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1节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作者:sansaga 文案 臣妍曾经的家人教会她了两个道理: 第一条,这年头,口罩一戴,能使猪上树,青春期死对头大变crush; 第二条,人长了嘴,就是用来互相伤害的。 对第二条,她活学活用,在婚后如数奉还给了卓灼。 理性主义高冷病x没心没肺女二命 crush:短暂又热烈地对某人产生好感,可代指该对象 四季潮夏篇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婚恋 甜文 主角:臣妍,卓灼 ┃ 配角:不是主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潮夏暧昧学实录。 立意:一见钟情。 第1章 c01 鸡胸肉。 文/sansaga 2021/11 喜欢是青绿色苹果、潮湿空气、惊心动魄的雷电,也是阴灰色沉默、铁锈味的失眠。 使人狂热后躁动,溃败后压抑。 就像潮夏一样。 潮热的炎夏,是一床打湿的墨绿天鹅绒。 臣妍直到二十七岁的炎夏,才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过往的人生定位。 彼时,她刚刚录完最新的一支推广广告,一天内,接连换了四种妆容,脸干得能往下掉屑,好不容易到家,终于得以贴着面膜舒舒服服躺尸。 为了这支得来不易的广告,臣妍连着吃了一个月的鸡胸肉拌草。 电视上播放着最近当红的宫廷剧,周缘缘来电约她,她原本答的很爽快,却在听到说要约西餐的第一时间,直接想到了死。 周缘缘很冷静。 她的相貌声音和她的脾气一样,冷冷清清,八百年没变过,“先别死,你前任结婚了。” 实在太热。 一丁点零星残存的阳光也足够将人炙烤。光是室内充足流动的冷气是不够的。 米色的空调被和抱枕前仆后继滚落地毯,耷拉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间隙。 臣妍的余光落在没吃完的半碗西瓜冰,鲜红的凉气仿佛具现化,冰得牙疼。随即,慢腾腾地起身,光着脚一步一顿,懒洋洋地拉上窗帘。 “哦。” 她摘了面膜,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瓮声瓮气,“哪个?” 周缘缘冷笑:“你不就一个高中前任。” 臣妍开始装傻。 这实在不能怪她。 臣妍的美妆博主之路好不容易走上正道,结果最有水花的却是无心插柳的感情开导向视频。她在视频中痛骂自己好友的渣男男友,因为用词精妙,不带脏字且大用成语和歇后语,收获了意料之外的关注度。 “所谓渣男,最擅长的就是游走在暧昧的边界,不给人以关系定位,只顾享受奉献和安全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滔滔不绝的骂声中说出这句话,事后翻看,连本人都忍不住称赞起这句话的精妙绝伦。 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天的妆是随手画的,只有眉毛眼线和唇膏,又因为是实打实地气不过,基本是一回家就开录,架着一副简简单单的金边眼镜——五百度那种,简简单单的针织毛衣。打扮得素净,反而受到了许多女生的一致好评,在评论区喊起了姐姐姐姐。 私信里更有不少姑娘有同感,掏心掏肺地说起了同样的遭遇和困惑。 天地良心,臣妍其实从来不是知性路线。 周缘缘在高中成绩稳居年级前十的时候,她在忙着捣鼓收拾打扮; 周缘缘参加竞赛拿到名校降分的时候,她在播音课上计划怎么追到心仪的对象; 周缘缘已经开始研究大学专业,她终于把明恋对象搞到了手,开始一场轰轰烈烈,全校皆知的校园爱情。 虽然,最后的结局是他们俩大一就因为异地分了手。 臣妍试图用对方出众的一张脸说服自己,到底还是受不了两个人未来的差异化,决定速战速决,不再耽误自己的青春和时间。 她的务实程度远超她本人在交际范围内好友们的想象,以至于当她说出预备在三十五岁后才结婚,之前先用十几年奋斗事业时,所有人都以为臣妍是在胡扯。 尤其是,她这样艳丽挂,不笑时眼睛很冷,一笑明亮又剔透,显出弧形的浅梨涡,很难使人把她和感情史只有早恋这种一看就很扯淡的结论扯在一起。 这当然很不符合她如今兼顾情感博主和美妆博主的定位—— 你不能一面滔滔不绝,大谈特谈感情中要保持理智,一边实际上,情史单纯如同白纸,多没面儿! 于是,她对着周缘缘,也选择了装傻。 周缘缘也懒得管她,只是尽职尽责地传播着消息:“周泽航是跟李攸结的婚。” 臣妍又哦了一声,待晚上抱着手机翻开美妆热点,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李攸不就是她高中时的前桌么。 她在沉沉夜色中睡去,薄淡晨光中醒来。 福至心灵似的,梦中想起许多往事。譬如,她和周泽航正式交往的那一天,李攸没来上课。前年同学聚会,李攸还来露过面,并不加入热火朝天的感情话题,只笑笑,说等不到就不强求。 和她不一样,李攸是一个很内向的女生。 英语优秀,从开学就担任课代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在抱着日记本写写画画,或者是翻开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用钢笔摘抄起一些词句。 她有着单薄的身体,雪白的脖颈,和一双看人时,连目光都写着安静的眼睛。 请假后返校,李攸显然病过一场,面色苍白,唯有唇瓣鲜红,摇摇欲坠。 发卷子时,不知道怎么望住她,仿佛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 这使得从来擅长发现美的臣妍,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病若西子”,美在易碎。 周泽航在当时的附中,属于眼角眉梢都写着少年风流的一类。 臣妍对他的脸一见钟情,更中意他待女生时,和其他傻里傻气同年龄阶段男生不一样的周道温柔,很符合那时正流行的电视剧和文学作品中,关于校园男主角的想象。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花了大量的心思开始一场追逐。 周泽航不是没有谈过女朋友,她就用心去打听对方喜欢的类型;对方篮球比赛,就仗着当时的继兄和周泽航是好友,直接大剌剌地拿着水,坐在场边响亮地喊起加油。最直白时,甚至还在寒冬为他放过一盏孔明灯,上面写着酸溜溜的四个大字,“惟愿君安”。 现在想来,才意识到大多数的场合,李攸也在。只是太沉默,融进阴影中。 这种毫不掩饰的热烈,老师多次找她谈话也没辙。 臣妍笑眯眯地跟老师认错道歉,又写下保证书,绝不影响学业。 老师要找家长,她就拉下脸去求那会儿对她有求必应的继父。继父有过长年的国外生活经历,在情感观念上并不传统守旧。来校一趟,反而给予她理解的宽慰。一家之主拍板,她妈也没辙。 一来二去,竟然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过了早恋关。 臣妍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拉开窗帘,对着窗外刺目的夏日傻愣愣地瞧了一会儿。 直到在厨房为自己煎鸡蛋,习惯性地打开速食鸡胸肉了,才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李攸花了十年完成了一场成功的暗恋。 她的定位,在其中,更近乎于一种十分典型的过路人角色。 臣妍若有所悟。 正愁自己最近的情感栏目没什么可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伤心难过可挂念。 当年是她提的分手,学生时代的感情,就完完整整地葬在学生时代,不葬于柴米油盐和争吵,多好。周泽航更属于优秀的前任,来时坦坦荡荡,分时彻彻底底,不互相纠缠,更不互相联系。 之后没谈恋爱,纯粹是在视频自媒体时代,找到了自己想要为之奋斗的事业。并且,正圆圆满满,顺顺利利地走在正道上。 臣妍看了太多私信中的少女心事和后悔往事,长年累月,便得出一个结论:无论结果,收获一份来之不易的,等待已久的感情,对每个女孩儿都是壮举。 “我真羡慕你。” 梦里的李攸像只鹤,却弯下高傲的头,忧伤地看着她。 臣妍想到这里,忽然拿出电脑,写下一行字: 等待有时候,并不是徒劳无功。 它会累积成一朵云,在大地干涸欲裂时,倾泻而下。 这份稿件写的行云流水,中途直接给周缘缘发了两百的红包,说是饭就不吃了,她得在家里录视频,趁热剪完。因为感谢她的灵感提供,所以请她吃一顿。 周缘缘发来一串省略号,倒也习惯了臣妍的奇葩作风,冷冰冰扔她俩字,行吧。 她一边吃切好的苹果,一边利落地敲起键盘,再抬头,窗外已是黄昏。 余晖流淌成焦糖橘,透过玻璃,漏进桌面。室内的空调运作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寂静地流淌。 臣妍伸了个懒腰,收拾出一袋垃圾,心满意足地开了门。 到小区门口时,碰上一车正在往下卸行李的搬运车。她晃晃悠悠,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2节 全因为货车旁站着的一道人影。 臣妍所住的明山苑,是十年前的老小区。 一共就六层,没有电梯,当时租下来,主要是她实在受够了合租的日子,无论如何决心要以心中的价格,在城内租到心目中合意的独立一居室。 那会儿她毕业没多久,还在一家it公司做hr,美妆博主的副业属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臣女士又是决计不会给她资助的——这位女士早在她大学就恢复了单身,升任了酒店经理,比她还要忙,收入都用来偿还房贷和自我提升。 臣妍决定放弃有高昂中间费的连锁中介,耐心地跑遍了好几个区,最后,终于在大学城附近找到这么一个老小区。 人口老龄化严重,但物业经由居民们的整顿十分靠谱,绿化到位,出入管理严格,紧邻附近的大学和商场,正适合独居女性。 消息没来得及过中介手,经由门卫向居所周遭的片区直接传达。屋主急着出国陪读,看她打扮得体,说话讲理,押金也早早备好,很不像那种有拖欠房租可能的租客,于是协议也签得爽快。 臣妍租好房子的当天,几乎有一种倒霉半辈子,终于走了一次狗屎运的感觉。 独居后,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都得以摆脱束缚。她也就不断地为租住处添置各种淘来的特色软装物件,久而久之,经济条件有了明显改善后也没舍得搬走。 如今的几年后,她丢完垃圾,一步三回头,在内心找了个买棒棒冰的借口,又在门口出入了一次。 确实走运。 小区内,榕树用安稳对抗浮躁的空气,寂静地旁观居民。车窗玻璃倒映出远处落日,也映出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不打算出门,因此下楼时只擦了防晒,戴着框架眼镜,头发乱糟糟地用夹子一扣。身上一件橘红色长款的家居t恤,罩住短裤,脚踩着运动鞋,手上还拿着半支可乐味的棒冰,管身被她咬成奇形怪状的瘪,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时机。 臣妍的理智让她放弃上前搭讪。 即使她明确地知道,在这个年头,遇见一个大夏天身着白衬衫,而不显得是在装模作样的非油腻青年男子有多么难得。 他光目测就超过了一米八。 背影修长,骨骼框架很宽,因此头小腿长。发型干净,轮廓锋利。半张脸藏在黑色口罩下,侧脸可见高而挺直的鼻梁,正弯腰,安静地跟搬运行李的师傅搭话,丝毫不介意对方举止稍微超出边界,耐心又沉着。 出了一些薄汗,衬衫挽在手臂处,显出清晰的骨节和青筋,薄瘦的力量感。腰处线条若隐若现,令人想到一杯冒着冷气的柠檬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臣妍偷偷摸摸,一步三回头,甚至觉得自己看清楚了男子的长睫毛。 晚餐时,她极其热情地同周缘缘谈及此次偶遇,得到对方的回复。 周缘缘依旧沉着:“你喜欢的类型看似变了,但其实万变不离其宗。” 臣妍虚心求教:“何出此言?” 周缘缘那边能听到不断的键盘敲击声,显然正在加班,不过是间隙同她闲聊。 “不论高冷的还是话痨的,老的还是年轻的……” 她的好友,于千里之外的公司内得出答案,“你都喜欢好看的。” 第2章 c02 芒果挞。 事实上,臣妍十分自知对完美异性标准的挑剔程度—— 近乎于挑选模特演员,先看头肩比,再看腿长,最后看脖子和脸,少一处都觉得扫兴。尤其,这人还不能太自知魅力,笑起来干净清爽,说话不扭捏曲折,衣着有自己的风格,绝不跟随潮流。 最好,在待人接物还有一套本事,不世俗不谄媚,从容有余,却又讨人喜欢。 最脱离现实的偶像剧里尚且难找这种人。 因此,她也不否认周缘缘的话,更不觉得自己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本事。 臣妍的结论现实的多:口罩留白是件很巧妙的事,容易给人遐想空间。好像画画打出一个框架草稿,具体如何涂抹色彩、描线……全看笔者自己,与画中人无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白衬衫口罩男就在梦中,莫名其妙为她弹起了钢琴。 琴是老旧的立式,地点有些像她青春期曾经生活过的那层住宅,有一个巨大的、二百七十度环绕阳台,每一扇推拉门都被装成落地的透明玻璃。 窗帘大打开,月光毫无遮蔽落在阴灰色的地板。 长而厚实的绣花地毯,红木琴身前,男人卷起衣袖,指尖翻飞,沉默又温柔。 她身上是长款的睡裙,古典风格欣赏不来,只好倒在一边的沙发,大剌剌地翘着双腿。暗暗地把人看住,浅薄地想,他手真漂亮。 比女生的大很多,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燥,不见一点绵软。手背皮肤极薄,生冷的苍白使线条更硬。 “……” 谁都没有说话。 醒来后,臣妍若有所悟。 还不知道对方究竟会不会弹琴这事儿,已经在写稿时,敲下“缘分”二字。 主意是花一周时间,出入小区时稍加自我装扮,过了一周还不能再次相见,那就当有缘无份,不必强求。 她经营着好几个平台的视频账号,并有一个名为“小沉日记”的微博账号,主要用来记录一些文字和爱用物品,顺便跟时事热点。正是粉丝上涨期,由于没有挂靠公司,内容就得靠自己多下工夫,忙得脚不沾地,在其他方面,自然无法像学生时期一样随心所欲,每次行动都是有意的轰轰烈烈。 事业奋斗期内,比这更现实,更值得期待的是一顿久违的戒糖后的碳水大餐: 土豆宽粉,煮软的糯南瓜拌蛋炒饭,加上一颗酥甜的芒果挞,最后以葡萄冰鸡尾酒收尾。 更难得不必清晨空腹受有氧运动的折磨,心满意足睡个懒觉。 一整晚,栀子花味的香薰弥漫成屋子的透明主色。 臣妍歪歪扭扭地踩上地毯,光脚拉开窗帘,又光着脚洗漱,满心都是惫懒的惬意。 舒舒服服,慢条斯理地收拾完自己,从果盘里抓起一颗苹果就出了门。果皮灰丑,吃起来别有滋味。 她最近喜欢借助地理优势,在大学城附近走走停停,看看现在的学生穿搭和妆容,以免自己落后于流行,拍些照片,找找灵感来源。 再次见到口罩男,正巧就是在大学门口。 当天,因为预备要写发型教程和如何找到心仪的tony,她研究着跑去烫羊毛卷。 效果还算勉强,嫌热扎起高马尾,穿着深蓝色的v领短袖和高腰牛仔裤,毫不违和地融入来往的学生群体中。 漫无目的地闲逛,便有小男生过来要微信。 她双标的十分坦荡:见害羞有礼的便不拒绝,稍加自大冒犯的,便笑眯眯地装傻,面不改色,说起忘记微信密码。小姑娘甜甜喊同学、小姐姐的,就是真真来者不拒。 盛夏天,哪里都是值得入画的斑驳光影。 臣妍举着相机,选好一处景。 发热的空气涌动,大学门前,洒水车开过,学生们笑闹着躲进里侧,使得落下的光点水花交融,耶稣光被缝隙划成一条一条,变成无声的奇景。 没等几秒,入目的景中,有人拉出一道影子,从大门里出来。 她一眼将人认出。 今天他穿的很简单。 依旧带着口罩,侧脸对着这头。塞着一副耳机,黑色t恤架起平直的肩膀,线条流畅,柠檬更酸。头小脸小,肩背薄而挺直,下颌线条锋利,目不斜视,行走直白。 大门另一侧,立刻有学生热情洋溢地招呼:“卓老师!” 臣妍想:竟然是大学老师,这么年轻。 听到有人招呼,他摘下一只耳机,朝学生的方向微微点头。 笑的时候,因为卧蚕挤压起,使得眼角下坠,不那么生人勿近,弱化掉轮廓带来的冷冽。 “卓老师连着买了三天蛋挞,”女生刚好路过她,捧着奶茶和身侧好友笑着探讨,闲聊几句,“我就说吧,他肯定喜欢吃甜食。” 臣妍又想:甜食的购买者和享用者,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此种猜测一旦成立,最有可能的,无非是最亲密的女性。 不过,因为一些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退步,是臣妍从来不做的事情。如果真有,不过是被拒绝,那倒也没什么可尴尬,无非一次不成功的单向crush。 她收起相机。 男子在人流中穿过街道,站在路边,说起电话。 她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立刻跟着过了街。两三步的距离外,专注着对着相机的取景框瞧着,余光内有动静,立刻抓准时机,捏出自认为足够温和的声线,“抱歉,打扰一下……” 臣妍微微仰头,盯住那双眼睛。 眼皮很薄的丹凤眼,微微透着灰的浅黑。 她笑起来,右手抬起相机,坦坦荡荡,“刚刚取景的时候正好照到了你,角度和效果都特别好,想交个朋友,不知道,方便给一下你的微信吗?” 高大的榕树侵略着天空,裹住树下说话的人。夏日的潮热,使它的枝叶几乎烧着。 学生来来往往,笑闹间,携来拿铁的浓香,香草冰淇淋的甜凉。 男子侧身站着。 垂头看过来,似乎错愕了几秒,怔了怔没说话。顿了一会儿,淡淡点了头,直接掏出手机,一点不见扭捏和客套。 zhuo。 头像是一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拍过去的风景照,十分地没有情调:蓝天碧树,被单被风变成皱皱巴巴的一朵云。好友圈空空荡荡,只有一条最近日期,还是三个字:回来了。 看起来,没有任何情感生活和分享欲,骨子里的柔软都被榨了个干净。 回家的路上,周缘缘在手机那头皱眉发问:“他真一句话都没问?” 臣妍美滋滋地同好友交流:“是,不过这种作风不是挺干脆利落嘛,挺符合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周缘缘毫不留情地戳穿:“真行,换成以前,这种你嘴里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你肯定看都不会看一眼。” 臣妍坦然道:“你不是说我喜欢好看的,难得有心仪的对象,偶尔宽容宽容未尝不可。” 她将热风中乱飞的碎发挽在耳后,咬着老冰棍,冰块脆生生的,很没有说服力:“而且人是会长大、成熟的……” 臣妍的确不喜欢闷葫芦。 她直来直往,做事热烈,最厌烦的,就是同什么都不说,全靠猜的人打交道。 高中时期,没少因为和这种人相处不来,背地里跟臣女士闹矛盾。 不过那会儿也想着,难得臣女士好像谈上一段靠谱的恋爱,总得忍一忍。因此对着别人,再冷淡凉薄的语调,她也能摆出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臣妍剪完下一期,发完之前的聊天向情感主题视频,顺手将那天拍到的照片发给男子。 等了一会儿,对面回复,简简单单:谢谢。 她也不介意,抱着枕头,倒进软绵绵的大沙发中,发去语音:“你是姓zhuo吗,还是名字里有zhuo?”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3节 背景声里,有她淘来的风铃晃动,细细碎碎。 男人有一把好嗓子。 不属于低沉磁性,或者什么时下流行的气泡音。清净朗朗,偏低,纯净山泉水一般,适合念诗。 臣妍越发满意。 对面的人可能是出于礼貌,亦是语音回复:我姓卓,卓文君的卓。 这是连减少误会都省了,直接挑出卓姓名人,简短做了个解释。平日里的生活作风可见一斑。 臣妍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卓文君吗……还挺少见的。” 她在念前一句诗时,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反正有点轻飘飘的绵,尾音晃悠,之后又回归正常闲聊的语气,罔顾自己的姓氏更加稀有,分享着笑道:“你是我见过第三个姓卓的人。” 第3章 c03 无糖可乐。 一个家庭,凑齐两种少见的姓。 臣女士再婚那年,她除了多了个父亲,还多了一个从天而降的继兄。 不过,后来臣女士恢复单身的时候,臣妍才知道,那时他们两位成年人观念之超前,竟然连证都没领,只是纯粹谈起一段稳定的恋爱,孩子依旧各自挂在自己名下,实际上,一方面预备着以家庭对冲社会风险,另一方面,更不想使繁杂的婚后利益搅乱感情生活,各自保留一段空间。 臣妍对此的看法是,还挺时髦。 继父卓波是个从事跨境电商的商人,顺便做一些基金股票的投资。 臣女士在酒店工作的时候,因为手下实习生的无意过失,经由卓波投诉同他相识,反而阴差阳错互相看对眼,才有后面的故事。 他们俩一见如故,谈的还挺老房子着火,定下关系,也没过问儿女。 臣妍倒是没所谓。 她本来就比较独立,那会儿刚上高一,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社交账号,沉迷于社交媒体信息交流,探索新鲜事物。又因为一次篮球赛,对周泽航正处于一见小小心动的时期,忙于自己的生活。 “周末吃饭是吧,没问题。” 她心不在焉地应下,对着周末才能拿到的手机一阵劈里啪啦,依依不舍。 高一运动会开在秋天,天气骤然转寒。 周缘缘阑尾炎手术生病住院,她刚把水果放下,从医院出来,就马不停蹄,带着水直奔一千五百米的比赛现场,打定主意要成为第一个在重点进入周泽航视线的人。臣妍在年级内也算有点名气,这么直白又理直气壮的追求,把她当热闹看的人不在少数。 周泽航班的女生调笑她:“又来看我们班周帅啊?” 寒凉秋风中,臣妍把头点的哆嗦,嘴皮子却很利落,笑着眨眨眼:“那还能有谁呀。” 好几个男生闻言,揶揄着怪叫:“哎哟哟,丑媳妇来晚一步,老周刚走……” 对着男生,她就没那么好脸色,小小翻了个白眼,并不搭理。 李攸是坐在雨棚下专门负责登记的志愿者。 臣妍出门的时候忘记看天气预报,衣服稍微穿少了一些,偷摸着溜出校门看望好友,回来又步行一段距离,正是浑身发凉的时候。四下张望,找见熟人,索性厚着脸皮,跑去李攸那儿蹭了个板凳。 “你来送水啊?” 李攸并不拒绝,任由她抱住自己的左手,弯起眉眼,若无其事地问。 臣妍在萧瑟秋风中和人取暖,点头如捣蒜:“是啊,这不是人有所求,没办法嘛,”冻得手脚冰凉了,依旧嘴比蜜甜,“小李同学你真好,一会儿请你喝奶茶。”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跑道上的周泽航。 他俩并不同班,从严格意义上说,此时应当是敌人。 但她瞧着跑在队伍中段的周泽航,乱飞的头发,挺拔的身形,怎么看怎么顺眼,只恨穿得少了,主席台又有领导坐阵,无法光明正大跟在一旁喊加油。 “啪——!” 最后一圈的提示枪响。 “走啦!” 她直接跳起来,跟李攸道了谢,跑去终点线找位置站好。 手上的水已经坚持着拿了很久,瓶身沾染上她仅剩的热气,完成使命就在当下。 臣妍跺着脚,意志坚定地取暖,在欢呼声中,对前几个冲线的人毫不在意。 “厉害啊兄弟!” “辛苦了辛苦了……” 四周都是各班对自家选手的簇拥夸赞声。 周泽航喘息着,在队伍中段过了线。 刚刚停下,扶住膝盖开始平缓气息。她在一群人中眼疾手快,脚步更快,直接占据了有利地形,预备要说些什么。 然而,话到在嘴边,另一只手却比她还要迅速,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排列着递在男生面前。 臣妍愣了愣。 抬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冷冽的眼睛。 …… 秋风已经够凉,这人的目光却比风还要更冰,垂下眼帘,看她如看一尊毫无生命力的盆栽。 面容俊秀,身形舒展,眸光漆黑。与之十分不相称的,是他打着石膏的左手,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海峡,使得二人泾渭分明。拉出灰色的阴影,是浓烈的、生人勿近的厌烦气息。 每个班等在终点线的人都不少。两个人包夹一个选手,动静再小,也引来一阵暗暗的骚动。 “……” 周泽航喘着气抬起头,显然也没料到自己有这么招人惦记,懵是懵了。 不过,决定也做的很快,对她温和又抱歉一笑,“谢谢你,不过我拿我哥们的吧。” 他们班的男生立刻开始怪声怪气起哄,周泽航的笑浅浅地露在嘴边,断断续续地坚持说:“臣妍,谢了啊。” …… 臣妍发誓,如果不是因为这句话中,对方表明出的、知晓自己名字的信息,她当天一定会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不是为别的,是那个干扰搅和了她送水的人—— 明明什么也没说,却有一种相当天然的,居高临下的气场。结果,使她难得一见地露了怯,竟然还真被镇住,傻愣愣地只知道点头。 “他以为他谁啊,送就送,轻飘飘地瞥我一眼什么道理。” 臣妍电话里愤愤地发起脾气。 周缘缘知道她不过是过过嘴瘾,等没了人声,才慢悠悠地说话:“他确实有道理。” 附中的每一次月考,年级前十都要被叫去拍红榜照片。 她显然比臣妍要熟悉石膏男的多,分析的很理性。 “人卓灼进校以来,两次都是第一。而且受伤是因为路上救一个走失的五岁小孩儿,家长找到咱们学校,连锦旗都送过来……你真要跟他当场干起来,校领导可能都能把你吃了。” 臣妍陷入沉默,认怂得十分迅速:“行,惹不起,躲得起。” 何况周泽航的哥们,她不是真有意见,更不可能真傻到处不好关系,无非是嘴上抱怨几句就算了—— 姓卓,名字也叫灼,叠字听着娇俏可爱,火字旁炽热,真是跟本人毫不相关。 臣妍信奉人的精力有限,只记开心和值得注意的事。 周末,臣女士在门外催个不停,她嘴上答应,从衣柜里拣选出好几条连衣裙,一件件臭美着比划,最后挑出一件最淑女大方的穿上。收腰及小腿,身后是丝带状的蝴蝶结,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配上平跟皮鞋前,不忘记偷摸贴上两个创可贴。 “臣大美女,借我口红用用呗。” 臣妍扎好半丸子头,收拾完毕,偷偷摸摸去隔壁房间,支出半个脑袋,“如果能用用粉底液、眉粉、眼线笔就更……” 臣女士本来已经收拾好了,却又回到房间,梳妆台前抓着睫毛膏,再次确认起卷翘程度。 臣妍手在嘴边做喇叭状,下自家母亲的面儿:“美死啦美死啦,别紧张!” 接着,还不等臣女士瞪起眼睛,她就把嘴上拉链一拉,笑嘻嘻地认怂,退出主卧,涂上润唇膏作罢。 对方约在了一家本地十分出名的私房中餐馆。 环境清雅,坐落在市中心公园旁。竹林之中,幽静又隐秘。正好有一种深秋中,萧瑟凄清的美感。 臣妍用手机坦荡一查,看着人均消费,当即决定尽量少说多吃。 臣女士平常自在悠闲惯了,难得显出一点焦虑,叮嘱她:“你卓叔叔家是个哥哥,等会儿嘴甜一点,别不把人家当回事……卓叔叔脾气好,也别太没大没小。” “哎呀知道啦,一定不给您丢面子。” 她心不在焉地跟臣女士保证,至少表面上乖巧听话,顺从得不得了。 实际上,一直在琢磨一会儿找个时机,出来取景拍几张照片。 对方的确性格如臣女士所说,极好相处。初次见面的卓波西装革履,样貌一般,但个头高挑,气质取胜,也不小瞧她是个晚辈,反而郑重其事,直视她的眼睛,尽显稳重的魅力。 “这就是小妍吧,”前一句是同臣女士的交流,无意显出亲昵,才对着她搭话,“你好,我是卓波。” 臣妍最擅长跟人交际,也不怯场,眉眼弯弯,笑着喊,“卓叔叔好……” 随即,目光往后一瞥,结果,一句连续不断“你好”在嘴边,憋了又憋,愣没说出口。 反倒是臣女士抢先一步,明知故问似的,将人往包间带,热情得很。 “小灼,来,快进去坐着,你手还伤着呢,别傻站呀。” 话里的‘小灼’穿着黑色的防风服。 运动裤配运动鞋,从上到下all black,一只手挂在胸口,没什么特别,却因为样貌身高够好而显眼。 他眼睛掠过她,依旧如看雕塑盆栽。 私房菜将中餐如想象中的玩出了花样。 冷味三拼,石斛花鸡头米汤,栗子鹅肝,烤乳猪糯米饭,蟹粉蜜豆…… 菜上的目不暇接,臣妍一顿饭,多少食不知味。 不知道是不是坐在空调正对面的缘故,身上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四个人坐在四个方位,她只要抬头,就能对上黑色的人影。茶壶被她摆在桌面正中,恰巧隔断了低头抬头间的视线,漂浮涌动的茶叶,顺着餐桌的惯性旋转,将人的视线也搅和成一片。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4节 臣女士毫无所觉,甚至还和卓波一起,撺撵着两个小辈交换联系方式。 卓波的长辈作风把握的很有分寸,只提点:“你们不是正好也是一个学校么,以后一起生活,可以平时提前多交流交流。” 臣女士很有默契,跟着数落起她,“说到这个,卓灼成绩出了名的好,你呀,以后也少出去乱疯乱跑,跟人家多学学,我也就安心了……小灼最近不方便,你在学校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就主动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臣妍憋出一个勉强算生动的笑:“好。” 卓灼神色淡淡,看她一眼。 于是,她的笑很快没了,面无表情,在卓波和臣女士你侬我侬的夹菜间,淡定地交换完手机号。 菜也终于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臣妍虽然属于厚脸皮的那一类,但绝不是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的受虐狂。 对方既然瞧不惯她,她也就不想跟人来往,只图个表面和平。 因此,在一个月后,臣女士领着她搬家时,臣妍竟然平生头一次,不那么在换新环境的事情上热情。连带着,由于一些不清不楚的原因,在周泽航的事情上,也破天荒地没兴致主动推进进度。 哪怕新家比她的想象还要合意:高层临江,三面落地推拉门。她分到的卧室就在二楼,坐北朝南,阳光绝佳,还有一方小小的阳台,提前被摆放了一把烤漆木椅,一张桌子,透明的花瓶里,摆着三两枝雏菊。 卓波带着臣女士,二人如同新婚夫妇,喜气洋洋去置办主卧的新家具。 她扔下行李箱,婉拒了保姆阿姨帮她收拾衣物的好意。 忙活了整整两天,倒在床上,真真切切丧失了最后一点力气。 秋日阳光穿过临江水雾,漏进原木色的地板,给人以暖意的错觉。穿过纱窗,风把窗帘吹成荡漾的波,地板上摆着臣妍喝过一口的无糖可乐——臣妍刚刚坐在地板上,如同咸鱼一般,说不上内心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板被有规律的敲响。 一叩、两叩……强迫症都快写在声音里。 卓灼同她说的第一句话,隔着房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语调冷淡,声音发凉,偏不如她意。 “出来吃饭。”他说。 第4章 c04 小雪人。 臣妍很快摸清了这位继兄的脾气。尽管,谈不上打从心底的乐意。 卓灼为人冷淡、做事挑剔,性格相斥,看不惯她没心没肺的生活作风。 除此之外,在校园内除了跟周泽航相熟,一直比较独来独往。不过,也没有听说他人缘不好,臣妍对此猜测,兴许对方只是话少——好吧,对她除外。 搬进新家,大人们当然也想得周到。 男女有别,为生活方便,使一儿一女的房间上下分开,洗手间正好都能有专用。结果就是,他们两人的卧室正好上下楼对着。 她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件事。 因为擅长适应环境,消极情绪走的也快,最近的乐趣已经变成了收拾自己的新房间——譬如桌布换色,衣服分类,置物架整理…… 万不会料到,一个清早,卓灼会忍无可忍,在去学校的路上就这件事情发起难,内容是很善意地提醒她每晚早点休息。声线带点变声期末的哑,却不难听。 “臣妍。”他叫她的名字,凉凉地坠在车里。 臣妍打着瞌睡,压根没听进去,迷迷蒙蒙地揉起眼睛:“……什么?” 卓波的公司离家不远,步行只需要五分钟,位于标准的高层办公大楼内。 每天一大早,由需要奔赴另一个区的臣女士开车上班,顺路将他们二人送去学校。 她坐在后座,脑子里依旧混沌,晕晕乎乎间,看见一双黑眸,正要继续追问,反被臣女士半途严肃地截住。 偏偏正前方,高悬半空的交通信号如有神助,切换成红色。 臣女士精神抖擞,哪里没听清情况,转过身不留情面地瞪她:“你又熬夜了?” 臣妍的睡意立刻消失殆尽。 不敢再懒,缩起脖子,虚心接受专属的一对一耳提面命式教育。 …… “故不故意不知道,反正我和他本人,绝对八字犯冲。” 秋窗风雨,臣妍趴在倒数第二排,悲苦地望着窗外,唉声叹气,庆幸起两个人幸好不在一个班。关键也不说个明白,就在那儿矫揉造作,换来唯一知道情况的周缘缘一张毫不留情的数学试卷。 周缘缘冷酷道:“不要在学校搞封建迷信。” 坐在前排向来内向的李攸没忍住,笑得肩膀抖了抖。 周缘缘是学习尖子,晚自习前,被班主任抓去参加学校新一届数学竞赛选拔的测验。 没人一起吃饭,臣妍乐得清闲,啃完一只菠萝包,跟老天爷洒下的秋意对着干,跑去小卖部买了一支小雪人雪糕。 回教室的路上,正好碰见学生会的干事推着制作好的新一期红榜展示板出来,男生们小心翼翼,后面跟了一个年轻的老师。一群人浩浩荡荡,瑟瑟秋风中,颇有齐心协力的意味。 她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站定,嘴里的巧克力味儿没散,已经下意识盯起了上面的照片。 校园拍摄证件照,按理说,正该是标准的妖魔鬼怪显形时刻。 奈何,卓灼脸上实在是一丝多余的线条都没有,放在为首,显眼过分。 短发利落,还是少年时期的精致,有些女相。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瓣偏薄。仪态端正,脖颈修长,校服外套架起平直宽阔的肩线。 很标准的薄情寡义脸。 臣妍私自定下结论,愤愤咬下最后一口雪糕,牙齿磕在木棍上,没忍住嘶了一声。 往楼梯口晃了没两步,已经预感到老天爷或许要给她一个惊喜。 卓灼迎面从楼梯下来,臣妍根本不觉得惊讶。对方跟她点了下头,倒是还算懂礼貌,顾忌一些家庭情面。 臣妍本来也没当回事,却上下一扫,皱了皱眉,嘴比脑子快,“你等一下。” 楼道里昏暗一片,没人经过,就显得更加幽深。 树影被雨停后的秋风吹成鬼魅,沙沙声作响。 卓灼回身看她,沉静如同雕塑。 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臣妍硬着头皮,略加思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手。 也是这会儿,她才第一次注意到卓灼的手指。 左手还是颇为可怜地吊着,不能动弹。 完好的右手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轻轻松松圈住一瓶矿泉水。 校服外套被挽至手肘,绷出几缕淡青,衬得手指皮肤更白。 男生出了一点薄汗。 额前的碎发凌乱,贴在轮廓上,倦怠又懒散。他性格冷,倒被这点热衬得鲜活许多,无形地显露出微妙的攻击性。 蛮好看的。 她痛恨自己擅长发现美的眼睛到了这会儿依旧不能免俗,更无法违心地评价。 不过,面上不露分毫,嘴上说的也利落,自然地抬手。 “我帮你拧开吧。” …… 周缘缘曾经对臣妍有一句精准评价: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厚脸皮自来熟,适应能力超常,以及,过于擅长忘掉不愉快的事情。 臣妍为此反抗过,强烈表示她这话说的根本分不清是褒是贬。 后来的很多事情证明事实的确如此。 臣妍比起自我审视和犹豫,更乐意把想法落实到行动上。 大学念的传媒大学,不算热门的好就业专业,便在大四的时候预备转行,同时出于爱好,正式经营起社交媒体;琢磨出自己的性格和能力跟hr比较对口,就想方设法地包装简历,收集资料,成功进了心仪的it公司;后来工作了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太像自己想要长久做下去的事业方向,便把重心逐渐转移到副业上,待确认刨除开支,收入有预想中的程度了,果断跟公司提交辞职申请。 臣妍租住的房子在三楼,打开书桌前的窗户,正对着一户人家的二层花园。 满目青绿,花卉瓜藤顺着热风摇摆,铺成绿浪,很是壮观。楼下单元门旁,小区内的男孩子们聚作一团打闹,嘈杂洪亮。 此刻,篮球撞击水泥地面,发出砰、砰的震动声。 她也不受环境影响而烦闷,从沙发跳上到床垫子,戴上耳机,慢慢打字:你平时打球吗? 对方的微信备注被改成三个字:卓老师。 由于声音加分,暂时前面有一个a,光荣地享受和臣女士、周缘缘一样的待遇。 等了一两分钟,对面回:嗯。 臣妍看了眼时间,考虑到对方终究不是如她一样的自由职业,体贴道:那就先不打扰了,有空再聊。 最后,还不忘发去语音:“对了,我姓臣,不是耳东陈,是不臣之心的那个臣。” 年轻且打球的卓老师这次什么也没回。 她不在意,一心投入到视频平台的私信阅读事业中。 这一回,塞满她私信信箱的情感话题是“第一次”。 单纯是因为上一次,她聊过暗恋主题后,很多有过类似感情经历的女生纷纷留言参与讨论,甚至其中的大多数,都是萌芽在高中,更有一些运气不错,顺利地开花结果。自然的,出于礼貌,她没有提及李攸,只是另收集了一些有据可考的网络真实故事,引发观众思考。 这直接引来了一个全新的话题:青春期的心动究竟由何而来。 有人说,见色起意;有人说,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帮忙搬书的细节;也有人说,对方优秀得足够让人仰望;还有说,没有理由,第一次看见就喜欢了。 臣妍自觉属于最后一种。 她还挺庆幸,初恋性格比较绅士,两个人的恋爱谈的纯洁且热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有规矩。后来异地,分开也和平。 有小姑娘十分不好意思地咨询她,发来长段的消息。 说是自己还在读初三,喜欢的男生也跟她表白了,她有点犹豫着答应,结果对方一上来就要抱她,把她吓得够呛,问她是否太保守,又问臣妍的第一次拉手是什么时候,稚嫩得‘牵手’两个字都没敢用。 臣妍的灵感和嘴皮子立刻有了发挥的地方,当即很严肃地表示绝对不是,小姑娘做的很对。 同时以己身经历,并不居高临下,当作姐妹掏心掏肺一番。隐晦地提及年龄问题,并在最后直接指明,个人未来更加重要。 譬如,当初她的务实主义,在高考前就坦诚过,彼此绝不耽误对方的未来,就要选分数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学校。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5节 至于,第一次牵手…… 她微微皱眉,回忆却有点模糊,难以界定。 …… 秋风萧瑟,楼梯口。 …… ……如果,被人一把抓住也算的话。 “咕咚——” 暗影中,头顶仅有一束照灯拉出晦涩的橙色黄晕。 孤独的矿泉水瓶掉落在地,连滚几圈,哧溜着蹿得更远。 臣妍接过水的动作才到一半,手指还没接触到瓶身,反而先感受到干燥的痛感—— 是和女生皮肤截然不同的磨砂触感。 卓灼低头与她对视,好像看着一个怪物。 一边,下意识将她的五根指头捏得很紧,好似如来佛困住大圣爷,不讲道理。 潮湿薄汗,少女的手是冰冷的,温度差微妙,微刺渗进皮肤。使得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臣妍没反应过来,看见男生起伏的胸口,微皱的眉眼。 “你要干什么。”他问的很冷硬。 第5章 c05 柠檬水。 “我不干什么!” 太烫了。 舌尖发甜,代价是手心冰冷。骤然落进发热的掌心,几乎和掉入火炉没什么两样。 臣妍生平头一次,在人际交往中脸色涨得通红。 反应过来后,立刻不甘示弱,强硬地将手抽回来。想说些话解释自己的意图,提起臣女士饭桌上对她的叮嘱,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没趣地垂下目光,揉着手指,闷声不响,静静等人离开。 …… 在他眼中,自己比强抢民女的恶霸还不如。 难怪去给周泽航送水,这人能没个好脸色。 脚步声终于远去。 她想得透彻明白后不觉得气馁,反而重新燃起拿下心仪对象的决心。 那个时候尚且如此。 眼下的二十六岁,虽然时间没那么充裕,对于这位尚且还没深入了解的卓老师,臣妍依旧计划着,最好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大学城旁的地铁口,位置优越,从周一到周日都属于高人流量。 无论有意无意,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她在地铁口前的连锁的甜品店把人撞见,有点夸张地惊讶道:“这么巧。” 卓老师还是戴着口罩。 太阳当空,长长的队列,所有人都不堪其扰。戴帽子的、打伞的、甚至还有带了便携凳的,装备一个比一个齐全。 作为网红连锁甜品店落户省城的第一家,阵仗就是这么大。哪怕可能一个月后就恢复原形,但商家抓的就是新鲜感和人天生喜欢凑热闹的心理,自然也不吝啬费钱请托。 臣妍摘掉墨镜。 她在听说甜品开店消息的第二天,心里就有了预计。 果不其然,碰见了喜欢吃甜食的人。男生体温偏高,因此很自然地,看向他微湿的额角。 她不打无准备的仗,弯弯眉眼,笑道:“反正我马上到家了,伞借给你吧?” 伞是很普通的阳伞,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花纹,男女通用的深蓝色。 臣妍预备了一肚子的说法,脑子里思绪也飞快。 兴许他有些传统刻板,嫌男人打伞娇气,立刻表示拒绝;也兴许他觉得两个人关系也就刚认识,交往唐突,还要想一会儿,委婉找出不需要的理由……总之,无论如何,她都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没想到,卓老师只是看她一眼。 他个子高挑,又站的挺直,在队伍里显眼好认。微微颔首,不近不远、不咸不淡地点头。 “谢谢。”礼仪得体,态度适度。声音比经由手机应用转换后要更低。 接过伞时,修长的手指握住伞柄,像扶住一柄含苞待放的花枝。 …… 臣妍觉得,他这种天生皮肤白的人,一定从小招人妒忌。 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不禁有点纳闷—— 因为他并没有将伞撑开,只是握在手里,好像还在掌心转了几圈,极散漫随意。她走后,再被人搭话,也只是摆手或者点头,挺生人勿近,唯独接伞的时候痛快。 “他什么意思?” 周缘缘答非所问,好像在说绕口令。 “你说他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他就什么意思。你要创造下一次见面的理由,他就顺水推舟呗,人又不是傻子。” 臣妍依旧纳闷:“主要是,他看起来真的不像这种性格。” 周缘缘把键盘敲得潇潇洒洒作响,话没停:“不是性格不性格的问题。现代社会,男男女女的事儿,不是说性格上话少高冷,人家就没有谈恋爱的意思,非要当和尚。你本来也有那个意图,接招就是了。先了解了解,要是觉得不适合、或者发现是海王冒充高冷男,就立刻收拾细软跑路,你情我愿而已。” 她在最后抛出一句绝杀:“人都是视觉动物,或许他觉得你漂亮,是他的那杯茶。” 臣妍赞同:“有道理。” 她从小就喜欢别人夸她漂亮。 一天后,意料之中的,卓老师于下午晚饭前发来消息。 卓老师:抱歉,白天在忙,才想起来 卓老师:伞怎么还你 臣妍想了想,发去一条:我正好要去大学城门口买东西,蓉大门口碰面方便吗? 分明看见过对方从大门出来,问完了,还像模像样地补充:就是不知道你工作的地方离大学城远不远…… 卓老师言简意赅:不远,就那儿吧 两人约定好时间,她切掉微信界面。 刚换到视频账号,正好看到新上传视频下方的一条最新评论:姐姐最近心情好像不错,是错觉吗。 臣妍没忍住一边摸脸一边笑,顺手点了个赞,哼着丢手绢去挑衣服。 下楼刚出单元门,碰见好几个小孩为了根冰棍吵成一团,她干脆大方地请他们去小卖部一人挑一支。为首的小男孩跟个人精似的,嘴甜的要命,喊得人心花怒放,“漂亮姐姐拜拜!” 校门口,抬眼就能看见橘红色的日落。 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跑出来,走在日落铺就的发光绸布上,奔向各个小店摊位。 老建筑式样的围墙上,藤蔓缠得滴水不漏,爬满几层翠绿碧波,偶尔发出‘唰啦’声响。 她站在碧波下避暑。戴着棒球帽,在消息栏写:我戴了帽子的,很好认。 没一会儿,人从里面出来,仿若探测雷达,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所在的方向。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的格纹衬衫外套,黑色的运动裤和运动鞋,单肩背包。衣袖捋到手肘处,折成渐变的皱褶,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 期间,有男生笑着跟男人打招呼,“卓老师,有机会,下次还一起打球啊!” 臣妍等人走近,方才借题发挥,笑着道:“原来你是老师啊,看不出来。” 他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地拉过身后的单肩包,拉开拉链翻找起东西,顺口问她,“你呢。” 臣妍愣了愣,说:“哦……以前在公司工作,现在自由职业,做做视频自媒体什么的。” “嗯。”男人抬起目光,动作没什么迟疑。 “走吧,请你吃饭。”他递过被借去的伞,很自然地说。 路上,臣妍突然想起一个说法。 如果认识一个男生的三天内,你还不知道他主动报出来的身高,那就代表他绝对没有一米八。 这位卓老师个子绰绰有余,却提也没提这茬,已经当属新时代的男性异类。 并排走在一块儿,能闻到一股鲜橙似的酸涩绿意,皂感十足。 混杂些微的雪松皮革,极贴合本人隽拔的气质,不浮夸也不浮躁。 臣妍随口找了个话题:“如果不说的话,刚才那么看,谁都会以为你是学生。” 她将帽子摘掉,收进包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其实是方便侧头看他的脸。 卓老师道:“是吗,”顿了顿,抬手替她挡住一辆快速驶过的自行车,才继续说话,不紧不慢,“……我二十八。” 夏风掠过。 臣妍按住翻飞的防晒衫衣角,没忍住笑他:“太诚实了吧。” 路过奶茶店,她主动提出去买喝的。“你都请我吃饭了,总不能我两手空空,占尽便宜。” 卓老师原本很果断地说着不必,停了两秒,又不知道怎么,迟疑着改口:“柠檬水就行。” 臣妍执意要自己去排队。等她终于拿到等待的胜利果实,端着自己的葡萄果茶和柠檬水回来,看见的就是阳伞和树荫之间的画—— 男人拿着一份传单,安静地看着,垂着眼眸,比说话的时候冷淡得多。 夕阳正好,给人镶上一道金边,勾起臣妍对他的初印象。地点变了,衣着变了,依旧气质出众,轮廓干净。 反正人够多,出于赏心悦目的心态,她干脆在原地看了几秒。 “……” 天气太热,人来人往,热气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少。卓老师毫无所觉,将戴稳的口罩往下拉了拉。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6节 臣妍站的位置恰到好处。 橙黄的日光打在男人脸上,将卧蚕下、鼻尖口罩线以上,一颗小痣照得清楚分明。 她刚想心里称赞位置长得极佳,下一秒,却想起什么,微微皱眉。 第6章 c06 冰镇橙汁。 臣妍自认从来是个顾全大局的人。高中的时候更是。 自从那时因为休息问题被提点后,为了减少麻烦,每晚临睡前,她都不愿再做什么容易发出响动的活动。后来经由保姆阿姨弄明白卓灼睡眠浅的情况,干脆找了张巨大的红色尼龙地毯铺上,强迫自己习惯光脚走来走去。反正到冬天还有地暖,不至于着凉。 矫枉过正的另一个效果,是尽量避免同卓灼打交道。 归功于家庭内部一上一下的房间分配,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除去遇见上面的洗手台堵塞,需要偷偷摸摸带着洗漱杯前往一楼洗手间用水以外,其他时候都没有特别大的问题。 唯独周末,出于家庭和谐关系考虑,臣女士和卓波会带着他们进行相应的家庭活动。 有时候是逛博物馆,有时候是去公园野餐、商场购物……但总之,一定会在外面合家欢乐地吃一顿。 好在,卓灼也必定会带上他的ipad,随时随地,只要有空,就安静地翻阅自己的书籍资料。 这很大程度上方便了臣妍面不改色地耍宝。 她向来知道怎么制造热闹的氛围,也不想让臣女士和还算真诚友好的继父失望。 别人不参与,她就在自己的视角内,干脆将不怎么愉快的人给忽略,同长辈们笑着说些趣事笑话,但不该忽略——譬如添茶倒水、需要递餐巾纸时,也会不动声色地将人囊括其中。熟练掌握这番技能后,算是相安无事。 高中的第一个期末,她超常发挥,数学没拖后腿,破天荒地考进年级两百名内。 卓灼的左手早就恢复如初,并且雷打不动,依旧稳坐第一的宝座。 喜上加喜。 卓波和臣女士也颇高兴,立刻拍板,寒假要带他们干脆去东南亚的海岛玩一圈,顺便躲避冬天侵蚀南方的寒气。 期末表彰大会,礼堂四处贴满红色,高悬彩带旗帜。 台上领导严肃认真,滔滔不绝。 台下学生群体,人潮涌动,人人脸上都被一种临近寒假,即将解放的气息围绕。 同学之间交头接耳,小话不断,掌声稀稀拉拉,没有一颗心还留在偌大的礼堂内。 大会最末,卓灼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表演讲。 可能是他的名气,也可能是他的脸,还可能是别的什么,抬头看的人总算多了点儿。 结果就这么难得的听讲时刻,演讲才到一半,音箱突然没了声响。 整个礼堂霎时间一片寂静。 负责音响的男生急得满脸通红,老师上台查看,才说是机器内部的问题,也没办法。 卓灼安静地等了几分钟,索性先斩后奏,从容地捞过闲置在一旁桌子上的喇叭。 稿子也懒得拿了,大大方方地把后半讲完,鞠躬下台,并不管其他的骚动和反应。 “你哥真挺牛。” 周缘缘若有所思地鼓掌,在座位上,一边用手肘偷偷戳她。 臣妍不动声色地将自家好友的动作按下,还不忘瞪一眼过去。 她和卓灼这方面倒是还有点默契:在学校里,从不曾表露两个人如今的关系。 大会结束,学生们人作鸟兽四散。 臣妍自有安排,立刻找了个理由,跟个兔子似的动作飞快,蹿到了周泽航班的队列。 一个学期下来,和男生的关系没有具体进展,作为标准的思春期少女,她不能说不急。 “……我?寒假可能就是回老家,或者跟家里人出去玩之类的。” 骤然被拦住问问题,周泽航也不嫌弃她唐突,颇绅士友善地答话。 一旁,卓灼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篮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散漫又自在,丝毫不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臣妍微微仰头,笑得梨涡浅浅,潋滟又大方。 “我刚好也要出去玩,要不要交换一下电话或者q/q号……也好交流下旅游攻略、心得。” 四目相对,周泽航好像也被少女的笑意感染,弯弯嘴角,果断答话:“行。” 卓灼是在场唯一没笑的。 等到周泽航收起手机,朝他点头示意了,方立刻抛着篮球,和好友一起离开。 背影潇潇洒洒,换去臣妍一个不甚明显的鬼脸以及嘀咕。 假正经。 一家四口飞往海岛的那日,连着睡了几天的懒觉,臣妍差点习惯性地没起来床。 她从梦中醒来,被手机铃声闹得打个冷颤。 瞧了眼时间后,匆匆忙忙跳下床沿,光着脚洗漱完毕。又在一楼传来的催促声中连声应好,拖出自己收拾完备的行李箱,掰着指头,一件、一件地把要带的生活用品确定完毕。 然而临到出门,终究逃不过一拍脑门,跑去二楼,翻出抽屉里一打折纸用的粉红色纸张,随手塞进随身的双肩包中。 飞机上的座位开始是按性别分配。 臣女士向来不擅长坐长途,来来回回,在座位和洗手间之间往返好几次,怕干扰了臣妍休息,干脆不太好意思,跟前排的卓灼换了个位置。 臣妍没什么所谓。 她正睡过一场,精神抖擞,专心致志地折着星星和纸鹤,喝着一杯冰镇橙汁。 卓灼单手托腮,同样不觉疲惫,继续看他的《物理学史》。 两人之间,安静非常。 桌板角落,星星和纸鹤被丢进透明的塑料笔袋中,随着机身不可避免的波动,跳跃出粉色的波浪式运行轨迹。 到达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余最后一点余晖,晕染在黑天鹅绒的缎面上。 缀得如同明媚水彩,像是白天与夜交接班,卡在中间时刻,漂亮又奇异。 臣妍起身前,没忍住先掏出手机,隔着窗户拍了几张。 回过头,周遭都是交谈声和碰撞声。行李架自动打开,卓灼手上已经拎起了两人份的随身包。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到男生手上看起来轻轻巧巧,丝毫不费力。 她微微一怔,但还是点头,规规矩矩地出声:“谢谢。” 提前订好的酒店内,三个房间自然和安排一样,挨在一块儿。 大人们住一间双人房,她和卓灼各自拥有一间单独的大床房,门对着门。 海岛的冬天被老天爷厚爱,不用穿多余的外套。热气在这时候变得怡人,连同海浪声翻涌,使人久违地感受到惬意。 窗外就是连绵不绝的绿色,热带植被将玻璃掩藏。 臣妍惫懒地在大床上滚了几圈,满心满眼都是摆脱了学校的快乐。 过完瘾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自己带着的碎花吊带裙和凉鞋。去隔壁敲门打完招呼,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去酒店的私有沙滩散步。 她的装备实在齐全。 不仅找出一只私下购入的口红抹上,鲜艳的水红色,配身上的裸粉色长裙正佳,还有一朵以假乱真的带花头绳,浅浅的黄蕊白色小花,一顶宽大的草绳遮阳帽。没有更适合沙滩大海的了。 “美的你……别走太远啊。” 臣女士好心嘱咐她,反被臣妍眨眨眼,祝她和卓波有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漫步在夜色沙滩,周围大多数都是一家三口和情侣,不乏国人用中文讨论着美景和行程,甚至不像身处异国。 仅有的灯光照射,沙砾反射出黄白色的微光。 她按住飞舞的头发,举着双手,抬起又放下,深深呼吸着海水味的空气。 还要往前走,迎面却过来两个看起来同她差不多年龄的男生。 为首的男生带着阳光的笑,举手投足是十分典型的abc风格,劈头盖脸抛出长串的英文连句。 臣妍懵了一会儿,只听懂一个“hello”“may i……”,憋出一个“sorry”。 难得像个呆瓜,抬手挥了挥,笑容有几分尴尬。 对面的男生们面面相觑,显然也没料到她的反应,却并不想轻易将人放走,于是善解人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同她交谈。 臣妍神色认真地皱起眉,丝毫不觉得这份善意动人,只觉得自己仿若回到英语听力课堂。 好在中间,有人加入,变成两方之间的翻译器,声音也冷冷清清地,和翻译器一样,不搀情绪,“他们问你的facebook、推特或者别的什么社交账号。” “……啊、哦。” 她抬起头,看向右侧,正把浑身湿透的继兄瞧个正着。 他只着一条及膝短裤,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线条紧绷,腰细腿长,腹部肌肉成几块的漂亮形状。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水珠从脸颊、肩膀开始滚落流动,一点点往下,舔噬起少年人的皮肤。腕骨突出,泛出带着欲色的青。 卓灼好似一点也不意外眼前的情况。头发被随意捋上额头,轮廓全部暴露在外,恰到好处的锋利精致,不同于往日内敛的肆意。 “要给吗?” 目光掠过她,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冷清。 …… 臣妍还没在这样的距离见过他这张脸。 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一个学期。正常的社交交谈距离,却还是仅有的一回。 她抬手,不禁答非所问,好似发现新大陆。指着卧蚕的下方,微诧。 “你这里有颗痣?” 可能是灯光制造错觉,落入有心人眼中,专心致志地,眼里闪烁着碎光。 有点像和周泽航说话时的表情——生动极了。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7节 第7章 c07 青苹果糖。 卓灼无声地移开视线。 他望着海面,将不合群翘起的碎发抓至耳后,没理她的问话。 随即看向对面一样懵着的abc们,用英语说了几句,再次耐着性子询问臣妍,“给还是不给?” 这回明显已经失去耐心,不甚耐烦,剑眉微蹙。 臣妍果断摇头。 她虽然不算擅长学习,但还不至于在学业繁忙的高中,时间多到经营那么多社交媒体账号。 两个男孩只能稍显遗憾地离开,临走前,也不忘同臣妍挑眉对视,微微一笑,说了bye。 臣妍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地回以微笑。 沙滩上剩下他们俩面对面站着。三两个小孩子抱着排球,精力旺盛地跑来跑去,溅起几颗沙砾。 海浪声拍打着滩面,将笑闹声一并卷过,吹向岸边的棕榈树。星子逐渐高悬,树影摇曳,落在并排站立的两人之间。连同风声,梦幻泡影。 太安静了。 臣妍抓着草帽,率先打破平静,“你要……” 卓灼冷淡地说:“我先回去了。” 臣妍眨了眨眼,应声:“哦、好的。” 她低头盯着鲜红的脚趾甲出神,丝带的缝隙间,指头动来动去。 几秒后,才抬头目送着人走远,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听见,大声道:“谢啦!” 男生没有回头。 臣妍常年生活在内陆,是非常典型的旱鸭子。 直到这趟寒假的海岛之旅,她才意识到,卓灼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海边对男生不过是如鱼得水。 卓波更是毫不担心的做派,放任他一个人进行自己的活动。 游泳、冲浪、潜水……不像她,非常肤浅地沉迷夜市商铺、海景沙滩,一路在大人们身边当起电灯泡,还丝毫不觉得脸红。 到后来,她琢磨过味儿来,便坚决不愿意再同两个大人一起出去闲逛。 “我也给自己找了个活儿,”臣妍理由还很充分,“吃!” 说吃就吃。 从酒店吃到路边摊,凉拌木瓜吃到碳烤鱿鱼,贫瘠的口语能力配合着肢体语言,使她在这附近的区域内畅行无阻。 酒店内组织的夜晚沙滩聚会,夫妻在篝火附近的人群中相拥着慢摇,好不浪漫。 她就捧着一份酸辣海鲜沙拉,就大杯的柠檬味冰可乐,坐在沙滩椅上心满意足。 恰巧卓灼洗完澡,一身干爽从身后楼梯口出现。 拖鞋和地面摩擦,发出啪、啪的趿拉声响。 她回过头看一眼,尽职尽责,将买来的烤虾和墨鱼放在两人都能拿到的距离内,继续吃得逍遥。 离岛的前一天,卓波在征得臣女士同意后,决定带她们去体验潜水。 臣妍跃跃欲试之余,饭桌上的问题颇傻气。 “不会游泳也行吗?” 手上的叉子不自觉将紫甘蓝戳碎,快变成汁。旁边摆着一份她最喜欢的抹茶味慕斯。 卓波也不嫌她这份傻气,极有耐心:“有教练带着就行。” 末了,不忘宽慰:“没关系,有问题可以问我和卓灼。” 卓灼在旁边不知道想什么。 他一贯少话,难得穿上黑白灰以外的色彩。 深蓝带花的度假风短袖衬衫,及膝的沙滩短裤和白t,可能是嫌弃头发长了,一侧的碎发被黑色一字夹别起,切一块五分熟的西冷。 真到潜水当天,天公很给面子作起美。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天上是盘旋的海鸥嘶鸣。海风掺杂湿润的咸,不断蹿入鼻息。 臣妍坐在晃晃悠悠的船上,扶着栏杆,不禁庆幸起出门前什么都没吃的决定。 臣女士是反应最大的,卓波就十指相扣,不断地在她耳边轻语,竟然真使得青白的脸色逐渐红润,紧张变成笑意。 爱情的力量可真伟大。 臣妍左边啧啧感叹,右边望住新手潜水体验区域: 海中的畅游自如的四名教练,人均手上拽着一个旱鸭子。 等候的人从漂浮的船只跳下,“扑通、扑通——”,远远借着日光看去,浪花翻涌,好似滚水锅内,翻腾跃下的饺子。 她一会儿也要变成饺子。 以这段时间的饮食来看,一定得是海鲜馅儿。臣妍没忍住笑,哼着歌奇思妙想。 轮到她了,丝毫不觉得害怕,脑子里早就是浅海奇景。 真正入水后,耳边的压强捣鼓刺痛着耳膜。教练不慌不忙,用手势提示她看成片的珊瑚和热带鱼。 小鱼们变成一片不断变化的、五彩斑斓的天空,咕噜咕噜的气泡。 停驻的珊瑚们连绵,寂静、绚丽又灿烂,全都是不同于地面的生命力,变成另一种宇宙。 对小鱼们来说,是不是像热带雨林之于人类…… 她眨着眼,连僵硬的四肢都抛在脑后。 所有的颜色中,黑色反而变成最刺目之一。 手心之间,小鱼蹿来蹿去。 她之下,更深的区域内,一条黑色的大鱼无声飘过。 游动的姿态克制而熟练,舒展颀长,偏偏看起来自由自在,赏心悦目。只余另一名教练在旁边跟着,安静从容地划过视野范围。 “咕嘟、咕嘟。” 耳边只能听到吐出来的,无尽涌动的气泡声。 直到上岸,臣妍重见天日,心还有些在海中飘摇。 不远处,上岸的卓灼,神色轻松而惫懒,一点不见平时冷漠寡言。 真像变成了刚才那条视野内的大鱼,身上的黑色不沉重,反而隐约有些轻飘飘——如同阴天或者暗日旁的云彩,看似晦暗,终归自由。 离开当日,臣妍在机场内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当地特产的水果糖。 飞机上,卓灼的位置这回很自然地挨在她旁边。 她拆开袋子,将一颗糖放在对方桌板上,戴上眼罩开始补眠。 醒来后天色渐亮,身侧的桌板上,她放的糖不见了,换成了一本大打开的《物理学史》。 它的主人难得不再坐得笔直,身体朝后扭曲,动静极小,似乎在找什么。 他不自觉地抓了一把头发。 碎发在这段时间内长了不少,快要遮住看书的视线。 臣妍咬碎一颗糖。 打着纯天然果汁的名头,可工业调制的柠檬味终究不如水果本身喜人。她被酸的皱起眉,一边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夹子。 “不介意的话,拿去用。” 卓灼看向她。 神色目光没什么变化,睫毛低垂,好像等了两秒:“算我借的。” 声音很淡。 臣妍耸耸肩,没接话。 她开始在平板上整理这些日子以来拍摄的照片。 虽然每一张都早早在临睡前的夜晚精心修整过,但内存对于喜欢拍照的人一向珍贵,她还是优中选优,决定只留最好的。 飞机降落在机场,兵分两路取车和拿东西。年轻力壮的两个人自然而然被派去等行李。 臣妍坐在最先来的、自己的行李箱上,低着头百无聊赖,只能听旁边的卓灼打电话。 “到了。” 少年跟熟人搭话,没那么寒凉,有点冷淡的无奈:“买特产了,也拍了点照片。” “……晚上发你。” 臣妍脸埋在手肘处,听得心头微动。 重归省城的冬日,她愣是花了半个小时,适应身上厚厚的毛衣外套。 卓灼挂掉电话,要还她夹子。 修长的食指微扶着细细的黑色,定定地悬在半空。 她知情识趣,将掌心摊开,状似无意发问:“周泽航?” 一边交接,又给了一颗糖,好像试图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是浅绿色的包装。青苹果味儿。 卓灼干燥的指尖触及少女的皮肤,很快蜷起、收回,睫毛半垂。 “嗯。” 她站起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箱子,又问:“他平时看q/q空间吗?”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8节 卓灼将糖收进手掌,用手指磋磨起塑料包装,唇线绷直:“应该吧。” 臣妍低头,盯着手机笑起来:“我可信你了啊,晚上就回去发点儿照片……”说到末尾,又不太确定地问,“这种风格他喜不喜欢?” 她举起手机,将屏幕放在对方低头就能看到的角度。 上面是少女、海滩、棕榈树,以及一望无际的、他最喜欢的碧蓝色大海。 少女在画面中央笑得眼睛弯起。伸手按住帽子,拉着裙角。光脚在沙滩上站着,将要随风飘起。 姿态灵巧,神色明媚。目光闪闪地盯住镜头,仿佛唯独舍不得取景框这端的人。 …… “怎么样?再透露点周泽航的偏好嘛。” 卓灼将青苹果味的包装终于磋磨至不带皱褶。 他掠过一眼,不再多看。 行李等的太久,周围都是各色各样的抱怨声,粘腻而浮躁。 这使得他不知从何而来的躁动和不耐在其中并不鲜见,正常极了。 应该吧。 他将糖扔进衣兜,说:“不清楚,随你。” 第8章 c08 抹茶豆腐。 夏天是个容易发生故事的季节。 臣妍从十六岁就这么坚信。炎炎烈日、晃动的蒲扇、响彻的蝉鸣、冰镇西瓜……构成一年到头最热烈的蓝绿色场景,最适合刻骨的相遇和别离。 但故事也容易出事故。 果茶塑料杯壁上的碎冰被炎日烤化,水珠滚滚落下,浸入指缝间,刺得人回神。 臣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太阳穴鼓噪地疼痛。 中间有一对小情侣打闹着从后面过来。男生高举着手里的甜筒作怪,女生就故作恼怒,蹦蹦跳跳着要抢。正在乐处,都没注意到站着发呆的她。 不小心撞上,两边都自觉应该承担责任,连带出彼此之间不断的“抱歉”“不好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 小情侣估计也尴尬,道完歉走得很快。 背影相携着偷跑,女生打了男生一掌,嗔怪起他的不靠谱。 臣妍目送他们走远,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出神,裸粉色在视线范围内逐渐模糊、氤氲。 还是一直等着的卓老师先注意到她的动静。 他还是那种冷静稳重的态度,折起传单,从容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两杯水。 低头看着两杯加冰饮料,随口问:“是不是太冰了?” 臣妍摇头,下意识道:“不是。” 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目光有点飘摇不定,犹犹豫豫地往他耳后瞟。 总之,就是没看他的脸。 卓老师的动作挺直半秒,忽然抬头看向她。 不过表情依旧淡定,好像料到了什么。 半秒后,他干脆拉下了口罩,露出整张脸。 和记忆中相比,轮廓线条硬朗不少。 气质情绪不再凉得那么透彻。声音低了点儿,个子高了点儿,肩膀更宽,少了精致,多了直白的朗秀锋利,说话做事得当,同青春期比的确变了。不变的眼睛里的沉静疏离,笔直挺阔的姿态,凛然冷冽的气质。 那颗痣依旧那么缀着,若隐若现,无言显露出沉稳禁欲。 卓灼自然地说:“帮忙拿一下。”将口罩收进包里。 臣妍答:“哦。” 她眨着眼,注视着男人有条不紊地将两杯饮料插上吸管,自己充当起一个隔板的作用。 最后,被动端上一杯用塑料袋裹好下半的葡萄果茶。丝毫不冰手,极好拿。 卓灼目光淡淡掠过,安静地问:“饭还吃吗?” 他坦然地把选择摆到她面前。 臣妍喝口冰凉酸甜的果茶,嚼着溜入舌尖的不当季果肉,被酸意刺激得一个激灵。 “吃。” 都是被社会毒打过、教过社交套路的成年人了,难道还能不管不顾,就地逃跑? 卓灼预订的是大学城附近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主打海鲜刺身和寿司,噱头是日本空运,另有网络上当红的厨师自行发挥的隐藏菜单。 服务生轻声细语地将他们引至预订好的座位,正在主厨正对面,位置正佳。卓灼作为请客方选了后者,又问她是否还有什么想吃的菜,可以另加。 臣妍答完不用,卓灼叫来服务生,只加一份日式抹茶豆腐作甜品。 她喝茶的动作停半秒,又继续。 他好像比以前好说话了一点儿。 比方说,帮她插好吸管这事儿,如果换在多年前,两人住在一起的时候,是绝无可能的——不嫌她自讨没趣帮忙上手拧瓶盖都算是破天荒了。 头顶的橘色日灯昏黄地晕染。 臣妍以前就很喜欢日料店里的灯光,并跟周缘缘断言极适合男女约会:十足的暧昧又自带柔光效果,可以通过橘黄将一切行为上的瑕疵隐藏,彼此之间都只展露最美好的笑意。多适合拉近关系。 此时此刻,桌板旁边,卓灼伸手为她添茶。 和小区门口的惊鸿一瞥一样,绷出的线条有力却不夸张,蕴含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明显是长期运动留下的痕迹。青色的脉络肆意生长,透过白肤,酝酿出无形的侵略性。 她不习惯这么安静,没话找话。 “你现在喜欢吃甜食了?” 卓灼表情平静:“还是不太喜欢。” 他好像预料到她要问起之前在甜品店排队的原因,将添好的茶往她手指处送,食指中指并排靠稳。 “卓启扬要的,店正好离我工作的学校近,不能不带。” 卓启扬是他的堂弟。 小屁孩儿一个,他们俩上高中的时候,这小孩儿上幼儿园,那时候纯粹以话痨调皮又爱闯祸出名。臣妍因为家庭聚会见过几次,算算年龄,也该是标标准准的初中生了。 “我就说嘛。” 臣妍干巴巴地笑着接话。 卓灼岂止是不喜欢吃甜食,应该说是偏甜的都讨厌才对。 那会儿每次出去吃饭,臣妍作为桌子上四个人中仅有的甜食爱好者,总是负责打扫战场的那一位,尤其偏好抹茶味和香草味。 记忆中,他不喜欢甜的,饮食清淡,偶尔会吃上两口辣。偏好牛肉和羊肉,从不碰肥肉和纯牛奶,更喜欢清爽的酸味,纯天然的果汁。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 臣妍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干脆装作回复消息,低头看起手机。 结果,对着聊天界面越看越不对,后知后觉地开始尴尬。 她有点后悔没养成删聊天记录的习惯,如今点进去,自己前几天那些尽在不言中的小动作、小套路赫然在目。甚至还说着什么“愿得一心人……”,真相大白,只觉得如同公开的社会性死亡。 口罩害人。 哪有搭讪搭到前任继兄的?而且,应该还算是关系相当一般的那种。 臣女士和卓波分手后,出于一种护短心态,她将对方及相关亲戚的联系方式删得干干净净。 一切有关卓灼印象和记忆都停留在高三暑假和大一,对方还是寡言冷漠的少年人姿态,并没蜕变出如今无形的吸引力。她在南方的传媒大学,只听说进了top2的卓灼又在大学中如何如何学霸,硕博连读,出国交换。人生路线同她远得不能再远。 三文鱼刺身上来的时候,卓灼问:“怎么想到出来做新媒体?” 臣妍倒了点酱油:“不太喜欢之前的工作,而且呆的太久了,也觉得公司那种环境相对比较乏味。” 她灌口茶,“我性格一直比较懒散,也不喜欢束缚,你知道的……” 卓灼忽然扯了扯唇角。 正巧他拿起一个小的空碟,微垂眉眼,没有看向她,含蓄低敛,气质还是冷的,眼含微微笑意。 在灯下,被勾勒出若有似无的凛冽与温和。 臣妍看的清楚,有点奇怪的感觉。 这和她记忆里的人截然不同,不禁立刻收住聊天的话头。 这顿饭之后吃的波澜不惊,相安无事。 店的主厨师傅水准不低,自制菜单丰盛,食材新鲜。 她想,一把伞而已,换来这样一顿饭。他如今是豪气又大方,不像高中的时候,总能为芝麻大点儿的小事生闷气。 第9章 c09 蓝莓派。 高中的时候,周泽航为人直率,笑容爽朗,极具亲和力,从来是附中内部受瞩目的对象。 按理说,卓灼相貌不输,所取得的成绩没得挑,学校年级内受到的关注度也不低,甚至还因见义勇为受过表彰,真真正正的全方位无死角,但所谓的人气却远不及前者—— 此处的人气,特指与青春期荷尔蒙相关的一系列暗流涌动的化学反应。摆不得台面,只能偷偷摸摸、不自在地烧成火星。但火星可以燎原,全看是否明目张胆。 寒假内,春节前,海岛归来的臣妍约周缘缘商场相见。 南方的城市鲜少下雪,更多的是无穷尽的寒风和薄雾。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9节 潮湿是最可怕的。水汽携带着刺冷,不住地通过缝隙往领口钻,手套失去了保温作用,变作徒劳。逛到最后,被风吹得双手通红,不得不老困难、老规矩、老办法,就地驻扎在麦当劳一角。手上不算毫无准备,两个人面对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摊开要做的作业和练习,正好提及旅行见闻,聊到这个话题。 臣妍对此有些个人感触,头头是道。 “俗话说的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别看电视剧里喜欢描写什么沉默寡言的高冷男神,现实生活中,更受欢迎的一定是小太阳、外向型的男生。” 她吃了一勺麦旋风,感受是出自心里,发自肺腑,“谁都喜欢相处起来不累的人。” 臣妍回忆起开学时的某一时刻。 盛夏天,篮球场。 刚刚开学没多久,她嚼着口香糖,因为还没从痛快的暑假回过神,上完一整个白天的主科,困得两眼发懵。 日照到了一年中最长的时候,连夕阳也变得滚烫灼痛。然而一个学校,总有那么一些精力超常的人物。男生们在球场上吵闹的近乎刺耳,宣泄着情绪,挥洒着汗水,同一边小道上的她格格不入。 就这么无精打采地晃悠,出神间,被一些一侧的响动所吸引。 视线内,好几个女生手挽着手,在栏杆外肩并肩站立,对着球场看得专心致志。 瞥过余光,正好看见她们跳动的背影,和球场内畅快奔跑的男生们相映成趣。 少男少女,一切尽在不言中,她刚要心领神会地一笑,没来得及细看,一道球状的阴影已经朝着她直直地飞了过来。 “小心——!” 声音拖的有点长。 臣妍抬头,出于本能,立刻下意识缩起脖子,护住自己的头。 再抬头,一道影子迅速撑住栏杆,高高跃起,衣角翻飞,头发翻飞得好似大型运动犬。 以右手做支撑,毫不犹豫、不做停顿地跳过锈绿色铁杆,最终,轻轻巧巧,羽毛一般落在她的面前。 幸运的是,球体刚刚与她擦肩,撞击在手肘处的关节,痛也不痛。 不断在地上反弹的篮球被大手一捞,停在落稳的少年手掌间,看起来轻轻松松。 “……没事吧!” 男生是打从心里的不好意思,看她半天懵懵地揉着脑袋,一时半会儿没抬起头,干脆一手抬住篮球,自然而然地半躬下身体,从下往上,视角微妙地看住她。 “还好吗,要不要去一趟医务室。”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面容俊朗,态度真诚。 略带歉意的目光专心致志,神色是小心翼翼,偏偏眼角天生带笑,显足了少年风流气。身材高挑,使得压迫感混合浓烈的汗意扑面而来。 头顶投下来的光将他的鼻梁照出一小方三角的阴影。 臣妍注意到这处阴影,放手的动作做到一半,“不用”两个字才出口,又被含含糊糊,临时改成“好”,最后可能是反应过来不太恰当,终于面红耳赤地摆起手,当机似的说没什么。 像装错了程序软件,全部错成乱码,大脑和嘴皮子全部罢工。 周泽航噗嗤一声笑了,肩膀微抖。 随即反应很快,立刻用手背遮住嘴唇:“不好意思……” 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好像看透她似的狡黠,又仿佛十万分的无辜,“到底有没有问题啊,同学。” 篮球场那边似乎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安静一会儿,传来巨大而响亮的起哄声。 “我靠,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你要对人家负责啊航哥……” “真绝了,周泽航,自己好兄弟不在,就开始不规矩了是吧!” “滚你们的!” 周泽航很从容,抬手将球扔回去,力道真真不留情面,笑骂他们不争气。 “灼宝要是在,就有人接这一球了,哪里会伤害到无辜群众!” 砰、砰。 心脏处传来巨大的轰鸣。 臣妍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耳根发烫。 男生的声音渐近,汗水打湿他的短袖,蒸腾出自己胸口不规律的跳动声。好似粘腻暧昧的雨后空气,连同发丝回转,闪着刺眼的光芒。 …… “周泽航受欢迎是因为他早熟。他早熟是方方面面的,之前就谈过一次女朋友。” 周缘缘看似冷淡,实则由于参加竞赛,在校园内人脉广泛,消息更是灵通,只有对着臣妍话会多起来,倒出内心的真实所想和讯息,“听说是比较偏娇小可爱的类型……” “那有什么,”臣妍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做作地张开手指,“我难道不可爱吗。” “何况,千金难买我愿意。我现在有追逐的目标,能在过程中高兴和快乐,这就挺难得。要是哪天这个追逐的过程让我难受了,我肯定也就毫不犹豫地放弃,自我折磨多没趣。” 这种少见的感情观和乐观主义,让周缘缘一时语塞。 臣妍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她拿过随身带着的双肩包,接连掏出几样准备好的礼物。全都之前旅游时候早早买好,包装则是她自己弄的粉色礼品纸,分门别类,发挥手工特长,装得很精巧。 “喏,都是我自己逛夜市的时候买的,或者自己瞎琢磨弄的东西……别嫌便宜,等以后咱们工作赚钱了,再给你买贵的。” 专门装零食的一包是满满的榴莲干和椰子糖。 另附包好的一条纯色纱巾,一条玛瑙手链,全都是臣妍比照周缘缘平时的风格挑的,不花哨的简洁。最后一盒,是旅行期间叠出来的千纸鹤和星星,被她一分成两半,装成红蓝的透明盒子,各自有要送的目标对象。 眼前这份是红色。 “谢谢。” 周缘缘收的很平静。 臣妍却知道她心情很好,不然不会双脚挂在边缘,晃晃悠悠,只不过不爱表达。 “东西都收了,那……” 她搓搓手指,笑眯眯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周缘缘从来拿她没法,只得板着脸色,再三强调,“下不为例啊,平时还是得认真学。” 每次都是下不为例。 “是是是,”臣妍笑着把对方的数学卷子摊在旁边,袖子一捋,准备大展身手,“我这不是期末还进步了吗,一直都听你的。” 她将这件事化为合理,坦荡得过分。 做完预计的任务,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分手前,臣妍拽着周缘缘去附近新开的甜品店,买了两只新品蓝莓派,让收银员帮忙均分打包成两份,硬塞过去一份。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最后叮嘱完,在公交车站目送双手满满当当的周缘缘上了车,手挥了又挥,才提着口袋背着包,脚步轻巧,准备往家走。 商场离新家很近,步行不过五分钟。 穿过后门的小巷,过去就是一个露天的公共篮球场。 夜幕降临,光打得透亮,分明是磨人的寒冬腊月,依旧满场都是飞奔的青少年。 球场上活力和热气满得要溢出来,欢呼声阵阵。有个男生交叉步过人,将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防守人晃倒在地,引来巨大的叫好和起哄。 “好球!” 她把脸埋在围巾中,想起令人愉快的往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正看见高挑的少年在三分线外高高跃起。 身上是一件白色长袖的3号球衣,翻飞出波动的皱褶,潇洒飘逸。 回国以后,卓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剪短头发。 利落到近乎平头的长度,左手戴着护腕,脚上是专业球鞋,气质是萦绕黑白、停滞的冷,表情却不是,仿佛捕食者或者猎人,冷静地释放着侵略性。 偏白的皮肤几近反光,却不显得单薄。 臣妍想,他这样专注地打球,看起来是完全不同于平日里性格的炽热,像酒精灯底部温度最高的蓝色火焰。 “——!” 还没想完,有人已经先一步揽住落地的少年。 与此同时,终场哨响。义务充当裁判的青年喊了停,球场边的比分在无悬念,定格在了4845。 周泽航挂在人身上,大笑,眉眼都是热的,“行啊你,怎么出去玩一趟,回来反而更准了,还得靠咱们灼宝!” “……啊。” 意外之喜。 她轻轻捂住嘴,眼睛放光。 思绪还没调整,双腿已经先诚实地折了个方向,提着蓝莓派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臣妍心跳如雷,呼出的热气变作一圈一圈的白雾。 那边两个人朝着板凳席走,看起来似乎是要收拾东西走人。她左右一看,直奔附近的便利店,选了两瓶运动饮料,来来回回只花了一分钟。 “周泽航……” 臣妍喊完,又顿住。 因为不清楚卓灼是否对他说过两个人的情况,下意识地犹豫起来。 铁丝网几乎没什么隔音的能力。 她站在最靠近板凳席的一侧,声音洪亮,引来好些路人的目光。 周泽航刚好坐下换鞋,背对着这侧,躬身低头。 卓灼反而成了正对着她的人。他正摘着护腕,神色又回复到往日,彻夜寒雨一般,唯独呼吸泄露了真实情况。 他没说话,抬起头,刚好看到挥舞着的手,笑起来的双眸。 周泽航“嗯?”了一声,还在和难缠的鞋带搏斗,只得问起哥们,手肘捅了捅,“谁啊?” 反倒是行动力和判断力使臣妍的犹豫很快有了答案。 目标在场,正事为重。因此音量不减,气势不减。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10节 可能实在是太冷了,潮湿又入骨。 寒风里,少女笑着把手缩回袖口,只露出莹白的指头,另一手是满满当当的袋子。 球场身后的白灯化作月光一般破碎、四散,溅往她的身上。梨涡浅浅,一视同仁。 “……卓灼!”她继续笑着喊。 第10章 c10 烤红薯。 臣妍纯粹为自己身边有个能和周泽航挂上关系的人欣喜。 不然,在这样寒冷的天,如果想要叫住对方停下脚步,稍等几秒,一定是根本说不出口的困难事。 公共球场的光越到晚上越亮,白昼似的,完全迎合了运动爱好者的需求,腾出来的场子不到半分钟,立刻有新的人员四下招呼着奔涌占领。 临近春节,大街小巷都是过年才播的歌曲。到处张灯结彩,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大红色。 臣妍脖子上就挂着鲜红的羊绒围巾,只不过纯色,没什么特别的花样。 她虽然爱美,但从不在气候难捱时为难自己。 呼吸和手脚都发冷,整个人就遵循季节规律,裹得十分严实。轻薄的羽绒外套配加绒长裤,只有坡跟的靴子隐藏了一些小心思,脸颊和鼻头都被冻得发红,眼角一笑就挂起粉。 周泽航挎着一个运动专用单肩包,换上卫衣和外套,唯独没摘发带。 随手一抬,还在额间挂着,残留了一点球场上的意气风发。 他极其坦诚,活动着手腕筋骨,表示刚刚战斗过一场,耗尽体力,实在是累得不愿在风中等车,不如多走几步,买份烤红薯后,直接到卓灼住的小区门口打车。 这正合了臣妍的意。 不过,她也不傻,嘴上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地听男生和自己的好友讨论,内心雀跃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外冒。 “我和卓灼从小学就是同学,那会儿个子不够,争不过高年级的那些大个子们,没办法,就只能一起抢球台打乒乓。后来都长高抽条——能打富裕仗了,就约在一起打篮球。” 路走到一半,气氛稍显有点闷,周泽航很健谈,自觉充当起桥梁似的人物。 他抛着篮球,一上一下,还有空潇潇洒洒地絮叨,“别看他话少,其实球打得比我好,而且控位得动脑子,人长得帅,性格也不像看起来这么死板,挺闷骚一个……” ‘人’字还没说出口,被后面双手插兜的人毫不留情踹上小腿。 投过来的视线居高临下,斜斜的,很冷淡的警告。 “哎——!” 周泽航躲得飞快,侧身一闪,笑得很灿烂,丝毫不恼怒。 他朗声调笑,眼睛弯弯,整个人极轻松:“干什么,我这不是帮你美言几句,不要恩将仇报啊!” 臣妍一听就知道了情况:刚才在场外的担心,基本纯属多余。 卓灼并没有对周泽航隐瞒他如今全新的家庭关系,是实打实的兄弟好友关系才会这样。 卓灼面不改色,没说话。 和周泽航不同,他场上场下完全是不同的状态,唯独薄汗泄露信息。就像一个局外人,看好友一眼,自然而然落后一步,冷冷清清融进风里。 臣妍没多想,只把这当成他难得的善解人意。 售卖红薯的小店面不远,冬天买的人却很多。 尤其现下是寒风,离饭点也就一会儿的时间,店面还提供一些其他的小吃,譬如烤肠、炸鸡、烤里脊,携带着辣椒的香气四溢,使得男女老少深受蛊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周泽航主动去排队,一口气买了三份烤红薯。 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街边却只剩下了卓灼一个人,篮球一并等在脚下。 头顶上昏黄的路灯亮起,照着冬季城市中光秃秃的枝桠树杈。 周泽航将好友那份塞过去,又掰开自己的。 热气腾腾的橙红,看得出的鲜香软糯,扑鼻的甜。他咬上一口,下意识四下扫了一圈,还没问出声,就听到卓灼淡淡的解释。 “……别看了,人马上来。” 语气十分平静,闲散地仿佛看穿意图。 场面沉默几秒。 平静过了,迎面对着周泽航飞来一瓶运动饮料——是臣妍刚刚买的,小姑娘闷声不响,拎在袋子里装了好一会儿。 当事人接稳后,不尴不尬地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边吃边靠着卓灼谈起篮球联赛。 臣妍跑在路上,整个人气喘吁吁,已经顾不得脚上一双带跟靴子的不方便。 到家的时候,头也不回将书包往沙发扔得痛快,装蓝莓派的袋子亦是桌上一丢。 心情和动作昭示一刻也等不了的状态,换了鞋子直接噔噔噔冲进房间。从书桌上抱起准备好的东西,冲出门的时候,换成好穿省事的运动鞋,不忘探头跟厨房的人打了个招呼,“李姨,我拿个东西出去一下,马上就回家吃饭!” 电梯降速头一次在她眼中变作蜗牛。 心跳得飞快,早分不清是由于心情还是剧烈的奔跑。 到的时候,外面天色黑的更深。 小区大门口,路灯下,两个并肩站着的人影高挑,氛围截然不同。 周泽航有一点习惯性的微微驼背,但是不缩脖。常年运动风的穿着打扮,因此并不难看,反而带出一点痞气,看起来总是悠闲惬意。 卓灼则完全相反。 他是永远挺直的身形,有点像灯塔,或者松柏,惯性的冷峻,偶尔才会悠闲地松散。 譬如自在地潜水,或者海滩独自散步时。 臣妍步子还没停,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强迫自己平复呼吸,断断续续地,嗓子有点沙哑,“不好意思……” 两双眼睛都看过来,一动一静。 三个人都隔的不远,卓灼靠着路灯,正巧站成等腰三角。 周泽航在离她最近的那条边上,眼中带笑,分毫不急,习惯性微微躬身看她:“急什么,快,红薯温度正好,暖下手。” 臣妍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 “……你不是要打车回家嘛,我想着不能耽误太久。” 她从来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情绪和心情,这会儿好不容易平稳了心跳,说得十分直接,用力拎起包好的礼品袋。 两人交谈融洽,气氛刚好。 臣妍想,时机实在太好太难得,其他的人和事都顾不上考虑。 “送你。” 她抬起头,笑得坦然,依旧有些不可避免的紧张,耳根无声地发热:“希望还算合你心意。” 剔透又明丽。 卓灼站成局外人。三角形最远的一端,他收回目光。 第11章 c11 黄油曲奇。 那一年,城市还没有彻底禁放烟火。 快到过年,好几个小孩子举着仙女棒跑过,划出闪亮的一道弧线,连带将寒风都燃着几缕。 身侧是另有心思的少男少女。卓灼面无表情,安静地抬头,看到几颗难得的星子。 周泽航事后还跟他电话,嘿嘿地乐,有点傻了吧唧的意味。 “说起来,臣妍怎么知道我喜欢艾弗森,你小子透露的吧?” 袋子里有国内还没有上市的、英文原版球星人物传记,装满粉红色星星和千纸鹤盒子,东南亚特产……满满当当,应有尽有,尽心尽力。 卓灼沉静地接话,翻过一页纸张。 “不是。” 他说的是真话。 臣妍决定要做的事情,根本不必特别经由他。只需要略做打听和观察,就能通过用心的手段得到讯息,哪里需要多余的、关系在她眼中不怎么样的对象。 “就是可惜我英语不怎么样,真要看,估计还得抱本牛津高阶随时翻。要是能有你一半水准也行啊,才不算浪费人家的心意。” 周泽航隐约有点愧疚,其实算起来,是颇有点莫名其妙。 电话对面的人说得很坦荡,到最后,同样不隐藏自己的情绪,低低地笑:“……看来以后还不能英语课偷懒了。” 臣妍和周泽航,他们是同类人。 不冷淡,不扭捏,生活想法都直白。 卓灼在桌前,挂着连着手机的耳机,一手用鼠标随手翻着交流论坛,一手按住书页,好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充当十足称职的听众。 “对了,今年除夕,你准备怎么过?总不能跟以往一样将就了,家里爷俩应付就过了……” 周泽航那边传来响亮的鞭炮声,小孩子的吵闹,以及连绵不断的锅碗碰撞声。热闹温馨非常。 “别闹,哥哥接个电话……忘了说,我今年除夕在乡下老家过,网络信号都一般,可能不及时,就先祝你新年快乐,生日快乐!” 他说的很响亮,像跃动的火。 “礼物开学再补给你。” 卓灼安静地嗯了一声,其实没什么所谓。 他这么多年以来,从小学到初二都是住校,唯独初三是例外——网络媒体蓬勃发展,卓波的跨境电商事业在那一年,终于得以大半迁回了国内。 事实上,如果不是卓波突然的再婚,组建家庭,高中多半他会重新提出住校这件事。 父子和父女、母女中的任何关系都不同,成长过程话没两句,生疏不过自然现象。 生日于卓灼而言更没有什么特别。 卓波还当他是小时候,送的一直都是各色各样的、男生看起来会喜欢的玩具或者模型。等到有了打球的爱好,就变作了球衣、球鞋,也不能算不用心。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11节 除夕当天,李姨不可避免要请假回家,和自己家里人团圆。 卓波考虑周全,提前在中央酒店订好了送上门的年夜饭,兼具中西经典菜色,并有“年年有余”等各种好彩头。除此之外,还附上一束来自花店的插着卡片的香槟玫瑰,一小束粉色非洲菊。 “……还有我的份?” 臣妍有点愣。 经由同色调肉粉包装的非洲菊被她捧在手中,看了又闻,闻了又笑,眉开眼笑,“好看好看,谢谢卓叔叔,破费啦。” 春节联欢晚会进行得如火如荼,电视屏幕刚刚播到歌舞的部分。 胡桃木茶几铺着的米色桌布上,摆着平日难见的花生瓜子,包装花哨且过度的巧克力以及水果糖。压根没人动,图的就是气氛。 没想到的是,分明夫妻在一起已经生活了有一段时间,臣女士还是被玫瑰及卡片内容感动得几欲落泪,到最后情绪似乎有点失控,径直去了阳台。 卓波自然紧随其后,对身后两个孩子比出“嘘——”的手势,示意不用担心。 臣妍站起来,看了两秒,又若有所思地坐下。 她注视着手里的非洲菊,卓灼同样起身,去自己房间拿书。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不论,天涯与海角……” 回来的时候,臣妍已经将非洲菊的包装拆开,摆上房间里不知道哪儿找出来的花瓶,哼着《难忘今宵》,摆弄着剪刀,像模像样地往里面装。 出于爱俏心理,耳边还插上一朵。 粉红色在光下,氤氲得热烈,衬得人白里透红。 她今天又光明正大地涂上口红,连偷摸买的仿珍珠耳夹都舍得戴上,亮光闪闪,略显浮夸。所谓,她嘴里的图个吉利。 卓灼不声不响,重新坐回他的位置。 客厅里的沙发是一个l状,深灰色,软而厚实。 他靠在转角最长的那一张,脚踩在地,身上搭着薄薄的青绿色毛毯,和灰黑色家居服莫名矛盾和谐,融为一体。腿上摆着,好像永远看不完的、各种各样的专业书。不知哪里来的精力和兴趣。 转角的几步距离外,少女蜷成一团,蹲在茶几和靠墙的沙发间。 整个人缩在地毯上,oversize的长款上衣将白色睡裤和膝盖包住,光脚踩着晃动,自在悠然得很。 谁也不打扰谁,哪怕事实上,压根只有三两步的距离。 偌大的客厅,电视机尽职尽责工作的声音成了仅有的背景声响。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主持人标准的普通话抑扬顿挫,深情地赞颂着这一年来各人的辛苦勤劳。 窗外偶尔响起一些烟花爆竹声。 虽然规矩还没严格出台文件,出于市政府环保目的的号召,不少市民早已自觉放弃了习俗,此刻反而像是异类。 臣妍的手机响起来。 当年正值海对岸宝岛流行歌手横扫大陆,她同样不能免俗,铃声是一首女子组合的伤感情歌——于年龄和经历而言,是有点无病呻吟了。 来消息的是回家的李姨。 因为家庭内部,成年人工作繁忙和个人性格,半年以来,她们俩反而成了家里交流最多的人。可能是怕打扰,来的短信,说起如果有需要,冰箱里其实提前预备了一些口味清淡的夜宵,还有自己烤的一点臣妍爱吃的黄油曲奇,在厨房的储物柜内,用密封的饼干桶装好。 另,在结尾附上一句。 “对了,帮阿姨跟小灼说声生日快乐。” 第12章 c12 百香果酱。 她向来很有办法和主意。 小学时,个子还没半个大人高,就敢私自用剪刀对自己的牛仔裤和白t下手,虽然后果惨痛,被臣女士提着衣架在家里追了一圈,最后,还笑眯眯地劝起母亲不要生气。 屏幕上,联欢晚会依旧热烈地进行。 臣妍起身,拿着三朵自花束抽出来的非洲菊,无声无息摸进自己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晚会已经进入了尾声的民族联欢歌舞阶段。 少数民族们的服饰华丽漂亮得过分,她一边下楼,一边不住地用余光瞥,随手拿了餐桌上的橘子,慢慢剥开。酸涩的甜立刻在指尖爆炸,比人为调制出的香水还持久。 阳台上的人影不见了。 臣女士调整好了状态,在厨房里捣鼓着什么。臣妍蹑手蹑脚找过去,竟然是在煮面条和汤圆。 不出意外,卓波也在厨房内站着。 身上同样有一条围裙,一会儿盐洒了,水少了,被支使得不亦乐乎,偶尔还因为双手沾满面粉,满脸笑意地等来女士的批评和帮忙。 臣妍没说话,又蹑手蹑脚地回了客厅。 她从背后摸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是平时留下来的、没舍得扔的礼品盒临时改造,包了一层墨蓝色的手账纸,盒身外面贴着一朵非洲菊,一朵她之前买来插在花瓶里的雏菊。 缎带是从发饰上拆下来浅蓝编花,一通随心所欲的包装,竟然也有模有样。 客厅里只有两个人。臣妍无中生有,咳嗽一声。 卓灼手中已经换上了平板,百忙之中,抬头看她。 “那个,”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直视面前的人,目光坦荡又直白,并不令人讨厌,“刚刚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只能临时找补一下,比较匆忙,下次一定买个正式的。” 家庭成员就是家人,是自己人。 虽然相处一般,但不应当视而不见的时候,就得认真对待——和一直以来她生活中奉行的原则一样。 臣妍想了想,干脆坐在沙发上将东西递过去。 这样既不会距离尴尬,也不会因为站着居高临下显出傲慢。 “李姨说祝你生日快乐。” 她说完好像觉得突然提这个有点莫名,于是又笑着补上一句:“当然,我也祝你快乐。” 少女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下巴微微仰起。 没有扎头发,发丝如墨,柔顺地贴着衣服和脸颊。雾鬓云鬟,黑眸红唇。 耳边仅有的鲜嫩粉红摇摇欲坠,明艳大方,无声落入对面人眼中。 是花所构造的,错觉的美丽。 卓灼安静地同她对视。 几秒后,抬手收过盒子,唇启一半,可臣妍没等他的谢谢,行程忙忙碌碌,将耳边别了半天的花摘下,随手扔在桌面,站起身又往厨房那边晃悠。不去打扰二人世界,只是整理收拾餐桌,将果盘分门别类收好,腾出足够四个人坐的桌面。 卓灼挺直着背,垂首放下平板,注视一会儿,打开盒子。 …… 大人们回来,阳台的推拉门被随手一推,并没有关严实。 他一直坐在对着风口的位置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解闷清醒,索性没去动。 盒子里其实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唯独不知道,臣妍是什么时候拍了那么多照片。 在这座偏南的平原城市,寒冬除夕夜,不可能存在一点外来的热意。 来自海岛的、单人或几人照片连成一串,被细细编织出的绳子贯穿,干枯的花叶被别致地当作装饰。 他的十六岁生日,一共十六张来自海岛的照片,以及一张贺卡。 “生日快乐——希望以后的生活里,能相处更融洽一点。你也开心一点,多笑笑。” 臣妍喜欢用照片记事。 建立新家庭后的第一次集体旅行,她一路玩一路吃,给每个人都拍了不少照片。 大多都是随手,或者兴致起来。这时候智能手机刚刚普及没多久,效果只能说算说得过去,依旧不亦说乎。拍来的照片都被打印出来,预备做手账用。 照片中,许多与海有关。 卓灼最开始喜欢海,是因为安静。 游泳培训班是卓波出于让他掌握求生技能的目的所报,那时他还没长高,游泳在大人们口中,成了一项仿佛能治愈所有身体疾病、使人长高的神奇运动。母亲习惯性要同其他家长攀比,要求严苛,他是班里学的最快的小学员,总被教练叫出去示范,也不能算稀奇。 父母无尽的争吵、没有原由的忽视、人际关系的琐碎、吵闹的同龄人…… 一旦掉入深邃的湛蓝色宇宙,就会通通化为升腾的气泡,消失,然后破碎。 多么神奇。 手脚都不再受任何束缚,摇摇荡荡,好像是在天上漂浮,其他人都变作飞速滑过的彗星,只余他自己安静地自转。 后来见过海,他一头扎进去,几乎要融进比泳池更深的蓝色中。 十六张照片,大多数都是他的背影和侧脸。 其余的都是他们四个人吃饭,或者出行的记录。拍摄者好像很懂怎么和人来往,卓波是出镜最多的第二人,其次才是臣女士,只有两张。 里面的‘卓灼’比他认知的自己柔和太多。 她成了记录者,一点痕迹都不存在。 “小灼,来吃长寿面了!” 餐厅的人在叫他。 臣女士擦着手,一边摘掉身上的围裙,有点羞赧,又很大方:“主要是你爸也不懂事,刚刚才提到这事儿,等年后咱们再补一顿去,阿姨请客!” 卓波端出三碗汤圆,一碗面,乐呵呵地自我批判:“怪我怪我。” 臣妍打开冰箱,皱着眉沉吟良久,端出一大盒巧克力牛奶,拿来两个杯子,却只倒了满满一杯。 还得是臣女士眼尖:“你就给自己倒啊?” 卓波作为中间人,从容打起圆场:“没事儿,放桌上,小灼自己倒也行。” 少女显然习惯了这样的批评,嘟嘟囔囔,也不反抗,“唉,我在你面前什么都是错的,行了吧。” 卓灼没有加入和谐融洽的氛围,径直转入厨房,抽好筷子。 餐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没拉上,毫无隔音效果,外面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12节 出去时,视角刚好与冰箱平行。 他看见臣妍眼睛亮了,从第一层拿出一瓶密封的百香果酱。 “这不就有了!” 少女还很得意:“你们是真不懂。他又不喜欢喝甜的,我倒那个干嘛。家里没新鲜果汁,先将就一下。反正百香果也偏酸,李姨之前做好我就试过泡水,超级好喝……” 之后的声音在他耳边渐渐弱了,融进照片中的海。 她竟然记得。 卓灼把每个人的筷子放在碗沿,轮到臣妍,动作不知道怎么顿住。 最后,筷子被他亲手交到对方手中。 臣妍还在忙活着给加了果酱的玻璃杯倒水,很敷衍地说了谢谢,反应过来,可能觉得不太正式,抬头看他,很轻巧、自然的。 和海滩那声自背后传来的一样,眼睛含笑,“谢啦。” 周泽航私下说过好几次她漂亮,可明明耳边已经没有花了。 海里的热带鱼类往往绚丽非常,没有记忆,没有回忆,自然也没有情感波动。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因此足以蔑视觊觎着海中一切的碳基生物是多么没用。连控制情绪这种小事,都奇难无比,得靠洗手台前、面对镜子的自我警告。 …… 它们不存在动心。 第13章 c13 海胆寿司。 老小区的绿化做的好,楼栋之间不乏参天的榕树梧桐,天然形成一方隐蔽。 唯一不好的,是荫蔽所带来的蚊子。臣妍住处有一处没有封窗的阳台,前任房东留下老式的透明推拉门。花露水和风油精,到这个时候远比栀子味的室内香薰来的有用。 保安大叔费力地将水管拖至阳台下的草坪,汩汩水声,倾泻在被炙烤得干燥的土壤花草。 臣妍进门,将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直直地倒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出神。 出门的时候忘记关窗,纱窗的缝隙不断涌进夏日夜晚的热风,像翻滚的浪潮,卷来夏蝉鸣叫。 倒在热风蝉鸣时,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事。 不管之后尴尬与否,这位前任继兄,如今还同自己住在了同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很有可能时不时遇上,并且,这个碰面的几率根本不受人为控制。吃完饭那会儿,她没有贸然跟卓灼提起这件事—— 之前是为跟crush住在同一个小区暗自欣喜,现在算什么? 越想越觉得太阳穴疼痛。她自认没有尴尬恐惧症,遇见这种情况也难免烦闷。 临睡前,宛如没脚的孤魂野鬼,贴着面膜,听着瑜伽教练的视频背景音,在家里晃悠半天。又倒在软绵绵的被单上,捧着手机,不断刷着各种各样的视频转移注意力,才在吹拂的空调冷气间沉沉睡去。 要想转移注意力,最佳的方法是找到另外一件足以承载注意力的事情。 周缘缘从手头的项目中解脱出来,拎着一方沉沉的火锅底料和各种食材登门。打开门,见到的就是挂着黑眼圈的臣妍。 “你这……” 刚皱起眉,臣妍打断她的话,将人往屋里拉。 “宝贝别说话,让我靠会儿。” 各大品牌新寄来的唇釉唇膏摆满桌子,拆出来的快递盒在门口堆出一座小山。 她花了一个白天拍完又剪完,凑出一个夏日唇釉新品试色合集。最后上传的这会儿前胸贴后背,才记起自己除了早餐外卖叫的一份皮蛋瘦肉粥,什么都没吃。 嘴唇发红,反复被卸妆纸巾浸泡,干燥地堆积出几道纹路,形容硬生生变得苍白。 “这不能怪我吧,”臣妍气若游丝地叫冤,“谁经历了这种社会性死亡,都会……” 狭小客厅内的墙面原本是浅灰,早被她用深绿色的墙纸覆盖。 透明花瓶里插着向日葵和绿叶,摆放在堆满书本杂志的置物架上,同旧货市场淘来的钟表一起,构成个人私密的居所风格。 周缘缘适应也快。 两个人蜷起膝盖,坐在茶几和沙发间的地毯上也不嫌拥挤,反而叉起一块西瓜,塞给身侧的人,问:“你没跟他一起回家?” 臣妍感受着舌尖的清甜,清凉入喉,才算活过来。 “家都在一起了,那哪儿行。我就说我找朋友有点事,换个方向走的。” 说着说着,又因为天然的乐观主义打起精神:“其实想想也没什么……总不能怪他变化大,所以让人没认出来,只能怪自己眼神不好。” 而且,这么来看,他一开始没有反应极大地拒绝,已经够绅士,给她几分薄面。 “他吃饭的时候什么表现?” “还能什么表现,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会跟学生时代一样,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按成年人的规矩,礼节性瞎聊嘛。” 臣妍那会儿挑挑拣拣,说着一点记忆里的小事情。 不过,当时运气也怪,竟然十分奇葩地遇见一对夫妇吵架。 最开始,两人只是为没有订上对着师傅的吧台位置互相冷不丁刺上几句,吵到最后,竟把旧账直接翻到了彼此的前男友、女友身上。两个服务生好声好气劝阻未遂,留下一个控场,一个径直去后厨找店长。 这对夫妇刚好在她身后,不大吵大闹,将吵架这件事进行得十分脱俗,全程互动阴阳怪气,引去店内不少人无声的注目礼。 唇齿间金枪鱼的油脂香气弥散,尚且提醒臣妍社交场合,克制住喜欢热闹的本性。 卓灼却将一贯海胆寿司推到她面前。 语调很低,借着朝她俯身的姿势,有条不紊地转述,“丈夫说,‘当初我们俩结婚说好的,要保留私人空间,坚决不看对方手机,你没做到,我不说什么,只当是为了家庭做贡献’,夫人就说,‘行啊,你做贡献我不否认,那我看手机对维持夫妇关系稳定难道不是贡献了吗?’……” 海胆的鲜甜在舌尖炸开。 身侧人芝兰玉树,竟把八卦这种事干的很有条理和逻辑。 臣妍听的津津有味,直到服务生连同经理一起连忙赶来,才心满意足,收起耳朵。 吃到最后,刚好一个熟识的博主给她打来电话聊合作主题的事。臣妍吃的正在兴头,专心致志,丝毫没觉察到震动,还是身侧男人抬手,点了点她包的方向。 “电话。” 方向是朝着她腰背间的弧度,指尖微微勾起,并不对着人。 于是,抹茶豆腐的勺子被稍显匆忙的丢下,摇摇摆摆,最后,还是落进修长的手指间靠稳。 …… “也不是外貌上的变化,主要是处事风格,平易近人了不少。” 臣妍此刻回忆,依旧觉得卓灼的大学生活一定狠狠锤炼了他。 周缘缘很平淡地继续叉去一块西瓜:“就像你说的,人都会成长,都会被社会磨练。” 她将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拽到身边,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上茶几,最后拿出两罐啤酒,在倒着的臣妍面前晃了晃,“……不是饿了么,先吃饭再说?” 火锅治愈人心。 两人对坐,臣妍从肥牛吃到蟹棒,塞不下了,还坚持吃下芝心年糕和几片藕。 窗外保安大叔推着除草机辛勤工作,隆隆作响。 她很有经验,跳起来将阳台门拉上,又把墨蓝色窗帘遮严,脸被锅里蒸腾出的热气熏得发红。 周缘缘是标准的工作狂,歇过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走得不留痕迹,给她留下一张字条。 “饭在冰箱里,记得热了吃,中秋假期再见。” 和上班族相比,自由职业最大的好处之一,莫过于随心所欲的懒觉。 昨天上传的试色视频阅览量和评论数骤减,她习惯了这种题材的热度,还是哎哟一声,不由自主动起脑子,从被窝里爬出来。 上一期的情感视频评论区收集到不少好的素材,大概是学生时代无论好坏,都耗费了每个人的十几年打上相应的烙印。 她看了一会儿,伸着懒腰灌下一口咖啡,敲打着键盘,疾书起临时起意的话题——爱好对于职业规划的重要性。虽则她反反复复地选择,最后还是走上了兴趣最相关的路,当然算不上人生导师的程度,纯粹给对性格像她一样,相对自由的女生做个参考。 楼上传来叮叮咣咣的响动。 她写完初稿,听个正着。半天不见响动停止,皱眉抬头,干脆到阳台看了看情况。 楼上的白色被单垂下一角,飘飘摇摇,像白日魂魄。 但看也没辙。臣妍无奈地站了一会儿,不得不趿拉着拖鞋回到房间,干脆倒进躺椅里塞上耳机,盯起屏幕。 难得夏日周末,朋友圈里多姿多彩。 有人出门散心,有人登山参与集体活动。东一个为爱痛哭失恋买醉,西一个困扰于公司关系恨不得真人对打,最无忧无虑的学生,晒的是刚刚排队买到手的奶茶。 有人简简单单落在其中,就显得有点出尘的味儿来。 zhuo:生活碎片[图片][图片][图片] 非常简洁。 三张图片,一张是不知道从哪儿拍过去、空荡荡的篮球场,一张是办公室里成堆理好的资料,强迫症一般分门别类。最后一张,来自日料店昏黄的灯光,眼熟得过分。 照片本身很正常:取景角度对着几叠佳肴,装着茶的墨绿瓷杯。 拍照技术不好不差,还算能激发食欲。唯独,一只莫名的手从右上角横亘而过,皮肤白透,隐约能看见裸粉色美甲。 她大拇指顿了顿,点进去改掉备注,再出来,看到一条轻巧的回复。颇平淡。 卓灼:是朋友。 第14章 c14 冰糖葫芦。 臣妍——至少十六岁的臣妍,从来没有想过能和卓灼成为朋友。 有些人天生受老天厚爱,就连出生日期都要注定特别一些。除夕团圆夜,全国人民尽心尽力制造出欢乐喜庆的氛围为他庆祝。 臣妍幼稚地有几分羡慕:不少人在生活中,还要努力为自己创造记忆点。卓灼从没上过心,却已经有这么多得天独厚的条件,好像生活中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没有缺憾。 因为是第一个一起度过的春节,大人们很是重视用心。整个假期,家里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初一去城郊游湖,四个人走走停停,看腊梅绵延,随手拍拍家庭合照;初二去附近的水果园采摘草莓,温室大棚里闷出一头汗,收获是满满两框红颜草莓……总之,一项比一项让人有参与感。 可惜,元宵节卓波公司临时遇上一批货源出了差子,不得不先一步去处理公司事务,匆匆忙忙间,只来得及带走风衣和公文包。 “围巾!” 好在臣女士反应很快,围巾也不摘,追去电梯口。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13节 傍晚时分,天边晚霞烧成一片,也将阳台烧成浓重的橙红。 客厅内,臣妍独自缩成团,窝在宽大的沙发上削苹果,一边看电视上播出的闯关类综艺节目。 主持人妙语连珠,逗得人哈哈大笑,还有能人直接一次性通关,场下观众的欢呼声间,带走大奖液晶电视。 “小灼呢?” 臣妍一边要看电视,一边还要挑战削果皮时不断,只能努努嘴唇:“房间里看书。” 她没见过比卓灼更懂自控的人。 一般学生兴许都还有点贪恋的消遣爱好,卓灼就连爱好都是无可诟病的运动或者看书,甚至于,听说还自小学习钢琴。如果不是他作为身处发育期的青少年,周末同样要随大流多睡一会儿,很难不被人误解成程序设定出的完美机器人。 “别一个人吃啊,记得叫上你哥。” 臣女士打开冰箱,声音有些回响。 臣妍瘪瘪嘴不答,用刀尖戳着苹果皮,暗暗泄愤嘟囔,“不用说,我也不会一个人吃的好吧。” 苹果皮完美带下的一瞬间,她长出一口气。随后熟练地用刀一块一块划拉进透明果盘,插上早就备好的三把叉子,谁也不落下。 “对了,”厨房里的人来来去去忙活,不忘抽空支使她,“顺便问问小灼对灯会有兴趣吗,要是有,咱们三个人一会儿就去公园看看,他没兴趣,我们就留在家里看晚会。” 城市举办首届公园元宵灯会,有官方背书,以发扬传统特色为标语,广告从地下商场打到电视台,宣传得铺天盖地。 半年下来,臣妍已经习惯了臣女士这种附带品模式,不反抗,无奈地拖出长长的尾音。 “知道了!” 卓灼的房间同样朝南,因为处在一楼,不可避免地连通客厅。 她咬一口苹果,借助戴着装饰戒的尾指敲响房门。 刚敲到第三下,门被唰啦一下拉开。少年站在里侧,半张脸落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大眼瞪小眼,门外人只得直白憋出一句,“要不要去看看灯会?” 问完这句,臣妍稍显底气不足,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彼此摩挲,继续补充:“……如果不去也可以出来休息会儿,吃吃苹果什么的,就当放松。” 她以为卓灼不会答应,甚至,可能直接干净利落,啪地一声将门关上。 没想到,对面的人却看着自己,视线好似微微停滞,又抬起目光,看向她身后客厅墙上的那副抽象派画作。臣妍顺着看过去,红蓝交错,据说是画的一男一女,她既看不出来,也没赏出意思。 卓灼的声音很低。 有些哑,像是刚刚睡过一觉,头发凌乱,沉沉地拖着,“……等我一下。” 臣妍心中的大石落地,又咬下一口苹果,点点头,“没问题。” 男生身上的家居服宽大,没有系领口处的扣子,露出突出的锁骨和莹白线条。 臣妍曾经嫉妒他晒不黑的体质,后来想着如果认真来算,她嫉妒的就不该止这一处,那才成了自找苦吃,遂潇洒作罢。 三人一行出门,天已几近入夜。 春节假的最后一天,街上除了节日气氛,还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的氛围。越离中央公园近了,人流边越发多了起来。好几个交警尽职尽责,挨个跟司机提示前方限行,臣女士当机立断,找到商场的公共停车场,决定带着他们俩徒步前行。 臣妍不抗冻,整个人裹成一个球,从帽子武装到手指,脸也恨不得埋进围巾中。 卓灼则是另一个极端。他穿的也不能说不厚,只是与臣妍对比,防风服加运动裤,颇有点天生体热、耐冻耐寒的意味。坐在车里无所谓,到了室外就显出单薄。 “怎么穿这么少,别着凉了。”臣女士是第一个着急的人。 她做事的利落体现在方方面面,摘下自己的黑手套,二话不说给卓灼套上。 男生不声不响,俊拔地立着,手套其实短了也没反抗,规规顺从,任由长辈行事。 臣妍吃下最后一个冰糖葫芦,扔了木棍,回来见到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直觉不能不做表示。 “喏。” 她毫不犹豫摘下自己的围巾。 今天套了一身浅蓝,围巾就选了白色。不花里胡哨,正巧给男生戴上也合适。 话音还没落,刮过一阵带刺的寒风。 臣妍夸张地嘶了一声,跺脚搓手,望着不远处透亮的灯火,已经后悔起腊月出门这个决定,把毛线帽拉了又拉,“快快快,咱们赶紧走吧,看完就回去……怎么这么冷啊。” 她的手凉得像冰块。 刚刚交接围巾时,指尖无意掠过他的手背,是刺痛的寒,却渗进干燥发热皮肤里。 他尽力忽略掉这份冰冷,冷静地将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好,连同手套一起穿戴整齐,平平地移开视线,并不看发出抱怨的人。 再回头时,臣妍倒是很满意—— 卓灼是天生的衣架身形。肩宽且平直,加上头小腿长,这种身体条件,大花棉袄也穿不难看。 纯白围巾挂上他的脖子,与通身的黑色相呼应,反倒把眉目衬得多了些亮度。 公园里早就是人潮涌动。 “别乱走啊。” 饶是他们俩都已经是十几岁的高中生,臣女士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孩子们跟紧自己,也算特意针对的臣妍。 两女一男,卓灼自然而然落在队伍最末。 迎面跑来几个追逐打闹的男生,他就伸手虚虚地替前面的人挡出一段空间,待一行人有惊无险地经过,又无声地收回,好像压根懒得提示。 少女出门前,依旧不忘蹭起臣女士的化妆品,臭美挑上香水喷上。 此刻,略带脂粉气的玫瑰蹿进鼻息,稍显出这个年龄段无法驾驭的浓烈与成熟。 围巾变作天然的散发源,仿佛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并不要命,纯粹让人心理烦闷。 卓灼放慢步调,稍显冷淡地拉松了围巾。 官方举办的活动,一定是有真本事、真东西在。 臣妍开始还冷得搓手,逛到最后,已经后悔起出门前,没有将手机充上足够的电量。 “快看!” 她忍不住踮起脚,惊呼一声。 视野间,巨大的龙凤灯在活动的正中央,机关巧妙,若有似无地飞动,引来此起彼伏的惊讶声声。不少人立刻呼朋引伴,在流动的人群中,试图挑个占据最佳位置留影。 臣女士倒很淡定,不执着于入镜,颇中年旅游风格,换着角度拍了又拍。 臣妍兴起看了一阵,来来回回的华丽震撼间,最后却被隔壁悬挂的动物主题小灯吸引了目光。 小小的金鱼灯随风飘飘摇摇,刚好对面,一个身着长裙的姑娘路过,晃动出的波纹,正巧变作白色的波浪。 不远处,主办方特意划出来的一片角落,一堆人聚集着放起第一批孔明灯。在夜空中,变作不断上升的、人造的璀璨星星。 臣妍好似一夜进入大观园,脚步不停,已经兴奋得先一步自作主张。 “走啊,来都来了,我们也去!” “你看看,她这性格,想一出是一出,这会儿倒是不嫌冷。” 臣女士和卓灼落后几步,无奈同他抱怨。 卓灼不爱说话,却很给长辈面子,扯了扯唇角。 一人一灯的规矩,臣妍偏偏还有那个社交本事,弄来四盏。 她心里早有规划,一盏留给家里人,一盏背着大人,偷偷摸摸写四个字,也不说是为的谁,只是蹲着一笔一划,认真极了。 “你写的什么?” 臣妍抬起头,有些好奇,却又不好凑上来看。 卓灼什么都没写,也没答话。他垂下睫毛,敛着目光,视线安静落在她的手上。一尾金鱼从他心口游过,摆摆尾巴,溅起水花。 “惟愿君安”。 臣妍的字并不难看,很秀气,但性格跳脱,总是不自觉的重笔锋,因此显得纷乱。 对着前面正端坐着、认真写吉祥话的大人耐心隐藏,面对他又丝毫不遮掩,应该是觉得这样的秘密不必对着他隐藏,也或许是根本不在意,觉得他就算一眼看清含义,知晓也无所谓。小心翼翼捧着灯的动作,看起来有千万分珍重。 …… 和递给他围巾时的随意截然不同。 目光内突然聚集了一团人。 少女的身后,金鱼灯被不懂事的小孩子粗鲁拽下,兵荒马乱间,惹来家长和保安对峙的场面。游动的鱼和波浪一起不见了,变作翻腾的嘶吼和唾骂。 “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 争执声中,小小的黄色金鱼掉落在地,被人踩烂,变成没有色彩的碎片。 呼吸间的脂粉玫瑰随之凋零。 卓灼感到自己笑起来——说笑不准确,应当是敷衍地牵起唇角,有一点自我嘲弄。 “没什么,”他说,“只是祝我生活顺利,睡个好觉。” 第15章 c15 蜜桃汽水。 理论上说,人类痛苦的原因有很多种。 但之所以会感知到痛苦,本质上是因为理智和情感产生拉扯,彼此撕咬、敌视,久久难以和解。更可怕的是,如果不通过反反复复的思考审视,在其中选择一方,这份痛苦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彻底解决或者无声爆发。如果运气不好,结局就只能溺死其中,或者自我毁灭。 新学期的入学考不随机分考号,直接按照成绩顺序往下排。卓灼坐在顶楼教室的第一排,检查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向窗外。 还不到入春的时候,窗外的树枝依旧光秃秃地发着灰,什么都不剩,鸟雀都厌烦。 监考老师端着保温杯,‘呀——’的一声推开前门,也卷进来一阵寒风。猝不及防间,台下有学生冻得不自觉嘶了一声。额前的碎发随风扬起,卓灼却好似没有感觉。 食指和中指指缝间,两块钱一根的透明中性笔慢慢晃悠、旋转,轻轻颤动。考试的场合,安静得只能听见教室最前面墙上的钟表指针转动的声响。 和周泽航熟识起来,是个巧合。 卓灼从小学时起,就自知自己绝不是什么受欢迎的性格。 不过,他也比自己想得还要自我得多。有着清晰的人生准则,对麻烦同样有自己的处理办法,披上了一层清冷皮的傲慢,才显得寡言成熟。 父母刚结束一场并不幸福的婚姻,各自解脱。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14节 他还要更孤僻一些,待人几乎算得上冷漠,不喜欢说话,倦怠于和同龄人交际,除去被人主动找话题,一般都不会参与到班级活动中。到了最后,索性自觉地划出一方天地,对谁都是同样的态度,至于别人背后议论什么都不在意——本质上来说,是无所谓。 但学生时代,老师从来偏爱成绩优异的学生,饶是他本人没有意愿,依旧在被班主任找去办公室,提出要他参与竞选学习委员。 “你在班上的表现,所取得的成绩,老师相信同学们有目共睹。” 班主任语重心长,轻言细语。 说这话的时候,周泽航正巧咬着一盒牛奶进来,手上是一叠班委申请表,对着卓灼多看了一眼。 周泽航比同龄男生要早熟很多,不喜欢打闹,更不会幼稚地参与找女生麻烦的活动,性格外向,擅长交际,在同性异性间的人缘都极好,自然要竞选班长。班主任点点头,示意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正巧桌面上摆着一盒糖果,周泽航厚着脸皮,笑嘻嘻地拿了一颗,转身就跑。 “臭小子……!” 班主任无奈地笑着点点他,也不是真生气。 下午的班会课,卓灼面无表情,带着写好的竞选稿上台,事实上脱稿讲完,迎来稀稀拉拉的掌声,甚至于,举手的票数都没过半。其他参与竞选的每个学生都得到阵阵起哄,唯独他不尴不尬,什么响动没有。最后果然落选,输给班上另一个男生。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在意的,放学却被周泽航叫住,说是道歉。 真正坦荡的人,在道歉这件事情上也根本不扭捏。周泽航第二天带来新一期的专题篮球杂志——当时,网购并不发达,要买到当红球星的主题杂志,只能一大早去报刊亭赶在前面,不然就要多等一天。 后来卓灼才知道,班主任找自己那件事,被周泽航跟朋友顺口一提,说是他估计要竞选学委。最后不知道怎么,被人歪曲传成了班主任想要内定,才有了班会上那出。 体育课上,周泽航拽着当时交好的朋友,笑得很无奈:“说嘛,有什么大不了,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他拍着尴尬得不行的身侧人的背,索性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说好的咱俩一起,我先说呗。” 并不提自己分明已经道过歉的事实。 周泽航诚心诚意地望着他,不搀虚假,再一次的坦荡直接:“真的不好意思,给你造成了麻烦。” 之后的笑容灿烂,一手揽住一个,主动化干戈为玉帛,提出请他们喝冰可乐。 卓灼理性得过分,因此不擅长坦白。 他早就已经忘了自己当时说的什么,基本不是‘嗯’就是‘没什么’。回忆起来,截然相反的性格,反倒不知不觉跟周泽航当起了朋友。而且不出意外,这份友谊至今看起来还会持续下去。 “停笔——别写了,卷子放在桌面上,想去洗手间的现在可以去。” 铃响的一瞬间,监考老师咳嗽一声,冷面无情地敲起讲台。 卓灼第一个走出教室,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解放之声。 他的教室在二楼,往下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一阵高鸣的口哨。 “周帅,光收不回,可不是真男人!” 周帅声音爽朗,几分无奈:“你怎么知道我没回。” …… 有女生的大笑,男生的打闹,人数不少。 转过楼道转角的阴影,看到两个人站在阳光和树影间。 光秃秃的枝桠光影,这会儿似乎也变得温暖。 臣妍在周围的起哄声中,明明耳根和脸颊都是红的,依旧不改那种直白坦诚的劲儿,瞪眼道,“别说了,把人说害羞说跑了,你们得赔我。” 女生们闻言颇善解人意,立刻喊住不懂形势的直男们走人:“那我们可担待不起。走了走了,不打扰了,撤吧同志们!咱们别当电灯泡!” 热闹喧哗成一片,青春荷尔蒙无声地焚烧。 卓灼没有停下回教室的脚步。 他走过去,余光中,女生正在往男生手里塞的一个满满当当的袋子。 周泽航挠着脸颊,看起来无所适从,但眼睛是笑的。 卓灼毫无波澜,准备直接进教室。 结果脚步才进到一半,脖子上从天而降,压下千斤重,“跑什么跑啊,把我俩当透明人?” 周泽航毫不客气,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力道奇大。 卓灼原本无声,这会儿依旧冷静,极淡、极淡地叹口气,目不斜视。 “……我在你眼里应该没那么看不清形势。” 周泽航的笑还是没散,角度刚好,使得卓灼不用刻意关注也发现,他的耳根也是红的。 “得了吧!你跟他们又不一样,不是外人。” 周泽航摸摸鼻子,眨眨眼,适时开起玩笑,“真说起来,你还算半个月老。” 卓灼知道他的意思,懂他的幽默。 据说,少男少女在篮球场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球结缘,那时,他正因为人行道救下一个小孩而左手骨折,错过每一场篮球组局,因而也错过周泽航习惯性传给他的球,阴差阳错,才有了故事开端。 之后的秋季运动会更没有办法参加,他擅长的一千五百临时找不到人顶替,依旧是周泽航自告奋勇,要替兄弟扛下这份不容易的活计。 眼下,周泽航从提回来的袋子里摸出一瓶饮料,刚要递过来,又盯着商标嘀咕,“这牌子草莓味儿特甜,等一下……”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座位上。 最后,周泽航从袋子角落里,摸出一瓶蜜桃口味汽水,胸有成竹,“这个不甜,你肯定喜欢。” 透明的塑料瓶被放在桌角。 晚自习上,卓灼拧开喝了第一口蜜桃汽水——微酸,很清爽的桃子果肉,工业化产物中少见的仿真酸果香,的确是他的喜好。 自习后的回家路,臣女士从副驾驶座提起一个塑料袋,分给他们一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鸡肉锅盔,香气四溢,最适合消耗能量后食用。 臣妍捧着油纸,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明明眼巴巴地垂涎,盯了半晌,却还是皱眉艰难道,“最近减肥,我不吃了。” 女生陷入一段萌动情绪的征兆之一,就是忽然挑剔起自己的体重。 “小姑娘家家的,高中减什么肥,”驾驶座上的人系着安全带,毫不知情,“考试考了一天,想吃就吃。” 卓灼不动声色,咬下一口,肉香混合酥脆的外皮在口腔融合,鲜香四散。 偏偏也能吃的看起来赏心悦目,优雅克制。 臣妍望他一眼,忍着寒风,按下自己那侧的窗户。 卓灼直视前方,又咬下一口。 这一回,香料更浓。 “开空调了就别开窗,”臣女士碰上红灯,搓了搓掌心,指教起她,“太冷了。” 臣妍忍无可忍,终于捧着袋子,颤颤巍巍咬下一小口。 地下车库很暗。 她越吃越大口,下车时,手里的袋子已经空了,懊悔也没用。 臣女士锁车,他们二人先到了负一层的电梯间。 头顶没有灯,只有车前灯明暗交错,在远处照射出几道白光。 臣妍到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心满意足,将用过的餐巾纸和塑料袋丢进两个楼梯间的垃圾桶,再抬头,嘴皮子比思绪还快。 “……你笑什么。” 电梯间暗影,卓灼看她一眼,嘴角平整,眸光冷冷清清。 臣妍索性完全侧身,专心致志地盯住他,斩钉截铁,“不对,你刚才肯定笑了,别装无辜。” 卓灼芝兰玉树,长身而立,不动声色。 臣妍个子并不算矮,将近一米七,此时此刻,角度正适合观察。 她说着,听起来像抱怨,半晌,弯起嘴角,“算了,不跟你计较,就当我做的牺牲……” 铺天盖地的暗色阴影中,声音又脆又亮,滚落在地。 “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 …… 是临睡前的夜。 卓灼没有睡意,斜靠在床头养神。 微风卷进房间内,将书页吹动翻飞。耳机里放着德彪西。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再主观地审视过往,将任何时间的‘卓灼’放回到那个时机,理性主义都会驱使他做出同样的选择。什么都不会改变:卓波依旧会与臣女士确定关系,他会选择小孩子,再受伤,习惯单手生活的日子,一到下雨天,左小臂的反应总要明显一些。 以及,不可避免地,为他们创造出认识的时机。 第16章 c16 菠萝冰棒。 桌面上的平板放着最新的都市剧。 滂沱大雨,将别墅外抱着玫瑰、被拒绝的男二号淋了个透,神色落寞,最容易招来观众心疼。情节进行到十分经典的部分:男主角冷着脸装作不爱,强逼着女主结婚,一室夜色中,冷着脸对晚归的她冷嘲热讽。 演员台词不算差,戴着眼镜翻着书页,却绝不好好说话,长了嘴等于白长。 “你可以先问问自己,对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责任心,我对你忠诚,也希望你能肩负起作为妻子的责任。” 青绿色阳台,臣妍听着耳机里的动静,早已将编剧套路猜的七七八八,如此往返误会,能凑够三十集的跌宕起伏。 木制架子上摆着一盆君子兰。 她无趣地停下浇花的动作,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标准的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打喷嚏是有人在想你”的那一套隐喻说法。 这两天,臣妍正困扰于楼上白天时不时传来的动静。 在“小沉日记”的微博上,有姑娘反应更快,在最新更新的视频评论区中,留下那句名言:果然,每个美妆博主都拥有一个装修的邻居。 叮铃咣啷作响,脚步声极重,不断有人蹦蹦跳跳,白天工作日尤其突出。 臣妍楼上的住户半年之前已经搬走,她连着忍耐了几天,终于决定去一趟物业反映情况。 保安大叔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看了半晌,才告知她楼上的确已经有入户搬入,不过因为时间太短,还没有来得及登记,只留下了房主那边给的看房人的联系方式,姓王的年轻小伙子。 臣妍失望之余,不免再一次确定发问,“电话号码也没有吗?” 潮热夏日观察记录 第15节 “暂时,”大叔为人处事很圆滑,不直接答复,而是让步似的,热情地给出解决方案,“小姑娘别急,我晚上等下班时间就去一趟,补上就有了,顺便说说噪音的事儿。” 要真等到那会儿,还不如实打实地靠自己。 臣妍听出对方的太极式说法,干脆告辞,主动出击,准备了一套友善礼貌的说辞上楼敲门。 结果半天无人应答,再周全也没办法,只好回到家慢腾腾地收拾出一袋生活垃圾,又换上凉鞋准备下楼。 臣女士来的电话于小孩的笑闹声中响起。 过了年纪,铃声变成十分老派的随手选的默认铃音,在口袋中震出波纹似的动静。 她吃力地单手将垃圾扔进绿色垃圾桶,腾出左手,颇无奈地喂了一声。 臣女士的电话,从来逃脱不了几个关键词。 “这几天吃早饭了没?” “别光在外面鬼混,记得回来看看。” 还说,“有对象了吗?” 臣妍盯着身后夕阳为自己拉出来的长长人影,老老实实地挨个答复,答到最后,没忍住叹气。 “吃了吃了……好,没呢。” 她很自然地想起之前的乌龙事件。 现在想起来,都挺扯的。 尤其是在还没确定长相的情况下,就做起一场他人弹钢琴的梦——印象中,卓灼倒是真的会,不过那又怎样,真相一旦显现,所有的努力和试探都成了无用功。 那顿饭是吃的宾主尽欢,看起来两个人也算是熟人或者朋友,最开始见面的心动更不是假的,但怎么看,往下推进都不可能。 臣妍耐心地同母亲聊了一会儿。 今时不同往日。不久之前回家时,在征得臣女士的允许后,由这位女士出镜做的母女美妆专题竟然出人意料地很受观众欢迎,也算得上频道的当家支柱之一。如今也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聊到最后,还是老样子的苦口婆心。 “不是说一定要你谈恋爱,或者逼你去谈恋爱。家庭是抵御社会风险的单位,我不是什么传统家长,但说的现实一些,的确是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随意找人恋爱不可取,不过妈妈私心来说,还是希望你有一定的意愿,遇到合适的对象,不要主动排斥就行。” 臣女士头头是道,推心置腹。听这说法,其实很时髦开明又有道理。 但不提还好,一提,臣妍就难免回忆起一些尴尬的场面,不自觉便在出神间敷衍起来,受到电话对面人的嫌弃。 “算了,一听就没怎么走心,你就趁着这会儿糊弄我吧。” “我哪儿敢糊弄您呀……” 臣妍就小声地讪笑,又被说一天到晚,只知道傻乐。 等电话挂了,耳边剩下不断聒噪的蝉鸣声。 小卖部前的玻璃门在阳光下正好。 上面映出她的影子,长发、t恤、马尾,很轻快舒适的打扮。 买好冰棍,碰上明山苑大门处,水果商贩开着一辆小型运货车,运送满满当当的、挂着水珠的瓜类。 车身正中间,一块棕色的牌子,写着西瓜产地和价格,喇叭不断循环往复地播报,用方言试图吸引来往人群的注意力。 对他人有没有效果不清楚,对臣妍有效果是显而易见。讲价过程中,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有她的一件包裹,已经放在门卫处。 臣妍一心两用,把瓜买了,电话应了,索性咬着菠萝冰棒,提着一整颗亲自选好的西瓜,一天之内第二次与保安大叔相见。报上取件码后,得到一封极薄的、看起来像信件的玩意儿。 她最近没有网购什么商品,嘴上咬住棒冰,装着西瓜的塑料袋滑至手腕,边走边拆,竟然拆出一封大红色、薄薄的东西。 臣妍眨了眨眼,又翻出里面的一封信件。 一看上面的名字,没忍住皱起眉头。 是她还在it公司任职时的前同事。 个人条件还算不错,名校出身,家境殷实,为人有一种文艺范儿的清高,有一段时间对她明白地表露过好感。最大的交集,是年会上她在一大群同事起哄声中,直接拒绝了对方的告白。哪怕措辞足够委婉和果决,也没有下场甩脸色走人,依旧在之后的工作中没少因为这事儿被议论。 结婚请柬,附上一封字里行间透着自满炫耀的自白书。 臣妍拆开后不关心其它,看到信件上最后一句,只觉得好笑。 “当初我们有缘无份,我承认,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个人鲁莽和不适时的行为,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没有被给机会,因为你的一些不恰当的、关于我个人的偏见,才没有成功走到一起。” “这封请柬,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如果你有意愿赴约,烦请作为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露面,如不愿,也只当是你我关系的收尾,我也算对我的未来太太有个交代。” …… 快递包装被她扔进垃圾桶。 她反复看,反复笑。 这个世界上奇葩到处有,从来不缺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也不假借个性之名、越界的同事。 臣妍想:这份创作素材像是送货上门。 于是笑容之间,终于多了一些真心实意,嘴角翘得显出梨涡。 “臣妍?” 身后传来男声的时候,她正打开手机备忘录写着什么。 铺天盖地的夏日焦糖色滚滚而来,落在地上,如同巧克力一般顺滑。 臣妍一早就知道卓灼的手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微突,仿佛蓄满了力。手腕上挂着的装着西瓜的塑料袋被接过去,手指离她的手背就差几厘米,没有碰上。 她先看见手,再抬起头,对上一双冷静的眼睛。 卓灼没有笑,更不意外在小区里碰见她,只是很从容的问:“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 臣妍忽然不自觉地联想:这个人绝不会做出这种奇葩事。 他比谁都懂得保持距离和界限。 第17章 c17 老冰棍。 臣妍想起一点回忆,飞速地将吃空的一半冰棒丢进垃圾桶。 剩下的一半只能捏在手心。借着仅剩的干爽指头将请柬装进信封,若无其事地封好,拇指和食指反复按压,答他:“拿了个快递,又买了点东西……” 阳光正好,还在空气中流动。 卓灼今天是白t配黑色运动裤,鬓角稍长一点的头发被一字夹别起来,使清晰的下颌线裸露在外。有一点眼熟的装束,不像老师,很学生气的清爽。 她反应很快,继续表现出一点惊讶:“……你也住这儿吗?” 卓灼两只手都满满当当。 一只拎着她精心挑选的圆溜溜的西瓜,白里透着青绿,另一手是巨大的、漆黑的吉他包,极稳当,看起来丝毫不显得吃力。 他自然地点头,“搬来没几天,离学校近。” 还没反应过来,臣妍已经下意识跟上对方的步伐。 这样的情景在若干年前发生过很多次。 不过,那会儿都是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除非有周泽航在的场合,两个人最常保持的节奏就是一前一后。这样两个人都不会有不舒服的地方。 的确是肩变宽了,人高了。气质也有一些不明显的变化。 臣妍注视着背影,反应过来,“有点沉,还是我来拿……” 话没说完,被他人轻巧结尾。 卓灼停下脚步,平静地接话,“还好,”他将吉他包顺手挎上肩膀,视线越过她,投向前方光浪翻涌的水泥地面,“住哪栋,帮你拿到楼下。” 如果换成其他异性,臣妍是绝不会轻易将实际的住处情况说得准确。 这么一看,为人冷淡虽然不容易让人亲近,但也有其他好处——无论何时、什么年龄段,卓灼都天生有一种,容易让人信任的气质和本领。 尤其,他们还曾经在同一屋檐下,以兄妹的身份生活过一段时间。 “三栋。” 臣妍没注意到对方的步伐方向略略改换,不知不觉,已经与人并排行在一条线上。黑色的吉他包不可避免地映入余光。 “你的吉他吗?” 卓灼没提示,反而无声无息地等她一两秒,待真的成了并排前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 “朋友的,他临时有点事,让我帮忙保管。” 他忽然侧身看她一眼,目光沉静,“三栋对吧。” 臣妍眨眨眼,没搞懂这一眼由何而来,还是点头,“是。” 印象中,他应该没有用香水的习惯。 卓灼的生活一切从简,讲求高效。 但此时此刻,她却嗅到一种清爽的柠檬酸气,还是之前见面、鼻息间无声涌动的绿意。 “什么时候回的国?” 臣妍不习惯沉默的社交场合,一万个话头中,选了个最佳的安全话题,距离也算符合那句‘朋友’的身份。 卓灼果然不介意,“上个月。” 臣妍便又哦一声,难得拿捏不准话题要不要继续。无论是接着问国内或者国外,其实都是有些私人的内容。上回吃饭,聊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好在,微妙的停顿间,两人以外的响动骤然变得热烈。 “他说话不算话!” “就是啊,小气鬼!不是说好等你爸带给你了,就给咱们看吗!” …… 迎面跑来一群小区内长年扎堆玩耍的小孩。 脚步声起起落落,卷起飞扬的活力。 为首的孩子王不为所动,高举着一架飞机模型,得意洋洋地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飞奔,“什么小气不小气的,来追我嘛!追上就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