽总算睁开眼,“你只是做了场梦,用梦见的内容去衔接现实,很傻逼。” 林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都魔怔了,差点又忘了那是场梦。如果梦是真的,那萧泽就应该…… 心里乱七八糟,他顺势趴倒挤在萧泽身边,讪讪地问:“哥,万一我正好梦见了真实情况呢?” 萧泽又闭上眼:“假设你这场梦就是当时的情况,那又有什么意义?曹安琪就是反悔了,就是接受不了叶海轮现在的样儿,你能怎么办?谴责她?” 林予认栽,好像不管梦见的对不对都没什么用。 他打个哈欠,懒得再去想了,抬手攀上萧泽的肩膀摸了摸,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哥,烫着的地方还疼吗?” “不疼。”萧泽拿开他的手,“别乱动,睡会儿。” “嗯。”林予点点头,在沙发边缘处蜷缩着。他感觉稍一动身就得掉下去,便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道。 半晌,萧泽的手臂绕来环住他,他有了保护栏。 吧台后面的萧尧快把一口烤瓷牙咬碎了,这他妈干什么呢?那么多沙发挤一个上面图什么?气得他顿时又多了条鱼尾纹。 在妖娆消磨了多半天,回家时已经是黑夜了。几天下来阴雨连绵,这会儿夜半时分却没了乌云遮挡,星星月亮都在夜空扎堆露脸。 林予仰着头,透过吉普车的天窗仰望星空,欣赏了一路。 回到书店,门口的报箱搁着份晚报,萧泽抽走,正好当睡前读物。不过午觉睡得足,晚上自然没什么困意,洗完澡在群里和队友聊了会儿天,磨叽了好些工夫才躺上床。 拿起报纸,头版头条就五个大字——英雄出少年。 萧泽随便扫了一眼,大概是有个高中生见义勇为了,使他忽然想起自己高一那年也差点因为见义勇为上报纸。 当年那天其实他是翘课去游戏厅,那游戏厅在火车东站附近,刚开的,他们班里的男生都商量着去玩一趟。 翘课也是意外,前一晚被他的博士姥爷摁着搞专项训练,第二天困得直接睡到了八点半。眼看上学已经迟到,反正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一小时没多大差别,干脆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那会儿正堵得厉害,萧泽没骑车子,进了地铁站看着坐了千八百次的线路图,直接转身搭了另一条线。 他们老师是研究生毕业,他姥爷是博士,博学到国家给分房的那种。 他都被博士指导着学习大半宿了,感觉再听研究生讲课没多大劲。 那就不他妈去上学了,游戏厅打游戏去。 萧泽在火车东站下了车,甭管哪个城市,火车站都相对比较乱。卖东西的瞎卖,拉活儿的烦人,偶尔擦肩而过一两个顺眼的,还可能有第三只手。 萧泽拎着书包从地铁口出来,还没锁定游戏厅的具体位置,就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呼。一个风尘仆仆的胖大姐掺着个瘦成皮包骨的老头,哭天抢地,直喊救命钱被偷了。 人们纷纷投去目光,哪怕骑车子路过的人也放缓速度看热闹。就在这种时机下,萧泽迅速在人群中扫视。人们突然听见高声喊叫便循声而望,这是条件反射,那没有反应甚至还疾步离开的人都很可疑。 萧泽已经看见了一个矮个男人朝道牙子边走去,目光越过三四米,另一个男人正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 街上偷东西一般都是两三人作案,一个偷,一个接,偷完转身到马路边上车离开,找都找不着。萧泽抬腿就跑,穿过人群直奔矮个男人而去,追到后方搭上对方的肩膀。 这时骑车过来的男人瞪着眼睛招手,矮个男人会意,立刻撒腿狂奔。萧泽紧跟着,他们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但可悲的是全都旁观,没一个人帮忙。 骑自行车的男人调转车把,准备接上矮个男人就朝反方向逃跑。萧泽却已经抓住了矮个男人的衣服,上脚一蹬,直接把人蹬翻在地,他紧接着抬起第二脚跺在了对方的腹部,霎时间令对方蜷缩身体,短暂丧失了挣扎能力。 矮个男人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了他的小腿,他抬起另一条腿踹了个嘎嘣脆,把人家的手腕骨给踹折了。 为了将人彻底制服,萧泽弯身坐在了矮个男人的身上,膝盖顶着对方的下巴,脚踩着对方两只手肘内侧。骑车子的男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跑来,估计见萧泽穿着校服,所以根本没怵。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不方便动弹,又不能这样落了下风,他拉开书包链,等对方走近先发制人,掏出铁皮铅笔盒直盖面门,出手连半秒都不到。 又一声惨叫,对方的鼻梁被他砸折了。 四处巡逻的民警终于赶到,扭住了那俩“伤号”,看热闹的群众连连称赞,比抓贼的时候热情多了。 那包钱如数还给胖大姐,胖大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给萧泽跪下道谢。萧泽也挺累,摆摆手准备再见:“没事儿,以后多注意。” 胖大姐一把拉住他:“这是我们的救命钱,小伙子,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你等着,等我一下!” 萧泽等了一分钟,胖大姐给他买了根雪糕。正好他也渴了,大方接过,再看了眼病恹恹的老头,问:“你们是来看病的?” 全国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来大城市看病,都不容易,那一包的的确确是救命的钱。萧泽快把雪糕吃完了,说:“住店别在火车站附近,祝爷爷早日康复。” 胖大姐连声道谢:“其实我们也不抱多大希望了,来这儿碰碰运气,有的治就治,没有就四处转转,旅旅游,好歹不留遗憾。” 萧泽没再多说,嘱咐了两句就告别了胖,去摆摊儿的小贩那儿买了条女生绑头发的皮绳,然后把拍散了架的铅笔盒捆住。 其实同学们都用笔袋,全班就他一个用这么原始的铁皮铅笔盒。因为这铅笔盒是他妈留下来的,算遗物吧。他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用着,用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光荣牺牲了。 萧泽把铅笔盒牺牲归咎于逃课,然后决定还是不去游戏厅了。 到学校的时候错过了两节课,老师气得够呛,让他在教室后面站一天。结果还没站到下午放学,火车东站的区派出所来人送了面锦旗,还有电视台和本市日报社的记者。 萧泽觉得什么狗屁,真能折腾。而且他那时候青春期,张狂之外还有点逗,直接跟电视台的人说:“我还得罚站,你们跟我的经纪人商量吧。” 他一个电话叫来了孟老太,孟老太穿得像被资本主义腐蚀的富婆,做好了上电视上报纸的全部准备。孟老太对着镜头直接扭转了话题:“其实见义勇为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教育得当,今天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教育观。” 萧泽对着晚报越想越远,其实他干过不少以暴制恶的事儿,之所以记得这件,全是因为心疼自己的铅笔盒。 翻到下一张,楼盘广告占了整幅版面,寻人启示反而挤在旮旯角,真他妈无语。 虽然他烦陶渊明,但是陶渊明说“读书不求甚解”还是挺对他味儿的。囫囵过了一遍,主要看了看最近的时事新闻,萧泽去客厅把报纸扔在茶几上,怕搁在床头被墨臭味儿熏着。关灯上床,临睡才想起来纳闷儿,忽悠蛋怎么这么安生,跟不在家似的。 忽悠蛋早就关灯上床了,他缩在自己的小窝里,两手攥着手机和叶海轮发信息。他想了想,又瞎琢磨又做梦,为什么不直接算算叶海轮的情感趋势呢? 毕竟他可是专业的。 他编辑道:你明天还来书店吗?我想给你算命。 叶海轮回复:明天恐怕不行,后天我去找你吧? 林予回:好的,那我等你。晚安。 叶海轮又发来:去医院检查完怎么样?你还不舒服吗? 林予心头有点热乎,他每次被人关怀就会如此。一边打字一边回忆着下午的梦,倘若真是他梦到的那样,那叶海轮真的太可怜了。 猫眼书店早早黑了灯,因为阴天所以哪个房间都没拉窗帘,等天又亮时,雨后强烈的阳光斜照进卧室里,直接把酣睡的人给晒醒了。 萧泽几乎不赖床,利索地洗漱换衣服,准备例行晨跑。跑到楼梯口步伐停顿,没下去,反而上了小阁楼。 斜面的玻璃窗载着一大片阳光,林予平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体也被罩了层金色的光影。萧泽盯着看了几秒,走近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然后团成团扔在了林予的肚子上。 一团薄被没什么重量,可能还有点痒,林予动都没动,咕哝了一句梦话:“……身高力大,眉如利刃,目似寒刀,刚强有余鲜有怜人之心……” 萧泽心想这孩子挺敬业,睡着觉都不忘算一卦,问:“还有么?” 林予脑袋歪着,哼哼着像从鼻腔出气说话:“命太硬了……克双亲爱侣,急了连自己都克,造孽哪……” 萧泽伸手拍拍林予的脸颊:“谁这么牛逼啊?” 林予梦中委屈:“哥……我真担心你活不过三十五……” 操,合着梦里给自己算命呢?萧泽立刻踹向床腿,吱呀一声把林予给震醒了,他揣兜站在床边,高高在上地俯视:“忽悠蛋,起床跑步,动作快点!” 林予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下床去洗脸。他觉得萧泽可能有起床气,不然怎么大清早的火气那么重呢。 一前一后沿着街跑步,跑到公园外面的时候林予一屁股坐长椅上不走了,说上班就上班。萧泽拿着瓶冰水在旁边的长椅上喝,准备旁听片刻,喝完再走。 来了个大姐,大姐拎着购物袋,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她在林予旁边坐下,看样子只是纯粹走累了歇歇脚。 大姐问:“算卦的?多少钱一次?” 林予弹性收费,这个人二十,可能看见辆跑车过去就成十五了,穷人要互相体谅。他略微思考,估计这大姐只是无聊随便问问,便很良心地说:“给十块钱就行。” 大姐正好买菜剩着十块钱零钱,交了钱却没想好问什么,看着购物袋里的芹菜说:“给我算算鸡蛋什么时候降价,都七块一斤了。” 林予抬头看天,他头一回遇见问这种问题的,这不是难为他嘛。 大姐瞧着他:“算出来没有啊?” 林予不动声色,其实已经有点着急。他支支吾吾地编道:“这个鸡蛋啊,它来自于鸡。最近这个鸡的市场不太景气,鸡们也都不太好过……” 萧泽在旁边听着,为了忍住不乐出声,把水瓶子都快捏崩了。他看林予实在编不下去了,插嘴说道:“大姐,鸡蛋这个高价还得持续一阵,这跟搞期货投资的那帮王八蛋有关,价格都是他们炒上去的。” 林予附和:“没错,就是他们!煎饼都涨价了!” 大姐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也差不多歇够了,说:“再问一个我就走了,我家孩子明年高考,能考上一本吗?” 林予叹息一声,能不能不要这样,他连孩子什么德行都没见过,不带隔山打牛的。 还没憋出话,萧泽又替他说道:“阿姨,是这样,高考除了孩子本身的知识储备和答题能力,其实也讲究天时地利。但如果我说明年高考的时候天时地利都好极了,肯定能考上一本,那您家孩子现在开始是不是就不用努力了?” 阿姨立刻反驳:“那可不行,怎么能不努力学习。” “所以啊,这种关乎前途命运的事儿,谁也不会押宝在测算上面,甭管好不好,照样都得努力。”萧泽把最后一口冰水喝了,手腕子一抬直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那既然孩子努力了,考上哪个都值得高兴。” 大姐听完已经高兴了,她看林予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纪,好奇地问:“小伙子,你还上学吗?在几中啊?” 林予一早上净憋屈了,家长们最重视的就是孩子的学习,他这样的在大众眼里属于反面典型。有时候甚至被带小孩儿经过的家长当例子,来一句:“看见没有,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得在大街上忽悠人。” 他慢吞吞地回答:“我……我现在……”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2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打断:“大姐,我们家孩子您就甭操心了。” 短短这么一会儿已经解围三次,林予低头捯饬着护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以为萧泽会看他出洋相,然后笑话他几句,可是完全相反。 萧泽还说他是——我们家孩子。 林予头脑发热,扭脸看着对方:“哥,你就是我亲哥。” “……”萧泽不知道接一句什么,干脆起身准备回家,本来就准备喝完水回去的。林予见状伸手拉他,特别舍不得地说:“再待会儿吧,我都陪你跑步了。” 萧泽把手抽出来:“你还梦见我活不过三十五呢。” 林予睁大眼,这才知道自己说梦话了。但他锲而不舍,见萧泽迈了步子便马上又伸手去拉,求道:“着什么急啊,再待会儿,你看有个老头走过来了,看我给他算一卦神的!” 萧泽站在长椅旁边,无奈地揣着裤兜:“穿着僧袍呢,算算他什么时候圆寂。” 林予嘿嘿直乐:“那人家不得揍我啊,哥,你会保护我吗?” 他仰着脸只顾看萧泽,等那个老头停在跟前才移开视线。操!真是去年今日此门中,居然是之前和他抢生意的那个大爷! 林予和大爷大眼瞪小眼,都在想先发制人的开场白。 萧泽不明所以,问:“您老人家算什么啊?” 大爷看向萧泽,心中猛然一惊,他从头到脚把萧泽看了一遍,挪开半步保护着自己疏松的老骨头。 “没错,就是他!”林予突然开口,气势煞人,看着大爷,“别惹我!” 大爷“哎呦”一声,饱含了愤怒、不平、可惜与无奈,用力甩了甩衣袖,抚着花白的胡须痛心疾首:“真是世风日下!成何体统!” 萧泽莫名其妙:“什么叫就是我?” 林予哼唧着打哈哈,生怕露馅,还挥手吓唬着大爷,撵着对方赶紧走。大爷无可奈何地一跺脚,把僧袍一撩准备走人。 萧泽伸手拦下吓唬人:“说清楚,不然拧折您这把骨质疏松的老骨头。” 林予抱住萧泽的手臂:“哥,放大爷一条老命吧……” 老头哆哆嗦嗦的,心说自己活了七十多年,怎么能摊上这种事儿哪。他惧怕中带着鄙视,鄙视中又流露出浓浓的不安,苍老的声音在喉咙里盘旋,眼看就要发出来。 林予不能让自己处于被动,更不能让自己跌面儿,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爷出声之际他仰头垫脚,吧唧亲了萧泽一口! 萧泽呼吸一顿,差点抬手把忽悠蛋甩出去。 不料忽悠蛋气势如虹:“没错!这就是我的亲老公!” 第24章 看上去很美 萧泽的脸就像光风霁月中忽然凝聚起的一团乌云, 哪哪都发黑, 寸寸都阴沉。他挺拔地站在街边喝冰水,不是之前那瓶, 是刚买的一瓶。 他需要冷静, 不然可能会闹出人命。 活这么些年, 哪怕在最混不吝、最不懂事的年纪也没当街发表过爱的宣言,偶尔路上看见搂搂抱抱的情侣还觉得人家像一对傻逼。 没成想, 今天轮到自己了。 他看向大爷, 觉得大爷的心情似乎要更差,合着忽悠蛋凭借一己之力摧毁了俩人的心理健康, 真他妈是个坏蛋。 那位大爷自打上回被林予膈应之后就去别处骗人了, 他每每想起林予的音容笑貌, 都会气得吃不下睡不着。今天偶然经过,谁能想到又会遇见呢。 不单是遇见,还见证了一吻。 见证完一吻,还听了一耳朵浑话。 大爷七十有四了, 他每天晨练、啖肉不超过二两、饮酒至多一盅, 始终相信自己能活到九十往上。现如今, 他觉得八十都够呛。 晴日微风中,僧袍微微摇晃,他仰天长叹,迈着骨质疏松的腿走远了。 余生就一个愿望,千万别再碰见这孩子了。 人走茶凉,林予目送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然后又把视线转移到萧泽身上。他为自己捏了把汗,逞强的时候爽,爽完就得直面危险。 萧泽喝完冰水,一手托着底,一手摁盖子,用力向内挤压,直接把空水瓶压成了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片。林予腿肚子发软,要是萧泽摁着他的脑袋发力,他会不会直接就遁地了啊? “哥……”他觉得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安全,“哥,你先回去吧,我再营会儿业。” 萧泽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眉间的怒气不断凝聚:“好久没睡公园了吧?甭回了,省得回去被老公家暴。” 林予脸似火烧,明明是他当街乱喊,现在却害臊地抬不起头。 臊了足足十来秒,再抬眼时萧泽已经走了。林予坐在长椅上干着急,不确定该不该跟上。这时一个面熟的大伯从公园里出来,走到长椅前跟他打招呼。 “林老师,今天怎么空手摆摊儿啊。对了,我闺女下周带对象回家吃饭,你看看照片,帮我算算那人靠不靠谱。” 大伯低头翻手机相册,林予还目视着萧泽的背影,越走越远了,他心一横站起身,愁道:“不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顾不上你女婿靠不靠谱了!” 他拔腿狂奔,直冲着猫眼书店的方向,奔至街口又胆怯起来,鞋底像粘在了地面上,半天才挪腾一步。 那边厢萧泽已经到了书店,冲澡换衣服,下楼时拎着一袋子猫罐头。六只猫围上来,前所未有的热情。其实猫这种动物容易养得娇气,搁家里像个大爷似的。 但是这六只不同,它们都是被遗弃的流浪猫,冬天四处找暖和地方,胆子小的窝在萧泽的吉普车底下,胆子大的直接登堂入室。 萧泽一开始也只是和猫保持着纯洁的投喂关系,久而久之这几只小混账就赖上他了。那干脆,反正地方富裕,就养了得了。如果以后又来新的,估计队伍还得壮大。 罐头和猫粮摆了一排,六只猫扎着脑袋吃。萧泽在它们跟前半蹲,顺手又开了两瓶水,偶一抬眼,见玻璃门外立着个傻蛋。 林予不敢进去,贴着玻璃面门思过。后来陶渊明吃完了,转身看见他后便迈着猫步走出来,他把陶渊明抱起来,特感动:“小明,还是你在乎我。” 壮起胆子进了屋,磨蹭到吧台前停住,他隔着一米远看着萧泽,声音不大地说:“哥,你别生我气了,我就是吓唬吓唬那个老头,不是想占你便宜。”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3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懒得瞧他,他尴尬地继续道:“哥,我错啦。” 有句老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林予算是把这句七字真言贯彻落实了。他只要犯错,必定好好承认错误,态度还特诚恳,感觉要是不原谅他都不是好人。 萧泽也已经发现了这点,而且经历得多了,也能分辨出林予是真诚恳还是装可怜。比如眼下,虽然忽悠蛋极具表演天赋,但他还是能区分出现在是真害怕的。 林予臊眉耷眼的没一点精气神,撇着嘴角可怜巴巴的,一般人看了都得心疼。 不过萧泽不是一般人,一般人的心是肉做的。 他不是,他郎心似铁。 把空罐头盒敛了敛,萧泽出门扔了趟垃圾。再回来时,林予还杵在吧台前,像是罚站。他从旁边经过,不出意料地被拉住了胳膊。 林予拉起他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往脑袋上砸:“哥,要不你揍我吧,我准备好了。” 萧泽张开手掌:“你以为我不敢?” 他直接挥开林予的手,手掌张大用力抬起,攒足了劲儿劈开空气,掌心直冲林予的头顶,力道大得带起了一股风。 林予吓得咬住嘴唇,死死地闭上了眼。 他梗着脖子没有闪躲,风扇动了他头顶的发丝,猛而劲的巴掌却久久没有落下来。 林予慢慢睁开眼睛,害怕地看向萧泽:“哥……怎么了?” 萧泽的掌心距离对方的头顶也就半厘米,他在林予闪烁的目光中将手落下,掌心捂在了林予的发心。揉搓得发丝乱成一窝,最后在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他吓唬道:“刚才要是没停,你视网膜保准脱落,就真瞎了。” 林予缩缩脖子:“没事儿,我有导盲棍。” 他把萧泽给气笑了,于是自己也跟着笑。其实他今天心情特别好,因为算命的时候萧泽不止帮他解围,还亲切地说他是“我们家孩子”。 林予笑着笑着又慢慢僵住了。 他在萧泽眼里,不会真是个“孩子”吧? 林予心里没底,怯怯地问:“哥,你觉得我年纪小吗?” 萧泽说:“废什么话,十七还不小?” 林予太努力了:“哥,我今年十七,虚岁十八,眼看就十九了,跟二十没什么区别。过了二十,也就奔三了。我都好大了。” 萧泽烦道:“大个屁。按你的算法,我二十八,等于奔四了?” 林予使劲摇头,能不能他长,萧泽不要长啊。他想起一首诗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不对,萧泽好帅啊,一点都不老。 可确实隔着十一岁呢。 林予心里郁闷,君不恨他生迟,但他巨他妈恨君生早。 这一通耍赖认错,早晨的事儿就算翻篇了。开门营业,吃饱肚子的五只猫在门口迎宾,萧泽抱着老白在吧台后面接电话。 林予自己待着无聊,晨练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感觉有些冷。几场雨过后温度下降,估计也热不起来了。他上楼找了件外套,经过二楼客厅时随手拿了茶几上的晚报,打算无聊解解闷。 直奔专座单人沙发,林予摊开报纸后先瞧了眼萧泽,听萧泽称呼“院长”,他估计电话里面是研究院的领导。等萧泽讲完挂断,他好奇地问:“哥,是你单位的人吗?” 萧泽“嗯”了一声。 这人从来不主动说点什么,林予已经习惯了,又问:“是不是喊你回去上班?你要回去吗?” 萧泽抱着老白剪指甲,回答:“不回,在家给队里的傻子们搞外援。” 林予莫名觉得羡慕,萧泽在说“傻子们”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像提起一班老朋友。他忍不住幻想,如果自己也是考察队的一员,是不是就会跟着萧泽走南闯北了。 去滇南山区,晚上和萧泽一起睡帐篷,蚊虫很多,他给萧泽喷花露水;去青海,借宿喝酒被灌醉,萧泽笑话他酒量不行;去无名小岛,退潮后在沙滩上捡小螃蟹,他和萧泽比看谁捡得多。 正想得美,低头看见了头版的新闻,林予大惊:“我操!” 萧泽已经习惯了对方的一惊一乍,抱着猫继续剪,没搭理。 “哥!你看报纸了吗!”林予却不放过他,举着报纸跑来瞎咋呼,“你看这篇报道了吗?‘英雄出少年’,实验中学食堂爆炸事件后续,关于救人学生的详细报道!” 萧泽昨晚没注意,应道:“叶海轮?” “对啊!就是他!”林予趴在吧台上,“上面说他已经顺利出院,还采访了他的同学,说他平时很内向,没想到这么勇敢!” 林予激动完还不够,掏出手机就要给叶海轮发信息。他知道叶海轮在大火后变得自卑脆弱,他想多鼓励对方。 刚编辑完“你太棒了”,从书店门口进来一位阿姨。 林予放下手机,准备招呼完客人再继续发。那位阿姨环顾了一圈,表情有点着急,不像是来看书的。林予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便傻愣着。 阿姨倒先打破了沉默:“小伙子,早上有没有一个女生来过?齐刘海短发,穿着背带裙。” 林予脑中第一个想到曹安琪,直接问:“是曹安琪吗?那您是?” 阿姨仿佛松了口气,立刻应道:“我姓安,是曹安琪的妈妈。之前一晚她离家出走,后来去派出所领她,民警说她在这家书店门口。” 是萧泽和林予第一次遇见曹安琪那晚。 “之后她经常说来这儿看书写作业,我就记住店名了。”安慧芝走进来一些,“今天又找不着她了,我就想过来看看,她早上来过吗?” 林予摇摇头:“没有,不过早上我们去跑步了,回来得有点晚,所以不清楚开门之前她有没有来过。” 萧泽放下指甲钳,终于抬起头来:“您先找地方坐,等会儿她还没来,就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其实他们都没底,因为曹安琪上次泼了热咖啡,萧泽还说了警告的话,所以都不确定曹安琪还会不会再来。 林予端了杯热茶给安慧芝,看对方担心,便闲聊让对方别憋在心里。他问:“阿姨,安琪是又离家出走了吗?” 安慧芝捧着茶叹了口气:“他们学校之前发生了爆炸,电视台要给救她的那个孩子录节目,也让她去。早上她死活不起床,让我跟老师请假,后来还是她爸硬把她送过去了。结果老师打电话,说她跑了。” 叶海轮喜欢曹安琪,但曹安琪讨厌叶海轮。林予不知道安慧芝是否了解这些情况,一时间沉默着不敢妄言。冷场了片刻,他只好把话题倒回去,笑着聊道:“上次她让我帮她发信息,说叔叔总打游戏,还说您唠叨她。”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4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一提这个就有些上火,安慧芝立刻道:“你说她是不是特别不懂事?我每天上班都够累了,还费心伺候着她,结果她给我发那种短信。” 林予后悔提短信的事儿,怕这位阿姨心情不好。他尴尬地陪着聊了几句,干脆去找了本看就不用聊天了。 话说当妈的都和情报局的特务一样,孩子怎么想的都能猜到。安慧芝手里的书才刚看完前言,书店门口就来了道熟悉的身影。 曹安琪穿着背带裙,一副乖巧的高中女生模样。 萧泽和林予其实觉得挺有意思,一般电视里或者小说里的不良少女形象都比较鲜明。违纪化妆烫头发啊,穿得乱七八糟啊,抽烟喝酒逃课打乖乖女,张嘴还爱说脏话。 但是曹安琪不是,曹安琪除了逃课以外还挺遵守校规校训,素面朝天,短发梳理得很整齐,基本校服不离身。哪怕不穿校服,也是穿得规规矩矩的,既青春又乖巧。 抽烟喝酒没看出来,估计不涉猎,脏话倒是说过,都是提到叶海轮的时候。而且最不同的是,曹安琪很爱学习,即使逃课也时刻带着书本卷子,成绩也很好。 可即便是这样,萧泽和林予却都认为曹安琪像个不良少女。 那种冷漠和叛逆,和外表无关,也许是从内里发出来的。估计曹安琪只有喂猫的时候才难得温柔,猫不怕她,她也对猫没有防备。总之这女生比较矛盾,挺没治。 曹安琪无精打采地进门,看样子像没睡够,手上拎着包麦当劳,应该又是汉堡和薯条。她往里走找地方坐,犹豫着点杯什么咖啡,还没犹豫完,终于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安慧芝。 “哎呦我天。”曹安琪崩溃似的揉了把齐刘海儿,“妈,你怎么找到这儿了。” 她说的是问句,但语气完全没有疑问的感觉,满满的都是烦躁。林予站在吧台前屏息,他虽然老早就没了妈,但是知道跟妈妈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离家出走、逃课、发不懂事的短信、放老师鸽子。他给曹安琪总结了一遍光荣事迹。 种种事迹之后,还对亲妈这种态度,他觉得安慧芝要发飙了。坐在吧台后面的萧泽想得也差不多,而且觉得安慧芝反应太慢,要是他直接就开骂了。 他们俩注意着那对母女,萧泽准备好了看教育片,林予准备好了紧要关头上前劝阻。 不料安慧芝生气地说:“你怎么又买垃圾食品?跟你说多少次了,吃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去吃早点。” 林予大跌眼镜,不是应该训一顿再说吗?! 曹安琪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我就爱吃汉堡,我中午还吃。” “吃完马上回家,安安生生在家写作业。”安慧芝一句话就缴了械,权威度基本为零,“别干吃,喝点茶。” 曹安琪冷冰冰的:“不喝,苦死了。” 安慧芝立刻抬头看向林予:“小伙子,你们这儿有牛奶吗?” 林予给曹安琪端了杯牛奶。他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到吧台前,都快羡慕死了。原来世间还有这种妈啊,曹安琪哪是不良少女啊,真是过得和公主一样。 安慧芝盯着曹安琪吃东西,自己的嘴也没停。 “你别一次咬那么大一口,噎着怎么办。” “薯条刚炸的?烫不烫?晾晾再吃。” “喝口牛奶,刚才忘记问那个小伙子了,这是进口牛奶吗?” 萧泽抱着猫,也有点怀疑人生。他爸妈死得早,可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从小到大,亲戚朋友家的父母都没这么关怀备至的。 他觉得安慧芝不像曹安琪的亲妈了,像奶妈。 小姐你冷吗?你饿吗?这种。 曹安琪十六七了,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这种伺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吃完把包装纸揉巴成一团攥着,直接撵她妈走:“你回去吧,我要在这儿看书。” 安慧芝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突然响了。她一看来电显示:“安琪,是你们班主任,我都把找你的事儿给忘了。” 林予真是服了,曹安琪没录节目跑了,她妈找到她不是应该立刻回电视台吗?结果安慧芝直接对着吃汉堡这么屁大个事儿唠叨了半天。 “喂?张老师你好。”安慧芝接通了电话,“我找着安琪了,现在节目已经开始录了吗?” 曹安琪瞪着眼睛,用气音恶狠狠地说:“我不去!” 安慧芝为难地偏过头,捂着手机撒谎:“张老师,安琪身体不舒服,可能过不去了。”因为曹安琪是被叶海轮救出来的当事人,所以比较重要,张老师貌似又劝了几句。 安慧芝周旋道:“但是安琪现在实在是不舒服,麻烦您和节目组解释解释。真的不好意思,因为安琪从小就身子弱。” 曹安琪低头吃着薯条,忍不住去瞥袋子里的两杯麦旋风。耽误这么长时间都化了,她拿出来起身,鼓起勇气跑到吧台前,把一份递给林予,另一个递给了萧泽。 “林予,对不起。”曹安琪说得异常诚恳,“那天泼咖啡差点害你烫伤,真的很抱歉,请你吃冰淇淋,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林予接过,也不好意思再闹别扭了:“没关系,我都忘了。” 曹安琪冲他笑,然后又看向萧泽:“老板,对不起,也请你吃。”她从背带裙口袋里拿出两管药膏,“我不太懂,药店的护士说这两种都行,我就都买了。” 萧泽本来就不跟小孩儿计较,点点头,这事儿就算彻底翻篇儿了。但他和林予其实都有句话没说,那天真正可能受伤的人是叶海轮。 曹安琪挺高兴,她看林予吃得嘴角上沾了奥利奥,笑得更开心了,说:“肯德基新出了玩具,我下回来买那个,玩具咱们俩一人一个。” 林予说:“不用,我吃完这个就够了,真不怪你了。” “那朋友之间也能送礼物啊。”曹安琪有些犹豫,抬头小声说,“林予,咱们算朋友吗?如果算的话,你别搭理叶海轮了,你和我一边行不行?” 林予拿着麦旋风却觉得烫手,他不知道如何拒绝会委婉一些。还没想出来,曹安琪似乎先犹豫出了结果,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到:“你愿意相信我吗?其实我——” “安琪。”安慧芝拎着包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打断了曹安琪的话。 电话已经挂了,今天不用再回电视台,她走来理了理曹安琪的头发,说:“跟你们班主任还有节目组商量好了,这两天你过去补录一下。” 曹安琪立马就炸了:“我都说不去了!谁让你答应的?!” 林予差点被吼声震聋了耳朵,谁知曹安琪还没发飙结束:“要去你自己去!自己的事儿都管不好还替我做主!烦死了!” 她从安慧芝手里抢过自己的书包,直接跑向了门口:“别管我!那个破家我也不回!你自己跟曹国伟过吧!” 安慧芝甚至没来得及反驳一句,红着脸顿在原地平复呼吸,又愁又气,捂着额头都发不声来。她给曹安琪的爸爸打电话,让对方开车一起找曹安琪回家,讲着电话走出了书店大门。 林予愣了好长时间,回过神后冰淇淋彻底化成了奶油。他绕过吧台守着萧泽坐下,有感而发地说:“哥,我觉得做个孤儿也蛮好的。”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5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挺认同:“不孕不育没孩子也还行。” 林予扭脸看着萧泽,萧泽也看向了他。 对视了那么五六秒,萧泽忽然笑了。 林予不明所以:“哥,你笑什么?” 萧泽说:“我看完叶海轮的脸,现在看你感觉闭月羞花。看完曹安琪那德行,再看你觉得简直听话又招人疼。” 林予一听很是激动,直接仰头干了那杯麦旋风。 而后又忍不住想,曹安琪刚刚要告诉他的会是什么呢。 第25章 看上去很美 林予本来觉得遇见叶海轮和曹安琪以后特别糟心, 前者令他同情心泛滥, 后者令他时常怒发冲冠,但是现在他觉得那二位都不错。 因为托叶海轮和曹安琪的福, 他在萧泽的十全十美了。 萧泽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调侃已经让林予飘飘然, 只觉得这家伙总是嘴角上扬, 来去之间哼着小曲儿,而且不用催就去主动干活儿。 “哥, 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甚至美得都要掏腰包了。 萧泽心想摆个摊儿那么不认真,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估计一穷二白, 但是又不好拂了林予的面子, 于是回答:“陕西凉皮。” 林予感觉出来萧泽在帮他省钱, 心里更加美滋滋:“只吃凉皮吗?再来点别的吧,鸡爪?鸭脖?反正你再点一个!” 萧泽又点:“那再来罐啤酒。” “行!”林予满口答应,“给你买冰镇的!” 萧泽正在帮客人找架前扫视那一溜书脊。找到后从最上面一层把书抽出来, 递给客人的时候顺嘴说:“不好意思, 孩子太闹腾, 有点吵了。” 说的时候表情挺傲,不知道是道歉还是臭显摆。 林予没忽悠人,快中午的时候揣着一堆零钱就去买饭了。这附近有一家陕西人开的饭馆,他直奔过去要了两份凉皮,又要了两罐啤酒。 怕萧泽吃不饱,还加了俩肉夹馍。 回到猫眼书店后照常挂上休息的牌子, 他们俩在二楼客厅准备吃午饭。萧泽坐在沙发上,先开了罐啤酒喝下一半,然后才拿起肉夹馍开吃。 林予拌开凉皮,拌完伸手去开另一罐啤酒。刚摸着个边儿就被打了手背,他捂着手干瞪眼:“我怎么啦?” 萧泽说:“你不许喝。” 林予跑一趟觉得热,特想喝两口凉的,他伸手去抢,又被打了一下。“我买的,我就喝。”他坐着地垫,倾身就像趴在了萧泽的腿上,“哥,你自己喝两罐吗?你不能那么自私。” 萧泽推开他:“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冰箱有可乐。” 明明上次去妖娆哥的酒吧都喝那么多杯了,至于么。林予不情不愿地去拿了瓶可乐,趁萧泽看电视的时候斜了对方好几下。 还小小年纪,初中生聚会都喝酒了,他都十七了,凭什么啊。 电视里正播午间新闻,萧泽忽然说:“你客户。” 林予终于转移了注意力,扭头看向屏幕,见主持人正在报道实验中学食堂爆炸的事儿,但事情重点已经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英勇救人的学生了。 “叶海轮……”林予看着马赛克想起叶海轮的脸,“他上了好多节目啊,还有报纸。” 萧泽已经吃完了肉夹馍,擦完嘴说道:“学校本来有安全问题,现在把讨论转移到他身上,还能趁机宣传一把,估计教育局也会干预。” 林予倒是没想那么多,高兴地说:“他之前都不敢去学校,也没勇气见人,现在录节目、接受采访,通过报道还有好多人鼓励他,这样对他好。” 说完又开始同情心泛滥:“希望他能站起来,不求多自信,起码能像以前一样。” 人总是不禁念叨,刚议论叶海轮两句就收到了信息。叶海轮因为最近录节目什么的有点累,需要休息,而且落下的课程积攒了好多,也要开始补课了,所以约好明天过来只能食言。 萧泽故意说:“又流失了一个客户。” 林予知道对方在逗他,他也吃这套:“叶海轮不来才好呢,说明他要走出阴霾了。而且安慰人好累,我每次和他见完面都得瘦两斤。” 说完把手机按灭,他又补了句悄悄话,带着开心和雀跃:“哥,那明天就能跟你过二人世界了。” 萧泽嚼着凉皮的节奏瞬间一乱,他不清楚林予是真单纯不会说话,还是太机灵故意把话往暧昧处说。瞥了对方一眼,回问:“你想怎么过?” “我……”林予有些迟疑,他本意就是正常看店嘛,谁能想到萧泽会问具体的呢。那既然问了,他在想是不是可以诉求些别的?但是他又不太敢说。 憋了老半天,他没底气地回答:“我想和你看电影。” 其实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进电影院看过电影。偶尔经过影院,看成群的人进进出出,端着爆米花和饮料,讨论着演员和剧情,他都胆怯又羡慕。 要是萧泽能带他去看一场电影就好了,看什么都行。 林予拨拉着剩下的几根凉皮,忐忑地等着萧泽的答案。实际上他心里特别没谱,和萧泽有关的大小要求他都没谱。 就拿配钥匙来说,都好久了,他还没敢问出口。 怕萧泽觉得他不拿自己当外人。 凉皮都被筷子尖杵断了,林予心里的小火苗一点点黯淡下去,马上就要灭掉。这时萧泽轻咳了一声,他立刻抬头,那点火苗“嘭”的又烧旺了。 萧泽说:“不是已经一起看过电影了么。” 林予心急如焚,什么时候看的?他怎么想不起来? 萧泽眼里的笑意极其不单纯,有戏谑的不正经,更有揭短的缺德劲儿:“就那次啊,你不是还把自己看硬了吗?”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6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两眼猛睁,火苗燃烧成了熊熊大火,他就坐在火堆里回忆羞耻往事。那时他还是个瞎子,还抱着萧泽的手臂,那俩壮汉插来插去的激情光景还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萧泽已经端着啤酒下了楼,心情好得还吹了声口哨。 林予红着面颊吃掉了那几根凉皮,灌进去可乐,让碳酸饮料浇熄了臊着他的火焰。萧泽的回答就等于拒绝了,他明白。 可是这种拒绝还不如直接说:“不去!滚蛋!” 郁闷地拍桌子,决定以后再也不请客了,真浪费感情。 接连几天,叶海轮没来,曹安琪也没来,林予有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错觉。转念想想,学校食堂爆炸,叶海轮救人毁容,曹安琪被救却忘恩负义,然后两个人纠缠不清。 的确桩桩件件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嘛。 林予在公园外面摆摊儿,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的变化。他变得事儿多了,安生算命就成,掺和别人的爱恨纠葛干吗呢。 这世上谁没几件烦心事啊,关心了一个叶海轮,那比叶海轮更惨的哪? 林予重新默念了一下自己的职业守则:只通报命势运程,不施舍悲悯之心。念完觉得自己跟萧泽一样酷了。 不只酷了,工作效率还提高了,往常遇见开心的要恭喜对方一两句,遇见糟心的还要安慰对方几句熨帖的话。这下好了,算完就收钱,收完直接下一位。 高兴就自己回家乐,悲催就自己回家哭,甭跟他这个算命的叨叨。 不过林老师突然就铁面无情了,让老头老太太们好不适应。 “胡阿姨,看你两颧发黑,人中连着两侧的仙库直出汗,你这情况很严重啊。”林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而且看程度,事儿已经出了?” 胡阿姨点头,要哭似的:“我还掉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愁死我了!” 林予端坐在小马扎上:“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还来找我算什么呢?当务之急是去解决。好了,便宜点十五块,下一位。” “哎!林老师别介!”胡阿姨急了,“街坊们给我出出主意,我儿子和儿媳妇离婚三年了,当初儿媳要孩子抚养权,我儿子就按月给赡养费,这不我儿子年底要再婚了,结果儿媳忽然把孩子送过来,说以后不养了。” 张大爷说:“那就你儿子养呗,那可是你亲孙子。” 胡阿姨急得拍大腿:“那肯定啊!她把孩子送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虽然二婚的儿媳有点意见,但是也都商量好了。可是孩子跟惯他亲妈了,天天在家哭,还发了一礼拜低烧,跟水土不服似的,心疼死我们了。” 胡阿姨说完凑近:“林老师,你再给我瞧瞧,这事儿我怎么办哪?要是我大孙子不高兴,我就把他还给他妈,反正一切以孩子意愿为重。” 林予异常淡定:“胡阿姨,我就算是得道高僧,也没法通过奶奶给孙子算命。改天让你儿子或者儿媳过来,您就先别着急上火啦。” 说完又加一句:“下一位。” 林予就这么冷酷地上班工作,原先看一位要十分钟,现在七分钟就搞定,收摊儿的时候一算账,比平时多赚了三百块。 他犒劳犒劳自己,回去的路上买了根冰糖葫芦。走回猫眼书店外,看见一个男生正蹲在门口喂小黑,这儿每天经过看猫的人太多了,他没当回事儿。 林予径直往里走,经过对方的时候被拍了下小腿,他低头一瞧,惊讶道:“叶海轮!” 叶海轮仰头看着他笑:“是我,你没认出来?” 林予直发怔,真不怪他眼神不好,关键叶海轮之前总是包裹严实,可此时却只带着口罩,太阳镜也换成了普通的近视眼镜。 额头连着太阳穴,镜片后的眼皮,露着的一截脖子,手臂,还有没戴手套的两只手。叶海轮正大光明地露出了身上、脸上的疤痕,他刚才蹲在那儿喂猫,看上去很自在,没有半分露于人前的不安局促。 林予冷酷了一早上,这会儿鼻子一酸,酷劲儿全土崩瓦解了。他上前张开手,给了叶海轮一个温暖的拥抱,黏黏糊糊地说:“你好棒啊。” 叶海轮回抱他:“要多谢你。” 好几天没见,再见又是这么大的变化,林予高兴坏了,直接把叶海轮带到了小阁楼。这处小天地虽然遭他嫌弃,但却是他离不了的窝,等于是他的家。 叶海轮就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 关上门,阁楼里闷闷的,叶海轮打量了一圈,有些迟疑地问:“你就住在这儿吗?” “嗯,这儿看着小,其实还不错。”林予把斜窗推开,初秋的凉风猛灌进来,“不闷了吧?这儿看得远,晚上还能看星星。” 叶海轮还是很好奇,又问:“你哥哥为什么不给你正常的房间住?” 林予挠挠头:“这事儿吧,有点复杂。其实我们不是亲缘上的兄弟,他肯收留我已经很好了。我本来是没地方住的,四海为家,酷吗?” “酷。”叶海轮笑笑,他看得出来林予很窘促,便体贴地说,“我的家境也很一般,房间比这个也大不了多少。” 他走到飘窗坐下,被风吹着很舒服,然后摘下口罩,彻底露出了脸来。林予看着那张脸还是会觉得难受,估计是条件反射,毕竟实在太过扭曲。 “对了,我给你拿冰淇淋!” 林予第一次待客没经验,竟然光让人家干坐着。他飞奔下楼挖了两杯冰淇淋,转身就碰上端着茶的萧泽,主动交代:“哥,叶海轮来了,我请他吃冰淇淋。” 萧泽问:“还把他带楼上了?” “嗯……不行吗?”林予刚才没想那么多,现在不确定萧泽是否乐意,“我带他去阁楼了,坐一会儿就走。” 萧泽看了眼时间:“就一会儿。” 林予端着冰淇淋飞奔上楼,关上门和叶海轮窝在飘窗上吹着风吃,好不自在。他那杯比较少,几口就吃完了,吃完还含着勺子咂吧味儿。 叶海轮把自己那杯递过来:“我吃不了这么多。” 林予明白这是给他面子呢,他挖了一勺,笑得傻乎乎的:“我前几天在报纸上看见你了,就是你录节目那天。” 叶海轮回想片刻,眼中有些失落:“是安琪从电视台跑了的那天吗?” 林予点点头:“她妈妈还找她来着,说节目组让之后补录,她去补了吗?” 叶海轮摇摇头:“她这几天没去学校,请了病假。” 可真顽强,简直是宁死不屈啊。林予对曹安琪已经服气了,他也不想再提,免得叶海轮又难过。 “对了,我问了我哥好多关于烧伤后整形的问题,虽然不能恢复如初,但是也会修复很多。”林予眼里都是希望,“可能要进行很多次手术,但是你那么勇敢,我觉得你肯定行。” 叶海轮感激又感动地看着他:“其实今天来就是想对你倾诉这件事。”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7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惊喜地问:“已经有打算了吗?!” 叶海轮笑着叹了口气,被肌肉牵扯着、无法完全睁开的双眼中蓄起一股无奈,他讲道:“你说得没错,找医生咨询和预估过,后续的整形手术要进行很多次,每次的手术费用都非常高昂。” 林予没想到费用上会有困难:“学校食堂发生爆炸,你冲进去救人烧成这样,学校应该承担你的医疗费用吧?” 他说完又怕出错,起身想下楼去找萧泽问问。叶海轮拉住他,看着他说:“这件事的重点应该是食堂爆炸,但是学校避重就轻,后来顺势拿我做宣传来转移大众的注意力,所以学校私下和我协议了,会承担我的全部手术费用。” 林予一听笑起来:“吓死我了,刚才还以为学校逃避责任呢。那很好啊,学校既然答应了,你准备好就做吧,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但七八成总应该没问题的。” 叶海轮眼中的无奈并未退去,笑着摇摇头,苦中透着坚决,说:“我已经拒绝了。” “什么?拒绝了?!”林予以为自己听错了,抬手想摸摸叶海轮的额头看看对方是不是发烧,但是又不太敢碰那片烧坏的皮肤,“你为什么要拒绝啊,你不想做手术吗?” 叶海轮声音很轻,有静心的功效,回答:“我想,每时每刻都想。”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向学校提出了别的要求来换,我要了大学的保送名额,无论如何,他们要保证我顺利进入那所大学。” 实验中学每年有全国几所名牌大学的保送名额,但数量非常有限。叶海轮为了得到一个名额,放弃了高额的手术费作为交换。 林予完全无法理解,急切地劝道:“当然是选手术费啊!万一你自己考上了呢?就算没考上那几所巨牛逼的,可是全国好大学那么多,上其他的也行啊!” 叶海轮吸吸鼻子:“我就想上那个,一定要上。” “……” 林予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他太不爱学习了吗?所以感受不到上名牌大学的重要性?他傻不愣登地盯着叶海轮,又着急又自我怀疑。 叶海轮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因为那所大学,安琪在宣誓大会上讲话的时候说过,她一定会考上。” 以叶海轮的成绩是考不上那所大学的,因此保送名额至关重要,那样他就能和曹安琪念同一所大学了。所以他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对学校提出了这个协议。 林予的惊骇比刚才更甚:“你他妈到底喜欢她什么啊?!” 叶海轮笑中的无奈也更甚:“就是喜欢啊……我们老师说高中生的‘喜欢’都是青春期作祟,我不太懂。但是我懂自己的心,真的很喜欢她。” 林予快疯了,觉得叶海轮喝了曹安琪煮的迷魂汤。他使劲晃晃叶海轮的肩膀,吼道:“可是她嫌弃你!就算你救了她,她还恨不得你死在火里!” 叶海轮垂下目光:“她只是还需要时间。” “靠……我需要借我哥的棒球棍敲醒你。”林予紧紧抓着叶海轮的肩膀,“轮轮,你先别管她需不需要时间,你先想想你有多需要钱、多需要手术好吗?” 叶海轮又抬起目光,笑着回答:“我以后会打工赚钱的,慢慢攒的,等攒够了,就做手术。” 林予无力地松开手:“你怎么这么倔啊。” “不是我倔,是你不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叶海轮像个酸溜溜的文艺青年,虽然面容狰狞了许多,“林予,等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你就能理解我了。” 林予所有劝说的话卡在嘴边,一瞬间魂飞天外。 如果现在面前有两个选择,一间豪华算命办公楼,和萧泽家的永久居住权,摆出来让他选。 他当然是选豪华算命办公楼了! 林予回魂,大惊。他为什么会想到萧泽,他喜欢萧泽吗?可他又选了第一个,那说明他不喜欢萧泽? 他到底怎么搞的? “不想了不想了。”林予揉搓自己的头发,把细密的发丝揉得支棱着像鸡窝一样。他坐到床边,和叶海轮楚汉分明,但还是不死心:“你就算和曹安琪进了一间大学又能怎么样?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接受你。” 叶海轮背着光:“我只要拥有远远看着她的机会,就满足了。” 他说完看着手背上的疤痕,又低声道:“何况她当时答应了我的,只是忽然反悔而已,我会等她回心转意。” 叶海轮的声音不大,但林予听见了,他随口问:“答应你什么了?” “之前讲的时候情绪太激动,最后都说不出话了,就忘了提。”叶海轮抿住嘴唇,眼中既有欢喜,又有悲伤,“其实我冲进火里救安琪的时候,她答应我,会和我在一起。” 林予的心脏抽搐了一下,要不是手臂支撑着,他直接就会歪倒在床上。他难以置信地张着嘴,因为叶海轮刚刚说的话和他之前梦见的情景一样。 他梦见的竟然真的是实际发生的情况。 也就是说,当时情况危急,曹安琪可能出于感动或为了自救,而答应和叶海轮在一起。之后叶海轮烧伤毁容,曹安琪又反悔了。不止反悔,还分外嫌恶对方。 真恶劣。 不知不觉已经中午,书店里的客人陆续回家吃饭,叶海轮也从阁楼下来,准备离开。他戴着口罩,经过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蹲下逗猫。 不是小黑了,是靠着门的孟小慧。 萧泽正在角落整理新到的旧书,听见喵呜一声才起身。别的猫叫破喉咙他也是不理的,但是孟小慧因为胆小总是直接躲着人,所以极少叫。他又最疼那只,于是立刻过来门口。 叶海轮握着手腕,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抱抱它,被抓了一下。” “它胆子小,从来不让生人抱。”萧泽看了眼叶海轮带疤的手腕,“抓破了么?我给你抹点药再走。” 叶海轮回答:“不要紧,我这就走了。林予还在楼上,你们也赶紧吃午饭吧。” 送走叶海轮,萧泽把孟小慧捞进怀里安抚,抱着猫上了阁楼。推开门,林予低头坐在床边,那德行和当初为立春伤心时一样。 萧泽有些纳闷儿,当事人都走出阴霾了,这家伙难过什么呢。 林予抬头:“哥,你还记得我那次做的梦吗?原来曹安琪当时真的答应和叶海轮在一起了。” 萧泽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所以呢?你为叶海轮难过?人家自己都没怎么着,你也别太感同身受了行吗?” 林予想了想:“靠……好像也是。” 他很听劝,但心情还没立即好起来。萧泽稍稍侧身,裤兜冲着他,说:“我兜里有东西,掏一下。” 林予掏出来两张话剧票。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8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在他头顶出声,漫不经心的:“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电影,这个话剧还不错,就买了两张票。你想看么,不想的话下午就自己看店。” 林予握着票,他以为那天萧泽拒绝他了。再看看演出时间,回想起挖冰淇淋时萧泽不悦的模样,原来是怕耽误开场吗? 这算不算惊喜? 算吧……肯定算! “哥!我想去!”林予抬起头,笑得春光灿烂,“豪华算命办公楼算个屁!” 他在心里说,很大声地说,我选你。 第26章 看上去很美 爱看话剧的人不多, 至少不如爱看电影的人多。 林予想起来上次碰见孟老太, 老太太当时就是约了朋友去剧院看演出。他还记得孟老太那天穿着长裙,端着咖啡, 化着妆, 戴着华丽的首饰。 是不是看话剧都得打扮打扮?正式一些? 林予没去过电影院, 更没去过剧院,完全不知道看一场话剧需要注意什么。萧泽已经下楼等他了, 他洗了把脸, 站在小小的衣柜前找衣服。 白T恤,黑T恤, 印着字母的T恤, 他怎么一件正经八百的衣服都没有?! 仅有的一件衬衫也不算好看, 一点都不庄重,穿上没有老总的气质。林予愁得在阁楼里直转悠,最后硬挑了一件。 穿戴整齐下楼,见萧泽站在门口逆着光给六只猫训话, 他隔着两米的距离等, 观赏那一排圆滚滚的猫屁股。 萧泽不至于幼稚到对几只猫三令五申, 纯粹是等得太无聊了。都说小姑娘家家的出门要折腾一番,这忽悠蛋怎么也这么磨叽。 他抬头看向林予:“能出发了?” 林予甩甩头发:“能了!” 人的心情主宰一切,往常只觉得吉普车坐着挺舒服,林予此时窝在副驾上,感觉胸前的安全带都是真皮的。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说话都咧着。 “哥, 咱们要看什么话剧啊?” 萧泽注意着路况,随口回答:“一堆小孩儿,几个大人,挺有意思的。” 林予又问:“要是觉得逗,能笑吗?” “能啊,觉得痛苦也能哭,但是觉得生气不能骂人。”转弯驶入另一条街,萧泽扭头看了他一眼,“就是看个话剧,不是听领导开会,甭紧张。” 林予觉得露怯了,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大剧院门口过了几次,那么高的台阶,还有那大柱子,我觉得可庄严了。” 萧泽说:“那是你没见过法院。”说完又想笑,“你之前都在哪儿发财?怎么跟刚进城似的。” “我到处转悠嘛,基本去的都是公园啊,广场啊,没去过什么别的地方。”林予看向窗外,他不想聊这个话题了,不想让萧泽觉得他土。 他只是时尚的不太张扬,不能算土吧。 萧泽瞥了眼林予的后脑勺,通过后脑勺就能判断出林予在想什么。他沉默着开车,不再说了,因为他理解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比较爱面子。 其实哪个年纪的人不爱面子? 人这种东西,都他妈挺虚荣的。 他们俩出门前还没吃午饭,但是林予和叶海轮谈心的时间太长了,要是吃完午饭再来至少错过话剧开场。到大剧院之后,萧泽停车熄火,边解安全带边问:“饿不饿?” 林予早就饿了,但嘴上回答:“不饿啊。” 出了停车场,萧泽指了指大剧院门前的台阶,说:“你先上去,我去马路对面买包烟。” 林予独自上了几十级台阶,站在上面望得很远,望见川流不息的马路,还有各式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在以前的日子里经常坐在公园外面像这样张望,也是望着马路和行人,像个没存在感的看客。 他看见萧泽了,萧泽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手上还拿着一个纸袋。萧泽越走越近,走到了台阶前,一步三两阶,很快又到了他的面前。 没人会关注一个路边的看客,他以前看着车水马龙,所有人于他而言都是经过的陌生人,而他是个局外人。现在不同了,萧泽奔着他的方向而来,并且驻足在他面前。 林予有些出神:“哥,遇见你真好啊。” 萧泽没听清对方嘀咕了一句什么,直接把纸袋子往林予怀里一塞:“等会儿饿了吃。” 手里的袋子热乎乎的,林予闻见了地瓜干的香气。他捂着那包地瓜干和萧泽进入剧院内,检票、找座位,懵懵的,大概被香气冲昏了头脑。 刚坐下不久话剧就开场了,一群小孩儿跑出来,看穿着像七八十年代。两个成年人稍后出场,林予的眼睛瞪得老大,激动地说:“哥!那个演员我在电视上见过!” “嘘。”萧泽警告他安静。 林予抿住嘴点头,保证不再出声,他太激动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活的明星。台上的小孩儿们好像在一个幼儿园里,乱糟糟的,不像演的,感觉特别真实。 “方枪枪!又是你不睡觉!” 看了十来分钟,林予终于弄清了主角是谁,是那个叫“方枪枪”的小男孩儿。他看得津津有味,肚子咕噜了好几声才察觉。拿起萧泽给他买的地瓜干,咬进嘴里有些软,又香又甜。 林予悄悄看向萧泽,见对方正认真地看演出,他想问问萧泽吃不吃,但是不敢再出声,怕打扰了其他观众。 灯光暗了,话剧中到了晚上,那群孩子该睡觉了。只有舞台上微微亮着,观众席隐在黑暗之中。萧泽先闻到了一股香气,紧接着嘴边递来一根地瓜干。 微微扭脸,看见林予举着手要喂他。 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好像在干什么大事儿。 萧泽张口吃掉,嚼了两下就咽进腹中。 感觉有点太甜了。 演出圆满结束,最后所有演员并排站在台上谢幕。小孩儿们拉着手,没鞠完躬就开始乱跑,特别可爱。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59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哥,我也想跟演员合影。”林予见别人上前和话剧演员拍照,自己也想去。萧泽推他,顺便拿走了他的手机:“去呗,你问问人家行不行。” 林予鼓足勇气,问的时候都结巴了,得到首肯后那叫一个激动,都不知道该怎么笑了。摆好姿势,萧泽微微屈腿,给他和话剧演员拍了张合影。 从大剧院出来,他双手捧着手机:“哥,我得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以后摆摊儿就说,看!著名表演艺术家都找我算命!” 萧泽真怕别人听见,赶紧抬脚下台阶,林予在后面跟着,一张嘴叨叨个不停。已经下午了,一包地瓜干压根儿不顶用,开车上路,俩人肚子的咕噜声比吉普车的动静还大。 林予又饿又兴奋,居然伸手揉了揉萧泽的腹肌:“哥,你也饿啦?” 萧泽叼着烟转移注意力,但是没点燃,说:“别动手动脚,想吃什么?” “嗯……都成!”林予还拿着手机宝贝那张合影,宝贝完直接返回到了照相机。他微微一怔,想到了什么主意。转身侧对着萧泽,把镜头也冲着萧泽,作势要给对方照相。 但是萧泽在开车,没有笑。 拍照得说茄子,一说茄子自然就笑了。 “哥,你喜欢茄子还是西红柿?” “西红柿。” “……”林予靠着车门,觉得西红柿人气太高,应该换一个,“那你喜欢茄子还是苦瓜。” “苦瓜。” 林予皱了脸:“那你喜欢茄子还是陶渊明?!” 萧泽不喜欢拍照,也不能说是不喜欢,没感觉吧,基本除了考察留影就没拍过什么。他打着方向盘,觉得折腾人挺有意思,故意回答:“陶渊明。” 林予呲着牙要疯,忽然又安静下来:“哥……” 他举着手机变得紧张,两眼眨也不眨地睁着,心跳加速地看着屏幕里的萧泽,小声问:“那你喜欢茄子还是我?” 侧对着他的萧泽转过脸来,目光锋利让他不敢与之对视。 林予讪讪地找台阶下:“还不说茄子啊,难道你真喜欢我吗?” 他看着手机屏幕,没听见萧泽出声,只看见萧泽转过头去慢慢地笑了。趁机按下拍摄键,终于拍好了一张照片。 可是萧泽什么都没说。 林予收起手机,后半程低头盯着黑掉的屏幕,再没抬起过。 直到停车熄火,他才发觉原来到了妖娆酒吧。酒吧正准备晚上营业,服务生们都在打扫卫生,萧尧和江桥在吧台守着盘炸馒头片喝可乐,看上去惨惨的。 萧泽勾着车钥匙出现:“要倒闭了?怎么这么寒碜?” 江桥一边倒茶一边回答:“他把做菜的师父炒了,嫌人家做得难吃。现在连难吃的都没有,还得我费劲炸馒头片。” 萧泽把水喝完:“还想着来蹭饭,得了吧,我带孩子走了。” 萧尧侧身看见了后面的林予,立刻从高脚椅上下来,走过去把人一搂:“弟弟,怎么看着不高兴啊?想吃什么,哥请客。” 林予望了眼萧泽,又低下头:“谢谢妖娆哥,我不太饿。” 肚子咕噜了一路,还不太饿。萧泽直接做了决定:“都去我那儿吧,不废话了。” 外面夜幕降临,秋风阵阵,贴秋膘当属涮羊肉,他们决定回猫眼书店吃火锅。萧尧和江桥也不管酒吧了,各拎了一袋子酒就上了吉普车。 从车子启动,到超市采购,再到回书店,萧泽听着萧尧叽叽喳喳,偶尔还有江桥的反驳或附和。他瞥了眼副驾上的忽悠蛋,安安生生地低着头,像脖子骨折了似的。 到了家,他们在二楼餐厅准备吃火锅,林予挽着袖子闷头干活儿,洗菜摘菜切菜,一点都不含糊。萧泽把鱼片好,这时萧尧凑过来:“兄弟,你弟怎么了?” 萧泽说:“没怎么啊,你以为都跟你那么咋呼。” “那你喜欢我咋呼么?”萧尧抬手搭着萧泽的肩膀,风情万种地把鬓边的头发掖到耳后,“说你喜欢。” 萧泽搡开他:“膈应,滚。” 萧尧搔首弄姿没得到欣赏,下楼去挖冰淇淋了。厨房顿时安静下来,长方形的料理台摆满了食材,萧泽在左,林予在右,隔着两大步的距离。 把鱼片好,萧泽抓了胡椒粉和辣椒粉调味,弄完后洗手准备切水果。他拿刀削梨,果皮一点没断,削完切下一块扎在刀尖,出声道:“忽悠蛋,过来。” 林予放下手里的菜,过去两步没有吭声。 萧泽伸过刀去:“尝尝甜不甜。” 林予吃掉点了点头,萧泽又用刀尖扎了颗葡萄递过来,他吃完又点了点头。圣女果、红富士、草莓,没完没了。 萧泽问:“最喜欢哪个?” 林予盯着果盘,都好甜,他都喜欢,但是选了最甜的:“红富士。” 终于吭声了,萧泽切完了最后半拉苹果,又问:“那喜欢红富士还是喜欢我?” 林予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睁大看着萧泽。他心里怦怦直跳,低沉的心情一下子就沸腾了,沸腾都不止,简直是奔腾!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桥在外面喊:“汤底都要滚了,快开饭!” 萧泽把果盘放他手里:“端桌上,准备开饭。” 林予端着果盘走出厨房,每一步都好他妈沉重。 萧泽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应该是吧。 四人齐聚,辣锅已经滚沸,羊肉和牛肉一起下进锅里,逐渐变了颜色。大家伸手开吃,林予坐在餐桌旁撒癔症,守着香油碟忘记了动筷子。 “弟弟,吃啊。”萧尧给他加了一筷子肉,“喝酒吗?” 林予咬咬牙:“喝!”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0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一醉解千愁!千言万语在心头,千头万绪算个球! 铜火锅呲呲冒着热气,平板电脑还放着动作电影,再加上杯碟相碰的声音,整个二楼都没一刻安静。林予酒杯没离手,像个小酒鬼。 碗里始终放着最初那一筷子肉,合着空腹喝了半天。 萧泽一直在旁边注意着,他轻轻踹了林予一脚,等对方抬眼看他,说:“忽悠蛋,划拳么?输了的听赢了的。” 林予有了点醉意,点头逞能:“划!你输了就去阁楼睡!” 萧泽看着他笑,同时伸出了两只大手。他也伸手,一对比显得手有点小。“五!十!”刚开始就他妈结束了,他输了。 萧泽说:“里脊好了,吃一筷子。” 林予吃完继续,又输了。萧泽说:“吃土豆片和鸭血。” 林予又吃土豆片和鸭血。 “吃点青菜。” “吃鱼片和毛肚。” “吃个丸子。” 他就没赢过,只要输了萧泽就让他吃东西。萧尧在旁边看热闹,惊讶别人家输了喝酒,他们俩输了就是吃吃吃。 “最后一把。”萧泽习惯从第一把杀到结束,不拖沓也不放水,“行了,吃个小烧饼,吃完喝水,把剩的酒倒了。” 林予快吃撑了,也终于反应过来,萧泽这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填填肚子。 他一手拿着酥脆的烧饼啃,一手把锅里的杂面全捞到萧泽碗里。“哥,你也吃。”他总算笑了,带着喝酒染上的两片红晕,还有满嘴的烧饼渣。 晚上萧尧和江桥没走,反正房间多,怎么睡也折腾得开。 林予洗澡的时候萧尧破门而入,他浑身光着,萧尧身上只穿着条内裤。“妖娆哥?”他拿浴球挡着重点部位,“你干吗啊?” 萧尧披头散发地扒着淋浴间的推拉门:“怎么是你啊,我想偷袭你哥呢。你也行,来,咱们俩鸳鸯浴。” 林予迅速冲洗完撤离了浴室,连牙都没顾上刷。他举着牙刷跑到萧泽的房间,正好碰见萧泽围着浴巾吹头发。 往事历历在目,雷雨夜,小阁楼。 惊魂未定,众猫嘶吼。扯掉的是浴巾,扯不掉的是兄弟情。 吹风机一关就安静了,萧泽看过来:“你杵在那儿脸红什么?” 林予吞咽口水,过去站在洗手池前:“哥,我借地方刷个牙,那间浴室被妖娆哥霸占了。”刷完出去见萧泽已经换好睡衣,他该回阁楼了,但是挪不动步子。 窗外的秋风变成了大风,嗷嗷的,北方典型的操蛋季节。 这风声给萧泽提了个醒,他问:“你晚上睡觉冷么?” 林予猛点头:“我冷!” “冷就冷,激动个屁。”萧泽起身走到衣柜前,想看看有没有厚一点的被子。没找着,晚上再降温的话估计更冷,他关上柜门:“受得了就上去睡,受不了就在这儿睡。” 林予拔腿助跑蹿上床:“受不了!” 萧泽站在床边抱臂瞧他:“又满血复活了?一晚上跟我欠了你八百万似的,吃个饭还得哄着,你怎么那么大派头?” 林予不好意思地贴着床头:“哥,我错啦。” 萧泽关了大灯,只留着床头灯。上床躺好,他知道林予在眼巴巴地望着他,干脆正大光明地翻身朝着对方。 “忽悠蛋,闭眼睡觉。” “哥,”林予的眼睫毛轻轻扇动,声音也很轻,“我们数三二一,一起说答案好不好?” 你喜欢茄子还是喜欢我,我喜欢红富士还是喜欢你。 他以为萧泽不会搭理,没想到萧泽直接开口数道:“三、二、一。” 林予在最后一刻扑过去捂住了萧泽的嘴,他胆怯了,不敢听萧泽的答案。“我喜欢红富士。”他快速说完,翻身裹上了被子。 再等等,等他表现得更好一点。 等他更有信心一点。 萧泽把床头灯关掉,彻底黑了。他伸手摸上林予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揉着,直到对方传来平稳的呼吸。 养孩子也太他妈费劲了,逆着不吃饭,顺着又反悔,没招儿。 夜深人静,萧泽确认忽悠蛋彻底睡熟了,然后翻身下床,去一楼看那几只不让人省心的猫。其他的还好,孟小慧胆子最小,呼啸的风声都能让它支棱着毛紧张大半宿。 萧泽抱起孟小慧哄了哄,绕到吧台后,打开电脑调出了今天的监控记录。 孟小慧极少冲人叫,被人接近也总是闪躲,几乎没有抓过人,今天中午那声凄厉又脆弱的嘶叫实在让他疑惑。监控记录已经开始播放,萧泽拖动进度,把画面调到了中午。 画面中,叶海轮的身影出现,他离开前在门口看见了孟小慧,蹲下伸手去摸,但被孟小慧闪开。紧接着再次伸出手去摸,孟小慧后退离得远了一些。 叶海轮前倾身体,第三次伸出手试图把猫抱得近一点。 视频仍在播放,萧泽收紧手臂抚摸孟小慧的脑袋。这时画面里,就在孟小慧躲避要跑走的时候,叶海轮一把掐住孟小慧的脖子,手指间用力揪着孟小慧的毛,把孟小慧强硬又野蛮地拖拽到了自己跟前。 孟小慧挣扎着抓了他的手腕,并且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叫。 萧泽关了视频,他抱着猫立在原地思考,叶海轮一直以来的软弱善良都是伪装吗?那演技也太好。可是监控里叶海轮在无人的情况下流露出暴戾的一面,从头到尾又都真真切切。 他关机放猫,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刚刚抬眼,就见林予光着脚狂奔而下,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还差点摔倒。 萧泽眼看着林予奔至身前,然后对方直接一头撞上了他的胸口。 林予梦中惊醒,已经在二楼找了一圈,此刻他死死地抱着萧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哥,我梦见着火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萧泽揽住他的肩膀:“做梦而已,现在找到了,不怕。” 林予却抱得更紧,声音都有些发抖:“我还在火里看见了叶海轮和曹安琪。” 萧泽似有预感:“叶海轮救了曹安琪吗?” 林予摇头,抖得愈发厉害:“曹安琪躺在碎玻璃上,叶海轮蹲在旁边。他问曹安琪,如果救她出去,是不是就不会再躲着他了……” 是不是会很感动?甚至愿意和他在一起? 萧泽抱紧林予:“曹安琪答应了吗?” “她没有……” 叶海轮把曹安琪的肩膀按进碎玻璃中,像蹂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他说道,那我陪你一起死吧。 第27章 看上去很美 萧泽哄了很久的猫, 现在又要接着哄人。 林予紧紧搂着他, 说完之后一言不发地埋首在他胸前。惊愕于梦中的场景也好,刚才找不到他急坏了也罢, 总之林予吓得够呛。 他揽着对方的肩膀摩挲, 一下下安抚, 同时也在一下下梳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外面的呼啸大风不断使温度降低,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渐渐失去了温度。萧泽最后抬手用掌心罩住林予的后脑勺, 开口道:“忽悠蛋, 冷不冷?” 林予的脑中始终乱成一片,火焰, 叶海轮, 曹安琪, 他喊萧泽时的嘶吼,交织缠绕着,声形混在一起理不出真实和虚幻。 而萧泽那声“忽悠蛋”,终于将他一把拽回了现实。 “哥, ”他抬起头, 努力在黑暗中分辨萧泽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上次做的梦吗?我梦见着火时,曹安琪答应了和叶海轮在一起。” 就是在酒吧惊醒那次,他们俩当时觉得做梦而已,都没放在心上,但那场梦已经被叶海轮证实了,叶海轮说曹安琪当时的确那样答应了他。 萧泽问:“你觉得这次的梦又是真相?” “我不知道, 我也不确定。”林予理不清头绪,“如果我梦见的是真的,那就是叶海轮当时发疯似的制着曹安琪,如果曹安琪不妥协就无法脱身,就会和叶海轮一起烧死在火里……” 他后半句声音渐低,被惊惧扰乱了思绪。但他说完又想立即否定:“可是叶海轮那么喜欢曹安琪,怎么可能那么做?” 林予用力搓了搓脸颊:“只是梦而已,我上次梦见真相是碰巧,我又不会读心术,怎么可能回回都梦见真切事实。” 萧泽感觉林予快急哭了,他就见忽悠蛋掉过那么两次泪,一次是头一回见面,眼睛跟水龙头坏了似的。一次是装瞎露馅,装着可怜就哭了。 此时此刻,是真着急,真害怕。 “来,我给你看一段视频。”萧泽牵着林予往吧台走,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才发觉林予还光着脚。他后退一些,让林予坐在他身前窝着,重新开机,那段监控视频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林予不知道要看什么,只觉得被萧泽这样包围着,渐渐充满了温暖和安全感。他直不楞登地瞅着屏幕,当上面出现叶海轮的身影时,才终于回神。 叶海轮的行为被放慢播出,每一秒都看得很清楚。 林予吃惊得说不出话,微张着嘴巴又点击“播放”看了一遍。在他的印象里,叶海轮一直是善良脆弱的,总低着头,连讲话都没什么底气。 可是视频里的叶海轮,却像是另一个人。 像是他梦见的那个叶海轮。 萧泽在他身后说道:“有的人看着老实软弱,但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如偏执、阴郁,某些时刻也许就会暴露出来。” 林予仍觉得难以置信,出神地盯着屏幕:“哥,叶海轮是这样吗?” “我还不确定。”萧泽拍拍他的头,“你之前的梦可以说是巧合,这次的梦是不是真相也还未知。但这段视频是实实在在的,叶海轮可能有我们都没见过的一面。” 林予想,孟小慧当时一定很痛,很害怕。 萧泽这时说道:“爆炸发生后,他立刻冲进了火场,他真的是去救曹安琪,还是终于找到了机会,让曹安琪向他屈服?” 林予觉得浑身发冷,如果是后者,如果他的梦境是真相。那曹安琪当时一定也很痛,也很怕。 他转过身,重新搂住了萧泽的身体:“哥,真相到底是什么,难道我一直被骗了吗?” 萧泽揽住他:“还是那句话,我不确定。不过我有个猜测,叶海轮冲进去的时候也许真的是出于喜欢,想救曹安琪,但曹安琪在那种情况下仍坚定地拒绝他,所以他才会做出伤害对方的行为。” 林予迷茫地问:“可是以前曹安琪就拒绝他,现在更是恨不得他去死,为什么他反而没有再伤害曹安琪了?” 萧泽说:“因为他显性性格非常软弱,而当时的曹安琪处于绝对弱势。” 猫也一样,如果当时不是孟小慧,是小黑,那叶海轮可能就不会暴露出隐性的一面了。 萧泽关掉电脑,那一点光彻底灭了,周遭又顿时陷入黑暗。他靠着椅背,把林予抱在腿上低声安慰:“无论是救人还是答应在一起,咱们一直都是听叶海轮一方在说,曹安琪除了表达对叶海轮的厌恶之外,几乎没有提过。或许,咱们应该听听曹安琪怎么说。” 林予沉默着点点头,才发觉曹安琪来过很多次,但没对他们说过任何关于爆炸那天的具体细节。 也许曹安琪,还没有足够相信他们。 林予猛地坐直,他想起来曹安琪上次给他麦旋风,当时曹安琪好像有话要对他说,还问他愿不愿意相信自己。 曹安琪很久没来了,她最近怎么样?还会再来吗? 又坐了一会儿,萧泽腿都酸了。他把林予拉开,也不知道现在已经半夜几点,问:“能回去接着睡觉了么?” 林予从他腿上下来,学着他之前的样子,牵住了他的手。 萧泽没甩开,任由对方拉着他上楼,直到回了卧室床边,才感觉林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他。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2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刚要上床就被薅住睡裤的松紧带拽下来,萧泽让他去洗脚。光脚踩了半天地板,他跑浴室洗干净,再回来时萧泽已经躺下闭了眼睛。 他钻进被窝,小声问:“哥,再做噩梦怎么办?” 萧泽回答:“我哪儿知道。” 林予掌心贴着床单摸过去,停在萧泽的手边,说:“你就是知道。” 萧泽张手握住他:“再做噩梦,我保护你两分钟。” “才两分钟?”林予整个人都贴着床单蹭过去,快趴在萧泽身上了。萧泽一把搂住他,把被子一蒙:“两分钟还不醒,那说明不是噩梦。” 林予老实了,他非常喜欢此时此刻的姿势,喜欢得不得了。 “哥,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他小声絮叨,不知道萧泽听没听,“哥,你会梦见我吗?你梦见我的话,就喊我一声吧。” 林予睁大眼睛强撑着睡意,连眨都不敢眨,生怕忍不住睡着。睁得久了,眼泪不自觉顺着脸流下来,他望着黑洞洞的夜,等了三个多钟头。 萧泽终于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低低地叫了一声:“忽悠蛋。” 林予闭上眼睛,总算安安稳稳地睡了。 大风过去,气温降了不少,萧尧和江桥第二天走的时候都是挽着胳膊出的门。萧泽却不怕冻似的,仍穿着单薄的衬衫,他开车去拿新到的旧书,跑一趟回来顺便带了热乎的豆浆。 林予刚起,裹着外套在门口浇花,时不时往两边瞅瞅,试图寻找曹安琪的身影。算起来,曹安琪自从录节目那天后,一直没再来过。 “哥!”林予看见萧泽一手拎着大号编织袋,一手拎着两杯豆浆,他冲过去接,“你不是开车去的吗?” “扔车行保养了,趁热喝。”萧泽推着他进门,把编织袋放在角落准备补货,“今天没去摆摊儿?” “嗯,睡过了。”林予小口喝着热豆浆,“哥,今天还能睡二楼吗?” 萧泽动作太残暴,直接把一本旧书的外封给扯掉了,说:“看你表现。” 林予赶紧放下豆浆开始帮忙:“我给你弄完这个就拖地,我刚才还浇花了。陶渊明骂你,我还替你训它了。” 萧泽弹他个脑瓜崩:“陶渊明骂我什么了?” “我答应了它,不能说。”林予蹲在地上傻笑两声,其实他睡醒以后回想了一遍昨晚发生的事儿。监控视频或者猜测的真相都让他不寒而栗,但是萧泽昨晚安慰他、哄着他又战胜了一切。 这么说吧,消沉和担心都抵不过萧泽带给他的安全感。 萧泽抢过林予手里的书:“别整天瞎乐了,赶紧喝,一会儿凉了。” 一杯豆浆渐渐见底,林予舔舔唇角,起身去扔垃圾。他刚刚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就看见了玻璃窗外面熟悉的身影。 他奔出去大叫:“曹安琪!” 曹安琪被他吓了一跳:“喊什么啊,我在外面站会儿也不行啊。” 林予站在门口:“不行,你得进来!” “神经病。”曹安琪拿着包进口猫粮,她时不时朝街上望一眼,好像在等人。“对了,这个给你。”她走过去把猫粮递过去,“我在网上查,说这个猫粮不错,你拿去喂猫吧。” 林予接过:“你就是来喂猫的?” 曹安琪往店里瞅:“我知道你和老板有点烦我,我又不傻,那我就不进去了,反正我只是惦记我的小明。而且我这阵子不逃学了,以后也没什么时间过来了。” 林予不好意思地说:“没有烦你啊,我们还挺想你的。”他说完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抬头反驳,“不逃学你为什么在这儿?” 曹安琪不好对付得很:“你算算!” 林予没算,纯推理:“第一次你离家出走是因为你爸妈吵架,那今天……他们又吵架了?” 曹安琪猛摇头:“他们以后再也不吵了!” 俩人站在门口聊了半天,一阵大风刮来才跑进店里。萧泽已经整理好了那堆旧书,洗完手给曹安琪泡了杯热咖啡。 “谢谢老板。”曹安琪觉得林予和萧泽今天有点热情,她没管那么多,抱着陶渊明就开始卿卿我我。 “曹安琪,你先别玩儿了。”林予在对面坐下,“你上次来不是有话要告诉我吗?还问我愿不愿意相信你,你要说什么?” 曹安琪抚摸猫的动作停住,她低着头:“林予,开始我以为你只是算命时偶遇了叶海轮,仅此而已,没想到后来你那么为他不平,像对待朋友一样。” 她抿抿嘴,很认真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他未必是你以为的那样。” 林予追问:“只有这些吗?” 曹安琪低垂的睫毛抖了抖:“嗯,只有这些。” 林予泄气地靠着沙发,曹安琪要告诉他的仅此而已。 “其实我有点事情想问你。”林予不想再耽误时间了,“是关于那场大火的,我想听你讲讲当时的情况。” 曹安琪捏着勺子搅动咖啡,动作瞬间停止。她抬起头带着满满的防备问:“为什么想知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泽走来坐在林予旁边,他意识到这个女生的自我保护意识其实很强,她来了猫眼书店很多次,和他们说了很多话,甚至专门买了猫粮拿过来。但在她的意识里,清楚地拉着警戒线,这儿只是一处消遣之地,他和林予只是“有点熟”的陌生人,还是对自己印象不好的陌生人。 没有信任到可以倾诉心事,更不会是求助对象。换位思考,如果曹安琪经历了火中那一幕,那她强硬的自我保护确实非常重要。 林予试图解释,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被进门的高跟鞋声打断,抬眼一看,是曹安琪的妈妈安慧芝。 “妈,办完了?”曹安琪立刻迎过去,步伐轻快,恨不得蹦两下,她挽着安慧芝的手臂走来,把自己那杯放了糖的咖啡端给她妈,“办了吗?你没心软吧?” 安慧芝神情淡淡的,呡了口咖啡回答:“办了,你别咋呼。” 曹安琪激动得抓着安慧芝的手拎包:“你这是脱离苦海,是解脱,晚上你请客,咱们去吃大餐!” 安慧芝气恼地打她,但是完全没有用力,跟爱抚差不多。她好像很疲惫,眉宇间寻不到一点精气神,苦笑着说:“你别闹腾了,让人家笑话。” 萧泽和林予一直围观,都猜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林予凝神看向安慧芝的头脸,细细观察掐算,又惊讶又犹豫地问:“阿姨,您是不是感情上遇到问题了,和叔叔闹矛盾了吗?” 曹安琪吃惊地看过来:“你算的?太准了!曹国伟那王八蛋被我妈踹了!”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3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安琪!”安慧芝这次打得用了点力,“别乱说,丢不丢人。” 曹安琪一把搂住她妈:“这有什么丢人的,现在离婚的多了,你早就该下定决心。”她知道安慧芝不好意思,声音悄悄变小了,“就是没要赡养费要得太少,有点吃亏。” 时间尚早,甭说吃晚饭了,离午饭都还远得很。安慧芝请了假,想回家休息,曹安琪看着那堆新到的旧书舍不得走,坐在沙发上不动弹。 安慧芝哪怕刚办了离婚手续,哪怕疲惫又消沉,仍然不厌其烦地嘱咐:“今天冷,不要吃冰淇淋。喂猫的时候小心点,别被抓破了,回家的话叫个车,先把车牌号拍下来发给我。” 曹安琪难得没有不耐烦,把安慧芝送出门后折返回来,直接去冰淇淋柜前挖了杯草莓味的。她向来阳奉阴违,把嘱咐都当耳边风。 林予上次就见识了安慧芝的“体贴”,这次再见还是觉得吃惊,感叹道:“你妈妈真的好爱你啊。” “废话,你妈不爱你啊?”曹安琪重新坐好,“我喝口粥她都要盯着问七八遍烫不烫,这还不是最绝的,去年和我大姨去旅游,我们的酒店房间就隔着三四米,我晚上找我大姨聊天,到她房间后要给我妈发信息,说我到了。” 萧泽觉得匪夷所思:“干脆送你过去得了。” 曹安琪睁大眼睛猛点头:“因为她当时在洗澡!后来该睡觉了,她就到我大姨的房间外接我回去的。” 林予震惊得都快忘了大火的事儿,光顾着听热闹。萧泽这时提醒道:“曹安琪,你没发觉跟我们聊这些挺开心么?” 曹安琪的笑容渐渐收敛,她似乎明白萧泽是什么意思。 “你来了很多次,泼咖啡找事儿,送冰淇淋和好,跟我不算朋友,跟林予应该算吧。”萧泽看着对方,“你觉得呢?” 林予简直怀疑萧泽在用美男计,出声阻挠:“曹安琪,你看我,不要看他。” 曹安琪目光转移,后背紧贴着靠枕,说明有些紧张。她像之前那个雨天一样,两手握成拳置于膝上,等了很久才开口:“如果我回答了,你们会相信吗?” 林予仿佛瞬间懂了,是不是曹安琪说过,但没有人相信? “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一定相信你。”他注视着曹安琪的眼睛,“食堂发生爆炸的时候你正好在里面,当时是什么样的?” 曹安琪还算平静地回答:“当时到处都是浓烟,桌椅、玻璃、餐碟都砸在地上,周围全是尖叫声,有的是害怕,有的是被烧伤了。火越来越大,我想跑,但是摔在地上很疼,一时还站不起来,只能慢慢爬。” 林予回想到了梦境,熊熊大火,四处都是滚烫的,伏在地上仿佛无处可逃。他感同身受一般,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曹安琪的眼神有些空洞,“然后我看到了叶海轮。” 叶海轮冲破层层浓烟跑来,在曹安琪身前停下。他蹲下看着曹安琪,说别怕,我来救你了。 “我拼命爬起来,膝盖被碎玻璃扎破了。叶海轮试图拉我,他问,如果他救了我,能不能不再躲着他,和他做朋友。” “你答应他了吗?” 曹安琪摇摇头,握成拳的双手松开,转而紧紧抓住了沙发扶手。她看着林予,又看看萧泽,仿佛怕他们不相信自己。 “我没有答应,我没答应他。”曹安琪前倾着身体,情绪有些激动,“你们相信我,我那时候没答应他!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人只会想着活下去,所以可能什么条件都会答应,但我没有……我可以爬起来……我自己可以逃出去……” “我们相信你,别紧张。”萧泽出声安抚,“然后呢,他有什么反应?” 这句话就像导火线,引燃了曹安琪所有的痛苦回忆。她眼眶中迅速漫起一层泪水,把沙发扶手上的皮革抓得变形,“我挣扎着爬起来,膝盖太痛了又跌倒,当我再次尝试的时候他把我死死按在地上。” 陶渊明早就跳到了地毯上,萧泽起身把它重新抱给了曹安琪,让对方安定。曹安琪搂着猫发抖,抖落了眼泪,继续道:“他说,那他就陪我一起死。” 曹安琪已经泣不成声,林予接道:“你只好假装妥协,约定和他在一起。” 一切都跟林予的梦重合了。 曹安琪用力把眼泪擦了擦,迅速从回忆里抽身:“火势越来越大,他拽起我往外跑,我的肩膀被他扎进碎玻璃,膝盖的痛反而不明显了。我用力推开他,自己往出口逃,他在后面被掉下来的风扇绊倒,摔那么一跤的工夫火就把他淹了。” “我快逃到出口时终于缺氧休克,等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里了。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在报道,学校为了转移媒体的注意力所以把话题往叶海轮身上引,一直宣传他救人烧伤的事。” 这种事故对学校来说完全是负面新闻,但叶海轮的救人事迹却能扭转整个舆论风向。学校和教育局利用叶海轮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把他塑造成了为救人牺牲自我的英雄少年。 曹安琪懒得擦了,面无表情地任眼泪往下掉:“我跟班主任说,跟主任说,没有人信我,只让我别胡乱讲话。说我被吓坏了,还要我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感谢叶海轮。录节目逃跑那件事传出去,网上和学校很多人骂我没良心。” 萧泽把纸巾递过去:“你没对你爸妈讲?” “没有。”曹安琪摇摇头,“你们看到了,我妈连我喝口粥都要盯着,她要是知道,会吓死的。而且……她如果知道了肯定会依赖我爸保护我,就又会心软不离婚了。” 林予阵阵心悸,根本说不出话来。曹安琪看着他:“我想过转学,可是明年就要高考了,为了上学方便,我爸妈还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叶海轮毁容了,我觉得是他的报应。”曹安琪把纸巾盖在脸上,“我从恐惧到心寒,早就冷静下来,而且我发现他后来再见到我,还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我越凶,他越可怜,好像当时把我按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在伪装吗,我都要分不清了。” 萧泽陷入了思考,他不觉得叶海轮每一刻都在伪装,他认为叶海轮只是隐藏着崩坏的一面。“别哭了。”他说道,“比哭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林予急忙附和:“对,他可能还会找机会纠缠你,甚至伤害你,让你屈服。” 曹安琪哭得鼻尖通红,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想过,现在只要去学校,我一直和同学在一起,从不单独行动。平时路上有行人,也很安全。明年夏天就高考了,毕了业我就摆脱他了。” 林予梗住,叶海轮选择保送名额的事,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 说完,也哭完,曹安琪渐渐平静,也终于觉得不太对劲。明明之前萧泽和林予都是向着叶海轮的,并且误会她冷漠,怎么会突然问她情况又相信她呢? 说出疑惑后,林予回答:“因为我全都梦见了。” 空气凝固,曹安琪像听了天方夜谭。而林予自己和萧泽也相视陷入了疑虑中。一次梦见还能解释为凑巧,为什么两次都梦见了真相。 林予摸了摸脸:“……我不会真是神仙吧?” 萧泽没说话,但心里的无神论,已顷刻之间塌了方。 第28章 看上去很美 深秋的街上随便一处犄角旮旯都美得像幅画, 人行道上落着黄飘飘的秋叶, 小洋楼安安稳稳地伫立着,阁楼没关窗, 窗帘偶尔飞出来在风中飘扬。 窗明几净的猫眼书店又他妈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店里的六只猫忙着贴秋膘, 吃完就随便一躺, 晴天晒太阳,阴天睡大觉。而店里的三个人已经枯坐了不短时间, 分不清谁更迷茫。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4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本来听曹安琪说完真相后应该有一连串的情绪反应, 但是萧泽和林予现在齐齐陷入了新的思考,就是为什么林予能够梦见真相。 曹安琪已经憋了太久, 她从求诉无门到心如死灰, 再到认命般的自我保护, 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主动询问当时的真实情况。最令她意外的是,对方居然会相信她。 她也很吃惊林予为什么能梦见,但她坚定地认为是巧合而已。 “不一定只是巧合。”萧泽发觉自己已经没那么热爱科学了。大概从林予金蝉脱壳开始,他的认知体系就走上了崩塌之路。 林予一时间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 而且他认为眼下最重要的是叶海轮和曹安琪的事情。真相大白只局限于他们三个人之间, 在外人看来, 这件事早已经结束了。 曹安琪之前的情绪太过激动,哭完一场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嗓子也闷闷的不透气。林予跑去倒了杯水,待曹安琪彻底平复才又问道:“爆炸发生前叶海轮对你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曹安琪摇摇头:“没有,他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话也不多。我一直有意识地避开他, 很少和他私下接触。” “其实……”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是总带刺儿似的,有时候也挺温柔的。” 林予一愣:“干吗突然自己夸自己,说正事儿呢。” 曹安琪左手手肘杵在沙发扶手上,捂着额头说:“出事以后,我想了很多保护自己的方法,他打电话给我,我也试图和他对质过,但他一直唯唯诺诺的,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林予扭头看向萧泽:“哥,叶海轮会不会心理有问题?” 萧泽没否认,也没肯定,毕竟现在因求爱不成而造成命案的新闻不算少,但可以都一棍子打成心理有问题吗?够呛。 探寻问题产生的原因有些难,于是林予把注意力放在了防范问题的发生上面。他郑重其事地对曹安琪说:“你以后晚上不要出门了,别像第一次遇见那样,那么晚了离家出走,万一被叶海轮跟踪怎么办?” 曹安琪已经过了刚出事后的恐惧期,这段时间逐渐锻炼得泼辣了许多。她回答前有些犹豫,转念一想反正萧泽和林予都知道他爸妈离婚了,那就没什么难解释的:“不会了,那次离家出走是因为我爸妈吵架,现在他们都离婚了,我就安生在家待着呗。” 林予当时就算出来了曹安琪的父母吵架,好奇地问:“你爸妈为什么吵架啊?为什么他们离婚你还挺高兴?” 曹安琪拿钥匙扔他:“你怎么那么八卦。” “我们不是朋友了嘛,互相关心啊。”林予接过钥匙放桌上,其实他觉得很抱歉,之前因为误会一直对曹安琪有看法,还那么同情叶海轮。 眼看这俩人就要开始闲聊,正好也已经将近中午,萧泽起身挽袖子,准备上楼准备午饭。一楼只剩下林予和曹安琪,曹安琪看看手表,纠结是回家吃饭还是去买汉堡。 回家的话安慧芝有心情做饭吗,买汉堡的话安慧芝还得唠叨。 林予眼巴巴地看着她,还等着听八卦呢。 她先不纠结了,转移到对面的长沙发上,侧身坐着,林予也赶紧侧过来对着她,俩人就像盘腿坐在炕上,就差再端盘瓜子花生。 其实曹安琪不太喜欢聊八卦,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其他时间都在臭美。但是今天不太一样,她把心底最深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秘密都告诉了林予,那其他的就都是小儿科了。 而且她发现,倾诉出来再哭一场的感觉原来那么好。 “你真想听?” “真的。” “你真会算命?” “真的。” “你怎么不算算叶海轮什么时候挂?” “他脸都那样了,你不要为难我。” 曹安琪那张哭红的脸露出笑容,笑了一会儿欲言又止:“那你改天帮我算算,我妈二婚的话会不会幸福?我妈挺漂亮吧,她现在还有人追呢。” 林予觉得身负重任,认真地点点头,答应了。 曹安琪觉得嘀咕自己家的丑事儿有些难为情,于是声音很小地开始讲:“其实我刚上初中的时候,曹国伟就出轨了,我妈原谅他了。可能觉得我还小,想让我有个完整的家。” 好多傻女人都这样,没治。 “之后曹国伟和小三断了,没想到今年春天开始又跟他们公司里一个女的搞上了。”曹安琪刚开始还注意着音量,一来气就控制不住,“我妈也是了不起,回回都能发现,发现以后回回都能原谅。第一次考虑到我年纪小,这次又考虑到我快高考。” 曹安琪叹口气:“我大姨让她强硬点,直接离婚,让曹国伟净身出户。结果她磨磨唧唧的,我都被她气死了,自己懦弱成那样,还非拿我当理由。” 高一的时候为了上学方便,他们家在学校附近贷款买了套房,平时安慧芝就陪着曹安琪在那边住,几乎没有精力分给曹安琪她爸。 曹国伟那王八蛋就是这么逮到了机会。 “我第一次遇见你和老板那晚,是他们俩摊牌在家里吵架,我妈都发现一段时间了,曹国伟说会断,但是一直没断。我妈终于爆发了,也终于说到了离婚。”曹安琪抠着指甲,“我当时放学回家,走到门口就听见我妈在屋里喊,我要是进去她肯定又考虑一大堆,没准儿还得偃旗息鼓,所以我干脆在街上逛了会儿。” 她说到这儿突然生气:“不就是在你们门口吃个汉堡吗?居然还把我扭送到派出所!” 林予急忙撇清关系:“是我哥报的警,我当时明明一直好言相劝来着。” “你哥太酷了,都不怜香惜玉。”曹安琪发泄得差不多了,八卦也进入了尾声,“我妈来这儿找我那次,早上曹国伟开车送我去电视台,那时候我妈又心软和解了,气得我都不想安慰她。用我大姨的话说,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林予感叹:“阿姨也不容易。” 曹安琪说到最后只剩对曹国伟的辱骂,知道的那是她亲爹,不知道是以为是她杀父仇人。林予从淡定听八卦变成了同仇敌忾,他才发觉阴差阳错下他对曹安琪误会了很多,原来对方之前的“不懂事”都有因可查。 脚步声传来,萧泽一手托着盆蛋炒饭,一手拿着三只瓷碗,像不苟言笑的家长。 曹安琪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之前的种种令萧泽和林予对她的印象并不好,现在同情她的遭遇吗?还是误会解除把她当朋友了呢? 她正不确定着,林予端起自己的炒饭说:“曹安琪,之前误会你不好意思,这碗饭我敬你!” “噢……”曹安琪端起饭,“那你先干了吧。” 林予实在得很,大口大口地开吃,吃到一半发现曹安琪在看萧泽。毕竟是个正值花季雨季的青春少女,看得出来曹安琪有些羞涩。 他奇怪地问:“你脸红什么?” 曹安琪没回答,反而问萧泽:“老板,你有女朋友吗?” 林予屏息,听萧泽说:“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曹安琪跟小鹿乱撞似的,“你长这么帅,还会做饭,还有那么多猫,是不是眼光很高啊?”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5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忍不住了:“你还没我大呢!” 曹安琪瞥他一眼:“关我什么事儿。”她又看向萧泽,“老板,我表姐可漂亮了,人也好,她特别喜欢看书,改天让她来买书,你们认识一下吧?” 林予舒了口气,可他妈吓死他了,他居然以为曹安琪要表白。结果刚松了口气,萧泽却好像很有兴趣地问:“你表姐今年多大了?” 曹安琪马上回答:“二十六!真的漂亮!” 林予猛扒了两大口蛋炒饭,差点噎住。他把脸藏在碗后头,只露着眼睛偷瞄萧泽,干吗啊,这人难道还真动心了吗? 不料萧泽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林予迅速耷拉眼皮,盯着饱满的饭粒装傻,他既不插话也不闹动静,就闷头猛吃。萧泽已经吃完一碗,又盛了第二碗,这次说道:“二十六有点大了,我喜欢年纪小的。” 曹安琪失望道:“二十六比你小啊,你喜欢多小的?” 萧泽说:“十七八的吧。” 林予几乎要把筷子咬断,他吃的是蛋炒饭,肚子里却好像填了份刚出锅的糖醋里脊,根本说不清是酸还是甜。 萧泽是在暗示什么吗? 是暗示给他听的吗? 这儿就他一个标准十七八的,如假包换! 林予的碗里已经空了,但人还愣着。萧泽直接下了对方手里的碗,然后又给盛满了饭,低声命令:“赶紧吃,别魂游了。” 一顿饭吃得少男心事多烦忧,少女没介绍成对象也唉声叹气的。反而不苟言笑的家长心情不错,吃完起身去门口抽了根饭后烟。 孟小慧迈着猫步走出来,在萧泽的脚边绕了两圈。它真的胆子很小,这两天很是黏人。萧泽蹲下抚摸猫后背,摸了会儿说:“去,把萧名远叫出来。” 孟小慧又没成精,哪能听得懂人话,一直在原地用脑袋蹭萧泽的手心。萧泽大手罩住猫头,扭脸朝屋里喊萧名远。萧名远最矫健,蹿了几下就卧在了孟小慧的旁边。 “开个会。”萧泽叼着烟,“你们对‘老牛吃嫩草’有什么看法?” 萧名远喵呜一声,没听懂。孟小慧接着蹭脑袋,也没听懂。萧泽把烟蒂按灭,自顾自地望着远方,“大十来岁,感觉有点欺负人似的。” 萧名远又喵呜一声,开始给孟小慧舔毛。 “别他妈舔了,它挨掐的时候你丫在哪儿睡大觉呢?”萧泽用食指戳萧名远的脊背,萧名远没理,舔得更上劲。 萧泽回去,林予和曹安琪都已经吃完了,整整一盆蛋炒饭,一粒米都没剩。他朝曹安琪隔空打了个响指,示意对方过来。 林予也跟着,绕到吧台后面他才知道萧泽要干什么。还是那段监控视频,萧泽点击播放让曹安琪看,说:“就是因为这段视频我觉得他不对劲。” 曹安琪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踩到林予的脚,刚平复没多久的心情又涌起一股不安:“叶海轮当时就是这样,死命地抓着我,把我按在地上。” 她蹙紧眉头:“可是后来他又变得和平时一样,打电话或者当面讲话,都怯怯的,好像当时发疯的是另一个人。” 林予跟着紧张:“他不会是精神分裂吧?” “不至于。”萧泽提醒曹安琪,“之前泼咖啡那件事,我就觉得你的自我保护意识过强,现在能理解了。不过尽量避开他,不要有冲突,免得刺激到他。” 视频播完关闭,似乎询问和嘱咐的话都已经说完,但林予还惦记着叶海轮和学校协议的事儿。他看曹安琪情绪没那么紧张了,说:“曹安琪,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曹安琪问:“好的坏的?” 他支吾道:“……坏的吧。” “那我不听。”曹安琪这一上午过得很痛苦,现在好不容易吃饱饭舒服一些,根本不想听不高兴的事儿。 林予不管那么多了:“这件事很重要,是关于叶海轮和你们学校的私下协议。” 他把叶海轮拒绝手术费和要求保送名额的决定告诉了曹安琪,曹安琪听完张着嘴巴,似乎想骂人却骂不出来。 林予赶紧抽出一张纸巾:“别哭。” 曹安琪红着眼眶,愤怒又无可奈何,眼泪是生生憋出来的。她接过纸巾,擦完揉成一团砸在桌上,崩溃却无从发泄。 萧泽安慰道:“明年才高考,还有时间想办法。不过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如果他就是跟着被保送进了你要报考的大学,你怎么办?” 曹安琪咬咬牙:“我、我换一个,去留学……我也不知道。” 萧泽劝说着:“别慌,你妈妈对你的照顾得无微不至,关于你的前途肯定也有所打算,回去和她商量商量。” “没错,你先别难过。”林予鼓励道,“最无助的时候你都度过了,不用怕。再说我和我哥会帮你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曹安琪的心渐渐静下来:“我不会钻牛角尖的,他选保送名额,我就去别的学校,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林予想起他那次心脏难受去医院,叶海轮当时说,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现在想想可真讽刺。他想着想着忽然一惊:“哥!我之前心脏难受都是在见叶海轮的时候,而且都是他讲完自己的遭遇之后。接着我又梦见真相,洞悉他内心藏着的秘密……” 他超紧张:“这算不算读心术……?” 他以前吹过,看相掌运,心术天眼,活了十几年靠前两招儿吃饭,没想到后两招儿也开始显灵了。 林予的话吸引了曹安琪的注意力,俩人开始叽里呱啦地研究,萧泽在旁边听着,随手拿起本《庄子》开始看。 他决定以后信老庄,无为而治,爱怎么着都随便吧。 已经过了中午,安慧芝打电话催曹安琪回家,曹安琪也不磨蹭,收拾书包准备走人,临走前不舍地看着萧泽:“老板,你真的不接受二十六岁的吗?” 林予心说怎么没完没了,横插一杠:“我们男人都是喜欢十七八的,二十六的太老了,不喜欢!” 曹安琪被林予的架势吓了一跳,撇撇嘴死心了。背上包和几只猫说了再见,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转过身。 她盯着萧泽和林予看了片刻,咬咬嘴唇说:“谢谢啦。” 谢谢他们相信自己,也谢谢他们带来的安慰和建议。谢谢之前的冰淇淋,也谢谢那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曹安琪已经跑了,林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出神。他遇见叶海轮,同情叶海轮,自以为倾听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却没想到会如此峰回路转。 耳畔一声轻咳,是萧泽惯用的打破安静局面的方式。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6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林予扭头看向对方:“哥,怎么了?” 萧泽说:“男人都喜欢十七八岁的?二十六的太老了?” “对啊……”林予刚才情急乱讲的,但此时被萧泽一问又立刻表示肯定,“哥,你不会真对曹安琪的表姐有兴趣吧?!” 萧泽看着他:“二十六都太老了,那我二十八不是老得没人要了?” 林予梗住口呼吸,梗得头顶冒烟,萧泽那道平时不怎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他觉得此时此刻充满了温柔。 不对,不是充满,都他妈溢出来了!洒了他一身! “我、我!”林予终于是小结巴了,“我、我要——” 门口进来一大叔:“老板,我找的《远航时代》有了吗?” “有了,四册都找着了。”萧泽已经离开吧台走到了书架后,淡然地给顾客拿书、装袋、收钱,还给介绍书籍信息。 林予气得砸桌子,他好不容易成了小结巴,陈浩南却接客去了! 大叔拎着袋子离开,萧泽转身见林予杵在吧台后面凝神屏息,估计还要再背一段《莫生气》。他溜达过去,吸吸鼻子问:“你刚才说要什么?” 林予双目圆睁,直接冲向了沙发:“我要洗碗去了!” 他把碗筷堆进瓷盆里,两手端着就上了楼。雄赳赳气昂昂,不争馒头争口气,再回首只剩恍然如梦,让姓萧的明白明白青春期男孩儿翻脸比翻书还快。 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哗哗作响,林予托着碗刷洗,水珠都把袖口沾湿了。他动作放慢,听见脚步声由虚变实,由远及近,就在门口那么近了。 还没停,他听着萧泽走到了他背后。 萧泽没干别的,从背后伸手给他撸起了袖口。 妈的,撸个袖子还勾引人,奔三的男人不单纯! 林予把碗洗干净,举着湿淋淋的手去浴室打香皂。他刚进去,只见萧泽正站在洗手台前打剃须泡沫,看样子是准备刮一刮胡茬。 林予洗完手在身上蹭蹭水珠,从镜子里看着对方,心头莫名一热,然后抢过了剃须刀。萧泽的掌心还托着一团泡沫没抹完,他先帮忙给对方涂满了腮边。 “哥,我帮你刮。” 萧泽不太放心:“你会么?” 林予艺高人胆大:“我什么不会啊。” 极其锋利的刀片落在皮肤上,薄刃沿着下颚游走,把白色的泡沫刮开锵平,顺便也带走了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林予下手很小心,因为太过小心,没注意到自己离萧泽越来越近。 他盯着萧泽的脸,另一只手扶上了萧泽的肩膀,轻轻的呼吸对着人家拂面而去,没察觉对方也在盯着他瞧。 “好了,干净了。”林予把剃须刀移开,最后检查了一遍。目光移到右侧的时候看见了一点点小残留,“哥,还有一点。” “嘶。” 他举起剃须刀斩草除根,但萧泽刚才已经把脸上的泡沫擦掉了。光滑不足,萧泽又微微偏了点头,刀片在那片皮肤上迅速划了道小伤口。 血冒出来之前萧泽直接撩水洗了洗脸,浑不在意地擦干,似是毫无痛觉。再转过身,林予握着剃须刀紧张地看他,好像犯了错误的孩子。 他抽走剃须刀搁下:“没事儿。” 林予眼看着那处小伤口冒出血来,由一点点变成了饱满的一滴。他移不开要跳出来,手握成拳又松开,再握成拳再松开。 不管了! 萧泽被生扑在洗手台前,林予攀着他的肩膀,张嘴就挨住了他脸侧的伤口。柔软而温暖的嘴唇吮吸着他的皮肤,等林予松开后退,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他的血迹。 头脑发热后,脸更热。 林予语无伦次:“我、我活三百多岁,都是这样,这样吸阳气的。” “忽悠蛋,”萧泽抬手揽他到身前,紧贴着,“我快拿你没招儿了。” 林予好有成就感啊,直接对萧泽许下了山盟海誓:“哥,那我以后……只吸你。” 萧泽百味杂陈,感觉离上天坛又近了一步,真他妈的。 作者有话要说:  (真他妈的高兴) 第29章 看上去很美 二楼除了萧泽的卧室, 林予感情最深的就是这间浴室。他在这儿给六只猫洗澡, 给烫伤后背的萧泽冲水,现在还和萧泽挤在一起把话说到了这份上。 他舔舔嘴唇:“哥, 嘴上有血腥味儿。” “洗洗, 漱个口。”萧泽松开他, 让他站在洗手池前,顺手拧了开关。水声充斥在浴室里, 他不动弹, 从镜子里看自己嘴唇上沾的血迹。 “撒什么癔症,洗一下。” “你给我洗, 你的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理据十足, 萧泽撩起水甩掉,把手沾湿,指腹点上林予的嘴唇轻轻擦拭。如此几个来回,林予的嘴唇又恢复成了淡淡的粉色。 把水一关, 周遭安静得吓人, 林予带着水光的嘴唇动了动:“哥, 你再问一次行吗?” 萧泽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问你老不老,有没有人要……”林予低眉顺眼地盯着大理石上的花纹,“算了,前半句不要问,只问后半句……” 萧泽格外想笑,并且想笑就笑:“忽悠蛋——” 后半句还含在嘴里, 一切却都被响起的手机铃声打乱了。林予瞳孔收缩,攒足勇气的话被生生咽回了肚子深处。都不算咽了,被打电话的人捶回去的!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7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拿出手机接通:“有屁快放。” “你怎么这么粗鲁,好喜欢啊。”萧尧的语气比雪花膏还油腻,“有事求你帮忙,我有个亲戚家小孩儿想进你们研究院,你不是有好多工作笔记什么的嘛,能不能借来充充电?” 萧泽烦道:“找起来费劲。” 萧尧操着那把浑厚的低音嗓撒娇,腻歪人的字字句句从手机里传出来,还回荡在浴室。林予那份勇气一点点磨光,在骚而有力的竞争对手下有些打退堂鼓。 唉,先算了吧。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小声说:“哥,我上楼午睡了啊。” 萧泽挡了他一下,他闪开了。离开浴室回到小阁楼,他虽然平时总嫌弃这处小空间憋屈,但是这里其实很有安全感。 “周末来拿吧,没事儿别联系。”萧泽挂了电话,他想上楼看看,结果楼下又有动静。买完书的大叔返回来找地图,他午休时间全用来搞售后了,搞完没歇,直接继续营业。 一口气忙活到了闭店。 冰淇淋这种季节性强的食物终于在骤降的温度面前败下阵来,晚上关门时萧泽留意了一眼,这一整天只有奶油味被挖去了三个球。 门前和窗前的卷闸门都已经落了,把电脑关机,咖啡机也关掉,最后再关了灯,就彻底完成了今天的打烊工作。 萧泽慢慢上楼,像在深山处拾阶而上,静悄悄的,听不见丁点动静。二楼也黑着,只有卧室透着点光,他走到门口却没进去,靠着门框把视线投到了空着的双人床上。 忽悠蛋死乞白赖地要在二楼睡,这会儿却连影儿都没有了。 这么乖乖地窝在阁楼里,是难过还是不高兴。 萧泽自嘲般笑出来,他傻了吗?难过和不高兴有什么区别,总归都不是什么好心情。 返到客厅打开电视,里面的电视剧在演阖家团聚的温馨戏码。飘着的人造雪,炮竹声阵阵的小年夜,热气腾腾的饺子,所有元素拼出来萧泽记忆里的新春佳节。 他忍不住猜想,往年春节的时候,林予都是怎么过的? 回老家?老家还有亲人么? 一个人在外面晃悠,单就自己一个人? 脸上的伤口已经没半分痛觉,凝成一个小小的红色血点,不仔细端详都看不见。萧泽把玩着遥控器走神,把林予遇见他之前的日子幻想了一遍。 有人在清晨拉忽悠蛋去跑步吗? 有人给饿肚子的忽悠蛋做一盆蛋炒饭吗? 萧泽就想了两条,详细的他根本就没记。一来他不是心细如发的人,二来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是没有。 当初林予装瞎被拆穿,呼噜呼噜吐出来一大串点点滴滴,听得他都愣了。要是日常都经历过,谁会那么认真地记清楚。 萧泽心烦地换了个台,里面是旅游节目,好山好水。他盯着屏幕却没看进去一星半点,思维不受控制,直往阁楼上飘。 他知道林予缺爱,害怕林予只因为一点“对自己好”就动心。何况十七八岁的孩子本就不够成熟,如果又出现另一个对自己更好的,那林予会不会动摇? 萧泽想,动摇的话也给他绑住。 下午在浴室里那一刻被萧尧的一通电话打断,之后林予钻进阁楼再没出来过。其实也出来过一趟,飞奔去洗手间,还以为他没听到。 萧泽不再想了,想不出结果的东西就不要浪费时间。老老实实地看电视节目,领略了一个多钟头的自然风光,十一点钟节目播完,他估计林予应该也要睡了。 回卧室把厚毛毯卷上,单手夹着上了阁楼。走到门口停下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萧泽轻轻拧开门,趟着黑夜走至单人床边。 床上空着,只有一只孤零零的枕头,萧泽搁下毯子,扭头看见林予窝在飘窗上睡着了。估计又看星星来着,看得困了直接两眼一闭,因为冷还缩成了一团。 他弯腰把人抱起来,空间狭小,也就是转个身的距离。重新回到床边要将人放下,脖子却被抬起的手臂紧紧圈住。 萧泽问:“装睡?” 林予小声答:“你把我吵醒了。” “什么时候睡觉这么轻了,那我跟你道歉。”萧泽站在床边,对着黑暗没有低头。林予浅浅的呼吸拂在他的腮边,如同又帮他治疗了一遍伤口。 “哥。”林予卷在两层毛毯中,像被裹紧的蚕,“你睡觉盖什么?” 萧泽说:“我不冷。” 似乎肚子里的废话都说完了,林予慢慢地松开手,胳膊从萧泽的脖子上放下来。萧泽俯身,也慢慢地把他放在了床上。 “睡吧,晚安了。” 萧泽转身朝外走,黑暗中的身影轮廓也是黑色的。林予盯着对方的背影,待对方走到床尾时,他突然骨碌起来,卷着毛毯跑过去,然后直接从床边奋力一蹦,蹿到了萧泽的后背上。 旧单人床哪禁得住,叫声凄厉像闪了腰。 萧泽微微躬身,手向后托住了林予的屁股,掂了掂又挽住林予的大腿。林予张开毯子把他们两个一齐裹住,小声问:“哥,我给你当被子,好不好?” 萧泽背着他朝外走,走出阁楼,然后走下楼梯。终于进入卧室,暖黄色的灯光比黑着温馨许多,就像此时此刻萧泽宽阔温暖的背。 林予躺好,侧着做好了面向对方入睡的准备,但是萧泽背对着他看手机,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他想起下午在浴室被手机铃声打断,心里一阵气闷。 要不是现在好多人喜欢用手机支付,他压根儿就不需要手机。 悄悄挪过去一点,林予想看看萧泽在干什么。他抬头一瞧,萧泽居然正在网购,页面上全是床上用品。 “哥!你别乱花钱!” 萧泽以为林予已经睡了,亏得他调着静音玩手机,结果这一嗓子把他吓了一跳。“咋呼什么,我买两床被子。”他继续浏览,这么多房间就那么两条毯子,又懒得回公寓拿,干脆一次性买几套。 林予扒不动萧泽的肩膀,靠过去趴在萧泽的身后:“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和你一起盖?是不是不愿意我在二楼睡?是不是我这样扒着你你也不愿意?” 萧泽说:“自从高考考完语文,很久没见过这么标准的排比句了。” 林予脸埋在对方的肩头乐:“你别打岔!”他乐完抬头,发现萧泽已经付完款了,心里立刻又冒出几个感叹句。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8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萧泽直接放下手机关了灯,用突如其来的黑暗掐断了话题。再转过身,林予就窝在他身边,完全没有挪回去的意思。 “忽悠蛋,睡了?” “还没,怎么了哥?” “你现在对曹安琪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她真爱吃汉堡。” “……”萧泽本意是想看看在误会都解除的情况下,林予对同龄的漂亮女生有什么看法,这家伙和他没在一个频道。 林予困了,翻身背对萧泽开始睡觉。他睡着之际在心里吐槽,奔三的男人好狡猾啊,考虑那么多,估计是欠刺激。 如曹安琪所说,她现在不逃课了,所以再次见面已经到了周六。 前一天叶海轮发信息联系过林予,问是否能见面,林予编了个理由推掉了。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叶海轮,是直接说破表明立场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前者他怕叶海轮情绪失控,从而做出伤人的事儿,后者他没信心自己有那么好的演技。 周末顾客多,萧泽想不搭理人都不行,找书算账、煮咖啡、连签收快递都顾不上。之前买的床被到了,整整两大包,像春运回老家时背的铺盖卷。 林予躲在书架后头撇嘴,被子到了,这就说明他要从二楼撤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不想回小阁楼! “服务员,你怎么老发呆啊?” 书架另一面的人抽走了两本书,从缝隙里望过来,忽闪着熟悉的大眼睛。林予回神,刚才光顾着撒癔症,他都没注意到曹安琪什么时候进来的。 曹安琪又拿了猫粮过来:“我这次多买了几包,可以吃久一点。” 林予和曹安琪去书店角落喂猫,五只猫立刻围上来吃,只有孟小慧在后面犹豫不前。曹安琪想起那段监控视频,孟小慧本来胆子就小,肯定是受了惊吓更不敢靠近人了。 他们单独弄出一小份推过去,都低头看别的猫,孟小慧这才卸下防备,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喂完猫,曹安琪要写作业,一副凡事免谈的样子。林予待在旁边:“关于叶海轮选保送名额的事儿,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暂时只想到换个学校,别的我也不知道。”曹安琪用笔帽压了压眉心,“我真不敢冒险,而且我也不想看见他,一点都不。” 她叹息一声转向林予:“朋友,你没算出来我最近会出什么事吧,让我安安心。” 林予心中一揪:“你提醒我了,要不我给你看看手相?” “就是啊!你直接给我算算嘛!男左女右,右手是吧?”曹安琪眼睛一亮,激动地伸出右手。她的手指很修长,无名指和小拇指的指甲涂了层亮亮的透明指甲油,估计害怕全涂上被老师骂。 林予左手手心托着曹安琪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捏住曹安琪的指尖,开始给对方看手相。 萧泽拆快递又套被罩,在楼上忙活了半天,这会儿下来想先灌杯凉白开。走到吧台前还没拿起杯子,来结账的大哥说:“年轻就是好啊。” 萧泽笑笑:“怎么突然还感慨上了。” 大哥往里一指:“看见小年轻们说说笑笑,谈谈恋爱,再瞅瞅自己,都有白头发了,羡慕呗。” 客人结账走了,萧泽倒了杯凉白开,他端着水杯往里走,一经过书架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俩小年轻。 低着头,林予握着曹安琪的手。 简直让他想起了贾宝玉和林黛玉凑在一起读《西厢记》。 林予专心办业务,心无旁骛,对萧泽投来的灼热视线浑然不觉。他万分仔细,毕竟曹安琪已经经历过一次灾难,说:“命势前期波动比较明显,后期就平稳了很多。” 曹安琪说:“我爸妈离婚,我死里逃生,是不是这个波动?后期应该是我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毕业找份还不错的工作,然后再和一个帅哥结婚,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林予点头:“那我再给你算算爱情吧。” 还没看清,头上落下淡淡的阴影,把灯光都挡住了。他和曹安琪同时抬头,一齐撞上了萧泽那张冷峻严肃的要命脸。 曹安琪真的不太行,张嘴就说:“老板,我们俩研究爱情呢。” “是么,研究成果怎么样?”萧泽盯着林予,俯身伸手,直接把林予和曹安琪握着的两只手从中间劈开。 他把林予的手包裹在掌心,转脸看向曹安琪:“帮忙看一下店,我带他上楼看看新买的被子,不合适还能退。” 林予被拉上了二楼,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腿迈的步子。进了卧室,两张套好被罩的被子堆在床上,乱糟糟的,看得出来萧泽弄到最后都要发飙了。 他坐上去,感觉好柔软。 萧泽在他旁边坐下,还握着他的手。 “忽悠蛋,一直忘了跟你说店规,现在告诉你。”萧泽像在说什么红头文件的指导思想,“工作期间不许与客人有亲密接触,不许说说笑笑。” 林予反问:“什么时候有的店规?” “刚有。” “那我要是违反了会扣工资吗?可我又没工资。” “那就不给吃饭。” 我靠,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不给吃饭可不行。林予扭脸瞪着萧泽,为自己努力争取权益:“怎么就算亲密接触了?!” 萧泽回答:“碰手就算。” “碰手就算?!干脆看一眼就算,那多牛逼!”林予往被子上一倒,像倒在棉花地里。倒下才意识到萧泽还拉着他的手,用力晃晃,说:“那你现在这是干吗呢!” 萧泽松开他:“我是你哥。” 林予小猪哼哼:“我还以为你是我爹。” 可能是新被子太舒服,他傻于安乐,说完终于开了窍。浑身一个激灵,骨碌起来凑到萧泽的旁边,两眼嗖嗖放光地问:“哥,你是不是……吃醋啦?” 萧泽没吭声,不承认。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69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可是也没否认啊! 林予蹦下床,抓着萧泽的肩膀就开始晃:“哥,你心里是不是酸酸甜甜的?是不是看见我抓着曹安琪的手觉得很生气,生气中又有点委屈,想揍我,又想求我不要离开你?” 萧泽听得头疼,感觉脑袋周围嗡嗡直响。 林予面若桃花,眼似杏核,激动得哆哆嗦嗦:“哥……你是不是已经,迷上我了?” “忽悠蛋,我求求你了。”萧泽做了个深呼吸,认输认栽认命,起身往外走,“店规取消,你一切随意,消停会儿。” 林予急忙跟上:“怎么又取消了!” 下楼后当着客人不好说什么,萧泽去忙,林予用目光尾随。曹安琪的卷子已经写完了正面,冲林予问:“还继续看手相吗?” 林予摇头:“不看了,男女授受不亲。” “脑残。”曹安琪嘀咕了一句,接着写,写了会儿又抬起头,“对了,我最近还有个避开叶海轮的想法,你给点意见。” 林予总算从男男之事里回神:“怎么避开?除非他不上学或者你不上学。” “而且我这两天一直琢磨。”林予怕曹安琪担惊受怕,安慰道,“我觉得叶海轮可能真的本性软弱,但当对方处于劣势的时候就会爆发出一直压抑的情绪,应该属于性格缺陷?还是人格缺陷?我哥之前也说过。” 曹安琪点点头:“所以我尽量不和他碰面。我打算不去学校了,去外面的补习机构报全托,这样就不用看见他了。” 她说完有点愁:“就是很贵,现在我妈一个人养我,我得省着点花钱了。” 林予表示赞同,他觉得曹安琪以前活得太滋润,对钱没什么概念,说:“少吃汉堡吧,煎饼也不错。装卷子的塑料袋也不用非买八十的,一块八的也挺结实。” 曹安琪不好意思地捂住脸笑,笑了会儿露出眼睛:“咱们傻啊,可以找曹国伟要啊!” 他们盘算得太投入,刹车声在外面响起才终于停下。林予朝玻璃窗外面一瞧,是萧尧的粉红色跑车。 萧尧已经穿上了秋季新款毛衣,看上去有点捂得慌,齐肩长发烫了淡淡的卷,随着步伐轻轻颤动。他一进屋就吸引了全场目光,往吧台上一靠,打个响指说道:“老板,有没有干马提尼?” 萧泽没搭理,直接把准备好的一摞本子递过去。 这些本子都是宝贝,里面是详细的工作笔记。萧尧之前打电话求着要,今天是专门过来拿的。他小心装包里,殷勤地笑:“要不你再给你们同事通个气?” 萧泽眼都没抬:“做梦。” “算啦算啦,我就那么一说,我找你弟玩儿去。”萧尧去找林予,林予怕影响曹安琪写作业就和萧尧上了小阁楼。 “妖娆哥,你中午在这儿吃饭吗?” “中午有人请客。”萧尧打开斜窗看风景,“我一个亲戚家孩子想进研究院,所以找你哥要资料冲刺一下,本来主要想请他呢,他不去。” 林予低头看见手腕上的水晶手链:“妖娆哥,我感觉水晶手链没什么用。” “唉,心理作用嘛。”萧尧浮夸地叹了口气,“有没有用,我能没数吗,很难过的。” 林予这人性子软,耳根子更软,别人生气,他就同仇敌忾。别人难过,他就感同身受。听萧尧叹完,他也叹了一声。 “妖娆哥,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萧尧说:“酒吧认识的,他去喝酒,我也喝酒。” “然后呢,你想和他一起喝酒?” 萧尧大笑:“谁想和他一起喝酒啊,他那么能喝。” 林予犹豫道:“那你……” 萧尧手托腮:“我想泡他。” 不算明显的脚步声顿在门口,楼下忙得要死,萧泽上来叫林予下楼帮忙,结果走到门口就听见萧尧给孩子说这种破事儿。 他差点踹门而入,但生生止住了,想听听忽悠蛋有什么反应。 林予在震惊中愣了一阵,虽然萧尧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在浪,但他明里暗里早就感觉得到对方喜欢萧泽。不过此刻正大光明地听进耳朵里,还是觉得心脏有点抽抽。 他忍不住开始攀比了,他得虚荣一下。 妖娆哥开粉色超跑,他只有一个军绿小马扎。 妖娆哥戴钻石耳钉,他只有一副用旧了的耳机。 妖娆哥拥有一间酒吧,他就一个算命摊位,还他妈是流动的。 而且,妖娆哥还能把屁股扭出花,虽然这条他不是很羡慕。 林予像被抽了魂儿,这情敌硬件太强,他只能拼软实力。他会算命啊,可是唯独算不出来萧泽的前世今生。 沉默的工夫里萧尧欣赏了一遍刚修剪的指甲,吹口气问:“弟弟,寻思什么呢?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我跟你哥搞一起的话?” 林予一听捶了下床,直接把那串水晶手链撸下来:“妖娆哥,古有割席断交,今天我就和你碎珠反目!来生咱们再做好兄弟!” 萧尧吓懵了:“我操!你发什么疯?这手链两千,弄坏了赔我!” 林予顿住:“这么贵?!” 他讪讪地把手链捧在掌心,还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整个人被贫穷冲击波轰得怔怔的。萧尧不明所以,感觉很是纳闷儿:“你到底怎么了?” 林予说:“妖娆哥,我……” 门外的萧泽屏住了呼吸,忽悠蛋是不是误会了,是不是要哭了?他抓住了把手,准备立刻进去解释。 这时林予宣布:“我也想泡他!” 作者有话要说:  妖娆哥:mmp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70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第30章 看上去很美 小小的阁楼里掀起两股无形的旋风, 林予和萧尧就是那俩风眼。林予的惊人言论一发表, 他就知道和这位哥的兄弟情谊走到了岔路口。 萧尧跌坐在飘窗上,不禁抬手摸了摸钻石耳钉, 以为自己听错了。枉他纵横灯红酒绿的成人世界好多年, 什么样的狐狸精和小嫩瓜没见过, 今天却有点怵得慌。 可能是林予把一句不算正经的话说得太过郑重。 那一声大吼,跟他妈宣誓一样。 仿佛说的不是“我想泡他”, 而是“我想娶他”。 “不对不对。”萧尧觉得自己忒窝囊, 怎么能先在心理上认输呢。立刻摇摇头,甩动了三千烦恼丝, 他从飘窗转移到床边, 紧紧挨着林予坐下, 准备来一场促膝谈话。 话还没说出口,林予先递来了那条招桃花的水晶手链,看架势是要物归原主。 萧尧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你当初问水晶招桃花,就是为了招萧泽?” 林予摇摇头, 摇完觉得不对又点了点, 如实回答:“我当时也不知道, 可能潜意识里是想的,因为我那天亲他了。” 萧尧大惊:“亲他了?!亲他了!” 林予低着头,他觉得自己挺缺德的。之前给萧尧算命,明里暗里得知萧尧对萧泽有意思,称兄道弟了好一阵,结果突然宣布和对方成为了情敌。 他把脑袋垂得更低:“妖娆哥, 对不起啊。” 萧尧烦道:“这不是道歉的事儿,我也没明说对他有意思。关键是,关键是……操!我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他知道怎么说,就是不太好说出口。 比如怎么亲的?蜻蜓点水还是法式湿吻? 再比如亲完呢?只是单纯升华了感情,还是顺便上了个床? 要是换成别人,他早撩起头发开始一较高下了,可是对着林予有些使不出来。简直不是有些,一句都他妈问不出。 “弟弟。”萧尧好痛苦,抬手把林予搂进怀里,“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肯定不乏仰慕的人,你现在还小,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喜欢你的人。所以其实有竞争很正常,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林予侧身抱住萧尧:“妖娆哥,我好难过啊。” 操你姥姥,你还有脸难过,你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好不好。萧尧不愧是社会人,心里骂着,面上笑着,嘴里还温温柔柔地哄着:“为什么难过?跟哥说说。” 林予以为找到了知心人,一诉衷肠:“我哥好难泡啊。” 萧尧的坚强刹那间土崩瓦解,萧泽难不难泡,有比他更清楚的吗?这臭孩子才来多长时间,他都奋战多长时间了? “别着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哎,这个比喻不对。反正,他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萧尧轻轻顺着林予的后背,“弟弟,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真确定自己喜欢男的吗?” 林予窝在他颈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格外郑重地说:“我确定。” 萧尧不太死心,毕竟林予才十七,虽然现在的孩子一上初中就会开黄腔了,但是他觉得林予的思想和普通男孩儿不太一样。 “你听哥说,你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肯定过得挺辛苦的。然后遇见了萧泽,他管你吃管你住,而且他这人又不自觉,爱光着膀子修电器啊,叼着香烟写论文啊,很他妈会迷惑人的,我怕你一时误会。” 林予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反问:“那怎么样才算证据确凿的喜欢男的?” 萧尧想了想:“男人嘛,不管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个德行,喜欢用下半身思考。如果你对男的产生了那方面的欲望,或者说那方面的事你一点都不排斥,那才没跑了。” 林予好害羞啊,他红着脸凑得更紧,附在萧尧的耳边坦白:“妖娆哥,其实我之前看见了我哥的小电影,里面两个男的在上床,然后我……” 萧尧不太明显的喉结再次滚动:“你怎么了……” 林予能证明自己没误会了,高兴地小声说:“我硬啦。” 话已至此,自己亲口说的验证方式,似乎已经没了辩驳的余地。萧尧耳边热热的,都是林予刚才说话留下的呼吸,他摸摸林予后脑勺的头发,心塞地祝贺了一句:“硬得真好,你真棒。” 不料林予问:“妖娆哥,那个电影是你发给我哥的,你还有吗?能不能也给我发一个啊?” 萧尧五雷轰顶,他发给萧泽的?!兄弟,给你看个好东西。这个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想到啊没想到。 林予这时又说:“你发给我的话,下次就不用跟我哥一起看了。” 萧尧尖叫:“你们俩一起看的?!” 亲了嘴,还一起看了同志电影,这还“想泡”个屁啊,萧泽估计都快被泡熟了吧!萧尧将林予一把推开,站起身扯了扯自己的新款毛衣,他努力平复呼吸,不然能把这小阁楼的房顶掀出去二里地。 “弟弟,你们看完以后还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你不是硬了吗?” “嗯……我哥帮我弄出来了。” 萧泽就站在门口听那俩人的脱口秀直播,对话断在这儿结束了,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蔓延到门口,“咣”的一声门被拽得大开。 萧尧眼睛红着,哭了。 萧泽有些吃惊,这哥们儿虽然千娇百媚柔情似水,但不是很爱哭。上回哭还是好多年前的除夕夜,当时看春晚的表演《千手观音》,感动落泪来着。 萧尧骂道:“你们俩,牛逼。” 萧泽往屋里瞧了一眼,林予站在床边无措得很,而且没想到他在门口,已经尴尬紧张地定在那儿了。“我们什么事儿都没有。”萧泽说了,说完觉得不太严谨,“目前没有。” 萧尧接着骂:“你他妈都给人家孩子撸了!你是不是人!” 这么一听是挺坏的,萧泽又望向里面:“忽悠蛋,那我跟你道歉。” 萧尧像头发疯的狼,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嚎完一拳砸在萧泽身上:“你他妈做都做了!道歉顶个蛋用!有本事……有本事你以后都冲我来!” 萧泽赶紧认怂:“我没本事,你甭高看我。” 不知不觉都中午了,萧尧的手机响起来,他想继续撒泼但又纠结,毕竟还借着萧泽救命的工作笔记。奔到了楼梯口,想潇洒而去又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 无路可退_分节阅读_71 无路可退 作者:北南 “我他妈还会过来的,这事儿没完!” 脚步声渐远,楼上变得静悄悄的,林予从门开看见萧泽以后就头脑空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消失。他在阁楼里说的话都被萧泽听见了吗?萧泽会笑话他吗? 会直白的拒绝,还是给他点面子装作无事发生呢? 萧泽把一切看在眼里,看完又看了眼手表,说:“别低着头发呆了,地板都快被你盯穿了,中午想吃什么?” 林予极缓慢地抬起头:“哥,我……” “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予脸似火烧:“不是,我说的,说的那些……” 萧泽倚着门框,目光粘在林予的脸上不曾移开。林予不确定自己磨叽了多久,反正知道相当漫长,他迈出一步,距离门口终于缩短了一点。 “林予,你在吗?” 曹安琪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林予如蒙大赦,立刻转移话题,冲外面大喊:“我在!马上就下去!” 萧泽淡定地看着忽悠蛋慌不择路,经过自己的时候还差点绊一跤。他跟在后面下楼,快下到一楼的时候见曹安琪立在楼梯上,表情还挺急切。 林予问:“怎么了?” 曹安琪小声说:“我想到要钱的办法了。” 萧泽在后面没听清那俩人嘀咕什么,自顾自下楼,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感觉到林予的身体僵了一瞬,看来还是紧张。 林予和曹安琪站在楼梯口合计怎么掏空曹国伟的钱包,注意力渐渐被分散了。直说到口干舌燥,曹安琪看看手表:“都中午了,我该回家吃饭了,要不晚上手机聊?” “行,但是靠不靠谱啊。”林予觉得没底,“找你爸要赡养费可能没问题,但是要那么一大笔钱够呛吧。” 曹安琪说:“那这样,到时候问问你哥,让他给点意见。” 林予头疼:“不要了吧,我和他闹别扭了。” “你们俩闹什么别扭啊。”曹安琪拍拍林予的肩膀,“你不要这样怂怂的,你会算命,还会做梦,还年轻,长得也挺帅,拽一点嘛。” 男人这东西都怕捧,林予立刻挺直身板:“我真那么棒?” “真的,你要是在我们学校,肯定好多女生追你。”曹安琪说着说着突然来气,“曹国伟那德行的还有市场呢,真受不了。行了,我回家吃饭了,晚上聊。” 林予独自立在楼梯上,经过曹安琪的一顿吹捧找回了自信,越想越觉得自己棒。 吧台后面,萧泽刚给顾客结完账,扭脸就见林予挺胸抬头地走过来。“不害羞了?”他出声逗了一句,以为忽悠蛋会闹个脸红。 结果林予直视着他,还一点点逼近:“害什么羞,大丈夫说一不二,说泡你就泡你!” 萧泽愣在那儿,真绝了,没一天不魔性。 林予大大方方地过完了后半天,晚上还悠哉地在二楼客厅看电视。他发现了,人甭管干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处于主动位置,这样的话无论结果如何,过程总是很爽的。 他吃了包话梅,吃完话梅吃薯片,临走还拿了个大苹果。回到自己的小阁楼,盖上自己的新被子,就着月光掏出手机,直接建了个聊天群。 萧泽正在露台上玩航拍飞行器,回卧室以后都被满屏的信息晃花了眼。他拿出来一看,网友一“淋雨”和网友二“天使女孩”正聊得热火朝天。 内容他懒得看,直接退出了聊天群。 林予打着字的手指一顿,心说也太不关心他了。先不管了,继续和曹安琪聊,还合计出了找曹安琪他爸要钱的妙招。 一直聊到凌晨才结束,林予从被窝钻出来跑下楼去,一溜烟跑到了萧泽的卧室。萧泽已经准备睡了,这会儿刚刚躺下。 “哥,我有事跟你说。”林予特自觉地在床边一坐,穿着短裤很冷,于是把腿往萧泽的被窝里伸,“哥,曹安琪不想去学校了,准备在外面的补习机构上全托,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能尽量避开和叶海轮接触。” 萧泽有点困:“嗯,托吧。” “但是需要不少钱,一学期至少要十万。”他得寸进尺地试探,伸得更往里些,脚趾碰到了萧泽的侧腰,“她妈特别心软,所以当初他爸拖着不离,她妈下定决心以后为了尽快离婚,只要了套房子,连赡养费都没要求。” “曹安琪想先去要半年的赡养费和上全托的钱,我们成立了一个讨债小组。” 萧泽睁开眼:“你也去?” 林予点点头:“我去帮忙啊,之前因为误会觉得挺对不起她的,而且现在都是朋友了,当然有力出力。” 萧泽说:“出力没问题,关键是你去了有什么作用?壮胆?” 林予不好意思地笑笑,往前一趴伏在萧泽身边,小声说:“我们是这么计划的,他爸要是顺利给钱就最好,不顺利的话就骗骗他。” “怎么骗?”萧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予回答:“我拿上导盲棍和残疾证,就说接曹安琪放学的时候出了事故,看眼睛需要钱吧,让她爸来出。” 萧泽心想这什么狗屁:“你俩小孩儿装个瞎就能骗过人家?” “我可以叫家长。”林予的一条腿都横到萧泽身上了,“哥,到时候叫你去,就说你是我叔叔,你去吗?” 萧泽把压在腹肌上的那条腿推开:“干脆说我是你大爷得了!”吼完又问道,“还什么你去接曹安琪放学出了事故,人家他爸直接问了,你接我女儿放学干吗?你怎么说?” 林予笑眯眯:“我们早打算好了,就说我是她男朋友啊。” 中午气势很强地说要泡这个泡那个,现在做了别人的男朋友,还把自己弄成叔叔。萧泽知道自己的额头上肯定青筋猛跳,他抬手摸上林予的头,叹了口气。 “蛋,活不过三十五的话,我也没几年了,让我安生点行么?” 林予噗嗤就乐,伸手捧住萧泽的脸,又把腿横到萧泽的腹肌上,神采奕奕地说:“哥,我做的梦多了去了,又不是每一场都是真实情况。再说了,就算……” 他往前一蹿,自己的鼻尖差点碰到萧泽的鼻尖,咕哝道:“就算是真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萧泽鲜少听到诸如此类的话,他的世界里也没什么需要被保护的时候,此刻林予伏在他眼前说着这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对,他其实知道,很感动,很开心,想抱着忽悠蛋在床上滚一圈。 于是他就抱着林予在床上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