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会唱歌》 第1页 [现代情感] 《星星会唱歌》作者:钦点废柴【完结】 ——文案为男主视角—— 【剧情版】 外甥小秧出生那年,谈韵之所在城市的孤独症谱系障碍(ASD)发病率为1/57。 小秧不幸成为那个分子,姐姐产后抑郁离家出走,姐夫忍受不了现实落差不告而别。 小秧落户进谈韵之户口本,从“外甥”变成“儿子”。 不幸中的万幸,谈韵之和小秧遇见了徐方亭。 “你是姐姐带来地球的宝贝,姐姐把我带大,也应当由我教会你这个星球的生存法则。 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舅舅会陪你一起走。” ——《谈韵之给外甥的一封信》 很久之后,谈韵之趁小秧还不会读信,又在最后悄悄加了一句话: 还有你的小阿姨,她也很愿意加入我们的战队。 小阿姨x小东家,斗智斗勇,鸡飞狗跳 注:大6个月也是姐的姐狗恋。 【CP版】 情人节那天,徐方亭走进他的花店,说要一束满天星。 谈韵之讶然之余没有多问,默默亲手为她包装。 谈韵之说:“送人?” 徐方亭答:“嗯,今天节日。” 谈韵之又问:“卡片要写吗?” 徐方亭选了一张「Just For You」。 谈韵之心情复杂为她包装好花束,正要捧给她,徐方亭很忙的样子,付了钱接着电话,很奇怪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 谈韵之同样奇怪地低头看了花一眼,给她发一条短信: “你的花忘记拿了。” ↑ 因为这句话,谈韵之又苦苦“单恋”了好长一段时间。 *文名出自儿歌《鲁冰花》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情有独钟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方亭,谈韵之,小秧┃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阿姨x小东家斗智斗勇鸡飞狗跳 立意:为特殊教育行业添砖加瓦 第1章 祥景苑的电梯有一定年头,轿厢顶中央梭形的通风口缺了两片叶片,像换牙期孩童的门牙,还沁出“涎液”,一滴水摇摇欲坠,对应的一小块地板又脏又湿。 徐方亭仰头定位水滴位置,指尖捻着刚捡来的一朵鸡蛋花,伸过去不断微调方位。 显示屏数字不断增大。 那滴水忽地脱落,坠入鸡蛋花冠,攒不住的水珠从底部缝隙渗指尖。 徐方亭唇角轻挑,又搓了下鸡蛋花,花瓣如绽放的短裙。 这座商住楼表里如一的老旧,只有一些小公司散布其中,徐方亭从电梯出来,一道东西走向的走廊横在眼前,各家入户门错落分列两旁。因只有东面一扇通风窗,空气沉滞而昏昧。 最东面门口边贴了一面贴牌,上书“妙手阿姨家政中心”,大门洞开,里面传来高亢的中年男声—— “今年高中毕业,像你一样;高考没考好,家里急用钱,就出来打工了。” 徐方亭脚步一滞,往门边垃圾桶扔掉鸡蛋花。 老板沈宏闻声抬头,嘴唇厚而扁,喜欢留八字胡,保姆们背后都叫他鲶鱼精。鲶鱼精用夹烟的手朝她示意一下:果然电话与她有关,未来东家来了解情况了。 这间家政小公司由原来两房一厅改造而来,客厅摆着一套寒酸的木艺沙发,徐方亭坐到远离烟味的单人沙发上。 “家庭情况啊——家里只有一个妈了,在住院,比较严重的车祸,”遗憾程度拿捏得刚刚好,鲶鱼精叹了口气,“厨艺不用担心,都是舟岸老乡,口味差不多;她妈妈以前当厨师,村里办酒都请她去那种,她没上初中就会颠锅了。总的来说,人年轻机灵,勤快,细心。如果不是同乡,我都舍不得介绍给你们,呵呵。——行,她人也来了,我一会就让她过去。嗯?男朋友?” 鲶鱼精眼神扫射过来,徐方亭立刻摇头。 “当然没有,小姑娘刚出校门,挺乖的!绝对不会再发生上一回的事。” 闲聊几句后,鲶鱼精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好了,来活了!”鲶鱼精贪婪吸了几口烟,喷出团团烟雾,跟准备消杀蚊虫似的。 徐方亭到哪也躲不开,被迫过滤二手烟,眉头痛苦。 “榕庭居有家找住家保姆,小东家觉着你合适,”鲶鱼精说,“这小东家可是个高材生,今年刚考上沁南大学,牛逼吧!” 沁南大学是全省两所985大学之一,全国排名前茅。 徐方亭扯扯嘴角,说:“老板,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鲶鱼精刚来生意,对嘲讽毫不介怀,道:“他们家住跃层,四房两厅,豪华吧!家里就他和他爸,平时儿子管家,要求不多,人也好说话。你要不是我老婆同村的,这么好的机会可留不到你这里。” 徐方亭听出古怪,说:“他们家男生宿舍?怎么一个女的也没有?” “那个小东家的妈早不在了,有个姐也出嫁了,”鲶鱼精身为同胞,丝毫不觉异常,嚷嚷道,“而且你看看你自己条件,一没有工作经验,二又长得……适合去当前台,哪家女主人敢要你?人家不担心老公出轨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徐方亭气焰十足道:“我还看不上她们大肚腩的中年老公呢!” 第2页 鲶鱼精嘴角叼起烟,又喷几口杀虫剂,往沙发后一靠,大喇喇挺着宰相肚。 “这是男人地位的象征,小姑娘懂不?你看没钱的中年男人能有这标志吗?” 徐方亭往鼻端扇了扇,咕哝道:“亏得老板娘没嫌弃你,真是人美心善。” 鲶鱼精体现一个“有钱的中年男人”的“宰相气度”,没跟小姑娘一般计较,呵呵一笑,似乎都能听见肚子里水声晃荡,航母准备启程。 徐方亭来沁南之前,鲶鱼精确实介绍过前台的活,但工资只有3000,解决完吃住,能剩2000算是比较可观。后来她听说住家保姆能有4500,立马跟过来这边。培训完坐了一周冷板凳,终于盼来一个尴尬的机会。 “那……他们家前一个保姆为什么不干了?”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不成器的老公,偏要趁东家不在挤进去‘参观’一下富人的生活,那大姐拦不住,差点打起来了。偏偏倒霉的,小东家这时候回来了,脸都黑了。所以啊,当保姆的一定要牢记,不要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关系带到东家那边,明白了吗?”鲶鱼精道,“保姆的生活质量高不高看东家,谈家父子俩出手挺大方,我敢说,你的生活水平会史无前例地高!” “当保姆又不是当干女儿,高不高跟我有几毛钱关系。” 徐方亭咕哝一句,到旁边储物柜取出自己的清洁工具包,装了一瓶水塞侧袋,背上肩头整装待发。 “我就说你这姑娘机灵,懂把握机会,”鲶鱼精欢欣道,“试用期三天不用住家,早上九点去,吃过晚饭收拾好了就下班,每天180,按二八分成就是——” “432,三天后一定要给我,一块钱也不能少,”徐方亭掂了下沉重的双肩包,“不管试用通不通过。” 鲶鱼精笑骂道:“钻钱眼里去了!赶紧去挣钱吧!少不了你的!” * 榕庭居属于大型小区,周边配套齐全成熟,一共五期工程,今天这位东家在一期C座2201。 小区名字顾名思义,小叶榕枝繁叶茂,分列道路两旁,拱出一片狂野的荫凉,一辆高空作业车上工人正在修枝剪叶。 时间充足,徐方亭边打量工人干活,边绕过地上枝叶,在南门岗亭处登记过后,按着保安指点找到目的地。 等东家开了楼宇门禁后,徐方亭乘上电梯。这里自然没有空调滴水的破败感,轿厢宽敞堂亮,跟她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般,她冲着壁镜把几缕鬓发捋到耳背。 电梯出来的墙壁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徐方亭正找着01房的方位,楼道左边传来开门声,有人走出来。 “家政公司的?” 是一道清脆干净的少年音。 徐方亭拐过转角,有个人立在打开的门前,起码185公分,宽松的白衫黑裤,袖口卷起两三圈,衣摆一角掖进裤腰带,他一手扶着门把,一手抄进裤兜,姿态落拓不羁。短发黑密,像直接盖上去,刘海轻薄齐整,发型本应该有点憨,但戴了一副琥珀色平光镜,一张无表情的脸像被赖账百万,既凶又拽。在徐方亭浅薄的认知里,有色眼镜总带着点色情压迫感。 她捺去心头疙瘩,走过去道:“老板您好,我是小徐,刚才沈老板跟您打过电话。” “进来吧。”对方莫名咬了下唇,稍显困惑,声音礼貌而疏离,转身进屋。 徐方亭从工具包侧袋掏出备好的鞋套,利索罩鞋子上。半个月前她还以为这东西是浴帽,现在已经知道进别人家前要套上去。 她把工具包卸下搁在门边地板,留意没挡住门。 屋内从地板到家具皆为红木,俨然舟岸市老家那边生意人最爱的中式风格,素面多宝格,茶台,宽扶手沙发,器形简洁,色泽深沉,油性感透出岁月的厚度。 但古朴之中仍闯进了不少现代性物品,一看便知属于父亲还是儿子,比如玄关右面墙壁上竟挂着一部红色山地车,差点冲向多宝格旁边那只差不多一人高的花瓶。 “有矿泉水、可乐、柠檬茶,你想喝哪种?” 那道少年音飘过来,徐方亭弯腰抽出她的水瓶,笑了下:“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带有水。” 那个人哦一声,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那我先带你熟悉一下你的工作区域。我不喜欢穿鞋,所以地板每天要拖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都不能留。” “好的。”徐方亭才发现这位小东家果然光着脚,粗犷作风更添一份难以捉摸之感。 房子为跃层户型,客厅西面带一方小阳台,楼梯设在电视墙后方、厨房门对面,紧邻餐厅,南北走向的走廊穿过一楼卧室直达大露台。楼上一间大主卧带储物室,外加一间次卧和一间书房。 怪不得得请住家保姆,一天打扫两层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最整齐的是次卧与书房,拉高整个家的整洁度,其他地方东西有堆积感,估计用完没有及时归位,总体乱了点。 接着,小东家穿了门口拖鞋出阳台,示范洗衣机和烘干机的流程和用法。 空机讲了一遍,小东家问她记住了没有,徐方亭说记住了。 小东家退开一步,阳光下微眯眼,扶着腰说:“好,你复述和操作一遍给我看。” 小东家应该叫小老师才对,简直像辅导课业,检查学生是否完全掌握。 校园记忆刹那间撞了下神经,徐方亭暗暗苦涩一笑,弯腰边操作边复述步骤,把她见过功能最复杂的机器搞懂了。 第3页 七月太阳不留情面,没呆几分钟,两人脖颈汗意隐然。 小东家挺满意点了头,说:“顺便把昨晚衣服洗了。” 滚筒洗衣机没法直接倒衣服,徐方亭只好半蹲抱起大半桶衣服往里塞,底下的没揽全,一条蓝色四角内裤掉回桶里。 她脑筋卡壳一瞬,仍然低着头,大声问:“老板,内裤和袜子,要单独手洗或者分开机洗吗?” 可她连家人内衣裤也没帮忙洗过,更别说其他陌生男人的。若不是其他大姐点醒,把这条划为“保姆宝典”的重点,有些东家对这方面讲究,她才不会未雨绸缪问一下。 微妙的尴尬降临两个同龄人之间。 保姆请进门,到底还是家外的人,意味着不得不分享一部分家庭隐私,多少会难堪与防备。 “洗衣机自带紫外线消毒,每次倒洗衣液和消毒液,就可以了。” 小东家指尖敲了敲洗衣液旁边的洗衣消毒液,那手指型柔美修长,皮肤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腻,跟她这种掌心冒茧、经常有莫名小伤口的粗手全然两个极端。 “那可太好了!”徐方亭大松一口气,像避开什么污浊之物,那边眼神扫来,凶光隐现,她立刻补充,“我是说,现在科技发达,解放双手,干什么都太方便了。” 小东家转身离开露台,在门边踢开拖鞋,“那也要消费得起才行。” “……” 徐方亭捏着带了C和K开头两个英文词的裤腰带,丢死老鼠似的,把内裤甩进滚筒里。倒了两种液体启动洗衣机,她往旁边盥洗台猛冲了手。 第2章 徐方亭出露台时脱下鞋套,进室内又重新套上,带上卧室前后两道门。 在室外呆了这么一小会,像鸭子进烤炉,皮烤得脆中带油。 小东家更是热得忘记外人,立在餐厅中央空调出风口下方,撩起衣摆散热,赤露半截搓衣板腹肌。 徐方亭心里汗意更浓,不管大肚腩还是腹肌八块,男人不恰当的过度袒露总令她不太舒服,双眼好似被冒犯。 幸好那边没有太过沉醉,很快讪讪盖好衣摆,恢复疏离的衣冠楚楚,只拎着领口扇了扇风。 徐方亭又认识了各种机器人的用法,扫地,擦地,擦玻璃,以及手持吸尘器、洗碗机、带自动制冰功能的双开门冰箱,智能家居无处不在,这倒真是她消费不起的水平。 每介绍完一样,小东家总要求复述,到得后面,徐方亭主动举手说“我给你复述一遍”。 “还算聪明,”小东家最后点评道,“现在记住不顶事,明天能不忘记再说。不懂就问我,不要自作聪明。” “好的。”徐方亭当然会慎之又慎,这也是“保姆宝典”中的一项,弄坏其中一样,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赔。 小东家抬臂看了下黑色方形的手表——徐方亭后来才晓得那叫Apple Watch,抵她三个手机的价格——说:“你是不是该先去买菜,差不多得煮饭了?” 第一天来得晚,已经十点多,整屋打扫只能安排在饭后。 “老板,平常在哪个超市买菜?” 有些东家信赖大超市的品质,排斥菜市场,徐方亭得提前问明白。 小东家出现短暂犹豫,两手无处安放般抄进口袋。 “楼下菜市,或者不嫌远去地铁口的沃尔玛,看着干净新鲜就行。——还有,别叫我老板,我姓谈,年龄跟你差不了多少。” 徐方亭思忖片刻,吐出一个尤为别扭的称呼:“那……谈、哥?” 谈韵之又咬了下唇,像再忍耐什么,下一句开口还是漏出吝啬笑意,指了下厨房。 “十二点左右开饭,米在电饭锅下面的柜子,我爸也回来吃,煮三个人的量。 “菜的话——平常多吃牛肉,猪肉支持叉烧和排骨;海鲜都吃,鱼要少刺;蔬菜不吃胡萝卜、青椒和上海青,差不多这样。” 徐方亭稍仰头盯着琥珀镜片后眼睛简要复述,但内容显然经过自己吸收,调整条理,先说几口部分,然后到“常吃”,末尾附上一句“其他一般都吃”,而不像他一样先分类别再分忌口。 “今天中午吃凉瓜炒牛肉,清蒸鲈鱼,清炒土豆丝,蒜蓉红薯叶,应该来不及煲汤了,晚上你自行发挥。” 说罢,谈韵之抄兜上楼,拐角处往下瞥了她一眼。徐方亭这会才发现,他长了一副招风耳,只因鼻子又正又挺,撑起五官的立体感,一般人会先注意到可以滑滑梯的鼻梁。 徐方亭将米饭焖上,下楼一圈买齐两餐食材,下颌与脖颈蒙上一层细汗。她到厕所洗了把脸,用纸巾匆匆擦干,又返回厨房。 中午的菜极为考验技术,凉瓜要去涩味且保持颜色不发黄,牛肉炒嫩不能柴,鲈鱼去腥提鲜,土豆切丝看刀工,撕红薯梗要耐心。 厨房没有空调,玻璃推拉门合上,只有一扇即便大开也不会进风的窗,没一会徐方亭又像上了蒸笼。 身后玻璃门忽地给敲了敲,一下子拉开至最大,一阵清凉伴随那道不再陌生的少年音飘来。 “门开着,没那么热。” 徐方亭回头,一边将刀背沾的牛肉抹下来。 “我怕油烟跑出去。” “我家油烟机吸力强,不用担心,这门从没关过。” 说完谈韵之回到沙发,支起一边腿,手腕垫膝盖上看手机。没一会手机低电量,他只能转移到茶台一边充电边玩。 第4页 外头凉风漫进来,徐方亭终于舒畅一些。 她从小帮厨师母亲打下手,厨艺毫不含糊,将土豆直接握在手里,闭着眼都能切成均等大小的细丝。 她切着正专注,左边视角忽然感觉到有人靠近,扭过头一看,吓一跳,刀停了。 外面的东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猪血红POLO衬衫,不再是谈哥,应该叫谈叔。对方也一咯噔,干笑一声道:“你这刀法挺厉害,我没吓到你吧?” 徐方亭心直口快:“有点……” 谈礼同回头朝谈韵之嚷嚷:“之哥,女同学啊?” 徐方亭一时听不清是“女同学”还是“你同学”,低头继续把手中剩下的土豆片切丝。 只有当儿子的清楚老子的德性,哪怕塞着耳机,也肯定谈礼同说的是“女同学”。 谈韵之拨冗分他一个眼神,说:“不是,小徐——沈宏介绍来的。” 谈礼同看戏失败,瘪了瘪嘴,又跟厨房说:“这么切真的不会切到手吗?” “谈叔好,”徐方亭快速解决完土豆丝,给他展示掌心,又从钢盆里拈起一撮土豆丝给他瞧,“不会啊,我一直都这么切,放到砧板上反而切不好了。” “真厉害!” 谈礼同客套一笑,转身坐去谈韵之身旁,大嗓门也不知道压一压,说:“怎么挑了个看着那么小的?” 徐方亭个头挺高,眼神只比谈韵之沉稳些许,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社会经验。用“年轻”来形容都过于成熟,只能配得上年龄“小”。 “成年了,还小吗?”谈韵之拿过运动水杯,以冰水润口,“我可八岁就开始做家务了。” 谈礼同老脸闪过一抹失责的不自然,低头把烧水壶凑近茶台的出水口,说:“老沈那里没有别的保姆了吗?”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 谈礼同烧上水,这回记得压低声了,也或许只是烧水壶的响声盖过大嗓门。 “漂亮女人心机多,尤其这么年纪小小的……” 谈韵之压上水杯盖,下意识瞥一眼厨房,那边在给鲈鱼撕葱。他回想她专注听讲的模样,不禁揶揄一笑:“你这叫被害妄想症。” 谈礼同抬头翻了下白眼,没凑合出一句反驳。 谈韵之又说:“经常在家的是我,当然要找一个能听懂我话的人。—待会先把三天试用工资给沈宏,540。” 谈礼同咂舌,说:“那么嚣张,还不是要老子掏钱。” “不然你以为老子那么容易当吗?” 每每论及家庭责任,谈礼同都哑口无言,咕哝道:“第二样唔见你叻,驳嘴你就最叻。” 谈韵之从小听到大,耳朵长茧,眼皮也不抬一下。 开水煲沸,谈礼同烫了茶壶,只能没话找话道:“饮茶?” 眼神没从手机屏幕挪开,谈韵之朝他敷衍举了下运动水杯,继续沉浸式玩手机。 * “开饭了——” 徐方亭做事条理清晰,动作麻利,不一会便把四道菜端上餐桌,拐出餐厅时,恰逢谈礼同从楼上下来,又给小小吓一跳。 谈礼同没了猪血红的POLO衫和长西裤,上身是中老年男人特别青睐的宽松白背心,下面黑色中裤。 本来这身打扮也不算暴露,底下小区活动室不少中老年男人就爱这么打扮,可能仗着血液不复新鲜,也不怕招蚊子。但谈礼同有些发福,肚腩松弛,下楼梯一颠一颠的,像随时滑落的猪油,威胁到徐方亭的视觉舒适感。 她再次觉得,这个家需要一个女主人,中和一下油腻的阳刚之气。 徐方亭撇开眼,进厨房收拾残局。有些东家喜欢跟保姆同桌不同时吃饭,她其实也不太愿意跟陌生人同桌。 “小徐,出来吃饭,”是小东家的声音,“消毒柜有公筷。” “……” 徐方亭洗净手解开围裙,找到明显大一号的勺子和长一截的筷子,带上自己的碗筷出去。 谈礼同盛好饭看了眼谈韵之,说:“吃饭还戴个眼镜,装逼啊?” 谈韵之面无表情夹了一片牛肉,搁到饭顶:“是啊,帅吧。” 这人跟父亲说话也这般腔调,徐方亭稍稍安下心,今天表现应该不算太差劲。 谈礼同呵呵骂道:“骚包。” 谈韵之:“……” 谈礼同挺照顾氛围地说:“小徐手艺果然很不错啊!这牛肉挺嫩的,凉瓜也不苦。” 到底不是自己家,也不是熟悉的人,夸赞并未让徐方亭舒坦多少,她还得挖心思应对。 “合您口味就好。” 小东家没发表意见,菜品应该问题不大。 一顿下来没再有其他谈话,徐方亭乐得沉默,扒了两碗饭,没吃多少菜。 饭毕,谈韵之到二楼书房玩电脑,谈礼同直接滚上床午睡养肚腩。 徐方亭炖上晚饭的汤,开始整屋打扫。 屋里两个厕所都是马桶,是马桶就算了,关键还得跟陌生男人共用——也许算不上共用,她只是一个外部侵入者。徐方亭开始奢望这个家里能有一个女主人,也许能在特殊时期理解一下她。 徐方亭在乡下家中用旱厕到小学毕业,到初中初潮来临,经老师指点才知道女生小解完都需要用纸擦,马桶只在电视上见过。 初到这座大城市时,徐方亭进商城厕所没注意门上马桶标识,进去时不得不使出小时候蹲尿桶的功力,扎马步悬空解决的。 第5页 她跟这座城市的每一次格格不入,都会煽动卷铺盖躲回老家的心。 徐方亭把厕所冲刷干净,做了“新”马桶的启封者,又重新刷洗一遍,才抚平不该有的疙瘩。 她这会机灵了,把房间空调开足了才进去打扫,累归累,好歹不会再汗流浃背。 做完清理,徐方亭坐着休息一杯水的时间,又得开始做晚饭。 …… 厨房一切收拾妥当,徐方亭大声跟东家告别,说明天早上九点前过来,然后背上她的工具包,提着垃圾袋逃离这个人均年龄三十多岁的男生宿舍。 下楼丢掉垃圾,徐方亭在小区门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地铁站,再排队安检上地铁。出站走回祥景苑,距离开榕庭居已有半个多钟,以前在老家,同样的时间她可以乘班车从村里到县城,现在竟然只在地图上挪动了两公里。 大城市节奏快,每天竟然花费这么多时间在交通上,且一无所获,焦虑像黑夜侵蚀她的眼神。 公司宿舍租在隔壁小区,租金相对低廉,环境和配套设施自然远不及东家的榕庭居。 一百多平方的三居室,连同客厅一起塞了十张一米宽的上下铺,租金按铺计算,比单独租房划算。部分不住家的保姆租住在此,目前工作日有八人,周末有些没另外租房的保姆休假,也会回到这里。环境比她读镇上初中时好些,比市里重点高中可差多了。 屋里只有客厅摆置两张公用桌子,堆放保姆们的小型电饭煲和餐具。 排队洗完澡,徐方亭坐塑料矮凳,趴在小房间的下铺写东西。 1cm厚的笔记本前几页原本抄录各种英语短文,易错词和关键词还用描了红,来沁南市半个月早撕了干净,现在记满常见污渍清理方法,菜谱,大姐们口授的“保姆宝典”和每日花销。 她把今天接触到新家电用法和注意事项都记录进去。 双腿收不进床底,几乎开成一字贴在床沿,凳子太高,床太矮,徐方亭弯腰低头,不一会脖子和腰酸涩难忍。 她想起谈家那间一楼卧室,前后门连通走廊和露台,过道一边是床和顶箱柜,另一边有一张小书桌,也许在那里写字会舒服许多。 同房间的大姐洗好澡出来,歪头擦着头发,坐到徐方亭对面下铺准备吹头。 “小妹,今天去东家家里干活怎么样?” 徐方亭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合上本子推到枕头边,站直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脑袋,颈椎骨嘚嘚作响。 “家里就爹和儿子两个人,地方有点大,要求不多,就——”感觉不到归属与自在,徐方亭不懂换成浅显的语言,而且大姐已经离乡工作二十几年,适应城市多于乡下,发展出自己的交友圈,也许早已忘记初来乍到的飘零感。 她换了一种说辞,“要是有个女东家就好了,我跟进了男生宿舍一样,一天没说上几句话,说了也感觉不在一个频道。” 大姐咯咯笑,说:“别人都嫌女东家啰嗦,要求多还抠门,你倒是反过来了。” 客厅外一个大姐听见聊天,也凑到门边,跟上节奏后,嫌弃地说:“我跟你说,女东家也不一定好到哪去。我那女东家,每次来月经弄脏内裤,都泡在盆里等我洗,我要装作没看见,第二天肯定还摆在那里!” 徐方亭不禁苦笑。 同屋大姐又说:“男东家更好不到哪去呢,天天尿在马桶外面!唉哟我的天啊,又黄又骚,我都想吐。我还特意跟他们提过,没有用,不然要我们保姆干什么。” 徐方亭晚饭开始闹腾,喉头险些反酸,忙叫道:“大姐,你别说了,我快要吐了。” 两位大姐继续吐槽东家各种奇葩行为,徐方亭趴床上,拉过笔记本,打亮充电宝电筒,潦草往日记后添了一句: “我不会一直当保姆的!!” 十一点半过后,屋里房间陆续熄灯,然而外面街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沿街楼房被迫接收各种噪音,几近通宵的大排档,不时路过的汽车,窗户关严实也不顶事。 徐方亭以前要么在乡下,要么在安静的学校,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噪音,越是对比,鼻头越是发酸。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劝自己快点入睡,不然一会还有对铺大姐的呼噜声。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东家烘干机的衣服还没收,试用第一天竟然留下烂尾工程。 徐方亭翻个身,皱了皱眉,心想算了,两个男人有手有脚,要穿自己收。 * 次日一早,趁着荫凉,徐方亭逛了一圈榕庭居周边,踩点各家菜市、早餐店和便利店,然后才买菜去按昨天那扇大门门禁。 徐方亭不知道入户门密码,谈礼同来开的门。幸好他不再穿浮肉毕露的老头背心,她悄悄舒一口气,问了早上好。 “那么早。”谈礼同随口应声,扶着玄关柜换好鞋,擦过她肩膀出门。 徐方亭拎着购物袋静立几秒,没见谈韵之出来,只好掏出准备好的鞋套,自己套上。 她顺便打量客厅,提前预估一会要收拾的地方。一夜过去只是部分东西没有归位,总体不算糟糕。 当她拐向厨房时,才晓得,真正糟糕的地方在这边。 谈韵之恰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他深蓝色的运动水杯。他不再戴那副琥珀眼镜,发顶还有一撮直飞起来,刘海平整,眼神迷惘,竟显出一股稚嫩的憨厚。 第6页 与昨日不同,他只穿了那条CK内裤,浅蓝布料无法模糊老鼠的轮廓,搭上一身蓬勃的肌肉,光秃秃杵在那里像刚从海里爬上岸的野性少年。 气氛前所未有的紧绷,两个人似乎都想说点什么。 但谁都挤不出一个字。 谈韵之大步溜上楼梯,急急忙忙,人上去两层楼梯,一只拖鞋还落在楼梯脚。 脚步一顿,他低低骂了一句。 不知道他为什么穿拖鞋,但下一秒,他又把癖好尽情展现出来。 谈韵之没回头勾拖鞋,而是轻轻抬脚,把另一只拖鞋也飞下来。两只灰色拖鞋散落楼梯口,隔开好远,像对吵架的兄弟。 他中邪般瞥了她一眼,表情绷不住,嘴角抽搐,耳廓飞红。然后光脚一跨两级跑上楼,逃命似的,他仿佛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徐方亭双颊泛热,眼神发直,步伐悬浮。 读高中时,教学楼窗户对面便是男生宿舍,傍晚回教室早,会看到许多男生赤着胳膊在宿舍走廊晃荡。但一有栏杆遮挡,二来她也不会主动去瞧,像这样不期而遇的近距离视觉冲击还是头一回,要知道她看过最赤袒的异性还是医院墙上的人体穴位图。 这位小东家不仅不喜欢穿鞋,连衣服也不喜欢穿。 那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晚上回去一定要叫鲶鱼精给她换一个正常点的东家! 第3章 灰色拖鞋挡了路,徐方亭用脚把它们拨到楼梯旁边,互相对整,让看上去像用手摆的。 购物袋里的面包片搁到餐桌,盒装奶放冰箱门背后,其他菜暂放冰箱抽屉。然后,徐方亭又开始重复昨日的工作流程。 一楼的扫地机器人开始工作,嗡嗡声中,谈韵之又咚咚跑下楼,这回穿了袜子,顺便穿上楼梯口的拖鞋,一点也不怀疑它们怎么突然搬了家。 “我出去一会。”他扔下一句,不一瞬便传来关门声。 徐方亭在用手持吸尘器吸抱枕,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忘记吃早餐。 客厅天花板一角镶着摄像头,东家倒没心大到让她一个陌生人独自在家。 她担心瓜田李下,几乎没离开监控区域。 好在谈韵之的“一会”只有徐方亭整理客厅的时间,密码锁的提示音响起,谈韵之单手抱着一个小孩进来,肩上多了一只口袋众多的背包。 “好了,我们到了——”他踩掉自己的鞋子,就着袜子踩地板,然后撕掉小孩凉鞋的粘扣,拔掉鞋子,把人放到地板上。 小孩身高不足一米,眉清目秀,简直迷你版谈韵之,目光四处扫描,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扫地机器人从走廊逛回客厅,嗡嗡声伴随而来,小孩突然肩膀一跳,哇地缩到谈韵之双腿/间,嚎啕大哭。 谈韵之不得不弯腰再度抱起,晃悠着哄娃,提醒徐方亭:“他怕机器人的声音。” 徐方亭醒过神,按停机器人,倒了集尘盒灰尘后,把它抱回充电桩。 她洗净手后,小孩也差不多哭停了。谈韵之卸下背包,抽过纸巾给他擦眼泪。徐方亭走近试图展示友好,朝小孩拍拍手作出抱抱姿势:“姐姐抱抱。” 谈韵之冷笑:“我都舅舅了,你还姐姐。” 徐方亭瘪了瘪嘴,不经意扫他一眼,意外发现狂野小东家褪去几分昨日的冷硬,看小孩时眉目罕见柔和。 都说外甥像舅舅,小孩除了五官相象,不太丰富的表情也像极这位冷酷舅舅。 她兀自执着:“就是姐姐,来,姐姐抱抱!” 小孩朝她这边晃了眼,忽然就张开手。徐方亭笑着抱过,小孩拱得太厉害,迫得谈韵之近了一步,抽出胳膊时腕骨不小心蹭了一下她的肚子;但两个人都没发觉,以为是小孩乱蹬。 “这小家伙竟然不认生!”徐方亭掂了掂二十来斤的小孩,空出一手捏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嘿,小帅哥,叫姐姐!” 谈韵之冷不丁插话:“叫阿姨!” 乖巧的小孩缓和她的防备与紧绷,徐方亭甚至“斗胆”瞪了谈韵之一眼。眼神可能有娇嗔的意味,她未发觉,谈韵之怔忪一瞬。 “叫姐姐,姐姐!” “他还不会说话。” “……多大了?” “差两个月满两岁。” “妈妈爸爸应该会叫吧?” “没听过。” 徐方亭不知不觉收敛表情,尴尬回道:“贵人语迟,呵呵。——他叫什么名字?” “小秧。” “中央的央吗?” “扭秧歌的秧。” “……小秧,我是姐姐,”徐方亭盯着他的双眼,把他手拉到她鼻子上点点,“姐——姐。” 小秧全程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直盯着她廉价但会反光的水钻耳钉,忽然抓向她的耳朵,一把揪住耳钉。 徐方亭哎哟一声,疼倒不疼,只是担心他会塞进嘴里,赶紧偏开脑袋。 谈韵之见状擒住他手腕,小秧再度尖叫,小脸憋成猪肝色,双手乱舞,往她脑袋拍了好几下,给他舅舅硬生生扯开。 “别动!听话!” 颇为严厉的四个字,给他裹上一种哄小孩的温软,徐方亭一时不知道谁更幼稚无理。 “他有玩具吗?”徐方亭随意拢了下散发,“给他个玩具。” 侧袋插着一辆和谐号玩具车,四个彩色按钮分别对应不同的闪灯和音乐模式。徐方亭按了其中一个,音乐响起,车窗闪烁,五彩缤纷,小秧登时着迷,渐渐止住哭泣,一脸猪肝色褪去,恢复原本白皙。 第7页 两个大人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谈韵之把小秧放到沙发上,说:“小孩中午在这吃饭,米饭稍微煮软一点。” “小秧平时喜欢吃什么菜?” 那边下意识扭头看小秧,盼着小孩能告诉他似的。徐方亭昨天收拾屋子没发现小孩相关物品,这人估计只是荣誉舅舅,一问三不知。 她便说:“我剁点牛肉沫给他,应该可以吧,蔬菜来点西兰花。” 那边得救般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发微信语音:“老谈,你外孙过来了,赶紧回来带娃。” 徐方亭继续做完楼上清洁,谈礼同才从外面回来,在玄关换着鞋便大声吆喝:“嘿,金嘉秧!” 小秧没理会,和谐号的按钮玩腻了,开始推车,脸颊贴沙发上观察轮子。 谈礼同过来又唤一遍,小秧恍若未闻,谈韵之接力提醒:“小秧,外公叫你呢。” 小秧依旧趴在沙发,什么声音也没有他的轮子重要。 谈礼同路过小秧背包,抽出另一边侧袋那把玩具枪,“小秧,看看外公手里拿着什么玩具?” 说罢,他朝天扣下扳机,玩具枪发出哔哔声,小秧终于纡尊降贵回头。 “嘿,你这小机灵鬼,一听说有东西玩就有反应了。” 谈礼同又逗玩好一会,小秧精神十足,他倒先疲软,后腰塞过抱枕半瘫着,从茶几捡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沁南频道播放本地新闻,客厅不再有任何人声。 徐方亭从厨房往楼梯边的冰箱拿东西,伺机瞥了眼,老谈看电视,小谈玩手机,小秧挨着茶几也看向电视机,互不交流,一家三口和谐又令人无语。 * 徐方亭喊了开饭,从小秧背包找出儿童餐具盛上饭。 谈礼同恋恋不舍起身,静立,捡起电视遥控器,继续静立,然后才掐关机键。 小秧应时嚎啕,猪肝色上脸,嘴巴一张,上下牙齿间拉出一道涎液,眼泪鼻涕粉墨登场。 “吃饭了,”谈礼同弯腰凑近说,“小兔崽子。” 谈韵之兜起手机伸了个懒腰,蹲过去要抱他。小秧却抓住谈韵之的手,放到茶几的遥控器上,似乎要他帮忙开电视。 谈韵之抽回手,耐心说:“要吃饭了,一会再看。” 小秧执着地再度抓放,像起重机吊起重物搁到目的地。 徐方亭端着小秧的饭碗站在厨房门口,用勺子摊开米饭放凉,此刻却忘记动作,死死盯着小秧,心跳怦怦加速。 谈韵之直接把小秧抱进餐厅,家里没有儿童餐椅,只能把他搁普通椅子上,一脚踩着椅子底梁,大腿成为扶手与围栏。 小秧还在哭闹,他便大声吩咐:“小徐,拿他玩具进来。” 徐方亭回过神,把和谐号递给小秧前特地按了下按钮,车窗里开始闪灯,小秧被灯光安抚,终于赏脸歇口气。 她给小秧围上硅胶围兜,拿不准要不要帮喂,即便自己吃也够不到台面。 育儿保姆跟普通保姆工资不同,约定的三天试用期并没有照顾幼儿的内容,她完全有权利拒绝。 “他会自己吃吗?” 谈韵之冷笑,似在说“可能吗”,然后低头跟小秧说:“先玩着,一会舅舅喂你。” 小秧当然不会理会,对食物漠然,继续拨弄按钮和轮子。 徐方亭边扒饭边分神打量,但小秧专注于自己的小世界,不知疲倦,毫无变化,实在没什么可观察的内容。 她比东家吃得快,碗筷送洗碗机,自己揽活道:“我来喂他吧。” 东家自然求之不得。 徐方亭把少油少盐版西兰花牛肉沫和米饭拌匀,小秧虽不会一直含着饭不嚼,但咽下一口迟迟不来要第二口,都得她怼到唇边才张口。 谈韵之吃完后,履行自己的承诺,接过徐方亭的饭碗,说:“我来喂,你收拾东西。” 于是小秧玩一会,谈韵之喂一口,两个人磨磨蹭蹭,到得后来变成谈韵之看一会手机,小秧自顾自捣弄一会,等大的回过神来,小的才吃上下一口。 剩下半碗饭菜,愣是磨叽了四十分钟,大的小的终于一起解放。 但解放只是暂时的,东家父子开始为谁陪小秧午睡打响内战。 谈韵之用湿巾给小秧擦了嘴和手,怂恿道:“小秧,一会跟外公睡觉,好不好?” 谈礼同在旁扶腰端着他的保温杯,冷笑比之他儿子有过之无不及,说:“小秧,谁带你回来的就跟谁睡,听到了没?” “我带回来还不想给你这个外公见一下。” “外公就是外人,外面的公公,懂不懂?——是不是啊,小秧,金嘉秧?你说你怎么不叫谈嘉秧呢?” 小秧像个树洞,不给任何回应。 谈韵之改了语调,直接说:“你陪他睡,我不想睡。” 谈礼同说:“我床没有围栏,他会翻下去,正好你的床靠墙壁。” 父子俩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担此大任,仿佛小秧是个□□,他们真的成了“外人”。 真正的外人看不过眼,擦干手走过来试探说:“要不,我带他玩一会睡吧?我看书房有一张小床。” 两个“外人”全然无异议,又松一口气。 徐方亭抱起小秧,纸尿裤鼓囊囊沉甸甸的,轻轻一压险些渗出液体。她给换上干爽的拉拉裤,提着儿童水壶一起上楼。 第8页 阁楼书房有一张曲尺罗汉床,春秋季节的薄垫还没撤去,精力旺盛的小孩可以边玩边含糊一个午休。电脑就在房里,谈韵之顺便充当监控摄像头。 徐方亭背对谈韵之,侧躺在床沿,充当床围,把小秧放倒,小声跟他说话,教他认识姐姐。 小秧眼神依然在飘,偶尔对视比闪电还短暂。徐方亭引导他用食指指,他一个巴掌拍过来,还哈哈大笑。徐方亭改叫他指五官,小秧更是兴奋击鼓。 徐方亭故作生气,小秧丝毫未觉,又想去揪反光的耳钉。 她摘下捏手里,像萤火虫飞舞逗他追视,小秧乱瞄一会,抓不到嗷嗷大叫。徐方亭稍稍宽心,让他摸了一小会,才收口袋里,无奈轻声哄:“快点睡觉啦。” 谈韵之冷不丁插话,又是半是命令半是软语相哄的语调。 “小秧,快点睡,睡醒你爸要接你回家。” 对小秧来说,舅舅的话没有任何权威可言,最后还是徐方亭的哄拍送他入梦。 小秧歇下,徐方亭还得上班。她仿佛踏入雷池,一点点谨慎起身,大松一口气,低声让谈韵之看着,她下一楼收拾房间。 * 徐方亭把早上耽误的工作忙完,谈韵之也抱着小秧下楼,她没歇几口气,洗了葡萄哄小秧吃。末了一摸他纸尿裤,又满了,还是得她亲自上阵。 约莫四点多,门铃声传来。 谈韵之如释重负,从地板上起来,绕过小秧边走边说:“阿弥陀佛,你爸终于来了。” 小秧依然如佛堆坐,继续玩车。 徐方亭好奇张望,可谈韵之跟门外一阵交流,没请进任何人,反而抱回一个巨大的纸箱,反脚踢上门。 “老谈,你的快递?”口吻失望之中略带兴师问罪。 谈礼同刚以为小秧要离开,开始在茶台接水准备泡茶,这一下午提防小秧好奇扑过来烫伤,他没如往常捣弄茶器。 “我买棺材吗,搞那么大的快递做什么?” 纸箱方正,足有24寸行李箱大小。从谈韵之胳膊肌肉发力程度来判断,估计还挺沉的。 谈韵之把纸箱搁地上,缓了口气,半蹲摸着快递单细瞧。 “同城快递……碧涛花园来的,金泊棠搞什么鬼?” 他顺走茶台上茶饼撬刀,拔开帽子就去戳封口胶。 谈礼同注意力都在纸箱上,后知后觉哇哇大声抗议,谈韵之已经戳开几道口子,把刀扔回去了。 纸箱展开,里面果然一只银色行李箱。 谈韵之搬出来翻开,谈礼同也凑过来瞧,一时间父子俩谁也不说话,面色凝滞,如闻噩耗。 徐方亭悄悄伸长脖子,两扇空格装满东西,一边是玩具和奶粉罐,另一边一小沓一小沓堆叠着小孩衣服。 谈礼同像见着自己棺材般,错愕张嘴,好久才发出声音:“这是搬家吗?” “我问下他爸。”谈韵之掏出手机,又咕哝的一句“搞什么鬼”,显然比刚才多了几分气焰。 他尝试打字,指尖糙了一般,错码率高,干脆改为语音。 “收到一个小孩行李箱,是你寄过来的吗?” 语音发出,发送箭头忽然转变成红色感叹号,谈韵之直接骂出来—— “金泊棠把我拉黑了!” “怎么回事?”谈礼同前所未有的严肃,凑过去瞧谈韵之的手机,“打电话!” 谈韵之免提拨出金泊棠的号码,客服女声提示分外刺耳——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谈礼同慢一拍也检查他的微信,嘿,果不其然同样被拉黑了。 谈韵之说:“我试试他爷爷的。”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 谈韵之又换另一个号码,小秧奶奶的。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 他又骂一声,紧紧握着手机,问谈礼同:“他们换过号码吗?” 谈礼同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们不是亲家吗!”谈韵之的烦躁已经浮到脸上,“前——亲家。” 谈礼同骇然道:“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把小秧扔我们家不管吗?” 徐方亭不好意思抬头,陪在小秧身旁,默默听完一切,构想出事件的轮廓,并推出一个极为可能的原因。 东家丝毫不避讳她,一个临时保姆似乎毫无存在感,更别说发言权。 谈韵之坐过玄关穿袜子和鞋子,“我去碧涛花园找一下人。” 谈礼同说:“他们要是真想把小秧扔过来,哪里会乖乖呆在家里等你找上门。” “那总要去确认一下,再不行我在那边报警,”谈韵之站起来交替顿脚,确认鞋子舒服稳当,“他们要是故意失联,那是遗弃罪。” 谈韵之拉开大门,想起什么又回头:“小徐,小秧……可能要在这里吃饭洗澡。” 徐方亭一直竖着耳朵,这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抬头。 “好的,一会我打理好他再下班。” * 傍晚6点,谈家惯常开饭时间,谈韵之没有回来。徐方亭在锅里留了饭菜,边吃自己的边喂小秧。 谈礼同手机搁在桌面,提示新消息进来,他无所顾忌点开公放。 “碧涛花园没找到人,问了邻居,说两个月前就开始卖房,前不久刚搬走了。我去一趟派出所。” 第9页 谈韵之的声音比在家时更加急切,焦虑中躁意隐然。 这个家开始暴露出诡异的亲子关系,姐姐无人提及,姐夫失联,准大学生儿子奔波寻找,中年父亲定然留家,把外甥全权交给陌生保姆。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谈韵之还没有人影,徐方亭准备单枪匹马给小秧洗澡。 家里没有儿童澡盆,二楼倒是有一个浴缸,徐方亭昨天做了消毒。她试了水温注水,到谈韵之房间翻小秧背包——今晚小秧得和舅舅睡这张靠墙壁的床。 拉链拉至最大,夹层随之敞开,一个透明文件袋像舌头吐出一截。 徐方亭随手抽出来,得有两枚硬币厚,顶头白纸黑字立刻黏住她的眼神—— 沁南市妇幼保健院。 她心跳怦然,呼吸紊乱,像早上看见小秧使出“起重机手”。 目光滑到最后几行,七个字的诊断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她甚至知道后面为什么要跟一个问号。 除了这张病历,绿色的疫苗接种本,金嘉秧的社保卡和身份证——能证明一个孩子不是黑户的文件资料,都在这个A4文件袋里。 “小徐,水放好了吗?” 熟悉的少年音闯进耳膜,徐方亭慌忙把文件袋塞回夹层,找出小秧干净的衣服。 给小秧洗澡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徐方亭打理好小孩和浴室,站在谈韵之门口前道别。 小秧在床上玩一架手动风扇,不停拨动扇叶。 谈韵之坐书桌边,肩垮背弯,双腿随意岔开,胳膊搭在桌沿,一派颓废,不复昨日势头。从小秧开始洗澡时,他就这么个姿势,也许小秧突然滑下床他都不一定能察觉。 “谈哥,那……我先走了。” 失焦的眼神扫过来,谈韵之艰难敛了下神,嗯一声。 “小秧,拜拜。姐姐走了。” 小秧头也不抬。 徐方亭凑过去捡起他的手,晃了晃,“跟姐姐拜拜,明天见。” 小秧吝啬掠了她一眼。 徐方亭立刻说:“真棒!” 徐方亭下了一半楼梯,一些久远的碎片撞进脑海,她忽地一鼓作气跑回去,大声叫了声“谈哥”。 “小秧书包夹层里有东西,也许你们应该看一下。” 她挤出一个笑,恐怕此刻显得有些悲凉,不如不笑。像她这种知道主角秘密的配角,在电视剧里面一般活不过前两集。 “就这样……” 第4章 离榕庭居越远,徐方亭神经越松弛。回到宿舍,才发现下午徐燕萍发来一条语音,她竟一直没有点开。 “亭亭,在沁南怎么样了,工作好找吧?” 读高中时,徐方亭每天期盼收到妈妈的消息,那是无形的鼓励;而现在,每一条消息耳似乎只有一种潜台词:什么时候挣到钱,家里要用钱了。 徐方亭摆成半截大字,在床铺干躺一会,按着手机准备发语言,好几秒过去,一个字也不想说。 她改成打字:“还行,过两天我打1000回去。” 上一周虽然没有见工,但她偷偷和同屋大姐私接一些钟点工的活,免去公司抽成,加上明天试用期工资,零零散散能凑四位数。 浴室还没空出来,徐方亭依旧先拉过笔记本写工作日记。但保姆工作简单琐碎、重复性强、成就感低,笔尖悬在纸上许多,久久没写出一个字。 今天最大的不同,应该是那个叫小秧的小孩。 但如果可以,她希望“孤独症谱系障碍”七个字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同屋大姐又问她明天试用最后一天,应该十拿九稳了吧。 “不知道……”徐方亭苦笑,也许东家会希望一个有育儿经验的年长保姆。 徐燕萍回消息:“我只是关心一下你,钱暂时还够,你先安定下来再说。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徐方亭又皱了皱鼻头。“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高考前徐燕萍也总说这句话,还说考上哪里就去哪里,他们都会把她供出来。 可是如今变了味,生活内容和肩头重量迥然不同。 她假装没收到,合上笔记本,出阳台收昨天的衣服。 进浴室前习惯性掏口袋,水钻耳钉不知道几时丢了一个,虽然不值钱,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是难掩凄凉。 徐方亭把孤零零的耳钉塞进行李箱内袋,换了两根透明塑料棒戴上,防止耳洞闭合。 * 次日一早,给徐方亭开门的人依然是谈礼同。 徐方亭趁穿鞋套的功夫,飞快扫一眼鞋架,谈韵之昨天那双运动鞋不翼而飞。 小秧独坐沙发玩玩具。 “小秧还没吃早餐,你给随便弄点吧。” 谈礼同没什么闲心地吩咐。 徐方亭放好今天购置的菜肉,说:“您和谈哥吃了吗?” “不用管我,”谈礼同说,“小秧舅舅出门了。” 徐方亭像昨天一样,管小秧管到中饭,只是没再进行各种测试,来满足卑劣的好奇心。她给他做训练,教最简单指令“丢(纸团进)垃圾桶”,一旦完成任务,就夸张地表扬他。每当此时,小秧与她对视依旧短暂,但也会笑上一笑。 将近下午一点,小秧奶足饭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徐方亭准备哄他睡午觉,谈礼同匆匆敲开书房门,第一次有了当家之主的风范,发号施令道:“小徐,带上小秧跟我走。” 第10页 “去哪里?” “走就是了。” “远不远?要不要带纸尿裤什么的?” 谈礼同卡壳片刻,当家之主的风仪荡然无存,说:“要坐车,你看着办吧。” 徐方亭不敢耽误,把小秧的零零碎碎“办”进他的背包,夹层已然抽空,谈韵之应该把文件袋拿走了。 * 谈礼同开一辆黑色大众辉腾,半个小时后,停在一个徐方亭没听说过的社区派出所。 谈礼同说:“我找个地方停车,你先进去。谈韵之在里面。”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徐方亭懵然片刻。这里若不是派出所,她恐怕得怀疑谈礼同要把她和小秧扔在此地。 徐方亭解开安全带,前面抱着小秧,后面背着背包,报身份证登记后进办事大厅。 谈韵之果然都里面,跟一个男人对坐办公桌两头,互不相望,像吵累了中场休息。两个警察分站他们身旁,没有太过戒备。 谈韵之先望过来,朝她招手,“小徐,这边。” 徐方亭疾步过去,二话不说把小秧放到办公桌上,小幅度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小秧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像是看见了,又没放在眼里,更好奇天花板的方灯。 “我爸呢?” 徐方亭说:“一会就来。” 其中一个警察打量徐方亭,问谈韵之:“这位是小孩的?” 徐方亭不等谈韵之回答,报上家门:“保姆……” “哦——”警察干笑了声,“那么年轻,我还以为带小孩的都是阿姨。” 徐方亭暗暗打量谈韵之敌手,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金泊棠,金嘉秧的爸爸,小秧只有发际线和鼻子像他。这两样若能像谈家人,帅气指数还能再飙一点。 这父子俩一个没主动逗娃,一个没要抱抱,眼中没有彼此。 不一会,停好车的谈礼同杀进来,大嗓门比脚步更快:“这下人都来齐了,你想要干什么当面说,偷偷摸摸玩失踪算什么男人。” 徐方亭应该不算“齐”,而是多出的一个,但没人出面接手小秧,她又不好径自走开。夹在一堆男人中央恍如靶心,她把小秧抱下桌,马上被他带到一个立地风扇前。 金泊棠双手交握,两肘搭在桌沿,欠身远远瞧了小秧一眼。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能力有限,小秧以后跟你们生活。” 谈韵之的指责强硬尖利:“金泊棠,你这是遗弃小孩。” 谈礼同在外头不得不重振家长风范,骂道:“我丢你个索嗨!——要不是我儿子逮住你过来迁户口,你是不是想声都不吭把小秧丢掉?” 金泊棠无视老谈,回击小的那个:“这问题你应该先问问你姐,到底谁先遗弃小孩?” “当初离婚,你们家看是个儿子不肯给我姐,现在看他可能生病就丢过来,金泊棠你还有人性吗?” “等等——”调解的警察作出手势,“小孩看着挺健康的,生什么病了?” 两方势力针锋相对,在这个问题上竟然出奇地阵营一致,忽然沉默下来,谁也不肯透露半句。 沉默,尴尬,互相拉锯。 片刻后,金泊棠把话题拐回来:“当初你姐那个样子,自己都搞不定,能照顾好小秧吗?就凭你跟你爸两个一天说不上一句话的男人?” 谈韵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轻蔑一笑:“你真搞笑,当初我和我爸照顾不好小孩,现在就可以了?” 金泊棠咬了咬牙,恨恨道:“那行,既然都不想养,丢福利院得了,反正是个残次品。” 谈韵之年少气盛,拍案而起:“你说谁残次品!” 谈礼同也骂道:“我丢你个索嗨!你再说一次试试!” 警察厉色制止,对金泊棠警告:“哎哎,你说这话可不行,犯法的你知道吗?小孩不是垃圾,福利院不是垃圾回收站。你们做父母的,既然生了,就要好好养,不然当初就别生。” 金泊棠迫不得已噤声,但目光仍然坚决。他忽地站起来,谁也不看,像对地板发誓。 “这孩子我真的养不起了,你们看着办吧!” 金泊棠闷头拔足往外走,谈礼同就近揪住他衣服,把人扯回来。 “我告诉你,”谈礼同伸出食指警告他门面,“你今天要是从这出去,以后就没有金嘉秧,只有谈嘉秧!” 金泊棠奋力想甩开前岳父的手,“求之不得!” 谈礼同死拽不放,两人拉扯起来,谈韵之和警察也加入其中,一个想打架,一个想劝架。 几个男人吵架来势汹汹,在大厅最远处也无法清净,徐方亭还想往下听,小秧却扶着条椅开始扎马步,屁股重心下降,小脸憋红。 徐方亭一愣,问:“小秧,你是不是拉臭臭了?” 她拉开短裤和拉拉裤,看都不用看,那味儿几乎把她掀翻。 徐方亭等他完事,问了厕所位置,抄着他的胳肢窝,架到刚好开着门的残疾人厕所。她尽了一个育儿保姆的责任,在这里留下一段难忘瞬间,可以入选“保姆大姐吐槽大会”。 “小徐——!你在哪?” 小东家的呼唤又不适宜地打断她。 厕所没有空调,空气陈旧,徐方亭额角冒汗,蹲在地上让小秧扶着她肩头,给他穿短裤。 她一点儿也不想在厕所大声说话,可对方是东家—— 第11页 “这里!准备出来!” 徐方亭不知道问题如何解决,回程车上,她和小秧坐后座,只听东家父子在前面讲要找个律师,抚养费,监护权等等。 小秧随着汽车震颤渐渐入眠。唯一明晰的答案在眼前,小秧恐怕得在榕庭居一段时间了。 这晚徐方亭照旧帮小秧洗过澡,抱到一楼客厅。 谈韵之抱着笔记本在沙发上,两只脚架到脚凳,双腿搭起一座长桥。谈礼同在旁边凑个脑袋,眯眼一起看笔记本。 东家父子从下午开始就在这开会,徐方亭陪小秧在楼上午休,能听见争吵。 “谈哥……”徐方亭把垃圾拎到门边,才回来说,“今天是试用期最后一天,明天我还需要来吗?” 谈韵之哪怕坐着,视线矮她一小截,东家气势让他看起来跟站着没区别。 他点点头,拿起茶几上一个红包起身递过来。 “这三天辛苦了,这是带小孩的加班费。” 徐方亭接过意外收入,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心里莫名失落,不知道因为失去一个工作机会,还是其他。 “我明天……不用来了是吗?” “嗯。” 谈韵之一锤定音。 “我能好奇一下原因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您给提个醒,下次到别人家里我也可以注意一下。” 那边逸出一个自嘲的音节:“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家现在需要一个会带小孩的阿姨。” 一听有希望,徐方亭目光炯炯盯着他的眼睛,坚定说:“谈哥,你看我就可以啊!我可以带小孩!” “你?”谈韵之掩不住轻蔑,“你自己都是一个小孩,怎么带小孩。” “我以前带过亲戚家的小孩,有经验的。这两天带小秧不也带得还可以,是吧?”徐方亭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只需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点工资就好了……” 谈礼同在保姆去留上一向没存在感,这会横插一句:“农村带小孩能跟城里一样吗?农村小孩穿个开裆裤随地大小便,小兔崽子要敢拉在我的红木沙发上,看我不——” 后面的咒骂淹没在谈韵之一记眼神里,谈礼同不甘心咕哝补全:“打他小屁股。”他捉过小秧,大声道:“是不是啊,谈嘉秧?!” 小秧抗拒他的钳制,又开始尖叫。 谈礼同松开轻拍一把他屁股,笑骂道:“马骝仔!” 徐方亭攒了一股劲,道:“确实其他阿姨会比我带小孩,但是我敢说,她们都没有我照顾小秧这种孩子的经验!” 谈韵之阴沉起来不再像十八九岁的少年,高大健实的体格带来压迫感,像个蓄势待发的暴力分子。 “小秧是哪种孩子?” 徐方亭心脏突突乱蹦,欲破胸膛,终究还是来到最让家长难以接受的部分。 她缓了语调,“你们也知道他情况,不是吗?他就是跟其他小孩不一样……” “对啊,你说,他有哪里跟其他小孩不一样?” “……病历上面,你应该也看到了。” “后面还打了一个问号,”谈韵之第一印象中的不友好尽数展现,“你眼瞎了吗?” 徐方亭试图简单阐述:“打问号是因为,任何一所医院都不会给两岁以前的小孩确诊孤独症。小秧还没够两岁……” 怀疑,担忧,焦虑,所有负面情绪凝固成这几秒钟的安静,那个陌生而可怕的病名像台风预警,即将给这个家庭带来想象不到的痛苦与灾难。 徐方亭既然捅破口子,当下不管不顾倾囊解惑。 “如果你不信……你到小区里面随便找一个小秧同龄的小孩,你会发现,正常小孩跟你对视一眼的时间,”徐方亭两根食指指着自己双眼,“都比小秧一天加起来多。” “正常”一词像台风的加强信号,谈礼同不屑道:“胡扯!我不想看谁就不看,哪能有那么复杂。” 徐方亭不理会胡搅蛮缠的中年男人,直视这位犹疑与沉思中的一家之主。 “孤独症的小孩,就是比正常小孩缺少对人的关注。——你看今天在派出所,他到一个陌生环境,你们是他熟悉的人,他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你们吗?他总是先看会发光的灯。” 谈韵之轻扯嘴角,“扯淡吧。灯比人目标明显,你被灯闪着了难道不会下意识找灯在哪里吗?” “不是……”徐方亭着急道,“他们这种小孩就是喜欢寻找视觉刺激。” 她苦思冥想,换另一个论点:“那……你注意到他表达需求的方式吗?就是他怎么告诉你们想要什么?” “他不会说话,怎么告诉!” “对啊,他不会说话,也是这个影响的!正常小孩即使不会说话,也会用肢体语言表达,他们用一根食指指着一样东西,然后看着你的眼睛,这是一种人跟人之间的社交技巧,”徐方亭随便指着一处,盯着谈韵之的双眼说,“但是你看小秧指过东西吗?” “你才带他多久,你看到的就是所有表现吗?” 谈韵之越反驳越像负隅顽抗。 “我来告诉你小秧怎么表达他想要一样东西的,”徐方亭也越来越强势,“他昨天,是不是抓着你的手腕,把你的手放到遥控器上,表示他想要遥控器?” 她边说边示范,左手抓住右手腕,弯腰放到茶几的遥控器上。 第12页 略有印象的场景,像跟针似的,定住了谈韵之。 “这就是孤独症里面典型的‘工具手’,”徐方亭语带颤音,“你在小秧眼里根本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种工具,帮他完成一件事的工具……还有,你看叫他名字,他会马上应你吗……” 谈韵之叉着腰,想挤出一个冷笑,心头凉凉,却跟差不多哭似的。 “你说得那么专业,怎么不去当医生,当小保姆多屈才啊?” “因为……”徐方亭比他先一步红了眼,“因为我哥就是……亲哥……他是重低典……” 她迟一秒反应过来,谈韵之应该听不懂缩写词:“重低典就是……重度、低功能、典型的,孤独症谱系障碍……就是正常人说的,傻子,疯子……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沈宏,他是我们仙姬坡的女婿,知道我们家的事……” “我看你才是疯子!你才有病!小秧只是说完比别人慢一点,”谈韵之走过去拉开大门,“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操心。你出去——” 徐方亭可谓觍着脸争取最后的机会:“谈哥,你不信我可以,但应该相信医生的诊断,或者换一个医院,早发现早干预,6岁之前是黄金期——” 谈韵之胳膊往门外扫,“出去——!” “……” 徐方亭好话说尽,苦于不是医生,毫无权威,没法根治别人讳疾忌医的心病。 有谁会把一个高中学历的农村小保姆的话当金玉良言呢? 她吸了吸鼻子,苦笑着弯腰捡起两包垃圾,就着鞋套出门。 大门像给大风吹上,发出惊天大响。 高层电梯来得较慢,徐方亭挨着墙壁等了半分钟,这一天几乎屁股不沾凳子,两边脚踝酸涩难忍。 那扇门忽然又打开。 “等等——” 是小东家的声音。 徐方亭喜出望外,笑容都准备好了。 那人赤脚走到她跟前,捏着一个小巧塑封袋,里面正是她失踪的耳钉。 “带走,你的东西,扎我脚了。” 第5章 徐方亭没拿下榕庭居这一单,鲶鱼精心痛无比,旁敲侧击往东家打探,没问出一个所以然。罢了罢了,可能有难以言明的厌嫌。鲶鱼精又给她介绍一对中年夫妇的东家,两人都是工作狂人,无心顾家,老人孩子也不同住,所以需要一个住家保姆照料日常起居。 可徐方亭还是没熬过三天试用期。 男东家颇为奇葩,地板一定要用毛巾跪地擦,说这样才干净。偷懒没用,他家全屋摄像头。保姆变成仆人,东家是高贵的地主。 即便他同意雇佣,徐方亭还不一定愿意。 试用期在女东家的怒骂中结束。 前两天女东家出差,选保姆全凭男东家一双色眼。 卧室里传来“大屁股”“土狐狸”“骚货”等等词眼,徐方亭不难对号入座。第一天来时她短衫缩水,显短,站着没问题,蹲下擦地漏出一缝腰肉——徐方亭敢肯定还没一张竹叶那么宽——偏偏女东家在监控里看见了,男东家更是在沙发上看个一干二净。 据说还盯着她屁股看。 徐方亭胯骨较宽,仙姬坡的阿婶阿婆都爱笑她以后肯定生个大胖小子。那会她才上高中,身高165,在上一辈眼里已经是“大个女”,若是没读书,离嫁人不远了。 徐方亭当时只觉不舒服,后来谁再笑她屁股大,是生儿子的命,她铁定回击:让我一屁股坐死你算了。 就像现在,可惜隔着一道卧室门,女东家只想管束老公,“土狐狸”不值得她纡尊降贵对话。 若是不小心露个腰就叫骚包,那徐方亭的前小东家要骚没边了。 于是,徐方亭又领了一次试用期工资,“光荣”赋闲。 徐方亭也留意过一些餐饮店的招聘,商场档次的都需要大专学历。在沁南这所移民城市,最不缺的便是人才。 想她能考上家乡舟岸市的重点高中,也算一个小学霸,可没能往象牙塔升级,所学知识竟变成一张废纸。 * 与此同时,谈韵之这边不好过。 谈礼同这回亲自出马,从另一家家政公司找了一个年长的、据说有育儿经验的保姆。 谈韵之这位老子向来不靠谱,谈韵之想确认她在前东家的情况,带的是女孩还是男孩,从多大开始带,带了多久,为什么辞工。 谈礼同烦躁顿脚,扬言道:“再怎么也是生过小孩,养大小孩的家长,怎么样都比你找的小女孩有经验!” “不一定,”谈韵之目光阴森森,“有些家长生了小孩就不养。” 谈礼同故作玩笑道:“你说你姐吗?” 那双眼睛寒光更甚,盯得他脊梁骨发毛。谈礼同讪讪瘪嘴,不敢再直视:“先试用,试用三天,好吧!不行再换。” 前两天东家和保姆相安无事。 阿姨还说起有一个跟小秧差不多大的宝贝孙子,多么白胖可爱。谈韵之反问为什么不去带孙子。 阿姨说跟儿媳妇不对付。 谈韵之对婆媳问题不感冒,拐到另一点上:“小秧快两岁还不会说话。” 阿姨和颜悦色地说:“可能你们之前不常跟他说话吧,有些小孩就是说话晚,没事,说话那么简单的事,以后谁不会啊?” 得到一位“经验人士”的重磅肯定,谈韵之悬浮的心稍稍安定,暂时不再晃荡。 第13页 哪知阿姨又补充致命的一句:“小秧性格像女孩子一样,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一个人都能定定玩好久,真乖!” “……” 谈韵之稚嫩的心复又飘摇,这两天他没日没夜查阅孤独症相关资料,海量的老家长经验贴、新家长求助帖,每一篇文字都在验证徐方亭的苦口婆心。 就连新阿姨也发觉小秧喜欢一个人玩——这是显而易见的症状,表明他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跟其他人社交的需求。 小秧所谓的玩,是很喜欢推着汽车低头观察轮子转动,或者翻过来拨动轮子。 徐方亭口中的“这种小孩”,很大一部分喜欢转动和发光的东西,喜欢寻找视觉刺激。 岔子出在第三天午饭,谈韵之速度解决后回到书房,用手机开着餐厅监控。 谈礼同自然不会监督,早跑到他的茶台摆弄他的宝贝茶具。 这个阿姨居然嚼碎牛肉,吐出来喂小秧! 难怪她儿媳妇会嫌弃! 谈韵之当下跑下楼当面对峙,阿姨还自有一套理论:“我在老家带小孩都是这样的,嚼碎了容易消化。” 谈韵之抱过小秧,不想鸡同鸭讲,找谈礼同要家政公司电话投诉。 谈礼同一问三不知,谈韵之再继续敲打,好样的,这阿姨压根不是家政公司介绍来的,而是榕庭居的租户,跟谈礼同打扑克认识,软磨硬泡让他介绍活儿干。谈礼同这个没出息的,引狼入室。 “我就知道你不靠谱!” 结清工钱,谈韵之当下把人轰走。此时此刻,莫名想念那个十八岁的小阿姨。 剩下半天也找不来新阿姨顶替,谈家父子只能分工合作,谈韵之带小秧,谈礼同包晚饭——做是不可能自己做,打电话叫锦宴送过来一套,家里的饭店,约等于家里的饭——而谈韵之却得实打实带娃,倒底还是亏了。 小秧滞留榕庭居这几天,家里鸡飞狗跳,一直没有户外活动。这天谈韵之良心发现,吃过晚饭领他到小区一楼转转。 刚一进电梯,小秧便仰头寻找光源——是的,验证了徐方亭说的,小秧喜欢寻找视觉刺激。 电梯下行几层,进来一个年轻妈妈和抱着的小女孩。 小女孩比小秧小一点,睁着圆眼,从小秧打量到谈韵之。 小秧还在看灯。 电梯继续下行,又进来好几个邻居,这个点是饭后散步的高峰期。 谈韵之把小秧抱起来腾空间,小秧依旧仰着头,离他的灯更近了。 小女孩忽然指着小秧,兴奋对她妈妈说:“哥哥。” 年轻的妈妈笑道:“对,那是哥哥。” 小秧还在看灯。 空调凉风仿佛直接灌进谈韵之心房。 他看向小女孩,小女孩也发现他,看了好一会,刹那展颜,嘻嘻出声,手舞足蹈,在她妈妈胳膊里蹦恰恰。 小秧还在看灯。 谈韵之的心如同失控电梯,从高层直接坠至地面,扭曲变形,稀里哗啦。 在小区散步一小时,小秧的活动主题依然是看灯,各种各样的灯,路灯,球场灯,地灯,最喜欢其他小孩滑板车轮子的闪灯,既会转又会闪,简直视觉饕餮。 其他小孩看到滑板车会骑上去,他要把车掀倒,拨着轮子玩上好一阵。这又对上孤独症一大特征,正常小孩先看到整体(滑板车),小秧首先注意到局部(发光轮子)。 谈韵之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抱孩子工具,失去作为人的意义。 回到家里,谈韵之把小秧交给谈礼同,拨通妙手阿姨家政公司老板沈宏的电话。 一阵寒暄后,他切入主题:“小徐还有空档吗,有没有安排出去?” 谈礼同看娃本就敷衍,那个名字轻易拉取他的注意力,人立马扭头过来。 “那行,你把她电话给我吧,我自己联系,回头找你签合同,”谈韵之说,“对了,她是不是还有一个亲哥?” 沈宏断片般啊一声,“你说方大傻子啊?” 谈韵之提神警觉:“还真有?你当初不是说她只剩一个妈?” “对啊!”沈宏说,“人走了,就剩一个妈,她爸和她哥都走了。” 谈韵之犹豫是否深入,哪知沈宏继续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她也今年高中毕业吗,就高考前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小徐生日吧,她爸她妈也在舟岸市里打工,就去看女儿的路上车祸,她爸当场走了,她妈现在还没出院。听我老婆说,小徐是当年仙姬坡唯一一个考上舟岸高中的。舟岸高中是市里重点高中,没有沁南市的高中强,但在老家也是第一,每年也能出好多大学生。小徐后来因为这事没考好,没钱也没心思复读,就出来打工了。” 谈韵之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那她哥呢?” 那边重重叹息,道:“她哥啊,好像脑子有问题,小时候为了给他看病借了不少钱吧,没什么好转。反正经常关在家,托她舅舅每天送点饭。出车祸那天舅舅也去医院,把傻子忘在家里。傻子估计饿坏了,自己撬开门还是爬墙什么跑出来,摔村里池塘淹了。她家的事,仙姬坡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多讽刺啊,儿子是傻子,拖累父母,女儿眼看有出息,父亲又走了……” 谈韵之找不到合适言辞,干巴巴道:“小徐……命挺苦的啊……” 第14页 沈宏道:“是啊,这些保姆都各有难处,不然哪能放着家里好日子不过,千里迢迢来沁南打苦力工。” …… 结束通话,谈韵之复制沈宏发来的号码。 谈礼同咕咕哝哝几声,强调存在感:“又找小徐?” 谈韵之随便应声,回忆小徐的本名……但失败了,直接存“小徐”。 谈礼同说:“我说你找保姆还是母老虎,小徐性格那么强势,‘小秧这种孩子!’,哼,迟早有一天她会骑到你跟我头上来。” 谈韵之回击:“你又想推荐你的哪个好牌友?下次让她用牙刷刷马桶吗?” “……”谈礼同噤若寒蝉。 谈韵之放下手机,“拜托,你是东家,她是保姆。如果她太过嚣张,或者哪里做错了,你可以扣她奖金或工资。怕什么。” 谈礼同仍旧不服气:“小徐有什么好的?” “……眼缘。” 谈韵之握着手机拐上楼打电话,小秧已经半扶着扶手半四肢并用,爬上了五级阶梯。他后怕扬声道:“谈礼同,你孙子爬上楼梯了你都不看!” 谈礼同骂骂咧咧跑过来,“我看我看,我有几双眼睛可以看!——哎,你只马骝仔!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 徐方亭这天“错失”工作机会,收工还早,在小超市买了菜回去做晚饭。 鲶鱼精为了安全和卫生,没有给宿舍开通燃气,洗澡用电热水器,厨房自然没有炉灶。但大姐们每人自备电饭煲,自己捣鼓吃的比外面实惠干净。 徐方亭刚来沁南市,还没安定下来,不敢增加太多行李,电饭锅没有买,套近乎跟同屋大姐一起煲。 电饭煲只能煮点面和炖菜,饭煲好盛出来,徐方亭做了鸡腿炖胡萝卜,出锅前撒上青椒——一顿饭控制在人均10块左右。排骨短短一根近20块,还没几口肉,她们一般不买。 果真像沈宏说的,她们做保姆的只有到东家家里,日常生活才够得上沁南市的平均水平。 徐方亭和大姐一人盛了一大碗,坐塑料矮凳,在下铺摆上大姐手机,一起看不费脑的古装偶像剧。 吃到半路,她的手机闹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 以为是垃圾电话,徐方亭随手接起来喂一声。 “是小徐吗?” 徐方亭一口饭险些呛了,起来放到矮凳上,走出闷热的阳台听电话。 “谈、哥?” 称呼太过拗口,徐方亭以为不会再拗下一次。 曾听大姐说,保姆做久了,跟东家有了感情,有时辞工后还会偶有联系,甚至回去拜访。这种情况在育儿保姆里更为多见,孩子的感情比大人更为直接热烈。 但谈韵之这种直接叫她滚蛋的东家,别说见面,联系恐怕也没必要。 那道熟悉的少年音道:“听沈宏说你还没找到工作,还有兴趣来榕庭居吗?” 徐方亭摸不着头脑:“你家?” “……对啊。” “哦。” “哦是几个意思?” “……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你之前不是挺想留下的吗?” “那是三天前的想法,我现在需要重新考虑。” 谈韵之凉凉道:“……你还挺多变的啊。” 楼下沿街大排档开始热闹,每桌人高谈阔论;下班高峰期,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一切喧扰不堪,跟闷热的夏天一样恼人。 徐方亭自然想起榕庭居的清凉和安静。 她轻轻叹气:“那我能好奇你为什么改变主意吗?” 这问题让对面窒息,久久不见回音。破烂手机开始发烫,徐方亭特地拿下来看了一眼,并没有误触挂机。 “我觉得……”谈韵之别扭清了下嗓子,“你挺好的……对小秧,还有,做其他事,很认真,有效率。” 徐方亭摸摸鼻子,“哦,那当然。” 谈韵之笑了,“你还挺不谦虚啊。” “这样吧,”徐方亭也清嗓子,“为了以后能和平共处,你先给我道个歉,我们算扯平了,再谈合同。” 那边气焰起来了,“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骂我疯子,骂我有病,难道不应该道歉吗?”徐方亭说,“我哪里说错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 对端陷入疯狂的沉默,时间越长,越是难测。 “喂?”徐方亭提醒。 谈韵之冷笑一声,“你做梦吧。” 嘟—— 电话断了。 第6章 徐方亭原地发愣。 刚刚结束的吵架,比她在高中和男生抢球场时成熟不到哪里去,激烈归激烈,却全然没有东家和保姆的尊卑与敏感。 说到底,谈韵之跟她同龄,稚气未脱,多几个钱底气更足而已。 本来良机错失,意外拐回她眼前一次,如今算是真真正正离她远去。 徐方亭再也说不上遗憾,仅剩一点纳闷。 全是被个人给气的。 徐方亭回到房间,捧起大饭碗扒了两口—— 电话又来了! 大姐笑着说:“那么忙啊。” “对,垃圾电话,烦死了。” 徐方亭把那串数字想象成人民币,不得不放下饭碗又跑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第15页 她跟汽车喇叭一样叫出来。 “……对不起。” 没头没脑,突如其来。 徐方亭险些无法辨别音色,误以为是哪个机器人讲话,没多少诚意。 “谈大少爷,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出来找工作,不是陪你聊天,好不好?我的时间也是金钱。” “我都跟你道歉了。” 徐方亭说:“是吗?我没听着,要不你当面说一次?” “喂,你耍我是不是?你别得理不饶人,小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果不其然,那股养尊处优的骄傲又喷吐而出。 徐方亭在阳台来回踱步:“也就我经验浅,阅历少,还在听你叽叽歪歪。你搞清楚啊,像你说的,我做事认真又效率高,这样的保姆总有东家抢着要,不是非去你家不可。没有雇佣关系,你跟我就两个平等的陌生人,你征求别人意见,都用威胁的语气吗?” 有大姐从外头回来,给徐方亭激奋吸引,好奇向阳台张望。 徐方亭有所察觉,停了脚步,一边胳膊抱着腰,随意眺望防盗网外。 那边依旧寂然。 徐方亭下意识又看一遍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走。 “又挂了?” “当面说就可以是吗?”谈韵之没完全卸下骄傲,“不会见面又升级吧?” 徐方亭说:“你刚才要是好好道歉,现在早就完事了。” “你现在在公司吗?”谈韵之说,“我现在过去跟你说。” 徐方亭压根不信:“你过来再说吧。” “你等着。” “……” 通话计时继续沉默走了5秒,谈韵之说:“这回我挂了。” “……” 徐方亭搓搓发烫的手机,进门就忘记这事似的,吃好饭,洗好碗,收了衣服歇一会准备洗澡。 那个阴魂不散的号码又来了。 “我到祥景苑东大门了,你下来吧。” “……真的假的?” 徐方亭从宿舍阳台能眺望到祥景苑中高层楼房,部分墙皮剥落,癞头影响外观。太阳往祥景苑后头沉落,返还一片橙紫渐变的夜空。岭南大城市的夜生活刚刚打卡上班,白天居家避暑的人三三两两外出活动,热闹不已。 “你不信?” “……” “你加我微信,我给你发证据。” “为什么要我加你微信?” “不加怎么发图!” “你加我。” “……” “加吧,就这个手机号。” “你可真讲究!”谈韵之咕哝一句,又提前招呼,“我挂先啊。” 鲶鱼精吝啬给宿舍装WiFi,徐方亭一直用的流量,这会她检查手机信号,畅通无阻。 微信通讯录处冒出小红点,ID叫TYZ的人请求添加好友。 徐方亭通过后,TYZ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横着一截手腕,腕上一只眼熟的方形智能手表,显示当下时间19:11,背景就是祥景苑东大门。 亭:“好,我在宿舍,马上过去,10分钟到。” 庆幸没有洗澡,徐方亭换掉拖鞋就可以出门,不然这种天回来还得再洗一次。 * 过了两道斑马线,徐方亭风风火火赶到祥景苑东大门,谈韵之拍照的地方没有人影。 “喂,这里!” 在一片内容模糊的嘈杂里,那道少年音清晰地蹿出来。 徐方亭循声望去,谈韵之立在24小时便利店红色灯箱牌下,左手一瓶喝了大半的可乐,右手一瓶冰矿泉水。 她大步过去,那瓶水递过来,他的目光还在其他地方。 “……谢谢。”徐方亭只好接过,没有立刻拧开。 “放心吧,没毒。”谈韵之瞥了一眼那瓶水说。 “……我出来刚喝了水,现在不渴。” 两个同龄的少女少年,丝毫不见保姆与东家谈判的剑拔弩张,反倒像网友见面,尴尬又无措。 瓶子外壁挂满水珠,滑溜溜的,徐方亭没带纸巾,只好换到另一只手。 “要……到楼上说吗?沈宏应该还没下班。” 谈韵之稍侧过来,眼神没停在她身上。当着沈宏的面道歉,那不如直接杀了他。垂在身侧的胳膊微微荡着,可乐瓶攒出好些泡泡。 “那什么……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疯子,说你有病。” “你跟地板道歉呢?” 那道眼神刹那间抬到她脸上,难敛娇生惯养的高傲与倔强。 “对不起,有病的不是你,是我,行了吧?” “我说谈哥,”徐方亭不卑不亢直视他的双眼,“保姆跟东家以后朝夕相处,难免有摩擦,我就是这样有话直说的性格,你要是开头就忍受不了,没必要为了小孩委屈自己,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谈韵之缓了一瞬,似乎提醒自己不要抬杠,有话好好说。 而他也真吐出点有人味的东西。 “我没有受不了你,相反,我很欣赏你。” 徐方亭奇怪看了他一眼,就差把“你可拉倒吧”换成语言表达。 “我……”谈韵之莫名低头无奈一哂,投降般看回她,“我是说真的,你是除我姐外,第一个敢教训我——不,第一个跟我直言不讳的人。” 徐方亭直觉应该是小秧的母亲,没有继续往那个称呼上拓展,咕哝道:“看来你以前更糟糕啊。” 第16页 “对啊。” “……” “对不起啦,徐姐。” “……” 徐方亭觉得怪怪的,那口吻仿佛小孩子撒娇,再看这人穿上鞋子直达一米九,竟然恬不知耻使出贾宝玉杀手锏,就差直接叫“好姐姐”了。 “喂,到底行不行啊?” “……” 看来示弱坚持不了多久,这人骨子里还是自命不凡。 “沈宏给你多少工资,我给你加500。” “……” 话题切入重点,徐方亭那点郁气也早已烟消云散,说:“我先给你打预防针啊,我只是一个做保姆的,只能起辅助作用,尽自己能力带好他。如果是误诊,那最好不过。这是个终身障碍,不是说去上两年课,或者等他长大一点就好了,没事了,可以摘帽了。像小秧这样的小孩,以后发展好坏,全看你们家长给不给力,因为只有你们能一直陪着他。” 谈韵之不知强烈认同,还是怕她拒绝,急忙说:“我知道。” “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请了保姆就当甩手掌柜,什么都等保姆去干。再好的保姆也不是家长……希望你们能多陪陪他,多教教他。他们还是有一定观察和学习能力。像我哥虽然是个重低典,但是我们家也把他教得差不多能自理……” 谈韵之想起沈宏描述的悲剧,默然点头:“我这几天也看了好多这方面的资料,像你哥一样能做到自理真的很不容易……” “小秧情况应该不算太严重,起码能逗笑,对人还是有一定关注,”徐方亭苦笑,“我哥很难逗笑,完全没有语言,自理也只是会吃饭上厕所穿鞋脱鞋,其他都要人帮忙……” 想到小秧不明朗的未来,谈韵之语气彻底软下来。 “你能来帮帮我们吗?” 徐方亭同是天涯沦落人,谈韵之那种从骄傲折为请求的语气,轻易打动了她。 她点点头,“我得再次声明,我只是一个小保姆,不是救世主,小秧以后能达到什么样的水平,主要看他的能力上限,和你们家长的努力。” 谈韵之一扫阴郁,欣然如见救世主:“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明天吗?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找沈宏。” 徐方亭强调道:“沈宏给育儿保姆定的标准是6000。” 谈韵之痛快道:“我给你6500。” 徐方亭斟酌:“你对我有什么特殊要求吗?可以直接提出来。” 谈韵之口吻又开始飘了,“越快上班越好,最好今晚就能过去。” “我是指,以后相处方面……” “没有,我觉得你挺好的,真的。”谈韵之不知为了留住她,还是敷衍。 徐方亭觉得这位小东家比她还多变,示意一下楼宇入口,“我们准备上去找沈宏吧。——你跟他说要普通住家保姆还是育儿保姆?” 谈韵之说:“我还没说。” 徐方亭停下脚步,“他还不知道你找育儿保姆?” 那边给出肯定的应声。 徐方亭兴奋地停下脚步,甚至朝他笑了笑。谈韵之懵然一对,又开始戒备。 “小东家,普通住家保姆工资4500,你给育儿保姆工资6500。你看要不这样,你跟沈宏说找的是住家保姆,4500让沈宏扣了分成再给我,剩下2000直接转账给我,行不?” 谈韵之禁不住呵呵一声,“你可真多小心思。” 徐方亭也是从大姐们那里学来的。有些保姆经家政公司进入东家,呆了一年左右后,获得东家信任,想继续留下,就会跳出公司,直接跟东家签订合同,省去中间一笔分成费。 她也不掩饰急用钱的焦虑,跟着笑两声:“就是要麻烦你转两次账,没有任何损失,你就当帮我一下吧。要干的活我一样不落,做家务,带小秧,保证认认真真,嗯?” 谈韵之求贤若渴,忙说:“小意思。” 徐方亭一颗心放下来,“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在电梯间等待,只有他们两人,谈韵之顿脚唤醒声控壁扇,徐方亭又想起一事。 “对了,”她说,“我还能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谈韵之含糊一句:“你的请求从没小过。” 都敢劳他大驾大晚上跑过来。 “什么?” “……你说吧。” “就是……”徐方亭难得吞吐,“你看,以后你家里四个人,三个男的,就我一个女的,有时候生活上会有些不便,希望你们能理解一下。” 谈韵之苦思回想,“你是说第二天早上的事吗?” 奔波几日,思虑过多,徐方亭险些忘记那天看到的穿CK蓝短裤的牛蛙谈韵之。 “我又不是暴露狂,别人想参观我还不卖门票呢。” “……”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谈韵之径自走进去,按着开门键等人。 “多去几次游泳池,你会习惯的。” 第7章 徐方亭会签两份合同,原则上做六休一,谈韵之希望她能多出勤,她也想挣多一点,便在私下那份合同约定加班一天工资220,保守估计一个月到手能有6000。 数字让她眩晕,要知道,她爸在舟岸市工地打工,不一定一直有活干,一年下来平均月工资也就三四千。 想到她高中学历刚开始打工就能拿到这个数字,虽然够不上沁南市平均工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徐方亭心里滋生一股抓住命运的踏实感。 第17页 另一方面,这份工作有机遇和运气在里头,差不多是她保姆职业的天花板,但她总不会一直当保姆。 从祥景苑出来,时间尚早,徐方亭同意今晚搬去榕庭居,反正家当不多。谈韵之展现一个东家的友好,说顺路帮她搬一下,一会打车直达。 宿舍所在小区既破又小,主干道人车不分,两车道被所停车辆占去一条,汽车只能单向通行。 路上他们避过一辆车,谈韵之还咕哝一句“这什么破设计”。 “要不你在这等我一下吧,宿舍里面都是大姐,”徐方亭在楼宇门前说,“最多二十分钟。” 谈韵之尽显大度:“不着急,你慢慢来。” 他也许更不愿意回家带小孩,尽可能在外磨蹭。 徐方亭刚等来电梯,楼宇门追进来两位同宿舍的大姐,赶上跟她一趟电梯。 其中一大姐问:“小徐,刚才那个你男朋友吗?长得可真帅!跟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一样!” “哪能啊,他是我东家。我要是有那样的男朋友,就不用当保姆了,”徐方亭笑道,“我肯定也是富家大小姐。” 两位大姐露出和善笑意。 平日东西几乎都放行李箱,徐方亭收拾妥当,再拎上一只叠了脸盆的水桶,跟大姐们打过招呼,离开住了半个月的宿舍。 以前读书时不曾经历这么短暂的停留,每一次换校园能预知时长,六年,三年,又三年,而且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离开,告别因为有了集体性,便少了几分孤独感。可出了这扇门,她并不知道会在榕庭居呆多久,下一次一个人又要去哪里。 * 榕庭居里,谈礼同带小秧精疲力竭,听闻开门声,直呼“终于可以交接班了”。 此时不管是徐方亭还是徐圆亭,只要是个小保姆,就是他的救世主。 谈礼同终于解放,回到自己茶台压压惊。 这家父子关系诡异,徐方亭真怕哪天当爹的不愿意付工资,当学生的儿子掏不出钱。 她换上自己的拖鞋,把行李提到一楼那间连通走廊和露台的房间。 一米五的床还缺一面床围,等到货后,陪伴小秧睡觉也成了徐方亭的责任。 徐方亭像之前一样在二楼浴缸给小秧洗澡,天气热可以在水里泡久一点,她便躲在浴帘后面跟他玩躲猫猫。 小秧一开始没有反应,徐方亭拿走他的小鸭子,把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她跟鸭子一起从浴帘后头夸张地冒出来,“哒”地一声夸张大笑,小秧令人欣慰地跟着笑了。 徐方亭重复好几回,小秧虽然只是干坐着笑,没有模仿她躲起来,但到底也算有反应,确实比她哥好太多。 直到小秧有点倦了,她才结束小游戏,把鸭子还给他。 浴缸有点高,徐方亭得单膝跪着才方便操作,连个矮凳也没有,三天过去,小秧竟不配拥有一只儿童澡盆。 东家父子实在太过奇葩。 而奇葩之一此刻窝在转椅里,叉开两条可以绊倒人的长腿,右手抱腰,左手肘垫在手背上,举起手机,半歪脑袋看着。 听着对门的嬉闹声,整个人显出远离孩子的慵懒和惬意。 徐方亭抱着浴巾裹紧的小秧进来,谈韵之仅仅从手机后面瞄了一眼。 徐方亭每一步骤都念念有声,叫小秧配合穿衣服,小秧每伸对一次手脚,徐方亭便大力夸他。幼儿四肢柔软,徐方亭还趁他四肢朝天,把脚轻轻折到他的鼻子底下。 手,真棒!脚,真棒! 两个人基本只有这几个音节,单调却精力充沛。谈韵之忍不住放下手机,小秧已然穿戴整齐,徐方亭忽地将他举高高,逗得小秧继续咔咔大笑。 徐方亭也不是无条件举高高。 她蹲在床边,与小秧视线持平,然后捧着他的脸,说“看姐姐”;小秧当然不会主动看,徐方亭便把他的脸轻轻扳正,让他被动对视;等对上那刹那,她立马将他举起来。 徐方亭如此有条不紊重复几遍,谈韵之这个刚入坑的新家长看出了点套路。 当他还在疯狂阅读ASD(Autistic Spectrum Disorder,孤独症谱系障碍)资料,探究ABA(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应用行为分析)训练方法的奥义时,徐方亭已经把ABA融入到游戏里,完成一个教学回合。 她的教学目的是让小秧用眼神关注她,于是发出指令(看姐姐);小秧无法完成,便加以辅助(扳正脸);小秧一旦完成,便给予强化物(举高高),强化他的学习成果。 当然,最理想(或正常)的状态便是:小孩看向大人,伸手,说“妈妈,我要抱抱”,然后大人将小孩抱起来。 对NT(Neurotypical,神经学范本,即非孤独症)来说看似简单的技能,ASD却要进行步步拆解、由易到难、简单到复杂、循序渐进学习。NT天生会关注人,会在社交中自然习得各种技能;而ASD对人关注少,无形丧失许多学习机会,每一次学习都卡在“吸引注意力”这艰难的第一步。 谈韵之还想看徐方亭淡出辅助的操作,即发出指令“看姐姐”,不再辅助扳脸,小秧就能立马看过来。 但今晚应该学不会。 明天后天也不一定能。 谈韵之一面庆幸自己能屈能伸,留住良才,一面暗自心虚——徐方亭已经开始实操,他还停留在理论学习,再不行动,小秧就长大了。 第18页 他放下手机,也想入局,但一大一小其乐融融,好像没有他的位置。 徐方亭一把放下小秧,抽走半湿的浴巾,说:“跟舅舅玩,姐姐洗澡去了。” 谈韵之伺机说:“我约了儿童医院的号,想去看看医生怎么说。” 上一回病历上是市妇幼保健院,谈家和金家水火不容,一个孩子都能当皮球踢来踢去,估计小孩情况也没详细交接。 徐方亭缓缓把浴巾搭肩上,问:“到时我也要去吗?” 谈韵之怕她跑了似的,说:“那当然。” 徐方亭应了。 “号好难约,”谈韵之又说,“得一周后,有那么多这样的小孩吗?” 徐方亭如数家珍道:“诊断标准放宽了,以前只有像我哥那样的重低典会被确诊。现在城里的小孩可宝贝了,有什么病都带去大医院看,轻度也能排查出来。哪像我们小时候小地方,医疗水平不高,你说孤独症,人家都觉得因为不和小朋友玩,才有这个毛病,放到小孩多的地方自然就好了。” 谈韵之说:“那分明是颠倒因果,把他们放到人群里也不会跟别人玩。” 徐方亭扭头看了一眼,莫名笑了笑。 “干什么?”谈韵之一头雾水,自己并没说错。 徐方亭又回去看着小秧,怕他从床尾踩空,说:“还好你没寄希望他的能力自然而然就长出来了。” “废话!我可是有好好看资料,杜绝迷信和白日梦,”谈韵之一屁股坐床上,歪倒在小秧面前,支着脑袋瞅他,“是吧,小秧!你舅舅还是很聪明的!” 谈韵之侧卧床上,双腿收不上去,仿佛刚卷起来的肠粉,长长的一条,还没切断,好长一截被拨出了碟子外。 徐方亭又笑了下,跟小秧说:“小秧,拜拜。” 谈韵之果然聪明地辅助小秧,把像尊弥勒佛一样的小秧转了180°,抬起他下巴去“看”着徐方亭,捏着他手摇了摇,“阿姨拜拜。” 徐方亭弯腰跟小秧顶了下额头,逗他一笑算作强化。 “刚才还叫我徐姐呢。” 谈韵之看着小秧拨车轮子,说:“小秧比我小一辈,不叫阿姨叫什么,奶奶吗?——拜拜咧,徐阿姨。” 今晚吵架余韵还在,双方没暴露雇佣关系的敏感,像同龄人相处。 徐方亭嗤笑一声,给他带上房门,出来收拾二楼浴室残局。 保姆房在一楼,她也在一楼解决洗漱,又从顶箱柜里找出床上用品铺整好。 徐方亭还没买吹风机,谈家也没有风扇,大晚上她不好再打搅谈韵之,脖子搭着毛巾到露台上吹风。 夜晚风大,头发刚刚过肩,徐方亭偶尔用毛巾松一松,对风干速度有信心。 榕庭居环境幽静,不闻路噪,不再像公司宿舍那般嘈杂,被剥夺的清净回归了,徐方亭对这座城市生出零星归属感,愿意放空待一会。 这晚来得匆忙,还没问谈韵之要WiFi密码,只能继续用流量。 她把明天购物清单列好,自己的,小秧的,东家的,然后翻了一会社会新闻,东家的衣服洗好了。 她过去把衣服搬上烘干机,一只漏网之袜差点掉地板,幸好捞住了。 白色袜口印着黑色英文单词,adidas,徐方亭当然知道这个买不起的牌子,但电光火石间,好像在自己的什么东西上见过类似单词。 徐方亭把袜子甩进烘干机,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这还是来沁南市前随便从仙姬坡的家里带来的。 只见淡绿粗条纹的毛巾上,印着六个白色的小写字母,每个能有荔枝那么大:odidos。 徐方亭噗嗤一声自顾笑出来,家庭的烙印毫不客气揭露她的贫穷与落后,也许下一次回老家,她的审美被现代城市同化,会拒斥可笑的山寨货,却依然消费不起正品。 * 徐方亭给小秧添足日常用品,虽然没有婴幼用品购买经验,但她揣摩出一条原则:在大商场买,往贵的买,跟买菜一样。 生活上她开始训练小秧自理,先从自己吃饭开始。BB凳往那一儿一摆,人抱上去,围好围兜,塞个勺子,手把手辅助他几次,送到嘴里的食物就是强化物。 谈礼同开始抱怨:“一碗饭菜能吃进去三分之一吗?掉得到处都是,慢慢吞吞像只蜗牛。” 徐方亭说:“小秧刚开始学,能喂进去已经很不错了。” 谈韵之则更直接:“又不要你收拾,那么多话。” 徐方亭下意识朝他报以同盟之笑。 隔餐徐方亭也担心小秧吃不饱,往米饭里掺点土豆,和菜肉一起捏成一个个小团,让他用手拿着吃。不管用勺子还是手,只要能喂饱自己就行。 平常徐方亭一有空就跟他做各种“吸引注意力”的小游戏,没空就让东家父子上阵,总之不能让小秧一个人闲着。 小东家还勉强有一点陪小孩的觉悟,老东家不到饭点不见人影,最操心还是徐方亭这个家外的小保姆。 终于到得去市儿童医院这一天。 一大早,谈韵之趁谈礼同还没出门,说:“老谈,你开车送我们过去吧。” 谈礼同穿好皮凉鞋,整装待发:“我又不是司机,我给钥匙你开?” 谈韵之沉下脸:“我要能开还用得着你。” “你们两个年纪加起来还没我大,就喜欢瞎折腾,小孩本来没病都给你们折腾得有病了。金泊棠说有病你就信了?我看那小子是要二婚了,才想了这么个阴损办法把小拖油瓶扔过来。——反正我觉得小秧没问题,多乖一个孩子啊!就是安静斯文一点。要搞你自己搞去,休想让我给他出一分钱。” 第19页 谈礼同手刀一振,抓上玄关柜顶的手机,一个人走了出门。 谈韵之来不及跟他掐架,带上徐方亭和小秧出门。 “我还以为谈叔有司机可以送我们一程。”徐方亭抱着小秧说。 “以前有,但是后来公司都请人打理,他半退休状态,每天去楼下棋牌室报道‘上班’,要什么司机啊。” “……我以为谈叔天天在附近上班,所以按时回来。” 谈韵之差点跳起来骂:“跟他打牌的阿公阿婆都回家吃饭,没人跟他玩了!” “你还没学驾照?”徐方亭说,“我以前好多同学趁着高考后的暑假去学车。” 谈韵之朝小秧伸手,想抱过来,小秧嗷嗷躲闪,跟了徐方亭一周,已经不愿意别人抱,非要赖在她身上。 谈韵之捏了下小秧脸蛋,呲牙咧嘴,然后说:“我寒假再学。——你去学一个吧,我们家有车,你以后出门带小孩方便。” 徐方亭让他帮忙介绍驾校,她人生地不熟,他才是地头蛇,谈韵之应过了。 两个人带着小孩打车来到沁南市儿童医院,乘电梯上行为发育专科。 候诊大厅色调缤纷明亮,提示路标不失鲜明,比普通医院的冷色调更能宽抚心情。 他们坐在玫红条椅等大屏幕叫号。 来看诊的小孩很多,小龄儿童大多有两个或以上家长陪同,像徐方亭和谈韵之这么稚嫩的“家长”真是独此一份,吸引不少好奇的目光。 他们也是这种目光的发出者,默默观察着小秧的同龄人,或者同症状的人。 有个比小秧大一点小女孩,穿着红裙子在大厅疯跑,家长叫唤不理会,目光明显不对视,时不时自顾自大笑。她跑到小秧跟前,不看他们,也不看小秧,而是径直盯着他手里的车,忽然一把抓过来。 小秧尖叫大哭,徐方亭和谈韵之懵然一瞬,那边家长先反应过来,夺了车子还回来,连说几声不好意思。 “没关系……”徐方亭把车子塞回给小秧,抱在腿上哄着,不自觉往她的同伴那边瞟了眼,谈韵之居然也看向她。 两个人默契而沉重地认可了同一个看法。 屏幕上叫号金嘉秧,徐方亭抱起小秧就往诊室走,匆忙间背包只挂着单边肩带。谈韵之后知后觉,说了声“我来背”,才把她负重一路的双肩包摘下来。 诊室跟普通医院的没什么不同,只是桌子上多了几个彩色积木玩具。坐诊的男医生脸小显年轻,简介上显示从事精神卫生工作已十余年。 医生不掩好奇,说:“你们是孩子的——” “我是带他的阿姨。”徐方亭抱着小秧坐候诊椅上,先行回答。 “我是舅舅。”没有其他椅子,谈韵之站在她们后面。 医生说:“你们看起来很年轻啊,孩子的父母呢?” 徐方亭适时噤声,只听谈韵之回答:“离婚了,妈妈在国外,管不上他。” 医生又问:“那平常都是这个小阿姨来带?” 谈韵之说:“家里还有一个外公。” 医生若有所思哦一声,把积木小车拿过来给小秧玩。 小秧果然又开始“推车观轮”,医生不意外地说:“很喜欢轮子啊。” 然后他边观察小秧,边开始问情况。 徐方亭扭头找谈韵之,那边轻轻说“你说吧”,她便开始交底。 医生问:“小孩有发烧惊厥史吗?” 她立刻答:“没有。” 谈韵之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徐方亭只好又扭头,说:“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历史病历都没写有,你没看过吗?” “……”谈韵之一头扎进ASD资料里,当然没翻过小秧以前的病历。 后面关于小秧出生时的情况,孕周,是否窒息,有无黄疸等等,都是徐方亭按照一个叫谈润琮的建档手册上面回答,其他知道或者不清楚的都如实交代。 谈韵之在旁半句话答不上,像个失职的男家长。 医生抬头对谈韵之笑道:“你家这个小阿姨请得可以啊,我就没见过能答得这么清楚的,你们当家属的要检讨一下自己了。” 谈韵之汗颜地说是。 医生又问:“你家小阿姨上过学吗?” 徐方亭自己答道:“高中毕业。” “难怪,这么有水平的阿姨真的很难得。”医生道,然后开了评估的单子,先给小秧做一个系统评估,再给后续建议。 三个人又杀到另外的房间,专门评估的医生一边带小孩做桌面小游戏,一边在表格记录得分项,大人则在旁填写一系列量表。 谈韵之在网上填写过类似评定量表,对小秧的程度有个底。 小秧年龄小,能做的项目不多,很快做到了尽头。 但评估结果出来,谈韵之还是愣神好一阵。 小秧已经22月龄,总体发育水平只相当于14月龄,落后同龄儿童8个月;其中语言发育更短板,只有8个月。 估计实际更差,别的8个月小孩已经会无意识发mama音,可是小秧从没发出过一个音节。 总之,症状全对,该会的都不会。 准备拿结果给刚才的医生看,谈韵之边走边咕哝:“那个脱袜子的题,为什么一定要从袜口往脚尖方向脱啊?” 小秧直接从脚尖拔.出来,不然这道题的分数还可以拿下,稍微提高总得分。 第20页 徐方亭说:“可能为了测试是不是从其他人那里学来的吧。” 谈韵之振振有词:“我就是从脚尖拔的!长这么大还是!这有什么问题!” 徐方亭不禁想起昨晚adidas的白袜子,错愕道:“你为什么要从脚尖拔?” “……爽!” “可是袜子拉长容易坏掉。” “那就买新的呗。” “……” 徐方亭往上掂了下小秧,没再跟他争论,“喂”了他一声,示意他看旁边的房间。 里面有七八个小孩,每人头上都带着一顶“帽子”,“帽子”引出几根导线接连到桌面上的仪器。小孩们无一不在看着动画片,估计这样才能安坐。 她压低声,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强势:“千万不要去这种治疗,又花钱又浪费时间,根本没用!吃药也没用!” 谈韵之倒是肯定地嗯了声。 回到刚才的诊室,医生下了ASD的诊断,谈韵之也说不上意外,只是心死得更明明白白。 医生让他们一会到分诊台要康复机构的表,建议选一个离家较近的机构上课干预,毕竟每天都要上课,去太远大人和小孩都折腾不起。 “或者你们也可以试试经颅磁治疗?”医生说,“像刚才评估室旁边那个房间的小孩一样,有些家长反应说有效果。” “不用!” 徐方亭和谈韵之异口同声。 医生无所谓笑了笑,又说:“小孩是沁南市户口吗?” 谈韵之说是。 “沁南市户口去相关机构上课,每年可以报销3到5万的训练费用,减轻负担,”医生敛了表情,用一种近似宽抚的语调,“因为孤独症,它属于一种精神残疾,小孩可以办一个残疾证,然后向残联报销……” 精神残疾,若换成通俗语言,那就是疯子、傻子、脑子有病,谁会把一个表面完整无缺、拥有无限未来的2岁孩子跟残疾划上等号? 谈韵之纵然研究了好一段时间的ASD资料,但也仅仅把小秧和ASD划上等号,知道他存在这样的障碍,从来没有定义为残疾。好比在他眼里,小秧只是得了感冒,医生却诊断为癌症。 徐方亭说“我们再看看”,然后把他拉走,连背包怎么回到她肩上,谈韵之也记不清楚。 儿童医院门口架了一座滑梯,小秧挣扎着要过去,徐方亭追着跑,还抽空大声提醒他。 谈韵之坐到场地边的水泥条凳,背对着滑梯。 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都是正常人,没见过残疾人的影子。可能像徐方亭哥哥那样的重度人士,只能被关在家里。 他想起上小学时候,班里有一个男生,次次考试倒数,在他看来简单的数学题怎么也学不会,普通话发音不准确,一直把他叫成“谈韵叽”,连老师都骂过他蠢笨如猪。 他接受的教育是众生平等,可是认知在此刻颠覆。 有些人生来就无法拥有一部分能力;有些人能力的上限,可能只是普通人能力的基点;有些人幸运当上兔子,跑得快,可以偷懒,有些人只能当蜗牛,全力以赴,昼夜不舍地蠕动,也不及兔子一步的距离。 徐方亭偶然的一瞥,看见谈韵之抹了下眼角。 这个背影和动作她并不陌生,只是原型不是谈韵之,而是她的妈妈。小时候自从她开始发觉她哥有点不正常,像个疯子,整天陪着看不见的伙伴哈哈大笑,徐燕萍枯坐抹泪的背影也频频进入脑海。经年累月,深刻如昨。 小秧刚好滑到滑梯底,她弯腰一把抄起他腋窝,飞转一圈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把他盖到谈韵之背上。 “舅舅背。” 谈韵之没回头,下意识反手揽住小秧。 “别灰心,我们一起加油吧。”徐方亭松开小秧,只扶着背部,轻轻说一句。 谈韵之没有应她,吸了吸鼻子,依然低着脑袋,把小秧勾进怀里,横抱着。 “以后你叫谈嘉秧,不叫小秧了。等你上学老师可不会叫你小秧,只会叫谈嘉秧。谈嘉秧是你,徐方亭是阿姨,谈韵之是舅舅,知道了没有?” 他埋在小秧胸膛,发疯蹭了蹭;小秧咯咯大笑,不知人间疾苦,灰色短袖前襟留下几抹不属于他的深色水印。 第8章 户外天阴,闷热依旧,谈嘉秧疯了一小会,头身尽湿,包了一早上的拉拉裤发出超标预警。 徐方亭只得迁移回医院,换下谈韵之留下证据的短袖衫,以及拉拉裤,依旧喃喃教他认手脚。 在她老家村里,一般小孩学会走路后,白天就不再穿纸尿裤,小便随便往路边浇浇花草菜地。 像谈嘉秧这么大的NT小孩,会说话的直接表达要尿尿,不会说的也能抓裤/裆用眼神向大人求助。ASD小孩脑袋里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他们很少表达需求,湿裤子难受最多自己蹬掉,光屁股不当回事。 谈嘉秧不愿意大人把尿、站着尿或坐小马桶,拉拉裤才是他的大本营。 徐方亭想趁着夏天训练他,小龄ASD能学会自理便可以解放大人的一部分精力。 “里面有人吗?”母婴室的门被人急急敲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探身,“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徐方亭给谈嘉秧提裤子,忙说:“没事,我们好了,你们进来吧。” “厕所没地方了——”年轻女人来不及多说,拉下墙上灰色的婴儿护理台,解开腰凳上的小孩放倒上去,小孩想翻身,女人立刻系上安全带,往背包翻东西。 第21页 徐方亭刚才就好奇这块板怎么用,这会只来得及瞥一眼,收拾残局抱走谈嘉秧。 女人和小孩的面容转瞬即忘,医院实在太多照料幼儿的女亲属,人人行色匆匆,无暇他顾。 母婴室没有水龙头,徐方亭出到公共洗手池,把谈嘉秧放地上,膝盖夹着他一条胳膊,怕他跑了。她洗过手打湿谈嘉秧的汗巾,给他抹把脸。 有些ASD的触觉分外敏感,拒绝他人拥抱,谈嘉秧敏感在头部,洗头洗脸会尖叫,刷牙更是叫破天。 徐方亭半哄半托着他的后脑勺,只能潦草完事。 谈韵之坐在候诊厅第一排条椅,依然一手抱腰,一手举着手机看,旁边三张椅子坐满人。 徐方亭在两米外放下谈嘉秧,轻扳他的脑袋面向谈韵之,用对方也能听见的声音说:“谈嘉秧,去找舅舅,舅舅。” 谈韵之放下手机,盯着谈嘉秧,一排四人里,也只有他盯着谈嘉秧。 刚才诊室里医生问小孩认不认得他们,会不会在一群陌生人中跑向他们,那会谈韵之回答不上来。 确定谈嘉秧是ASD后,他一度纠结严重程度。他加入一个近2000人的ASD家长群,有家长说“轻度的就是你死了娃会哭,中度的就是跨过你的尸体照样去转轮子,重度的就是还要摇着你要糖吃”。 谈嘉秧忽地一扫了他一眼,低着头摇摇晃晃跑过来。 谈韵之收好手机抱起他,眼眶不再湿润,只残留类似熬夜的困顿,垂眼喃喃:“他还是认得我的。” 这下终于得到小小的安慰。 “当然啊,你可是他的舅舅。” 徐方亭用保鲜袋装好打湿的汗巾,收进背包。谈嘉秧干爽了,她自己却汗湿了后颈,只能匆匆抽一张纸巾。 回程谈韵之把谈嘉秧抱进出租车,沁南市规定后排必须系安全带,谈嘉秧只能坐中间圈一下小肚子。 路上得花费大概半小时。 谈嘉秧忽然注意到扶手箱屁股的评价按钮,红黄绿三色在黑色出风口上分外显眼,关注细节多于全局的毛病又犯了,小手想去抓按钮。 安全带勒住肚子,他便挣扎、憋猪肝脸、尖叫,一定要按钮。 事急从权,徐方亭背包侧袋抽出一筒婴儿饼干,摇了摇,熟悉的声音吸走谈嘉秧注意力。 出来一个早上,他也差不多饿了。 “谈嘉秧,要不要,饼干?” 谈嘉秧马上伸手。 但是伸手不行。 得学会指物。 谈韵之学着徐方亭之前的样子,拢起他四根手指,只留食指伸直,指尖轻点一下递近的饼干筒。 “要。”他说。 “好,给饼干。” 徐方亭往盖子倒出一块小饼干,并趁他不注意,用背包挡住那三个彩色按钮。 一会要吃饭,不敢给太多零食,徐方亭给吸管杯他吸咬解闷。 不一会,吸管杯也玩腻了。出租车一拐弯,背包歪倒一边,彩色按钮重见阳光,谈嘉秧双眼更是光芒万丈,又开始闹腾。 谢天谢地,榕庭居到了。 谈韵之扛沙袋筑堤坝一般,把人扛肩上就往一期C座跑,颠得谈嘉秧笑眯了眼,立马抛弃彩色按钮。 徐方亭昨晚包了饺子冷冻,中午回去可以快速开餐。她剪好谈嘉秧的饺子,照样问他要不要,然后掰他手指指饭碗。 谈礼同第一次见着她这么教,只是无语,仿佛看见什么愚蠢行为,今天也许等开饭攒了情绪,冷笑一声:“我从来没见过教小孩还硬掰他的手指。” 徐方亭奔波一个早上,有点乏了,声音低迷:“他自己不会伸出来,只能辅助一下。” 谈礼同执着筷子,手腕搁在桌沿,大声说:“他伸手不就是想要了吗,还非要伸一根手指头出来,多此一举。” 徐方亭一边盯着小秧,一边低头塞饺子,明哲保身不跟东家辩论。 谈韵之适时救场,攻击他的逻辑死角,说:“如果他向天上的飞机伸手,他到底是表达‘想要飞机’、‘想要大人一起看飞机’还是‘那里有一架飞机’?” 谈礼同果然语塞,只能转移话题,泛泛打击:“不要以为自己看了几页书就成专家了。” “我不是专家,我准备请专业老师教他。” 谈礼同立马看向小保姆,但徐方亭眼中只有谈嘉秧。谈嘉秧眼皮快合上,动勺子越来越缓慢,她只能不时呼唤几声,尽量让他多吃几口。 “我没看出伸手要东西有什么不妥,说不定他性格就是这样,你们年轻人爱说的‘个性’。” 谈韵之拿起筷子,预备说完这段就放弃争辩:“别的小孩怎么表达,他也要学会,那是约定俗成的社交方式。不然以后我们不在他身边了,谁能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谈礼同目瞪口呆,迷迷糊糊,气势不减:“他那么小,你着急什么。我跟你说,每个小孩都有自己的节奏。跟我一起打牌那老头的孙子,上幼儿园前也不会说话,一上幼儿园什么都回来,每天放学跟个话唠一样。” 谈韵之惨然一笑:“每个小孩都有自己的节奏,可是你的孙子是蜗牛,谈礼同。” “……” 谈韵之往碟子对齐了筷子,低头吃牛肉饺子。徐方亭的手艺果然不错,牛肉剁馅还能保持嫩滑。 可是徐方亭也有自己的节奏,不会一直呆在这里。能一直陪着蜗牛散步的只有他自己。 第22页 谈礼同还想反驳些什么,忽然咚地一声闷响,谈嘉秧仰头靠上BB椅背,睡着了。 “谈嘉秧——”徐方亭叫不醒,只能抱起他,说一会再出来收拾餐桌,回房哄睡。 谈礼同没话找话,非要给自己来一句结束语:“我看你就是瞎折腾。” * 谈韵之在地图上圈圈画画,找出榕庭居附近各家康复机构的交通路线。这一过程本质和选大学专业、做旅游攻略没区别,只不过网上基本搜不到这些机构的点评,官方公众号给出信息也不多。 他在ASD家长群咨询,老家长反馈跟医生一致,找家附近的,不合适再换,最主要还是靠家长。 家长们来自天南海北,即便同城,也不一定在谈韵之附近,无法推荐具体机构。 进群要改名成“小孩出生年月+城市+昵称”,有人看了他ID,说“2岁都开始干预了,觉悟高[赞]我家闭魔那会还在玩轮子”。 有人回“没给你撅粑粑涂墙已经不错了[偷笑]”。 然后,群员纷纷冒泡,吐槽自家闭娃,分享日常,发红包抢红包,把谈韵之寥寥几句刷上去。 谈韵之回到从医院拍照的机构列表。ASD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仿佛远空的星星,孤独地闪耀,也被称作星星的孩子——所以每页表格都有几家以“星”命名的机构。 谈韵之第一锁定两个地铁站外的“星春天儿童康复中心”。 * 次日上午,在约好的时间,谈韵之推着婴儿车和徐方亭打车,又经历一番抢按钮大战,抵达“星春天”所在小区的门口——又是类似祥景苑的商住混合小区,但是年代久远,更破旧,拥挤,主干道旁停满车辆。 “是这里吗?”徐方亭的喃喃没换来回答,谈韵之心里恐怕也涌起不信任感。 这样的地方,很难让人相信能有什么“内秀”。 谈韵之没来过这片,只能问保安——他没有直接说星春天,而是报了星春天所在的大楼名。 保安叫他们第一个路口往右拐。 格子砖的人行道坑坑洼洼,到路口往右拐,竟然没了人行道,只剩商铺前的楼梯。 谈韵之只能推出外面行车道,意外地没再骂“这什么破设计”。 艰难辨认出传说中的4号门,新问题又冒出来:竟然没有电梯! 徐方亭又看了他一眼,觉得小东家大概开始打退堂鼓。 “幸好在三楼,走吧。” 她低头解开婴儿车安全带,谈嘉秧尖叫不愿意下来。 “我来吧。”谈韵之说罢,抄起婴儿车对角线的杆子,一个人稳步抬上去。 摇晃中,谈嘉秧舒服地咯咯笑。 上至第一个平台,徐方亭说:“要不我一起抬吧?” “不用。”多一个字像泄了气,谈韵之继续往上搬,只在每个转角处换一会气。 大楼表里如一,破旧而老式,走廊贴的还是上个世纪的白瓷方砖。进走廊迎面便是童画彩绘墙体,在公园玩耍,在校门口等车,等等,但画技拙劣,配色老土,有内容而无审美。墙面挂着几块广告板,人像不知道被谁烧掉眼睛嘴巴,狰狞残忍,恍若老旧鬼片的恐怖手法。 “是这里吗?”谈韵之终于忍不住怀疑。 徐方亭再细看广告板的内容,很快确认这就是目的地:上面没出现任何孤独症字眼,却描述了大部分症状,刻板行为,社交障碍,兴趣狭窄,语言障碍…… “孤独症”三个字,在大众眼里是禁忌中的禁地,不祥中的晦气。 她找到墙上的消防示意图,沿着回字形走廊,推着谈嘉秧转了半圈。两旁有瑜伽、美术甚至跆拳道等培训机构,然后终于出现星春天的正门。 “那里——”她低声示意玻璃门内左墙壁上的一块铜黄方板,上面几行字写着: 沁南市残疾人康复服务 三级(孤独症)定点机构 沁南市残疾人联合会 20**年 “……”谈韵之怀着微妙的不舒服感,跟在徐方亭后头进去。 前台没有人,不专业的服务更是加重他的负面情绪。 吊顶天花板嵌着筒灯,谈嘉秧仰头注视他的小太阳。徐方亭悄悄解开安全带,那边终于纡尊降贵下花轿。 地上铺着蓝色地板革,前台的墙壁后方,是3*3条椅,坐着的三四个衣着普通的成年人,大概是家长。 条椅前方一面白色围篱,靠左墙开了一扇门,大厅中央围出一方空地,摆置类似儿童乐园的设备,吊桥,滑梯,斜坡;其他小房间分列四周。 有个比谈嘉秧大一点的男孩,趴在一块方形滑板上,在一个穿荧光绿POLO制服的男老师指令下从斜坡冲下来。 另一边空地上,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握着篮球,对面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长得很标致,从头到脚一身adidas,呲牙不知道对谁笑,呵呵呵呵,脑袋晃来晃去。 “蓉蓉!”女老师叫道。 蓉蓉依然开心晃着脑袋,短暂扫过徐方亭他们。 “姜舒蓉!”女老师胳膊夹着篮球,过去揽着她的后脑勺,跟她碰额头,“看我!” 谈韵之心跳加快,徐方亭也曾经跟谈嘉秧碰头。徐方亭因为跟老师一样,显得更专业;老师因为跟徐方亭一样,显得更值得信赖;两种想法相互促进,谈韵之前头那点不舒服淡去,对此地生出莫名踏实感,接受了它旮旯破旧的地理位置。康复机构设在这样的环境,也许就像它的内容一样秘而不宣。 第23页 “好,接球了——”女老师回到原处,把篮球扔地上弹过去给蓉蓉。 蓉蓉依旧笑嘻嘻,听到“给我”指令,倒也将球弹过去。 有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扫着地,看他们面生,放下扫把笑脸迎上来问:“你们是来上课的吗?” 阿姨衣着朴素,是她在乡下常见的风格,徐方亭忽地感到没来由的亲切,也笑了下:“我们约好过来看一下。” “你等等,我去给你叫人。” 不一会,同样穿荧光绿短袖的工作人员来了,也是个年轻女人,后来徐方亭才知道应该统称老师,虽然对方是财务。 财务老师蹲下来跟谈嘉秧打招呼,谈嘉秧只掠她一眼,又继续东张西望。她见怪不怪笑笑,起身跟他们介绍机构。 没有一般早教机构推销时的热烈和奔逸,她的语气和态度温和清淡,带着宽抚人心的力量,给特殊儿童亲属一种莫名的安定感,仿佛这里真的是星星的春天。 从星春天出来,下楼梯前,谈韵之稍稍垂眼望向徐方亭,“你觉得怎么样?” 徐方亭没想到谈韵之能问她意见,“好像可以。” 谈韵之反问:“不用货比三家吗?” “下一家有多远?” “四个地铁站,要转线,开车不堵20分钟,但是每节课只有45分钟,这里一节1小时。” 徐方亭哭笑不得,“你好像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谈韵之也笑了下,调转婴儿车,重新回去找财务老师。 由于机构和医院评估方式不同,谈嘉秧在星春天又进行一次评估,注册成为目前年龄最小的学生,开始漫漫干预之路。 从今天起,以后的每一年,在其他小孩欢庆儿童节的前两个月,谈嘉秧多了一个属于他的节日。 这一晚,徐方亭新买了一本记事本,用从学校带过来的软笔,在扉页工整写上漂亮的行书: 《观星日记》。 第9章 星春天的课程紧张,老师只有下午2点到4点的空档,言语和感统各一节,从周一到周五。 有专家建议ASD抓紧06岁黄金期,每周密集干预40小时以上。 平均下来每天差不多6小时。 谈嘉秧每天2小时看着十分可怜,但星春天大多学生每天至多2节课,谈韵之决定先试试再说。 徐方亭预期的上课是:把谈嘉秧送进去,她得到2小时喘息时间,看点自己的书,回家给他复习一遍。 实际效果截然不同。 谈韵之照旧陪着打车到地方,把人送上去,下课再来接。 第一节 言语课,一对一的上课模式,老师姓成,同样年轻,个头玲珑,单眼皮配短发俏皮亮眼。 徐方亭和谈嘉秧跟到之前见到的小房间,里面还被隔成更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靠墙摆放一张一米出头的储物柜,一张儿童塑料桌,两张塑料椅,空间便差不多满了。 成老师安排谈嘉秧坐下,从储物柜拿出钓鱼玩具,徐方亭还蹲在他旁边。 成老师问:“你离开他会不会哭?” “应该不会吧。”徐方亭在家的洗澡时间都把他留给东家父子。 她慢慢起身,想悄然退出;谈嘉秧忽然放下钓鱼竿起来,抓着她五分裤的裤脚,哼哼唧唧,屁股依然黏在椅子上,人不肯走,也不让她走。 成老师便从其他教室多搬一张椅子,让她陪在旁边。 教学采用回合制,玩具只是奖励,成老师要收走钓鱼玩具准备教具,谈嘉秧从哼哼唧唧转换到尖叫大哭,成老师可不会像家长哄着他。 也许午休时间刚被调整和缩短,谈嘉秧情绪问题更激烈,非要钓鱼。哭不顶事,还想跑掉。 徐方亭只能把人揽回来。 成老师见怪不怪地继续自己的节奏,说这个阶段目标让他熟悉上课规则,一般要一到两周才能适应。 许是怕小孩们感冒,空调不太给力,谈嘉秧哭了一节课,徐方亭半听半拦,两人都热出一身汗。 第二节 交接给感统甘老师,也是第一天看到教小男孩冲滑板的男老师。 感统要义就是配合地玩,谈嘉秧在一个类似游乐园的大教室里终于止住哭泣。 徐方亭得以在家长区坐一会,可经过刚才的抗争,她不得不放空好一阵,才重拾思考的力气。 “谈嘉秧哭了一节课。”徐方亭给谈韵之发微信,句末加了一个“笑哭”的系统表情。 谈韵之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一个“发呆”。 第一天上课效果寥寥,两个加起来不足谈礼同岁数的少年,说没有一点气馁和焦虑,那是睁眼说瞎话。 相对专业人士和老家长,他们的知识非常粗浅,经验稀薄,甚至没有教会谈嘉秧一样东西,怀着少年人救世界的热血,面对冰冷现实。 “谈嘉秧在家放任自由惯了,还需要时间适应吧。” 徐方亭宽慰谈韵之道,到底还是替人干活的更积极,工资就是强化物。 于是,《观星日记》连续几天内容大同小异—— 第一天,哭。 第二天,还哭。 第三天,依然哭。 到了第四天,时间步入八月份,内容终于迎来变化:谈韵之要出国旅游。 “小徐,谈嘉秧就麻烦你了。” 谈韵之哗地拉上行李箱内层拉链,扣上箱子,一扫听闻谈嘉秧上课大哭的阴霾,欢快如抛下大包袱。 第24页 徐方亭有些愣神,自从她哥确诊ASD以来,徐燕萍就没有好好休过假,无论在家还是外出打工。一个负责任的家长应该不会在小孩确诊初期还有闲心旅游。 对谈韵之印象突然垮下一截。 不过谈家似乎家风如此,也许是她高估了。 她脸上仍淡笑着:“有事我发你微信。” “时差可能回复不及时,”谈韵之和行李箱一同站起来,“谈嘉秧的事……你看情况拿主意吧,我爸也不太靠谱。”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徐方亭不好问他去多久,甚至懒得问去哪里,“对了,今天星春天那边让我问你,要不要办报销?” 谈韵之情绪全然起飞,没反应过来:“什么报销?” “财务说,3岁前可以凭医院开的发育迟缓诊断书,到街道办办理,不需要那个证,就能拿补贴;那个证3岁后才可以办……” 谈韵之的奔逸敛了一半,哦,残疾证。 “那街道办的岂不是知道了?” “应该是。” “街道办知道,下一步邻居街坊也知道了。” “……可能吧。” “那不办。”谈韵之果断道。 “哦,我就传达一下消息。”估计谈家也不缺这点钱。 “小徐,”谈韵之忽然唤她,“之前你问我对你有什么要求……” 徐方亭记起这茬,她对他的要求是不当甩手掌柜,现在看来……有点勉强。 “你说,我听着。” 谈韵之严肃道:“谈嘉秧的情况,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徐方亭算了下数:“那谈叔?” “别管他,他不作数,反正死活不信,”谈韵之说,“我就这点要求,你跟你认识的人也不能说。” “哦,知道。” “如果是个中重度的,过几年不说别人也能看出来不正常,但是现在——”谈韵之越说越艰难,“不要高估人性……” 徐方亭郑重点头:“明白,就像我也不会随便跟人说我哥的情况。” “你哥……”谈韵之一直想多了解徐方亭亲哥的情况,了解大龄ASD的生活,也许可以以他的成长刻度,推测谈嘉秧以后的能力,“他比你大几岁?” “五岁多,确诊后我妈才生的我,”徐方亭自嘲道,“心大吧,也不怕再来一个重低典。” “……” 谈韵之接不上话,也来不及接了,谈嘉秧咚咚跑出他的卧室,徐方亭只能追出去。 徐方亭也没料到,这竟然成了近期最长的交谈。谈韵之离开后,她依然天天跟谈嘉秧唠叨,但再也没人回应她。 在楼下散步倒经常能碰见带小孩的中年保姆,把同龄小孩凑一块玩耍,她们可以轮流歇一会。 但是谈嘉秧不跟人玩,徐方亭一旦松懈,他就开始刻板地玩轮子。 她当然可以偷懒,放任自由,像牛一样让他去爱去哪吃草就去哪,反正谈嘉秧可以一个人待一天。这种小孩像蜗牛,学习缓慢,十天半月学不会一样东西也正常,家长若问起,反正都是孤独症的锅;而且他们一般无语言,自然不会跟家长告状。 带这种小孩实在太轻松了! 但徐方亭过不去自己的良心坎,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废掉。 她觉得自己才是牛,既然吃了别人家的草,就得踏踏实实卖力干活。 在星春天倒是碰见两个健谈的年轻家长,看上去比她大不上几岁,每天妆容精致,穿衣搭配讲究,喝着奶茶,吐槽闭娃和老公,谈论包包和美妆。 徐方亭自然插不上话。 她不懂化妆,只有一支洗面奶,连防晒霜也没用过;没有开公司的老公,没人给卡她随便刷,她为谈家购物每样都得记账;她三个月的工资才能买得起她们一个小包;她们坚持经颅磁治疗,打鼠神经生长因子,她只相信日复一日、十年如一日的训练和干预。 徐方亭还有一个一起长大的姐妹孟蝶在沁南市,在工厂产线上当QC,两班倒,玩手机的时间碰不上。 每天把谈嘉秧活动汇报给谈韵之,她也不想再跟其他人重复一遍。 她没有其他可以说话的人。 所有想法停留在心理活动阶段,没能变成交流性的语言。 这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来榕庭居之后,她的交际圈急遽缩小,每天家——超市——机构三点一线,没有交到一个新朋友。 她一个NT竟然过得比ASD还孤独,行为刻板,兴趣狭隘,社交缺失。 纵然照料小孩和做家务是她的工作,但不应该是全部。 她只是一个保姆,不是全年无休的单身母亲。 连续上工半个月,徐方亭急需一个假期,忽然间也理解了匆匆“出逃”的谈韵之。 但这个讯号很快被其他事阻停。 徐方亭每晚给谈嘉秧洗了澡,会让他和谈礼同玩一会——实际两个各玩各的,王不见王——她趁机冲凉,再哄他睡觉。 自从她过来以后,一楼浴室她和小孩用,二楼东家用,一开始共用的尴尬默然消失。 她琢磨着休假的去处,难得在镜子前停留一会。 高考后就没剪过头发,一直梳马尾,长度已经达到吹干的忍耐极限。她可能会去找孟蝶,让帮忙介绍便宜的理发店,榕庭居楼下38一次,远超预算,要知道她从小在老家老发廊剪头,最多也就10块。 第25页 徐方亭还没正式拿满一个月的工资,漂在沁南市,看什么都贵,消费认知还停留老家水平。 她刚出浴室门,客厅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谈嘉秧熟悉而浮躁的哭声,但显然比平日更为凄厉。 徐方亭把毛巾搭脖子上,紧忙跑过去,在茶台边的谈礼同竟然还比她慢一步。 电视柜放置的电视机倒下来,砸到谈嘉秧鼻梁,一根鼻血溜进嘴巴,两根眼泪挂在旁边。 徐方亭吓一大跳,慌忙抱起坐地上的谈嘉秧,从药箱找来棉球擦拭止血。 谈礼同讪讪把电视机抬回去。 鼻血一直没停,徐方亭边哄边擦,眼泪鼻血糊满唇周,连衣服也难以幸免。 “鼻梁会不会断了?”她担忧地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谈礼同什么也帮不上,反应还慢一拍。 这种拿决定的时候,徐方亭开始埋怨谈韵之的缺席。 如果他在,估计不会有意外发生。 徐方亭又问一遍要不要去医院,语气着急了一点,像吼出来,把谈礼同吼回神。 “去就去呗。” “……你开车吗?” “走吧走吧。”谈礼同开始换鞋子。 徐方亭换下睡衣,背上背包抱谈嘉秧,第二次坐上那辆黑色辉腾的后座,去往最近的区妇幼保健院。 路上鼻血止住,徐方亭稍稍安心,清理干净周围血斑,鼻梁出现淤青,谈嘉秧挂上一副倒霉相。 挂上急诊,医生建议拍片检查,谈嘉秧会配合就不是谈嘉秧了;医生没法,开了祛瘀活血的药水,叫回家观察,目测应该无大碍。 折腾一个小时,谈嘉秧情绪不佳,哼哼唧唧,无法安坐。 徐方亭掏出饼干筒,问他要不要,要就用手指一下。 谈礼同白忙活半晚,说没点脾气不太符合性格,冷笑道:“小孩都这样了你还逼他学习!” “……”徐方亭把干预刻进骨子里,忽略了情况特殊,当下有些懊悔。 哪知谈嘉秧自己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一下饼干筒。 谈嘉秧! 学会了! 自己指物! “太棒了!”徐方亭激动地说,把小饼干送他手上,不再介意自己在谈礼同眼里有多么傻气。 等他吃完,徐方亭又试两次,谈嘉秧依然伸出食指,并不是偶发行为! 她徐方亭,教会了一个ASD小孩自发指物,虽然只是一项微不足道的技能,但这比她教会一个NT小孩一道数学题还有成就感。 她用自己的力量,把星星往地球拉近了一点点。 这些天努力得到肯定的回应,徐方亭禁不住低头吻了下小孩的发顶。 “谈嘉秧会自己伸手指了哦,真是太棒了!” 她徐方亭,不仅仅是一位照料者(保姆),她还能充当教育者(老师)的角色。 她内心如岩浆翻滚,感知到即将喷发的巨大能量。 像她这样做特殊儿童教育的人,无暇在意外界的目光,只要孩子能进步,就是最激励人心的强化物。 没错,她不会一直当保姆,她想成为一名老师,一名特殊教育工作者。 她从上初中开始,就教仙姬坡的小学孩子做作业,挣一点零花钱。以前所有人都说她适合当老师,有亲和力,有耐心,有水平,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既然有足够的热情,那么再配以充足的专业知识,她想在特殊教育行业留下她的汗水与成果。 这晚,哄睡小秧后,徐方亭在手机上查询进入特殊教育行业所需证书。 家长无需证书,可以成为自己孩子的专家,就像她可以教小秧,但所识有限,考证过程可以提供系统学习。 目前国际最有公信力的行为分析师证书有三种,BCaBA(助理行为分析师)、BCBA(行为分析师)和BCBAD(博士级行为分析师),申请所需门槛分别对应学士、硕士、博士学历。 即便像星春天那样不要求证书的机构,老师起码也是大专水平,拥有相关培训和工作经验。 像她这样高中学历,只能去特校当生活老师,跟保姆差不多。 徐方亭默然半晌,关掉网页。 最多辛苦两年,徐方亭咬咬牙,挣够补习和大一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回去读书。 时近午夜,微信弹出消息,谈韵之回复她两三个小时前的汇报。 他返回一段监控视频,电视机是谈嘉秧自己扒下来的,谈礼同一直在茶台低头看手机。 “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靠谱!”谈韵之发语音说道,“回去我买个支架把电视机挂墙上。” 然后他发了一个比耶的表情包,回复徐方亭发的谈嘉秧自发指物视频。 “我就知道,舅舅那么聪明,外甥怎么可能会笨。” 徐方亭戴着耳机听了两遍,甚至能回想起他不可一世的表情。 她一般发语音,省时,这会谈嘉秧熟睡,她用气音录了一句“呵呵”—— 那边忽然发来一个红包。 徐方亭赶紧把语音取消。 谈韵之说:“奖励徐老师,徐老师辛苦了!” 徐方亭心里泛起莫名情愫,好比她许下一个愿望,下一秒有人洞穿她的心事,肯定她的选择,并诚挚给她加油。 这是一种难以描绘的强化力量。 徐方亭收下红包,打出“谢谢谈老板”。 第26页 谈韵之下一条语音跟着过来:“不过,你拍的视频像素怎么那么渣……” “……” 真是欲抑先扬,毫不留情。 徐方亭低声说:“但也没把谈嘉秧拍丑啊。” 没再理会,徐方亭收好《观星日记》睡觉。 次日起,她重新打了鸡血一般,即便做家务也把谈嘉秧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 她那股想找个人聊天的劲头也莫名退却,反正暂时没人能懂她,闲时便研读谈韵之购买的ASD专业书籍或小说。 徐方亭越是鸡血,越看不惯谈礼同的漠不关心。 这晚她洗澡出来,谈嘉秧又一个人坐电视机前,玩滑板车的脏轮子,谈礼同依旧和他的茶台融为一体。 徐方亭抱起又变得脏兮兮的谈嘉秧,终于忍不住爆发:“谈叔!你再这么不管小孩,你孙子以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学不会,等着别人叫他笨蛋吗?” 谈礼同手执茶壶,茶水悠然注入茶杯。他头也不抬,冷笑道:“就算他是个傻子,我也可以养他一辈子,用不着到别人家当保姆啊。” “……” 徐方亭愣了一下,鼻头不禁发酸,转身带谈嘉秧到浴室洗手。 反应过来后,又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嘲笑她穷吗,那是事实;她用自己的双手挣钱,不羞耻,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人人都能像谈韵之投好胎。 她大概等不到谈韵之回来就能“放长假”了。 不管看中她何种能力,小东家还是偏袒她的,但是这个老东西不会,说不定明天就跟沈宏辞了她。 徐方亭低头在谈嘉秧的肩头蹭了蹭眼窝,留下跟谈韵之当初一样的印痕。 第10章 次日,谈礼同在冰箱贴一张“今日不在家吃饭”的打印纸,消失一整个白天。徐方亭很晚才听见回家动静。 星春天那边,成老师说谈嘉秧太黏徐方亭,建议撤掉陪伴,由他独自上课。 于是,徐方亭把谈嘉秧送到星春天门口,由成老师“骗”着进去,她马上悄悄溜走。下课成老师会直接交接给甘老师。 星春天还有另一间家长休息室,相对人少与安静,有条桌和条椅,徐方亭便过那边看书。 第一天看到9岁女孩蓉蓉的阿姨也经常在这边。她从星春天成立开始就陪蓉蓉来,一晃五年,蓉蓉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下课成老师反应谈嘉秧表现可圈可点,没有再尖叫哭泣,学了形状配对和吹蜡烛,只不过眼睛经常到处乱瞄。 徐方亭终于松一口气,开始期待谈嘉秧的进步,也替谈韵之物有所值。 谈嘉秧一天花费360,比她工资还高,徐方亭粗暴得出一个结论:生养孩子是有钱人才冒得起的风险。 晚上她给谈韵之汇报情况,顺便提一嘴谈礼同没有回来吃饭。 “别理他,你只管带好小孩行了,他嘴贱人怂。”谈韵之直接说。 徐方亭只是担心谈礼同开始物色其他保姆,谈韵之的话起不到强心针效果,反而有种析不清的不舒服。 接连几天,谈礼同白天依然毫无踪影,但会留下待清洗的衣服,仿佛徐方亭他们才是主人,他是一个偷偷的寄居者。 徐方亭一边乐得清静,一边忐忑不安。 这天从星春天回来,进入榕庭居小区,谈嘉秧非要自己推婴儿车,低头观察轮子转动。 身后有人推着行李箱迫近,徐方亭在谈嘉秧后头护着,把车头歪向路旁。 婴儿车忽然触礁,一只银色行李箱拦住去路,一个高大个突然蹲下,像只牛蛙蹲在那里,凑个脑袋过来:“嘿,谈嘉秧,还记得我吗!” 谈嘉秧瞄了他一下,笑眯眯扑进他怀里。 谈韵之欣慰抄起他飞了一圈,让他降落在行李箱跨坐好,扶着他后背推动。 “有没有想舅舅?” 徐方亭松一口气,还以为碰见恶棍拦路。 她推着婴儿车跟上,假装谈嘉秧:“舅舅回来咯。” 谈嘉秧没表示,谈韵之弯腰跟他碰了碰头。 “我就知道你想吧。” 他直起腰扭头找徐方亭:“我爸还是没回来吃饭吗?” “嗯。我不知道你那么快回来,要不要再买些菜?” 昨天说了晚饭后才回来,徐方亭没多买菜。谈礼同不在那几天,她总怕人突然回来,又得跑一趟菜市,打乱她和谈嘉秧的节奏。 “不用,晚上我出去,不在家。” “好。”徐方亭还乐得轻松,可以省两道菜的功夫。 一路到家,谈韵之在客厅开行李箱,谈嘉秧凑过来玩轮子。 “脏!”谈韵之擒住他的手腕。 谈嘉秧哼哼唧唧,非要拨轮子。 谈韵之只能把他抱进膝盖间,半夹住他,指挥他拉开内层拉链。拉链头拐弯的地方不好转,谈嘉秧又开始不耐烦哼哼唧唧。谈韵之扳他脸对视,说“帮忙”,才手把手帮助他拉开。 “看看你妈妈给你的礼物。” 谈韵之展开一件深蓝卡通T恤,抖了抖,依然未能吸引谈嘉秧注意力。他又去拉刚才的拉链。 谈韵之只好把两件小T恤给徐方亭,“衣服要洗洗。” 徐方亭捻着舒服的料子,说:“原来你是去看谈嘉秧妈妈。” 谈韵之取出一包待清洗的衣服,把谈嘉秧的手拿出来,关上行李箱立起来,谈嘉秧开心地推着满房间逛,边走边埋头看轮子。 第27页 谈韵之说:“当然啊,谈嘉秧这样的情况,总得当面谈谈。” 看来误会他了。 徐方亭笑了下进浴室,把衣服过水晾起来。 谈韵之也走出露台,在水桶和洗衣机之间,把衣服直接倒水桶。 “可以洗一筒了?”徐方亭看已经积了大半桶。 “洗吧。”谈韵之从洗衣机边挪开,看她倒洗衣液开机。 ……有这视察的闲功夫,早把衣服洗上了。 徐方亭困惑地说:“还有事?” 谈韵之把塑料袋揉成团捏着,“我爸那样说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徐方亭愣了一下,选好功能启动,“不说你都知道了。” “我刚好看到监控。我说他了,所以他都没脸回家,”谈韵之抓了抓袋子,扶在洗衣机棱边上,“你可以顶嘴或者告状的啊,不要怕他,就一个糟老东西。” “然后等他扣我工资?”徐方亭瞪了他一眼,错开人换鞋走进屋里。 谈韵之跟上,关好门,顺手把塑料袋球投进她卧室的垃圾桶。 “他不敢,扣了你要是甩手不干,谁给他带孙子,他哭还来不及。” 前几天的微妙感又涌起来,原来东家投鼠忌器,看在谈嘉秧的份上对她客客气气。小孩是人质,在她手上。 “给工资的是他吧?” “……”谈韵之哑口无言。 徐方亭放话道:“要真待不下去,我会提前一个月辞工,不会太匆忙。” 两人站在徐方亭卧室中央过道,正待谈韵之说些什么,客厅外传来巨响,什么东西又倒在地上。 依旧是徐方亭反应最迅捷,出来一瞧,谈韵之的行李箱躺下了,谈嘉秧憋足劲要抬起来。 “哎哟,不玩啦,等下砸到脚。”徐方亭想把人拉开,谈嘉秧死活不肯。 谈韵之说:“舅舅给你腾空了再玩,那样就砸不到了。” “……”还能这样。 厨房电饭锅播放音乐,预约的米饭熟了。 “谈嘉秧,我们去做菜吧。” 洗菜盆接了水,徐方亭让他给西红柿洗澡,自己在旁切西兰花。 外面走廊下来脚步声,她扭头一看,谈韵之当真拎了腾空的行李箱下来。 可谈嘉秧一般不会寻找藏起来的东西,早把舅舅行李箱抛开了。 徐方亭赶鸡似的朝他做手势。 谈韵之顿了脚步,转身又把行李箱提上去。 等准备好食材,谈嘉秧“没活干”,徐方亭把他带出去,跟谈韵之说:“要不你带他吹蜡烛吧?老师说放近一点他可以吹灭。” “哪来的蜡烛?” “我们房间书桌的抽屉有一盒,没开封,正想问你可不可以用。” 徐方亭说完进房拿出一板塑封蜡烛,淡紫色,每个都盛在铝箔底盘里,比她常见的长根白蜡烛小巧可爱。 谈韵之晃了下神,“我姐好早以前买的吧。” “……”徐方亭犹豫是否放回去。 “我去拿下打火机。” 谈韵之上楼取来一只方形金属打火机,表面雕着细腻的图案,跟他的许多东西一样透着精致,徐方亭单是看着,也有种审美被重塑的舒适感。 谈韵之拿起蜡烛问:“谈嘉秧,要不要蜡烛?” 谈嘉秧飞快指一下。 一盏小蜡烛缓缓燃起,被搁到小书桌边缘。 谈嘉秧低头攒了一口气,呼,没吹灭,呼呼,火苗顽强摇晃。 徐方亭忙把蜡烛凑近点,谈嘉秧终于完成任务。 两个人夸张拍手说好棒,谁也没笑话对方浮夸。 “你要这样,一手拿打火机,一手拿蜡烛,”徐方亭顺手抓起他的打火机,质感冷硬光滑,比看着更叫人爱不释手,另一手举起蜡烛,“问他要哪个,老师吩咐的,让他学会选择。选择也是一种表达。” “谈嘉秧,”徐方亭把两样都凑他眼底,吸引注意力再拉远一点,“你要哪一个?打火机——”她摇了摇打火机那边手,“还是蜡烛?”接着摇另一边。 谈嘉秧眼神飘来飘去,敷衍指一下蜡烛。 徐方亭便把蜡烛给他,“好,蜡烛,给你。——像这样。” 后面一句跟谈韵之说的。 “明白了徐老师!”谈韵之再次浮夸点头。 “……” 徐方亭进厨房炒菜,间或瞄一眼客厅,两个人还在继续,谈韵之盘腿坐到地板,像个家仆给小地主一盏一盏点灯。 * 谈韵之回来后,谈礼同也理直气壮回归。果然像金泊棠说的,父子俩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谈礼同像忘记那天的话,依然对谈嘉秧不闻不问,把家里当饭店和旅店。 约莫一周后,谈韵之让徐方亭不用准备晚饭,一起到锦宴吃,“我办大学酒。” “……好。”那个词眼成了徐方亭的软肋,如果她今年也上大学,大学酒办不起,徐燕萍估计会亲自下厨,准备几桌菜请亲戚热闹一下。 锦宴是谈家的家族生意,凡是姓谈的成年人都有股份在里头。 主角来得比较早,其他客人还没来。徐方亭陪谈嘉秧在宴会厅疯跑了好几圈,谈嘉秧终于累瘫在BB椅上。 徐方亭拿水杯和饼干筒问他要哪一个,谈韵之托着脑袋,歪着上身举起手机拍视频。 谈嘉秧理所当然选饼干筒。 第28页 “给我一片。”谈韵之搭在桌沿朝徐方亭伸手。 “你也想吃啊?”徐方亭倒了一块在那只修长而细腻的手上。 谈韵之等谈嘉秧吃完,引诱他,“叫mama。” 谈嘉秧吹蜡烛力度和成功率提高后,成老师引导他发mama音——这也是许多小孩吐出的第一个音节,构音相对容易。 谈嘉秧此眼里只有饼干,哪有什么抽象的mama,着急而下意识伸手抓,抓不到,就换成手指指。 “你顺序错了,”徐方亭笑道,“你先让他看见饼干,是引诱;等他先完成任务,出其不意把饼干拿出来,才是强化作用。” 谈韵之诱惑失败,死要面子:“不叫舅舅吃了哦——啊——” 谈嘉秧又开始习惯性哼哼唧唧,几乎从BB椅站起。 而谈韵之真把饼干塞进嘴里,婴儿饼干,质感健康,味道没有,等于没吃。 谈嘉秧哭了。 “……你这人,”徐方亭无语瞪了他一眼,把整张BB椅转过来让谈嘉秧面对自己,“好,不哭,要饼干,还是水壶?” 谈嘉秧敷衍指了下,徐方亭终于用一块饼干把人哄停。 谈韵之又把BB椅挪回一点,探个脑袋朝他笑,“谈嘉秧,饼干好吃吧!” 徐方亭:“……” 这时,宴客厅外交谈声传来,谈礼同和一个三十出头、老板模样的男人,领着一堆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人进来。 谈韵之站出来迎接。 那个老板模样的男人匆匆扫了徐方亭一眼,浮现圆滑笑容:“韵之拖家带口的,我还以为今天来参加的是他的婚礼。” 谈礼同板起脸,又不破坏和气道:“乱说!大白天的酒又喝多了!——那是我外孙,小秧啊。那是带他的小阿姨,小徐。” 徐方亭只得抱起谈嘉秧,谈韵之适时提醒:“我堂哥,叫伯伯。” 徐方亭拈起谈嘉秧的手挥了挥,学小孩子口吻:“跟伯伯打招呼,伯伯下午好。” 伯伯比饼干还无味,谈嘉秧当然没理。 “哦——”谈智渊故作恍然大悟,“润琮的儿子,那么大了,来给伯伯抱一下。——好像姓金是吧,小金子。” 谈韵之说:“现在姓谈,谈嘉秧。” 谈智渊恍若未闻,继续说:“伯伯抱一下。” 离得近,徐方亭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谈嘉秧可能也不喜欢,没给他面子,直接一巴掌糊他脸上推开了。 “呵呵,竟然不要伯伯抱!你这小东西!”谈智渊拿食指隔空敲了敲谈嘉秧门面,收回目光时,在徐方亭脸上停留了一瞬。 谈韵之把他的同学引向另外一桌,有个男生抚胸感慨:“卧槽。之之,吓到我,我还以为你找女朋友了,竟然敢比我快。” 谈韵之猛然按了一把他的脑袋。 谈礼同和谈智渊留在此桌,拉扯生意经,这里显然属于亲属桌。 徐方亭从背包给谈嘉秧拿出玩具车,偷偷打量同学那一桌,焦点只在唯一的女孩身上。 那人穿一条挂脖黄绿连衣短裙,腰间系一根装饰性细腰带,头发挽起,脖子修长而优美,整个人清爽活泼,带着春夏之交的甜美气息,举手投足不失自信与优雅,当她一手搭在谈韵之左肩开怀大笑—— 徐方亭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感谢谈嘉秧安安静静,没打断她欣赏的目光。 但谈韵之不知道为什么起身,让女孩的手落空了,笑容也僵了一瞬。 “我先去给你们上茶。”谈韵之说完大步走出宴客厅。 原来有人比谈嘉秧还不给人面子,在家也没见过这么积极。 徐方亭只能收回目光看守谈嘉秧。 客人陆陆续续抵达,谈韵之倒履迎宾,忙得茶水也喝不上一口。他还把录取通知书带来,徐方亭这会才清楚他的名字写法。 沁南大学,岭南著名985大学,工商管理,王牌专业,竟然也是个文科生。 “好厉害,这得考多少分?”徐方亭小心翼翼捧着朴实无华的通知书,趁他坐下喝水的间隙问。 “没考。” “……”徐方亭抬眼疑惑。 “保送的。” “那么牛!”徐方亭双手几乎颤抖,这要是自己的该多好。 “啊——考不上北大就不想搏了,走了保送,”谈韵之盯着门口,随时准备接客,“我已经放了半年假了。” 徐方亭羡慕地笑着,抓过谈嘉秧的手往上面摸了摸,“来,谈嘉秧,沾沾你舅舅的聪明气,以后你也会这么厉害!” 谈韵之站起来笑着撸了下谈嘉秧发顶,“帮我收背包里吧。” 宴客厅又进来新的客人,是一对老年夫妻,握住谈韵之的手,百感交集大声说:“之之真厉害,真好,跟你姐考上同一个大学啊!高材生!我们谈家人的骄傲!” 徐方亭好生把通知书折好,收进信封,再塞进背包内袋。 趁谈嘉秧还安静,她给他拍了几张照片,顺手点进Q空间,刚好刷到王一杭的动态。 今天大概是黄道吉日,王一杭竟然也在办大学酒。这位初中同学中考时失利,没考进舟岸高中,去了舟岸一中,今年同样考上了沁南大学。 徐方亭心情复杂,当初她中考一骑绝尘考进舟岸高中,如今三年过去,他上大学,她在他校友家当保姆。 第29页 她点赞后退出了程序。 宴席开始后,谈韵之在亲人桌吃了上半场,又搬去同学桌吃下半场。 谈嘉秧依旧磨磨蹭蹭,幸好有他在,就算所有人酒足饭饱停了筷,徐方亭一个陌生保姆也不算太尴尬。 “小徐比韵之没大多少吧,”谈智渊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打来,“年纪那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徐方亭捧着饭碗扭头,谈智渊已经拉开她身旁椅子坐下。 她只好坐正一点,咽了饭,说:“成年了的。” “小徐老家哪里的?我看你气质比较像南方美女,特别眉清目秀。” “……舟岸。” “呵,”谈智渊笑出褶子,眼尾皱纹几乎吞没眼眶,“小徐原来还是老乡啊!真是有缘份,说不定以前还在街上擦肩而过呢!” 徐方亭勉强拉出一个笑,“我在乡下长大,没怎么去过市里。” “那现在不是来市里了吗?”谈智渊说,“韵之有没有带你们出去转转啊?小孩子都喜欢游乐园,是不是啊,小金子?” 谈嘉秧的信号器持续失灵,依然专注吃他的饭。 徐方亭说:“天太热没怎么出去。” “呵,我才想起来他还没驾照呢,那小子,”谈智渊掏出自己手机,“来,小徐,加个微信吧。说不定哪天我带我女儿出去,也可以捎上你们。” “……好吧。”徐方亭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宴席醉倒不少人,谈礼同在跟人猜拳,谈韵之也跟同学谈天说地,徐方亭先打车带谈嘉秧回家。 等她给谈嘉秧洗了澡出来,抱着进房吓一跳,床前游戏垫多了一条人,谈韵之不知道几时回来,侧卧支颐,懒懒抬眼,小腿横出垫子外。 “正好,”徐方亭说,“你帮我看会他,我洗个澡。” “噢……” 徐方亭飞快给谈嘉秧穿好衣裤,一把将他撂到谈韵之身上,骑跨他的腰。 “来,谈嘉秧,骑马马。” “……” 徐方亭抱着衣服进浴室,对着镜子突然灵机一动,把短袖卷起到肩头,连着衣领捏起来—— 一件冒牌挂脖衣服出现身上。 但她左右看了看,宽厚的肩膀呈现不出轻薄的美感,果然还是不适合。 她笑了笑,放下衣袖决战洗澡,出来时,谈韵之仰面躺着,谈嘉秧跨坐他肚子上,以他胳膊为缰,笑嘻嘻蹦弹。 谈韵之发出一连串要命的音节,“我要给你坐吐了——噢!噢!——不玩了,不玩了,跟你阿姨睡觉。” 谈韵之把他抱开坐起来,盘腿两手搭膝盖。 徐方亭趁机说:“谈哥,后天我想休两天假。” 那边仰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视角不对劲,立刻扭头不看了。 “巧了,那两天我刚好也有事怎么办?” 徐方亭只好坐进垫子,随手把掉垫子外的玩具够回来。 “我过来二十多天没休假了。” “……那这人怎么办?”谈韵之示意“目中无人”的谈嘉秧。 “你爸看两天……应该没问题吧,”徐方亭说,“饿不着就行了,晚饭过后我回来给他洗澡哄睡,这样可以吧?” 谈韵之捡起一块长方形乐高,两手随意翻转,“你不会是……被我堂哥约出去了吧?” 徐方亭歪着脑袋,用挂脖子上的淡绿色毛巾擦头发,这会不禁顿住。 “什么啊,我跟他又不熟!” 谈韵之瞪了她一眼,乐高飞快翻转,显出一点躁意,“不熟你还加微信?” 徐方亭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到他给你朋友圈点赞。” “是吗,我还没看手机呢,”徐方亭无所谓地说,“他是你堂哥,我不好拒绝。” 谈韵之斟酌了一下,说:“你……小徐,不要迷失自我啊,他不是什么好人。” “迷失自我……”徐方亭反刍着,认真的书面用语逗得她一声噗嗤,“他干什么罪恶滔天的事了?” “我是认真的!”谈韵之说,“看你刚才跟他笑得那么开心。” 徐方亭反思般点头,“那下次我哭吧。” 谈韵之把乐高扔回玩具盒,“总之,对你们女孩子来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懂我的意思没?” 徐方亭敷衍地唱道:“懂啦懂啦!要不要给你复述一遍?” 谈韵之撑着垫子准备站起来,“……牢记在心就好。” 徐方亭叫道:“那后天我可以休假的吧!” “休吧休吧休吧。” “太好了!” 忽然间,谈韵之起来的动作散了,重新坐定垫子上,探身瞧了下徐方亭胸前那截毛巾。 浅绿底色上,6个白色字母,每一个有荔枝那么大:odidos。 徐方亭循着他的目光,大方把毛巾摊平到他眼底下,笑道:“欧迪夺斯,阿迪达斯的远方表弟,厉害吧?” 谈韵之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颤抖,无法自已。 徐方亭发现,小东家认真笑起来,会露出上面一排整齐的白牙,再搭上那副招风耳,整张脸幼稚又动人。她也不禁露齿而笑。 谈韵之试图停下来,可还是敛不完所有笑意,总有淡淡的一抹跑出来,展现他内心的友好。 其实事实并没有那么好笑,它可能还是一种尴尬而寒酸的印记,但徐方亭把它变成一个毫不扭捏的玩笑,其中的智慧和心态令他叹服。 第30页 这个小阿姨果然非常不一般。 第11章 入V公告 休假当天,清晨六点,徐方亭起来轻手轻脚蒸好一笼包子,吃过早餐才离开东家。怕吵醒谈嘉秧熟睡,昨晚她把他送谈韵之床上。 照着查询的路线,徐方亭乘了快一个小时的地铁。 这还是来沁南市后,第一次独自跑那么远的距离,虽然地铁窗外站台大同小异,徐方亭仍是抑不住欢欣。 出站后还需一段步行,路上出现一片风格迥异的建筑。楼层不高,外墙整齐排着白色几何图案,每一个图案由两个正方形错位叠加,使得8个顶点间两两距离一致。最特别在旁边一栋尖塔形建筑,尖端上顶着一勾弯月。 徐方亭在地图上找到它的名称,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一条街都是牛肉拉面店。 大半个月圈囿在榕庭居,终日面对一个高需求小孩,其中的枯燥与压力终于在一路的新奇感中缓和。 穿过这片街区,一栋质朴的高楼立在眼前,楼顶顶着一排红色的黑体字:沁南市残疾人服务中心。 一个叫双米的孤独症服务机构将会在此举办讲座,邀请圈内大神分享家庭干预纲领,为期一天半。国内在孤独症诊断上的泰斗有两位,一南一北,人称南邹北郭,今天邀请的是北大六院的郭教授。 一周前,徐方亭在双米公众号上交了230的资料费,抢到一个名额。 徐方亭基本是最早的一批抵达,主办方在调试投影设备,摆放易拉架。 签到过后,找了第一排靠角落的空位坐下——中间部分满了。 右边的女人三十来岁,素颜,脸色略显暗沉,看了她一眼。徐方亭自然而然一笑,女人便问:“你是本地的吗?” “对。” “真方便,我们昨晚从外省坐高铁过来的,明天又要回去。” “那好辛苦。” “没办法,难得赶上郭神的讲座,”女人笑了笑,“我看你好年轻。” “我是阿姨,帮别人带小孩的,两岁不到,”许久没跟新鲜面孔聊天,徐方亭难掩兴奋,“你小孩多大?” “难怪,我就说看你不像生过小孩的,哪像我们那么苍老疲惫,”女人道,“我儿子上四年级了。” “那有10岁了吧,是上普校吗?” 女人欣慰颔首:“对,上普校。可是问题行为还是一大堆。我们是倒退型的,两岁还好好的,到三四岁忽然什么都不懂了,吓死人!” “能上普校能力应该还是挺好的!” 徐方亭替她开心,要知道她哥那会连特校也不收,只能成天呆在家里,停止学习,能力便不断倒退。 徐方亭正聊着,左边椅子脚擦出声响,扭头一看,多了一只薄型电脑包,再往上偷瞄包主人,正好撞上眼神。她吓一跳。 “你怎么也来了!” 谈韵之弯腰拉开电脑包,抽出一本Mac Air摊桌上,挤着电脑包坐下。 “该我问你才是。” 徐方亭笑笑:“早知道你过来,我可以蹭你车。” “对啊,你为什么不晚出门一点,害得我得给他洗屁股。”谈韵之像再度闻到味道,掀开Mac开机登陆。 徐方亭又是欣赏好一会Mac Air的设计美学,等他调出空白文档,才说:“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谈韵之写日期、地点和主题,始终面对屏幕说:“还好意思说,有好东西不跟我分享,幸好我不小心赶上最后几个名额。” 徐方亭靠着椅背,三根手指晃着中性笔,她也带了笔记本,不过是真材实料的纸质笔记本,跟谈韵之的“城乡差距”再次凸显。 “要是我告诉你,是不是今天可以当出差?” 谈韵之转过头,挂着一副自得的笑容,“本来可以,可你为什么不呢?怪你自己。” “……”徐方亭回击一个轻蔑的气音,也开始伏案写日期主题。 笔记本没用几页,翻开的左边部分轻薄,封面连着内页渐次飞起,最上面一张差不多竖起来。 谈韵之忽然歪了下脑袋,忍不住用两根手指把封面和扉页叉开,四个行书大气潇洒,如同印上去一般—— 《观星日记》。 徐方亭像给他展示odidos毛巾一般,收笔摊开扉页,让他瞧个明白。 “工作日记。” “你还……挺专业的,”谈韵之收回手,“别人还以为你搞天文学。” 徐方亭收着下颌低声一笑。 谈韵之飞快瞄了她一眼,说:“既然是工作日记,我是不是也可以参阅一下?” 徐方亭往回翻两三页粗览一遍,将笔记本推过去,“我差不多跟你说过,没什么稀奇的。” 谈韵之搁到Mac键盘上面翻看,字迹与扉页一致,一手行书可以上对联;内容大多熟悉,比微信发给他的更琐碎无序一点,可能每次写完日记她才开始汇报。 这小阿姨果然有两把刷子。 徐方亭拿回笔记本后,顺便问他的Mac是不是传说中的苹果电脑,谈韵之说是。 然后,200多人的会议室差不多填满,讲座开始了。 双米的创始人是从事媒体行业多年,人脉广阔,当初因为女儿疑似孤独症,创立了这个媒体账号,旨在分享与交流更多干预知识,后来才发展成线下品牌,在圈内拥有超高知名度。 非常幸运的是,小姑娘属于误诊,早已“脱帽”,是个货真价实的NT。 第31页 第一个主题是“代币系统”,即开发出一套兑换规则,让自闭儿赢得一定数量的代币后,再兑换奖励,强化好行为,改掉坏行为。但其中有诸多需要注意的细节。 登场的是双米的两位BCBA督导,均拥有海外学习背景,所讲内容基本是PPT拓展版,理论性强于实操。 不客气地说,有点枯燥难懂。 谈韵之不打字时,就抱臂后靠看着大屏幕。 徐方亭的角度恰好被演讲台挡住,得不时瞄谈韵之Mac屏幕,但那号字体显然不是为她准备,小小的,眼睛很是操劳。 谈韵之突然全选,放大,这下终于是给她的字号了。 “谢谢。”她边抄边用气音说。 谈韵之低声说:“回去打一份给你。” “太好了!”徐方亭有点烦躁地撂下笔。 代币主题结束,进入中场休息,主办方端来几箱包装点心让大家自取。 徐方亭扭头问:“你都听懂了吗?” 谈韵之依然抱臂,反问:“你没懂?” 这人今天穿一件白色坎肩短袖,抱臂时两只手收进手臂之下,把肱二头肌顶得更显结实庞大,力量感一目了然,整个人气势水涨船高,更嚣张了。 徐方亭低头看着笔记,习惯性用笔敲脑袋:“原理我懂,规则细节有点难理解。” 谈韵之坦坦荡荡地说:“哦,规则,我也没全懂。” 徐方亭不可思议瞪了他一眼,刚刚那副不可一世的语气,分明是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没懂。 谈韵之说:“我要是全懂,也是BCBA了。” “……” 徐方亭起身要上洗手间,谈韵之依然抱臂起身,那双臂肌肉叠加身高,像来参加健身交流论坛似的。 她问:“你要不要点心,我顺便拿?” “不要。” 徐方亭回来时从门口纵览全场,如果十年算一代,这应该是中国第三代自闭儿家长,有零星奶奶级别的。 主办方不建议带小孩参会,还是有一位家长带了小不点来,大概家中实在难以分出人力照料。 也不知道谈嘉秧在家中跟谈礼同相处得怎样。 徐方亭捎了三个小蛋糕回来,谈韵之瞥了一眼,好像喉结还滚了下。徐方亭忍着笑,把两个推向他那边,“给你,今早吃早餐比平常早,我都饿了。” “哦……”谈韵之拿起其中一个,“这个牌子我以前吃过……” 下一瞬,谈韵之一口一个,又抱起胳膊,吃进去的小蛋糕好像变成长条形,堆成他发达的肱二头肌。 讲座继续,传说中的郭神终于登场,个头不高,戴着黑框眼镜,甫一开口,便振聋发聩—— “孤独症被称为21世纪的精神癌症,但是癌症要对症的药可以治疗,孤独症有吗?” 徐方亭下意识扭头,谈韵之刚好又接上她的眼神,两人都有点茫然,好像刚把“精神癌症”和谈嘉秧挂钩那一瞬,眼前一黑的迷惘。 “孤独症其实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障碍。障碍的英文是disability,失能,失去能力。比如近视也是一种视力失能,但是日常中有人会把它叫做一种病吗?我们戴上眼镜就可以达到正常视力,也就是说,即使身体存在障碍,也可以通过辅助工具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在国外残疾人不叫people with disability,而叫people with special needs,特殊需要人士。 “近视的辅助工具是眼镜,而孤独症这种障碍需要的辅助呢?——是人,是在座的每一位家长或老师。” 郭神在临床多年,大量实例信手拈来,接触过圈中著名家长,讲说深入浅出,简直醍醐灌顶。 徐方亭一扫听不懂代币细则的浮躁,凝神谛听,忘记身旁谈韵之。 她的干预理念一部分与郭神的重合,一部分也得以矫正:没有任何一个行为是孤独症独有,孤独症不是靠症状来诊断,而是通过偏离常规的程度。 她先前认为“工具手”是孤独症典型,其实并不准确,只是因为自闭儿惯用“工具手”,没有其他表达方式,与常人有异,才值得怀疑。 郭神继续说:“孤独症虽然普遍伴随有智力障碍,但是又跟单纯的智力障碍儿童不同。如果用树来比喻,智力障碍就是一颗长得很慢的树,而且有可能长到一定高度就不长了;但孤独症是一颗长歪了的树,它往不该长的地方长,没有上限,但一直在长——能力都用来玩轮子了,对吧——教别的小孩叫‘教育’,教育我们的孩子却用‘干预’,就是通过外界干预,把树给扶正,让它长直了。” 谈韵之想起刚接触孤独症时,听说这类人带有刻板思维,适合高度重复性的工作,比如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榕庭居附近就有一个沃尔码,说不定谈嘉秧以后就可以在那里当一个理货员。 郭神的讲说犹如拨云见日,也许谈嘉秧可以拥有比理货员更多的可能性,上大学,独立工作,甚至组建家庭,像郭神接诊过的一部分自闭儿一样。 不过生育后代就免了,遗传风险太大。 * 中午徐方亭和谈韵之像大部分参会家长一样,在来时那条牛肉拉面一条街解决午餐。 “点一个大盘鸡/吧。”谈韵之拿出小东家的风范,在徐方亭犹豫不决与推让时,对着菜单说。 “可是里面有辣椒。”徐方亭指指菜单图片里面的青椒。 第32页 “然后呢?” “你不是不吃辣椒吗?” 谈韵之抬起头,用没放辣椒的清淡语气:“我只吃辣,不吃椒。” “那胡萝卜呢?” 谈韵之说:“只吃萝卜。” 徐方亭说:“在我家,菜盘子里面的东西都要吃光光。” “辣椒是配料,”谈韵之说,“难道你会吃蒜蓉空心菜里面的蒜蓉吗?” “菜汁都能拌饭吃。” 谈韵之又点一个青菜,说:“那一会你把青椒都吃完吧。” “好啊。”徐方亭笑了下。 其实据说家里早年条件还可以,起码不会挨饿。可自从她哥确诊之后,走弯路花了不少钱在吃药、打针、针灸等物理治疗上,结果效果寥寥;眼看儿子越来越大,徐燕萍不得不痛下决心,一点一点嚼碎了教,花了几年教会自理,托给舅舅照料,她才重归工作,给徐方亭挣学费。 徐方亭小时候吃过最丰盛的宴席是别人家的酒席,满满一桌,菜碟如花盛开,徐燕萍总教她等菜上齐才能动筷。徐燕萍虽然是厨师,但在家无米难炊。 有一次,徐燕萍带她到市里办事,进了一个街边的餐馆,上来一道豌豆炒肉,徐燕萍开吃了,问她为什么不动筷。 徐方亭说:“我等菜上齐。” 徐燕萍黯然低头,说:“上齐了。” 这一顿,徐方亭果然不断夹大盘鸡里的青椒。 谈韵之停筷喂了一声,“我开玩笑的,你不用全部吃完。” “没有啊,我挺喜欢吃的。” “……” 这个小阿姨也没装模作样矜持过,谈韵之便由她去了。 回到会议厅,有个奶奶在激动地跟七八个人说话。 “……刚确诊那会,我连自杀的心都有了,想以自己的生命唤起公众对孤独症的关注。后来去了双米干预,才半年小孩语言就干预出来了……” 有人含蓄地问费用,奶奶也神秘地比了一个数字9,半年。 徐方亭耸肩吐舌头,吓软了。一年18万,哪怕可以报销5万,一年13万的干预费也不是普通家庭所能承受,更何况干预不止一年。 她扭头望向谈韵之,“你当初考虑过这家吗?” “太远了,”那边说,顿了下补充,“何况家里已经有一个老师了。” 徐方亭小小地“嘿”一声,飘飘然道:“如果不是我家出事影响心情和高考,说不定我就报师范学这个了。” 谈韵之切入她的话题:“你正常水平可以考哪里?” “211保底吧,再幸运点可以考985,但我这次……”徐方亭皱皱鼻子,“反正读不上好大学,就暂时不浪费钱了。” 谈韵之还想说些什么,主办方看大部分人已经就位,提议下午场早开始早结束,郭神又站上演讲台。 …… 这晚,徐方亭蹭上谈韵之的出租车,并约定明天一同出发。 谈嘉秧好端端在家,可能开心地玩了好久的轮子,只是不愿意午睡,扛到徐方亭回来打理。 次日讲座在中午结束,郭神最后结语:“都说孤独症是星星的孩子,那我们家长就是星星的桥梁,所谓干预,就是不断帮助孩子回应这个世界,不让他们自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你们每一个家长,都是孩子的专家。” 现场掌声雷动,甚至有人用纸巾压了压眼角。 谈韵之也抽出双手跟着鼓掌。 这一点,徐方亭又比他走在前面,明明大家都只是高中毕业生。 她虽然不懂吹蜡烛是训练用口腔肌肉控制气息,可以促进发声,但她哪怕倒酱油腌肉,也让谈嘉秧扶一下瓶子;拌匀肉片也让他套上保鲜袋抓几把;手把手教他拿扫把和垃圾铲扫地——她在教一个自闭儿参与这个地球每天息息相关的小事。 她用自己强大的直觉,早早走上一条正确的路,令他这个舅舅自叹弗如。 谈韵之对她交付信任。信任也是一种爱意,他看她时充满欣赏与热忱,只不过此时还很单纯,徐方亭把能力和精力都给了他们,这种100%的交付给予他强大的安全感,丑陋的占有欲没有暴露的机会。 …… 徐方亭和谈韵之随着人流出到大街等出租车。 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一如刚接受洗涤的脑袋。两个人坐上出租车的后座,一时还忘记系安全带,亏得司机提醒。 徐方亭扭头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谈韵之从思考冲击里回过神:“郭神一个黄牛号炒到2000块,接诊时间最多半个钟;花230就可以听两天的讲座——” “物超所值,”徐方亭深吸一口气到最后胸腔微颤,“如果我妈妈能早点下决心踏踏实实干预,我们家可能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 徐方亭和谈韵之同进同出,引起谈礼同狐疑。 他追到谈韵之书房,问:“你们两个,怎么早上一起出去,中午一起回来,有什么情况了?” “缘分。” “……” 谈韵之翻开Mac,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观星日记”。 今天讲座提到“孤独症家长最怕比孩子先走一步”时,谈韵之听到周围轻轻的抽鼻子声。 他虽然还没家长的觉悟,稚嫩的肩膀也扛不起重担,也不知道真正的家长还能不能回来接班。 但他知道失去的滋味。 第33页 只要给予机会,不断练习,ASD的孩子也能学会许多东西。 那么,他作为一个NT,迎来了当家长的机会,再多加练习,他也可以成为合格的家长吧。 谈韵之新建一个文档—— 《给外甥的一封信》 你是姐姐带来地球的宝贝,姐姐把我带大,也应当由我教会你这个星球的生存法则。 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舅舅会陪你一起走。 第12章 谈韵之虽然恭维她是老师,徐方亭到底还是无证上岗的半吊子水平,依然勤勤恳恳当小阿姨,每块时间划分明明白白。 八月进入下旬,沁南市的雨季还没结束,阵雨不歇,阴天不止。 徐方亭小时候不喜欢雨天,蹚水上学,衣服晒不干,泛着霉味。在榕庭居虽不用操心晾晒问题,她却依然要送谈嘉秧去星春天。 谈韵之出门未归,徐方亭左手撑伞,右手抱娃,肩上背包,趿着拖鞋出门。 地铁站的距离在雨天里变远,她打算到榕庭居门口打车。 小区门口设有公车站,但没有直达星春天的公车,徐方亭到站台把谈嘉秧放下,腾出手掏手机打车——这还是谈韵之教她的。 站台雨篷狭窄,雨水飘湿地面,谈嘉秧低头开始踩水坑。 徐方亭大叫“不行”,只得把他夹起来。谈嘉秧容易焦虑,不懂表达只能哼哼唧唧或尖叫哭泣,情绪又开始了。 否定式语言容易激起逆反情绪,徐方亭只好改一种表达,肩头托着雨伞柄,蹲下来拍拍大腿,“来,坐阿姨腿上。” 这时,对向车道飞过一辆面包车,谈嘉秧没见过带水的轮子,注意力暂时转移了。 手机反应迟钝,雨天网络差劲,打车软件的地图许久没加载出来。 又有一辆小汽车贴这一侧而来,速度缓慢,没有飞溅脏水。SUV的轮子在蹲式视角里更显庞大,谈嘉秧着迷了。 “小金子阿姨!”SUV的车窗降下,似乎有人叫她。 徐方亭抱着小秧站起,雨伞后翻,她狼狈地拽下伞柄。 谈智渊从驾驶座叫道:“要出去吗?快上车!我送你们一程。” 徐方亭认得他,只有这人死不悔改一直叫小金子。 雨水从窗户往副驾驶里飘,谈智渊又催促:“上来再说,要打湿了。” 横竖是谈嘉秧的伯伯,算是亲人,徐方亭便拉开后座,先塞入谈嘉秧,自己再收伞坐进去。 SUV空间比谈礼同的车宽敞,谈嘉秧爬上座位时,还是蹬湿了前排的皮质椅背。折叠伞不断滴水,徐方亭生怕泡坏皮质地毯,忙卸下背包找塑料袋——这才发现座位靠背也难以幸免,让背包外层压出水痕。 徐方亭一时拘谨而狼狈,连忙先剥了谈嘉秧的鞋子,找纸巾擦干所有水痕,同时回答谈智渊。 他问:“你们要去哪里?” 晴天时打车记住一个汽车开不进的小门,徐方亭便说了那两条路交叉的地方。 “下雨跑去那里做什么呢?” “谈嘉秧去上课。” 谈智渊说:“那么小就上课,早教吗?榕庭居楼下不也有早教班?跑那么远?” 徐方亭早准备好台词,说:“谈嘉秧说话晚,那边有专业的老师上课。” 谈智渊笑了声:“男孩一般说话晚,不用着急,真是……说话都得去外面学,头一回听说!” 徐方亭敷衍笑笑,说没办法。 ASD虽然还不清楚成因,但在男孩中出现的比率较女孩高,属于广泛性发育障碍,语言能力同受影响,有些自闭儿甚至一生无法激活语言功能。 徐方亭甚至泛泛怀疑,男孩说话晚这一刻板印象,是不是因为一部分孤独症的“漏网之鱼”影响整体表现,毕竟以前诊断标准比较严格。 谈智渊停在红绿灯前,一会再往前拐一道大弯,差不多到星春天。 雨刷频率慢下,阵雨出现消停的势头。 谈智渊扭头从座位间朝谈嘉秧咂舌,嘚嘚两声,谈嘉秧捕捉到新奇的声音,抬头匆忙扫他一眼。 “你看多聪明啊,知道我叫他。” “……”徐方亭暗喜谈嘉秧没立刻掉马,不过,也许不是谈嘉秧隐藏得好,而是谈智渊太迟钝。 SUV上路后,谈智渊又继续说:“韵之还没开学吧?” “还在家。” 徐方亭团起纸巾,顺手塞进装雨伞的袋子,这才想起没系安全带,赶紧给两人都系上。 窗外显现熟悉的建筑和马路,她稍稍安了心。 “下着雨也不说送你们一程,这小子,跟他爹一样懒。” “他刚好出门了,”徐方亭说,“而且这也是我们做保姆的工作。” 谈智渊笑了声,“如果太累可以去我那里,有没有想法?” 徐方亭干笑,岔话题道:“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谈智渊莫名笑得更欢快,“对,我女儿已经上小学了。” 徐方亭漫无边际地说:“那么大了,真是看不出来。” “呵呵,难道我不显老吗?” “……” 谈嘉秧一直盯着挡风玻璃,雨刮器摇一次,就咔咔笑一声,自得其乐。徐方亭装没听见老男人,低头轻轻跟谈嘉秧说:“雨刮器,刮玻璃。” SUV终于来到最后一个红绿灯,左拐即是目的地。 谈智渊打开扶手箱,掏出一个深蓝扁方盒,又从座位中间递过来,“来,小徐,给你的。” 第34页 “什么啊?” 徐方亭没有立即接,但有只小手抓过来了。 谈智渊满意地笑:“你拿着就知道了。” “不能拿,”她小声警告谈嘉秧,抢过盒子匆忙打开看一眼,一对石榴红耳饰,似钻石应该非钻石,不知材质,反正比她的廉价水钻质感优越,“这是干什么啊?” “送你玩。”谈智渊坐正回去。 方向盘中央有一块盾牌型图标,十字分成四格,黄红相间,中心似乎还有一个图案,徐方亭看不清。 红灯还差60秒。 徐方亭要盖上还给他,谈嘉秧摸过来,差点抠出来,她只能举高单手合上。 “送我干吗,我戴这个会被谈嘉秧摘掉放嘴里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谈智渊说:“不贵重,就小玩意,我们家族公司就做这个的,珠宝生意,你不知道吗?” 徐方亭冷笑道:“我就一个做保姆的,哪能知道那么多。” “你也该好好打扮自己,不然白瞎了这么好的年纪和相貌,一转眼就青春不再啊,小徐。” 徐方亭想直接用盒子砸他,“我就一个做保姆的,又不是选美,打什么扮啊。” 谈智渊轻轻摇头,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保姆就是东家的门面,人家一看保姆的打扮、审美,侧面就能知道东家什么水平;反过来也是一样,高端保姆才配得上富贵人家。你看人家国外就叫管家,多高级啊。——而且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会有更多好机会。你刚来大城市,不太懂了吧。” 拖鞋交替敲了敲皮质地毯,徐方亭说:“我东家心宽仁厚,没那么多要求。” 倒是在榕庭居见过一个阿姨,染色短发时髦清爽,常戴一条珍珠项链,上下装很少有大块花纹,她原以为是一位年轻的奶奶,哪知也跟她一样。但也有不少打扮普通的保姆,这个问题可能还是跟个人有关。 红灯放行,谈智渊扶着方向盘转弯,在路边停车。 徐方亭背上包,把耳饰盒搁扶手箱上,“麻烦你啦,谈嘉秧伯伯。” 谈智渊看了眼盒子,笑笑没有强塞,“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不会亏待你的。” “去跟我东家说吧,你们比较熟。” 天已放晴,徐方亭往手腕套上装雨伞的塑料袋,抱着谈嘉秧退出去。然后关上门,穿着拖鞋,昂首挺胸走进汽车开不进的小门,暗骂了几声神经病。 把谈嘉秧准点送到星春天,徐方亭到厕所的墩布池洗脚,小腿沾了不少泥斑,她仔细搓了一会。 蓉蓉阿姨进来,呀了声,笑道:“我还以为是谁。——你可以买双像我这样的拖鞋,这样雨天就不会弄脏了。” 蓉蓉阿姨伸脚给她看,鞋子前半部分全包足面,开了不少洞洞,脚跟有一圈可活动的箍。 徐方亭问:“这个叫什么鞋?” 蓉蓉阿姨说:“就叫洞洞鞋。” “贵不贵啊?” “不贵,我买这双就二三十块。” 徐方亭笑了,车上的郁闷终于一扫而空。蓉蓉阿姨打扮也没有珍珠阿姨讲究,只是擦了粉底和口红。 果然还是阿姨们才能体恤同类,不会笑她土里土气。 下课时天气比谈嘉秧给面子,没有下雨,地板半干。还没到下班高峰,徐方亭便带他乘地铁。地铁空间宽阔,新奇东西比出租车多,谈嘉秧尤其喜欢盯着关门的警报闪灯,相对安分许多。 徐方亭跟着一个同龄男孩的妈妈在电梯口分别,学着小孩口吻说:“明天见。” 哪知男孩妈妈说:“我们明天不来了。” 徐方亭诧然,“为什么啊?” “我们要去住院,妇幼那边,”她说,“就在这个站的另一个出口。” 徐方亭依旧懵然:“住院……是干什么?” “也是上课,一天的课,还有做经颅磁,扎针,但是医院要求住院。我们都是半个月住院,半个月去星春天。” 徐方亭不知道怎么接话,毕竟不太认同:“这样子……” 这下轮到男孩妈妈惊讶:“你不知道吗?星春天里面的孩子很多都是住院一段时间,然后再回去上课。有些一天还跑两三个地方上课。难道你们只在星春天?” “对啊……” 徐方亭想到徐燕萍当时所处环境信息闭塞,可能也有从众心理,带着她哥辗转各地,求了许多偏方。哪怕现在,“在哪个机构多久就出语言”这种说辞仍是家长的兴奋剂和机构最好的广告,引人蠢蠢欲动。 下一层隐隐传来列车即将抵达的提示,徐方亭抱起谈嘉秧准备下扶梯,“跑太多地方太累了。——车来了,先走了,拜拜。” * 回到榕庭居,谈嘉秧已经养成坐到儿童椅脱鞋的习惯——一方面也拜内核性的刻板思维所致——徐方亭放下背包,之前情急穿了拖鞋出去,赶紧光脚拎着拖鞋到厕所,上上下下刷干净。 完事洗了脚,在门垫差不多踩干鞋底才出来。 凉鞋有粘扣,不能直接拔,谈嘉秧也才磨蹭完。 谈韵之从楼上下来,一手扶扶手,一手拎着他的深蓝水杯。 “你们去的时候坐我哥的车?” 徐方亭意外道:“你竟然知道!” “我刚好看到。” 徐方亭停在厨房门口,谈韵之在楼梯旁的冰箱接冰块。谈嘉秧听到咚咚的声音立刻跑过来,别的小孩可能看冰块掉下来,他偏要从出冰口往里看。 第35页 徐方亭想起今天的不快和他上回的警告,说:“下雨天难打车,他说送我们一程,我就上去了,没办法。” “他连自己女儿上课外班都没送过,我看他居心不良,”谈韵之接好冰块,握着流泪水杯还要空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她,难掩不快,“下次肯定会让你更加没办法。” 徐方亭溜进厨房,准备淘米煮饭,“那你想点办法啦,下雨天也拉一下我们。——哎,你都看见我们了,竟然不上来帮忙打一下伞。” 谈韵之仰头喝水,避开埋怨,等她转过去淘米才说:“你们走太快,我没赶上。” “你放假大半年,也不去考驾照,想不通。” “……这个世上,你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不差这一件。” “……” 徐方亭在背后翻白眼,都嫌眼睛疼。 “我还想不通谈嘉秧为什么‘中奖’呢。——是吧谈嘉秧,去玩波波池,制冰机有什么好看的。” 谈嘉秧不动,谈韵之直接架着他腋窝,飞进客厅的波波池。 他又回到楼梯边,倚着扶手,望向对面的厨房,越想越投入,不自觉咕哝出来:“他怎么对你那么感兴趣呢?” “他想让我去他家做保姆。” 倾诉心情急切,徐方亭不小心搬出实话,转念想到堂兄弟相识多年,感情比她这个一个月的保姆深厚,说不定合伙套话,考验她的忠心之类。 她立刻补充:“只有这个可能吧。” “开玩笑呢,他家阿姨做了好几年,挺稳定的。哎,”谈韵之忽然想到什么,“没准真是这样,他还有个小的——” “小的?他不止一个女儿?” 谈韵之讽刺一笑,说:“你别管,总之我只有一个要求,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 “不要迷失自我是吧,”徐方亭焖上饭,在挂巾上擦手,“那我能不能也提一个要求,你总在书桌上留一小块纸巾,记得自己丢,行吗?” “我没同意你提。” “你每次都把纸巾叠成又紧又硬的一小块,跟小石头一样,就摆在键盘旁边,不知道干什么用。我要是不收,第二天还在那里;要是收了,第二天又出现一块新的。” “……有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你、信口雌黄。” 谈韵之只能又喝一口水。 徐方亭蹲在垃圾桶边削土豆皮,咕哝道:“简直比谈嘉秧还刻板。” 谈韵之整个人挡在厨房门口,喂了一声:“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用法,我没那么恶心。” 徐方亭站起来,两颗土豆握力球似的抓在手里,另一边拿着瓜刨,“你在说什么,我又不会打开检查。” “没事,”谈韵之语气放下心般飘起来,“估计你也不懂。” “讲座的资料有空给我一份吧。” “没听到。” 谈韵之光脚咚咚咚跑上楼了。 刚坐进书房那张四处官帽椅,键盘边上一颗小石头般的纸巾团果然跳进眼帘。 “……” 谈韵之笑骂一句,捡起投篮进了罗汉床边的垃圾桶,然后在iMac上整理资料。 约莫四十分钟后,徐方亭在楼下广播“开饭啦”。她很少跟谈礼同直接对话,一直这样叫吃饭,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无交集——其实父子俩也差不多。 谈韵之取了打印件,拿桌上手机时,键盘边果然又多了一颗纸巾团。 ……他刚才好像脑袋放空时就不自觉叠纸巾,恢复清明就随手搁置,然后便忘记了。 谈韵之把打印件拿下楼,徐方亭刚好追着谈嘉秧从卧室跑出来,想逮他上饭桌,一路抓小鱼抓到客厅的波波池。谈嘉秧激动地四肢乱舞,波波球满地乱跳。 自从谈嘉秧定居后,茶几给挪到飘窗边,在沙发前腾出一大块空地。整套明式红木家具散落各处,失去统一的魅力,谈礼同好不心疼,现在只能驻守他的茶台,伶仃品茗——爱茶不嗜酒,打牌不豪赌,可能成了他最后的优点。 徐方亭把波波球一个一个捡回来,有些直接扔进去,偶尔往谈嘉秧脑门砸几个。 “谈嘉秧,吃饭了!” 谈嘉秧咯咯笑,但不懂砸回来。他有反应,但没互动性,模仿人的欲望还不强。 “放你桌面?”谈韵之用两张A4纸朝徐方亭后背扇了扇。 徐方亭随意坐地板,扭头仰视一眼:“那么快整理好了,谢谢。” 谈韵之没回答“不客气”或其他,有人替他说了—— “bababa。” 谈韵之愣住,用纸隔空铲一下谈嘉秧:“他是不是叫爸爸?” 徐方亭欣然回望谈嘉秧,“是吧!” 谈嘉秧:“bababa。” 谈韵之蹲过去,裤兜手机硌得不舒服,便顺手掏出给他拍视频。 谈礼同的声音从茶台飘来:“叫你那个没良心的爸爸干什么,叫妈妈,这里是你妈的家!” 但没人理会他。 徐方亭顺着他的兴趣,说:“爸爸!” 谈嘉秧看着她:“dadada。” 谈韵之:“……” 徐方亭只好改口:“打打。” 谈嘉秧噤声,眼神乱飘,落地谈韵之手机上,一巴掌扒过去。 出其不意的一下,手机像个烫手山芋在谈韵之手掌乱蹦,终于在坠地前停稳他手中。 第36页 “幸好没摔坏,”谈韵之撸一把谈嘉秧发顶站起来,“不跟你玩了,吃饭吃饭。——白激动了。” 谈嘉秧现在可以模仿一些大动作(四肢)和精细动作(手指),但语言模仿涉及更复杂和精细的口腔肌肉群控制,这是最难的一步。 现在的dada和baba,只是无意识的语言,并不是主动模仿。 徐方亭说:“至少证明他的发声系统没问题啦。” 谈韵之不甘心,吃饭时诱哄几次说baba或dada,依然没有成功;吃过饭像要闭关修炼,他把谈嘉秧拐上书房,喊了他许多遍爸爸。 可谈嘉秧不肯认他这个儿子。 徐方亭收拾好楼下上来,一对他笑,谈韵之立刻警觉:通常她会先关注谈嘉秧。 “笑什么。” 她又嘿嘿两声,“小东家,你开学前两天,我可不可以再休两天假?” 谈韵之不耐说:“又要干什么!” “回舟岸看我妈。” “……”谈韵之势头萎了点,随手玩谈嘉秧的玩具。 徐方亭坐到罗汉床上,跟他隔着一张床上小茶几,谈嘉秧坐他们中间,像要升堂。 她说:“你看,我妈还在医院,现在就我一个小孩,我出来两个月了,总得回去看看她。而且你开学总要军训吧,一去封闭半个月,然后中秋车票涨价,我肯定不休假,相当于九月能上整月班。” 谈韵之故作思考片刻,说:“行吧。” “太好了!”徐方亭击掌,走到书桌拿起那颗纸巾团,“小东家,你看,我帮你丢了哦!” 纸巾团飞进垃圾桶,去寻找它的同伴。 “你真的有——”谈韵之说,那边眼刀飞来,“病”字在嘴边溜了一圈,回到他的肚子里,“你真的有点手痒……我那是给谈嘉秧准备的,是不是,练习丢垃圾?” 谈嘉秧低头又开始自己升堂:“dadadadada——” 第13章 从谈韵之准假那天起,徐方亭便开始在便笺纸上罗列回家用品,衣服精确到内衣裤和袜子,哪怕只外出两天。 一楼卧室因贯穿室内和露台,经常不锁门,谈嘉秧也喜欢在长长的走廊来回骑平衡车——哪怕慢如蜗牛。书桌抽屉不带锁,她的私人日记本通常锁进行李箱,其他用品随意摊在桌上。 不过东家父子一般不来露台,即使放风和看天气也到客厅相连的小阳台。谈韵之偶尔会追谈嘉秧到房间,儿童书架放在这里,阿姨的房间就是小乐园。 便笺纸贴在台灯罩上,谈韵之追着谈嘉秧进来,两个人都瞄到了——不过一个看到整页的文字,一个只看到角落的一块西瓜。 谈嘉秧一手扒着桌沿,踮脚拼命也够不着,就拉谈韵之的手想放过去,“工具手”又出来了。 谈韵之蹲下来问:“你要什么?” 谈嘉秧指一下便笺纸,然后慢慢扭头,看他一眼。 谈韵之说:“那是阿姨的东西,不能动。” 徐方亭提着衣篮子进来,顺手撕下递给他,“给,谈嘉秧,拿着!” “……小徐,你真没有原则,随随便便就给他。”谈韵之站起来说。 徐方亭关上露台门,“他‘分享指’出来了,你没发现吗?当然要给强化物!——刚才他指着东西,回头看你,就是分享性指物。NT小孩与生俱来的社交技能,我们终于干预出来了。——是不是啊,谈嘉秧!” 谈韵之交替看着一大一小,撑在桌沿半倚着胳膊:“什么时候开始?” 衣篮子里面是她和谈嘉秧的衣服,徐方亭提到顶箱柜边整理。 “就这几天。” 谈韵之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可能忘记了,每天挺多事的……”徐方亭弯腰埋头叠衣服,“其实不用我说,敏感细心一点就能观察到……毕竟,你们才是孩子的家长。” 谈韵之无言以对看向谈嘉秧,这人开始撕便笺纸。 “哎,这是你阿姨的东西——” 他阻止失败,只拿到残纸半张,拇指刚好捏在“小内”二字上,下意识就扔到桌面,像摸到不该摸的电门。 “没事,让他撕吧,锻炼精细,老师说的。” 谈韵之望向颁布大赦令的指挥官,她手里正好叠着一条嫩黄色小内,眼前莫名浮现她替他叠整裤衩的场景——他从来没见过过程,只享受整齐的结果。 他不得不扭开头,“什么时候开始教的,我又不知道。” “某天老师跟我提了一下,只是课堂小游戏,没有特意去学。谈嘉秧会撕,就是不懂听指令地撕,”徐方亭把一沓衣服收进她的衣柜,“老师每天教和复习的内容都是那几样,加新内容或者有明显进步才会跟我说一下。这些小孩学得很慢,不是每天都能看到进步。让老师天天跟家长汇报也不太现实。” 谈韵之内心妥协,嘴巴像死鸭子,指挥谈嘉秧道:“谈嘉秧,纸片,丢垃圾桶。” 谈嘉秧撕到无法可撕,腻味了,回应丢垃圾的指令弹无虚发。但他只丢了手上的,地板掉的没理会。 谈韵之给他示范一遍,他倒也知道模仿。 谈韵之站久了,坐到椅子上,一条胳膊搭桌面,说:“你坐什么车回去?” “就是那种旅游大巴,你知道吧?” 谈韵之说:“哦,当然,每年春节后和暑假我们家工厂会包一辆车到舟岸去招工,直接一车拉过来。” 第37页 “我见过,直接把招工牌子挂在车外面,跟我长大的小姐妹初中毕业就是这样来这边的。” 这种招工模式多靠同乡间互相介绍,每年源源不断向大城市输送廉价劳动力。 徐方亭酸溜溜的,那年暑假她还“斥巨资”给孟蝶买了桶装泡面,路上六七个小时,她总要吃东西,要知道平常她们最多买实惠的袋装版。 今年暑假她也差点上了那样的旅游大巴,决然想不到会跟一个承包大巴的人和平对话。 徐方亭不太想跟人诉穷,谈韵之也不是一个合适对象。 气氛因为差距变得艰涩。 谈韵之也有点干巴巴地说:“要是通动车就好了。” 幸好两人之间有一个小孩,徐方亭拉过谈嘉秧的手说:“谈嘉秧,走,跟阿姨一起叠衣服。” * 出发这天,徐方亭也给自己准备一桶泡面。大巴车属于私人运营,一般只是象征性进站接客,出了站沿路陆陆续续捎上人。 此时属于回乡淡季,徐方亭找出两个月前大巴车的名片,提前一天联系上司机,正巧路线经过榕庭居附近那条双向8车道的大道,可以在路边上车。 这天早上,5点多天光蒙蒙,徐方亭上车时,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车厢内透着一股皮革混合清新剂的异味,徐方亭本不晕车,这会也给爆出一身鸡皮疙瘩。 找了中段靠窗位置坐下,徐方亭调整空调,想眯一会回笼觉,大概刚出发太亢奋,没睡成。 她塞着耳机,眺望窗外,老旧矮楼偶尔出现,像蛀齿在林立高楼中苟延残喘。 大巴舒适度远不及谈家人的私家车,却是她花钱购置的一小席空间,短暂属于她,这才是她可把握的生活。 大巴渐渐接满人,徐方亭搂紧自己的背包,跟着车身颤晃,迷迷糊糊睡过去。 到达舟岸市已近中午,徐方亭乘公车去人民医院。这一路公车穿城而过,可以抵达她的高中,但她中途便下车了。 徐燕萍已经在医院蜗居三月,估计下周可以出院,但徐方亭没有假期,就连这一次回来,徐燕萍嘴上也说不需要。 “回来呆的时间还没搭车多,留那几百块车费买点好吃的吧。” 徐燕萍这套说辞从她上高中就说到现在,当她坚持说要回时,徐燕萍倒也没反对,只说“你想回就回吧”。 当徐方亭真的出现在病床边,徐燕萍笑出泪花,问她搭车累不累。 徐方亭说还好。 家里条件请不起护工,平常徐方亭舅妈来陪护。徐方亭舅舅天生跛脚,四十多岁才跟这个没了老公的女人结婚,两人平时在家务农,加上照料她哥拿点生活费,因为自己没有孩子,日子还算凑合。 可舅妈劳动力比舅舅强,总想回田里做工,舅舅一个残疾男人又不方便照顾徐燕萍,三个人间经常吵架,又改变不了局面。 这下徐方亭暂时来接班,舅妈得空回家一天,便当着她的面说:“亭亭,你劝劝你妈,平常多吃点青菜。不然整天便秘,开塞露都不管用,还得我上手给她抠。你说我容易吗?” 徐燕萍撇开徐方亭叫道:“天天清水煮菜是人吃的吗,一点味道没有猪都吃不下,让你给我放点辣椒不放。” 徐方亭腹背受敌,一边是自己亲妈,一边是不可或缺的亲人,头皮发麻道:“妈,你就配合一下吧,生病的人怎么能吃辣椒呢。早点恢复,早点回家。” 她起身说送送舅妈,把人哄到门外,掏出准备好的500红包,塞给舅妈。 双方一阵推让后,舅妈笑笑接下了,说:“你妈快出院,我也快可以解放一半,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徐方亭又说了不少好话,把人目送进电梯。以前都是别人给她红包,让她好好读书考大学,徐燕萍也是这么欲迎还拒收下。时移世易,她已经是个可以独立挣钱的成年人,是时候模仿其他成年人的角色,融入人情社会。 这晚打理好徐燕萍,徐方亭躺到过道的折叠床上,听徐燕萍复述住院日常,知道舅妈辛苦,可她更苦,忍不住埋怨几句。 徐方亭默默听着,以前徐燕萍不会跟她说太多家庭琐事,叫她只管好好读书,现在她没书读了,好像一下子长大,有权利参与纷争和知晓秘密。 徐燕萍说完家事,又问:“你东家对你好吗?” 徐方亭回过神,说:“挺好的。” 沁南市的生活似乎让她更有抓住命运的实质感,她可以自己赚取生存的资本,可在医院她无能为力。 “是个怎样的家庭?” “有钱,房子很大,竟然真的住在电视剧里那种漂亮房子。” 徐燕萍说:“你看的跟我不是一个频道,我就爱看农业频道,感觉跟我们仙姬坡的没什么区别。” 徐方亭笑着侧躺,折叠床尖锐嘎吱,但她姿势没摆好,只好再嘎吱几下。 徐燕萍又问:“一个月到手有多少?” 徐方亭咬咬牙,减掉一部分:“……三千六七。” “三千六七……”徐燕萍似乎有点失望,女儿一向是她的骄傲,没想到兑换价值如此低微,不过她很快振作,“没关系。孟蝶当初出去还没有这个数呢。你跟她见过吗?” “还没空,等国庆再看看。” “听她妈说谈有男朋友,也不知什么时候结婚,她妈说太远了,不想给她嫁。” 第38页 徐方亭连新朋友也没交到,别说男朋友,结婚更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孟蝶也才比我大两岁,结婚太早了。” “不早了,”徐燕萍说,“像她这种不读书出去打工的,很多两三年就嫁了,二十出头怀二胎一大把。” 徐方亭又烦躁躺平,折叠床的嘎吱替她作出回答。 “我也不读书了,你也想我两三年就嫁了吗?” 徐燕萍叹气:“我不是说你。” 徐方亭久久没回复,可不说什么又浪费匆忙的相聚时间。 徐燕萍终日卧床,倾诉欲望比她强烈,又问:“你不会真谈有吧?” “怎么可能!”徐方亭忽然想起她舅妈,嫁了这样一个男人,还得帮大姑姐收拾屎尿。她自己这样的家境,估计只能找一个一样穷的,说不定也有大姑姐等她端屎端尿,还不如当保姆有赚头。 “我一直以为,你跟以前每次放假都来仙姬坡找你那个男生,就你、坐他摩托车走,晚上又给送回来那个,”徐燕萍拼凑回忆,“叫什么名字了,好像有个一还是二的?” “王一杭,”徐方亭说,“他只是初中同学。” “他去哪读书了?” “沁南大学。” 徐燕萍也许想起徐方亭高考失利,默然许久,平缓地说:“其实我也不想你那么早嫁人……” 又等一会的,徐方亭等不到让她重返校园的许诺,只能叹息:“我知道……” 九点半过后,隔壁床家属问能否熄灯,徐燕萍没意见。徐方亭紧忙摆好睡姿,免得折叠床扰人清净。 灯光转暗,病院走廊脚步声渐稀,病床上久不闻人声,徐方亭轻轻叫一声妈妈,徐燕萍没有回声。她又等一会,徐燕萍的浅浅呼噜终于也成了她的催眠剂。 徐方亭当了不到两天的女儿,次日吃过午饭又出发,在谈嘉秧洗澡前赶回榕庭居,继续当她的小阿姨。 * 谈韵之明早就去大学报到,行李箱早收好拎下玄关,人坐在一楼卧室的游戏垫上陪谈嘉秧最后一晚。 徐方亭昨晚在折叠床并不舒服,又坐了一个下午的长途巴士,全身骨头像散架。她忍着酸痛给谈嘉秧穿好睡衣。 房间响起一声清脆提示声,徐方亭从屁兜抽出手机一看,惊喜地咦一声坐到床沿。 谈韵之下意识问:“干什么?” 徐方亭不掩兴奋,“沈宏把我工资转过来了。” 最兴奋莫过于谈嘉秧,徐方亭经常在床沿边背起他,这会他嘻嘻眯了眼,爬上床就扒上她的双肩。 “哎哟——”徐方亭放下手机,反手托住他的屁股背起他,忘记疲劳,“阿姨背谈嘉秧,冲呀——” 徐方亭从房间这头跑到那头,谈嘉秧激奋中忘记扒肩,整个人眼看后仰,她连忙弯腰把他卸到床上,疲劳又回来缠上她。 谈韵之哼了一声:“听起来你好像催我发工资。” “我可没有催,”徐方亭笑着咕哝,“我就暗示一下,是不是啊,谈嘉秧,你舅舅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你也要去上学。” 谈嘉秧又站起来想要她抱,徐方亭引导几次他说mama,没有成功。 “不就是发工资。” 谈韵之慢吞吞掏出手机,靠着桌沿,右手抱腰,左手垫手背,他玩手机总是这个不低头的姿势,就算盘腿坐着。 “好了,我本来就打算今晚给你。” 不多时,徐方亭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微信收到一笔2440的转账。 这个月请假4天,理应只有2000,徐方亭讶然道:“怎么多了400多,是不是算错了?” “有人不是说当出差么?”谈韵之收手机进裤兜,“你嫌多可以退回来。” “不多不多,再多我都要!”徐方亭立刻说,给谈嘉秧举高高,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床单冒出笑纹,“谢谢小东家,你真是个好人!” “别高兴太早,”谈韵之理直气壮收下这张好人卡,“你要是能教会谈嘉秧说话,我还能给你涨工资。” “那肯定能给我涨,因为我们谈嘉秧一定会说话的,”徐方亭关注点在谈嘉秧能力上,而不是小东家的空头支票,“是不是啊?” 谈嘉秧又被动注视徐方亭,后者欣慰地说:“谈嘉秧现在眼神越来越好了。” “我眼神更好,”谈韵之说,“慧眼识珠。” 这小东家夸人还喜欢把自己也捎上,徐方亭揶揄一笑,跟谈嘉秧说:“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星春天的成老师也很棒,对不对?” “舅舅也很棒!是吧,谈嘉秧?”谈韵之邀功道,像头斗牛,几乎铆到谈嘉秧脸上,故意喘大气喷他。 谈嘉秧眼珠子笑失踪了,哈哈哈哈,一巴掌糊他脸上。 第14章 徐方亭对九月的记忆只有开学,今年无学可开,却也难以从这股氛围中幸免。 先是早上榕庭居楼下玩耍的大小孩没了踪影,阿姨们可以放小小孩到处跑,不再担心突然疯过来的单车和足球。 徐方亭带谈嘉秧乘地铁上课,刚好赶上学生下午上课,地铁多了许多穿蓝白校服的小学生,左前襟或绣着校徽,或只是一枚双芽状几何图案,下方跟着“QN”两个字母,无法识别学校。 徐方亭的小学就在仙姬坡里,在她哥溺水那口池塘边上。她每天走路上下学,现在才知道城里小孩还要搭车。 第39页 地铁站闸机和出站口间有一条长长的过街通道,人流稀少,小学生便在此追逐打闹。谈嘉秧见人疯跑,也兴奋追着,腿短追不上,转头就被光亮的广告板吸走注意力。 星春天两点到四点的大小孩少了几个,蓉蓉同样没来,同时也多一些新的小小孩。 徐方亭跟扫地的阿姨纳闷,阿姨笑着告诉她:大小孩开学回去上课了,放学再来;小小孩大多放暑假回老家,开学回沁南又继续上课。 这里的小孩能上学实在令人欣慰,有一些听从指令能力差的,连幼儿园也不愿接收,或者还得家长陪读。小孩可以单独上学,对家长也是一种减负。 果然4点下课,有两个穿同样蓝白色、带双芽图案的小学生过来,一时间过道充满进出的人,老师找家长交流,家长教育小孩,充斥一种平凡的吵嚷。 星春天同层校外培训班也多了一批着校服的学生,有小学课辅,也有艺术生冲刺班,尤其美术班,那几个学生似乎常驻此地,课间便沿着环形走廊疯跑追逐。 徐方亭让谈嘉秧跟所有人拜拜,其他家长也乐于给予回应——这是孩子们在这里必学的基本社交法则。 徐方亭牵着谈嘉秧下课,蓉蓉阿姨刚好紧扣着蓉蓉的手赶来。 蓉蓉阿姨曾说在外面一直得牵紧,不然一下子就跑没了。 “哎哟,差点迟到了,今天开学哪里都堵车。” 蓉蓉同样着了校服短袖,嘻嘻摇着头,路过时朝谈嘉秧砸了好几下舌。 谈嘉秧仰头看了一眼,没回过味,表情默然。 徐方亭让谈嘉秧跟她们拜拜,蓉蓉阿姨笑着应了,扭头提醒蓉蓉,蓉蓉这才晃了两下手,独自玩起斗鸡眼。 “蓉蓉!不要玩眼睛!”阿姨柔声呵斥她,蓉蓉只能嘻嘻地放弃斗鸡眼。 隔天蓉蓉阿姨又恢复老时间上课,把蓉蓉送过去,她便在空荡荡的家长休息室用K歌软件唱歌。 徐方亭等她中场休息时问:“蓉蓉今天不用上学吗?” 蓉蓉阿姨说:“上午在学校,下午过来这边。” 徐方亭又好奇:“需要你陪读吗?” “不用,在培智那边,沁南市唯一市级特校,校园特别大,一个班就几个学生,有三个老师看着。” 蓉蓉阿姨又描述了徐方亭昨天见到的那两个小学生,说他们也是蓉蓉同学。 徐方亭愣了好一会,原来特校也是全市统一的校服,她曾狭隘地以为只有普校。 难怪她从来不曾听见那两个小孩说话,其中那个女孩子还偶尔发出怪叫。 徐方亭问能教些什么,蓉蓉阿姨说就基本的生活技能和认知,然后又继续赶场K歌。 下课时,蓉蓉阿姨接上人,托着蓉蓉脸颊给徐方亭看,噘嘴委屈道:“今天在学校有个小孩把她脸给咬了,心疼死了。” 蓉蓉脸颊果然红了一片。 阿姨又问:“蓉蓉,你疼不疼的啊?我看着都心疼。” 蓉蓉没有回答她,又开始斗鸡眼。 阿姨立刻换了语调:“蓉蓉,不要玩眼睛。” 蓉蓉便开始玩舌头,略略略发出怪声。 谈嘉秧听见,扭头咔咔笑了。 送他出来的甘老师摸了一下他脑袋,说:“这家伙最喜欢听各种奇怪的声音。” 然后他向徐方亭反映,谈嘉秧这几天喜欢把中指别到食指上,要注意纠正这种怪动作。 徐方亭在学生出勤表签过名,领走谈嘉秧。路上他果然无聊就别手指,徐方亭拆开,没多久又别上。 谈韵之这回离家,徐方亭像已经接受命运,一个人带小孩做家务,即便感受到孤岛般的荒寂,已没有上一次他出国时难熬。 周末,谈韵之发过一次视频通话,比起占据屏幕的舅舅,谈嘉秧更喜欢戳误触弹出来红色挂机键,通话不到一分钟挂断。 两个大人一阵愣神。 教师节紧接而来,徐方亭发消息给当初教她生理卫生那位初中女老师,她的第一片卫生巾也来自于她。 这天也是谈嘉秧两岁生日,谈韵之因军训缺席,便定了蛋糕。谈礼同跟随谈智渊他们去外地泡温泉,几天后才回来,榕庭居的家中只有徐方亭和谈嘉秧。 没有生日气球,没有小伙伴,甚至没有家人出席,徐方亭陪谈嘉秧度过这个普通又特别的晚上。 谈韵之赶着晚上拉练,没能献歌一曲。 徐方亭边录视频边给他唱生日歌,谈嘉秧凑近几苗烛焰下意识要吹,徐方亭拦他一下,强调让他跟拍手。谈嘉秧敷衍几拍,终于如愿吹灭蜡烛。徐方亭只能仓促唱完删减版生日歌。 谈嘉秧什么也不缺,徐方亭还是自掏腰包给他一辆绿色双层巴士。谈嘉秧容易沉浸在发声闪光玩具里,她把电池提前抠掉,但他还是喜欢轮子。 “明年生日要说出这是阿姨给你的玩具哦。” 明年的事太遥远,谈嘉秧次日跟出门买菜,还不肯放下绿色巴士。 在医院填量表时,有一项问孩子是否长时间拿着一样东西不愿放开,徐方亭对谈嘉秧暂时没这个担心。 绿色巴士在手,他再也不别手指了。 A座一楼挑空层设有滑梯,相对荫凉,许多学龄前小孩在此处玩耍。 谈嘉秧这会抱着绿色巴士不愿下婴儿车,徐方亭只能把他拉近条凳,坐着等他一会。 第40页 一位年轻的奶奶走过来,感叹一句“哎哟这小孩长得真可爱”。 可爱的小孩依旧沉迷绿色巴士,徐方亭替他笑了声。 她起先不知道应该称阿姨还是奶奶,对方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扎成齐整的发髻,半永久眉毛更添工整,一袭飘逸素色连衣裙,小腿不见老人斑,整个人好像刚从文工团下班。 对方自称奶奶,才打破疑惑的僵局。 “宝宝有两岁了吧,来,奶奶抱一下。” 谈嘉秧只顾绿色巴士,当然不让,哼哼唧唧闹情绪。 徐方亭解释说:“他不太习惯陌生人。” 年轻奶奶说:“会说话了吗?” “……还没有。” 年轻奶奶似乎不太意外,干巴巴笑了声:“会叫妈妈了吧?” “……他说话比较晚。” 年轻奶奶很认真说:“你要跟他多说话,刺激他的大脑,才能激发语言能力。” 徐方亭在谈家被奉为小老师,哪怕在医院和星春天,谁不夸她这个小阿姨尽心尽责,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指教,登时心堵气不顺。 谁不希望谈嘉秧能早日开口? 这还关系到她的加薪大计呢! 徐方亭四两拨千斤道:“可能男孩子一般说话比较晚。” 谈嘉秧再这么下去,一个人可以枯坐整个早上。徐方亭半哄半抱,把他架上滑梯,巴士不小心先溜下来,谈嘉秧发现新乐趣,哈哈追着巴士往下滑。 徐方亭提前把巴士拿走,谈嘉秧追着着急。 “要不要?”徐方亭举高。 谈嘉秧拍拍自己胸膛,然后伸出手——因为还没语言,成老师教会他用肢体语言表达“我要”——徐方亭马上给到他手中。 跟谈嘉秧互动时,徐方亭本来挺忘我,闲下来才感觉年轻奶奶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俩身上,好似洞穿一切。 年轻奶奶果然问:“他这个动作是干什么呢?” 徐方亭说:“表示‘我要’。” 年轻奶奶不可置信:“还有这样子,真是稀奇。” 徐方亭:“……” 年轻奶奶像追光灯,目光一直追随。 徐方亭一来怕她说些奇怪的话,二来该准备午饭,又哄谈嘉秧上车回家。 横竖只是一个陌生奶奶,徐方亭没太放在心上,没跟谈韵之提,提了估计也没及时回复。 哪知第二天,那个奶奶又上来搭话。 “宝宝天天跟阿姨在一起呢?” 徐方亭反问她:“阿姨,您还不用带小孩吗?” 年轻奶奶神色稍滞,跟谈嘉秧说:“宝宝,奶奶就想跟你玩,行不行?” “……”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徐方亭一下子给堵没话。 “宝宝,要不要跟奶奶玩?”年轻奶奶像狼外婆似的,忽地从手包掏出一辆红色消防车,递给谈嘉秧,“要不要?” 谈嘉秧将绿色巴士随手一放,马上做了“我要”的动作。 “真乖!” 双方心满意足,只有徐方亭心起疙瘩。 榕庭居的老人一般来给子女带小孩的,自顾不暇,若非熟识不会这么热情逗陌生小孩;不带小孩的如谈礼同之流,自然有丰富的退休活动,一般也不轻易搭理陌生小孩;邻里间呈现一种友好的疏离。 特别第三天傍晚,她还来逗谈嘉秧,徐方亭只能装友好,反过来套她的话。 她问:“阿姨,您住在哪一期?” 对方说:“就这栋,你们是C座的吧,我看见过你们出来。” 榕庭居的物业比较尽责,外部人员一般无法尾随而入,中介看房、外卖跑腿也需登记、押下工卡才能放行。徐方亭倒不担心她抢走谈嘉秧,只是搞不明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方亭又说:“你们阳台看马路还是看花园?” 年轻奶奶轻蔑一笑,“你还怀疑我不是住这里吗,我搬来这里,你估计还没小学毕业。” 徐方亭淡定笑笑,“我东家阳台看马路,下雨雨水飘进来,我只是好奇你们有没有这个烦恼。” 年轻奶奶说:“那我不清楚,我们家都是请钟点工打扫。——小秧,来给奶奶抱抱,看看有没有长胖?” 久违的名字像闪电击中徐方亭,她诧然道:“阿姨,你怎么知道他叫小秧?” 年轻奶奶不耐烦道:“你不是叫他嘉秧么。” 徐方亭说:“我们都不叫他这个名。” “胡说八道,”年轻奶奶不悦瞪她一眼,收着下颌说,“他一直都叫小秧这个名,是不是啊,宝宝?” 徐方亭正要反驳,后头杀来一道气势汹汹的男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 傍晚天光昏淡,循声回头,徐方亭差点没看见人——谈韵之晒燶了,没燶的小腿像别人的物件,这人下半截还是牛蛙剥皮,白白净净,上半截成了牛蛙卧泥,黑而不洁。 徐方亭无辜又迷惘:“我跟谈嘉秧滑滑梯啊!” 谈韵之却握着手机直指年轻奶奶的鼻子,厉色未改:“我说你!” 年轻奶奶仗着年龄,梗直脖子道:“我来看看我亲孙子都不行吗!” 徐方亭:“……” 一切迷局拨云见日。 她低头看好谈嘉秧滑滑梯,还得留神谈韵之动粗。 “你有什么资格看他,”肤色缘故,谈韵之此时生气更显狰狞,“你儿子都把他扔了,你怎么还有脸猫哭耗子假慈悲!” 第41页 章琳嚣张归嚣张,在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生面前还是不由露怯:“我怎么假慈悲了!我有对他做什么了吗,我就来看看亲孙子都不给,你们谈家人怎么那么铁石心肠!” 话到末尾,章琳哭腔上来,尖声哭诉:“当初是他妈妈先抛弃他的,你怎么不说我们家还给好生养了两年。” “谁的孩子谁来养,老子养儿子,天经地义,不然他自己生一个啊,”谈韵之往大门方向一划拉,“你走不走,不走我喊保安了!” “哎,我在这碍你眼了?你让我走我就走,榕庭居是你谈家的吗?”章琳抱起胳膊,昂首挺胸,“我当真不走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晚饭时间,游乐区家长小孩只有寥寥几人,但全部有意无意看过来。 谈韵之扭头用正常声音跟徐方亭说:“你先带他去其他地方。” “哦……”徐方亭想去抱人,谈嘉秧不愿离开,尖声大叫。她只能从滑梯口探头缓声劝诱,一方面也想等后续。 谈韵之不再跟章琳争吵,挡在章琳和徐方亭间,掏出手机拨电话。 “喂,管家吗?我是一期C座20楼的业主,A座楼下滑梯这里有个不是住户的人来骚扰我的家人,麻烦过来让保安请出去。” “哎,你这人怎么那么嚣张——”章琳忽然低头弓背,捂住胸口,“我都要给你气出心脏病了。” 谈韵之机警退开一步,“我可没动你。” 章琳心脏时好时坏,现在赶上好时候,指尖几乎抵上谈韵之鼻尖,“你这是杀人诛心!” “我不想跟你争,你是要自己走还是保安请,或者我让警察来?” 谈韵之又后退一步,不意撞上徐方亭……的屁股,那边蹙眉瞪他一眼,他分神叫道“不小心的”。 徐方亭绕到滑梯底部接上谈嘉秧,把人送回婴儿车。 两名男保安赶来,个头175左右,还没谈韵之的气势,但是制服和工具比较唬人——钢叉也带来了。 章琳更是尖声高叫:“你们想干什么,我又没犯法!我来这里看我亲孙子!” 谈韵之说:“他现在姓谈,不姓金!走吧你!” 保安礼貌而强硬地说:“这位女士,不是住户请你出去,榕庭居是私人住宅。” “以后请你们不要放这个人进来。” 谈韵之撂下一句话,跟在徐方亭后头离开游乐区,但郁气未消,边走边跟徐方亭说:“以后你不要让这个人靠近谈嘉秧,知道没?” 徐方亭不便多问,只说好。 谈韵之又说:“她跟了你们多久了?” “……三天。” “三天?”谈韵之不可思议道,“你都没跟我提一句?” “她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徐方亭嘀咕,“就单纯看看谈嘉秧。” “胳膊肘往外拐给她说话呢,”谈韵之冷笑道,“我要是今晚不回来,没准明天她就把谈嘉秧抢走呢。” 徐方亭在大厅门口刷卡机前停下来,说不来气太虚伪,不知者无罪,她可屁错也没犯,还好好提防着呢。 “可是我又不知道她是谈嘉秧的奶奶,你也没告诉过我!” “你现在知道了,”谈韵之说,“以后碰到什么奇怪的人,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说了你就从天而降吗?” “不说等着出事吗?” 问题绕回原点,双方互不相让,第三方等得不耐烦,奏响标志性哼哼唧唧。 徐方亭低头往婴儿车背袋掏门禁卡,小声说:“不想跟你吵。” “……” 谈韵之不服输地先一步嘀开门禁,往前推开玻璃门,自觉很有良心地帮她扶门。 却有人不给面子尖叫。 徐方亭急道:“谈嘉秧要自己刷卡,天天都要自己刷。” “……” 谈韵之只好把自己的“良心扶门”撤回,一时谦卑如仆人,“谈小少爷,请吧。” 徐方亭依照流程问谈嘉秧要不要卡,谈嘉秧比划“我要”,拿到卡片才停止哼唧,委屈巴巴瘪嘴,由徐方亭扶站婴儿车上,嘀开门禁。 谈韵之这块185cm高的推门器得以重新上岗。 谈嘉秧意外缓和争吵,两大一小安安静静乘电梯上20楼。 进门刹停婴儿车,徐方亭解开安全带和扶手,放小的下车,顺便问大的要不要吃中午包了冻好的牛肉包。 谈韵之拔开他的袜子,说:“你们没吃晚饭?” 徐方亭说:“下课就吃了,现在可以加第二餐。” 谈韵之听出异常,“下课在哪吃?” 徐方亭第一次带谈嘉秧在外头吃东西,难免气短心虚,生硬道:“下课他饿了就带到星春天楼下吃猪杂莲藕粿条,星春天的老师和家长都说好吃!谈嘉秧也喜欢!莲藕很粉很散,很好吃的!” 谈韵之表情有点奇怪,像给诱惑到了,喉结又是一滚,“我要四个包子。” 徐方亭立马说:“我现在就蒸,20分钟就好。” 谈韵之只背一个双肩包回来,随便撂在玄关柜上,光脚跑上楼。 不一会,人又咚咚咚跑下来,徐方亭刚给谈嘉秧洗干净手。 谈韵之站定在她跟前,往下示意翻起的脚板,说:“小徐,你看一下。” 徐方亭一头雾水,谁要看他的脚啊。 “干什么?” 第42页 谈韵之金鸡独立,不耐烦道:“你自己看!” 徐方亭:“呃……没有你脸那么黑……” “谁问你这个!你看多脏啊!” “……那你冲水啊!” “我问你地板几天没拖了?” “……” 谈韵之放下脚,用一根食指隔空敲了她两下,去玄关穿拖鞋跑向一楼浴室。 徐方亭不好意思笑笑,看他交替在地垫上顿脚,“二楼你们不在,谈嘉秧也不上去,我本来想今天晚上拖,还以为你明天才回来……一楼我可是天天拖!” 谈韵之趿着拖鞋过来,“我要是迟几天回来,是不是得用高压水枪洗地了?” “我每天可以省出多一点时间跟谈嘉秧互动啊,”徐方亭说,“成老师说他今天上课仿说两次mama,应该快出语言了!” “是吗!”谈韵之果然被调转注意力,狐疑望向餐椅上等包子的谈嘉秧,“谈嘉秧,叫妈妈!” 谈嘉秧低头别手指,徐方亭眼疾手快给他拆开,说:“成功率还不高,所以要多互动!多互动!” 厨房电子计时器嘀嘀作响,适时救了她。 徐方亭丢下一句“包子好了”,小跑进厨房。 谈韵之坐下来跟谈嘉秧咕哝:“谈嘉秧,你小阿姨可真狡猾!滑得跟泥鳅一样!” 徐方亭夹出包子,用奶锅大小的风扇吹温,才端出去,不然谈嘉秧着急抢吃又吃不上。 “谈嘉秧,要不要吃包子?”徐方亭坐到谈嘉秧另一边问。 谈嘉秧利索地拍胸伸手。 “要!”谈韵之自作主张帮人配音。 徐方亭挪近一点,但依然超出谈嘉秧的臂长范围。 “叫妈妈!” 谈嘉秧欠身伸手,“e ma ma ma。” 餐厅的两个大人定格一秒,下意识望向对方,眼睛里浮着相似的情绪。 谈韵之从愣怔到惊喜,哎了一声,表情绽放光彩,像把刚才龃龉抛诸脑后。 “他是不是叫妈妈了?” 徐方亭不忘即时送上强化物,夹起包子给谈嘉秧咬一口,欢快说:“是啊!” 谈韵之朝她伸手,“包子给我。” 徐方亭笑着把谈嘉秧的饭碗和筷子递过去。 “谈嘉秧,叫妈妈。”谈韵之捧着碗说。 “a ma ma ma。” 谈嘉秧口型不大,发音介于“妈”和“么”之间,声音很轻很模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的确在有意识地仿说。 虽然离他理解“妈妈”的意思、自主喊妈妈还有好长一段路,但他实实在在步入“鹦鹉学舌”阶段。 谈韵之喂他一口,又露出上面一整排白牙,给黑皮一衬托,笑靥幼稚到有点滑稽,但无疑非常开心,感染力比以往更强。 徐方亭也忍不住开怀而笑,“谈嘉秧,你真棒!” 谈韵之仿佛当今晚没骂过她,贪心地说:“我开始期待他叫舅舅了。” 徐方亭趁机报复,说:“舅舅发音那么复杂,他肯定先学会叫阿姨。” 谈韵之白了她一眼,又“骗”了谈嘉秧一句“mama”。 徐方亭隔着谈嘉秧望向他,分析道:“你看,‘舅’是复韵母iu,他要先学会i和u,才能过渡成iu。i还容易发音,u要圆唇,不一定立刻u得出来。他应该会先说‘姨姨’。” 谈韵之扯了扯嘴,无法辩驳,垂眼哄谈嘉秧。 徐方亭继续认真地说:“你让他喊舅舅,说不定他会喊成‘鸡鸡’。” 谈韵之瞥了她一眼,嘴角漫出古怪笑意,冲谈嘉秧说:“谈嘉秧,你小阿姨好色啊。” “……”徐方亭后知后觉,嘴巴瘪成收口褶,往桌上捧住脸,想要手动稳住崩塌的表情。 谈韵之侧对着她,明明白白笑出来,碗中包子和肩膀一块颤抖。气息若是有形状,他应该像高压锅一样不断噗嗤。 徐方亭严肃朝谈嘉秧道:“谈嘉秧,你以后长大不能学你舅舅那么坏啊!” 谈嘉秧强撑眼皮,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第15章 谈嘉秧依旧对声音敏感,如果隔壁突然钻孔,他会无措扑进大人怀抱,惊吓而哭,家里吸尘器只能用噪音最小的节能档。 趁谈嘉秧吃完包子消食,徐方亭将二楼地板手动吸一遍。 然后往书房放擦地机器人,这机器约等于静音,谈嘉秧喜欢亲自操作,跟着谈韵之一块上楼。 谈嘉秧趴地上又想琢磨擦地机器人的轮子,可人家隐藏太深,他看了一阵空虚,只能回罗汉床推绿色巴士。 谈韵之在书桌边用iMac,抽空瞥了眼,咕哝道:“谈嘉秧,又买新玩具。” 徐方亭用海绵拖把补拖机器人可能遗漏的角落,笑道:“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谈韵之不自在清了下嗓子,取过桌面刚叠的纸巾石头,使劲把每一个可能弹起的边角压服帖,收口全在底面,搁桌上就如一颗硬实版的小雪媚娘——徐方亭估计不懂雪媚娘,才说小石头。 “回头我也给谈嘉秧补一件生日礼物。” 徐方亭拖到书桌附近,说:“脚抬下。” 谈韵之脱了鞋踩官帽椅底杠,拖鞋还摆在地面挡路。 “鞋。”徐方亭拄着拖把停一下。 谈韵之这才勾起拖鞋双脚悬空,徐方亭快速划拉几下了事。眼神无意扫过他不断捏紧实的纸巾石头,她不禁笑了下。 第43页 “笑什么!”谈韵之愈发用力捏几下,“一会我自己丢!” 徐方亭笑吟吟道:“小东家,你上回说如果谈嘉秧会说话,就给我涨工资,还作不作数呀?” 谈韵之的小雪媚娘停工了,上下抛玩,耍杂技似的。 “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 徐方亭提着准备冲水的拖把,说:“小东家,我就知道你最慷慨了。那我可以加多少?” 谈韵之说:“你想加多少?” 徐方亭挺“懂事”地说:“我想不作数,要看你的意思。” 谈韵之故作沉思,放下小雪媚娘,两手在桌沿交握。 “500?” “太谢谢你了,小东家!” 徐方亭怕他反悔似的,立刻提起拖把跑厕所。 谈韵之笑着朝谈嘉秧喃喃:“谈嘉秧,你小阿姨真是小财迷。” 徐方亭洗干净拖把后又将书房再拖一遍,“小东家,那能不能再商量个事?” “说。” “等谈嘉秧能说一个简单的主谓句,是不是还可以再加一次?” “……” 刚才低估徐方亭,她不是什么小财迷,应该是黑洞财迷。 他重新赤脚踩着官帽椅底杠,打开他的《观星日记》,并没给承诺说:“只要谈嘉秧有进步,一切都好说。” “嗯,”徐方亭肯定道,“谈嘉秧有进步最重要。——谈嘉秧,你在这玩一会,阿姨拖完另外两个房间就给你洗澡。” 谈嘉秧俨然成了中继器,无条件转播大人树洞般无法直接宣之于口的话语。 谈韵之往日记里附上一张谈嘉秧生日照片,徐方亭拍的,美中不足的是像素不行,只能缩小再缩小,小成贴纸。 祝福语不知道写什么,一般小孩会祝愿健康快乐成长? 可这个小孩本来就不健康,如果过得太快乐,以后不快乐的是大人——不,到那时候应该是老人。 谈韵之回忆童年对长大的憧憬,上交老师的作文里总是说要当一名科学家,或者泛泛地写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如今他离“长大”只有一步之遥,偏离科学家轨道,还差点成为哲学家,倒是“对社会有用的人”从空泛走向了现实。 以后有一份工作,就能充当社会主义的螺丝钉,可这对于自闭儿来说,是多么遥远而令人艳羡的归宿。 普通人终其一生追求不平凡,自闭儿一生的终极目标是能看起来像普通人。他们大多数不具备独立能力,能少给社会添麻烦已经难能可贵。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成为一个朴素、美好而艰难的愿景。 谈韵之看过不少家长和权威人士说,自闭儿若能在三岁以前开启语言功能,大多预后比较可观。 他相信谈嘉秧拥有这样的潜能。 谈韵之往照片下面添一句:希望你能努力长大,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附上日期,谈韵之满意关上文档,双脚往地板找拖鞋,没找到,低头一看,失踪了。 在家谈韵之鲜少记得穿着鞋子,经常穿进某个房间,然后光脚离开。这晚的遭遇几乎深刻成阴影,谈韵之脱口而出:“我鞋呢?” 再一看,谈嘉秧也从罗汉床出走,已经抵达门口,脚步僵硬缓慢—— 好样的,能不缓慢么,脚上正是他的大拖鞋,跟两根香蕉进渔船似的。 他不禁笑了。 * 谈韵之拿到本学期课表,暂定周末回家,再加上比较机动的周三晚,从传统整周住校的大学生,提前变成一个类似家在异地、两城穿梭的工作族。 宿舍六人,只有他一个本地人,所以下周六喊舍友来家吃饭;这也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十一各人自有计划,聚不齐。 徐方亭说好,下周三谈家人会相聚锦宴,她只用准备周六的菜单。 “你们舍友有什么饮食偏好和忌口吗?” “没有,”谈韵之干脆地说,“那群牲口只要有肉就好。” “……牲口?” 谈韵之在沙发上照看波波池里面的谈嘉秧,以惯用的姿势看手机,此时稍微挪开一点,露出脸:“你不知道吗,男生宿舍里面都互称牲口。”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这个家也算一个男生宿舍…… 徐方亭没继续往下想。 “你还是帮我问一下吧,周三我列个菜单你参考一下?” 那张便笺纸莫名飘进谈韵之脑袋,尤其上面的“小内”。 他半是恭维道:“你果然干什么事都那么认真,谈嘉秧交给你我放心了。” 徐方亭倒觉得这人能伸能屈,懂得收拢人心,比如现在,她好像更有动力拖地板。 周一早上,谈韵之8点有课,不想跟上班族抢早高峰,周日晚上吃过晚饭差不多便离开。 徐方亭一人推着谈嘉秧出门买菜,过岗亭事,有人叫“美女”,她没有自动领衔,继续走车行通道。 “推小孩那美女——”那人还在叫。 徐方亭随意瞄一圈周围,好像只有她一人带小孩出来,视野边缘的人影追到她正面。 是岗亭的保安,比她大不了几岁,眼神也像刚出社会,少了一股老练,多一股青涩。年轻人五官端正,给白色礼宾制服本来拔高了气质,又被带口音的普通话稍微拉下来一点。 徐方亭印象中上周五举钢叉来赶谈嘉秧奶奶的有他一份。 第44页 保安说:“这里有人给你留了一个东西。” 徐方亭指着自己:“我?” 谈嘉秧不乐意停下,又开始哼哼唧唧,想挣脱安全带。 “等一下。”徐方亭还没对他的不耐烦脱敏,多少有点浮躁。 保安又说:“对,就是上周五那个阿姨留的……” 徐方亭回过神,说:“什么啊,那我不能拿。” 保安探身从挡板下的桌面捞过来,就一个adidas的纸袋,里面装一辆眼熟的玩具消防车。 “她昨天拿过来的,一直等不到你出来。” 谈韵之连多了一辆绿色巴士都一清二楚,徐方亭不敢随便接,说:“我东家会骂我的。” 保安无奈一笑,“你不拿我也不好做啊!” 徐方亭强硬地说:“你就放回去吧,隔几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真不能拿。” 谈嘉秧蹬直双腿要够地板,憋屎般爆发不满。 徐方亭不得已推拉一下婴儿车,制造推动假象,谈嘉秧成功进套,安静片刻。 “好吧,”保安说,“你是他们家带小孩的亲戚吗?” 徐方亭笑笑:“我是保姆。” 保安笑道:“我是保安,跟你差不多。” 谈嘉秧识破诈骗,又开始憋屎叫。 徐方亭不得不摆手告别,“麻烦你了,拜拜。” “没事。”保安看着她背影笑了下,回身把纸袋放回原处。 从这之后,每当她经过,人少时保安会跟她点头或抬下手,有一次在地铁站门口碰见,还停下小电车跟她聊了几句。 她以差不多的途径认识C座的保洁阿姨,家中塑料瓶或纸箱不用再搬一楼垃圾站,而是直接晚上放门口,第二天早上她上班时收走。 虽然没有深入的聊天内容,甚至还不知道对方名字,徐方亭莫名有种跟外部世界建立联系的实质感。他们同为异乡底层打工人,彼此间似乎存在天然联结,一个简单的笑容也能成为惺惺相惜之意的载体。 怕中秋晚上回来晚,徐方亭提前在谈嘉秧上课时打电话回家。 徐燕萍出院在家休养,勉强能下床,事关以后工作的右小臂还不灵活,何时恢复劳动力押后再说,目前目标是不要重新回医院。 “我给你打了1000回去。” 徐方亭每月摊一笔工资做学费基金,面对这样的家境,偶尔还是会自动认领自私头衔。 徐燕萍说:“又打回来,你才打工多久,够自己用的吗?” 徐方亭说:“够的,我在这里吃住不用自己出,也没什么要买的。——我东家这个月还会给我涨工资,今天过节也发了200红包。” 徐燕萍难掩狐疑:“那么好,你才做了不到三个月就给你加工资?” “……有钱人的想法,我们不了解。人家拿500跟我们拿5块钱一样。” 徐燕萍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轻叹一句:“行吧,你踏踏实实做就行。不要跟别人比,每个人的出身起点不一样。如果东家给你什么旧东西,衣服啊,手机啊,你也不要嫌弃,收下也是给东家面子。” 徐方亭皱起眉头,叫了一声:“妈,我们又不是收破烂的,穷归穷,这点东西还是买得起啊!” 徐燕萍不通理地说:“你要是不想要,你寄回来给我,知道了吗?人家的衣服都是牌子货,穿几年都不变形,就算旧的也比地摊货好。” 见识过别人家的生活,徐方亭悟出越穷越囤的道理,谈家半年用不上的东西一律丢弃,而徐燕萍连她小时候的衣服还留着当抹布。 天高皇帝远,徐方亭懒得说服徐燕萍,闲聊几句便挂了机。 晚上谈智渊缺席锦宴聚餐,徐方亭莫名松一口气,最后跟谈韵之商量了菜单:清蒸多宝鱼,蜜汁叉烧,白切鸡,糖醋咕噜肉,芥蓝炒牛肉,客家酿豆腐,豆豉鲮鱼油麦菜,以及老火靓汤和让锦宴送来的烤乳鸽。 五个舍友有四位来自外省,都想尝一下家常粤菜。 “同省那个还是你们舟岸市的,”谈韵之说,“神奇吧。” 徐方亭咕哝:“我又不在市里……” 徐方亭第一次同时准备这么多菜,委实有点紧张,怕临场发挥不佳,提前一晚跟徐燕萍核对菜谱要点,一大早便出门采购食材。 谈礼同不搅扰小辈聚会,趁早出门云游,照料谈嘉秧的任务暂时落在谈韵之身上。 徐方亭的大菜差不多有了形状,谈韵之也抱着谈嘉秧出门口接上人,六大一小浩浩荡荡进门,小孩不耐烦的声音分外刺耳。 多宝鱼刚蒸上,徐方亭便脱了围裙出来,笑着朝谈嘉秧拍拍手要拥抱。 谈嘉秧坠出上半身要找她,谈韵之鞋子还没脱,徐方亭只能出到玄关。 她柔声说:“谈嘉秧,怎么了?” 谈韵之把人让过来,“几个黑叔叔要抱他,他不愿意。” 徐方亭不禁莞尔,这几人一脸军训的痕迹,走在路上新生身份无处遁形,但每人色号深浅不一,泄露原生水平,谈韵之当是矬子中的将军,“白”得比较有人味。 徐方亭:“叫妈妈!” 谈嘉秧:“a ma ma ma。” “什么叔叔啊,我去,”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膨胀男生笑着说,“是哥哥好吗。” 谈韵之往玄关柜找鞋套传给众人,笑骂道:“我都舅舅,你们还哥哥,好意思装嫩么。” 第45页 “哎哟,”两个字跟男生的体型一样油腻,卷毛自带凌乱感,整个人更显松垮,他搭上谈韵之肩头,弯腰套鞋套,“那这位是?” 徐方亭掂了掂谈嘉秧,自己应道:“专门带这位小帅哥的阿姨。” “哎哟,那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男生笑起来,眼珠子在镜片后面隐形,“我还以为呢。” “你还以为什么!”谈韵之肩膀耸动,撩开胖乎乎的爪子,倒也人模人样地穿起拖鞋。 男生说:“小孩刚不是叫妈妈吗!” 谈韵之说:“他就只会叫妈妈,你也可以当他妈妈啊。” 男生笑得更老奸巨猾:“我要当大舅舅!” 谈韵之被间接占便宜,骂道:“去你的!” 前面几个男生进入客厅,殿后那个男生才毫无遮挡进入徐方亭视野——也可能进入心里,给她猛敲一记,闷疼闷疼的。 四目相对的一瞬,沉默加剧了疏离,而当其中一个人先行撤回视线,弯腰套鞋套,疏离升级为隔阂与嘲讽。 她仿佛戳破了鱼胆,胆汁侵入鱼肉,直接废掉本该皮滑肉嫩的鱼,鱼肉入嘴尽是苦涩。 前头那个男生活络地喊:“王一杭,你怎么那么磨蹭呢,快过来,玩游戏了。” 殿后的男生闷闷回答:“就来。” 徐方亭哄好谈嘉秧,送谈韵之怀里,又返回厨房。跟王一杭错肩而过时,视野边角里也仿佛没有这个人。 几个男生合力给餐桌加上圆桌,徐方亭的手艺陆续上了桌,锦宴的特色烤乳鸽也及时送达。 刚才那个卷毛胖男生叫罗树戎,宿舍里面就数他话最多,徐方亭差点听成罗树熊,其他三个的名字她旁听没记住。 罗树戎变相恭维她的厨艺,跟谈韵之说:“你们家小徐姐的手艺那么好,你竟然能保持苗条身材,真是令人佩服。” 徐方亭照旧跟谈韵之分坐谈嘉秧两旁,而她的另一边插进了王一杭。 她自然偏向谈嘉秧,留给王一杭半个后背。 徐方亭也很给谈韵之面子,说:“因为带小孩消耗能量,很难胖起来。” 谈韵之飘起来,“要减肥吗?来我家带小孩吧!” 罗树戎触电半摇头,“小孩这种生物,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同龄人间没有架子和官僚风气,一桌六人边吃边聊,徐方亭相对沉默,但因为忙着照料小孩,并不显格格不入。 偏有人看不得她沉默,罗树戎喜欢众人齐乐,试图把她带进话题:“小徐老家也是这边的吗?” 视角边缘的目光令她不太舒服,徐方亭笑笑:“对啊,从小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沁南市。” 罗树戎说:“难怪我在你身上看到一股岭南美女的气质。” 徐方亭忍不住扑哧一笑,需要纸巾,旁边人适时递上,她只能接过,生硬说声“谢谢”。 她印过嘴唇,接话道:“原来我把岭南两个字刻脑门了,我都不知道。” 众人友善而笑。 谈韵之说:“你别乱撩我们家小徐啊,人家很单纯的。——你这话都跟我们专业的女生说过多少遍了。” 罗树戎像尊弥勒佛,面不改色道:“无论说过多少遍,话里的诚意一点未变,就像跟每个人问‘你好’一样。——小徐姐,我是说真的,我要是美术系的,一定找你做模特。” 王一杭忽然插了一句:“还没喝酒又开始说梦话。” 徐方亭起了抬杠的劲头,说:“那你得问你同学放不放我出去兼职。” 罗树戎笑道:“看吧之之,小徐姐这态度多自信多有气势。” 谈韵之推开话题道:“小徐姐是我外甥的小徐姐,你要问他。” 罗树戎忽然逗谈嘉秧:“小孩,叫妈妈。” 谈嘉秧甩也不甩他面子,又打起哈欠。 徐方亭饭碗见底,准备喝点汤就打理谈嘉秧午睡,刚伸手想自己盛汤,旁边一道声音说:“我帮你。” “……”徐方亭仿佛又吃到鱼胆漏汁的鱼肉,苦涩难言,甚至混着一点点无名的愤怒。 可汤勺离谈韵之较近,他不知怎么直接端过她的碗,说:“我给你盛。” 徐方亭:“……” 这一碗汤来得很有名头,谈韵之说:“辛苦你做那么多菜。” 徐方亭呵呵两声,却之不恭了。 “我先带他睡觉,一会再下来收拾。”徐方亭带走谈嘉秧前,悄声跟谈韵之说,大方跟众人告别——可能不包括某一位——便抱小孩出了餐厅。 一会他们还会在客厅打游戏,谈韵之让带谈嘉秧在他房间午睡,免得吵到她们。 徐方亭没躺,靠着床头抻直腿坐着,看谈嘉秧哈欠连连,翻来覆去烙大饼依然不肯闭眼。 楼下交谈声隐隐传来时,谈嘉秧才朦胧入睡,楼上楼下两个世界。 待徐方亭把餐厅和厨房收拾妥当,谈韵之正好送人出门,顺便丢垃圾。 徐方亭看了几次手机,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自嘲一笑,收拾茶几的一次性纸杯,拎起拖把将玄关拖干净。 谈韵之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包裹。他在玄关柜里摸到美工刀,小心划拉开一道口子。 “我给谈嘉秧的礼物,来了!” 徐方亭也凑过去瞧,“什么好东西?” “那必须是好东西!” 第46页 谈韵之把“好东西”抽出来,抖擞开,比在身上,是一件小童短袖衫。 “看吧,是不是特别好的东西。” “……是、很好。” 谈韵之不满地哼哼几声,“你怎么那么勉强,难道上面的写错了?” 工资和加薪给她撑腰,徐方亭下了恭维的决心。 “一点也没错!” 白色短衫后背印了四个幼稚体黑字:舅舅超帅! 前两个字还加了红色注音:jiùjiu。 与此同时,徐方亭的手机提示进了新消息。 第16章 /*新增400字*/ 谈韵之把展示完毕的短衫递过来,徐方亭就知道要接过过过水。 她捻一把印字的地方,是印上去而不是烫画,喃喃道:“这应该洗不掉吧……” 谈韵之说:“你就想把那两个u去掉是吧。” 这样“jiùjiu”就名正言顺变成“jiji”。 “……我可没这个意思。” 徐方亭随意把短衫绞在手上,又轻松甩开,无聊地玩着。 偶尔在路上看到类似的儿童T恤,一般都是“爸爸超帅”“妈妈超美”“全幼儿园最可爱”,还是第一次见舅舅光荣上榜。 不过,谈嘉秧也只剩下舅舅一个备选项。 “你是不是专门定做的?” 谈韵之把快递袋揉成一小团,像纸巾一样拼命把边角往中间塞,直到包成一个铁灰色的雪媚娘。 “那当然,不然能叫‘好东西’吗。” 徐方亭又展开衣服端详一会,忍不住赞叹:“真可爱!” 谈韵之奇怪的目光扫过来,她立马补充:“我说衣服。” 谈韵之跳高投篮,精准将快递袋投进3米外的垃圾桶,“你夸我也不会脸红啊。” “……我去洗洗。”徐方亭低估他的脸皮厚度,扔下一句,转身进了一楼浴室。 她把短衫扔进搓衣盆接水,顺便抽出手机——只是孟蝶的语音消息。 “亭亭,国庆休假吗?我们好久没见,要不要过来我这边玩?” 到底还是工作时间,徐方亭没有直接对着手机巴拉巴拉,连语音也是偷偷听的。 她打字回复:“好啊,正好东家给我一天假,你具体在哪里?” 自从孟蝶外出打工后,她们每年只在春节能见上一面。那会她还有寒暑假,孟蝶没有,她有时间可没车费去看她;现在她可以自由支付车费,却也变成没有寒暑假的人。 “你们东家怎么那么抠,一个月才给一天假。我觉得我们老板已经够抠门,每天食堂的菜不是肥肉就只有肉沫,可是一周还会给一天假。” 孟蝶说了一长串,徐方亭得重复听一遍确认无误,笑一声打字:“能有加班费,吃住条件好,东家好讲话,还不错了。” 徐方亭又说要忙一会,晚点查好交通路线再跟她确认。 “好啊,那你先忙!到时候再跟你好好聊聊,我在外面租了房子,跟我男朋友一起,”孟蝶在此处突然冒出低低一笑,蜜意难掩,“到时候我做饭给你吃,顺便介绍你们认识。” 这条消息只听一遍,不必重复也能深刻记住意思。 徐方亭上高二的寒假,孟蝶交了同工厂的男朋友,回家叨叨许多令她陶醉的恋爱日常。 孟蝶说:“男朋友会在那个时候给我煮红糖水鸡蛋。” 徐方亭说:“那有什么,初中我也给你泡过红糖水,只不过买不起鸡蛋。” 孟蝶把郁闷写在脸上,“反正他挺好,我妈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徐方亭只能说:“你觉得好就行吧。” 孟蝶说:“你总觉得我眼光不好,可我觉得比之前的男生靠谱,等你以后谈恋爱你就知道了。” 孟蝶初中时不爱学习,周末不时搭男生的摩托车从仙姬坡出镇上玩。徐方亭警告她离他们远点,孟蝶充耳不闻。后面其中一男生载人超载出车祸走了,孟蝶那天跟徐方亭闹别扭,没心情出门,侥幸逃过一劫,才后怕地规规矩矩完成义务教育。 徐方亭跟她是反面,周末“滞留”仙姬坡给低年级的小孩辅导作业,第一次搭上男生的摩托车已升上高中,两人还是一起去看望初中老师。 恋爱由此成为聊天禁忌,她们见面只能扯一下仙姬坡各家的八卦。 徐方亭以为大半年没见,姐妹可以好好叙旧,没想到还多了一个男电灯泡。 刚退出和孟蝶的聊天页面,预想中的消息挤进来,内容意料之外的单薄—— 王一杭:嗨。 徐方亭把手机塞进屁兜,上手搓洗谈嘉秧的新衣服。 沁南市靠海,天空纯净度高,小短袖晾上去,“舅舅超帅”四个字跟阳光一样耀眼。 屁股给手机按摩一下,徐方亭没理会,进屋跟谈韵之说要眯一会儿,谈嘉秧醒了再叫她。 徐方亭平时午休短暂而仓促,有时陪完谈嘉秧还要起来做卫生。 现在难得独自午睡,生物钟却不让她入眠。 她不禁又摸过手机,侧躺捧着看,点开王一杭的对话框,字里行间犹豫可见。 王一杭:之前听说你来这边打工,我没想到是在他家,太意外了转不过弯…… 他应该更意外她当保姆,没有技术含量又累死累活的工种。 王一杭的退缩挫伤他们的友情,徐方亭管不住自己语气:看出来了。 第47页 王一杭: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堪…… 徐方亭轻咬下唇:我为什么要难堪? 那边闪现“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几次,却始终没发出半个字。 她继续打字:我堂堂正正挣钱,有什么难堪;照你的意思,像我家亲哥曾经是一个傻子,我是不是应该难堪到一辈子抬不起头? 王一杭: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方亭:我倒是觉得你会挺难堪。 徐方亭懒得管他什么意思,丢开手机,双手交叠,盖在肚子上,争分夺秒闭目养神。 但除了王一杭,还有其他人更期待她的回复—— 门口传来细弱敲门声。 “敲门,找你阿姨。”谈韵之柔声提示谈嘉秧,明显小孩敲门的声音再度响起。 徐方亭深深叹气,狠狠皱眼,又猛地睁开。 育儿保姆宝典应该多加一条:有空睡觉就及时休息,别干杂事,不然小孩会让你睡不着。 “来了——” 她不得不揉揉眼开站起来,趿着脱鞋去接应。 * 徐方亭看似扳回一局,但友情遭遇两次腐蚀,恐怕难以修复,起码她没有余力。 九月的最后一周,王一杭又发来消息,询问国庆能否可以见一面。 亭:我只有一天假,跟孟蝶约好了。 王一杭:假期那么少的吗? 亭:我们打工保姆当然跟你们大学生不一样。 她在仙姬坡亲戚邻居的阴阳怪气中幸存,自己也练就一套明嘲暗讽的本领和脸皮,只是没料到用以对付昔日同窗。 徐方亭家境特殊,上小学前被男孩们叫“傻子妹”,只有女孩愿意跟她玩;上小学后因为成绩好,老师对她偏袒有加,男孩们不敢再欺负她,她又变成家长们教育自家小孩的样本,“你看看傻子妹都比你考得好”,更招人牙痒痒,可谓从小到大,有意无意,树敌无数。 她对王一杭一向印象不错,虽称不上挚友,关系也在普通朋友之上。 初三时两人曾经一度轮流上岗第一名,他在她心中分量非同一般男生。她还以为可以继续做高中同学,以后回家一块搭车,没想到王一杭中考失利去了差一点的高中。 王一杭:不管你是否相信,我真的没有恶意,真的是反应不过来,怕给你添麻烦。 平常基本两个圈子的人,徐方亭实在想不出能有多少麻烦。 * 九月最后一天,谈嘉秧的mama发音有所提升,嘴型增大,力度增强,但还不解其意,mama只是他解决所有需求的万能/钥匙。 甘老师上课奖励葡萄干,问要不要,谈嘉秧直接回答mama;其他老师给他举高高,问他要不要飞,谈嘉秧也说mama。 在星春天,语言对于孩子是一项稀缺能力,老师和家长听闻谈嘉秧激活仿说,无一不夸赞,最吝啬赞美的依旧是谈礼同。 “怎么谁都是你妈妈!”谈礼同对孙子持着兔子的要求,却不肯承认谈嘉秧只是一只蜗牛。 谈韵之和他没少掐架,徐方亭不想过多接收家庭秘密,多听心烦,通常会带谈嘉秧回房“避祸”。 父子俩闹起矛盾,最大的优点只剩下没有动手。 谈韵之今晚放学回家,徐方亭机灵地给谈嘉秧穿上“舅舅超帅”衫。 离星春天放学还有半个小时,徐方亭忽然接到谈韵之的消息,问她做晚饭了没。 徐方亭有时出门前会预约好一锅饭,今天谈礼同云游不归,她和谈嘉秧打算吃饺子。 亭:中午包了饺子,要煮你的份吗? TYZ:正好,去吃你说的那个猪杂莲藕粿条。 徐方亭看不明白他的主语。 亭:你要来吗? TYZ:不行吗? 这人怎么跟擦炮似的,稍微有点摩擦都能炸。 徐方亭先发送一个呲牙,表示极大友好,又补一句平衡双方气势:店又不是我开的。 谈韵之再次展现他能屈能伸的气度,或说打一巴掌给一颗枣。 TYZ:你可以开一个。 横竖没到放学时间,徐方亭便继续闲聊。 亭:后天回榕庭居开。 TYZ:国庆期间开业,客流量更大。 谈韵之在带娃上表现比谈礼同积极,但年龄小、玩心大,骨子里还是位单身少爷,辅助她还可以,全天候带娃对他来说是一项不情愿挑战。 清洁做饭可以请临时钟点工,带娃却没有。 那边又补充一条:加班费加倍。 谈韵之果然深知她的软肋,徐方亭不得不承认,确实犹豫了一瞬。 他又趁热打铁,打出两个字:徐姐。 徐方亭轻蔑一笑,自言自语道:“叫徐老板也没用。” 亭:下次吧[呲牙] 徐方亭收到一个奔溃大哭的表情包,上面的小孩有点眼熟,再细看不正是谈嘉秧吗。 她保存到收藏夹,然后给他发谈嘉秧大笑的照片。 星春天打响下课铃,徐方亭从家长室往大门走,TYZ发来一张图片。 是楼下的猪杂莲藕粿条摊,面向小区的铺子,面积全靠雨篷拓展,天晴时四张木桌全开在露天里。 她突然担心他会挑剔环境,说:“我看卫生还可以,碗筷都放消毒柜。” TYZ:现在点吗? 亭:好,我接上他就下去。 成老师来找她统一签整周的上课出勤表,反映谈嘉秧激活人生第二个词汇“要”,但会发成ya,回家可以多练习。 第48页 徐方亭又问是不是意味可以替代“我要”的肢体表达,得到肯定的答复。 成老师又说:“这周开始教他认颜色红色,还没学会。有些小孩可能一辈子也学不会,因为颜色是抽象的,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星春天课程安排非常紧密,每节课一小时,整点上课,一节课连着一节课,课间老师只有喝水的空隙,有时上个厕所也得喊隔壁教室老师帮看一下小孩。 成老师匆匆说完,收起文件夹,又领下一个小孩进去上课了。 想象力又是自闭儿的短板,别说谈嘉秧,就连徐方亭一下子也说不清“什么是颜色”,更不记得当初怎么学会颜色。 时间匆忙,没来得及问成老师具体教法,徐方亭也不曾见过徐燕萍教她哥,这对他属于高级认知,平时用不上。 谈嘉秧在下楼梯时依旧磨蹭,自他学会“分享指”后,不停地指灯给她看,直到她说出“这是灯/灯没亮”,仪式才算完成。 下到平地,谈嘉秧第一眼发现的依然摊子的灯泡,而不出木桌边一直盯着他的人。 徐方亭故意挡他视线指一下,他晃了几眼,被徐方亭夸张强调,才循着所指方向望去。 两个月以前,唤起他的共同注意力很艰难,好比有人指着天空大喊一声“快看,飞机!”,所有小孩自发望向天空,只有他会东张西望,看灯看轮子,就是不看别人分享的东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 谈嘉秧激动朝熟悉的面孔奔去,扑进谈韵之膝盖间时,离他的宝贝灯泡更近一步,当然又探个脑袋出来看灯。 老板端上三碗粿条,认得徐方亭,在她刚喊一声时,聪明地说:“要个碗是吧?我给你拿。” 徐方亭和谈嘉秧同侧而坐,把粿条夹进小碗放凉再喂。谈嘉秧猪杂莲藕不沾,只喜欢炸肉皮。他咀嚼能力又不好,徐方亭没带剪刀,只能用筷子和勺子把肉皮扒小块。 “味道还可以吧?” 谈韵之已经先把配菜吃完,吝啬好评:“还行。” 徐方亭喂一口谈嘉秧,揶揄低喃:“还行……” “你什么时候也煮一锅?” “猪杂要处理干净,很费时的。” 谈韵之开始挑粿条,说:“那就慢慢处理干净。” 徐方亭也夹了一根像蚊香一样盘进勺子里,“你帮我带谈嘉秧吗?” 谈韵之筷子一顿,抬起半张脸瞪她一眼,“哪次做菜我在家我没带?” 徐方亭把“蚊香盘”送进谈嘉秧嘴里,随时准备上纸巾殿后。 “我看看有没有好的粉藕卖。——你不是除了叉烧不吃猪肉吗?” “那……这是杂,不是肉,”谈韵之说,“人生在世,重在尝试。——我吃好了,我来喂吧,等下你那碗坨了……” 两个大人交换位置,谈嘉秧随意看了谈韵之一眼,继续开开关关绿色巴士的下客门。 徐方亭把自己那碗挪过来,加了一勺辣椒,才开始动筷。 两大一小默契配合,路人如若远看背影,没准误以为是年轻的一家三口;若是发现大人的青涩,或许也以为是哪家友爱的三姐弟。 徐方亭没空磨蹭,匆匆吃完自己那份,又把谈嘉秧没动过的其他配料解决掉。 她忽然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孟蝶会不会也这样一家三口,两个大人轮流赶着吃饭,谁偷懒玩手机谁可耻,或者手机用来动画片哄小孩,甚至没空回复她的消息。 谈嘉秧也步入尾声,只是前襟在谈韵之的“帮忙”下,弹上不少油星子。 徐方亭问:“你为什么……把那几个字印在后面?” 谈韵之反问:“哪几个字?” “……” 这人就是故意的。 徐方亭只能说:“谈嘉秧的舅舅很帅……那几个字。” 那边满意了,自得也浮出嘴角,“因为谈嘉秧很帅,印在前面别人光顾着看他,就不会看字了;印后面别人就会好奇,舅舅那么帅,外甥会长什么样呢?然后跑到前面一看,果然不失所望!” 徐方亭干笑,“逻辑很完美……” 谈韵之喂完谈嘉秧,勺子刮刮碗底,发出脆响,“吃饱了!没有了!” 然后,他不经意瞄了一眼谈嘉秧那碗大的,只剩白白粿条,全然不见配料。 “小徐,我第一次发现,你竟然吃得比我还多。” “……” 徐方亭站起来,顿顿即将发麻的双脚,稍稍俯视他:“我还在长脑子时期……” 谈韵之又刮了两下碗底,回过味来:“你这是拐弯骂我呢?” 徐方亭适时停止争辩,找湿巾给谈嘉秧擦嘴。 谈韵之还在不服气地咕哝:“小徐,你心思真多。” 谈嘉秧跟着两人还没走到小区门边就歇菜了,拦在徐方亭面前伸手求抱。 徐方亭试图引导他说“抱”失败,只能问:“要不要抱?” 谈嘉秧哼哼唧唧。 徐方亭提示:“说、要!” 谈嘉秧:“ya ya。” 徐方亭立刻抱起他,谈韵之松快一笑,忘记刚才的脑子问题。 此时气氛融洽,似乎合适倾吐秘密,表现一下“多心思”:徐方亭想把“秘密”说破。 虽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谈韵之与王一杭朝夕相处,迟早会发现。 第49页 她比王一杭早一个多月认识谈韵之,又和他分享跟谈嘉秧有关的天大秘密,也许她和他关系算更深一点,由她说破比较合适。 “小东家……” 谈韵之却瞥了谈嘉秧一眼,说:“有你在,他不会给我抱的。最后几步路,辛苦一下;小徐,你刚吃了两大碗,可以的。” 徐方亭往上掂了掂谈嘉秧,“……我不是这个意思。” 谈韵之没空听清,眼神捕捉到一辆刚好下客的出租车,立刻大步过去拦下。 第17章 地图显示,从榕庭居到孟蝶的工业园需乘地铁外加转乘两趟公车,耗时两个钟。 路上公车开过一截城市高速路,两个站点相隔甚远,徐方亭险些怀疑坐的并不是公车,而是类似回老家的旅游大巴。 两旁建筑逐渐低矮荒凉,工业园居多,抵达目的公车站时,徐方亭以为出了沁南市。 她按孟蝶指示继续往行车方向走,她也从“家里”走出来接她。 孟蝶的确用的“家里”,传进徐方亭耳朵很奇妙。她的家只有仙姬坡,学校也好、家政公司的大姐合租房也好,对她来说只是宿舍;哪怕跟谈氏甥舅说“回家”,榕庭居也是别人的家,没有仙姬坡的亲切与厚度。 孟蝶在这里安家,似乎暗示她即将从仙姬坡的人际网络里迁出,告别与徐方亭一起长大的家乡和岁月。 路面散落不少广告小卡片,美容按摩,深夜陪聊,每一张上面都是风艳女郎。 穿荧光背心的保洁员挥着类似长柄尖钩的工具,往地上敲一下钉起一张,再磕进垃圾桶;边敲边低骂这些乱发广告的人缺德。 这是在榕庭居附近不曾见过的场景,在那边经常可见高压水枪清洗街面,这边路面像糊上一层鼻涕斑。 “亭亭!”熟悉的女声将她唤醒,孟蝶挥手小跑过来。 徐方亭也笑着加快步伐。 大半年未见,孟蝶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看着似乎有些陌生,可当她过来挽住她,亲昵又重新归位。 “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地方。” 徐方亭笑道:“跟着地图走不会迷路。” 孟蝶说:“你可比我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我那会还上了相反方向的车,白坐了几站路。” 徐方亭说:“那怎么有可比性,你那时候才初中毕业,换我不一定敢自己坐车从仙姬坡到舟岸市区。” 孟蝶说:“没想到那么快三年就过去了,一看银行卡数字,好像又没有那么久。” 两个人边说边笑来到孟蝶租住的城中村。 沁南市的村跟仙姬坡不在一个量级,此地更像一片楼间距过于密集的小区,各楼风格大同小异,缺乏统一的美感。 没有地下车库,汽车随处停路边,甚至开上荒废许久的地基。 孟蝶租住的楼栋紧靠村外墙,没有采光烦恼,一房一厅格局还算合理。 孟蝶冷不丁说:“比你东家的环境差远了吧。” 徐方亭登时给敲醒,许是谈礼同不管家,谈韵之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她看到自己成为女主人的假象,开始以沁南人眼光打量一切。出了榕庭居,她也不过一个漂在沁南市的底层打工者,虚假城里人而已。 她笑了下:“挺好的,比在仙姬坡好多了。我妈要是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估计做梦都能笑出来。” 孟蝶道:“你还别说,别看这里还没老家一个房间大,租金却也要近千块。” 徐方亭把从榕庭居买的葡萄和哈密瓜放折叠饭桌上,吐了吐舌头,“好贵。” “你还带东西来,真是,那么见外,”孟蝶说,“我男票出去买饮料了,一会他哥们也来吃饭,做保安的。” 话刚说完,隔音不好的大门传来交谈声。 孟蝶表情发光,“看来回来了。” 大门被拉开,个头一致的两个男人中后面那位咦出声,徐方亭也卡壳一瞬。 那年轻男人说:“是你啊!” 孟蝶交替看着自己姐妹和男朋友的哥们,“你们还认识吗?” 徐方亭释怀一笑,“对,但我还不知道他名字。” “我叫韦昊,”年轻男人后半句跟孟蝶他们说,“我刚好在她上班的小区当保安,混个面熟。” 韦昊脱掉那身礼宾制服,气场降下一个档次,只比阮明亮五官端正一点。 徐方亭也大方介绍自己名字。 电饭锅焗了盐焗鸡,再炒两个菜便可开饭。 孟蝶和阮明亮在厨房忙活,徐方亭和韦昊坐沙发床上泛泛闲聊,从哪年来的沁南市、换过几分工作、遇到过几个奇葩老板同事,再回到榕庭居周边的配套娱乐。 徐方亭没什么经验可谈,大多时候聆听,发表一两句不痛不痒的看法。 韦昊21岁,来这边也没几年,讲到无话可讲,便掏出手机来加她微信。 孟蝶喊“可以开饭了”时,徐方亭莫名感到松快。她帮忙把折叠餐桌收拾干净,挪到小厅中央。 孟蝶搬来套叠在一起的四张方形塑料凳,说:“这还是明亮爸妈过来吃饭特地买的。” 徐燕萍曾说孟蝶好事将近,徐方亭那会拒不相信,这会将信将疑。趁两个男人都进厨房,她拉着孟蝶悄悄问:“你都见过他爸妈了?” “对啊,”孟蝶说,“在沁南的亲戚基本都见过,还来家里吃过饭。他爸妈就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天天给我们捎菜来。” 第50页 徐方亭决定来沁南打工部分因为孟蝶,想着互相能有个照应。哪知道沁南市的面积超出她的想象,来回折腾的时间都够孵出小鸡。 孟蝶即将变成泼出去的水,融入未来夫家的河流,徐方亭这个娘家人只能在岸上旁观她的流淌。 徐方亭又大胆问道:“你们、是不是快了?” 孟蝶娇羞一笑,“那要看他能给多少彩礼让我妈满意,我妈还想着拿这笔钱给我弟娶老婆。” 徐方亭天真地说:“听起来好大一笔钱。” 孟蝶说:“那可不是,也相当于男人给丈母娘的养育金,谢谢帮养大了她老婆。” 徐方亭小时候喜欢吃酒席,长大一点才从长辈的闲谈间知道点皮毛,谁家女婿抠门还是大方,这些阿婶阿婆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的词典里,最大一笔钱是学费,彩礼跟色彩一样是抽象名词。 各人就位,四盘菜和各自碗筷饮料摆满折叠桌。 孟蝶又说:“上次来了七八个人,桌子只能搬到沙发边,还问邻居借了几张凳子。” 午饭吃过,孟蝶率队去附近一个KTV唱歌,徐方亭功力不行,随便划了两首。 时过六点,徐方亭还有在路上奔波两个小时,提出告辞;孟蝶送她到附近公车站。 孟蝶依然挽着她胳膊,也不嫌黏热,说:“你觉得韦昊怎么样?” 徐方亭反问:“什么怎么样?” 孟蝶说:“我看他一直对你挺热情的,又给削果皮,又给买饮料,还是单身……” 徐方亭回过味来,韦昊有朋友在这边,今晚留宿,还表达遗憾不能和她一同回榕庭居。 “可能职业习惯吧?保安对人都挺热情的。” “虽然只是一个小保安,听明亮说人还挺靠谱;我说你要来,他就张罗他哥们也过来,”孟蝶笑着说,“就是不知道有缘分吗?” 徐方亭干笑一声,“小蝶,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路过地上的小卡片时,孟蝶故意碾了一脚,叹道:“也是,你连王一杭那样的都看不上。” 孟蝶只跟王一杭同班一年,就下发到普通班常驻,两人算不上相熟。 徐方亭更添疑惑:“怎么扯上他了?” 孟蝶说:“他喜欢过你,你不知道吗?” 徐方亭瞪了她一眼,“什么跟什么,瞎说。” “他兄弟说的啊,就是——”孟蝶说出一个名字,“他跟王一杭关系和你跟我差不多,神奇吧,我和他,两个差生,竟然都有学霸青梅竹马。王一杭经常跟他提起你,也承认了,我初中就知道,但是怕影响你学习,没跟你说。” 徐方亭听着没实质感,比那天在谈韵之家见到舍友的他更不真实,加上高中他们不经常联系,时间和生活强压下该有的波澜。 “小蝶,我偷偷告诉你,”徐方亭郑重地说,“我还打算回去复读,早的话明年,迟的话后年;我怕超过两年,再也没回去的心思了。” 孟蝶愣愣看了她一眼,下意识点头,几乎第一时间相信。 徐方亭继续说:“所以,认识新朋友的事,暂时不想考虑。” 而且她微妙地察觉到,跟小东家相处久了,看一般的男人都觉得太一般。 以前还曾经认为王一杭是班草,现在……可能沦落成路边野草。 她得承认,来沁南市虽然才三个月,她的某些观念悄然改变,是升级也好,过于严格也好,总之往一种令她欣喜的方向发展。 孟蝶品出来下一句她该说“你别再给我介绍了”,倒也没有失落,反而升起一股莫名情绪。 “我就说你肯定不会谈,之前跟明亮说了他还不信,老想着替他哥们脱单。你从小打大就跟我不一样,特别有自己的想法。” 徐方亭暗暗舒一口气,“这只是初步想法,刚开始存钱,还没告诉我妈。” 孟蝶稍稍探身,像说悄悄话:“那……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徐方亭说:“必须啊!” 孟蝶咯咯笑,“我太开心了。” 公车如期抵达,徐方亭上了后排靠窗座位,沁南公交车自带空调,无法开窗,徐方亭用口型跟孟蝶说拜拜,挥了挥手。 “下次再过来。”没完全关上的后门隐隐传来孟蝶的声音。 以前都是徐方亭送走孟蝶,头一次反过来,好像孟蝶所站的地方是仙姬坡,她乘上前往外地的车,孟蝶留在过去,她一个人独自往前。 徐方亭从榕庭居附近的地铁站出来,差不多八点半,小东家放假一般不会给她发消息,这会莫名其妙来了一条。 “你要是九点前回到小区就吱一声。” 徐方亭如实回复:“刚出地铁,准备到。” 等她回到楼下,谈韵之发来一张照片:谈嘉秧正坐在玄关的儿童椅子上,手中拿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配字:『欢迎小阿姨回家』。 徐方亭莞尔,回复“等着”,收好手机进了电梯。 临到门口,徐方亭特地敲门两声,待内部人员做好准备,用指纹开锁进去。 谈嘉秧笑嘻嘻过来挨着她的腿,徐方亭问他要不要抱,他还是不懂立刻回答,得跟着她重复“要/ya”。 最开心莫过于谈韵之,双手捧天,发出近似喜极而泣的欢呼:“徐姐终于回来了!解放!” 第51页 徐方亭:“……” * 国庆假期到哪里都是人,谈韵之不愿意出去人挤人,只偶尔带谈嘉秧到附近超小型游乐场转一转。 长假结束,谈嘉秧嗅到今年第一股属于秋天的凉风,光荣留下两行清涕,清涕转稠,又成为喉咙里咳不出的痰。 由于社保开药只能开三天的剂量,两个半路家长每隔三天便带着谈嘉秧往离家最近的妇幼保健院报道,星春天那边只能暂时请假。 这日周六,徐方亭和谈韵之带谈嘉秧复诊,顺便做了第一次雾化治疗。 谈嘉秧嗅到陌生白雾时,敏感性扩散至最大,雾化器的嗞嗞声更是加剧骚扰。他嚎啕大哭,绝不妥协,动画片哄不停,轮子和灯光失去意义,差点挥手打翻雾化管。 徐方亭和谈韵之强硬按压,勉强完成,效果大打折扣,但也没法。两个大人也像被药雾熏晕,脸色发菜,经此一役,谁也不想说话。 徐方亭把人抱出候诊厅的条椅,用湿巾给他擦脸。谈嘉秧此时的鬼哭狼嚎比起刚才只是毛毛雨。 两个大人默契地坐着歇了好一会。 谈韵之一直蹙眉看手机,片刻后说:“我看网上说可以买个家用雾化机,等他晚上睡着时候做。——我看护士刚才把药水瓶扭开直接倒进里面,挺简单的。” 他开始在药品袋里面找出雾化单,和药瓶上的容量对照。 徐方亭说:“我刚好像看到护士用针管加了一种药水。” “氯化钠,给有——”谈韵之果然拿出手指大小的一胶瓶给她看,“但是用不完一整瓶,那么……我应该还需要一枚注射器。下午我去医用器材店一趟。” 徐方亭小时候生病严重直接输液,从来没试过这么无痛的方法。听谈韵之说得专业,她依然抱着本能怀疑:“真的可以的吗?” 谈韵之谨慎道:“我回去再问下护士。” 谈嘉秧安静推了一会绿色巴士,谈韵之也回来了,满脸笃定:“医生和护士都说可以,按照剂量来就好了。” 他把药品袋塞进背包,准备打道回府。 谈嘉秧刚结束历险,依然只肯像迎客松一样长在徐方亭身上。 儿科这一半层设置了静脉采血室,门前共用的候诊椅上,坐了几个楼上妇产科下来的孕产妇,寥寥几个陪诊的男人目标十分突出。 身旁的谈韵之脚步一顿,徐方亭也循着他目光注意到金泊棠。 夫可变成前夫,爸却没有前爸,亲爹即便下土也不会下岗。 谈嘉秧这位亲爹陪着一位小腹微隆的女人,手执产检本和排号单,严肃地盯着叫号屏。孕妇的肚子本不明显,她偏穿一条贴身背心裙,曲线一目了然。 可下一瞬,金泊棠也没法盯了,谈韵之挡住他的视线。 “金泊棠,你真有意思啊!”谈韵之抵上他的鞋尖,无不讽刺地说。 金泊棠面色陡变,慌张与难堪尽数显现;他眼神从谈韵之跳到小孩身上,谈嘉秧依然“目中无人”。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想问问你要二胎还记得你儿子吗?” 谈韵之咬牙切齿,双拳收拢,肩上仿佛负着炸药包,下一秒就要与金泊棠同归于尽。 金泊棠往左挪一步,谈韵之右挪一步黏上;想后退绕过他,又给他死死缠着。谈韵之偏偏不动手,像蜘蛛网糊住他的去路,伸手可以拨开一些,却依然拨不干净,总有千丝万缕黏在脸上。 身旁孕妇拉金泊棠衣服,声音细弱:“老公,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金泊棠果真不跟谈韵之一般见识,而是直接动了手,推对方一把! 谈韵之踉跄一步,也还上手,把上次在派出所没打的那一拳,直接挥出去—— 金泊棠到底年长十来岁,底子还在,歪头避过这一拳;可能给前小舅子留几分情面,可能自认心虚,他只攻不守,让局面胶着。 周围病患很快退开一圈,金泊棠老婆大叫“别打了,老公别打了”,徐方亭抱着谈嘉秧,不敢拦架,只能喊好几声“谈嘉秧舅舅”,谈嘉秧愣愣看着两条移动的黑影。 有个健壮的陪诊男人强势介入,这一层保安也闻声赶来,终于分开几乎楔合的两人。 谈韵之面色通红,像刚才嚎啕结束的谈嘉秧,指着金泊棠鼻子,怒骂:“你以后别想再见谈嘉秧!叫你妈离他远点!——小徐,我们走。” 徐方亭抱着谈嘉秧,绕过中年男人和他老婆,跟上谈韵之。 谈嘉秧随意往她身后瞧,匆匆扫金泊棠一眼,没放进眼里,找到“安全出口”的绿灯牌子盯了好一会。 出到门口等出租车,徐方亭惊魂未定,掂了掂谈嘉秧,小心翼翼朝脸色不妙的小东家开口:“小东家,我们以后……带着谈嘉秧,尽量不跟人发生冲突,行不……我真怕他会过来打小孩……” 谈韵之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单手抄兜愣了一会,忽然转过来伸手,“谈嘉秧,舅舅抱。” 谈嘉秧扭开身子,像山崖上一课摇摇欲坠的松树。 但徐方亭柔声哄着他,轻轻让进谈韵之怀里,又不停摇着他的手,指公车给他看,才终于哄住。 谈韵之好像说了句“知道了”,声音很低,因为下一句他太大声太用力了。 “以后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揍他!” 第52页 第18章 回到榕庭居,谈韵之边脱袜子边把金泊棠的事跟谈礼同提一嘴。 谈礼同斟茶的手一顿,茶水断节,片刻后才恢复。他瘪瘪嘴,见怪不怪道:“我就说是这样!哪有男人会无缘无故不要自己的儿子,肯定因为喜新厌旧。要不就是他新老婆太厉害,逼着他扔掉小秧。” 谈嘉秧也跟着脱袜子,十月的地板已显寒凉,徐方亭制止他:“脱袜子会流鼻涕。” 谈嘉秧听不懂,估计懂了也不从,死活要脱。 徐方亭仰头道:“小东家,你别脱袜子了,谈嘉秧会跟你学。” 谈韵之刚拔出一个变形的袜子头,撒开手,往回扯了扯,咕哝道:“又怪我……” 他只能弯腰把另一只袜子穿上,脚尖点了点谈嘉秧的,“快把袜子穿上,你看舅舅也穿了,不穿要去医院扎手指头。” 徐方亭说:“你别吓唬他。” 谈韵之说:“他又听不懂。” “他能听懂你的语气。” “……谈嘉秧,快穿快穿。” 徐方亭边给他套袜子边哄他看谈韵之,甚至架起他腋窝直接让他穿袜子感受地板。 谈韵之故作夸张小跑,奇怪动作成功吸引谈嘉秧注意力,他嘻嘻跟着跑进客厅。 徐方亭终于舒一口气。 谈韵之把谈嘉秧飞进波波池,谈礼同旁观许久,忽然说:“金泊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小秧在他家没人管肯定废了,不如塞来我们家,能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老子到死都是老子,以后小秧发展得好,他肯定会上门认亲,多一个人给他养老;要是发展不好,那眼不见心不烦,他照旧一身轻松。” 谈韵之冷笑道:“你倒是挺了解他,不管孩子这一点上,你们两个真是臭味相投。” 谈礼同毫不愧疚道:“男人嘛,就那几个心思,等你变成男人有小孩就懂了。” “……不想懂。” 谈韵之欠身掏出手机,又一手抱腰,一手举着玩,明显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徐方亭放下背包,准备给谈嘉秧喂一次药再做午饭。 她用易坦静的盒子诱哄道:“谈嘉秧,甜甜水!” 谈嘉秧对吃食反应比他自己的名字强,扭头确认,立刻光着脚丫奔过来。 徐方亭叫停道:“哎,谈嘉秧,你的袜子呢?” 她指着他的脚丫,又重复一遍“袜子呢”。 但谈嘉秧眼里只剩下甜甜水。 “又怪我……”谈韵之回应比较积极,双腿微抬,足掌相击,叫了两声,“我的还在,这回不干我事了吧?” 徐方亭可不关心他脚冷不冷,道:“找找啊!” 她单手把谈嘉秧抱进餐厅BB椅,谈韵之扫描一遍沙发与地板,一无所获,只能跨进波波池,像猫刨屎坑一样,往波波球里扒拉袜子。 徐方亭喂完甜甜水,谈嘉秧往易坦静瓶子伸手,巴巴望着她。 “喝完了,只能喝一点点。” 谈嘉秧发出不满的声音。 徐方亭只能说:“不能喝了。” “找——到——了!” 谈韵之甩着两节小袜子进来,递给徐方亭。 “给!” 徐方亭示意待清洗的量杯,说:“好事做到底,你顺便给他穿吧。” “……” 谈韵之只能蹲下来给他逐个套上。 徐方亭嘀咕一句:“真好奇你一个人怎么带他的……” 谈韵之懒于干活时,便会说好话哄别人出力:“带小孩当然还是徐姐专业啦!” 说完,他勾下脑袋给谈嘉秧做了一个倒立的鬼脸,谈嘉秧激动往他脸上糊巴掌,给那边轻巧避过了。 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听着像把她局限在“带小孩”这一琐碎的工作中,徐方亭心里不太舒服。大概她志不在此,这般恭维没能带来多大成就感。 * 次日午休,到了做雾化的时间,徐方亭和谈韵之赶鸭子上架学会使用雾化机。 配药剂时,徐方亭自动请缨,谈韵之犹疑地将注射器让给她。 徐方亭说:“明天周一你不在家,我迟早要一个人弄。” 谈韵之只能说了句“也是”。 所有药剂进了雾化瓶,他们轻手轻脚进房间,谈嘉秧被特意引导睡在床边,紧挨床沿更方便吸入药雾。 徐方亭上床轻轻把谈嘉秧往外再挪一点,谈嘉秧瘪嘴皱眉,睡颜上浮起明明白白的不乐意。 “可以了吗?”声音如吐雾悄然,雾化机搁置边柜上,谈韵之握着雾化瓶保持竖立,一切就绪。 徐方亭朝他颔首。 谈韵之按下开关。 嗡嗡—— 这一刹那,雾化机开始工作,紧贴柜面的震动声像一串连环响屁,把谈嘉秧搅醒了。 谈嘉秧尖声哭泣,左右寻找徐方亭。徐方亭下意识躺下,搂着他拍背哄睡。 谈韵之关上雾化机,一手还举着雾化瓶,本来单膝跪着,这会直接盘腿坐下。 再过一会,他发现雾化机上有个凹槽,刚好可以将雾化瓶别稳。 他灵机一动,把衣篮子搬过来,摘下雾化瓶,将雾化机埋进没叠整的干衣服里。 徐方亭还在拍背,支颐欠身看了眼。 谈韵之挑眉无声道:“厉害吧!” “……开始吧。” 徐方亭小心翼翼把谈嘉秧翻面,侧卧冲着谈韵之。 第53页 这一回,雾化机的震动声被埋住大半,只有极其轻微的喷雾声,谢天谢地,谈嘉秧只是皱了下眉。 徐方亭和谈韵之不巧对上一眼,刚刚一直低声交谈,此时大概以为对方有话要说,对视持续了一小会。这一刻他们好像读懂了彼此,眼神中只有一个意思:累。 可是谈韵之有钱,有她或者其他保姆作为退路,但她没有,两样都没有。 然后,疲倦真的拉扯开两边目光。徐方亭垂眼望着谈嘉秧的耳垂,谈韵之盯着床沿,机械地触抚光滑的红木。 谈韵之欠身掏出手机,以床沿托着左手腕随意翻看。 片刻后,雾化瓶被人轻轻转向,谈韵之看过去,徐方亭把歪了的口子拨正,雾气重新喷在谈嘉秧唇鼻处。 谈韵之轻声问:“你要睡一会吗?” “……等会。” 谈韵之问完方觉唐突,如果她坐在他床边地板上,盯梢他,他估计也难以入睡。 徐方亭想着却是:一会还要叠衣服,哪来的时间…… * “雾化午睡”持续六天,谈嘉秧适应这股冷空气,咳嗽症状减轻,再休养几天回到星春天时,已是十月下旬。 星春天多了一批年轻的实习生,一人跟着一个正式教师旁听。 这里的老师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得知谈嘉秧出语言,有空总会来逗他几句。 以往每年国庆,徐方亭会回仙姬坡把冬天的被子和衣服带到学校,这年暑假过来时只带了夏天/衣服。 徐燕萍特意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把秋冬衣服寄过去。 徐方亭直接说不用,以前衣服太学生气,工作要穿稍微成熟一点。 徐燕萍想了想,怅然说了句好吧。 徐方亭以前很少买新衣服,在校多穿校服,其他时间都是穿亲戚的旧衣服,真如徐燕萍说的,牌子货版型好,穿几年不会变形。第一年短袖生了汗渍,用消毒液泡干净,第二年接着穿。 实际上,来沁南市后,徐方亭在路上看到的学生都比她时髦,有些甚至还化精致的淡妆。 没错,徐方亭终于知道谈智渊为什么说她土,现在她看自己也是这个味。 徐方亭把谈嘉秧送上课后,向蓉蓉阿姨打听附近的服装店,去逛了一圈,合心水的薄外套基本三位数起,便宜的料子和版型又太次了。 银行卡只有三千出头,她每花出的一分钱,都会给未来增加一分失学的风险。 徐方亭咬咬牙,权衡利弊,打电话给徐燕萍笑着说:“算了,当保姆又不是走秀,不用穿太好的衣服,干净就行了。妈,你把我以前衣服整理一下寄过来吧。” * 谈嘉秧学会一些叠词,词汇量跟着冷空气赛跑,一齐跑进十一月。 11日这个看不出节日的周六,谈韵之带她们一起到锦宴。刚进门,谈智渊拍着的他肩头感慨一句,她恍然大悟。 谈智渊说:“恭喜啊韵之,终于成年了。” 宴会厅主桌的五层蛋糕上也插着未点燃的数字蜡烛“18”。 主桌旁腾出一张空桌,铺着暗红绒布,一个律师模样的男人提着文件包落座,取出两张垫板,抽出一沓文件,开始逐份指导谈礼同和谈韵之签名。 律师走后,宾客就位。 谈智渊搭着谈韵之椅背问:“韵之,你爸分你多少套?” 谈韵之说:“25。” 谈智渊若有所思噢了声,“剩下的一半留给你姐?” “她回来再说,不回来的话——” 谈礼同负着双手起身,冷笑一声转去其他桌。 谈韵之扫了谈礼同一眼,笑说:“那肯定是我姐的,我姐不回来也是谈嘉秧的。” 谈智渊不置可否笑了笑:“现在一套租金大概多少了?” 谈韵之想了想,说:“7000到9000吧。” “那一个月就是——” 谈嘉秧突然跑开,徐方亭紧忙过去捉人,错过下文。 服务员搬来一个花篮,“贺韵之成年之礼”,谈嘉秧想扯蝴蝶结,徐方亭立马把他逮回BB椅上。 当生日宴准备来到点蜡烛一环,谈韵之等服务员送打火机,徐方亭终于有机会跟他说上话。 她抱着谈嘉秧原地晃悠,仿佛抱着一面挡箭牌。 “小东家,没想到你比我小半年啊。” 谈韵之“偷”了一张谈嘉秧的湿巾擦手,鼻子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难怪我之前叫你‘谈哥’,你表情总有点怪怪的。” “……我再叫一遍,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气势。” 徐方亭说:“难怪还没有驾照。” 谈韵之故意板起脸:“难道你就有吗!” 徐方亭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的表情,这半年差距让谈韵之矮成一个弟弟,幼稚,冲动,自负,东家的气势削弱一截,成了名副其实的“小”东家。 徐方亭笑吟吟道:“那就是真的‘小’、东家了。” “……” 谈韵之忽然揩过一指尖的奶油花,点在谈嘉秧的鼻尖上。 谈嘉秧下意识蹭手背,脸蛋开了花。 徐方亭转开身,单手抽湿巾擦拭,叫道:“你这个坏舅舅!” 这时,外部声音插进来,破坏了三人的嬉闹。 谈智渊蹭过来说:“小金子,叫舅舅!我也是舅舅,你的大舅舅。” 第54页 徐方亭故作稚言稚语埋怨道:“人家叫谈嘉秧,是吧?” 谈韵之附和:“就是,大舅舅乱叫,不要应他。” 谈礼同也过来凑热闹,咪进去的几口酒在脸上铺起红毯,撒开嗓门道:“叫阿公!” 谈嘉秧没学过,一脸茫然。 “叫阿公,阿、公,公——” 徐方亭柔声提醒,脑筋全用来在“公公”面前刹车,忘记谈嘉秧学过“爷爷”。 谈嘉秧忽然含糊道:“狗狗!” 众人愣怔。 谈礼同叫得更豪烈:“什么??” 谈韵之扑哧而笑,竖起拇指,继续发指令:“谈嘉秧,叫阿公,阿公……” 徐方亭想笑不敢笑,死死抱紧谈嘉秧,轻咬自己下唇。 谈嘉秧:“狗狗!” 众人哄堂大笑。 邻近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轻拍谈礼同脊背,说:“谈老狗,你看你孙子多聪明,还知道你叫什么!” “乱叫!”谈礼同扬起手掌,做势要打他兄弟,“看我不打你——” 围观人墙决堤一块,周围嘈杂减弱几分,蛋糕旁又变成两大一小的小世界。 徐方亭说:“谈嘉秧,跟舅舅说生日快乐!叫舅舅——舅舅——” 谈韵之不太信任盯着他,明示道:“舅舅——j、i、u,jiù——” 谈嘉秧天真微笑:“鸡鸡。” 谈韵之:“……” 徐方亭终于可以放肆释放笑意,“看吧。” 谈韵之不服输,“舅舅——” 谈嘉秧不叫了,又开始不耐烦哼唧。 徐方亭摇啊晃啊,说了不少话哄了好久,无奈道:“小东家,你就应他一声吧,强化一下。你看让他开口一次多难啊。——谈嘉秧,叫舅舅,这是舅舅,舅舅——” 谈嘉秧看着他,笑容承载令人难以抗拒的童真:“鸡鸡。” “……” 谈韵之心有不甘,面带微笑,咬牙切齿,吐音清晰:“哎!” 徐方亭捏着他的小手戳戳谈韵之的鼻尖,乐道:“你看,舅舅应了!” 谈韵之一把抱过他,指着点燃的数字蜡烛,“谈嘉秧,跟舅舅一起吹蜡烛——” 话音刚落,谈嘉秧身子一歪,立刻吹灭了火苗。 “……好吧,你开心就好。”谈韵之轻快地说。 由此,他正式步入成年世界,从mama升级成了莫名其妙的jiji。 第19章 这一年进入最后一个月份,人人行色匆忙,回看今年或展望明年。 谈嘉秧各项自理技能有所提升,虽然依旧慢慢吞吞,唯有如厕这项完全失败。 随着天气转凉,加之谈嘉秧生病差不多一个月,徐方亭只能停止训练,老老实实套回拉拉裤,等明年开春再继续。 谈嘉秧多了一身冬衣,徐方亭抱他走远了胳膊报废,只能每天推婴儿车。她小时候帮人带娃时不时得背娃,但榕庭居这边没发现有人背,至多用腰凳背在前面。 徐方亭每日在外活动时间和路线固定,路上“偶然”碰见谈智渊次数增多,几乎怀疑他就住在榕庭居。 徐方亭给谈嘉秧洗澡穿衣服时,假装随口跟谈韵之提一嘴。 谈韵之坐地垫上,准备陪谈嘉秧玩耍,换班给徐方亭洗澡。 “他小老婆住在这边。” 那个名词把她给震了下,大概是弟弟身份暴露,这个人不再掩饰自己的幼稚,思维时而奔逸如野马,让聊天不时逃出小阿姨和小东家的范畴。 谈韵之又啊一声,语气听不出对堂哥的尊重,说:“现在应该是新老婆。” 徐方亭在锦宴时见过谈智渊上小学的女儿,也是由保姆照顾,但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坐在他身边。 “那他女儿……” 谈韵之说:“跟前妻生的。” “噢……”徐方亭不想听太多八卦,哪天秘密外泄,溯源错误到她身上就麻烦了。 这个家里谈韵之也没有第二个可以说话的人,一说起不是秘密的秘事,便刹不住车。 “出轨,没什么新鲜事。所以让你不要靠近他。” 徐方亭咕哝道:“我没靠近他,总是不凑巧在路上碰见而已。” 沁南市刚刚入冬,夜晚不至于开空调,徐方亭给谈嘉秧穿好睡袋,便关掉暖风,谈韵之的黑皮褪去一半黑色,两颊绯红隐约可见。 她把浴巾抱走,指着谈韵之,用疑问句给谈嘉秧泛化人物认知:“这是谁?” 谈嘉秧只能听懂“这是什么”,徐方亭提示“舅舅”,谈嘉秧才跟着回答“jiji”;然后她不厌其烦又问一遍,把他“奖励”进谈韵之怀里。 谈韵之朝他敞开怀抱,听了两遍,jiji入脑,脱口而出:“来来,jiji抱抱。” 徐方亭:“……” 坐姿令他矮下不止半截,谈韵之猛地抱着谈嘉秧站起来,气势像要揭竿起义,“……舅舅!我说舅舅抱!” 徐方亭垂眼佯装叠毛巾,嘴角带笑,“我什么也没听见。” * 谈智渊并没如愿消停,徐方亭走运没碰上他的那一天,他还特地发消息问怎么今天没碰到她,仿佛她该是石雕,静止在小区里等他拜访。 谈智渊没有出格举动,徐方亭也不好天天向谈韵之“投诉”,论及感情亲疏,他应该站在堂哥那一边。 徐方亭隔了大半天才中规中矩回答谈智渊,“今天出门晚了”“谈嘉秧不想走那边门”“刚在忙没看到不好意思”,总之天黑宕机,绝不回复。 第55页 谈智渊的“猎杀”并未随着寒意退缩,有天徐方亭推着谈嘉秧回来,他有凑上来,说给她一个小玩意,下一瞬将一个礼物袋塞进谈嘉秧怀里。 这一下,即使她说不要,谈嘉秧也不给机会她拒绝。 谈智渊趁着车流溜到马路对面,徐方亭护着婴儿车,眼睁睁看着他溜走。 徐方亭蹲下来打开纸袋,吓得手机差点摔地上——不过,下一秒也真摔了,她抢不过谈嘉秧,慌乱中屏幕朝下,成为地板的泡面盖。 捡起来一看,屏幕裂开蜘蛛网。 徐方亭哀嚎道:“谈嘉秧,你是真打算让我换手机啊!” 她随便滑几下,还好,手感糟糕了一点,内屏应该没有坏,还能凑合用。 这晚刚好谈韵之回来,她拖地时顺便把这个袋子搁到书桌。 “干什么?”谈韵之交替望了纸袋和她一眼,又小心用两根手指叉开袋口,哇了一声,表情点燃,“补送我的生日礼物?小徐,真看不出你还挺大方。” 谈韵之从中掏出一部价值三千多的安卓机,连声称赞,虽然比他的新版苹果差远了。 徐方亭低头拖地,顺便确认谈嘉秧还好好坐罗汉床上,“你堂哥硬塞给我的,你帮我还给他。” 谈韵之如握烫手山芋,立刻把手机盒扔回纸袋,“什么意思?” “拒绝的意思。” “我是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徐方亭把地板当成谈智渊,使劲刮擦他的厚脸皮,“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不要。” 谈韵之抬起一边膝盖,胫骨抵在桌沿,“小徐,我觉得他可能对你有点意思。” 谈韵之的风凉话比谈智渊的厚脸皮还要伤人,徐方亭埋头拖地,懒得理会。 谈韵之果然又说:“他那新老婆就是这么来的。” 徐方亭气不打一处来,手腕拄着拖把头,站直瞪他一眼:“小东家,你到底能不能帮我还?” “你不会跟他玩欲擒故纵吧?” “……” 徐方亭拉着拖把过去,一把勾过纸袋,“明天我自己去锦宴还好了,不劳你大驾。” 谈韵之长手长脚,轻巧将之夺回,“我又没说不帮,你着急什么!” “是啊!我就是着急,”徐方亭说,“被缠着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急。” 谈韵之把纸袋口折下,贴着手机盒卷成一块砖,抱紧在怀,跟炸药包似的。 “都往我地盘上抢人,我能不着急吗!” 这话听着宛若护犊,把人熨帖得舒舒服服,徐方亭心里明白,只是因为她手上有谈嘉秧这个“人质”,东家留住保姆而已。 徐方亭睚眦必报道:“那你可能还不够着急。” 谈韵之放下小腿,站起来,手机砖跟惊堂木般拍桌上,“什么叫我不够着急,小徐,你不会真看上那家伙了吧?” “……” 徐方亭只想让他行个方便,帮忙还一下手机,没想到鸡同鸭讲,扯出一堆阴阳怪气。 谈韵之话语愈发云里雾里:“不能吧小徐,怎么说我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同龄人,也比他那种三十好几的老男人有魅力吧?你还能看上他?什么眼光?” “……” 徐方亭继续拖干净剩下的旮旯,此路不通,便放弃沟通,彻底歪掉话题:“说不定有人喜欢老男人,比如他新老婆,可能喜欢他体贴人;你看他每天就匆匆见我一面,还能知道我手机不行,送一部新手机,竟然观察到这种细节,够体贴的吧。” 谈韵之扬声道:“一部手机就把你收买了?” “……我只是!举个例子说他可能是个体贴人的老男人!” 徐访谈越拖越使劲,海绵拖把在罗汉床脚撞出一小滩水。她又立刻卸了力度,用边角吸干净。 “不过,还从来没人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说不动心有点虚伪,呵呵。” 徐方亭擦干水渍直起腰,一直钉官帽椅上的人却忽然立在了身后,她心头一突,跳开一步:“干吗!” 谈韵之盯着她,这会明明白白着急了,甚至有点软语哀求的意味,“不要跟他在一起行吗?他真不是什么好人,你看他怎么对前妻就知道了。我拦不住他,只能提醒你,坚持你自己,行吗?谈嘉秧需要你……” 徐方亭哀哀一叹,回到开头:“那你到底帮不帮我还手机?” 谈韵之幽怨道:“你叫我一声小东家,我当然会帮你出面啊……” 徐方亭皱了皱鼻子,欲哭无泪:“你一开始就能这么说能多好……” 谈韵之一屁股坐回官帽椅,又砸一下他的“惊堂木”,“我生气着呢!” 徐方亭:“……” * 徐方亭在微信跟谈智渊说一声,便没再关注这事。谈智渊没有回复或当面堵她,她以为风波已然平息。 几天后的冬至,谈家人又在锦宴聚头闲聊。 类似的聚餐参加四次,徐方亭已经摸索出排座原则,如果谈韵之是主角,她便可以跟谈嘉秧坐主桌;如果是欢庆佳节,她则带谈嘉秧坐到小孩和保姆那一桌,吵吵闹闹,哭哭啼啼,反正不能吵到其他“忙碌”的大人。 不管她坐在哪一桌,谈嘉秧那位大舅舅总要在散席时“不请自来”,语气轻佻跟她扯些有的没的。 这一次是关于她的头发。 谈智渊自然扶上她的椅背,“小徐,你这头发比我刚认识你那会长多了。” 第56页 暑假那会发尾及肩,徐方亭一直没抽出时间找一家物美价廉的理发店打理,便让它自然生长,现在可以盖上蝴蝶骨。刚好挨着椅背,她感觉马尾给人捻了一下。 徐方亭立刻离开椅背,正襟危坐。她饭前瞄见他那位传说中的新老婆,此时不见踪影,她希望她能从天而降拴一下人。 每次谈智渊过来,周围几个保姆便悄然挪位,好像要把空间留给他们——谁叫她们是全场最小的小孩和保姆,目标实在过于显目。 徐方亭不得不把谈嘉秧当人肉盾牌,可惜谈智渊处于主场,自若坐到她身后,浓重酒气包围住她。 她敷衍笑笑:“对啊,一直没空去剪。” “剪掉多可惜,”谈智渊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发型师,你这样子的长发散下来打卷最合适。你都拒绝我两次,应该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吧,不然我得多受伤。” 徐方亭鸡皮疙瘩迭起,只能使出乾坤大挪移,道:“可以给小孩剪吗?谈嘉秧也准备要剪头发了。” 酒精强化他身上那种侵犯性,此时谈智渊显得更加势在必得。 “只要你肯去,当然可以买一送一,”谈智渊忽然凑近,一把抓住她躲在桌布底下的手,“小徐,你不如跟了我吧,我弟给你多少钱,我一个月给你2倍,还不用做家务带小孩,每天晚上乖乖等我回家就好了。” “放手!”宴客厅里人影稀稀拉拉,徐方亭没料到他堂而皇之动手,沉声呵斥,使劲抽手,但对方气力更足,钳制顽固,几乎没离开桌布之下。她只能寻到他的鞋尖,奋力用后脚跟踩下去,狠狠碾了碾。 谈智渊发出拔牙的呻/吟,吸来众人注目。 徐方亭强忍恶心,狠狠剜他一眼,抱起谈嘉秧,匆匆挂上一边背包。 谈韵之大步走来,拽着徐方亭胳膊轻拉到身后,居高临下冲着谈智渊轻蔑一笑,用周围都能听清的声音说:“哥,你这样当众挖墙脚不太好吧,小徐是我家的人。” 第20章 谈智渊撤回那只犯罪之手,煞有介事抚摸无名指的戒指,那还是前一段婚姻的印迹。他一团和气笑道:“阿之别紧张,我就跟小徐开个玩笑。这不小艾刚手术,身体不好,现在又住榕庭居,她那么喜欢孩子,小金子去家里玩,小徐可以兼职做做饭扫扫地,一举两得。” 谈智渊口中的艾觅贞刚做了流产手术,痛失香火,谈家范围里人尽皆知,却又谁都当不知道,就跟她敏感的身份一样。 谈韵之厉色凛然:“就算她同意,东家也不能同意。难道小徐嫌弃我家工资开得少吗?” 以前在仙姬坡单挑奇葩亲戚,没输过一回阵,其实她还有九成功力没使出,小东家要是拿她给亲族兄弟献祭,一会她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暂时默默配合道:“没有啊,现在工作挺饱和,我对工资也满意。” 谈智渊起身缓缓将绒布椅子送回桌底,双手插兜,满面带笑:“小徐年纪应该跟小艾差不多吧,同龄人有话说,多相处解解闷也挺好,带孩子多累啊,没个说话的人怎么行。——回头我问一下你爸的意思。” 最后一句显然把谈韵之降权,只有谈礼同才配得上“东家”两字。 谈韵之生硬地说:“不必,我不同意,小徐也不能同意。带孩子挺累,不想让她为闲人杂事费心。” 此时话题中的另一主角艾觅贞登场,亲昵挽过谈智渊的臂弯,一副纤手莹润细腻,泛着清香,显然刚上洗手间洗手后又特地擦了护手霜。 “我看小徐那么朴素,瞧着也不像我这种整天没事干,只爱逛街剁手买买买的人。你呀,就别折腾人家了,让她好好带娃吧。” 谈智渊把戏做足,拦住艾觅贞肩头,一根手指半宠溺半威吓虚点她鼻梁,“就知道你最败家!今天又买了什么好东西,我的手机提示短信就没停过。” 艾觅贞娇声道:“女人会花钱,男人才有挣钱的动力嘛。” 从艾觅贞吱声开始,谈韵之就抱起胳膊,旁观这对半路鸳鸯演戏,周围的人也差不多相同反应。 谈嘉秧往大门伸手,不耐烦哼唧,想回家了。徐方亭同步蹿起烦躁,加上被侵犯和看戏的恶心,只想给谈智渊爆拳,像打地鼠一样打进土洞。 艾觅贞又说:“老公,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吧。” 谈智渊飘忽忽地点头,仿佛真喝醉了。 “等下——”谈韵之抱臂的姿势半松开,右手随意摩擦左手指关节,好像再酝酿拳击动作,“哥,你得给小徐道个歉吧。” “我道歉?”谈智渊指着自己,“我道什么歉啊?” “你自己清楚。” “喝多了,我什么也记不清楚。”谈智渊当真醉意熏脑般,吊儿郎当一笑,“她谁啊?一个小保姆也配让我道歉?” 谈韵之腕骨青筋暴突,抡拳过肩,眼看就要砸出去—— 有人横插而入,以身作盾拦住他。 “谈韵之,你够了!”谈礼同醉意给亲族情谊驱散,依旧强撑在外的家长面子。 “你走开,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父亲的胳膊肘往外拐更添一把怒火,谈韵之抬手要拨开他。 而谈智渊携着躲他身后的艾觅贞,悄然往大门方向走,半路回眸抬手,从额角敬礼,不正经的笑容在醉意中更显嚣张:“阿弟,我今晚喝多了。” 第57页 谈礼同使劲往谈韵之胸膛鼓劲,将他弹出一步。 “你想干什么,他是你哥!” 谈韵之怒目而视:“然后呢,他都欺负都我头上了!” 其他亲戚闻声而来,七嘴八舌说和。 有人骂道:“阿之,你不要跟那只乡下来的骚狐狸计较,不是一个层次,不值得。” 另一人顺着思路附和:“对啊,要不是阿嫂实在忍不下智渊,哪还轮得到她上位。” “就是!证还没领,酒席没摆,就把人领家里来,我看这个智渊也是不太会办事,他人就这样,不是一天两天。” “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损失,不如就这样算了,和气生财,终归是亲兄弟。” 谈家这般乡豪靠投胎和政策红利吃饭,平日斗鸡走狗,正经书没读过几本,谈韵之是仅有两个高材生之一——另外一个是他亲姐谈润琮——所以虽然年幼,各亲戚依然让他几分面子,说不定以后谈韵之飞黄腾达,他们也可以进大树底下乘凉。 如今僵局的根源应该在谈润琮,谈智渊虽取“才智渊博”一意,从小学习却被谈润琮碾压,最后只混了一个专科。 而谈润琮一路辉煌,哪知在婚姻上失败而终,谈智渊才算扳回一局,哪知没几年又被谈韵之压了风头。 谈韵之年轻气盛,恃宠而骄,也撂下狠话:“他现在敢拔毛,以后就敢往我头上撒尿。这账迟早要算清楚!” 谈韵之回头找今晚的主角,徐方亭却像给配角在场外转悠,陪着谈嘉秧一个一个地看墙脚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徐方亭从亲戚围上来那会便悄悄退场,敌方已撤退,缺乏攻击目标,其他人评价无关痛痒。 她重新抱起谈嘉秧,迎接他的目光。但谈韵之一来不可能替谈智渊道歉,二来已经表达过立场,三来结局无法令人满意,只能同样沉默以对。 沉默持续到榕庭居,谈韵之向谈礼同爆发了。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要懦弱你自己懦弱,妈和姐都是这么被你气走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会谈礼同要解酒,有更充分的理由蜡在宝贝茶台边,烧水壶往出水口一撴,吵架的声音像滚水:“幼稚!冲动!就想着用拳头解决问题,你十八岁还是八岁啊!情商还没房子多!” “他那种天天把谈嘉秧喊成小金子的人,你奢望他能有多少尊重?依我看,就该把他揍得嘴巴张不开才顶事。” 谈礼同拄着膝头,瞪他一眼:“你别乱搞,玩阴公你玩不过他。等下你把自己搞进去吃国家饭,谈嘉秧真要姓金了。” 谈礼同觑着徐方亭抱谈嘉秧进房间,迫不及待压低声骂一句:“为了一个小保姆,至于吗你!那么点眼光,看不懂你!” 谈韵之的确给谈智渊的阴公论唬住,没错,现在肩上多出一份责任,不能像阿飞肆意妄为。 然而谈礼同下一句话,顷刻间又点燃他的怒火:“没准人家你情我愿,故意做做样子给你看,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没准你还妨碍别人好事,真是自作多情。” “谈礼同,你有毛病赶紧吃药!” 谈韵之扔下这句话,转身咚咚跑上楼,刚咚到转角,又两级做一跨跳下来。 他跑进徐方亭的房间——虽说是她的房间,却像奶奶的房间,可以肆意在里面疯耍却不好挨骂,实际上隐私空间少得可怜,谈礼同的话又叫他心头一突,说不定徐方亭哪一刻会为诱惑动摇。 徐方亭找出谈嘉秧的衣服,准备给他洗澡,像今晚的意外不曾发生过。 谈韵之想靠在门口说话,又不想给谈礼同听见,索性入内关门,把谈礼同那句冷笑一同拦在门外。 “你、还好吧?” 徐方亭匆匆扫了他一眼,平淡道:“没事。” 谈韵之走进床边,说:“你想骂就骂吧,我不会跟他告状。” 徐方亭轻轻把衣服扔床上,直起身抱臂,咬了咬下唇,又拨开额前散发。 “今晚要是在偏僻的地方,他没准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我知道,”谈韵之急切表达立场,听起来倒像肯定她会遇险,立刻又补充道,“他就是这种人。” “万一,我是说万一,”徐方亭看着他的眼睛,“我要出碰上麻烦,你能不能直接把我工资打给我妈?” 徐方亭遗言般的交代,比刚才肩膀上的责任更沉重,谈韵之心里掠过一丝惶恐,叫道:“你说什么呢!不许说这样的话!” 徐方亭也扬起声调:“什么说什么,小东家,难道到那时候你还想赖工资吗?还有良心吗?” 谈韵之急道:“什么‘到那时候’,不会有‘那种时候’,你想也不要想。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徐方亭似乎不为他的诺言所动,淡淡地说:“其实谁也说不准。” “你就是不相信我——!” 徐方亭被他的焦虑传染,急切辩解:“没有,我不是不相信你。” 谈韵之瞪了她一眼,像在指责:你就是。 徐方亭轻轻一叹:“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以前仙姬坡——我家的村子——小卖部一直是个中年大叔看铺子,有天来了一个大概初中毕业的男的,我跟我闺蜜好奇就经常去那里晃,后来搭上几句话——那时候大概四五年级。最后一次不知道说了什么激怒他,他突然拿胳膊箍住我脖子,吓死我们,还好后面给挣脱了。” 第58页 谈韵之追问:“再后来呢?” 徐方亭最后从衣篮子翻出谈嘉秧的浴巾,抖摊在床上,“没有后来啊,从那之后我们不再去那个小卖部而已,我们也不敢跟家里说,怕被骂‘谁叫你们那么积极去勾搭陌生人’之类。” 她朝谈嘉秧拍拍手,“谈嘉秧,洗澡啦!” 谈韵之仿佛才是那个应该怨言怨语的人,咕哝道:“我才不会那样说你!” 徐方亭把手机抽出来扔床上,好方便蹲下给谈嘉秧洗澡,难得朝他犹豫一笑:“小东家,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太像一个东家。” 谈韵之的东家权威再次受到挑衅,冷笑道:“发你钱的就是东家!不管你认不——” 他低骂一声,“你的手机怎么烂成这个破样?” 徐方亭同样瞟了一眼她的蜘蛛网手机,嘿嘿一笑:“新帖的膜,时髦吧?” 谈韵之弯腰用食指揩了一下,触感粗糙,一看就有漏电风险。 “太超现代时髦了!” 徐方亭趁热打铁问:“小东家,你有没有折价的旧手机处理?或者你认识靠谱的商家?” 谈韵之说:“电子产品更新换代非常之快,我留着旧手机准备开博物馆么?” “也是,我再看看吧。”徐方亭落寞笑了笑,目送他离开房间。 其实刚才她没说完,也不应该说完,谈韵之的确没有东家的样子,而是比较像一个别扭的朋友。 * 冬至过后便迎来圣诞节,这个节日在国内已然成为促销商机,地铁口的沃尔玛布置焕然一新,榕庭居物业拉来一棵圣诞树布置在花园中央,就连小区外围的女装小店也跟风效仿,在玻璃门贴上圣诞花环。 这种小店客流量值得怀疑,徐方亭曾听榕庭居的邻居说,有些就是大老板掏钱哄小情人开心的。 这种话徐方亭听过即忘,没当一回事,直到在其中一个女装店看到熟悉的面孔—— 她只是推着谈嘉秧路过,往玻璃橱窗瞄了一眼,以前从未有机会碰见活人给模特穿衣服,便驻足了几秒钟。 那个活人从模特背后冒出头,与她四目相撞。 徐方亭立刻想扭头走。 艾觅贞笑吟吟走到玻璃门边喊道:“哟,看什么看,我老公今天可不在这里。” 徐方亭暗骂一声神经病,明着回应:“当然是看美女婶婶啊!” 她弯腰捡起谈嘉秧手腕挥手致意,“谈嘉秧,跟美女婶婶打招呼,过年要收她大红包的。” 艾觅贞拉起唇角,白眼一飞,抱臂低骂“有病”。 徐方亭行全了礼数,暗翻白眼,推着谈嘉秧继续往前走。 乘上电梯,徐方亭手机震动一下,屏幕弹消息星春天的成老师发来一条消息。 徐方亭偶尔跟她请假或者问问题,谈嘉秧的情况成老师一直直接联系她。 成老师:小秧阿姨,这周可能是我最后一周给小秧上课,因为过段时间要离职了,希望你能理解并且暂时不要声张。小秧的学习进度我已经交接给章老师了,元旦后章老师会给小秧上言语课。实在不好意思。 屏幕花线阻挡视线,徐方亭小心翼翼把这条消息看了几遍。电梯叮的一声,她险些忘记出来。 她把谈嘉秧推进家门,谈韵之的一双高帮运动鞋随意摆在地上,今天是周一,他应该没回来才是? 徐方亭等谈嘉秧磨磨蹭蹭换上小棉鞋,牵他一块上楼,果然在书房发现那双运动鞋的主人。 “小东家,你回来得正好!成老师刚给我发消息——” 徐方亭走进敞开的书房,直接把手机凑到谈韵之眼底下。 花屏扎眼,谈韵之不忍直视般皱了皱眼睛,“你这屏幕——” “哎,要紧事呢,你先凑合一下吧。” “……” 谈韵之凑合地看完,问:“章老师是哪个?” 徐方亭回忆片刻,摇头,“不知道,可能见过,没对上名号。——我要不要问下她去哪个机构,说不定可以跟着她一起?” 谈韵之点头把手机还给她,徐方亭站在他身旁打字,屏幕迟钝,打三个错一个,删删改改,终于发出去—— 「好可惜,那也没办法。你是跳去其他机构还是打算回老家呀?我们觉得你教得挺好的,谈嘉秧半年进步很大。」 徐方亭说:“小东家,你今天竟然有空回来,我以为忙着约会呢。” 谈韵之白她一眼,“我跟谈嘉秧约会。——谈嘉秧,过来,叫舅舅。” 谈嘉秧练习了很久吹泡泡,圆唇依然打不开,“叔叔”发成ferfer,“舅舅”依然是“鸡鸡”。谈韵之已然学会安分当jiji,每一次都给他正强化的回应。 成老师立刻回了消息—— 「谢谢你们的信任,年纪大了想回老家发展多陪陪父母。」 徐方亭给谈韵之转述,道:“我看她年纪也不大啊,也才二十六七八吧。” 谈韵之却想着其他问题,以前徐方亭说得没错,无论是阿姨还是老师,都只能陪谈嘉秧一段时间,真正的干预主力军还是家长。 他不知道徐方亭的职业规划,说不定不到二十六七八她早离开了…… 徐方亭没得到回应,低头祝成老师未来顺心如意,成老师也希望谈嘉秧努力成长。 “给你——” 第59页 谈韵之忽然拉开抽屉,掏出一只手机盒轻拍桌上。 徐方亭迷惑地盯着陌生的iphone包装盒,“什么……给我?” 谈韵之又把手机盒递给谈嘉秧,同样说“给你”,谈嘉秧立刻接过去。 “看吧,那么简单的两个字,谈嘉秧都听懂了,你竟然没听懂。” 徐方亭震惊多于疑惑,交替看着手机盒和小东家:“为什么……突然给个手机我?” 谈韵之不客气道:“看你那手机不顺眼很久了。” 徐方亭扯扯嘴角,“就是反应慢了点,基本功能还没坏。” “你都把谈嘉秧拍成渣渣了。” “嘿嘿,那也是没办法,”徐方亭谨慎道,“小东家……是不是要从工资里面扣?” 谈韵之又将两只手掌塞到上臂之下,抱着胸道:“你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个提议可行性挺高,我决定采纳一下。” 徐方亭简直自掘坟墓,瘪嘴问:“那……这手机值多少钱?” 谈韵之挺认真地说:“你估计得分期付款,一次性付不完。” 徐方亭倒吸一口凉气,“你就直接说个数字吧。” 谈韵之定定看着她。 徐方亭勇敢回视,给自己鼓劲:大不了不要呗,总不能强买强卖。 谈韵之忽然咧嘴一笑,又露出上面一排整齐的牙齿:“骗你的!” 徐方亭:“……” 阴晴不定的小东家又开始推来乌云:“你就当工作机用吧,实在受不了你拍视频的渣像素!简直虐待我的眼睛!” 徐方亭仍不太踏实:“真的不要钱?租金……也不要?” 谈韵之叫道:“你再多问一句,一个字一千块!” “谢谢小东家,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工作手机。” 她立刻抿住嘴,唇线弯出一道默然而动人的弧度。 谈韵之也发出两个不敢不默然的音节:有病。 然后,牙痒痒地笑了。 第21章 徐方亭从没使用过iOS系统,谈韵之只给她申请好账户邮箱,下载常用App,其他功能让她自行感受设计美学。 她立刻试拍一小段谈嘉秧,画质果然非同一般,无怪乎谈韵之老是吐槽她的渣画质。大概奢入俭难,徐方亭用旧手机传文件时,隐隐喜新厌旧。 手机外壳质感优良,滑不溜丢,她在网上下单手机壳和挂脖绳,免得重蹈旧手机的覆辙。 徐方亭从蓉蓉阿姨那学会自己上在网上淘点小东西,以前在学校需求不多,没有绑定银行卡,至多喊别人帮买,再付对方现金。 新年春节落在2月中旬,元旦过后,谈韵之会进入期末考试月,取消了周三和周天返家计划,只在周六把一周的衣服打包回家洗。 徐方亭趁元旦休了年前最后一天假,和孟蝶逛街囤点过点要带回家的东西。 在外打工一年,孟蝶东买西买,很有衣锦还乡的势头,徐方亭差点以为她月薪上万。 孟蝶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过年回去都这样,给七大姑八大姨买点东西,能带出去的,让亲戚一看到就知道,‘嚯,看!这是孟蝶买给你的啊,这姑娘能挣钱又孝顺’。以前因为我是个女儿,我妈多受气啊!我就要让她们瞧瞧,生个女儿不吃亏。” 她们逛到商场的化妆品专柜,孟蝶请导购拿口红给试用一下。 徐方亭诧异道:“化妆品也是必需的吗?” “当然了!”孟蝶用一次性棉签试色,“哪有女人不爱化妆品啊!我跟你说,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抓紧时间,赶紧美丽。——你要不要试一下,我觉得这个色号适合你?” 徐方亭撇开头,终于理解谈韵之为什么不喜欢在大学宿舍楼下的公共洗衣机洗衣服,她非常不信任这种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东西。 “我不要,涂了还得特意洗,太麻烦了。” 孟蝶神情如蝴蝶翩跹,飞扬道:“美丽才不嫌麻烦。——你真的不买?一支才几十块钱,改善唇色,整个人看起来会精神很多。” 徐方亭摇摇头。 “你真是……”孟蝶选了一支,无奈笑笑,让导购员开单收款。 离开专柜,徐方亭才说:“最近我看了一本书,里面说年轻女人存不下钱的原因之一是买衣服包包和化妆品,我感觉有点没错。” 孟蝶扬眉道:“那可都是女人的必需品!——你现在还有时间看书,我真佩服你。” 徐方亭说:“里面还说了另外两样原因,帮扶娘家和生养小孩,我就觉得很神奇,原来真的有人专门研究像我们这种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挺切中要害。” 孟蝶浑不在意道:“自己的生活还要自己体会,书里面写的都是别人的东西,不会100%管用啊,像我现在还是解不出数学方程式,背不出古文,不也过得挺好。” 一旦话题潜入日常的地表之下,涉及稍微深奥的思考,徐方亭和孟蝶便话不投机。徐方亭并没觉得自己所知皆为真理,只是朦朦胧胧中对一些东西怀着本能的拒斥。 她无法要求对方与自己同步,只能更换话题。 这一天下来,徐方亭分别给自己和徐燕平购置一套全新行头,控制在一千以内,出来大半年,除了每月寄回家大部分用于还债和徐燕平生活,私房钱已有九千多,消费上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孟蝶依然笑她节俭,她刚工作那会,前几个月的工资除了寄回家,剩下全部花光。 第60页 徐方亭上车前,孟蝶却将那只口红袋子一把塞给她,说新年礼物。 她推却道:“我又用不上……” 孟蝶不由分说塞进她的购物袋,笃定道:“总有一天你会需要。” 徐方亭在车上取出口红,拔开盖子缓缓旋出一小截膏体,忽然想到这玩意要是跟食物一起吃进肚子怎么办。她收起口红,想着今晚有空试一下。 实际晚上她回去把谈嘉秧弄上床睡着,再如常打台灯看了会书,已近午夜,什么口红与色号,全没一床被子来得舒服。 * 成老师在元旦后便没再出现在星春天,接班的章老师也是位差不多年纪的女老师,样貌温婉,长发梳成低马尾,说话温声和气,给人第一印象很是舒服。 谈嘉秧习惯了ABA教学模式,加上对人依恋感并非太强,更换老师没有如第一次来星春天时哭闹,毫无困难适应了。 临近年关,王一杭突然发来消息问徐方亭要不要一起搭车回家,他亲戚开车,还有两个空位。 上一次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联系,一晃竟已过去数月,龃龉被时间消磨,失去本质的锋锐,似乎变得无关紧要。 徐方亭早答应和孟蝶一同乘车,再次婉拒。他可能忙于备考,依旧没有太勉强。 一月底,谈韵之正式开始放寒假,当真报名驾校,争取假期把驾照拿下——他避开C1证人山人海的排队序列,直接上C2快速班,反正他不喜欢手动挡。 徐方亭一直没假期,这会才跟着报名,索性报了C1慢慢磨,费用两年内有效,理想情况半年内能拿证。 谈嘉秧也差不多28个月,经过半年干预,进步显著,谈韵之约在年前做一次系统评估。 再来儿童医院,谈嘉秧已经可以命名候诊区条椅的颜色,虽然发音只有徐方亭能听懂,有时连谈韵之也难以理解。 他依旧喜欢看灯和轮子,看到哪盏不亮的灯,从默默注视发展成语言表达,一直指着灯说“没、没、没”,直到大人给予回应,肯定他的“灯没亮”。 “他以后会说话肯定是个话唠。”谈韵之抱胸坐在条椅上,侧头望着谈嘉秧,而谈嘉秧依然心怀光明,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灯。 徐方亭说:“我听说阿斯(AS,阿斯伯格综合征)会这样,只喜欢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噼里啪啦说一大堆,完全不会看别人眼色。” 阿斯的语言能力一般不受影响,早期甚至比NT超前,越长大就越容易发现能力偏轨,特别难于管教。阿斯是孤独症中的智能高于NT的一类,有些父母特别渴望得到一个天才的名头,撇清与孤独症“被傻子化”的关系。 “能力越高,破坏性越强,能力低的可能在家玩屎玩尿,能力高的出门杀人放火怎么办?”谈韵之摸着谈嘉秧的脑袋,“谈嘉秧只要能控制自己情绪,有一份谋生的工作就好了。是不,谈嘉秧?” 谈嘉秧指着一盏灯望向他,说:“更更。” 谈嘉秧还不懂控制舌尖触碰上颚后发音,d一律发成g。 谈韵之给他正强化的回应:“对,那是灯灯。” 徐方亭认同他的看法,谱系之所以为谱系,是孤独症像光谱一样,程度有深有浅,每一点坐标的颜色各不相同,没有两个完全一致的孤独症人士。 她现在可以说了解谈嘉秧,但不一定了解其他ASD小孩。 谈嘉秧对于他们来说先是一个各方面与众不同的小孩,然后才是ASD小孩。他们不愿意用标签束缚和定义他。 叫号屏提示谈嘉秧的名字,这回身份信息完整改过来,谈嘉秧从法律和社会意义上完全脱离金家的范畴。 那个脸庞只有巴掌大的男医生还记得他们这一特别的组合,微笑询问情况,依旧是徐方亭作答。 “哎——”医生惊喜地说,“他现在会看我了。语言也出来了,进步很大啊。你们在哪个机构上的课?” 徐方亭说星春天。 “看来星春天可以啊!”医生点头,示意在场唯一的实习医生记下机构名字,可能作为推荐参考之类。 医生又开了评估的单子,依旧是跟上次相同的医生评估,她对谈嘉秧也还有印象。 这一次,谈韵之填写社会适应能力评测表时,终于可以在“脱袜子(从袜口往脚尖方向)”这一项打上一个勾。 评测结果出来,谈嘉秧现年龄28月,实际发育月龄22月,落后6个月。比半年前落后10个月足足提升了4个月。 医生又重复一次进步很快,“你们家小阿姨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很难得啊,不加工资说不过去了。” 谈韵之诚恳笑道:“一定加。” 医生让回去继续上课,等三岁时候再来复查。离开诊室时,两个大人满脸带笑,谈韵之欣喜于谈嘉秧的进步,徐方亭的除此之外又多了一层:小东家又要给她加薪500了! 谈韵之饱满的状态持续一整天,比知道期末考试科科优秀还激狂,当下决定带她们到旁边的荷花山公园坐鸭子船。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带谈嘉秧来公园。 刚确诊那会是夏日炎炎,心情低迷;后来工作日上课,周末到处人山人海,总之哪也不想去。 谈韵之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小徐,你来沁南,好像没怎么出去玩过?” 徐方亭跟着他往公园的荷花湖走,路上碰见一片相亲角,一绳一绳的相亲文件,按年龄排了序,越靠入口越大龄,文字也越迫切。 第61页 谈韵之冷不丁说:“小徐,你盯什么呢?” 徐方亭笑道:“上面的女同胞条件都挺不错,好几个还是自己有房有车的高级白领。” “你为什么不看男的,反而看女的?” “我只是好奇一下女同胞们到30岁左右能达到什么水平。” 谈韵之侧头打量她一眼,“你才成年,就琢磨十几年后的事了。” 徐方亭轻轻一叹,“时间很快,一下子半年就过去了。” 谈嘉秧提升了不止四个月的能力,可是她好像跟半年前没什么不同。 说话间,荷花湖近在眼前。 鸭子船有脚踏和电动两种类型,谈韵之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今日偶见太阳,此时天阴无风,游湖的船只不在少数。 三人套上救生衣,谈韵之带谈嘉秧坐前排开船,徐方亭做后排对角。保暖起见,她还给谈嘉秧套上毛线帽,谈嘉秧扒掉几次,开船之后才终于分心,不再捣弄帽子。 徐方亭小时候只坐过一次鸭子船,小学毕业那年被姑姑召到舟岸市带表妹,跟着他们家到公园,船到湖心,脚踏板坏了。 现在当然再无隐忧,徐方亭静静感受凉风,时移世易,却回忆不起当年的轻松与新奇。 船突突前进,巡游,谈韵之圈着谈嘉秧开船,中途接起谈礼同电话,连喊带吼地说:“中午我们在外面吃,你自己解决吧。晚饭也不回去了。” 手机收妥当,谈韵之又用同样的语调说:“小徐,等我考了驾照,我带你们去海边玩啊。” 徐方亭笑了,似乎能回味起小时候的欣喜,仅仅因为家长的一个许诺就充满期盼,精神的富足能够填平贫穷的沟壑。 “好啊。”她举起挂在胸前的手机,随手拍了一张两人侧影。 * 中午在商场吃过饭,谈韵之打算顺便购置谈嘉秧的衣物。 第一家进的是大型休闲服饰零售店,两人先给谈嘉秧挑睡衣裤,谈韵之负责看款式,徐方亭负责确认尺码。 “请问,”有个陌生女人比了一件衣服到徐方亭眼前,“这个有S码的吗?” 徐方亭愣了一瞬,生硬地说:“我不是店员。” “呃,sorry……”女人尴尬地走开了。 徐方亭今天穿一件休闲兜帽外套,手机绳图案刚好类似店员工牌的红绳,无怪乎对方看花眼。 她还是有点郁闷,低声抱怨:“我长得那么像店员吗?” 谈韵之半严肃道:“小徐,说明你已经跟都市风格接轨了。” 出来时谈韵之上一趟洗手间,徐方亭继续推不愿意停下的尿包谈嘉秧四处转转。 拐了一大圈还没见谈韵之过来,消息倒是来了,问她走到了哪里。 徐方亭打量四周,几乎都是英文牌子,字母都懂,单词念错土气必现,唯一一个中文牌子跳进眼帘。 “在‘爱慕’这里。” 再从店名往橱窗里一看,她立刻走到边上一点。 谈韵之抄近路还快出现,扫了一眼店里色彩繁多的女士内衣,示意他来推婴儿车。 “你要进去逛吗,我在这看他。” 橱窗里穿内衣的都是假体模特,徐方亭还见过活体男模穿CK内裤走秀,此时倒也镇定自若地说:“等下次涨工资我再来。” “你不看?”谈韵之说,“你不看我看去了?” 徐方亭扭头盯着他侧脸,不可思议道:“你买来送人?” 谈韵之说:“我自己穿。” 徐方亭给他洗了半年衣服,还从未见识过这样的癖好,当下尴尬道:“你、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谈韵之推车离开爱慕,继续往前两个商铺,他的目的地出现了——Calvin Klein Underwear。 徐方亭接过他交来的婴儿车:“……原来你说你这个。” 谈韵之回过味来,瞪她一眼:“难不成还能是你那个?” 徐方亭说:“明明就在那个店前面,你说,你不‘进店’看,我‘进店’看去了?” 谈韵之想了想,说:“我说的是underwear,你不看‘underwear’,我看‘underwear’去了?” 徐方亭嘀咕:“强词夺理。” 谈韵之哼哼:“不可理喻。——我一个男的,为什么要进你的店?” “说不定买给谈嘉秧舅妈。” “那我肯定直接带她过来挑。” 谈韵之说完转身进店里,几乎每种颜色拿一条,带字母的也捎了几条,花纹的没要,批发似的买了一打。 谈嘉秧打瞌睡了,徐方亭把托板放下,让他膝盖以上可以平躺。 她跟着谈韵之来到Adidas女士那一面鞋子展架,逐个看着各式运动鞋。 谈韵之忽然说:“挑一个。” 徐方亭疑惑:“我吗?” “不是,我问谈嘉秧。” “……” 徐方亭瘪了瘪嘴,指了第一眼缘非常出挑的一个带点蓝色的鞋子,看上去似乎还跟他的其中一双是情侣款。再看价格,徐方亭真佩服自己眼光,四位数,属于高架区间的一个。 “这个,挺好看的吧?” “拿个你的码数试试。” “是要我帮谈嘉秧舅妈试吗?——38,谢谢。” 徐方亭平时有勇气进店也没底气试穿,这会仗着谈韵之潜在顾客的身份,不管怎样先体验一下脚感。 第62页 等店员把鞋子拿到去查货,谈韵之说:“让你试你就试,哪那么多问题呢。” “当然是好奇啦,”察觉到他蹙眉,徐方亭立刻改口,“好奇害死猫,嗯。” 徐方亭试了一只脚,合适,按店员指引试穿上一双,走几步,蹦跳两下,轻盈,舒适,果然跟她现在鞋底硬板板的那双天差地别。 “挺好的。” 谈韵之颔首道:“那就这双。” 徐方亭坐下把鞋脱回去,换上自己的硬板板。 然后,徐方亭又以相似流程试穿了运动羽绒服和长裤,谈韵之结过账就把东西交她手里,婴儿车挂了背包和两个购物袋,已经满仓,她便拎了一路。 一直回到榕庭居家中,徐方亭抬手给他示意:“小东家,这个送你房间上面?” 谈韵之弯腰脱袜子,天冷终于肯穿室内鞋,说:“你的东西,问我干什么。” 徐方亭卡壳一瞬,犹疑道:“这是,给我的?” “不要?” 徐方亭难掩惊喜,却疑惑犹在:“像手机一样的工作套装吗?” “你家人过年不会给你买新衣服吗?”谈韵之心平气和说话时像自言自语,自顾往里走着,留给她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姐以前每年都给我买。” 徐方亭低头看了眼巨大的纸袋,皱了皱鼻子。 她一直习惯做姐姐:在家里,她是傻子亲哥的姐姐;帮人带孩子,她是孩子们的姐姐;无论在哪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一直习惯姐姐这个照料者的角色。 可是现在,她好像当了一回妹妹,真真切切感受到被照顾的温柔。 第22章 徐方亭帮谈韵之面试一个过年留在沁南做钟点工的阿姨,除夕前两天,她和孟蝶一起搭上长途巴士,汇入春运返乡大潮。 孟蝶一路吃各种小零食,徐方亭可能这半年饮食升级,口味改良,对吃食少了以前的饥渴,加上皮质座椅味道奇特,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水。 城市的繁华一路抛在身后,村落逐渐成为主景。 在舟岸市换乘回仙姬坡的短途汽车,没有售票员,没有报站,招手即停,随地下客。 现在许多人家消费得起汽车,车厢内只坐了不够三分之二的乘客。 孟蝶不再吃零食,和徐方亭一起望着窗外。两个外出打工的女孩有了类似近乡情怯的情愫。 在仙姬坡村门下车,让司机多停一会抽出行李箱,合上脏兮兮的行李箱门。 等汽车离开,徐方亭和孟蝶掩鼻吃了一口尾气,才拉着箱子过国道。 许久未归,一路多出几栋在建的房舍,孟蝶在一道岔路口处跟她道别,徐方亭继续往仙姬坡的心脏走。 乡村房舍缺乏现代美感,配色失调、夸张或不够工整。一般哪家用了某个色调的墙砖,周围总会出现与之相似的房舍。 那口她哥遇难的池塘,池水泛绿,垃圾漂浮,恶臭隐然,再也不是小时候作文里歌颂过的可爱。 城市的繁华与文明规整她的审美,徐方亭头一回对长大的地方生出微妙的疏离。 当蛀牙般的小家出现在眼前,她得承认她可能没有挑剔的资本。 徐方亭家占地百来平米,只有一层,水泥地板,红砖内外墙。 她从背包掏出钥匙开不锈钢门,叫了声妈,没人回应。 她的房间一半堆放旧物,一半是她的床、书桌和衣柜。徐燕萍早打扫干净,旧式带蚊帐架的床上铺着她高中那一铺被子,书桌纤尘不染。 屋里只有一根日光管,红砖墙吸光性太强,徐方亭得在书桌周围墙壁糊上大版挂历,才能稍微提供反光。 此时日历上的褶皱积了灰,像一条条灰虫子附在白纸上。 外头传来电动三轮车的声音,徐方亭放下东西出门看,徐燕萍骑着一辆蓝色的回来,应该是舅舅家的,他们家那辆早在车祸中严重变形。 她响亮喊了声妈。 徐燕萍边笑边扶着腰慢腾腾进屋,“那么快,我还以为你要晚饭才能回来。” 徐方亭放倒行李箱,取出给徐燕萍买的衣服。 徐燕萍捧着衣服,笑眯了眼,“这得多少钱啊?” 徐方亭说:“不贵。” “哎哟哟,”徐燕萍摸着料子,衣服上身后,在斑驳的衣柜镜正了正衣领,正看侧看,摸摸袖口又试试口袋,“这衣服真好。” 徐方亭叠起胳膊倚在柜子边,脑袋也轻靠上去,笑道:“一下子年轻好多岁吧。” 徐燕萍又说:“以后可别给我买那么好的衣服,我平常也没机会穿,干活不方便。” 谈韵之那句话突然闯进脑袋,徐方亭下意识便搬出来:“过年总要买新衣服的。” 徐燕萍惭愧一叹,“都到了女儿给妈买衣服的年纪了。” 徐方亭的一句“我已经工作了嘛”溜到嘴边,卡顿片刻,犹豫咽下。工作像一个长期的承诺,她还没能力将这种状态持续下去。 “一会我和孟蝶到镇上逛会,剪个头发,半年没剪了。” 徐燕萍小心翼翼脱下衣服,展开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你才刚回到,又要出去,搭车不累吗?” “不累,好久没放过这么长的假,趁空玩玩。” 口袋中手机震了一下,大概孟蝶在找她,徐方亭边说先走了。 果不其然,孟蝶没多久骑小电车到她家门口,跟徐燕萍打过招呼,载她一路到镇上。 第63页 没有头盔,头发在寒风灰尘中又毛躁了几分,徐方亭剪了一个可扎可散的披肩发。 这期间孟蝶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刚在对联街碰见你的小童老师了,喊你有空过去找她。” 小童老师就是徐方亭初中的生理启蒙老师,父亲老童是仙姬坡小学的老师。 徐方亭以前帮带老童的孙女,老童管她一顿午饭,外加午休时间指点一下她练毛笔字。 老童每年寒假上街兼职写对联,等徐方亭可以出师,他便把她捎上,按销量分给她一点生活费。 徐方亭读高中那三年,销量有所增长。 镇上每年只有个位数的学生能考上舟岸高中,相当于一只脚踏进大学门槛,徐方亭无形多了一层吉祥物的光环,大家买她的对联相当于给自家孩子讨个吉利。 理发的阿姨帮把头发吹直,徐方亭还是习惯性扎起来,“我答应她过去帮写对联。” 孟蝶随口道:“你还要写啊?我还以为你能自己挣大钱,就不会去了。” 徐方亭心有微妙:“每年都去,好像习惯了,反正有时间。”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几下,徐方亭没有立刻掏出来。 徐方亭跟孟蝶分开,来到小童老师家的对联摊。 现在印刷技术精进,摊铺大多售卖印制的对联,匀称美观,价格低廉。但也有不少喜欢手写对联的人,每个字落笔有情,每一副独一无二。 童家坚持手写对联多年,在镇上小有名气。 小童老师远远跟她招手,唤她名字:“方亭,来!” “小童老师——”徐方亭笑着过去,“我还以为你回你婆婆家过年。” 小童老师为带她们初三毕业班,婚期推迟一年,指导她们高一上学期才结婚。徐方亭高一和高三过年前都没见着她。 小童老师不施粉黛,衣着朴素,看起来比榕庭居那些全职妈妈黯淡和年长几分。 小童老师掠过一丝尴尬,但到底年长十岁,旋即淡然而笑:“过来帮帮我爸,上年纪了写不了多少就喊手痛,所以啊——需要请一下你来当救兵。” 徐方亭惭愧道:“我半年没怎么写字,也不知道还行不行。” 打工后她每天的输出量只有日记几段话,比起高三退化严重,字还没散架,但流畅性值得怀疑。 小童老师说:“没事,我相信你。” 徐方亭在废报纸上练习好一会,小童老师校验通过后,开始上阵替老童老师的班。 不一会,来了一个中年老熟人,男人自称年年在此买对联,跟两位童老师寒暄过后,说:“老童老师,帮我写个对联啊,就写‘门迎百福丁财旺,户纳千祥合家欢’。” 老童老师坐躺椅上歇息,往徐方亭示意:“我徒弟回来了,她写也可以,你看行不?” 男人对徐方亭有些印象,笑道:“这就是舟高的高材生吧,准备考大学了吗?我小孩明年——不对,应该说今年了——今年也要中考了,你给写一副也行,沾沾喜气。” 徐方亭握笔的手发颤,若是鼻端墨水再多些,恐怕会往纸上抖下一条墨珠链子。 她含糊嗯了一句。 小童老师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才稍稍稳住她。 徐方亭开始往盛墨水的碗蘸水,在碗沿刮擦狼毫。 在男人又搭话道:“高材生考上哪个大学了啊?” 徐方亭忍无可忍,快嘴一步:“工作了。” “那么早,”男人不禁打量她全身,“看不出来啊,太年轻了吧,你看起来都不够二十岁。” 徐方亭说:“你眼光真厉害。” 男人回过味来,断气般啊了一声:“没上学了啊?” 徐方亭的情况多少有点特殊,家境贫寒,亲哥是个傻子,自己一骑绝尘考上重点高中,这样凄凉的命运在镇上几十年来可谓独一份,听过的家长多少有些印象。 更别提后来她家一下子没了两个人,只剩下母女伶仃相依。 男人见她还没落笔,霎时生硬道:“我突然想起我老婆已经买有对联,这副我就暂时不要了,不好意思啊。” 说罢他朝老童老师赔了一个笑,转身离开摊铺前,还低低啐了一句:“晦气。” 小童老师看不过眼,叫道:“哎,站住,你说谁晦气呢!” 男人不理会,甩袖便混进人群里。 小童老师准备绕出去追,徐方亭立刻拉住她,语调几乎带着央求:“算了,小童老师……” 老童老师不由蹙眉,宽慰道:“别跟这种乡野莽夫计较。” 小童老师也说:“就是,儿子天天在普通班混日子,班主任都建议不用中考,直接报名中职算了。” 徐方亭抿了抿嘴唇,沉声道:“小童老师,我看我还是先不写了吧——” “不行!”小童老师激动地说,“方亭你答应我的!就一个不相干的臭男人,别把他的话当圣旨。吃个鸡蛋还要管母鸡身上有多少根毛吗,就算他去买印制的对联,那操作打印的还不是普通工人吗,说不定连初中也没读过。” 老童老师站起来,把一本热门对联汇总本交给她,“这本都是卖得比较好的对联,你帮我先写好几张,明天要货量估计会更多。——我当年高考失利也没考上大学,小童爷爷还不给钱去复读,回家放了两年牛,后来周周折折才当上小学老师。就算当老师,小童爷爷早年还嫌弃我没有像其他兄弟一样出去闯荡,窝在小地方当个窝囊小老师。他临走前才知道,身边有个能随时叫回家的儿子有多幸福。无论你春风得意还是马失前蹄,总会有人嫌弃的你,所以啊,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踏踏实实每一天就好了。” 第64页 老童最后看一眼小童,仿佛这话也是对她嘱咐。小童脸色微变,没有说什么。 无论听到多少漂亮话,徐方亭的境况一天未变,高考失利始终如噩梦相随。 她只好接过本子,重新执笔蘸墨,在红纸上落笔。每一个字力透纸背,点是蛰伏的不甘,提是沉默的愤怒,撇是放弃的无奈,捺是前进的指引。 沉浸其中时,她好像抓住小小的火苗,光亮暂时驱散了噩梦。 * 徐方亭揉着发酸的手腕,赶着最后一趟班车回仙姬坡,徐燕萍刚开始炒菜。 她坐到床上,才掏出手机。 Q群聊已经积累99+条未读消息,初中班级群在商量上大学后的第一次聚会。 上大学的只有十来人,大部分大专,王一杭凭着985大学成为当之无愧的重磅人物,加之人缘不错,无论如何不能缺席。 有人隐晦提了句“学习委来不来”,徐方亭呼吸一窒,急着往下翻动,竟然忘记去看这人是谁。 又有人回“现在是不是变成打工委了[呲牙]”。 王一杭给那人几颗炸/弹,反问他泥水工做完没有。 徐方亭没再往下看,直接退出Q。 王一杭却偏不让她退出似的,刚才发来微信—— 「看班群了吗?他们在搞今年聚会,你来吗?」 徐方亭装没看见,转手点进朋友圈,谈韵之的动态在第一条。 TYZ:「小徐不在的第一天:」 配图:谈嘉秧委屈巴巴.jpg 徐方亭禁不住噗嗤一笑,顺手点赞,按了两个调皮眨眼吐舌的表情,心情莫名缓和。 这个时间点,谈韵之应该在沙发边照看谈嘉秧,等厨房开饭,看手机的姿势应该还是抱腰举手,反正不会低头委屈自己的脖子。 他的回复很快过来:[抠鼻]。 她点开他的聊天窗口,用语音问:“谈嘉秧,我是姨姨,你在做什么?” 谈韵之回了一条2秒的语音,谈嘉秧稚嫩而模糊的声音说道:“姨姨。” 徐方亭刚想回复,谈韵之又发来一张图:他和谈嘉秧坐在比格斗笼少了天花板的波波池里,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技巧,谈嘉秧竟然也看向镜头,甥舅俩表情平淡却养眼。 徐方亭好像给人用手指亲昵地戳了戳脸蛋,双颊泛热,心起涟漪。 她拍谈嘉秧时,自己从来不出镜;谈韵之拍时,她就算无法离开镜头,也会把自己的头扭出镜头,保证谈嘉秧是绝对的主角。 她从来没有谈韵之的正面照片,连侧面的也没有,至多留下一两张他和谈嘉秧的背影照。 毫无疑问,小东家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 若是高中同班,说不定她还会暗恋上;就算不是暗恋对象,也会经常出现在女生宿舍卧谈会里,久而久之,惹人注目,变成独特的回忆。 徐方亭默默保存原图,加了一个红心收藏,便于日后寻找。 亭:「好乖啊!」 TYZ:「……」 徐方亭后知后觉歧义加剧暧昧,忙补充:「谈嘉秧好乖啊!」 那边像没看到补丁,直接回复—— TYZ:「姨姨的呢?」 徐方亭的阅读能力似乎退化了,读了两遍,猜他可能也要她照片,让谈嘉秧加深印象,免得一个假期过去就忘记。 她调开自拍模式,举起手机。 红砖墙壁实在晦暗破败,脑袋映在上面,她还记得小时候不小心靠近,砖缝的水泥疙瘩会缠住她的发丝。 徐方亭跑出门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转了好几个背景,拍了一张与菜地为伍的照片。 片刻后—— TYZ:「好呆。」 亭:「……」 第23章 次日,徐方亭又在童老师家打了一天零工。 小童老师给她包一个红包,递过来时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泛着碎光。小童老师结婚那年,徐方亭和好几个同学凑钱送了一块小金锁给她未来的宝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用得上。 小镇风俗很传统,徐方亭从小到大见到的新人几乎都是次年便诞下宝宝,一家三口尽享齐天之乐。 小童老师已经结婚快三年了。 也许同性相处,会让直觉强上加强,徐方亭能感觉到小童老师不太开心。 以前上课小童老师发脾气时,班上男同学总要说她一定是跟男朋友吵了架。 那会徐方亭一直是尖子生,从来没惹过她生气,潜意识仍然觉得是哪个同学令她失望。 师生关系隔在那里,徐方亭不好过多关心。 除夕当天徐方亭便没再向童老师报到,年夜饭会和舅舅舅妈一起吃。徐燕萍下地薅菜时,舅妈找过来,神秘兮兮问她妈有没有转让宅基地的想法,如果想转,她能找到合适的同族的亲戚接手。 徐方亭是土生土长的仙姬坡人,观念中宅基地代代相传,从来不知道有人需要掏钱买。 舅妈劝诱道:“亭亭,现在就剩你妈和你,在哪租个房不必住这里强吗?以后出外面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你们家一屁股烂债……你也是知道的,卖掉多少还能缓解一下压力。 “我说一句难听的,要是以后你妈改嫁呢?” 哪怕改嫁只是假设,徐方亭隐约涌起遭遇背叛的失望,甚至愤怒。 如果她每天努力帮人带孩子还债,徐燕萍却突然抛下烂摊子,一个人解脱,她很难不愤怒。 第65页 舅妈不等她答案,笑吟吟让她多劝劝徐燕萍,便说先跟她舅出镇上买菜。 徐燕萍提了一簸箕的带泥土豆回来,徐方亭过去帮忙去梗,挑出今天的分量清洗,顺便跟徐燕萍提到舅妈的话。 徐燕萍一愣,毫不含糊说:“卖什么卖,门都没有。我告诉你,村里的女人能有自己的宅基地能有多难啊,你外公都不肯给我分一块。现在你爸的地到我名下了,我肯定不能卖,这可是我大半辈子唯一的财产。” 徐方亭已经洗好三个,坐矮凳上用瓜刨削皮,然后直接握着土豆,改菜刀切丝泡清水中。 “要是卖掉……我也能回去复读了……” 徐燕萍割土豆梗的小刀停了一下,又垂头继续干活。 徐方亭烦躁道:“趁还没全部忘记以前的东西,想早点回去,总不能一直当保姆。在大城市没有学历只能干苦力,压根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徐燕萍抬头望了她一眼,说:“等开春我联系一下以前的工友,看有没有工地介绍。” 徐方亭说:“你身体现在状况怎么找工作,站久一点就腰酸背痛。” “现在好多了,可以站久一点。” “万一找不到呢?高考成绩出来补习班就开始报名了,好学校的补习班名额有限,我只有一个不怎么样的历史成绩,还不知道能不能进舟高或者一中。” 徐燕萍笃定地说:“总会有办法的……” “我现在提供了一个办法?你为什么不参考一下呢?”徐方亭一下子切完三个土豆,把刀背的土豆丝抹进清水中,放下菜刀道,“树挪死,人挪活,守着破破烂烂的房子,爸爸和哥哥还能回来吗?” 徐燕萍直视她道:“那是你爸留下来的东西,这是你的出身,你的根,怎么能说卖就卖!” 出身二字深深刺痛徐方亭,她努力读书,以为可以重塑自我,摆脱出身枷锁,没想到最支持她读书的母亲,依然恪守传统的出身论,好似她无论飞到多远,永远留着一块贫穷、落后和愚昧的出身烙印。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低吼道:“我没有什么根啊!我选择不了出身,但以后我能飞多远,我就飞多远,才不会让‘根’这种东西绊住我,才不会再回仙姬坡这种落后的鬼地方!” 徐方亭轻轻蹭开矮凳,手也来不及擦,转头跑出家门,留下一脸愕然的徐燕萍,还有满地没收拾完的带泥土豆。 * 在榕庭居时,每隔100米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从仙姬坡的头走到尾,小卖部数量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只有三家。 徐方亭跨过了零食欲望期,什么也没有买,倒是买了一排小金鱼摔炮。 在门口玩了几个,啵啵啵,跟谈嘉秧放屁似的。 然后她等到了气势汹汹走过来的孟蝶。 “怎么了?”明明是徐方亭喊她出来,孟蝶似乎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找个地方坐着聊呗,”孟蝶接过徐方亭递来的一盒摔炮,一边走一边摔,“上哪坐好呢,出家门想要有个坐着喝东西的地方还得到镇上,真是一点也不方便。” 徐方亭说:“你说,小情侣们谈恋爱都上哪逛呢?路上也见不到手拉手的人。” 孟蝶暧昧地笑:“到床上呗。” 徐方亭笑着轻轻推她一把。 两人最后走到仙姬坡那条十来米宽的江边,桥上没有栏杆,她们便随意坐到江堤上,面向江水,眺望不远处的山岭。岭脚下的菜地里还有村民在忙活。 小时候她们提衣服到江边洗,总能看到男孩们没羞没臊脱光光下水嬉戏,似乎由谁规定的分工,反正没见过男孩洗衣服,女孩来玩水。 “亭亭,我可能……要结婚了,”孟蝶两个鞋跟交替敲打粗糙的江堤,“但我妈不太同意。”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孟蝶的婚讯还是比意料中的早,徐方亭愣了一下,说:“怎么那么突然?” 孟蝶低头看了眼肚子,挤出一个笑,“因为有小孩了啊。” 徐方亭的惊讶早于恭喜出现,久久未散,以至她觉得好像不值得恭喜。 惊讶过后,一丝不可捉摸的恐惧攫住心脏。 她一直本能地在周围同胞中寻找成长的参考样本,孟蝶,小童老师,甚至徐燕萍,想象自己到达她们的岁数或境地,会不会作出类似的选择。 如今同龄的孟蝶走到结婚生育的里程碑,徐方亭不得不预备自己的那一天,这似乎是她们的使命,她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同胞能反叛这样的历程。 “真的吗……太、突然了……你是、一直想要小孩吗?” “怎么可能!”孟蝶忽然尖声道,“我感觉自己都还是个小孩,还在再玩几年。结婚是可以,但生小孩……有点怕怕的。” 徐方亭干巴巴地说:“那怎么会、就有了呢?” “意外呗,那个东西也不是100%保险,”孟蝶神色一顿,“你知道……怎么做的吧?” “哦,当然知道。” 两人虽然谈论过男生或色狼,但从未涉及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在那方面的感受,尤其徐方亭没有任何经验,气氛多少有点尴尬与滞涩。 若是孟蝶和一个已婚妇女,估计变成嬉笑怒骂,轻松诙谐。 孟蝶讶然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做过了?” 徐方亭白她一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初中时候去小童老师家借书看,偶然翻到一本医学类的书……” 第66页 孟蝶说:“我倒真是先吃上猪肉,才知道猪怎么跑的。我还以为你瞒着我有男朋友了。” 徐方亭说:“不可能啊,每天带孩子累死了,哪有功夫去想这些。” 孟蝶扭头盯着她,蹙眉道:“什么带孩子?” 徐方亭才想起没跟她提过,“我小东家有个外甥,平常也是我带。那会工作还不稳定,不知道哪天就被辞了,所以没跟你说。” 孟蝶假装生气了一会,道:“那你工资一定比你跟你妈说的那个数高咯?” 徐方亭说:“高一点,也没高多少。” 孟蝶比出一个“7”的手势,“有这个数吗?” 徐方亭点点头。 孟蝶哇一声,“我跟我男朋友两个人一个月最多也就能存7000。果然还是你厉害。” 徐方亭摇头,“我就是走运。” “机会是留给准备好的人,初中作文我写过呢,哈哈,”孟蝶幽幽一叹,“我就抓不住什么机会……” 气氛陡然低落时,她把话头转向他处:“对了,那个小孩多大?” 徐方亭说:“两岁。” 孟蝶问:“难带吗?” “要带好很辛苦,不是一般的辛苦,毕竟是东家的小孩,不能磕了碰了,也不能像乡下的小孩那么散养,”徐方亭说,“我还专门看了好多育儿方面的书,看得我以后都不想自己生小孩——” 孟蝶打断道:“你别吓我啊!” 徐方亭还想说,这还是有偿带娃,以后自己的孩子还得倒贴金钱和时间自己带。她一时忘记孟蝶也是一个准妈妈,只能硬生生刹车。 “里面有个小东西……是什么感觉?” 孟蝶情不自禁又看了眼,“没感觉,它可能还没黄豆大。——那小孩可爱吗?” 徐方亭肯定道:“嗯,很可爱。” “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有。” 徐方亭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孟蝶又是大大的一声“我去”,若不是她套着短绳,小东家的工作机就要跌乱石中了。 孟蝶叫道:“徐方亭,你卖肾了啊!” 徐方亭已经能听懂这个梗,说:“我东家给的工作机,他嫌我原来手机把小孩拍得太渣像素了。” 孟蝶得知是最新款后,尖叫道:“你东家可真有钱!” 徐方亭平静地说:“对啊,特别有钱。” 她解锁屏幕,点开相册,上一次浏览过的相片直接显示出来,底部还带一个实心的心形。 孟蝶激动得差点抢过她手机,脑袋凑过来,“就是这个吗,你东家和小孩?” 上面正巧是谈韵之和谈嘉秧在波波池的自拍照。 徐方亭嗯一声,“小孩和他亲舅舅。” 孟蝶频频咂舌:“你天天跟这么一个大帅哥同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感觉?激动吗?花痴吗?” 徐方亭笑道:“也没天天,他要上学,一周也就见两三次。” 孟蝶说:“大城市里的男孩子果然好看!特别有气质!我要是亲自跟他多呆一会,再看我家那个都像猪头三了!” 徐方亭浑不在意笑笑,“哪那么夸张,看再多也不是自己的。我天天在他家生活水平提高N个档次,也没觉得出了那道门自己还能混到这样的水准。” 孟蝶说:“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多少岁吧,有女朋友吗?一定很好看吧!这种好看的男生一般眼光也会很高。” 那个升学宴上穿挂脖夏裙的女孩忽然闯进脑海,面庞已经模糊,但“典雅漂亮”的印象仍烙在心间。徐方亭上一次看她纯粹旁观,如今竟腾起一丝不快与酸涩,打心里不希望谈韵之围着其他女孩转。 “不知道,东家的事,不好过问。”徐方亭比较像在提醒自己。 孟蝶又感叹一遍:“怎么看都是好看。以前我觉得王一杭挺好看的,现在跟这个一比,嘿嘿,有点土了。” 徐方亭扑哧一笑,“那看来我们当年的眼光都挺土。” 孟蝶道:“真的太土了!现在也没时尚到什么程度……” 帅哥话题戛然而止,两人默默望着田间挑着两簸箕蔬菜回来的妇女。 “还不回家吃饭?”皮肤黝黑的阿婶问。 徐方亭和孟蝶不太认得是谁,但也齐声应道:“一会就回。” 徐方亭又说:“菜种得真好。” 阿婶直接说:“你要吗?给一捆你带回去炒,很水灵甜口的。” 孟蝶说:“不用啦,我怕太好吃回头想去你田里偷。” 阿婶哈哈笑,让她们尽管拔,还回头指一下那一块是她家的田。 阿婶走远后,两人又推测了一阵她的身份,没得出合理结论。 天色降青,冬日更显寒凉,据说初一会有大降温,混凝土坐久了屁股凉,徐方亭提议回家。 孟蝶拽着她的手起来,又瞄了眼看不腻的肚子。 “对哦,我不吃它都得吃了。” 徐方亭没来由伤感,“小蝶,明年春节你是不是就不回仙姬坡过年了?” 她认识的许多姐姐似乎都经历相似的历程:某天突然特别会打扮,然后光明正大坐着男青年的摩托车进出仙姬坡,再不久结婚后,便搬离了仙姬坡,和夫家同住,只在春节初二或初五回娘家。 新娘从此地流向彼方,仙姬坡每年都会少一些姐姐,多了一些媳妇。而哥哥们却能常驻此地,把他们的土地留下儿子再到孙子。 第67页 孟蝶算了一下,“明年小孩应该刚满月,估计回不了吧,那么小,不敢路上奔波。” 徐方亭瘪了瘪嘴,“那以后过年我不知道找谁玩了。” * 徐方亭回到家附近,门口多了一个阿伯,翘着二郎腿静静坐在那。旁边一张高椅上,一次性塑料杯的水几乎没动。 阿伯年近七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夹克衫干净工整,一看就知道有点家底,是她爸那一族里比较有能力的亲戚。 徐燕萍夫妇出车祸后,舅舅曾带她向这位阿伯借过钱,她爸和她哥的殡葬费就是从他那借的。 “阿伯,吃饭了吗?”徐方亭寒暄道。 阿伯抱着膝盖,往她手中手机瞄了眼:“有钱买苹果手机,没钱还债啊。小亭,你真是聪明啊。” 徐方亭尴尬将手机收进口袋,这也是她憋了那么久才不小心让孟蝶看到的原因。 “别人处理的……二手货……不值钱……” “不值钱?那你给我好不好?”阿伯朝她伸手道。 “……用旧的东西怎么好给您。” 徐方亭从离他最远的门边闪进屋内,眼光飞快搜寻徐燕萍,“妈,我回来了。” 徐燕萍握着手机从最远的房间出来,刚才龃龉暂搁一边,示意她别嚷嚷,过来说话。 徐方亭只得小跑过去,压低声问:“除夕还上门要债了?” 徐燕萍说:“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人家是债主。我本来打算先还我工友,谁知道他不肯宽限几天,你舅在镇上,我让他帮忙领5000出来,暂时还他先。” 徐方亭忍不住问:“我打回来的还剩多少?” 徐燕萍难堪道:“没了……” 徐方亭:“……” 年前报名驾校花费6000,她也仅剩下4000多。 家里的债主要是早年她哥的训练费,起房子花费,父子俩殡葬费,还有徐燕萍住院的费用——最后一部分无法用社保报销,只能先自己垫付,后续找肇事司机赔偿,这一部分大头来自徐燕萍工友的支援。 所有相加近二十万,徐方亭半年寄回四万多,还差十六万左右。 明明等判决下来、赔偿到位就可以雨过天晴,但这期间青黄不接仍叫人夜不能寐,谁也说不准赔偿几时到位,能不能全部到位。 积蓄贫瘠的家庭经受不起任何一点风险。 徐方亭无力跌坐徐燕萍的床上,忘记刚才坐过江堤,带了一裤饼的灰尘。她翻看徐燕萍的记账本,还好,的确踏踏实实还掉一部分,没有乱花。 孟蝶刚还吐槽她妈受人洗脑,隔三差五去镇上听健康养生讲座,还买回来一台一万多的理疗床,家中小到牙膏,大到什么饮水机,都是出自这个养生公司,差点没把她气得“一尸两命”。 外头响起三轮车的声音,舅舅和舅妈回来了,徐燕萍也迎出去,好言好语,把这一份欠款还清,拿回借条,终于把总账“十六万左右”的后面一个字去掉。 徐家年夜饭开席,只有两家四口人。 徐方亭还有一个小姨,远嫁外省多年,隔几年走动一次,外婆走后就没再回来。徐方亭爷爷那边早就分家,只有清明扫墓会聚一次。 今晚菜式多了一道,徐方亭看那碟像熟食的烤鸭,但又没能拼成半只,便问:“这是买的吗?” 舅舅说:“不是,上次宗祠摆席留下来的。” 徐方亭顿住筷子:“什么时候的?” 舅妈说:“冬至。” 徐方亭确认听到的是“冬至”而非“小年”,差不多一个半月以前的烤鸭。 “这……不能吃了吧?” 舅妈说:“哪里不能吃,我一直放冰箱下面冷冻,没问题的。” 舅舅说:“亭亭,你真是去了大城市嘴挑就看不起家里的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都忘记你是怎么长大的了?你小时候还捡过别人吃剩的油条,摘掉残口吃下去呢。” 徐方亭默然垂眼扒白饭,这要是在小东家家里,压根不是问题,他们从来不会留隔夜菜。 舅妈又说:“就是,你看你才没吃多少,就擦了多少遍桌子了,多浪费纸巾啊。” 徐方亭:“……” 谈嘉秧吃饭时,会把饭粒舞得到处都是,有时还会蘸滴在桌上的菜汁涂着玩,徐方亭每每见到都会把桌面稍稍弄干净,减少后续清洗麻烦。 她自己也忘记几时养成这个习惯…… 徐燕萍端着最后一盆汤过来,不悦道:“这鸭子留了那么久都不新鲜了,也不怕吃坏肚子。我们在工地老板从来不给吃冻肉,一定要新鲜的。” “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吃不起还要挑三拣四,”舅妈说,“你们母女不吃,我和我老公吃。” 说罢,舅妈果真夹了一块鸭肉大嚼特嚼。 徐燕萍恨铁不成钢:“你们就是拿钱去住院。” 舅舅说:“大过年的,你还诅咒我们!” 徐燕萍要端走那碟烤鸭,舅舅拦着不给,姐弟俩你叫我嚷,互不相让,差点打起来。最后舅妈一把抢过,一股脑拨进他们两个的饭碗,风波终于暂时停歇。 …… 徐方亭像个外地媳妇一样,沉默吃完年夜饭,进房拿了根牙线到洗漱镜前清理牙齿。 徐燕萍用牙签挑着牙齿经过,看了一会,放下牙签问:“你这个东西好像挺好。” 第68页 “牙线,”徐方亭给她瞄了眼,接水漱了口,“我拿一根给你试试?” “好啊,”徐燕萍接了一根,试用后目光新奇,“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不会像牙签一样搞出血。” 徐方亭问:“你以前不知道有牙线吗?” 徐燕萍说:“我哪里知道。” “我半年前也不知道。” 徐方亭还是在小东家的浴室发现的,好奇上网搜了一下,买了类似款式的。 原来还有比她更闭塞的人,没享受到科技普惠的便利。 她不禁皱了皱鼻头,有些心酸,“我在网上买一下寄回来给你啊。” 徐燕萍习惯性地问:“这东西贵不贵?” 徐方亭说:“也就跟牙签差不多。” 徐燕萍轻轻一笑,“好啊。” 轻松的氛围又降临在母女之间,像天然的纽带一样拉紧彼此,虽然小半天前的疙瘩还未消平,但这一刻贫苦中的和谐难能可贵。 可没多久,这份轻松又破碎了。 已回到家中的舅妈打来电话,她和她老公感觉不太妙:头晕,烟花,反胃! “我就知道那碟鸭子有问题!” 徐燕萍叫着,拿起家门钥匙就往外走,招呼徐方亭跟上,一起前往仙姬坡另一端。 徐燕萍开三轮车把两人拉往镇卫生所,徐方亭在车斗扶着,路上被舅妈的呕吐物污了衣襟。 镇卫生所又安排他们转到县医院,时隔半年,徐方亭再次给救护车警笛唤醒噩梦。 徐方亭垫上了医药费,忙碌大半夜,舅舅和舅妈终于洗了胃,打上点滴。她闻着衣服的酸腐味,路过急诊大厅到小卖部买水时,碰见了王一杭。 对方也甚为狼狈,喝了不少酒,眼神发飘,说家里人喝到胃出血,赶紧送过来。 他们匆匆交流,又各自回到看护的岗位。 这一刻,心里久远的疙瘩好似不再重要,渐渐淡出对方的视线,成为次要中的次要,一切过往微不足道。 次日一早,徐方亭踩着一地鲜艳的鞭炮纸,走到班车途经的马路边等车,大年初一的车厢只有她一个乘客。 她得回镇卫生所把三轮车开回仙姬坡,然后去舅舅家带上相关文件和银行/卡,再捎上一些保暖衣物。 今早一早气温陡降,徐方亭开着三轮车差点吹掉手指,回到家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送进锁孔。 刚一进门,谈韵之发来视频请求。 徐方亭猜测可能是谈嘉秧瞎点,跑到光亮的屋外接起来。 “看到没有?这是谁?” 谈韵之抱着谈嘉秧坐腿上,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手机应该摆在正前方,看不出背景是哪里。 徐方亭朝着手机挥手,“嗨,谈嘉秧,新年快乐!我是谁?” 谈韵之指了下手机:“谈嘉秧,这是谁?” 谈嘉秧:“姨姨。” 两个大人异口同声说“太棒了”,口吻真挚而夸张。 谈韵之说:“跟姨姨说新年快乐。” 谈嘉秧没反应。 谈韵之:“说新年快乐。” 谈嘉秧做不到。 谈韵之:“快乐。” 谈嘉秧无视了。 谈韵之:“乐!” 谈嘉秧:“讷讷。” 谈韵之开怀道:“这就对了!” 徐方亭忍俊不禁,笑过之后牙齿发颤,寒风带不走的酸腐味扑回脸上。 谈韵之看着她:“咦,怎么大过年没穿新衣服?” 徐方亭半认真半玩笑道:“不敢穿出来,会被债主追债的。” 这只是谈韵之最普通的消费水平,他也许没料到会给她带来困扰,不禁顿了一瞬。 “你可以说是跳楼打折,高仿,山寨货,假的,反正不值钱。” 徐方亭不由弯了弯唇,“小东家送的东西那都是心意,怎么可能不值钱。前几天不太冷,今天降温刚好能穿上。” 谈韵之给熨帖舒适了,不禁此地无银:“我就随口一问,不是突击检查。” “知道——” 她的“了”字还没传送过去,两个人盯着对方,忘记下面还有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戳下了挂机键。 TYZ:「他搞的。」 亭:「[偷笑]我就知道。」 TYZ:[红包] 徐方亭收下,又发回去:谈嘉秧,新年快乐!健康成长! TYZ:「我的呢?」 徐方亭便给他也来一个。 TYZ:「[得意大金牙]」 好像又到了聊天的终结,徐方亭打了句“先出门”,然后回家脱下脏污的外套,换上谈韵之给买的那一套行头。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徐方亭好像变成一个打折的城里人,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弄脏了新鞋。 她又跑出屋外,避开商标自拍一张,更新荒芜的朋友圈:暖啊。 不久,下面多了一个得意大金牙的表情。 徐方亭满意地收起手机,叹了口气,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去县医院给舅舅和舅妈的愚昧扫尾。 第24章 正月初六,徐方亭和孟蝶再次汇入返工大潮,乘上回沁南市的长途大巴。 孟蝶查出怀孕后,多了忌口,再也不像上次那样各种小零食不断。 “我现在都不敢再碰添加剂多的东西,”孟蝶说,“可能还会去辞工吧,产线辐射太大了,对宝宝不好,老板也不愿意聘一个孕妇干活。” 第69页 徐方亭想起小时候在祠堂看到的贡品,大人总叫她们小屁孩好生提防,不要打碎那些精美器皿。 “那你……就一直呆到生小孩吗?” “可能去我男朋友爸妈的菜摊帮忙吧,”孟蝶自我开解道,“反正像我这样的只能做些技术要求不高的活,在菜场和工厂都差不多。” 还是会有所不同,徐方亭想起徐燕萍的话,她在家干预她哥那几年跟在外打工迥然不同,她若是没出来工作,没有自己的交友圈,车祸出事恐怕找不上肯帮忙的人。 保姆工作其实跟在菜场帮忙差不离,不负责进货和货商打交道,每天活动在小小的范围里,重复机械工作,久而久之便生出笼鸟般的苦闷。 徐方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泛泛鼓励道:“那要辛苦你了。” 孟蝶转移话题道:“你下半年……有计划吗?” 她指复读一事。 徐方亭迷惘摇头,“我妈不知道还能不能工作,我舅舅和舅妈住院几天,陪护都把她累得够呛。” 而且垫付医药费后,她只剩下百来块钱,几乎回到起点,跟去年刚来沁南市一样。 “春节那个阿伯还算文明要债,静静坐门口,不闹不砸,就想让邻居知道我们家欠他钱而已。要是碰上哪个着急的债主,我妈一个人在家,我还挺担心她……” 孟蝶苦笑道:“也是,你舅舅也靠不住……” “我现在最担心的……”徐方亭说,“你还记得村里那个疯婆娘吗?” 孟蝶脸色一变,眼神制止:“你别瞎想,现在治安好多了……” 疯婆娘是仙姬坡一个寡妇,有一天抽抽搭搭嫁给一个老光棍,后面就疯了,生了孩子也不管,由他光着屁股满村跑。 那会村民的评价是“癞/蛤/蟆吃到天鹅肉”,徐方亭她们被隐晦教导不要靠近老光棍一家,后来长大一些才知道,老光棍用娶亲掩盖了罪恶,等于“负起责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早上五点从仙姬坡出发,预计十二点半路过榕庭居。 进入沁南市区将近十二点,徐方亭如约给谈韵之发消息。 亭:[位置] 亭:小东家,我进市区了,估计还有半个小时。 谈韵之手机不离手,回复极快。 TYZ:[图片] TYZ:迎宾大队已就位。 徐方亭点开图片,谈嘉秧在A座楼下滑滑梯,春节大部分人回老家过年,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就算有很多小朋友,他也习惯性一个人玩。 徐方亭用语音发一句:“谈嘉秧,姨姨准备到了。” 她越来越习惯把谈韵之当传声筒。 那边没再回复,徐方亭依旧将手机收进内袋,省得下车人挤人时被拈走——这都是徐燕萍的叮嘱,早几年手机支付没普及时,她还叫徐方亭把现金塞到袜子底。 徐方亭嫌麻烦没塞,只是把背包背前面,像现在这样。 孟蝶在终点才下车,徐方亭在榕庭居附近跟她道别,随口说下次放假再见。 但孟蝶怀孕不好奔波,徐方亭假期准备用来练车,同城相隔太远,见面机会寥寥无几。 反正小孩出生前徐方亭总会去看一次。 结婚决定匆忙,怀孕前三月和后三月不宜操劳,孟蝶不愿意挺着大肚子穿婚纱办酒席,只能把这事押后,等孩子出来再说。 总之,目前肚子里的宝宝才是重中之重。 伴娘头衔总不会少了她徐方亭的,孟蝶承诺道。 榕庭居周围街道张灯结彩,路上却没几个人,小区内安静如夜,恍若空城。 徐方亭推着拉杆箱往A座,空荡荡的游乐区只有谈嘉秧包场。 她热情嘿了一声:“谈嘉秧!” 谈嘉秧沉迷玩乐,没有反应。 谈韵之闻声望过来,一个冬天过去,他的肤色褪去军训印记,恢复初见的白皙,徐方亭看了一个春假的歪瓜裂枣,此刻涌起眼前一亮的惊喜和舒适。 “谈嘉秧!”她不厌其烦抬高声调,重新喊一遍。 谈嘉秧的迷惘转为喜悦,在她的拍手声里,踉跄朝她奔来。 徐方亭蹲下平视他,习惯性一高一低打开膝盖,谈嘉秧顺势便坐到高的那边腿上。 “有没有想姨姨?”她忍不住贴了贴他的脸蛋。 “想,”谈韵之声音有劲,压根不是模仿小孩子的奶声奶气,“想死了,谈嘉秧你说。” 徐方亭便抱起来,直接与他对话:“这几天他乖不乖啊?” 谈韵之说:“太乖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打包去找你。” 徐方亭莞尔道:“有那么夸张吗?” “没有,”谈韵之说,“这是他的常态。” “吃饭饭没有?”徐方亭改问谈嘉秧,伸手轻揉他的肚子,“肚子,饿了吗?” “起得晚,估计还没饿,刚好等你一块吃,”谈韵之哗地拉开拉链,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一个长款红包,递过来道,“小徐,新年快乐!” 徐方亭没有立即接,说:“初一那天给过了呀。” 谈韵之用红包边缘往她胳膊撇了撇,说:“这是开工红包。” 徐方亭笑着接过,还没仔细摸出厚度,红包马上给谈嘉秧这只猴子夺了去,小指头抠着封口要打开。 谈韵之立刻警告:“喂,这是你姨姨的,不许动!” 第70页 徐方亭说:“让他玩嘛,我看着的。” 谈韵之皱了皱鼻子,道:“等他玩烂了,哭的又不是我。” “……” 谈韵之把谈嘉秧和红包交待出去,大功告成般拉回拉链,说了声“回家吃饭”便大步往C座走。 徐方亭一边抱谈嘉秧,一边在鹅卵石路上推拉杆箱。 那哐啷哐啷的声响唤起谈韵之的良心,他猛地折回来,一声不响顺走她的拉杆箱。 徐方亭笑着跟谈嘉秧说:“谈嘉秧,帮姨姨谢谢你舅舅,说‘谢谢’。” 谈嘉秧:“借借。” 前头飘来一句:“不客气。” 徐方亭回归熟悉的日常模式,重新收获安全感,一路风尘也消散在充满希望的安宁里。 * 春节的钟点阿姨做好一天清洁,徐方亭接手后,有条不紊开展工作。 经过半年摸索,她开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流程,确保照顾幼儿和家务能高效兼容运转,这多亏谈韵之没有吹毛求疵,放手让她管控。 谈韵之的寒假还剩一个多星期,驾照进展到科目三阶段,准备一股气拿下,省得开学还得分心惦记。 徐方亭跟他约好每周末休假半天去驾校报到,争取上半年领证。 沁南市的“寒冬”只有半个月左右,初一那股冷空气跟随元宵离开,后续装模作样倒一倒春寒。 进入三月国际妇女节,这天星期四。谈韵之这个学期课表变动,回家时间改为周二和周末。 徐方亭和谈嘉秧从星春天到家,谈韵之接踵跟进来,手中比往日多出一束鲜花,脸上更增几分怡然。 徐方亭跟谈嘉秧说:“谈嘉秧,你看你舅舅笑得多开心。” “那当然开心!”谈韵之笑意更盛,抽掉鞋子趿拉着拖鞋进厅,花往她方向随意一递,“拿着。” 徐方亭懵然接过,道:“给我的?” “你不要?” 徐方亭喜不自禁,说:“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以前都是我给别人。” 谈韵之抽出另一边胳膊夹着的文件袋,轻轻打到沙发宽扶手上,敞开膝盖坐着,奇道:“小徐,看不出来,你还挺主动的。” 徐方亭当然听懂他的揶揄。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收花和送花大多发生在情侣间,每每提及第一次,总要跟恋爱沾亲带故。 “你想什么呢,我是当捧花的礼仪小姐给人递奖牌。” 话题没能往下挖掘,谈韵之无聊地冷笑一声。 花束是粉色康乃馨,在徐方亭狭隘的花语词典里,这种花跟母爱有关,反正不是玫瑰,含义纯洁而安全。 “可是,小东家,怎么突然给我花?” 谈韵之拉过抱枕塞腰后,一腿抻直,一脚踩沙发沿瘫坐,身形修长,便跟一条斜搁在L型铁架上滴油的油条似的。 “借花献佛。” 徐方亭坐到单人沙发,低头轻嗅,香味清淡,花瓣粉嫩,朵朵饱满,令人想起蛋糕上的奶油裱花,入口即化。 “嗯?” 谈韵之欠身掏出手机,没着急解锁屏幕,带着一抹即将成形的笑意观摩她。 “4S店顺便送的。” 疑团再遇疑团,徐方亭不解抬头望着他,“4S店是什么?” “卖车的店。” 徐方亭惊喜道:“你买车啦?” “对啊!”尾音不自觉飘起来,一边手腕搭在支起的膝盖上,“昨天拿到驾照,今天就买了。” 徐方亭惊叹连连,“小东家,你真是速战速决。” 当初谈嘉秧能留下并安排妥当,也归功于他的果决。 “那可不,”谈韵之说,“我都看了大半年车,终于可以下单了!” 徐方亭又看了看花,“原来买车还能送花,我以为送粮油米面。” “……今天节日啊!” “可是……好像也不是你的节日吧?” 谈韵之又以他的招牌姿势抱腰举手机开锁,“我说我家有人过节,他开开心心就送了。怎么了,徐姐,你不是妇女吗?” “原来如此。” 徐方亭笑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花束照片更新微信头像,她原来的是一张不怎么醒目的网图。 谈韵之嘴角又逸出一个飘逸的音节,“小徐,你不觉得这个头像很像中年妇女爱用的吗?” 徐方亭随意滑到徐燕萍的头像,仙姬坡的春日桃花;她舅妈的,一朵红扶桑;孟蝶她妈妈的,一地野菊花。 她讪讪一笑,“好像有点。” BaN 谈韵之强调:“不止一点点。” 徐方亭高举手机,和花束自拍一张,粉色将她肌肤衬得白嫩几分。 “这样可以了吧?” 谈韵之点开新头像,人和花出镜比例恰到好处,双方相得益彰,年轻的面庞应当属于他的某个同学,而不是他外甥的小保姆。 指腹不小心在屏幕停留过久,触发长按机制,两个选项弹出来:保存图片/取消。 谈韵之鬼使神差又点了第一个。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 徐方亭弯了弯唇,差不多习惯他口是心非的套路。 这时,一只爪子忽然钳住一朵康乃馨,花瓣旋即皱出折痕。 徐方亭爽快地把那支花抽出来,递给对方:“谈嘉秧,要不要?” 谈嘉秧:“要、要。” 第71页 不爽的是沙发上瘫倒的那位,坐直了喊道:“喂,这可是我送你的!干吗要给他!” 徐方亭一愣,“他……花粉过敏吗?” 谈韵之说:“关花粉过敏什么事?” 徐方亭松快一笑,“那就没事啦。你借花献佛,我也借花献佛。” 谈嘉秧揪着花瓣玩,果然笑的跟弥勒佛一样。 “行吧……”谈韵之又瘫回去,“你开心就好……” 徐方亭听不出到底说她还是谈嘉秧,不过,现在确实挺开心的。 她找了一只闲置已久的花瓶,装上水摆放在她书桌的台灯旁。 第25章 进入三月下旬后,沁南市地处岭南,气温回转,已经可以穿上轻薄衣裤。 徐方亭再次在白天撤掉谈嘉秧的拉拉裤,又开始艰难的如厕训练。 蓉蓉阿姨说,蓉蓉会自己上厕所,大人只需协助擦屁股,但有一次躺床上可能懒得下来,趁大人不注意,直接拉在被窝;这就算了,拉完还用手往床单上搓,研墨都没她这么给力。 蓉蓉阿姨边说便皱眉头,仿佛粑粑就在眼前。她看着已经会招手说“拜拜”的谈嘉秧,又连连感叹:“这孩子真好,蓉蓉要是也能说话就好了。” 自闭圈也存在羡慕链,中低功能羡慕高功能,高功能羡慕阿斯或者NT;至于鄙视,可能只存在于鄙视错误干预理念的家长,最可怜的总是孩子。 星春天除了自闭儿,还有其他缺陷的孩子,出生时缺氧脑瘫的,基因突变染色体异常的,唐氏儿,甚至混合型残障。 在这里发生玩具或零食抢夺冲突,家长间有种见怪不怪的宽容。 在榕庭居楼下则是另一番情景,有些家长会特别重视抢夺行为,制止之后还会带孩子远离,给另一个小孩贴上标签:那家伙会抢东西,不要跟他玩。 徐方亭想起在仙姬坡,两个小孩争东西,只要没受伤,家长则会在边上负手围观,甚至哈哈大笑。小型“斗殴”天天上演,屡禁不止。 谈嘉秧的社交技能只有提示性的挥手“拜拜”,压根没学会先问后取或排队轮流,他时不时抢玩具挤人插队,徐方亭忙不迭跟人道歉,偶尔碰上通融的家长还好,若碰上严厉的……久而久之便有种夹着尾巴做人的敏感与憋闷。 只有在星春天,她才能松一口气,仿佛回归家园。 徐方亭在外头小心翼翼还不止,带谈嘉秧回到家也像做客。 谈礼同对谈嘉秧随地濑尿意见颇大,“木地板都被泡坏了!又不是买不起纸尿裤!” 徐方亭本意让谈嘉秧感受湿意,学会表达难受,只能讪讪道:“没办法,这是个必须经历的过程……” 她不得不停止其他事项,清理地板尿渍,给谈嘉秧换干爽的裤子。 谈嘉秧就是一个不定时炸弹,她想引爆时他哑火,等她一走开,嘭的一下,爆炸十分精彩。 做事计划全然打乱,徐方亭不停的扑火,再继续干活,循环往复,过程琐碎漫长,毫无成就感,甚至看不到希望。 徐方亭向榕庭居同龄男孩子的年轻妈妈讨教方法,对方让她试试给小孩看教学视频,小孩模仿能力很强的。 徐方亭对最后一句话有所怀疑,毕竟自闭儿模仿人就是一大障碍。 她还是给谈嘉秧看网上小朋友如厕视频,可能没有拍到真正脱裤子,不够形象,或者他的模仿能力不足,谈嘉秧比较喜欢看进度条滑动的小圆点。 扒开裤子谈嘉秧死活不愿意尿,从哼唧到尖叫,更别说坐小马桶。 另外的年轻妈妈又神秘兮兮,带着点尴尬说:“你让他爸爸或哥哥带他去尿几次,他就懂了。” 徐方亭:“……” 榕庭居楼下偶尔有小男孩往花丛嘘嘘,但徐方亭又不认识人家,总不能叫谈嘉秧盯着学,而且更可能的情况是,谈嘉秧的注意力还没到的小男孩身上,人家已经完事走人了。 那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径。 找外公不太可能,只剩下一个舅舅。 光是想象,徐方亭已经够难堪。试想给一个小女孩亲自示范,她同样做不到。 但说还是比做容易,徐方亭决定提一下建议。 趁谈韵之周五晚在家,徐方亭让谈嘉秧叫舅舅。 谈嘉秧:“jiojio。” 他圆唇还不够圆,但也从ji迈向jio,在前往jiu的半路,进步可嘉。 谈韵之刚好关上冰箱门,手中拿着一瓶冰矿泉水:“哎!” 徐方亭把“诱饵”放走,压低声叫了声小东家。 谈韵之警觉道:“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徐方亭往他身后瞄一眼,完成任务的“诱饵”已经跑到谈谈礼同的茶台边,盯着水龙头看水。 她说:“谈嘉秧现在如厕训练不是遇到一点困难么……” 谈韵之说:“我看是非常困难。” 徐方亭忍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说:“小区的妈妈就建议说,可以找一个男、长辈,带一下他,现场、示范一下……谈嘉秧还是有一定模仿能力的……” 瓶盖已经拧开一半,谈韵之顿时丧失渴意,又拧紧了。 “你是让我……你是让他看着我……” 徐方亭干笑两声,“您真聪明,一点就通!” “没门!” “小东家……” “有双眼睛盯着你,你能、顺畅吗?” 第72页 “……” 谈韵之垂下胳膊扣着瓶口,声音忽然低沉:“你看我们、现在就已经、挺不顺畅……” 徐方亭:“……” 谈韵之又无措地拎起瓶子,抹了一把瓶壁,整齐的水珠缺了一片,跟出汗不顺畅似的。 徐方亭再次遗憾这个家缺少一位女主人,目前除了突兀走开,别无他法—— “傻逼!” 茶台边的谈礼同突然大骂一声,不解气地补上主语:“你傻逼!” 谈嘉秧肩膀一跳,懵然扫谈礼同一眼,踉跄后退两步。 他的裤子在嗒嗒滴水,脚边泛开一滩,湿了地板袜,漫延至茶台的桌腿。 徐方亭赶忙过去,咕哝道:“谈叔,不要再骂他吧,会吓坏的……” 徐方亭跟谈嘉秧叨叨絮絮,教他现在尿湿裤子了,应该脱掉,换干净裤子。 她扒下他长裤,顺手盖到那滩尿上,潦草擦了擦,吸走大部分。然后用小臂架起他两腋,扛到浴室冲洗尿渍,再换上干裤子。 谈韵之教训谈礼同:“你不要跟小孩说那种话,他会学坏。” 谈礼同冷笑:“他会说就稀奇了,天天狗狗鸡鸡叫,要叫到什么时候。” 谈韵之说:“你嫌慢你也来教一下,我们教会他狗狗鸡鸡,你教会什么了?” 谈礼同无言以对,抿了抿嘴,逃避话题:“他把我茶台当马桶了!” 徐方亭把干爽谈嘉秧交给谈韵之,开始清理现场,还抬起茶台抹干净桌腿底部,喷上除味消毒剂,才算了事。 “弄干净了,谈叔,您检查一下?” 谈礼同冷哼一声,今晚再也没在“谈嘉秧的新马桶”边沏茶。 谈韵之只能宽慰她:“你别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徐方亭有些厌倦隔靴挠痒的老生常谈,瞪他一眼:“那你也想点办法啊……或者牺牲一下下……” 谈韵之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我再想想办法”,咚咚咚跑上楼。 徐方亭有时觉得谈韵之跟谈礼同一脉相承的不靠谱,还不如自己想办法。 她在网上搜到一种纱布小内裤,可以有效吸收液体,最多只留个水印在地板。趁着天还没大热,她买来给谈嘉秧套上。 谈嘉秧带着湿漉漉的尿包闯进四月。 NT的四月只有愚人节与清明节,谈嘉秧比他们多出一个4月2日,却无法像6月1日一样说节日快乐。 这一天徐方亭和谈韵之周围静悄悄,他们甚至没有跟对方提起这个世界孤独症关注日。 朋友圈里只有星春天的老师在发相关动态。 NT照常睁大眼睛观察周围的人与世界,谈嘉秧依旧看他的轮子和灯光。 从放弃残疾补贴那一刻起,谈嘉秧注定只能拼命潜伏,努力与世界融合,少露出偏轨的马脚。 谈嘉秧不懂4月2日,更加不懂清明节。徐方亭今年以前懂得不够铭心刻骨,现在即使和徐燕萍约定下月忌日再回家拜祭,仍是止不住沉郁。 谈家祖籍在舟岸市,老一辈走后,年轻一辈隔好几年才回一次拜祭祖宗,今年扫完沁南市里的公墓,又一齐聚到锦宴。 经过上一次冲突,徐方亭被谈韵之拉到他那一席。然而这并不等于给她升级,保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插不进的话题一样没发言权,倒不如给她一个痛快,她在保姆桌还能跟其他保姆还能聊两句。 谈韵之在谈家脾气比辈分大,学历比身材高,这一安排几乎没人敢明面上有异议。 这帮乡豪也不是什么权豪势要,若没有政策福利,也就是只能摆摆土架子的村里人,年轻一辈更是不把繁复的传统尊卑放在眼里。 有异议的人只能阴阳怪气,试图释放毒素。 “我听说,小金子最近有一个新妹妹了,”谈智渊坐在主角的一点钟方向说,“小金子有没有去看过妹妹?” 谈韵之面色看不出是第一次听闻消息,可能在场只有徐方亭和谈嘉秧刚刚知道,后者还体会不了奥义。 他冷笑道:“清明节去看人家做什么。” 散席后剩余的几人透出窃窃笑意,纷纷替谈智渊尴尬。 “也是,”谈智渊的厚脸皮掩盖了真情绪,“去了可能都叫不出妹妹。” “会叫,可能不愿意叫而已,”谈韵之双目有神,怀着少年人常见的心高气傲,嘴角的淡笑将讽刺之弓拉满,即刻放箭,“你让他叫‘伯伯’,他可能不想理你;我让他叫舅舅,他肯定乐意。” 徐方亭低头默默挑饭入口,顺便盯着谈嘉秧,省得舞得到处都是。这小东家对堂哥都这般不客气,看来对她这个家外小阿姨还算留几分情面,没有太过尖牙利齿。 谈嘉秧早学会叫妹妹,现在将近30月龄,开始从叠音词升入联绵词阶段,常见动词后面可以加个“啦”,“哭啦”“笑啦”“没啦”“有啦”,复杂一点的便需要间隔一口气,“酸~奶”,但发音力度依然很轻。 谈智渊陡然变成谈智绝,酝酿不出反击,暂时用笑声顶替。和他一条心的艾觅贞看不过眼,挺直腰杆道:“我倒希望我现在肚子里是个女孩,人家不是说吗,女孩子说话早,妈妈的小棉袄。” 人就坐在徐方亭身旁,她悄悄瞥一眼艾觅贞肚子,上一次冬至才听说流了一个,现在又怀上了;曲线还不明显,不知道她跟孟蝶的谁会先出来。 第73页 上学时周围人人谈性色变,出来工作仿佛获得一张通往成人世界的许可证,连谁家乱伦,谁家男人染梅毒,谁家媳妇流了几胎闺女都一清二楚。 谈礼同笑吟吟不客气插话道:“你老公可能想要个儿子啊。” 艾觅贞旁边是她的寡母,母女俩的视线齐齐插向谈智渊,刀子般毫不留情。 谈智渊这点场面功夫还是愿意做,端着剩下的半杯酒站到艾觅贞身后,摸着她的后颈说:“是男是女都是宝。要是个儿子,我找育儿嫂起码得找专科以上,小孩早教很重要。小金子说话晚,你们得检查自己的问题啊,是吧?小徐?” 徐方亭今天规矩如上坟,不知怎地又卷入漩涡。 她想起初一时,一男生想抄她作业,她大义凛然拒绝,那男生背后造谣说她抄别人的,所以不好意思给人看。 高中毕业生小徐侧头笑望着他:“我东家检查过,说我把谈嘉秧带得挺好的,还给我加工资。有些男人生不出儿子怪老婆没用,我觉得这些男人才应该检查自己的问题——” 她的漂亮话还没说完,一泼酒水扑面盖来,徐方亭头肩尽湿,懵然暂时阻止愤怒的喷发。 “你一个农村来的小保姆,嘴巴真够贱啊,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 周围人俱是一怔,没料到情势急转直下。 然而这一波还未适应,下一波视觉冲击复又袭来—— 徐方亭跳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响亮一声,把所有人打懵了。 谈智渊脸皮虽厚,从来只有他打别人的份,怎么轮得上一个小保姆骑他头上,立刻还手揪过她头发,一拉一推,徐方亭被动撞到将起身的艾觅贞撞到地上。 “妈妈——!”艾觅贞失神喊道。 艾觅贞母亲惊慌扶起女儿,尖叫向徐方亭抓来:“你敢撞我女儿!我打死你!” 小时候徐燕萍教徐方亭,猛虎难敌猴群,专注打一只猴子,好过想干倒所有而顾此失彼,腹背受敌。 她不能动孕妇,不能动老人,只能扑向谈智渊往死里殴。 谈韵之反应最快,插不进徐方亭和谈智渊之间,便趁乱踢他两脚,待他一松懈,立刻将徐方亭捞出来,母鸡护崽般反拢身后。 偏偏身后是个刚猛小逆崽,还想出来继续打。 谈韵之只得攥紧她胳膊,不给她冲动,朝谈智渊那边扯开嗓子威吓:“都别打了!” 其他人反应过来,急忙过来劝架,人墙般拦在谈智渊和谈韵之两家之间。 谈嘉秧在最外围,给大阵势惊扰,眼皮闪烁,下意识扶着BB椅想站起来躲开,双腿卡住,抽拔不出,顿时嚎啕大哭。 宴客厅一时人声交杂,喧扰如街头,谈氏祖宗恐怕也被烦醒了。 第26章 橡皮筋失踪,徐方亭披头散发,啤酒沿着发梢下颌滴落。后颈给艾觅贞或者她妈抓出红痕,火辣辣的,短袖T恤一边被扯成坎肩,也不知一个孕妇为什么有胆掺一脚,生怕胎儿运动量不够似的。 她只记得使劲往谈智渊脸上揍,那边不知鼻梁是否保全,双孔鼻血长流,狼狈不堪。谈智渊回她肚子一脚,她才给谈韵之捞出去。 “都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不知道哪道男声搬出经典劝架语录,反正不会是谈韵之,他揽住她后又补上几脚,这人比她还不愿意收手。 人人有目共睹,是谈智渊先泼的酒,后被一个家外的小保姆掌掴。这份耻辱换一般人都没法轻易揭过去,更别说谈智渊这种狂妄又好面子的人。 “老公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有没有骨折啊?呜呜……” 艾觅贞顾不上自己,用纸巾给谈智渊擦鼻血,心疼的样子如若穿了长袖衣服,怕是直接用袖子上。 谈韵之直指他流血的鼻尖:“我叫你一声哥,别以为你年长我十来岁我就怕你,我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明嘲暗讽?别说小徐是高中毕业,就算没上过学也比你有人性。她没把你打瞎,是给我留面子。要是出了这道门你还敢惹她——” 面子既然撕碎,徐方亭再也压抑不住挑衅的冲动:“我就跟你同归于尽!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这种农村来的什么也没有,就是贱命一条。” 谈礼同敞开双臂两边隔了隔,把长辈权威灌进口吻中:“差不多得了啊,兄弟俩这么大为一点小事打架,传出去让人笑话,都几岁了还打打打。” 双方还横眉相向,蠢蠢欲动,差点又拉不住,尤其当徐方亭突然扑向谈嘉秧,还有旁人哎哎哎叫着要阻拦——待看见她只是搀住差点翻下BB椅的谈嘉秧,才松一口气。 清明这夜,双方再度不欢而散,恨不得吃对方丧宴。 谈韵之的新车还没到,不得不一起蜗进谈礼同的辉腾,谈礼同此时又凸显一条隐藏优点:开车不吵架,稳稳当当送客回家。 可一到榕庭居,谈礼同便将家长威风耍起来,待徐方亭刚安置好谈嘉秧,衣服也还没来得及换,便不由分说宣布:“小徐,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可以放假了。” “坎肩”线头犹在飘逸,头发的啤酒味似融入头皮,徐方亭心里一沉,倒也不太意外。忐忑一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霎时间有种解放般的虚脱。 “我明天不用干了,是吧?” 谈礼同又挨着茶台坐下,烧水壶撴到出水口下,启开盖子接水。 第74页 “我会跟沈宏算清这几天的工钱,打到你的卡里。” “行。” 徐方亭扔下干脆的一个字,转头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快到门口才想起折返,闪身进浴室,掬水匆忙洗一把脸。 谈韵之交替看着徐方亭和谈礼同,对后者说:“凭什么啊?” 谈礼同抬头,绷起脸道:“凭什么?就凭她进家门后,你哥跟我们翻了多少次脸!今晚你哥泼人是他不对,但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叫‘有些男人生不出儿子’,这不是戳人痛处吗?你哥想要儿子多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白白挨了一巴掌,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那还留后患在身边干什么?” “她走了谁带谈嘉秧?” “……一个保姆而已,总能找到能手。” 谈韵之说:“那你倒是变出来一个比她还好的啊?好阿姨比老婆还难找。” “听听你这是什么话,”谈礼同急怒之下,忘记关出水口,壶口溢水,沿着凹槽往下漏,“留她在这里,下一次你要打的人是我了吧?” 谈韵之恨恨道:“我现在就想打,人是我找回来的,是走是留我说了算。” 谈礼同冷笑道:“合同是我签的,我想解约让她走她一刻钟也不能留。” “那行,”谈韵之斩钉截铁道,“你解了正好我来签,我现在满十八有资格了。” 谈礼同扬声:“你……你造反啊你!” 谈韵之说罢转身往一楼卧室。 徐方亭已把拉杆箱从衣柜里拉出摊开,虽然在这里呆了大半年,到底不是自己的家,没敢添太多东西,怕哪天突然要走一个箱子塞不下——没想到这一天那么快来临——她没几下就收拾妥当,较之前是满了点,挤挤还能合上箱子。 再提上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水桶,走上街头,她便跟随处可见的进城农民工没什么两样。 最后只剩下床边的工作手机,她找出取卡针,坐到床沿,准备把卡放回旧手机,就是上面的数据不知道怎么迁移,也来不及了。 还是有点可惜,谈嘉秧的视频和照片光发给谈韵之,她还没来得及备份。 “你要干什么?”谈韵之忽然一把夺过目标较大的手机,阻止她取卡,“小徐,你不要走。” 徐方亭没抢回来,把针放边柜,拉开抽屉找出旧手机开机。 怕电池老化,她经常会充满电。 谈韵之得不到回应,又说一遍:“小徐,我请求你不要走。” 徐方亭轻轻摇头,自嘲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跟你爸处不来,现在跟你哥还闹翻了。正好我也呆不下去了。” “不行,”谈韵之语气生硬起来,“我不许你走。” 徐方亭抬头轻蔑一笑,仿佛在说“你以为你是谁”。 谈韵之坐到她身旁,两人之间常常隔着谈嘉秧,从未这般靠近,一股压迫性顿时倾注到她身上。 徐方亭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了点。 谈韵之没追击,盯着她挺诚恳地说:“我给你换个环境,我在颐光春城的房子装好能住人了,我们三个过去,你、我、谈嘉秧,行不?以后工资我直接打你卡上,不用再通过沈宏,免除一笔手续费,社保我给你找挂靠公司来交。谈嘉秧这大半年进步很大,你功劳最多,他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徐方亭讶然于他的敏捷与表达,讷讷道:“你、在说什么?” 谈韵之说:“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们三个,你、我、谈嘉秧,离家出走,不要谈礼同这条懒虫了。” “你、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念头?” “什么叫突然,我都谋划好久了,只等那边房子装修完毕散完味道。你都受不了我爸,我忍了十几年更加受不了,不然我姐为什么要跑国外去,”谈韵之自觉到转机,站起来吩咐道,“小徐,收拾谈嘉秧的东西吧,我们今晚就走。先带一些常用的,剩下的我改天回来再搬。” “就我们三个吗……” 徐方亭仍觉得哪里怪异,这下更不像一个家。今晚意外连连,她饶是跟着直觉走,没有太委屈自己,但前方毕竟是一条新的路,一种新的生活,那份忐忑又主宰了她。 谈韵之那股自信跃然脸上,挑眉道:“怎么了,你还担心我付不起你工资吗?” “……”徐方亭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不稳定因素之一。学生的身份总归不太靠谱,谈韵之像个长期失业人员。 谈韵之早洞穿她的猜疑,拿她手机敲着另一边手掌,轻飘飘道:“我虽然只是一个学生,但名下房子的租金养活三个人肯定没问题。你就信我吧。” “……” 徐方亭突然想起,他成年宴上签了二十几套房子,每套租金在7000到9000,她马上算出一个平均数,霎时五味杂陈。 谈韵之把手机递过来,“手机你拿着,以后要是……辞工了,也不用还我。颐光春城离星春天只有一个地铁站,你们搭地铁也行,打车也行。” 徐方亭只能接过:“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若放在以往,谈韵之指不定立刻说“你想想就行了”,但现在事关紧要,他的海纳百川适时展现。 “你说,我听着。” “以后锦宴的聚餐,我不想去。” 要求果然是要求,半点不带商量。 谈韵之轻轻咂舌,厌嫌道:“别说你,我也想缺席。” 第75页 徐方亭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还有——” 谈韵之目光刹那锐利,但立刻又软下来:“你说……” 徐方亭干笑一声,“谈嘉秧的如厕训练——” 她曾请求他现场教学。 “小东家!”徐方亭说,“我都答应跟你‘离家出走’,你也好歹答应我一个忙,互相帮助?好不?这也是为了谈嘉秧好,早点学会早点轻松,或许下半年还可以给他报个半托班。” “你快收拾东西吧,”谈韵之顾左右而言他,“那个……需要酝酿……” 谈韵之说罢离开卧室,从楼上提下自己的行李箱。 谈礼同刚讲完电话,懵然道:“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 谈韵之没理会,从一楼卧室又搬出两只,左手一只,右手拼两只,试了一下可以流畅推动。 徐方亭背着常用背包,还拎上她的水桶,里面多放了谈嘉秧的洗漱用品和几样常用玩具。 谈韵之犹疑道:“你一会还要抱小孩。” 徐方亭说:“没事,我单手就可以抱,我自己东西一次性拿完了。” 用徐燕萍的话来说,拎上车就好,搭车又不费力气。徐方亭这点“行李”比起进城务工人员的大包小包还差远了,别人还要自带铺盖,甚至锅碗瓢勺。 “一会估计要塞车厢。” 谈韵之没反对,推着三只行李箱,领她一块走到客厅,吆喝一声:“谈嘉秧,走啦!” 爱轮子的谈嘉秧立刻走过来,试图推动离他最近的那一只,有谈韵之挡着,当然没成功。 他便趴下来观察轮子。 谈礼同握着烧水壶僵在半路,诧然而机械重复:“你要干什么?” 他的手抖了下,烧水壶往地面溅出一泼水,水渍经过茶台的桌腿,跟谈嘉秧当初挨骂“傻逼”的那摊尿似的。 谈嘉秧偶然观察到异象,坐起来望着水渍发呆,忽然细声细气又认真吐出两个字: “撒~逼。” 客厅忽然安静一瞬。 谈韵之低声笑着,跟可乐瓶冒气似的噗嗤噗嗤,肩膀一颤一颤:“谈礼同,听到没有,谈嘉秧跟你学的,看你以后还骂不骂人。” “……” 谈礼同愕然看了谈嘉秧一眼,仿佛怀疑自己耳朵。 徐方亭紧抿嘴,强行忍住嘲讽,弯腰将谈嘉秧抱起,顺手提起水桶,还把绿色巴士掏出给他。 “走咯!”谈韵之轻快得好像在跟谈嘉秧说,“你记得跟沈宏解约,我要走小徐了。” 第27章 出租车后备箱只能塞下两只行李箱,徐方亭抱谈嘉秧带第三只行李箱坐后座,谈韵之不得不抱着她的水桶坐副驾驶。 谈韵之第一次感受到腿长的烦恼,水桶无法塞入腿旁,只能老老实实垫在腿上。 此时此刻,他仿佛一个抱着马桶准备呕吐的醉汉。 “小徐,”谈韵之语带警告,“你的水桶最好比我的脚底干净。” “放心吧,我天天洗。”徐方亭不禁纳闷,他抱谈嘉秧时,谈嘉秧鞋底往他的白色T恤上蹭出印子,也没见他嘀咕。 司机大叔趁红绿灯多打量他们一眼,不是没见过小夫妻带着小孩大包小包搬家,但一般都是沧桑的进城农民工,副驾这位衣品不凡、气质学生,无形让三人关系扑朔迷离。 他不好多问,便随口说了句:“大晚上的搬家啊?” “对,”谈韵之说,“离家出走。” 司机呵呵一笑,“那你们‘走’得还挺近,我年轻那会离家出走直接走到大西北了。” 谈韵之心情极好跟人闲扯:“带个小孩走不远,要我自己一个人,我可以走出国门。” 趁最后几秒红灯,司机不过脑地咕哝一句:“也是,拖家带口比较麻烦。” 徐方亭:“……” 久不坐出租车,万幸谈嘉秧已经对三色评价按钮丧失兴趣,改看挡风镜前面各种尾灯。 谈韵之的“走不远”果然不出一会便已到达。 颐光春城面积比榕庭居缩水不止一半,整个小区只有八栋楼,绕着游泳池呈U型分布,外墙青灰色为主,现代感较强。 谈韵之的房子在5栋B单元,四室两厅的大平层,极简装修风格,唯一的装饰物便是随意搁在各个角落的绿萝盆栽,还是临时吸甲醛用,之后会处理掉。 客厅不设茶几,沙发旁摆着一只红漆小木马,谈嘉秧好奇绕了半圈,徐方亭鼓励他坐上去,谈嘉秧不肯。 可能源于自闭儿内核性的兴趣狭隘,谈嘉秧对新东西经常保持拒斥态度,食物也好,玩具也好,只有当他足够了解或喜欢,才会小心翼翼尝试一下。 徐方亭抄起他的腋窝,试图把他撂上去,谈嘉秧避开滚水似的,双腿蜷缩,死活不从。 她只能放弃。 客厅一角还摆放一只草绿色的豆袋,星春天的感统训练区也有类似的,徐方亭又引导他躺过去。可能豆袋没有结实的支撑,谈嘉秧缺乏安全感,拼命撅起屁股,尖叫抗议。 徐方亭只能放弃,放羊让他独自游荡。 谈韵之在后头目睹一切,略为失望喃喃:“都不喜欢啊……” 徐方亭过去拉过她和谈嘉秧的行李箱,笑道:“等他熟悉了会喜欢的。” 房子格局方正,客厅和书房连通阳台,她和谈嘉秧住较大那间次卧,约莫有13平米,比榕庭居那间少了2平米,依旧带一张小书桌。 第76页 看来小东家确实有心布置,连谈嘉秧的床围都安排好了。 主卧带衣帽间和卫生间,正好她和谈嘉秧可以独占公共卫生间。 这里电器齐全,只差锅碗瓢盆、食物和一些日用品,清明假期还有明后两天,颐光春城楼下便是沃尔玛,谈韵之可以陪同挑选。 徐方亭把自己和谈嘉秧的衣物归整进衣柜,谈嘉秧跟进来,开开关关衣柜门。NT小孩玩几遍就腻味的简单戏码,他可以刻板地反反复复玩上十几分钟。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跟谈嘉秧争地盘。 “好了,谈嘉秧,你会夹到姨姨……行啦行啦,小心夹到手指……” 谈韵之盯着他进来,随手接起电话,黏在门口过道没走远。 “喂?项链?什么项链?我没见过你的什么项链——” 吵架的语气让她不由一顿,谈嘉秧将门推过来,一把夹上她脑袋。 “哎哟哟——谈嘉秧,别玩啦!” 逗笑他的是她夸张的语气词,谈嘉秧咯咯发笑,又想再夹一遍。 谈韵之继续跟电话里不知道谁吵架:“说不定拉拉扯扯掉在锦宴了——小徐?小徐怎么会偷拿项链,艾女士你搞笑吧?我可以随便买十条金链子送给小徐,她能至于顺走你的吗?——没有就是没有,挂了!——好好好,你送他上医院检查,医药费我付——你?你摔倒关小徐什么事?明明出老公乱推小徐间接撞上你,要调监控吗?——挂了,我不想跟孕妇吵,有事你让你老公跟我说,拜拜!” 徐方亭被迫听完全程,基本也知道是谁打来。 她准备装无知,哪知谈韵之特意将话题提出来。 “谈智渊老婆说丢了一条金链子,怀疑打架那会扯掉的。” 徐方亭主动发誓道:“小东家,我没拿,也没注意过她脖子,我根本没碰她。” 谈韵之哼了声:“我知道。——跟你说一句而已,没怀疑你。” 他看了眼徐方亭滑稽的“坎肩”,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比起金链子,小徐更需要新衣服。他下意识打开红包界面,输入金额,确定之前,指尖忽然有灵性地停顿一瞬。 他自得一笑,退出红包界面和徐方亭的聊天窗,兜起手机。 这晚变故迭起,徐方亭身心疲惫,囫囵打理了谈嘉秧,日记没记上,打着哈欠倒床上。 次日一早,家里没法开伙,三个人一块出门吃了肠粉,然后直奔沃尔玛。 徐方亭从来没参与过购买家用电器,这会跟在谈韵之和购物车旁,难免有些微妙。 她好像参与布置一个家,至于以什么身份,这是更微妙所在,因为似乎跳离保姆的范畴…… “买哪个?”谈韵之停在一片炒锅架前。 谈嘉秧见购物车没继续动,又开始不耐烦。徐方亭这会才给绿色巴士哄住他。 徐方亭看了一圈,含糊道:“你看吧。” 毕竟付钱的是他。 谈韵之却说:“你选一个,反正是你用。” “……” 前头那份微妙感更强,徐方亭想起上一次他夸她带孩子专业,也是这般感觉,好像她应该跟家务和带娃绑定。这是她的分内工作没错,但随着高考月的临近,内心愈发动荡。 她稳了稳神,指着一个699的抗菌蜂窝炒锅,说:“要不就挑这一个?” 谈韵之摸了一把锅内壁,又单手抬了抬试重量,甚至还跟挑西瓜一样用指节敲了敲听声音。 徐方亭奇道:“小东家,锅是这样子挑的?” 谈韵之放下展示用的锅,直接从下面搬出箱装的搁到购物车底层。 “不知道,随便玩玩。” 徐方亭:“……” 谈韵之又随手拿起同牌子的雪平锅,说:“这个合适你下面吃。——要吧?” 徐方亭只得提醒:“小东家,你想买就买,那是你家啊。” 谈韵之立刻加到购物车,鼻子似乎哼了声:“我当然知道,我就象征性问一下。” 徐方亭猜他可能怕她辞工,说话做事都客客气气,把她当亲人。 “买个像榕庭居的电饼铛吧,早餐可以烙饼给谈嘉秧。” “有道理,”谈韵之说,“但我不想搬上楼,一会我下单网上买。” 徐方亭:“……” 之前做柜橱送了一套碗碟,他们再买一些盐油酱醋和菜便差不多搞定,其他大件日用品依然从网上买。 谈韵之继续推购物车,却被谈嘉秧不耐烦扒开手,“你干什么?” 徐方亭指着横杆上印着的一个个圆形的提示标志,小孩不能站立在购物车里等等,说:“他不让你盖住这些图标。” “真的假的?” 谈韵之将手往两边挪,果然,谈嘉秧安静了。 “小谈少爷你可真挑剔啊!” 谈嘉秧没穿拉拉裤,长裤里面只套一条纱布裤,徐方亭怕他在超市尿意盎然,没敢逛太久,速战速决搬东西回家。 天气再热点连纱布裤也穿不了,万一谈嘉秧尿在布艺沙发上…… 徐方亭光是想象,那份尴尬跃然心上,都不知该怎么跟谈韵之报告。 徐方亭五一要连休三天回仙姬坡,科目二考试也安排在同月,她得努力一把过,不然还得浪费假期重新练习,所以四月基本没有假期。 清明最后一天,谈韵之即将返校,外出半天又带回一束鲜花。 第77页 徐方亭讶然道:“小东家,你又买新车了?!” 上次那束妇女节的康乃馨,就是他“买一赠一”带回来的。 但又不太像,这束黄色郁金香包装比起上次可谓简朴,只有一张做旧的英文报纸包裹,而且谈韵之竟还拎着一只玻璃花瓶。 他把两样东西在搁餐桌,说:“我姐给的。” 徐方亭目光犹豫,谈嘉秧的妈妈似乎是谈家的禁忌,人人讳莫如深。 谈韵之理解地补充:“不是谈嘉秧妈妈,是另外一个开花店的抠门表姐。” 迟雨浓的叮嘱犹在耳边:“带小孩很辛苦的,你就算看在小孩的面子上,也要对人家热情大方一点,这样人家心里舒坦了,才能用心帮你带好小孩。” 他大言不惭跟迟雨浓说:“我觉得我已经是模范东家了。” “这样……”徐方亭说,“我应该没见过吧,在锦宴?” “没见过,”谈韵之说,“她是我姑的女儿,我姑当年出嫁没分到地,怨恨我爷爷,不太喜欢走动。但是我姐跟我这个姐很要好。” 徐方亭第一次接收到谈家秘事,不知该作何反应。 恰好谈韵之示意她看站在客厅中央的谈嘉秧,小孩裤脚又开始发水灾。 徐方亭刚要过去救场,谈韵之叫住她,玩味道:“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谈嘉秧没听见这边讲话,脑子可能也跟裤管一样湿漉漉的,分辨不清外界说话声。 他低头盯着尿渍含糊道:“撒~逼。” 徐方亭和谈韵之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 徐方亭说:“他可能以为那个尿叫做傻那什么,每次看到相似的场景都要来一句。” 谈韵之说:“仪式感够强,跟和尚总要说一句阿弥陀佛一样。” 然后,谈嘉秧又作出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没有来寻求大人的帮助,只揪着肚脐那处裤头,试图脱裤子,后腰的裤头卡在他自然撅起的屁股上,过程十分费劲,中间伴随不耐烦的哼唧。 徐方亭坐在餐椅,谈韵之撑在餐桌沿站在她对面,两人传出笑声,谈嘉秧沉浸在自己的努力中毫无知觉。 徐方亭于心不忍地说:“看得我都想过去帮忙……” 谈韵之说:“别,给他一次表现机会。” 只见谈嘉秧终于扒拉下裤子,摇摇晃晃抽出两只脚,然后蹲下,学徐方亭的样子用裤子擦去大部分尿渍。 接着他提着滴水的裤子,走进浴室扔进她的水桶。 两个大人从面面相觑到绽放笑意。 徐方亭欣慰道:“我没有特意教过他要擦干地板。” “外公也没特意教他骂人啊,说明谈嘉秧还是有主动关注别人的,”谈韵之碰到她期待的目光,心头一突,知道她又要提那个请求,立刻转移话题道,“这花……一会你有空加点水养一下。我姐很抠门,能从她那要束花不容易,以后每周她都会送一束。有空我带你过去认认门。” “噢……好……” 徐方亭没多说什么,立马夸了从浴室出来的谈嘉秧,然后依次清理他和地板。 谈韵之顺势坐到她从桌底拉出的餐椅上,一边手肘搭在餐桌,举着手机玩。 徐方亭拖地时越拖心里越怪异,拖把换了第三趟水出来时,她忍不住扶着拖把直起腰。 “小东家……” “嗯?”视线没从手机挪开。 徐方亭问:“你真的是文科生吗?” 谈韵之如她所愿看过来,“不是,我是货真价实的理科生。” 徐方亭干笑两声,低头拖地,道:“‘认门’用在这里有点怪怪的。” “是吗?” 谈韵之立刻打开Safari搜索关键词。 词条解释出现:一般用在亲朋好友首次走访,特别用在男女朋友首次去对方家。 他想起迟雨浓最后的揶揄:“你这么一怒为红颜,谈智渊小老婆在群里都小舅妈小舅妈地叫,她真的不是吗?” 谈韵之义正辞严跟她说:“当然不是,要是女朋友我哪舍得让她那么辛苦。” 迟雨浓嘲讽道:“其实没有区别,女朋友最后变成老婆,干的还是免费保姆的活。” 谈韵之没再理会,按捺下莫名的不舒服,拿起花束和花瓶就走了。 谈韵之摆出东家的语气道:“就最简单那个意思,你想歪了。” 徐方亭:“……” 第28章 徐方亭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谈嘉秧的“撒~逼”矫正成“尿尿”,此后他每一次尿裤子,都自言自语或者示意她看。 苦恼的是,他无一例外都是先斩后奏,湿了才报告。 谈韵之安慰她:“他会表达想换裤子的需求,总好过毫无知觉一直穿湿裤子啦。” 谈韵之“啦”得十分欠扁,甚至有谈礼同的势头,徐方亭好奇他怎么避过谈礼同的懒惰摧毁力,长得还像个人。 徐方亭只能改教谈嘉秧怎么处理湿裤子,换上干净的短裤,甚至让他象征性拖掉尿渍。 谈嘉秧通过辅勉强能完成任务。 谈韵之窝在豆袋里,岔开两条长腿,像坐在游泳圈漂浮晒日。 他欣慰点评道:“后生可畏,再养两年就可以打酱油了。” 徐方亭不确定看他一眼,开始怀疑“打酱油”的真正含义。 高二宿舍卧谈会时,同学说:“你们以为‘打酱油’只是字面意思吗?其实是爸妈把孩子打发出去打酱油,方便他们‘办事’。” 第78页 她至今仍记得大家隐晦的笑意。 小东家应该不至于那么天真才是…… 毕竟学生时代男生更喜欢这些隐晦的玩笑,一首《菊花台》都能唱出深意。 那只能徐方亭装一下天真了。 清明后的工作日,徐方亭果然接到沈宏的电话—— “小徐啊,你怎么做不下去了?这都快一年了,再坚持一下还能加个工资,”鲶鱼精看她年纪小,经常摆出前辈的架势,什么道理都要跟她搬一搬,想让她受受教育,“好的阿姨都是一干好几年,这一年时间实在太短,下家问起你为什么辞工,实在不好说啊。” 徐方亭带着刚从午休床挖起来的谈嘉秧,正准备赶地铁去星春天,匆忙说:“那就不说,沈叔谢谢啊,我可能要回去上学,所以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办一下离职?” 鲶鱼精像被砸脚一样哎哟一声,“你家的钱还完了?” 现在被砸脚的是徐方亭。 “没呢,哪那么快,您要不要借点给还一下?” 鲶鱼精笑骂了她一声:“看来是你妈要出来工作了?” 徐方亭脚要给砸断了,忙说:“看情况吧,一直这么干下去也不是办法。” 鲶鱼精冷笑道:“小徐,我跟你说吧,别以为学历是万能的,就算本科毕业,还不得给我这样的初中毕业的打工,应届生毕业本科工资能有多少啊,我敢说还没月嫂挣钱。不要好高骛远,脚踏实地做好事才最重要。” 徐方亭人踏上地铁,当然踏不上实地,回嘴道:“你这话肯定不敢跟我小东家——前小东家说,当初还夸人家高材生呢。你也有女儿,以后舍得让她当月嫂吗?” 鲶鱼精又叫了一声,“我上电梯了,信号不好,不跟你废话了。” 徐方亭朝挂掉的屏幕努努嘴,心里嘀咕:抢我台词。 不过幸好谈礼同没使绊子拖住她,或者以其他方式告她违约之类。 谈礼同可能宁愿把时间花在打牌上。 这天下午,星春天的圆脸眼镜老板娘带着一家四口参观:妈妈抱着儿子,爸爸背包,还有一个奶奶护卫。 小孩看起来和谈嘉秧刚来那会差不多大,眼神缺乏灵活性,略显迷惘。 小孩应该对未知的大世界充满好奇,而不是发呆。 跟谈嘉秧刚来上课那会一样,老板娘对家长很是热情,介绍星春天环境与课程安排,讲授干预原理和细则。 大半年过去,星春天又来一批新的小孩,谈嘉秧终于不再是最小的身影。 下课章老师把谈嘉秧带过来,问是不是还穿着拉拉裤,30月龄已经可以开始如厕训练。 徐方亭说明谈嘉秧情况,在家不穿,出门怕乱便溺才穿,而且还不愿意站着尿。 “没关系,我看他也不爱喝水,应该尿不多。上课前我会带他去厕所转一转,没准他能模仿其他小朋友,”章老师说,“要真尿裤子也没关系,厕所里面有淋浴房,可以洗热水。” 徐方亭果然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也许只有家长和老师才能理解这些孩子的不容易。 等周四晚谈韵之回来,徐方亭趁空去一趟祥景苑,快速办完离职手续,回来跟谈韵之重新签合同。 她的社保也重新找了靠谱的挂靠公司。 谈韵之的办事能力半点不比谈礼同差,大概老子懒惰成性,儿子不得不自食其力,幸好他还有充裕的资金可支配。 谈韵之将签好的合同收进抽屉,从桌底提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豪迈道:“送你,续约礼物。” “续约还能有礼物……”徐方亭接过来往里看,粉红布料,掏出一看,是件印花挺有风格的T恤,后领和左袖口都缝着一个猿头简笔画,谈韵之有几件衣服也是这个牌子。 她将T恤往身上比,下意识抬头挺胸,笑道:“还挺好看,谢谢小东家。” 谈韵之说:“我的眼光当然不错。” 徐方亭把T恤挂在小臂,想起章老师的话,又看看T恤……算了,今天暂且饶过他。 进入四月底,谈嘉秧能仿说三个字短语,发扬ASD出众的机械记忆能力,已经可以回答一些简单的答案已知的问题。 问他叫什么名字,能回答“扛扎秧”;舅舅叫什么名字,“扛韵鸡”;姨姨叫什么名字,“kǘfākíng”。 据说正常语言发育速度是每个月学会多一个字,徐方亭和谈韵之对谈嘉秧充满信心。 五月一日约定的三天假期,徐方亭叮嘱谈韵之进行实践性如厕教学,便又踏上返回舟岸市的长途汽车。 据说动车本月八日开通,她没赶上时候。 回到仙姬坡已是下午,爸爸和哥哥的忌日在翌日,也是她十九岁新历生日。 夏天赶路比冬天难受许多,汗水像虫子在身上爬,T恤腋下和后背全是水,一到家她便冲凉一个凉水澡,终于换来片刻舒服。 徐燕萍身体硬朗许多,种了点青菜,养了几只鸡,平时从工头那里接一点给蕾丝带穿珠子的几件活,仙姬坡有人办酒席还去帮忙洗碗——人家厨师班子固定,她插不上手。 家中晚上乘凉全靠床顶小吊扇,徐方亭以前只觉乡下闷热,但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享受空调房的舒适之后,才知道煎熬。 她烙了好一会大饼才睡着,所幸半夜降雨,空气跟着清凉了几分。 第79页 次日一早,徐方亭睡眼朦胧里给公鸡唤醒,但打鸣声异常短暂,伴随一阵抗议的扑腾,公鸡交代在徐燕萍手中。 徐方亭打着哈欠起身,洗漱过后换上春节留在家中的旧鞋子——坟头在山岭,全是泥路荒草,要是穿“小东家鞋”,下来就成小泥鞋了。 吃过早饭,趁着太阳没出来,徐燕萍提着装好拔毛整鸡、烧酒、香烛和鞭炮的竹篮,徐方亭带上带钩的柴刀,母女俩一起往后山出发。 刚开始还能走可以过车的宽敞泥路,一直过了半山岭的养鸡场,便只剩下一人宽的小径。 村里的坟地划分不知道按什么规则,没有明显路标,全靠熟人带路,一代又一代将路线流传下去。 徐方亭不时用柴刀撇开挡道的丝茅草,偶尔干脆割断。 山岭中雨水未干,鞋子不时打滑,徐方亭提醒徐燕萍当心脚下,跟她换了工具,徐燕萍拿柴刀,她拎篮子。 山中不时传来鸟叫,幸好不是略带阴森的咕咕鸟叫,小时候徐燕萍跟她说,咕咕鸟叫就代表有人快要死了,而且仙姬坡是传说中的“双龙地”,村里一旦有一个人走了,不出几天,第二个就会跟上。 徐方亭的爸爸和哥哥当年也验证了这种谜一样的传说。 她们家没分到什么风水宝地,走了大半个钟,终于到达两座矮坟前。清明时徐燕萍随先夫家亲戚来过,一个月过去,雨水丰沛,锄掉的野草又冒出短茬。 徐方亭随手拔掉一些显眼的。 徐燕萍摆上今早杀的公鸡和烧酒,徐方亭点上蜡烛和线香插上。 母女俩铺上防水的蛇皮袋,跪下默然拜了拜,徐燕萍烧了纸钱,徐方亭拎着一短串鞭炮凑线香点燃,丢在锄过草的空泥地上。 行全了仪式,母女俩背对背坐蛇皮袋上,一时谁也没提走,也没更里面的人说话。 徐方亭小时候跟她爸交心不多,长大后似乎因为性别不同,交流仅剩下还需多少生活费;跟她哥更加没有任何交流,有时甚至为了照看他不能出去玩,她还挺嫌弃。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承认,她哥离开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徐燕萍望着茫茫茅草,天光中皱着眼睛,说:“后来有见着孟蝶吗,肚子应该大了吧?” “等考完科目二就去看她一下,”徐方亭说,“她现在每天基本不用干活,公婆好吃好喝伺候,过得像公主一样——她自己说的,就是不能吃辣,嘴巴淡得慌,连老公也不给她开戒。” 徐燕萍说:“怀着别人的崽当然像公主啦,以前家里母猪要生崽,我们也给它吃好喝好。” “妈!”徐方亭略带不悦,“怎么能把人比作母猪呢。” 徐燕萍养育一个特殊儿子,作为苦难的直接承担者,村中人冷嘲热讽的对象,早就练就一副厚脸皮、暴脾气,不然早给岁月碾薄了生命。 她当下毫无愧疚道:“我只是跟你讲明人家为什么对她好,哪里错了?——你要看等她生了之后公婆对她怎样。” 徐方亭心头一片茫然,她对生产的认知仅限于知道胎儿怎么形成,孕期多长,婴儿从哪里出来,至于其他生理或心理变化一窍不通。 这一天里她还很远很远,就像她不会提前熟知葬礼的流程。 母女俩相聚时间不多,徐燕萍也不想为别人的事烦恼,开门见山提起要事—— “亭亭,我过些天准备出去找活干,以前的工友准备去新工地,想把我也介绍过去。要是顺利,你下半年就可以回去读书了……” 山风拂动茅草,徐方亭的心里也起了涟漪。 “那欠的钱,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徐燕萍说,“慢慢还呗。案子下半年开庭,要是能判下来,就好办了……” 徐方亭刚刚在坟前许了愿,也许哥哥重新投胎,不再是遥远的星星,可以听得懂她的话了。 下山时重心往下冲,比上山时困难。徐方亭偶尔哼几句不着调的歌,不时提醒徐燕萍注意脚下。 徐燕萍不以为意,提到一会把鸡剁小块中午蘸酱吃,道:“我能翻山砍柴的时候,还没遇见你爸呢。” 徐方亭提着比来时没减轻多少重量的篮子,压低身子,一步一步铲着下坡。 “你现在多少岁,那时候多少岁,能比的吗?” “我当年还背着你哥下田插秧——” 徐燕萍可能插的是病秧子,不太给力,足底一滑,一屁股撴地上,整个人往坡下灌木丛滚了一段,连天哀嚎着“要命”。 徐方亭追喊一声“妈”,连忙放下柴刀和篮子——万幸柴刀不在她妈妈手上——她避开有刺藤条,薅着安全的灌木慢慢坠下去…… 徐燕萍腰伤复发,医院一住最少十天。 徐方亭像上次一样包红包托舅舅和舅妈照顾,再度两手空空赶回沁南市。 小时候,徐方亭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舟岸市区,成年后她每一次离开舟岸,起点都是医院。 家乡好像带着某种诅咒,每回来一次都能吸光她的血。唯一安慰她只用养她妈妈,起码她也曾养育了她,不像孟蝶还得扶持不成器的弟弟。 徐方亭好像感觉不到尖锐的痛,心头只有认命的麻木。 果然验证当初的猜想,出来越久越难收心回校,就像放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很难找回求学的心态。 第80页 回到颐光春城,徐方亭好像跟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家中却荒乱许多。 她的能力都消耗在一些毫无技术要求的琐事上,不禁生出浪费生命的空虚。 “谈嘉秧,你姨姨终于回来了!万岁!” 谈韵之一把将谈嘉秧举高高,两个人的T恤不约而同往上缩,露出一线腰肉。 背包还没卸下,徐方亭突击查岗问:“谈嘉秧,舅舅有没有教你尿尿?” “当然没有,”谈韵之皱了皱鼻子,“你不在,我们两个生存下来都成问题。” 这一瞬间,徐方亭好似看见令人生厌的谈礼同,不禁冷笑道:“你以为带一个这样的孩子很轻松吗,我不如去别人家,同时带两个都没这么累。你再不教他,下次你看他会不会尿你鞋子里,尿你枕头上,尿在你喜欢的豆袋里面,让豆子全部发芽!” 也不知“离职威胁”还是“污染恐吓”生了效,谈韵之愣了一下,从豆袋起来,牵起谈嘉秧手咕哝:“不就是教尿尿吗,有什么难度。” 两人一齐往公共卫生间走,那里墙壁专门贴了一只青蛙小便池。 徐方亭跟在后面。 谈韵之在卫生间门口停步转身,扶着门框揶揄道:“不是吧,小徐,你也要看?会长针眼哦。” 他的自负给她添了一把燥火,徐方亭指一下斜对面房间:“我回房间放背包。” 谈韵之轻蔑扯了扯嘴角,显然不信。 徐方亭逆反心起,铿锵有力道:“你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比谈嘉秧大一点?”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徐方亭错开他肩膀走回房,后面人咕哝一句“怎么可能只有一点”。 房间门没关,徐方亭次第听见关门声,低沉男声叽叽咕咕,安静片刻,马桶冲水声和盥洗池洗手声,谈韵之带着谈嘉秧出来,再度出现在她门口。 “喂,我教了,能不能学会看他造化。” 第29章 颐光春城的空中花园在三楼,天气渐热,徐方亭下去呆不了多久,谈嘉秧满头大汗,又得回家洗澡。 谈嘉秧干什么事都慢吞吞,穿鞋1分钟分神40秒,同龄小孩骑平衡车车嗖地一下飞过去,他像蜗牛爬。 他想跟着别人屁股走,人家嫌他太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跟伙伴离开。 徐方亭试图勾搭一些小一点的小孩,谈嘉秧只能跟人毫无交流地凑一会,又到一边捣弄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临近中午,徐方亭带他回家,谈嘉秧这时已经厌倦做饭游戏,不肯再进厨房,宁愿自己玩一会玩具。 等端饭上桌,她哄谈嘉秧去洗手,刚进卫生间便飘来一股异味。 徐方亭下意识往青蛙小便池那看,里头盛了小半碗水。 她愣了一下,展颜而笑,谈嘉秧竟然一声不吭自己来嘘嘘了。 今晚的《观星日记》终于又迎来里程碑。 徐方亭赶紧表扬了他,习惯性想跟谈韵之汇报,已到饭点只能暂且按下。 若不是谈韵之主动发消息过来,徐方亭这一天可能忘记这回事。 TYZ:[图片] 徐方亭正在叠衣服,手机扔床上,如果只是普通文字消息,她恐怕不会打开看。 图上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的自拍,没有脸,只露出一截上半身,穿一件过分修身的粉色T恤,印花图案看着莫名熟悉。 再细看…… 不就是他送她的续约礼物吗! 亭:「好像……我的?」 那么套衣服的这具身体…… 徐方亭不敢再看图片。 TYZ:你也发现了? TYZ:怎么会夹在我的衣服里? TYZ:然后还让我带来学校了。 现在家中只有三个人,衣服依然分开洗。徐方亭回想上一次叠衣服,可能把干衣服收进同个衣篮子,搞混了,看到猿头图标下意识以为是他的衣服。 亭:那也不用穿身上啊…… TYX:我随便一套才知道不是我的! 徐方亭一屁股坐床沿,双手打字回怼。 亭:你都没有粉色T恤! TYX:我哪记得! 谈韵之倒没说假话,有时早上衣服已经烘干,他便直接从衣篮子拿干衣服,懒得翻衣柜,导致看起来像两天没换衣服。 徐方亭只得转移话题。 亭:你穿粉色好像挺好看。 谈韵之肤色在一般男生中算是白皙,她往照片上脑补他的脸庞,毫无意外粉色让此人幼稚了一点。 TYZ:我不穿也好看。 徐方亭两根手指定住,不知道谈韵之故意说有歧义的话,还是她想多了。可她明明每天忙得连水也来不及多喝一口,本没闲心揣摩他的潜台词才是…… 谈嘉秧突然滑下床,抓着裤裆就往卫生间跑。徐方亭赶忙追上去,抓住机会引导他表达“要尿尿”的需求。 然后,她挨着卫生间门框,顺手跟谈韵之提了如厕一事。 TYZ:小鸡钢管舞.gif TYZ:也不看看谁是他舅舅。 徐方亭把话里的“舅舅”换成“爸爸”,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愈发神气。 她忽然想起以前班里仅有的几个男生,彼此之间自诩爸爸、称对方为儿子,可是她们女生间很少会代入母女关系。 养儿方知父母恩,徐方亭当了保姆只知父母苦,妈妈尤其苦。 她收起手机,给谈嘉秧清理现场。 第81页 * 徐燕萍在县医院住了十几天,继续回仙姬坡休养。徐方亭让她遵医嘱,能躺则少坐,能坐则不站,静养完全再说,四十来岁的人,身体哪能像十四岁小姑娘一样折腾。 自从确定今年返校无望,她的工资可以养两个人,徐方亭加班挣钱的欲望突然松懈,向谈韵之要求合同里每周做六休一,哪怕她周天早上才离开颐光春城,她也要找个远离小孩和东家的地方放松。 五月下旬,徐方亭早上八点一把过了科目二,便去找孟蝶小聚。 这一次孟蝶没再张罗到家里吃饭,而是说在外面。 “我老公和公婆一般都不让我在外面吃饭,说不卫生,可是家里的我都吃得想吐了,老是那些菜菜水水,每一种有每一种的营养,像养猪一样,”孟蝶在语音里抱怨,“亭亭,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是你坚持不想到我家吃,这样我就‘不得不’陪你在外面吃啦。” 徐方亭哑然片刻,想着找一家卫生有保障的餐馆也就是了,不算什么大事,出发前便应过她。 两人约在以服务著称的火锅店。 孟蝶怀孕约20周,小腹隆起,整个人浮肿一些,尤其剪了一个孕妇常见的波波头,徐方亭站她跟前明显成了幼稚妹妹。 徐方亭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孟蝶,不太习惯,她好似变异了似的。 “这么大肚子走路,会不会好重?”徐方亭光是想象自己无时不刻兜着这般大的西瓜,腰背不折也酸了。 “怎么会重,又不用我手抱,你的想法真好玩,”孟蝶系好围裙笑道,“就是干什么都有点不方便,特别睡觉,只能侧躺,平躺整个人好像扁了,不好受,有点窒息。” 孟蝶自己调了味碟,加了点辣椒。徐方亭只看了她一眼,自己也加许多,没有说她。 孟蝶夹肉涮上辣椒那一刻,夸张地嘤嘤呜呜好几声,好像刑满出狱第一餐。 “我得抓紧时间放开胃口吃,不然以后要当奶牛,更加什么都吃不上。” “奶、牛……”徐方亭差点噎着,自觉对开放话题接受度挺高,但是婚育问题仍叫她无措,以前和孟蝶聊及月经初潮,也不曾有过这般尴尬。 大概每个女孩都会来月经,却不是每个女孩都盼望变成母亲。 孟蝶也笑笑:“吓到你了吧,已婚妇女的话题都是这种大尺度的。” “还好……” 孟蝶转移话题,问:“你那个老东家给力一点没有?” 徐方亭之前偶尔跟她吐槽过谈礼同懒惰成性,只比村里的差劲男人多几个钱而已。 她如实说:“不知道,小东家带着我跟小孩搬出来了。” 孟蝶瞪大眼睛,“那现在、就你们三个住一起?” “对啊,”徐方亭平淡地说,“工作日白天他还基本在学校,偶尔才回来。” 孟蝶又展现已婚妇女的“大尺度”,道:“亭亭,我觉得,你现在除了没怀小孩和还得做家务,其实跟我差不多。” 徐方亭试了一片牛肉还烫嘴,放下接话道:“什么差不多?” “家庭主妇啊!” “……” 听起来不像夸人,徐方亭为自己正名道:“我可是名正言顺领工资的保姆。” 孟蝶却忽然尴尬一笑,“好吧,我的确领不到工资。” “没有,我的意思是,他对我,当然跟你老公对你,不一样。” 徐方亭为自己的无心之过辩解,若放以前,肯定跟她多吵几句,但现在她是孕妇,徐方亭不知不觉把“孕妇为大”当做临时警示牌。 这般一想,昔日关系似乎开始变味。 “也是,他这种家境的高材生什么女生没见过……”孟蝶觉察到这不是什么好话题,草草终结,跳转回安全的仙姬坡八卦。 徐方亭心里却像火锅一样,一直咕嘟咕嘟冒泡,久久无法平息。 谈韵之的大学圈子对她是封闭的,她看不到象牙塔里面他的精彩,单是想象他跟一个同样优秀的女生在一起,徐方亭有些不太痛快,可能羡慕他的高度,他的自由,或者还有其他情愫,五味杂陈,不得其解。 这一顿火锅徐方亭埋单,确认无法返校等于她拥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工作,慢慢偿还债务,这个认知一下子让脑子松懈,她对自己没那么抠门了。 孟蝶推却不过,只得从了她。 徐方亭笑道:“说好是你陪我在外边吃饭,当然是我请。” 孟蝶揽上她的臂弯,“知道你挣钱多了。” * 徐方亭单休从周天早上开始,按理应该周一早上才上班,但她没有其他落脚点,不得不周日晚回颐光春城。 若是孟蝶有单身宿舍,说不定她还能凑合一夜。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庭,似乎被动筑起一道隐形围墙,清晰地划分朋友和丈夫的营地,两边互不相干。 徐方亭故意拖到谈嘉秧的睡觉时间,省得又得给小孩洗澡。 这次掐点完美,她回来时谈嘉秧刚穿上睡衣,谈韵之陪他看绘本。 谈嘉秧还没足够耐心听故事,也听不懂,基本在瞎翻。谈韵之声情并茂地讲给自己听。 徐方亭冲凉后吹干头发,奔波一天早已疲乏,正好陪谈嘉秧睡觉。 谈韵之侧坐在她的床上,伸了一个懒腰,顺势把谈嘉秧搂住,大声问:“谈嘉秧,该睡觉了。要姨姨还是要舅舅?” 第82页 谈嘉秧:“要姨姨。” 谈韵之站起来,撇开脑袋打了一个哈欠,眼睛泛雾,神情松快道:“交班!” 徐方亭还未说话,谈嘉秧忽然哼哼唧唧:“要jiojio。” 徐方亭求之不得,做出离开的姿势,“那姨姨走了啊?” 谈嘉秧伸手要拉人:“要姨姨。” 谈韵之故作警告道:“只能要一个,不能贪心哦。” 徐方亭实在困乏,绕到另一边躺下,习惯性用手轻轻盖住他的肚子,让他确认她的在场,说:“姨姨陪你睡。” 谈嘉秧:“要jiojio。” 徐方亭:“……” 谈韵之:“……” 谈韵之只好在他另一侧躺下,特意说:“舅舅陪你睡着再走。” 徐方亭:“……关灯吧。” 嗒的一声,房间沉入漆黑。 谈嘉秧中午不愿意睡觉,困顿难当,仰躺没一会便传来平稳呼吸声。 黑暗中听觉放大,徐方亭听见此时房间比往常多出的第三道呼吸声,它区别于小孩的气息薄弱,在场鲜明以致无法忽略。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她不想睡觉。 困意烟消云散。 徐方亭脑袋不说空白,此时也不想构造任何一个有逻辑的想法。 她只是茫茫然听着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像半夜听雨似的,它变成了今晚的主题。 突然间,她的手腕被轻轻搭上,热度贴着肌肤透过来,那几根手指摩挲确认她的尺骨。 徐方亭骨骼清奇,手腕不合比例地细,比谈嘉秧的大不了多少,只不过她的骨硬肉薄,摸着硌手,谈嘉秧那是货真价实的肉乎乎。手感应当截然不同才是。 起码她便区分开现在这只手和谈嘉秧的,它属于同龄男性的手,那种力度和触感也许暗示着欲望、侵占或者找补,迥异于三岁小孩的天真无邪。 不明不白的触碰点燃她的怒气,徐方亭啪地一声,力度不轻不重,往那只手背上警告。 钳制瞬时松开,手腕恢复自由。 谈韵之猴子似的挠挠手背,迷糊而不悦,“干什么?” 徐方亭冷笑道:“有蚊子。” “噢……” 房间静了一瞬,他们之间只有谈嘉秧安稳的呼吸。 谈韵之站起来,按了按后脑勺的头发,点亮手机屏幕。 “……我去、关紧纱窗。” 第30章 谈韵之没检查什么纱窗,直接离开卧室带上门。 手腕处外部温度流失,那股钳制的阴影隐隐残存。 明明谈智渊抓她手时,她反应那般激烈,刚才面对另一个人却温和到近乎麻痹。 徐方亭睡意失踪,干躺一会,手机没有提示。她特意检查是否不小心开了睡眠模式,并没有。 怕徐燕萍半夜联系,她从来不调免打扰模式。 她以为起码能有一两句解释,但什么也没有。 于是,她起身反锁房间门,同时纳闷如果有钥匙,反锁是不是不顶事。 次日,徐方亭果然收到谈韵之的“解释”,只有三个字—— 回校了。 徐方亭第一次意识到,谈韵之也是一个男人,比谈智渊更加危险和麻烦,而不仅是一个性别不重要的东家。 * 徐方亭和谈嘉秧度过一个平淡而和平的周日,迎来上班族讨厌、她却无比喜爱的工作日——星春天的两个小时相当于她的喘息时间。 有时她会出现自己是谈嘉秧亲戚的错觉,不然谈韵之怎么放心把一个懵懂小孩完全交由一个保姆看管。 把谈嘉秧送到章老师手里,徐方亭接到徐燕萍的电话。 她对家里电话比刚来沁南市打工那会更加敏感,没消息便是好消息,来消息多半是坏消息。 星春天大门内信号不好,昏淡走廊同样勉强,得出到楼梯口外面才明朗。 这一面楼梯口冲着地铁站出来的马路,中间道路围起建高架路,从谈嘉秧来那会到现在还没竣工。谈嘉秧依旧爱看各种工程车,不再那么刻板只盯大轮子,不再笼统叫“车车”,可以用语言命名“假拌车”“压路车”“这是翻狗车”等等。 徐方亭一边听电话,一边“监工”。 “亭亭,忙完了吗?” “刚好有空,妈,怎么了?” 徐方亭快速回想银行卡数字,4000出头。她大几千的工资,却从未见过五位数的存款。 “也没什么大事,”徐燕萍罕见地吞吐,“就是今天碰见小蝶妈,她问我你是不是在给人带孩子;我说不清楚,反正是住家保姆……” 徐方亭不说如遭雷噬,起码愣怔一瞬才找回思路。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徐燕萍说,“她就说东家还是个年轻男人,带着你和小孩住一起……” 徐方亭以右手托左肘,脑袋稍歪,室外温度令人难受,为了信号继续忍耐。 “她说的没错。” 徐燕萍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呢?要不是别人说起我还不知道……” 徐方亭莫名烦躁:“那时候担心做不久,就没说。” 徐燕萍那边安静一瞬,说:“我回头看你每个月打回来的钱,比你告诉我的数还要多一些……” “育儿保姆当然比普通保姆多挣一点辛苦费,”徐方亭不知不觉蹙起眉,“我现在、有7500。” 第83页 “那、那个东家对你还好吧?” 徐方亭想起那晚的触摸,谈韵之主动拉远距离,似乎淡化了后怕,但疑惑和失望仍经久未散。 “还好吧。” 徐燕萍口吻比先前艰涩,“亭亭啊,你可能在城里呆久了就不想回村里,过上好的生活就不想回到以前。我只想跟你说,我们种田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得到每样东西都要付出代价……我只希望你不要走捷径,我们现在的确穷了一点,踏踏实实做事,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徐方亭失去母亲的信任,脑袋轰然一声,“捷径”正好对上谈韵之的举动,也许他也想给她提供“捷径”? 她怒然道:“什么捷径?谁给我提供捷径?我每天从早到晚眯不了几分钟眼睛,你为什么觉得我在走捷径?” 徐燕萍着急道:“我没说你走捷径,只是担心城里人心思多,怕你年纪小小被骗了。——你记得仙姬坡庙头附近那个姐姐吗,生得挺标致,也是初中毕业不读书就去了沁南,后来给一个可以当她爸的老头做小的,生了个儿子,还以为母凭子贵有好日子过,结果给抱去让大房养。那老头还给她当一个什么公司的老板,一出事男的没事,她进去了。她爸妈多伤心啊,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女儿。” “她爸妈更伤心她还没给弟弟搞到买房钱就进去了吧。” 打桩机传出当当当声响,本不平静的心湖共振起波澜,徐方亭这一刻的厌倦爬到巅峰。 态度暧昧的东家,怀疑女儿的母亲,交流障碍的小孩,堆积如山的家务,高度重复的每天。 徐方亭道:“你要是能给我提供捷径,也不至于担心我走捷径啊!——挂了,要忙。” 这个时间点,这栋老旧的大楼鲜有人进出,徐方亭却好像挤在人堆里,周围嘈嘈杂杂,没一道是她企盼的声音。 徐方亭木然盯了会打桩机,实在耐不住岭南夏天的温度,转身回到星春天家长室吹空调。 这会,烦躁的源头给她发来两条信息。 TYZ:提车了,一会路过星春天接你们下课。 TYZ:收到回复。 徐方亭机械回复两个字:“收到。” 四点下课,徐方亭催促谈嘉秧解决三急,直接抱人下楼,怕那边等久。 小区门口因为施工,只有两车道,偶尔会有出租车上下客阻塞车道。门口一座天桥连接对面马路,谈嘉秧看人上上下下,也想上去,徐方亭哄他好久,举高他看围墙里的工程车,谈嘉秧从才给面子安静。 20分钟过去,徐方亭后颈冒汗,抽空发消息:“我们等在门口了。” 她们下课往往直接朝地铁走,谈嘉秧已经形成固定路线,一下课非要立刻沿着同一条路走,不肯多跟别人说句拜拜,讲道理又听不明白,这会刻板思维发挥到极致。 他开始不耐烦,拉着她的手往地铁口方向拔河。徐方亭抱他起来,他还要继续往上蹿。 又过去20分钟左右,徐方亭已然空不出手掏手机。 当一辆白色保时捷插进大门路口,鸣笛两声,徐方亭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来不及欣赏帕拉梅拉的颜值,她拉开后门先塞入谈嘉秧,再自己钻进去。 新车味道有点冲,司机后边座位上多了一张儿童安全椅,徐方亭把谈嘉秧放上去,扣好类似婴儿车的安全带装置,似曾相识的束缚感叫谈嘉秧镇静下来。 前方堵车,移动艰难,新手上路,卡顿感强。 徐方亭艰难系好自己的安全带,不晕车都给晃得胸口烦闷,喉头反酸。 六天未见的人,一句抱歉也没有,徐方亭忍不住抱怨:“你几点出发的?” 谈韵之双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上堵车。” 保时捷彻底停下,谈嘉秧又开始闹腾,挺着肚子要挣开安全带。 徐方亭试图讲道理,指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车子:“堵车,走不了。” 谈嘉秧不买单。 星春天对面老小区的楼顶有人家饲养鸽子,每天傍晚在空中绕圈运动。 徐方亭便指向旁边车窗,“看,天空上面,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谈嘉秧听不懂的话统统会鹦鹉学舌重复原句。 “鸽子。” “鸽子。” “那是鸽子。” “那系鸽几。” 谈嘉秧给面子看了一会。 徐方亭耳根清净,心中郁积难遣,往前面叫道:“下次早点出发行吗,接小孩就该你等小孩,而不是让小孩等你,大热天我带个小孩在外面等了大半小时不难受吗?” “那不是你的上班时间吗?” 前方两车道变一车道,旁边比亚迪走神没动,谈韵之忽然插进主道,保时捷愣是逼得比亚迪不得不让车。 徐方亭立刻想回嘴,提速那一顿涩感令她想起教练的叮嘱:开车不吵架,吵架不开车。 溜到嘴边的话她生生咽下去。 徐方亭不时跟谈嘉秧命名路过的各种颜色的汽车,把前面那人当陌生司机。 下了车,徐方亭领着谈嘉秧走前头,谈韵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默然跟着。 一进家门,徐方亭卸下谈嘉秧的背包,重重撴在玄关柜上,引得谈韵之不觉望过来,便继续车上没吵完的架。 “就算那是我的上班时间,我就该傻傻地带着小孩等你迟到吗?大半个小时我们走着都能走回来了!” 第84页 那边踩下两只鞋子,没有立刻脱袜子,仿佛一弯腰气势就给折去一半。 “我说了路上堵车!我今天提车,能不能让我开心一点?” 徐方亭处在燃点,随时爆炸,这个人还叫她稍安勿躁,让他“开心一点”。 “你时不时跟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对我毛手毛脚,当然开心啦!” 谈韵之仿佛觉得荒谬,扯了扯嘴角:“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徐方亭开始秋后算账:“认门,你说带我去你姐那‘认门’。” “说了是你想歪了,”谈韵之不客气地说,“我以为这个话题早就over。” “打酱油,”徐方亭说,“你说谈嘉秧可以打酱油了。” 谈韵之叫道:“Hello?打酱油就是最字面的意思,哪里有错?” 徐方亭调出手机浏览器给他看词条解释之一:一对夫妻想亲热,奈何孩子在家不方便,于是打发孩子出门打酱油,用的还是浅口器皿,使之端着时得更注意,走得更慢,拖延时间。 谈韵之几乎暴跳:“我头一次知道这个意思!你不纯洁还赖我太‘乱七八糟’!那‘打酱油’是你和我认知差异,你误解我了,是吧?” 徐方亭也没法平静:“谁知道你是不是一语双关!” 谈嘉秧却像真的外出打酱油,一个人在乐高桌边玩耍,开头看了几眼,对吵架没什么兴趣。 “我‘双关’你干什么,我有病吗?” “你没病你非挤我衣服干什么?” 这的确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谈韵之卡壳片刻,相对冷静少许,说:“我洗澡出来,那衣服搭我椅背,我没多看就套进去了。太挤了,我还以为我胖了,然后怀疑可能是宿舍其他人错放我这,就随手拍照问他们,再后来……觉得那图挺滑稽的就随手发给你。” 保鲜膜裹牛蛙确实挺滑稽,徐方亭一时无法辨识他是真心话还是狡辩。 谈韵之递过手中纸袋:“衣服给你买了新的。” 徐方亭没有接,好像接了等于承认自己从头到尾误解他,“我夸你穿粉色好看,你给我来了一句‘我不穿也好看’?” 谈韵之眼神头一次闪烁,把纸袋搁到背包旁边,声音低沉一度:“那句是我嘴瓢了,撤不回……sorry……” 他的英文发音越是纯正,态度越显避重就轻,缺乏用母语道歉的文化氛围和诚意。 徐方亭冷笑一声:“那晚睡觉摸我的手,你该不会告诉我你睡着了吧?” 沉默的停顿便是他的回答。 “你不在谈嘉秧压根不肯睡觉,你早上六点半走,晚上十点回,我就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没闭过眼。我以为那是谈嘉秧的手!” 那晚乌漆墨黑,徐方亭很难找到其他疑点。 谈韵之喉结滚了下,略为正经道:“你放心吧,我对你完全没有其他想法。” 徐方亭没料到最后的声明杀伤力最大,结合两人的处境,一个是乡下保姆,一个是城里东家,这句话好像在说:我完全看不上你。 徐方亭这一年忙得像头牛,却拿不出任何实绩证明能力,银行卡数字保持动态平衡,还没她每天走的步数多,她似乎只能通过别人的评价,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谈韵之觉得她配不上他,她好像贬值了。 去年大家都是能力相当的高中毕业生,只是家境悬殊而已;今年她依然滞留在过去的角色,一个永远的高中毕业生,他已大步往前,变成前途无量的大学生。 时间把他们之间的差距裂成鸿沟。 明明他对她有其他想法才危险,如今没有想法,竟然也叫她难以承受。 “那再好不过……” 徐方亭生硬丢下几个字,回到卧室,拎起附近商城开业时送的帆布袋,装上卡包和纸巾,埋头默然往外走。 谈韵之一直呆在玄关,一手搭着柜子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过来时,他下意识问:“你要去哪里?” 徐方亭回头轻蔑一笑:“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 第31章 徐方亭不知道去哪里,来沁南市一年,她很少晚上在外活动。 这仿佛回到仙姬坡,夜晚的村里,能疯进疯出的只有男孩子,女孩子的夜晚只属于家中,远离黑夜的安全所在。 最主要的是,她除了孟蝶没再认识其他可以留宿她的同性朋友。 原来刚到“妙手阿姨”家政公司相熟那几个大姐也去了其他地方,她不好再回宿舍。 这份育儿保姆的工作极大程度限制她的交友,原来牺牲休息日为了多挣一天的工资,到头来攒不下钱,也没休息过多少天。 颐光春城楼下有个网咖,环境比以前在老家进过的高档许多,徐方亭在团购App上买了一张3小时的券。 其实谈韵之给工作手机可以满足绝大部分上网需求,她进来也不像别人一样玩游戏,在网站东逛西逛,唯独没有登Q进空间。 徐方亭当年就读的舟岸高中学霸林立,就算高考失利,父母也能曲线救援送至国外大学,像她这样直接打工的少之又少。 哪怕复读的同学,几天之后也会重新征战考场,拥有不一样的盼头。 徐方亭随便找了一部电影看。 谈韵之准许她自由使用客厅电视机,但她不喜欢那里有摄像头,晚上哄睡谈嘉秧后,几乎不再出客厅。 第85页 她还没去过电影院,去年在适应打工生活,只和孟蝶见过一次面;今年孟蝶嫌电影院空气不太好,怀着孕不想闷进去。她一个人去挺没意思。 徐方亭喝着团购券赠送的奶茶,忘记没有吃晚饭。 搬来颐光春城后,每次休假前她会把食材准备好搁冰箱,谈韵之直接取用。今晚本来是三人份的饭菜,她忽然想念那只腌好的烤鸡。 她又吸了一口奶茶。 片子快结束时,她的时间差不多耗尽。 谈韵之发来消息。 TYZ:门没反锁,你今晚回来吗? 徐方亭远不具备无视东家的勇气,但没有立即回复。她找到以前公司宿舍对面一家宾馆,其他大姐曾安排她们的亲戚住那边,条件还可以——当然是相对100出头的住宿费。 徐方亭以往肯定舍不得花这个钱,既然存不下,不如小型消费愉悦心情。 宾馆条件比起仙姬坡破破烂烂的家,那是相当的可以。它实际比颐光春城差了一大截,却是她可以消费、能短暂拥有的独立空间。 徐方亭这才给谈韵之回复:“不回了。” 出来没带换洗衣物,徐方亭买了一条睡裙和内裤,过了水用风筒吹干。 谈韵之求和姿态明显,她刚发过去,他便立刻回复。 TYZ:你上哪里住?你姐妹那里? 徐方亭想起他亲自来请求她做谈嘉秧的育儿保姆,也是先骂人,再低头,最后哀声求和。 亭:反正有地方住。 TYZ:好吧,在外面注意安全。 徐方亭继续一边吹衣服,一边看着本地台新闻。 手机又是不安分一震,阻碍她的干衣大业。 TYZ:回来什么时候有空还是聊聊吧。 TYZ:我感觉你对我还是意见好大。 TYZ:这不利于家庭和谐。 亭:没什么意见。 TYZ:看吧,这语气就不像。 亭:明天下午吧。 徐方亭彻底甩开手机,不然今晚没衣服穿。 但手机一直在震动,她不得不再次中断。 这回倒是孟蝶的语音请求,很稀罕,她从不在这么晚的时间联系她,早早该睡安胎觉。 徐方亭心头掠过不祥,接起语音通话:“喂,小蝶,还没睡?” “亭亭,你也没睡?现在在忙吗?” “没有,你说吧。” 孟蝶似深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般:“我跟你坦白一个事,你别骂我啊。” “你干什么了?” 孟蝶讪讪一笑:“就是、有一次我不小心跟我老公提了一句你和你东家还有小孩搬出来单独住,然后我老公这大嘴巴跟我婆婆说,觉得给人带孩子都能挣得比他多;我婆婆又跟我妈聊到,所以……” 徐方亭自认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以为就是孟蝶跟她妈妈多说一句,本来对泄密没有多生气;但如今突然牵扯她老公和婆婆这两个外人,她忽然有了被背叛的感觉。 姐妹结婚后,最亲密的人变成了枕边人,不再是彼此的秘密守护者。 徐方亭有种强烈的直觉,若是以后她说她月经不调或吃到“猪肉”,不出多久孟蝶的老公阮明亮也会知道。 事已至此,徐方亭不想与孕妇计较,便说:“哦,没什么,我也差不多想跟我妈坦白。” 孟蝶叹一口气,“你妈也是担心你,怕你被人欺负,也怕你走弯路。今晚她跟我妈聊还哭了,说‘我们家亭亭都还是个孩子,竟然要去帮别人带孩子,我这个妈真没用’。” 徐方亭愣了一下,倒在床上,这样眼睛里的东西就不会漏出来。 她庆幸没有东家家里接电话,失态会惹出更多尴尬。 挂电话后,徐方亭只留给自己1000多,剩下3000打给徐燕萍,她本来想凑5200,可凑不全。 这一晚徐方亭睡得并不安稳,房间隔音效果差,没到午夜男女的哼唧声便从隔壁传来,夜越深,战况越为激烈。 徐方亭难受地听着,莫名想到如果某天谈韵之也带一个女生回家,谈嘉秧会叫舅妈,他主卧的浴室还贴着她房间的墙壁,她可以听到水声…… 这一晚,徐方亭大半夜才困顿入睡。 * 次日,徐方亭在谈嘉秧躺下准备午休后,才“潜入”谈韵之家。 可惜谈嘉秧这一准备,历时足足两小时,从下午一点躺到三点,从终于把自己躺进梦里。 谈韵之这才刑满出狱,从主卧走出来。 徐方亭是过来给人打工的,大概不应该有尴尬,可昨天撂挑子那么狠烈,现在多少有点点不好意思。 “睡着了?” “阿弥陀佛。”谈韵之坐到她对面,和她隔了一张餐桌。 徐方亭看了他一眼,等他起头。 谈韵之清了清嗓子,问出令人诧异的一句:“要喝点什么吗?” “……”徐方亭怀疑进错茶餐厅,听到的是服务生的询问。 “我点奶茶。”他把手机屏幕调转给她看。 送达起码也得半小时,徐方亭怀疑谈话内容是否能持续那般久。 “我要这个芒果的。” 谈韵之点好自己的一起下单,轻轻说句“搞定”。 徐方亭不得不自己开门见山:“小东家,你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谈韵之说,“还是你要午睡?” 第86页 徐方亭把两边小臂搭桌沿上,昨天他若是能有这份心平气和,两个人恐怕不会吵起来,他也不至于拉下面子求和。 “小东家,你实在没必要因为谈嘉秧来委屈自己,忍耐我的脾气,再怎么说,大人之间的矛盾,我也不会迁怒到小孩身上。” “没有委屈……”谈韵之果断的回答倒像要特意隐瞒委屈,“我反思了下,有些地方的确过分了,所以……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要打回来也行,怎样都行,再不行……我给你跪下了……”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点在桌面,忽地扑通一声,指关节跪到桌面。 “你看行不,嗯?” 要这个人正正经经主动说一声“对不起”恐怕很难,这大概是他的“东家自尊”所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他眼神甚至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讨好,偷偷瞥了她一眼。 伸手不打笑脸人,徐方亭还要继续在这打工,无奈扯了扯嘴角:“你这还是睡迷糊了‘随便’碰一下,要是哪天你喝酒喝迷糊了……我觉得我打不过你这个体型……” 谈韵之难堪半沉下脸,道:“那我保证、喝酒不回家,回家不喝酒,行吗?” 徐方亭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保证书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气氛没了他手指下跪那一瞬的滑稽,只有一如话题般的严肃、沉滞。 徐方亭问:“你跟其他同龄女孩子说话,也是这么跳脱的吗?” 谈韵之稍稍松一口气,道:“她们比我还跳脱,经常恐吓我,‘谈韵之,别再吃了,再吃腹肌没了’。” 徐方亭:“……” 那幅只穿一条CK蓝内裤的画面又浮现眼前,时移世易,记忆中的脸模糊了,好像当初那个人并不是谈韵之似的。 谈韵之哼唧一声,嘀咕道:“腹肌也不能说,好吧。——那说我的车吧,下个月放暑假,我开车带你们去海边玩啊。” 话题转移,徐方亭神情跟着松懈一些:“谈嘉秧一定赖着沙滩不走了。” 谈韵之那边也暗暗舒一口气:“下个月你长训过后考科目三,驾照八.九不离十了。到时候给你开一下,过过手瘾。” 徐方亭谨慎道:“要是蹭了怎么办?” 谈韵之说:“你开保时捷上路,一般车会离你远远的,不敢蹭你。” 徐方亭说:“要是……我蹭上别人?” “那还有保险,不用愁。” “噢,那好。” 话题戛然而止,徐方亭和谈韵之隔着餐桌互视一眼对方,旋即转开,均有点无所适从。 不管再怎么开诚布公,疙瘩削去还会留下疤痕,只要东家与阿姨的关系依然存在,尴尬与防备会一直伴随他们往后的每一次近距离相处。 庆幸奶茶此刻送达,谈韵之如释重负般起身,说“我去开门拿奶茶”。 两个人吸上奶茶,手机在不知不觉中开锁屏幕,各自沉浸,也各自解脱。 第32章 上学时,徐方亭的时间轴是哪个年级哪个学期,打工开始,变成了与东家或小孩有关的“项目进度”。 比如谈嘉秧进入32月龄,短句增加一个字;谈韵之的6月考试月,回颐光春城频次有所降低。 后者多少缓和两人之间的尴尬。 徐方亭每日集中在睡前给他发谈嘉秧小视频,措词简洁讲究,不带任何语气词和表情,正经如向陌生上司汇报。 周六全天相处,通常徐方亭负责家务,谈韵之陪伴小孩,两人几乎只有吃饭时间能凑到一起。 谈嘉秧虽然出来语言,但所能表达的需求有限,他仿佛还是一只养不熟的猴子,还没进化成人类。本来陪伴一个特殊儿童已经足够压抑,猴子满山乱跳,人类搞内部分裂,家中压抑中更添一分分崩离析的危机。 驾校长训的周末名额一向难约,徐方亭只能等谈韵之放暑假再开始约工作日。 六月静悄悄流逝。 同龄人参加高考,短暂解放,静候放榜。 徐方亭某一天发现星春天外的大马路停了工,鲜有汽车鸣笛,街头多了一些巡逻的交警,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高考。 再后来,星春天同层美术班那几个疯来疯去的学生好些天没了踪影,工作日能在颐光春城的电梯碰见一些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原来又解放了一批学生。 七月迎来谈韵之的暑假,徐方亭得空参加驾校为期两天一夜的长训,跨度三百多公里,几乎从省的最南部到北部。 徐方亭按时抵达集合点,才发现两女四男的学员里,竟然还有熟人。 “哎,你怎么也在……”说话的是榕庭居那个门岗保安韦昊,也是孟蝶老公的老乡,那次意外会面后他又约过几次徐方亭出去,徐方亭那会拼死拼活要挣钱,推说没有假期,便渐渐没了联络。 好歹是熟人,徐方亭莫名安心几分,笑说那么巧。 “我报名好久,再不学要过期,赶紧搞搞完,”韦昊笑道,“怎么好久没在榕庭居见到你?不在那边了吗?” “我东家搬到颐光春城,就跟过来了,”徐方亭说,“三个月了。” “难怪,还以为你辞工回老家了。明亮有小孩我就没怎么过他那边,他晚上都要陪老婆,没时间出来玩,要不然我早该知道你搬走。” “没有,回去也没合适的工作。” 第87页 穿蓝色短袖衬衫的教练拿着文件夹过来点名,他们结束交谈。 七人一起上路,每个学员开车四五十分钟,路上除了教练其余人没有说话。 中午在一家指定的农家乐餐馆吃饭,国道边的位置,地方大,方便停车。下车一看,教练车还不少,进门的好几桌都有蓝衬衫教练的身影。 来这边顺便扶贫,教练刚才在车上说的。 六菜一汤上桌,学员间偶尔无关痛痒聊一两句,沉默占据大半时间。 教练很快解决他那份离席,跟其他相熟的教练寒暄。 席间少了“间谍”,气氛一瞬松懈,有人嘲讽驾校真会做生意,有人说其实菜色还行,比沁南市消费便宜一点,人均六七十。 韦昊扭头低声跟徐方亭说:“驾校好心黑,明天中午估计还要回这里。” 没吵架前谈韵之跟徐方亭提过长训流程,她做足被宰的准备,没有太过介意。 她看了眼一楼院子里散步嬉戏的大鹅,含糊应道:“一条龙服务吧。” 可能她的淡然激起他的酸意,韦昊说:“你工资应该挺高的吧,颐光春城房价比榕庭居贵,你们东家也是有钱人。像我们当保安的,一个月也就四千多。” 徐方亭说:“还好,我东家比较大方。” 韦昊穷追不舍道:“应该比我多吧?” 工资就跟考试排名一样,自己知道便好,要抖出来也是跟孟蝶这个级别的亲密朋友。 谨慎起见,徐方亭说:“……差不多而已。” 韦昊又说:“你们就是好,吃住还不用花自己的,我听说月嫂可以有两万。” 徐方亭无奈道:“人家月嫂大概只要阿姨级别、自己有经验的吧。我又做不了。” 六人均摊了饭钱,略作休息又继续上路,傍晚时抵达一个类似学校的地方报道。 晚上仍然有“扶贫项目”,看了一场车技表演。 韦昊照旧嘀咕几句,说实话,挺影响心情,徐方亭不好说什么。 韦昊座位刚好在她前排,举起手机喊了一声她,拍了一张合照。 徐方亭反应慢一拍,他刚才叫她“亭亭”,跟孟蝶一样,很少有男生这么叫,一般都是直呼大名。 * 长训结束,徐方亭还剩下科目三和科目四,可能又得等上大半个月。 临别前,韦昊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出来一起逛街。 徐方亭没了去年的拒斥和壁垒,现在需要尝试不同的休闲方式,当下诚实告诉他,得等她东家出国度假回来。 韦昊说没事,他也可以多攒几天假,到时候跟她请在一起。 七月上旬迎来雨季,沁南市阴天为主,时有阵雨。雨水消暑,气温没有太夸张,谈韵之兑现诺言,带她和谈嘉秧海边呆三天两夜。 事后证明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次去的海边离颐光春城三个小时车程,谈韵之还在实习期,不能独自上高速,便请了一位老司机镇守副驾座。 谈韵之专心致志开车,跟谈嘉秧搭话的重任便落在徐方亭身上。 好在这种小孩思维刻板,谈嘉秧习惯安全椅后,一上车就主动爬上去,还想自己系安全带,三个小时保持同一坐姿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徐方亭哄他唱《两只老虎》,谈嘉秧便唱:“娘只脑虎,跑快快,一只没有啦,一只没有啦。” 谈韵之在前头笑了一声。 徐方亭还想哄谈嘉秧再唱《小白兔白又白》,谈嘉秧虽然会仿说“不要”,但不会主动用语言拒绝,一点不顺心的事都哼哼唧唧,要不直接用手盲目推开。 现在他就想推开她的脸。 徐方亭只好作罢。 酒店订的套房,其中一个房间还加了床围,不知道这是谈韵之主动要求还是酒店赠送服务,效果十分贴心。 午休过后,天气阴晴,正适合谈嘉秧玩沙子。 谈韵之在小厅等到她们出来,打量她一眼,问:“你不下水吗?” 徐方亭出发前买了一套连体泳衣,纠结再三,没有换上,还是平常的短裤短衫。 谈韵之身上穿日常T恤,衣摆将四角泳裤罩上一半,长腿毕露,整个人挺拔异常,那股难言的压迫感自然形成,叫她不好多望一眼。 徐方亭说:“我不懂游泳。” 谈韵之说:“谈嘉秧也不会,就下去玩玩水。” 她轻轻摇头,“我帮你们看东西。” 谈韵之没再说什么,把他的手机递过来,徐方亭一起收进防水袋里。 谈韵之领着谈嘉秧走在前头,徐方亭跟了一长段走廊,发觉还是不要走他后面为妙,免得目光总是不经意撞见那双腿。 私人海滩客人不多,他们一路走过去,路人目光一路跟过来,大抵很少能见到这么年幼的“父母”,带着更年幼的孩子。 一部分眼光可能在欣赏他们的外形,三人容貌与气质着实出众。 徐方亭租了一把太阳伞,坐到沙滩椅上,防水包护在一旁。 谈韵之问谈嘉秧要不要玩水,谈嘉秧不耐烦哼唧。谈韵之循循善诱,谈嘉秧理也不理,直接一屁股坐沙滩上,开始给翻斗车装沙子。 谈韵之只好蹲在旁边陪他玩。 有个附近的小女孩过来想凑一起玩,谈嘉秧不让别人动他玩具,又开始发脾气。 第88页 谈韵之好生哄着,逗他转移注意力,才偷偷把玩具给小女孩玩。 小女孩的爷爷马上追过来,哟了一声,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跟不上时代了,现在当父母都那么年轻了。” 谈韵之明哲保身立刻声明道:“我是他舅舅。” 徐方亭也说:“他是我小东家。” 大爷负起手,乐呵呵笑道:“现在小年轻真有情趣,还管老公叫东家。” 谈韵之:“……” 徐方亭:“……” 第33章 徐方亭和谈韵之对望一眼,多日尴尬中竟然还能溢出一丝默契,两人都没有和陌生大爷争辩。 “谈嘉秧,舅舅去给你接水。” 谈韵之拎着玩具桶往海里舀了一桶水,回来倒湿沙子。谈嘉秧看着一桶水消失在坑里,伸手扒谈韵之的桶,可能还想再倒。 谈韵之问:“还要不要水?” 谈嘉秧:“要。” 谈韵之:“要什么?” 谈嘉秧:“要什么。” 谈韵之:“你说‘要水’。” 谈嘉秧:“你说要水。” 谈韵之濒临奔溃,下意识望了徐方亭一眼,跟溺水之人瞥见稻草似的。 这一刻刚才的尴尬也像海水渗入海沙,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深色水印。 徐方亭轻轻说:“你站他角度说。——谈嘉秧,还要不要水?” 谈韵之立刻变换角色,提醒谈嘉秧:“要水。” 谈嘉秧鹦鹉学舌:“要水。” “好,我们去装水。” 谈韵之如释重负,把他拎起来,一起走向海水。 谈嘉秧对海水很紧张,小海浪往脚掌扑出水花,能给他吓一跳。 谈韵之不断鼓励他,每次前进一点点,来回搬几趟水,谈嘉秧终于肯让海水没到膝盖。 “哎——” 谈韵之往徐方亭抬一下水桶,她立刻默契跑过来接走,他得以空出两只手护送谈嘉秧进更深水中。 徐方亭手腕套着水桶,不禁掏出手机拍两人背影。 她怕糟蹋手机像素似的,还从网上学了一点摄影技巧,构图比以往有长进。 这会云层正好漏下一线天光,海域空阔,一大一小成了照片中唯一的人物,定格成久远的宁静。 谈韵之弯腰问:“谈嘉秧,我们回去拿游泳圈,好不好?” 谈嘉秧可能还不知道游泳圈是什么,反正不懂说“不好”,就随口应:“好。” 谈韵之:“拿什么?” 谈嘉秧:“拿什么。” 谈韵之:“拿游泳圈。” 谈嘉秧:“拿哟哟缺。” 徐方亭早过去帮他们取来,送到近前。 谈韵之先把谈嘉秧带上岸,没有立刻接游泳圈,说了声“衣服帮我拿着”,右手揪着左衣领,直接将宽松的T恤掀下来。 徐方亭先给他“拔袜子”似的“奇葩”动作定住,她教谈嘉秧脱上衣都是手过肩膀抓后背,没想到有人能单手脱上衣;可当那胸肌是胸肌,腹肌是腹肌的身板赤露出来,尴尬像海水重新漫进沙坑,她愣了下,立刻垂下眼。 如若眼前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谈智渊或谈礼同之流,她恐怕只有恶心。眼前这个到底是同龄人,之前还宽厚待她,朝夕同处一室造成同学的错觉,她难免难堪。 谈韵之错开眼神递来衣服,双耳晒得透红,以物易物般抽掉手中的游泳圈,便牵着谈嘉秧走向海水。 自闭儿兴趣狭隘,尝试一样陌生的新东西实在艰难,谈嘉秧方方面面如此,食物玩具只爱那几样,外人不懂ASD,可能以为他挑食,或者“男孩子天性”爱汽车。 所以,当谈嘉秧在谈韵之的再三诱哄漂到水上,徐方亭仍是难以抗拒地举起手机,拉近镜头,给他们拍一段小视频,记录谈嘉秧的又一次突破。 谈嘉秧泡了大半个小时,嘟囔要上岸,徐方亭手机也存下不少照片和视频,后者镜头拉太近,画面噪点多,拍不出肉眼效果。 她放下手机过去接班,牵过谈嘉秧,顺便跟谈韵之说:“你手机刚才震了几下,要不要看?” 谈韵之应了一声,刚才基本只走到水不及腰的地方,上半身几乎没湿。 徐方亭掏出手机给谈韵之,谈嘉秧不想再下水,她便给他擦干换上干爽衣服。 谈韵之坐在沙滩椅上,膝盖刚好朝她们这边,徐方亭扭头刚想说话,发觉还是不要扭头为妙,悄悄背对他,跟谈嘉秧凑一起玩沙子。 “你要不要下去游泳啊,我在这里看着他?” 谈韵之目光仍在手机上,随口说:“不去了,来这里就是陪他玩的。” 徐方亭说:“那你看着包咯?” 谈韵之顺手把包拉近自己,“看着了。” 徐方亭刚要起身领谈嘉秧去装水,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晃荡而出,差点砸上谈嘉秧脑袋——她赶紧捂住,解下来递给谈韵之:“帮我放进包里,我手上都是沙子。” 那边瞥了眼,接过收进包里。 徐方亭带着谈嘉秧走远,折回来时原来的营地刚好站了陌生人,她们便换了窝,离谈韵之远一些,落在视听范围的边缘。 过了一会,一道模糊的女声飘至耳边—— “帅哥,能不能加个微信?” 徐方亭觉得一定是以前在女生宿舍被训出巴普洛夫条件反射,听闻“帅哥”便下意识扭头望向声源,想确认对方是否名副其实。 第89页 一个穿橙色比基尼、身材比例优良的女人站在她们的太阳伞下,谈韵之从沙滩椅直起腰时,不知怎地扫了她们这边一眼。 徐方亭立刻挪开目光,省得被误以为是摄像头。 只听谈韵之说:“我有小孩了。” 徐方亭不由莞尔,笑他借口令人望而生却,又毫无逻辑破绽。 她忍不住哐哐用铲子帮谈嘉秧凿坑。 她的雀跃还掺杂一丝他没给微信号的促狭。徐方亭经历过类似心境,以前和孟蝶一起读书时,她也希望孟蝶不要上那些男生的摩托车,不希望外人分割她们的友情;后来孟蝶交上男朋友、宣布怀孕结婚,像离船登岸,留她一个人船上漂,她便失去了这个姐妹。 徐方亭下意识希望谈韵之不要认识那么多新的女生,不要谈恋爱,这样他能多一些时间、精力和心情陪谈嘉秧,不要把责任全部推给她。 徐方亭感觉身旁有人走过,抬头好巧不巧是刚才那个美女——确认过正脸,五官比她的身材更惹眼——对方露出好奇而尴尬的微笑,捋了下头发,昂头走了。 暮色四合时,谈嘉秧玩沙子又进入刻板模式,怎么叫也不走。 谈韵之撂狠话道:“你不走,我和姨姨走了啊!——走了。” 徐方亭配合地跟上,三步两回头。 谈嘉秧丢下铲子,站起来着急尖叫,可就是没有主动追上来。 好歹算有反应,凭他以前的样子,屋子里面没了大人估计都毫无知觉,两人又默契地回去好声哄劝。 次日早上阵雨,他们没有离开室内,睡过午休转晴才出来。 徐方亭最后犹豫片刻,换上了泳衣。 之前鬼使神差选了挂脖露背的连衣裙式,她以为挺暴露,过来之后发现根本不足一提。 就像在仙姬坡撞见化妆的女人,她会频频回首注视,来沁南市后满街不分年龄的女人都化妆,捕捉素颜便成了她的主题。 她常年干活,上山下山,砍柴担菜,洗衣烧饭,体格结实,肌肉含量高。从小伙食条件不太好,可能基因原因,身高飙至一米六八——她还是有点遗憾,要是小时候能像谈嘉秧和谈韵之一样天天喝奶,说不定能蹿到一米七以上。 徐方亭盘起发尾,在浴室镜前转了半圈,镜中人仿佛揭掉育儿保姆的疲惫标签,回归成一个健康、朝气的十九岁女生。 她满意咧开一个笑,开门出去。 谈韵之显然愣怔一瞬,挪开目光,嘴巴敛住的笑意从眼睛溢出来。 “想通打算下水了?” “下去玩玩。” 面对跟昨天同一个人,徐方亭现时莫名多了一股气势——要暴露大家一起暴露,要尴尬大家一起尴尬;暴露至同一量级,尴尬到同一程度,同归于尽呗。 谈韵之好似受挑衅了一般,像昨天一样单手掀开T恤,只披上一条浴巾。 “走呗。” 这下徐方亭不方便带包和手机,谈韵之反正不算下水,便借用她的防水套装手机和房卡,挂脖子上。 下到进海滩的闸机边,谈韵之一指旁边的下水用具店,说:“你带个游泳圈吧。” “……好。”徐方亭这会才后悔没带手机,得谈韵之帮她付钱。 谈韵之好像习惯出门主动付钱,没有察觉她的小心思,待她挑选后直接付款。 谈韵之当东家要求确实宽松,徐方亭之前每月给他纸质账单,他接过看也不看,只说“好”。徐方亭磨他“你不看一下吗”,他才拿起敷衍瞄一眼,说“看了”。后面每个月支出固定,徐方亭便没再整理账单,他也不过问。搬来颐光春城后,谈韵之给她开通每月5000额度的亲情卡,每周一问她钱是否够用。 徐方亭臂弯勾着游泳圈,琢磨着回去用自己的小金库给谈嘉秧补一个玩具。 做完简单热身,徐方亭套好游泳圈,抱着走得比谈韵之远一些,尝试双脚离地、蹬水。 海面之下水浪暗涌,她的方向不太受控制,徐方亭暗自心惊,要是突然栽水里,谈韵之估计空不出手薅起她。 “别紧张,”谈韵之不知道几时注意到她的异常,一手定住谈嘉秧的游泳圈,“放松肌肉,水那么浅,你套着游泳圈,肯定能站起来。——你看谈嘉秧都不怕。” 谈嘉秧悠哉悠哉,像只浮在水面的小猪——他深得谈家遗传,皮肤跟舅舅一样白皙。 要是他来给她扶泳圈,她肯定比谈嘉秧还悠哉。 徐方亭想起在仙姬坡,十个男孩中有八九个在江里学会游泳,另外一两个成为每年防溺水宣传的例证,至于女孩,她们像不能袒胸露乳一样被禁止下水。 徐方亭思绪飘荡,双腿愈发灵活,感受到海水的厚度,仿佛化身为刀,切开一块软黏黏的糯米糕。 她在十九岁的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连九岁的男孩都喜欢飞扑入江。当她可以自由在水面漂浮时,她仿佛征服了最诡谲多变的大自然,从心底滋生一股把握命运的勇气和自信;越是年幼,这股推进力显得越是强大,潜藏能量令人心惊。 她开始期盼有一天能脱开游泳圈。 * 三天两夜的海边活动结束,路上吃过午饭,他们回到颐光春城午休。 下午谈韵之会带她们去开花店的表姐那“认门”,然后明天出国。 午休一醒,谈韵之喊人出门,谈嘉秧拎起他的沙滩桶和铲子,乖乖等在门边,自言自语道:“去沙堪。” 第90页 徐方亭说:“我们不去沙滩,我们去找姨妈。” 两个大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笑完立刻叹了一口气:说服谈嘉秧的挑战又横在眼前。 * 徐方亭以为的花店是街上的店铺,没想到迟雨花艺开设在商场里,相当于美食区的入口处。 铺面跟她卧室差不多大,风格文艺清新,尤其墙壁上挂着一辆刷白漆的简易自行车,谈嘉秧一进去就盯着轮子看。 迟雨浓蹲下来发肉紧地轻掐他脸蛋,说:“小可爱,你为什么不看我,难道姨妈还没自行车漂亮吗?” 迟雨浓不了解谈嘉秧情况,歪打正着命中他的缺陷,徐方亭不由担心掉马,习惯性寻找谈韵之的目光。 那边跟她匆匆对上,眼里也藏着她才能懂的忧虑。 迟雨浓一把抱起谈嘉秧,谈嘉秧立刻向最近处的徐方亭挣扎,用劲过猛,一个不常抱小孩的人根本无法抵挡。她只好让出给徐方亭,揶揄道:“知道啦知道啦,没有你姨姨漂亮,抱都不给抱。” 迟雨浓同样留着波波头,但比孟蝶的讲究许多,一看便知特意做了造型,半点不乱,顺滑有泽。她化了妆,掩藏起年龄的痕迹,只在店员的毕恭毕敬里感受到她能力的厚度。 徐方亭打过招呼,便被谈嘉秧带跑到角落,应邀看花束背后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迟雨浓揶揄完一个,还不尽兴,战火烧到谈韵之这边。 “我终于知道谈智渊小老婆为什么说‘小秧舅妈’这种话了,原来真是又年轻又漂亮。” 谈韵之和徐方亭关系刚迎来缓和期,吃一堑长一智,更加由不得这种尴尬鬼话破坏他们的关系,板起脸道:“你别瞎说,等下她生气走了,我带谈嘉秧上哪流浪。” 迟雨浓抱臂咂舌,嘲讽之意更盛:“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东家?” 谈韵之撇开话题道:“我出去十来天,要麻烦你啦。” 之前跟徐方亭提过,他外出期间,迟雨浓会暂住家里,多一个同胞好让她有个照应。 迟雨浓说:“一山不容二虎,我要是跟她吵起架来,你帮谁?” 谈韵之双手合十,给她拜了拜,软语哀声:“姐,你就当帮帮谈嘉秧和他妈妈吧。一个人带小孩容易崩溃,她也才十九岁。如果只出去两三天,我爸能靠谱一点,我肯定不会麻烦你。” 一句话戳了她好几下软肋,迟雨浓轻叹道:“知道了,跟你开个玩笑就那么紧张,我是那样的人吗?” 谈韵之绽放笑颜:“就知道姐最好。” 迟雨浓冷笑道:“你说你嘴巴那么甜,怎么没见谈过一两个女朋友?” 谈韵之又给谈嘉秧推卸责任:“带个孩子怎么谈,我这不努力让我姐尽快回来吗。” 迟雨浓又是悲观一叹,谈韵之听不得唉声叹气,借口要给小孩拍照,走过徐方亭那边。 “小徐,我给你和谈嘉秧拍张照行吗?”谈韵之问,“我姐还没见过你,谈嘉秧他妈,到时我拿给她看。” 徐方亭平常光顾着给谈嘉秧拍照,一半是工作汇报,一半是真心喜欢,却很少和谈嘉秧合照,即使有也不会发给谈韵之。 “好,”她回头看了眼梯架上的花束道,“就在这里吧?” 谈韵之跟她相反,从她的镜头看过太多的谈嘉秧,以致他拍路上丐帮猫的次数也比拍谈嘉秧多,即便拍谈嘉秧,徐方亭也会自己离开镜头。 他还从没留下她的正面照片。 徐方亭蹲下,单膝差不多点地,揽过谈嘉秧,不断示意他看舅舅的手机。 花店灯光充足,谈嘉秧的视线沿着徐方亭的手指起跳,直接跳上天花板。人家光顾着看灯了,舅舅的手机算个轮子。 谈韵之先拍一张,反正大的才是主角。可能蹲姿不显身高,徐方亭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小。 他便说:“站起来拍。” 徐方亭便抱着谈嘉秧站起来。 谈韵之注意到视角边缘的风车,顺手才架子上拔过来,送出一口气,白色风车呼啦啦转起来。 谈嘉秧目光果然扫过来,谈韵之满意地点下按键—— “哎,拍成视频了。” 风车停止,谈嘉秧闹起来。谈韵之只得重复步骤,连拍数张,才问谈嘉秧要不要风车。 谈韵之选出两人表情最佳的三张,发给徐方亭。她直接把照片设置成锁屏图片。 第34章 徐方亭给迟雨浓收拾出剩下那间卧室,颐光春城离她的花店较近,步行可达,迟雨浓没有异议,在谈韵之离开的当晚住进来。 家里只剩两个女人,一下子变成女生宿舍——谈嘉秧还在性别朦胧期,可以忽略不计。 徐方亭还没摸清迟雨浓的喜好,起初有些拘谨,不比她单独和谈嘉秧“相依为命”时轻松。 她拿不准把这位当新东家,还是小东家的客人,决定还是当前者稳妥。 谈韵之不管是否在家,主卧大门经常敞开,间接延长过道,方便谈嘉秧骑车进进出出。 迟雨浓参观全屋,跟检查完今日花店布置一般,抱臂点评道:“比刚装修好那会像个家了。——你用哪间卫生间?” 徐方亭指了下公共卫生间,“我和谈嘉秧都在这里。” “OK,”迟雨浓提着自己的化妆包进去,打开壁柜,里面只有几盒牙线和牙膏,“你东西不放这里?” 第91页 徐方亭纳闷道:“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 迟雨浓更是困惑:“你的面霜面膜身体乳之类的也没有?” “……我只是冬天干燥涂一点润肤霜,夏天也要用吗?” 徐方亭以前高中宿舍有家境比较好的女生,洗澡会带上一小篮子的瓶瓶罐罐,即便家境普通的女生,周末也会买黄瓜削片敷脸。 她跟风买过黄瓜,回来削了皮一不留神当水果吃掉了。 到了青春期便开始护肤和学习化妆,这似乎是女生的传统;广告同样这般营销,不这么做就不是女人。 徐方亭对此一窍不通,偶尔难免焦虑。 这一年她一直住在“男生宿舍”,谈韵之也没捣鼓这些,她还觉得自己活得挺正常。 迟雨浓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从来没用过这些东西?” 徐方亭诚实道:“我要用得起就不会出来打工了。” 迟雨浓忽然盯着她的眉毛好一会,“看出来了,眉毛乱得跟猴子一样。” 以前仙姬坡的老人还夸她一副浓眉英气逼人,徐方亭不服气地瞪大眼睛道:“我来当保姆,又不是选港姐。” 迟雨浓像欣赏和评判一束鲜花般,说:“年轻就是好,不用瞎折腾都能这么好看。” 电饭锅恰到好处地响起饭熟音乐,谈嘉秧在客厅自言自语:“饭熟啦!” 徐方亭听不出她的态度,便转移话题道:“雨浓姐,饭熟了,我先去炒菜。” 今晚有一道清炒土豆丝,徐方亭照旧削了皮直接操刀往手上切。迟雨浓摆好东西路过,不经意瞥见,眼直了。 她像谈礼同第一次回看见那样,好奇走进来,“小徐,你这刀工,练过的吧?” “对。” 迟雨浓说:“你要来我店里修剪花枝,肯定比我现在的员工还要利索。” 徐方亭又陷入困惑,她一会明褒,一会暗贬,摸不清真正态度,哪像谈韵之和气时一口一个徐姐,不乐意时连谈嘉秧都知道要躲开,脸上摆着晴雨表。 她随口道:“那我可以去你那兼职吗?” 迟雨浓走出厨房,“我弟给你开的工资还不够多?” “……充实业余生活嘛。” 迟雨浓冷笑一声,仿佛下一秒要跟谈韵之告状:这个小阿姨想胳膊肘往外拐。 “我帮你把厨房门带上了,”推拉门的滑轨声分外清晰,迟雨浓合上之前说,“做饭连厨房门也不关,就先不说油烟飘出来,这多浪费空调浪费电。” 徐方亭停刀扭头,生硬道:“你弟特意让我不要关,说他的抽油烟机特别给力,要是热出汗滴到菜里更不好。” 迟雨浓瞟了她一眼,不得不把推拉门送回去一半,说:“知道了,我弟就是个大好人。” 等她凑到谈嘉秧的玩具角落,徐方亭轻轻把推拉门全踢开。 晚餐的菜迟雨浓没有什么负面/评价,徐方亭吃了顿安稳饭,席末问:“雨浓姐,明天你想吃什么早餐,包子油条豆浆,肠粉煎饼粥,还是什么?” 迟雨浓问:“你做的吗?” 徐方亭说:“有时自己做,像油条肠粉在外面买。” 迟雨浓不可思议道:“阿姨都请进门竟然还要吃外面的东西,我弟没意见?” “没意见啊,他有吃的就行了,”听起来把小东家说得像猪一样,徐方亭紧忙改口,“外面有些也挺好吃,他喜欢吃门口的肠粉,皮薄馅多。” 迟雨浓揶揄道:“你这阿姨还当得挺轻松,连早餐也不用做。” “……偶尔换换口味,”徐方亭转攻谈嘉秧,“谈嘉秧,吃饱了没有?” 这会突然体会到,要是没个小孩,家里两个人冷战恐怕真的能一天吐不出一个音节。 谈嘉秧没有回答,还不太懂“饱”这样抽象的意思。 她去摸他肚子,又问:“谈嘉秧,肚子抱了吗?” 谈嘉秧当下勺子,徐方亭便引导他说“饱了”。 迟雨浓忽然说:“他说的话还不多哦?” 徐方亭再度面临掉马危险,强自镇定道:“他本来说话就晚。” 迟雨浓不太懂儿童发育里程,仅就自己的见闻说:“我看到有些两岁的小孩,都可以背古诗了。” 谈嘉秧过几个月也能背,而且背得肯定比普通小孩多,谁叫他们这些孩子机械记忆力过人,但没什么用,根本不是社交性语言,只是简单的鹦鹉学舌。 要是谈韵之在,她可以和他探讨一下,和眼前这位不行,只能含糊应过。 对比之下,小东家竟然显得珍稀而可爱了。 徐方亭收拾好餐厅和厨房,又带谈嘉秧到空中花园转了几圈,回来迟雨浓洗过澡,头罩干发帽,身披粉浴袍,冲着镜子扑那些瓶瓶罐罐。 待她转身出来,恰好挡住谈嘉秧的扭扭车,谈嘉秧停车抬头瞄了眼,下一瞬弃车朝徐方亭踉跄奔去,像上一回受到打雷惊吓似的。 别说是他,徐方亭也吓了一跳。 迟雨浓刷了一脸黑,不知道是什么面膜,在乡下只有锅底灰才会这么灰。 徐方亭想起铺在菜田的黑地膜,往上面开洞,一个洞就是一窝菜,迟雨浓脸上就留了眼鼻口四个洞。 迟雨浓木然扭转脸,五官像给黑膜绷紧,支吾两声,举起食指摇了摇,应该在说: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第92页 徐方亭安慰谈嘉秧几句,等她洗了面膜,便给谈嘉秧洗澡。 谈韵之虽然请迟雨浓帮忙看一下小孩,重任还是落在徐方亭肩上,迟雨浓只能帮忙在她洗澡时留意一会。 迟雨浓的护肤程序还没结束,举着一个仪器往脸上蹭,又说:“小徐啊,我刚看到你直接把小孩洗澡水倒了,多浪费,怎么不用来拖地冲厕所?” 谈韵之没要求,徐方亭当然没有这个觉悟。保险起见,她顺从道:“明天会注意。” 迟雨浓心疼地说:“哎,你真是不开店不知道节约,我店里员工要像你这样浪费,我店早关门大吉。” 徐方亭无所谓地说:“对啊,所以我开不了店,只能当小保姆,哪像雨浓姐你那么厉害。” 迟雨浓翻白眼道:“你这口才,当小保姆屈才了啊!” 徐方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想去你店里,你又不给我表现机会。” 迟雨浓被逗乐了,嗔然道:“你想去,我弟还不给呢,省省吧。” 徐方亭心里翻白眼,暗怨谈韵之请来的是一尊什么祖宗。 * 次日清晨,迟雨浓和她们一个时间点起床,勉强同意打包肠粉回来吃。 “你应该做得也没有人家专业,吃就吃吧。”迟老板这么说。 徐方亭把谈嘉秧托给她,风风火火出门打包三分肠粉,顺便到肠粉店隔壁连锁超市把菜买全。 刚一进门,迟雨浓便跟她告上状。 “小徐,你看看你这小孩干了什么好事!” 徐方亭把肠粉和菜放到餐桌,给她拉进次卧。 谈嘉秧两颊画了两道凌乱的口红,冲着迟雨浓的方镜眯眯笑,正拿着散粉刷生涩地扫脸颊。 次卧没有梳妆台,迟雨浓的东西堆放在床边矮柜,谈嘉秧如探囊取物。 迟雨浓拔开一管口红,顶端膏体变形,再拧出来一截,尾端开裂,膏体摇摇欲坠。她控诉道:“我才上了一个厕所,他就给我糟蹋成这样!” 徐方亭看到谈嘉秧会主动模仿人,喜不自禁,表情管控不住,正好出了昨晚遭无端挑剔的郁气。 “我没有这些东西,不知道他还会用啊!要怪只能怪他太聪明了,你管他舅舅要赔偿去。——小孩皮肤那么嫩,这东西不会过敏吧?能直接洗掉吗?” “在我店里,要是有人乱动我东西,那是要扣工资的!” 迟雨浓嘟嘟囔囔抱怨一会,把自己东西都搬上大半人高的五斗柜,远离小孩接触范围,才掏出法宝给他擦干净,又叮嘱徐方亭再洗一遍,擦点润肤霜。 迟雨浓点着他的鼻尖说:“你这小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我才饶不了你!” 徐方亭示意迟雨浓给谈嘉秧擦脸的水,问:“这是什么水?” 迟雨浓似乎适应她的“没见识”,说:“卸妆水。” 徐方亭又问用来蘸水的方块“纸巾”,“这不是普通纸巾吧?” “化妆棉。” 徐方亭诚恳道:“真复杂。” 迟雨浓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它可是女人的武器。” “不懂,”徐方亭说,“买了一样还得买另一样,一整套配下来,我可以从保姆变乞丐。” 也许徐方亭语气并不寒酸羞涩,反而有种豁达在里头,迟雨浓不禁哈哈大笑,又赞了一遍她的口才。 徐方亭很难抵抗同胞善意的笑,不禁也弯了弯唇,刹那间觉得迟雨浓可能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谈韵之信得过的人,应该不会太差劲。 吃早餐期间,迟雨浓又找到新的话题,指着透明塑料袋最靠外那盒豌豆问:“这是直接买剥好的吗?” 徐方亭说:“是啊。” “多贵啊,”迟雨浓蹙眉道,“我跟你说,这种剥好的价格已经把人工费算在里头,下次买带豆荚的,费不了多少功夫,再不行你让小秧剥,锻炼他动手能力。你不开店不知道,每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徐方亭学会敷衍,频频点头,“明天我就买带豆荚的。” 迟雨浓:“今天吃,明天还吃,不腻啊?” 徐方亭:“……下次我买带豆荚的,自己剥。” * 翌日,徐方亭只用管迟雨浓一顿早餐。 晚上九点多,谈韵之起飞三十多个小时后,终于发来一条视频通话。 迟雨浓举着手机叫人:“小秧,你小舅舅,快过来看!” 徐方亭从房间把人哄出来,谈嘉秧盯着手机浮现微笑:“jiojio。” 谈韵之:“哎。” 徐方亭在旁提醒谈嘉秧,说:“晚上好。” “晚丧好。” 谈嘉秧说完习惯性去点屏幕,唤出红色挂机键,下一瞬又准备戳上—— 徐方亭马上给他阻停,“不能按,不能按,按了就看不见舅舅了。” 迟雨浓将手机挪开一点,叫道:“你怎么那么手快!” “谈嘉秧,看看这是谁?” 谈韵之退出镜头,屏幕上显示出一张与谈嘉秧简直一模一样的脸,中年女人素颜,略显憔悴,岁月沉淀在她的脸上,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真实。 徐方亭第一眼便起了好感,大概对方跟她一样没有化妆。 谈嘉秧又鹦鹉学舌:“这是谁?” 徐方亭凑近他耳旁,又特意把焦点留给他,没有出镜,低声提醒:“妈妈。” 第93页 “妈妈。” 谈嘉秧口腔肌肉力量一直提不上来,说什么都轻声轻气,只有尖叫时最大力。此时脸上的笑也跟早上拿着散粉刷时相似,“妈妈”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新奇而抽象的名词。 谈润琮双眼泛红,没有应,手背蹭了下鼻头,镜头晃动,谈韵之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一声低沉的叹息似乎透过手机传过来。 徐方亭留下谈嘉秧,悄悄离开客厅,把空间让给家庭聚会。 阳台连着客厅,她从干衣机里扒拉衣服,偶尔往客厅瞥一眼,谈嘉秧对视频丧失兴趣,跑回自己的玩具角。 迟雨浓不得不调成后置摄像头,追着谈嘉秧移动。 “她还好吧?”迟雨浓一改当老板时的尖锐,轻轻问道。 谈韵之抓了抓头发,无奈道:“还在吃药,感觉比去年精神好一点。慢慢来吧,逼不了她。——谈嘉秧在家还乖吗?” 迟雨浓跟着他跳出沉重话题,情绪饱满地说:“乖!太乖了!我跟你说,他今早戳坏我一管口红,你得赔我。” 谈韵之嗤之以鼻道:“谁叫你不收好,小徐从来没有这种烦恼。” 迟雨浓说:“小徐不化妆哪来的烦恼,我不管,你不买也得给我买回来,不然我买小裙子给你外甥穿。” 谈韵之愣了一下,说:“你敢?!” 迟雨浓威胁道:“你看我敢不敢!我不敢我还怂恿小徐,我觉得她比我还敢,胆子大得很。” 谈韵之立刻调转风向,道:“行行行!买买买!” 迟雨浓笑道:“回头我告诉你牌子和色号。” 谈韵之犹豫片刻,说:“那你也帮我推荐一下。” “什么?”迟雨浓叫起来,“你也要用?阿之,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骚包了?” “谁说我要用?”谈韵之说,“就你给我推荐一个色号,皮肤比我稍微黑一点,就一点点,算不上黑的。” “你送谁?”迟雨浓浮现诡谲笑意,“该不会是女朋友吧?” 谈韵之:“……你怎么那么八卦?” “迟早会知道,”迟雨浓说,“比你黑一点是怎样,跟小徐一样?” 阳台连通书房,徐方亭从那边进来,出到过道刚好听到自己名字,但也不好继续听,便压下好奇回房间。 孟蝶刚好发消息来,问她要不要烧椒酱,她整天养胎好无聊,做了一些,之前也想给她,但徐方亭不方便“开小灶”,如果不要,就全部给韦昊,他刚好来这边。 这会小东家正好不在,徐方亭便托她让韦昊带过来,然后回榕庭居拿,反正只有一站路。 徐方亭刚把衣服叠好,韦昊直接来了消息,说他有空,骑小电车方便,可以送到颐光春城给她。 她提前谢过他。 客厅外,徐方亭听不见的“小徐话题”还在继续。 谈韵之说:“差不多那样。” 迟雨浓哇了声:“不会真是小徐吧?” 谈韵之:“……你看她化妆吗?” 迟雨浓颔首低声道:“也是,回头我给你琢磨一下。——我观察了一天,小徐虽然浪费了一点,做饭不关厨房门,买菜不看价格,对小秧还是挺有耐心,换我肯定爆炸。” 谈韵之对“浪费”评价置若罔闻,自得道:“那是,我挑的人能不好吗。” 挂机前,谈韵之又叮嘱一遍,记得告诉他色号。 第35章 谈韵之不在家的第三天,徐方亭只当他回校上课一般。 他去的温哥华,徐方亭记住也没用,大概跟谈嘉秧认“妈妈”一样抽象。毕竟她连省也没出过,没法体会远在国外的地方。 她发谈嘉秧视频给他,他回了一个落脚地方的视频,类似国内度假区别墅的草坪前奔过两只黑兔子,说“给谈嘉秧看看兔子”。 黑兔子又远又小,谈嘉秧说是老鼠。 徐方亭把手机像斜挎包一样背好,领着吃过晚饭的谈嘉秧出颐光春城门口的小广场溜达。 晚上的广场已被舞蹈大妈占领,地上给人刷了“回”字形黄色虚线,大妈穿着玫红翻领短袖,大爷穿蓝,均戴着白手套领舞,富有节奏地沿着虚线前进。 早些时候物业还跟大妈大叔们起冲突,地上划线属于违规,双方互相扯皮,最后不了了之。 徐方亭没交到新朋友,观察别人便成了她的消遣。 别的小孩跟着奶奶学有模有样地跳广场舞,谈嘉秧依旧看灯看轮子,在户外还多了一项爱好,看空调外机——里面的风扇,也属于会转的“轮子”。 不一会,韦昊骑着小电车过来,停在自发临时停车点的最外边。 徐方亭喊谈嘉秧一块看小电车的车头灯,才成功把人拐过去。 “小朋友,要不要坐哥哥的车?”韦昊没着急给东西,逗谈嘉秧说。 谈嘉秧果然盯着车头灯没反应。 “我都是阿姨,你还哥哥?谈嘉秧,叫‘叔叔’,叔叔。” 徐方亭刚说完,才回过味来:自己怎么“谈韵之化”了,当初可是他说他都舅舅了,她怎么会意思自称姐姐。 她不自觉咬了咬唇。 谈嘉秧:“fufu。” 徐方亭:“晚上好。” 谈嘉秧:“晚丧好。” “叔叔就叔叔吧,叔叔和阿姨比较配,”韦昊不知故意双关,还是无心之失,毫无察觉地打开车篮,把塑料袋拿出来给她,“先给你,怕一会聊着聊着就忘记。” 第94页 徐方亭接过,同样从“遛娃帆布包”里掏出一盒六个装的绿心猕猴桃,作为谢礼递给他。 “那么客气!”韦昊喜不自禁,把盒子收回车篮,勇气和信心似乎同时昂然,“你什么时候放假,我们同一个教练,可以约一起练科目三啊,练完还可以去逛街吃饭。” 徐方亭刚托人办事,不好给冷脸,含糊道:“回来告诉你,我也想快点考完早日拿证。” 徐方亭低头把剁椒酱收进布袋里,谁也憋不出下一句。 幸好还有一个小孩,可以缓解气氛。 韦昊示意他的电池板,问谈嘉秧:“小弟弟,又不要站上来?叔叔带你去兜风。” “不给他上了,等下不愿意下来回家,”徐方亭看了眼时间,正好晚上八点,“我们要回去喝奶睡觉了。——谈嘉秧,拜拜。” 谈嘉秧:“拜拜。” 韦昊不掩失望,只好说:“那下次再见了。——小弟弟,拜拜。” 徐方亭带人慢吞吞走到小区门岗处,迟雨浓的背影闯进视野,但她又不太确定,赶紧催谈嘉秧叫姨妈。 谈嘉秧细弱重复一句。 迟雨浓果然驻足回首,在前方等她俩走近,不怀好意眯了下眼:“小徐,刚才那个是你小男友吧?” 小男友比男友多出一个“小”字,其中暧昧和揶揄却多了一个“大”字。 徐方亭换一个手牵人,让谈嘉秧处在她们中间。 “不是啊,就一个朋友。” 迟雨浓说:“不用藏着掖着,现在工作了,不像上学早恋挨骂,谈恋爱很正常。东家又不禁止你恋爱。” 上学依然是她的痛点,徐方亭口吻冷硬道:“真不是,我天天带小孩做家务,哪有精力谈。” 迟雨浓又问:“他在哪工作?” 徐方亭只当东家调查社会背景,如实交代:“就榕庭居那边的保安,以前认识,后面发现还是我闺蜜老公的兄弟。” 迟雨浓喃喃:“这渊源可真够深。” 有些东家介意保姆的背景,怕她们勾结同党,里应外合,把家里搬空。 迟雨浓再次确认:“他真不是你小男友?” 徐方亭跟她不能随便开玩笑,忙说:“雨浓姐,真不是。” 迟雨浓嘻嘻一笑:“你跟我弟这样的人朝夕相处,眼界抬高了,会不会看不上一个小保安?” 徐方亭职业也没比小保安高贵到哪里,说:“小保安也没什么,跟小保姆一样外来打工人,挺配的。” 迟雨浓思忖片刻,似乎得出自己的定论:“那看来小保安挺有希望。” 徐方亭:“……” 说话间三人进入电梯间,停止交谈。 等徐方亭回家给谈嘉秧洗完澡,迟雨浓从包里翻出一条粉飘飘的儿童纱裙,拎着肩膀抖开来。 “看看,漂不漂亮?” 谈嘉秧对陌生人声音不够敏感,时常没反应,即便听见,此时的他也不理解何为“漂亮”。徐方亭等了一瞬他没反应,重复问题,引导他回答“漂亮”,只能让他体会什么叫做“漂亮”。 迟雨浓兴奋道:“你要不要穿?” 谈嘉秧:“要。” 徐方亭让他自己脱衣裤,谈嘉秧被卡住脑袋,还是不懂主动求助,自己干着急憋屎般尖叫。 “你说‘姨姨帮忙’,”徐方亭提示,“姨姨,帮忙。” 谈嘉秧不耐烦嘤嘤:“姨姨,巴麻。” 徐方亭帮着拉一下衣领,谈嘉秧终于把睡衣掀下来,生气地丢地上。 “衣服捡起来。” 谈嘉秧不悦扫了她一眼,嘟嘴挪开眼神,望着其他地方发呆。 徐方亭严肃重复:“衣服捡起来。” 迟雨浓在旁看呆了,揶揄道:“姨姨真凶。” “我生气了!”徐方亭抱起胳膊,也学他的表情,客厅没开空调,不用担心着凉。 谈嘉秧玩着自己指尖,鼓着双颊没有说话。 “衣服捡起来。”徐方亭只能上辅助,按着他手腕把睡衣捡到沙发上,“这样才对!” 谈嘉秧瘪嘴哭了,转向她又没有主动抱她。徐方亭拉他进怀里,打完一棍子,开始给一颗枣,“好啦,不哭了,我们穿漂亮裙子!” 迟雨浓讶然尖声:“如果我是妈妈,我的小孩被你这么强按着脖子做事,我早心疼死了。” “……那当然妈妈来教育最好不过,”徐方亭引导谈嘉秧穿裙子,分神道:“他九月份就三岁,该建立常规和秩序了。要不对他严格要求,他造成无法无天的野猴子。” 谈嘉秧的干预也即将满一年,进步巨大,六岁以前是ASD的黄金干预期,树苗越小,越容易扶直,尤其这种小孩非常刻板,俗称固执,这一次允许他扔地上,下一次还会继续,重复次数越多,纠正越难。 可以说谈嘉秧的每一次偏轨,都叫徐方亭异常紧张。 徐方亭又补充:“再不管管他,明天又偷你化妆品哦。” 迟雨浓冷笑道:“看我不把他画成大花脸。” 纱裙半旧不新,估计是迟雨浓哪个朋友的闺女淘汰下来的,配上几乎贴着头皮的光头,谈嘉秧显得有点滑稽。 徐方亭问他:“漂亮吗?” 谈嘉秧收着下颌轻按领口的扣子,“漂酿。” 迟雨浓又开始挑剔,咂舌道:“要是头发长点就好了,可以扎起一个小啾啾。” 第95页 ……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方亭很现实地说:“谈嘉秧洗头叫得像杀猪一样,再长一点简直要命。” 徐方亭松开谈嘉秧,他跑去骑溜溜车,开始一边蹬一边看飞扬的纱裙,后来一路骑一路歪脑袋看轮子。 迟雨浓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感慨道:“他妈妈怀他的时候,挺想要一个女孩,哪知道……” 周围人几乎不曾触碰谈嘉秧妈妈相关话题,徐方亭不由谨慎道:“谈嘉秧妈妈……是怎么了?” “产后抑郁,很严重,就是你能想到最坏的了结,吓得我也跟着害怕生小孩了。” 迟雨浓也许看她是同胞,给予一个肯定而笼统的回答。 徐方亭到底是一个外人,不方便多问,谈嘉秧这会也不允许她再问—— 纱裙一角绞进溜溜车的轮子里,他再怎么费劲蹬腿也动不了,又开始憋屎尖叫。 徐方亭急忙跑过去,从教他发生什么情况、到如何解决,一五一十用最简要的语言告诉他,也不管他能听懂多少,质变也需要积累量变。 她最后轻拥住他道:“我们不穿裙子了,玩起来一点也不方便。” 徐方亭又给他把睡衣换回来,幸好纱裙只是皱了一角,没有染上机油。 迟雨浓心疼地抚摸裙摆,说:“果然不同男孩就是不懂欣赏,裙子多美啊,我还特意问我朋友借的,她家姐姐小时候穿起来多漂亮。” 徐方亭嘀咕道:“我也不懂欣赏,小时候几乎没穿过裙子。” 唯一穿上那一次,胆战心惊,不是怕走光,就是怕扫到什么地方。裙子轻盈归轻盈,躯体一点也不灵活。 现在给别人当保姆,更是穿不上,着急蹲下就春光满地是一回事,万一谈嘉秧当帐篷躲进来……她可不止一次看到小孩掀开妈妈衣摆往里钻。打又不能打,骂又听不懂,扯开说不定下次更固执。 迟雨浓忽然轻轻嘿一声:“小徐,你下次如果跟小保安约会,我可以把我裙子借给你,都只穿过一两次,还很新来着,甚至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你和我体型也差不多,我以前跟我姐——就是小秧妈妈——经常交换包包和衣服。你不开店——” 徐方亭立刻接道:“我不开店,我是不知道节约的重要性。雨浓姐,我记着呢。” 迟雨浓抛了一记白眼,“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年纪轻轻别整天围着孩子转,也该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徐方亭挺诚恳道:“我看到你弟给我打的数字就放松了。” 迟雨浓说:“你这得理不饶人的嘴巴,该不会天天要跟东家吵架吧。” 徐方亭开始赶鸭子回舍,把谈嘉秧往卧室里引:“不啊,你弟大人大量,不跟我吵。” “……马屁精!” 迟雨浓笑骂一句,抱着被卷皱的纱裙回自己房间,准备进行一系列护肤工作。 她掏出手机给谈韵之发消息,加拿大早上时间六点半过,他也差不多该起床。 迟雨花艺:「你家小阿姨是不是交小男友了?」 她还没蘸上卸妆水,手机便震动了。 TYZ:「???」 迟雨花艺:「保姆请进家,算是半个家人,社会关系还是要了解了解。」 迟雨花艺:「这下小秧认识的人当中,是不是就剩你没谈过恋爱?」 TYZ:「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迟雨花艺:「不是吧,难道你谈了?」 TYZ:「……等我回去再说。」 迟雨花艺:「等你八卦。」 TYZ:「……」 第36章 谈嘉秧在床上翻滚大半小时,终于肯闭眼。 徐方亭出卧室喝水,孟蝶消息来了便拉开餐椅坐下回复。 “我今天听我妈说了,你妈在镇上一个绿化公司找到活干了,一个月能有三千,回家还方便。” 徐方亭不由愣了一下,上次电话了闹掰以来,便没再主动联系家里,发工资后倒是按时打回去。 徐燕萍也不知道上班多久,身体是否能扛住,也不清楚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上一次吵架是内部矛盾,这一次越过她把消息告诉别人,似乎分裂了相依为命的母女,升级为外部矛盾。 但她刚开始也没把实际工资和工作告诉徐燕萍,母女俩半斤八两,徐方亭没有立场指责她,只是有些遭报应似的难受。 徐方亭用文字回复孟蝶:“她还没和我说,估计怕做不久吧。” 一看时间近晚上十点,算算孟蝶差不多怀孕六个月,又问:“你怎么还不睡养胎觉?” 孟蝶继续发语音:“白天睡多,晚上睡不着,看会偶像剧。” 孟蝶以前在厂里干活,下工还可以和小姐妹到附近街市吃喝玩乐,现在每天在公婆的菜铺,“活干不了多少,饭吃得最多”,有时难免不好意思,脱离原来的姐妹圈,又没有其他消遣,只能一个人无聊。 徐方亭不忍心告诉她,以后带孩子可能更艰难,即使交友也是为了惠利孩子,让别人的小孩肯跟TA玩。 她惨不忍睹地发现,和迟雨浓相处的几天,竟然是她最像普通女孩子的时候。迟雨浓好像有点怕小孩,在这方面显得笨拙又逃避,总喜欢找她叨叨小孩以外的事。 徐方亭只能叮嘱孟蝶:“你自己注意身体。烧椒酱我拿到了,明天早餐就开吃!” 第96页 孟蝶回复:“你要喜欢吃,我下次继续给你做。他们还是不给我吃辣椒,我就说给你做,每次能‘偷吃’一点点,嘿嘿。” 小孩还没出生,家里就分裂成两派,新妇和他们,难以想象以后出现育儿分歧会怎样站队。 徐方亭最后回复:“我吃得很快的。” 以前她读高中时,孟蝶有一次年中辞工回来一个月,去高中看她时也给捎了一瓶自制辣椒酱。她怕放坏,一周不到便和舍友们解决了。 餐椅坐久不知不觉骺背,徐方亭下意识挺直腰,下一瞬,又给小腹里面一股下滑力拉成驼背,有什么东西跑出来。 她放下水杯跑进卫生间一看,果然月经光顾。 徐方亭轻手轻脚潜入卧室,蹲到床边矮柜前拉开抽屉,摸黑探索,好像没有。她打开手机电筒小心照了下,果然只剩下半包护垫。 她不甘心又去找床斜对面的五斗柜,囤货也没了。 推上抽屉时,徐方亭转身习惯性检查床铺,立刻吓一跳——床单上原本的一滩黑影此刻立起来了! 谈嘉秧没有哭,迷迷糊糊坐在那里,眯瞪眼睛。 “快睡吧,谈嘉秧。”徐方亭只好熄了手机电筒,钻进蚊帐里把人放倒,又陪他二十来分钟。 徐方亭轻手轻脚潜出卧室,迟雨浓依然敷着黑面膜,匆匆走向卫生间。 徐方亭等了一会,在她出来时叫住人。 “雨浓姐,你能不能帮我看会谈嘉秧,我想下楼买点东西。” 以前在榕庭居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老板可以送货上门,她之前找了一遍颐光春城没一家愿意送。 迟雨浓含糊不清说:“买什么?” 徐方亭说:“卫生巾,刚好忘记囤货。” 迟雨浓竖起一根食指,微幅点了点,一言不发走进自己卧室。 徐方亭读不懂暗语,凑到门口问:“雨浓姐,行不行啊,最多十分钟?” 迟雨浓又风风火火托着两包卫生巾出来,一包浅色日用只剩四五片,一包深色夜用还没开封,两边同时凑向她。 徐方亭这回读懂了,但讶然得仿佛迟雨浓不再耳提面命要节约用水,迟一瞬才往日用那边拿了一片。刚来的第一晚一般不会太多。 迟雨浓却一把塞向她手里,“明天。” “……” 对哦,徐方亭忘记明天起床也没有备货。 迟雨浓说:“你别走开,他醒了我哄不来。” 这几天迟雨浓最多只能陪着看看书,盯着不让爬高蹿低。到底是半个东家,徐方亭不指望她能做家务或带娃出门,这样已经能让她洗澡不必那么匆忙。 “雨浓姐,谢谢啦。明天我买一包还你。” “不用。” 迟雨浓随手把没开封的夜用抛上五斗柜,往上面镜子里撕开面膜。 徐方亭说:“要的。” 素颜的迟雨浓口齿清晰地说:“我每个月都会买几包给我店里小姑娘应急用,干什么,觉得我抠门抠到家是不是?” 徐方亭表情显然在说“是”。 迟雨浓说:“我叫你用洗澡水冲厕所那不叫抠门,叫节约资源,是生活智慧和思想觉悟。” “知道啦,雨浓姐是个大方的好人,”徐方亭晃了晃手中日用,也不算违心地说,“我明天就囤货,到时你需要直接拿。” “免了,”迟雨浓还是一派干脆到不客气的作风,挥了下手说,“我还有10天呢,到时已经搬回家了。没有哪里比在自己家来月经更舒服了。” 徐方亭没再多说,换了装备后躺回床上。 谈韵之发来语音,徐方亭瞄了眼旁边熟睡的定时炸/弹,不得不往床边抽屉找耳机。 TYZ:“谈嘉秧睡了吗?这几天……雨浓姐没为难你吧?” 亭:「睡了。」 后一个问题,若是今晚之前,她大概委婉提一嘴;现在可能拿人手短,或者稍微有点改观,多一分相信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徐方亭收回吐槽。 亭:「还好,她性格比较直,有一说一。」 TYZ说:“难得你没抱怨她抠门,她的名言是‘你不开店不知道什么什么’,其实人不坏,很向着自己人。” 那徐方亭应该还不算自己人。 亭:「她的生活智慧比较多。」 “生活智慧……是,太多了。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不听她的话她也不能拿人怎么样,就自己干生气。” TYZ在语音开头明显低声一笑,有点莫名,换成是她,大概会笑完了才发语音。 亭:「她有时候还挺大方。」 TYZ说:“有时是太大方,她前一个男朋友打温情牌,说自己外婆生病,前后骗了她快十万,花店差点开不下去。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我姑姑——也就是她妈妈——没分到地,她家情况不像我家一样,我姑姑和姑父都反对她开店,冒不起风险,想劝她考公,她真的是东抠西抠白手起家。” 徐方亭家里也曾遭遇十几万的损失,但来自意外,不是诈骗,光是想想便彻夜难眠。 亭:「那钱没法追回来吗?」 TYZ说:“起诉了,还没结果。去年的事,还没完全缓过来,不然我生日那会你都能见着她。” 那个他拿到二十几套房的生日宴上,她好像见过迟雨花艺的花篮。 别说迟雨浓,徐方亭家的官司也还没着落。 第97页 亭:「你告诉我这么多,她要生气的吧?」 徐方亭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你放心,我会当做不知道的。」 谈韵之那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状态闪现几次,不知道陷入词穷或是犹豫,徐方亭等一会没等到,打着哈欠如实说要睡觉了。 TYZ:“行吧,晚安。” 徐方亭摘下耳机,把手机搁在床边柜上,静静躺下。 谈韵之的声音像睡前音乐,暂停播放后,仍能想起最后一首的旋律。 现在,她脑袋里的音符是“晚安”。 心间始终弥漫一股困惑,徐方亭翻来覆去,终于琢磨出源头:这晚是谈韵之第一次连续给她发语音,以往的睡前文字随着灯光一同熄灭,只有话语久久徘徊耳边。 有点邪魔。 * 次日清晨,徐方亭看迟雨浓眼神平和了一些,甚至因为知道她的“秘密”,有些不好意思。 早餐是红烧牛肉面,她从冰箱拿出孟蝶牌烧椒酱,问:“雨浓姐,我小姐妹做的,要不要来一点?” 迟雨浓说:“你不是舟岸人吗,那边的人不吃辣吧?” 徐方亭费劲拧开瓶盖,用干净的筷子挑了一些搁面上。 可能有些补偿心理,徐方亭告诉她连谈韵之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妈是厨子嘛,年轻时去过湖南,会做湘菜。我家买不起菜,她就做一些辣椒,那辣味太刺激,可以让我多吃一碗饭。” 迟雨浓发出标志性不太热情的哼声,把碗往她那边推一点:“给我一点点试试,一点点就好了。我吃不起饭也爱用泡菜拌饭。” 若不是谈韵之有意“泄密”,徐方亭指不定反讽“你也会吃不上饭,我不信”,这下不会了。 迟雨浓好像从未像谈礼同一样装阔姐,更不会像谈智渊一样骚扰她,她真是毫无负担地展现自己的“抠门”,相较之下,勉强算一个在可接受范围内的临时室友。 迟雨浓误会她的发呆,板起脸道:“你不信我也有吃不起饭的时候?我跟你说,你不开店,你不知道开店的艰难,每个月要算人工、水电、铺租、进货款——” 徐方亭顶嘴道:“隔行如隔山,你不当保姆,也不知道当保姆的辛苦啊。” 迟雨浓沾了点烧椒酱尝味,点头道:“我看着都辛苦。” “……” 徐方亭也许应该跟谈韵之通个气,让他真的放心,其实迟雨浓比他爸好相处多了。 * 那之后,谈韵之又发了三次视频请求。 第一次在谈嘉秧睡前,徐方亭诱哄他跟“手机舅舅”说话,他迷上切换两边视窗,不停按着大视窗出现的人像叨念“jiojio/kán嘉秧”。 徐方亭拐不回来,索性让他自己玩,到一边去叠衣服。 第二次在谈嘉秧下三楼玩耍,徐方亭开着后置摄像头追着小孩跑,后面实在得空出两只手,不得不挂断。 第三次在谈嘉秧上课时,徐方亭在看其他小孩上感统课,手机没信号,错过这一条请求。 后来问谈韵之什么事,他说没事了。 * 谈韵之回来的前一晚,迟雨浓从阳台干衣机收回最后一波衣服,行李收拾妥当,只等明天“交班”后直接提回家。 扣上锁扣,迟雨浓出来找喝水的徐方亭控诉:“小徐,你阳台晾的裙子滴水滴到我了。” 徐方亭已然深谙应对方式,淡定说:“刚买回来过过水,放心哦,雨浓姐,不是脏衣服。” “脏衣服还得了,我上学被别人的袜子水滴到过,简直了——”迟雨浓哼哼两声,话锋一转,揶揄道,“小徐,你明天要跟那小保安约会了?” 徐方亭把水灌完,回厨房冲洗杯子:“不算约会吧,就练车约到一起。” 迟雨浓说:“小徐,要不要我给你修修眉毛,明天我就走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啊?——我手法很娴熟,绝对不比外面的差。我以前读大学,宿舍的姐妹要约会都会互相帮忙参考。来吧,不收你钱。” 也许是大学生活太让她憧憬,或者女生宿舍太叫她怀念,徐方亭回过神时,已经坐在迟雨浓的床尾。 “不要把我刮得太秀气啊,细的可能不适合我。” 迟雨浓侧身坐在她面前,大喇喇折起一条腿搁床上。 “我的手艺和审美,你放一百个心吧,也不看看我干什么的,一天包上百束花,技法能差吗。你这眉形不错,修一下杂毛差不多了。” 徐方亭瞟了眼迟雨浓的手,可能勤于保养,也就比她滋润一点点,中指上缠着创可贴,另外两个手指点缀着细小伤痕。 看来也是一个亲力亲为的劳动妇女。 “你不说我是猴子眉毛吗?” 迟雨浓说:“能不是吗,你见有谁眉毛跟你一样又浓又黑的?” 徐方亭没怎么费心搜索:“你弟啊!” 迟雨浓不客气道:“他那是大猩猩。” 徐方亭扑哧一笑,“没那么夸张吧。” “快别说话了,我要动刀了。” “哦。” 迟雨浓三两下修好她的眉毛,徐方亭凑到五斗柜上的方镜看,眉形保持剑型,刮去杂毛后果然 清爽许多,就像她家的菜地除去杂草,存在感一下子提高。 她揪过一张纸巾,擦去掉在脸颊上的些许杂毛,左看右看,心情开朗:“还真不错哎,雨浓姐。” 第98页 “那不废话,”迟雨浓给修眉刀消毒,收回原处,从包里找出一个带包装的淡黄色蝴蝶结,“我看你那衬衫裙是浅绿色吧,扎马尾配这个不错。——不用还我了。” 徐方亭莫名想起迟雨浓说跟谈嘉秧妈妈换衣服穿,也许谈嘉秧妈妈结婚后,这项活动再也没法继续,就像她和孟蝶一样。 “谢谢姐。” 称呼省略名字,透出难言的亲昵。 迟雨浓罕见地神色一顿,问:“小徐,你知道怎么避孕的吧?” 徐方亭将纸巾揉成团,不可思议道:“什么啊!” 迟雨浓反应比她更大:“你不会连小孩怎么来都不清楚吧?” 徐方亭无意间把蝴蝶结夹上纸巾团,“我是说,我跟那个小保安根本没到那一步!” “你说没到,不一定能控制进度,说不定突然就有感觉了……”迟雨浓说,“我之前店里有个女孩,比你大不了几岁,被渣男骗上床,说不射里面就不会怀孕,结果有小孩了还是我送她去的医院。你要是不懂,我教你啊,身体要紧,都是成年人,没什么好害臊。” 谈起月经和怀孕,也许只有女人之间能产生天然联结。徐方亭想起小童老师教她怎么用卫生巾,夜用不够长就用两片日用,裤子脏了泡一泡肥皂水再搓,痛经可以吃止痛片,她把她的生活智慧教给她,引导她适应女人的特殊性。 迟雨浓也在做相同的事,可能形式和话语突兀了点。 “我看过一点科普,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徐方亭说,“小时候我不小心摸到我爸妈的一个……透明包装的一片,我以为是气球,打开来又长又滑,怪怪的,后面上了初中才知道那是什么。” “你知道就好啦,我跟你说,谈恋爱可以,但千万不要借钱给男人,也不要那么早怀孕,”迟雨浓打了个哈欠说,“我看你们这些不够20岁就出来打工的女孩子,很多一两年后就回老家结婚生小孩去了,像你现在一样当保姆,不过是给老公当的,白天伺候孩子,晚上伺候男人,还没有工资,多累啊。你不开店不知道,我店里女孩因为怀孕辞工回老家不知道有多少个了,有几个我还想升她们当店长,太可惜了。” 徐方亭得特意管理表情,才不泄露已知秘密的难堪。 “我小姐妹也是啊,最近怀孕了,工作也辞了,在公婆家帮忙。我是不想那么早的……” 两边想法共振,气氛和谐中又残存一丝往日龃龉的微妙。 迟雨浓趁热打铁问:“小徐啊,那个小保安叫什么名字,我有客户在榕庭居物业,说不定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把把关?” 徐方亭愣了一下,仿佛眼光被质疑,说:“我又没看上他。” “当朋友也要把关人品啊,”迟雨浓说,“我刚跟你说那个渣男,他撩那女孩前,还骚扰过另一个女孩。但那个女孩就跟我吐槽了,我去打听一下这人不行,让她赶紧躲远点。谈智渊来我店我都叫女孩们别中他迷魂剂啊。我告诉你,这就叫生活智慧,别看女人老爱八卦,那都是传播有用的小道消息。你来这边人生地不熟,不像上学那会,同学家里住得近能知根知底,他要是在老家有老婆,一个人过来打工,要是有意隐瞒,你压根没法知道。” 徐方亭跟韦昊实际接触不多,也不了解他的圈子,人品只压在孟蝶老公身上。其实她也不太了解孟蝶老公。 她立刻说:“叫韦昊,韦小宝的韦,日天昊。经常站门岗那的。” “哎哟——”迟雨浓嘲讽道,“又是韦小宝又是日天,我看这人很了不起啊。” 徐方亭适应她讲话风格,笑嘻嘻道:“雨浓姐,那你帮我悄悄打听下,他是不是有七个老婆。” * 次日天刚蒙蒙亮,谈韵之便打车回到颐光春城。他打算放徐方亭一天假,自己带娃,折腾自己倒时差,晚上应该可以换一个充实的觉。 徐方亭一早换上衬衫裙,戴上迟雨浓给的全新蝴蝶结,找出孟蝶送的口红。 她刚出卧室门,迟雨浓从卧室出来瞪了她一眼,咕咕哝哝道:“完蛋,给你传染得早来三天了。” “女生宿舍就是这样啦,”徐方亭不怀好意一笑,递上孟蝶送口红,“雨浓姐,你帮我看下这个口红配不配衣服和蝴蝶结,你做花艺的,对配色最在行了?” 迟雨着接过口红拧开看了眼,“淡红色,还可以吧。” 徐方亭赖上她:“你帮我画一下,你技法最好了。” “马屁精!”迟雨浓笑着扶正她的脸庞,“张开嘴,啊——我又不是检查你牙齿,张那么大干什么!” 徐方亭:“哦……” 迟雨浓说:“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哦’的弧度。” “那你说‘哦’嘛,干吗叫人说‘啊’。” “……” 谈韵之早从客厅听闻动静,起身走到过道口,本来他不太习惯家里多一个女人,现在好像对另一个也不习惯了。 徐方亭穿着一套异于往日风格的衣服,仿佛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青春、亮眼而神情松快的陌生女人,不再是累死累活的小阿姨。 他愣了两秒,才回过神。 “你们这是……干什么?” 迟雨浓头也不回说:“看不出来吗,约会啊。” 徐方亭不知道是否能抿嘴,微开着呵呵一笑,笑声憨厚也嘲讽。 第99页 谈韵之蹙了蹙眉,“跟谁约?” “好了,”迟雨浓合上口红,轻轻说,“完美。” 徐方亭玩心上头,胡乱道:“帅哥。——谈嘉秧已经坐起来了,可以进去给他换衣服了。今天辛苦你啦,小东家。” 第37章 徐方亭和迟雨浓一块出门,留下谈韵之欲言又止。 迟雨浓的花店在地铁口另一个出口,两人在地面出口道别。 徐方亭下到地下一层,过了安检,韦昊双手抄兜,上前一步,双目发亮,轻轻哇一声。 不到半小时前,谈韵之看到她这身不像她打扮,只是愣一下,没发表任何“高见”;估计另一方面他在其他地方见过太多光线靓丽的女孩子,她的打扮不足为奇。 有了这样的铺垫,此时徐方亭仿佛给小虫子蛰了一口,不太舒服。韦昊那声“哇”里似乎蕴涵招摇过市的猥琐,她被他锁定成猎物。 虽是周六,上班高峰期人流不断往地铁站灌,人人行色匆匆。 徐方亭装没听见,掏出带卡套的“沁南通”,说:“我们快点吧,怕要等好几趟才挤得上。” 他们一前一后过闸机,从步梯下负二楼,地铁正好开着—— “快走!” 韦昊突然叫了一句,跟随身旁行人匆匆下楼,先徐方亭一步挤进地铁。 徐方亭回过神跟着到平地,地铁发出关门提示,两层门在眼前合上。隔着两层玻璃,韦昊面目有些模糊,还伸手不好意思挠挠头。 徐方亭扯了扯嘴角,退回黄线外等候。 地铁缓缓开出站台,徐方亭手机一震,进了一条韦昊的微信。 韦日天:「我在下一站下来等你。」 亭:「下一站不一定有空位,练车地方见吧。」 韦日天:「好吧。」 下一趟地铁少了一些人,她挨着座位旁的玻璃挡板站好,这大概是地铁最舒服的站位。 她从手机调出预先下载的科目三练习要点,默读背诵。 徐方亭有一点庆幸跟韦昊岔开,不然路上估计要聊些没营养的废话。 科目三的练习场悬在一处工地和河边,鲜有汽车通行,方便模拟实际路况。 同批练习学员两男一女,教练问谁先来第一把,两个男学员沉默似海,徐方亭便说“我来吧”。 教练随口道:“看吧,还是女学员积极。” 韦昊说:“我们先观摩学习一下。” 另外一个附和:“是啊,避免踩坑。” 徐方亭:“……” 第一圈按教练指示打灯和行车,由于不必再像科目二校准划线,按步骤记下操作要点即可。只是踩油门提速时,比起科目二的乌龟速度,偶尔让人觉得汽车失控。 徐方亭第一圈没什么难度,教练便让她自己来第二圈。 她默诵一遍要点,独自开第二圈,除了双臂僵硬,基本操作无误。 教练最后总结修正她的瑕疵,满意地说换下一个。 韦昊下车与她交换,又禁不住夸赞:“开得可以啊!” 徐方亭手掌齐眉搭凉棚,随意一笑,没太看清他表情。 她坐到后座,从小挎包掏出手机才发现来了一条消息,刚才精神高度集中,连震动也忽视了。 TYZ:「谈嘉秧的身份证放哪里了?」 亭:「刚在练车,才看到。在书房抽屉第二层,和疫苗本社保卡放一起。」 之前谈韵之去踩点楼下好评最多的早教机构,托班竟已无名额,只能等这一批幼儿八月底毕业上幼儿园,才能空出学位。 在徐方亭老家哪个村就读哪个小学,初中上镇上仅有两所中学,从来没听说“学位”一说,直到来了这边,像发现城里小孩需要乘公车上学一样新奇。 TYZ:「找到了。」 亭:「报名早教了吗?」 TYZ:「练完了?」 亭:「别人在练。」 TYZ:「买保险。」 四条消息一前一后紧挨着抵达,却分别讨论两个话题,有条不紊中可见默契。 去年七月下旬,谈嘉秧还是金嘉秧,一年过去,也差不多到续保的时候。也许谈韵之不办残疾证,也是有这方面考虑,怕保险上有一些限制。 教练忽然在前头冷冷道:“好,你现在还不刹车,一会可以直接下考场了。” 韦昊一阵尴尬。 徐方亭挺直腰看了眼,估计车头超出停止线,刹车踩晚了。 她收起手机,直视前方,跟着教练车温习路线。 她刚才开了一个好头,几乎没有大错,拔高教练的期望,以致韦昊频频挨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韦昊讪讪长叹一声:“教练,在美女面前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啦。” 坐她身旁的男学员也附和一笑。 中年男教练更是激情,道:“过都过不了你还有心情油嘴滑舌?” 韦昊悄悄瞥了一眼后视镜,传说中的美女面无表情,好像所有谈话与她无关。他的注意力只好回到风挡前方。 徐方亭抿了抿嘴,跟着笑不是,说点什么也不是,只能装作没听见。 她不是看不得朋友犯错,可是掩饰犯错的方式有点滑稽,仿佛升级成了犯蠢,令人尴尬不已。 徐方亭低头看一眼手机,谈韵之没有再回复,估计忙不来谈嘉秧。 结束练车时已近中午,有一男学员跟着教练的顺风车离开,徐方亭和韦昊说好逛一下旁边的购物中心。 第100页 若不是此地离孟蝶那边更远,她估计会去进货烧椒酱。 近午饭时间,购物中心里好评颇多的餐馆前排起长龙,加上两个人不算太熟络,决定去哪家费了一翻推拉的功夫。 一来考虑排队人数,二来得考虑价格。 徐方亭问去哪里,韦昊说“随你,我都可以”,问题回到原点。 也许他们就不应该一起逛街,不尴不尬,不如一个人发呆。 要是跟其他人出来一定不必担心此等无解题,谈韵之作为东家会主导一切,迟雨浓肯定会痛痛快快跟她争吵。 徐方亭一不小心忘记孟蝶,随着胎儿月份变大,孟蝶的生活重心转移越来越明显,等胎儿变成幼儿满地跑,孟蝶也会光顾追着跑,忽略路旁风景与行人。 徐方亭在手机上翻看团购套餐,韦昊站她身旁偏后方,只比她高七八公分,脑袋凑过来看时,像要楔近她的肩颈之间。 她肩颈肌肉绷紧,跟防备谈智渊时又不一样,老男人的钱权比体力更具压迫性,她甚至有些恐惧;而现在这位,体魄倒不见多出众,没什么压迫性,她只是不太喜欢。 “这个158的焖锅双人套餐怎么样?” 徐方亭不着痕迹挪开一步,把手机让给他看。 “可以吧,”韦昊也恢复常态,掏出手机说,“我来买吧。你居然用肾系,有钱人。” “你买一会我也是要给钱你,谁买都一样,”徐方亭轻易说出AA的潜台词,把约会化为再寻常不过的聚餐,“我穷人,手机是东家给的工作机。” 徐方亭飞快地下单付款,提示成功后,脑袋猛然一顿,刚才不小心用了谈韵之的亲情卡。 “哎。”她不自觉叹了一声。 韦昊问:“干什么了,买不了吗?买不了我来。” “买好了,没事,”徐方亭边说边调出微信界面,“我们过去等吧。” 亭:「小东家,不好意思!刚不小心用了你的亲情卡,一会我自己补到现金钱包里去。」 焖锅餐馆前等着七八人,徐方亭和韦昊坐到一排方凳前。 TYZ:[抠鼻] TYZ:「你找的什么人,吃饭还得女生付钱。」 亭:「AA啊。」 TYZ:「你找的什么人,吃饭还得女生AA。」 亭:「反正我有钱啊。」 亭:「有一点点。」 TYZ:[抠鼻] 亭:「小东家,那你跟女生出去吃饭都主动付钱的吗?」 TYZ:「反正我有钱啊。」 TYZ:「不止一点点。」 谈韵之不知是不是带娃无聊,拿她消遣,六条消息只有三个意思。 徐方亭索性锁屏不再回复。 “你好忙的样子。”韦昊冷不丁说。 “没有。” 徐方亭潦草笑笑,从服务台拿了一张菜单,随意研究这家餐馆特色。 韦昊聊起榕庭居和颐光春城的物业话题。徐方亭并非业主或租客,平常多是谈韵之跟物业打交道,她能聊的只是很表面的部分。 叫号的声音适时拯救他们的拘谨。 焖锅不久端上桌,嘴巴可以用来吃饭,终于不必瞎找话题。 徐方亭当小阿姨时,不管在哪吃饭,都得分神照顾谈嘉秧,压根没有空闲欣赏美食。难的有机会,她用正常支肘看手机的姿势,随意拍了一张。 手机刚好震了一下,通知栏显示TYZ发来一张图片。 谈嘉秧正在用学习筷吃她昨天包好冻起来的饺子,双颊鼓囊,眉头微蹙。 细想起来,她休假时谈韵之几乎不联系人,今天消息不断,还附上图片,实属异常。 也许他强撑精力抵抗时差困。 徐方亭便把刚才拍的焖锅图发过去。 匆匆拍摄,构图随意,韦昊的手和手机也拍了进去。 她亡羊补牢般打补丁—— 亭:「焖锅。」 “是不是跟男朋友聊天啊?”韦昊又挑了好时机打断。 徐方亭收起手机开吃,说:“哪里来的男朋友。” 韦昊问:“你没有吗?” 徐方亭说:“没有。” “难道没有人追你?” “难道有人追你?” 徐方亭忽然体会到鹦鹉学舌式抬杠的逆反心,每个毛孔都想叫对方闭嘴。 韦昊说:“我没答应。” 徐方亭意外道:“还真有啊。” 韦昊:“那当然。” 徐方亭:“……呵呵。” 韦昊突然卖关子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答应吗?” 徐方亭鹦鹉学舌道:“你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有喜欢的啊!” “……” 下一句他说不定要问“你不好奇我喜欢的吗”,徐方亭真的不好奇。 她挑起一块应该是巴沙鱼的肉,说:“这个鱼肉还挺嫩,又没刺。” 韦昊:“……” 出了餐馆,韦昊便把饭钱转给她,然后说:“请你喝杯奶茶总可以吧?” “……好吧。” 徐方亭碰上谈韵之叫过的那家连锁奶茶店,上一回因为“意外摸手”事件她们相对尴尬,现在竟然又轮到她和韦昊,对她而言简直是“尴尬的茶”。 “就这个吧?” “……好。” 徐方亭跟着谈韵之点单从来不看价格,一看还真不便宜,两杯下来超50块,难怪韦昊似乎隐含犹豫。 第101页 她依然坚持隐形AA原则,韦昊请她和奶茶,她给他带两件软欧包——这会留意没再用谈韵之的亲情卡。 韦昊无语道:“你真是……” 徐方亭笑了笑,“给你晚上当宵夜。” 之后逛了一家休闲百货店,徐方亭买了些橡皮筋和发夹,又给谈嘉秧挑了三个小图章,分别是花朵、星星和笑脸。 漫无目的转悠时,徐方亭不小心碰上韦昊的右手背,便悄悄挪开一点。 再走了一小段,她才确定自己是被动方。韦昊第二次有意无意勾一下她的小手指,应该想继续握住她的手,她直接将喝完的奶茶交到右手。 “我上一下洗手间。” 她挤出一个笑,径自拐向通往卫生间的长长过道,往门口垃圾桶扔了奶茶杯。 洗手台的镜子明亮可鉴,她看见自己双唇不知几时口红尽褪,恢复本色的浅红;又想起刚才指尖短暂的触碰,记起的只有事实,而不是感觉。 不管刚才还是现在,她只有一种感觉。 人人歌颂初恋,徐方亭也不知不觉重视,如果初恋是韦昊,她只有不甘心。 虽然她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也并非看不起保安一职,什么锅配什么盖,小保姆和小保安挺般配,但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稀里糊涂交一个“现在没什么感觉,说不定以后会有感觉”的男朋友,听“不射在里面就不会怀孕”的低级鬼话,在二十出头的年龄意外怀孕再被迫辞职,靠“白天伺候孩子,晚上伺候男人”讨一席生存之地。 她不想变成下一个孟蝶。 旁边镜子前有女孩拼命凑近了补妆,气垫、口红、喷雾一样样细致用过去。 徐方亭弯腰掬起一捧水洗脸。 女孩停顿一瞬,从镜子里打量她,这画面估计也就在中学体育课上见过;她没留意多久,重新投入自己的补妆大业。 徐方亭拿纸巾擦干脸,重新绑了下头发,出去便开门见山:“要不回去吧,我有点困了。带小孩时候天天睡午觉。” * 回程榕庭居比颐光春城多一站路,韦昊跟她一块下车,说送她到门口。 徐方亭想说不必,但估计说了也没用。 TYZ又发来消息,下午五点应当是谈嘉秧的户外活动时间。 TYZ:「今晚给你留门吗还?」 亭:「出地铁站了。」 下午五点,阳光残留炎热,徐方亭没带伞,皱着眼睛默默往颐光春城走,韦昊不远不近跟在身旁。 回到楼下公车站旁的树荫,韦昊忽然叫了声“亭亭”,徐方亭当下皱得更厉害。 韦昊说:“你也看出来了,我其实对你挺有意思,想问一下你的意思。” 徐方亭斟酌道:“我觉得下次练车还是不要凑一块了吧。” 韦昊叹了一口气,望向路过的公车,又看回她。 “我觉得我俩还是挺配的,上班离的地方又近,你姐妹又是我兄弟的老婆,我们可以说亲上加亲。要不试一试,说不定以后会觉得不错啊。” 徐方亭摇摇头,“你看不出来吗,我们聊不到一块去,走一起都没话说,有点尴尬……” 韦昊近似质问道:“难道你有喜欢的人?跟你聊了一整天那个?” 徐方亭退开一步,前头好声好气,现在怒火丛生,心想:干你屁事。 “我整天带孩子挺累的,做朋友还可以,真的没心思谈。抱歉。” 怕他怒火上头,行为失控,她扔下这一句,扭头小步跑向小区大门;直到进了小区,还回头后望,怕他追上来。 幸好没有。 徐方亭慢吞吞走着,像练了一天的车,浑身空虚,给太阳一晒,简直抽走魂魄;后头阴沉沉的声音,也像来自地狱似的。 “小徐,这就约会完了?” 谈韵之不知几时冒出来,把抱着的谈嘉秧放到地上。 徐方亭却重新把谈嘉秧抱起来,搂住一个实实在在的肉团子,她仿佛间接连通人间,找回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谈韵之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徐方亭说:“不回我睡大街啊?” 她一时没平息逆反的心火,“冲撞”了小东家,那边果然脸色不佳,可能光天化日,不好发作,只能苦苦忍耐。 电梯便是最后的安全屋,刚一出来,谈韵之把离家几米的走廊也化为战场。 “小徐,那就是你说的‘帅哥’?你什么破眼光?” “……正常眼光,怎么了?” 徐方亭和谈韵之停在入户门前,可谁也没有按指纹,仿佛主动等于投降。 谈韵之说:“确实不怎么样!” 徐方亭回击道:“人不可貌相。——开门啊,我抱着人呢!” 谈韵之鼓着嘴用右手拧开门。 屋里残留淡淡凉意,说明两人出门不久。她把谈嘉秧放下,习惯性同步打开空调。 谈韵之只穿着那双耐克拖鞋,直接往鞋架边踢开,有一只滑进鞋架底下也不去理会。 “那你说说他除了‘不可貌相’的‘相貌’还剩下点什么,他工资有你高吗?” 徐方亭脱下运动鞋,把袜子塞鞋肚,整齐摆回鞋架。 “现在没有,又不代表以后没有。” “对啊,以后就是画饼,能顶什么事?”谈韵之准备走进客厅,回头不客气瞪她一眼,“你现在要给他扶贫,你是傻子吗?” 第102页 徐方亭比刚才拒绝韦昊时更气愤,趁他不注意,把他另一只拖鞋也踢进鞋架底下。 “你才是傻子!大傻子!只长身高不长脑的大傻子!我找谁干你什么事,你是东家,又不是我爸。管东管西,搞不搞笑。” 谈韵之明明差不多走到沙发边,又大步咚咚走回来,那架势仿佛要干架。 徐方亭暗暗攥紧拳头,硬气道:“怎么的,领导还想禁止员工谈恋爱吗?” “你……”谈韵之伸出食指警告,“你谈恋爱还能专心工作,带好谈嘉秧吗?” 徐方亭说:“有什么不行,别人结婚也没见不能专心工作。” 谈韵之说:“今天你约会还能分心跟我聊一天,哪天带上班带谈嘉秧的时候,你的、那谁找,心思还不飞到外太空去了?” 徐方亭双手叉腰,强迫自己安静片刻。她并非要跟谁谈恋爱不可,而是看不惯谈韵之把触角伸到她的私生活。 既然不想谈恋爱,这个话题的讨论可以无效。既然无效,证明她可以放肆还击,不怕波及到她不存在的那个谁。 谈韵之垂着两臂,胸膛起伏盯着她,那样子恨不得生吞活剥似的。 徐方亭轻蔑一笑,“小东家,你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吗?你好像暗恋我不成,看着我跟人谈恋爱,嫉妒,狂怒,又无能,一个人在那里吃干醋啊!” 谈韵之愣怔一瞬,张扬有所收敛,脸上表情可谓古怪,笑不笑,哭不哭,嘲讽而痛苦。 徐方亭叫道:“干什么,我也不差好吗!我又不会一直当保姆!” 她以为他会骂“有病”“你想多了”“你做梦吧”,他只是发出两个近似“呵呵”的模糊音节,转身朝谈嘉秧走过去,毫无感情大声说:“谈嘉秧,我们玩乐高!” “……” 徐方亭撅嘴往他背影轻轻挥两拳,反脚把他的运动鞋也踢进鞋架底。 有病。 第38章 这天休假未满一天,徐方亭继续自己小阿姨的角色。若是遇见一个抠门东家,这样的加班费恐怕免不了一番拉扯。 徐方亭和谈韵之王不见王,冷战模式可谓轻车熟路,没有滋生出新的问题。他像比谈嘉秧还自闭,眼睛看也不看人。 晚上九点半,徐方亭和谈嘉秧都上了床,谈韵之发来消息。 TYZ:「一会出去。」 徐方亭躲在空调被里玩手机,空气憋闷,焐热双颊,她玩一会就掀被透一会气,跟鱼露出水面一样。 亭:「要给你留门吗?」 TYZ:「不留睡大街吗?」 求之不得。 徐方亭朝手机做鬼脸,息屏出来换气。 谈嘉秧在身旁烙大饼,四肢胡乱做伸展运动。徐方亭睡前给他看过绘本,一般不讲故事,他的能力还不能脱离视觉指引学习一个故事逻辑,只偶尔唱唱跑调漏词的儿歌。 手机震动一下。 徐方亭再度潜入空调被,看看谈韵之有什么高见。 一打开,却是迟雨浓的消息。 迟雨花艺:「我给你打听到了!那个日天小保安!他把周围认识的女生几乎都追了一遍,有榕庭居门口房产中介的,有有连锁菜市的,有便利店的,还有他同事,没一个人能看上他!」 徐方亭当下不禁嗤了声,被窝里温度蹿得更快。 亭:「他告诉我是别人追他,他没看上人家。」 迟雨花艺:「老套路了,多鸡贼,这么说让你感觉你是万里挑一的一个,身价不俗,非你莫属啊!」 迟雨花艺:「感谢我吧,消息多灵通,不然你被骗也不知道为什么。」 亭:「雨浓姐最棒了!」 迟雨花艺:「他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你要是嫁过去,准要给人家生一个儿子。」 谈韵之也有一个姐姐,虽然谈嘉秧姓谈,估计怎么也得生一个亲生的。 徐方亭下意识想反驳,一句话打出大半,又逐个删除。 小东家可不能轻易变成谈资。 亭:「我也没打算跟他在一起,彻底掰了。」 迟雨花艺:「掰得好,一个保安算什么啊,我打听一下,每个月撑死四千多,还没我弟给你开的工资高。好端端的干吗要倒贴。」 徐方亭一直觉得迟雨浓说话比较冲,同一个意思的话此刻听来比谈韵之顺耳多了。 亭:「是啦,今天逛街感觉不太放得开。」 亭:「雨浓姐,下次你还帮我把关吧。[呲牙]」 迟雨花艺:「谁又看上你了?」 跟迟雨浓小聊一会,外面列表来了好几条消息,徐方亭点出去,孟蝶给她发了图片。 两张聊天截图,左边头像她挺熟悉,是韦昊的,右边却没见过;她看了一会,确定那是孟蝶老公阮明亮。 韦昊:「她为了见我,特意穿了裙子,还化了妆,居然说对我没意思??」 韦昊:「我想说,不是吧大姐,没意思为什么搞这种让人误会??」 韦昊:「而且我发现她花钱大手大脚,喝一杯奶茶差不多要30,这种女人谁养得起啊??」 韦昊:「我看她不一定是做保姆吧??一个小保姆哪会那么有钱?」 阮明亮:[笑哭] 阮明亮:「我老婆跟我说是啊,东家比较大方,听说一个月有7000多。」 韦昊:「我去,假的吧!我累死累活都不够5000,她居然能有那么多,从没听说过哪家保姆能开到这个数。」 第103页 阮明亮:「这我就不知道了,都是我老婆说的。」 徐方亭匆匆看完,孟蝶发来消息:「气死了,这是什么人啊!」 若不是谈嘉秧睡觉,徐方亭恨不得直接发语音。 亭:「无语,穿裙子化妆又不是为了他,怎么那么自恋。」 亭:「平常带娃不方便穿裙子,刚好逛街碰见喜欢的打折处理,就买了,感觉穿起来凉爽一点。」 亭:「我不想专门买凉鞋配裙子,特意挑比较休闲的衬衫裙,可以配运动鞋。」 亭:「化妆就涂了你送的口红啊,刚才那天小东家的姐姐在这边,她帮我涂的。」 亭:「怎么是为了他啊,我就试试新东西。」 孟蝶:「我当然知道不是啊,回头我让我老公骂他一顿。」 孟蝶:「可能你平常太朴素,打扮得更漂亮一点,就容易被误会了。」 徐方亭激奋打字道:「行吧,以后我还是朴素到底好了,省得人家误会,简直气死了。」 她又将迟雨浓反馈回来的八卦复述一遍,回复道:「幸好我现在不跟他一个小区,不然见了都要绕道走。」 孟蝶:「他没谈过恋爱,单身太久,看着兄弟都结婚,可能太饥渴了。」 把饥渴和男人连线,像在描述一头狰狞怪兽,如果这个男人拥有健壮的体格,其凶险性不可估量。 亭:「你记得小时候我在仙姬坡小卖部给一个男的抱住吗,我都怕要是走在偏僻的地方,韦昊说不定会跟那个男的一样。」 孟蝶:「哎呀!你别乱想了,反正以后也见不上面,就当没认识吧。」 之前迟雨浓说得没错,上学时同学家住得近,彼此知根知底;现在这座城市汇集各地打工者,同事间可能连对方住在哪里也不清楚,下了班互不联系,更别说徐方亭和韦昊两个完全没工作交集的人,断开联系指不定多久便忘记对方。 徐方亭最后嘱咐孟蝶:「以后他要是去你那边,你告诉我一下,我错开时间。」 孟蝶:「嗯嗯,幸好今天检查我老公手机,不然我们都不知道他怎么背后说你。」 徐方亭氧气不够用,赶紧冒泡呼吸一会。 亭:「你还要检查老公手机的吗?」 孟蝶:「对啊,不检查出问题怎么办,没问题才不怕检查。」 徐方亭对爱情的认知一部分来自孟蝶,不知道是不是她太过清闲,才会全力监视另一个人的思想轨迹。 她的手机虽然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如若被男朋友日常检查,她会有被掀裙看底裤的侵犯感。 身后谈嘉秧陷入沉寂,大概睡着了,徐方亭翻过身检查,熟睡无误,嘴巴还微张,她手动给他合上。 她下滑列表找徐燕萍,上一次联系还是打钱的时候,想了想,又滑上去,暂时不管了。 * 这一夜徐方亭将近午夜入睡,没有听闻谈韵之回来的动静。 她从卧室出来,发现主卧大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其他两间房间同样如此。她又跑去玄关瞄了眼,有一双运动鞋不见了,他的拖鞋和另一双运动鞋依然躲在鞋柜底下。 一大清早就出去,还是一夜未归? 谈韵之好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房子多,熟人多,应该有合适去处。 徐方亭不是太担心,按部就班给谈嘉秧洗漱、换衣、喂水,既然少了一张口吃早餐,她捎上谈嘉秧的学习筷和围兜,准备下楼吃个肠粉,然后再逛超市买菜。 入户门只有一道,往门外开。徐方亭跟往常一样往外推,今天奇了,门外像有东西堵住,应该还是庞然大物,推不开。 上门快递应该不会这么早,再说快递也不会愚蠢到把门堵住。 “推不开了。”徐方亭自言自语。 “盔不开了。”谈嘉秧鹦鹉学舌喃喃。 徐方亭上了两只手用劲,防盗门裂开一道缝,从缝隙往外看—— 吓! 是个带毛的脑袋! 还发出困顿的人类呻/吟。 有点像她的小东家。 徐方亭拿保鲜袋裹住的学习筷,伸出去轻戳那颗毛脑袋。 “……小、东家?” 门外含含糊糊发出声响。 她不再戳了,反而谈嘉秧挤过来,抢过筷子,学她的样子使劲戳。 “啊——” 一只眼熟的手揽住脑袋,那人浑浑噩噩撑着地板起身,徐方亭和谈嘉秧一起挤了出去。 谈韵之却调转方向,枕着手肘,继续如熟虾弓睡。 “jiojio。”谈嘉秧自言自语道,握着筷子又准备戳他脑袋,给徐方亭眼疾手快抢走了。 “不能,谈嘉秧,不能!”她把套袋的筷子塞进背包侧袋。 一股酒味钻进鼻孔,她蹲着摇了摇谈韵之的肩膀,“小东家,醒醒,地板脏死了,你怎么躺在这里?” 谈韵之忽然掀起眼皮撩了她一眼,复又闭上,“要你管。” 徐方亭肉眼检查一遍,谈韵之没有明显皮外伤,估计纯粹喝多了。 果然做到承诺中的“喝酒不回家,回家不喝酒”。 徐方亭问:“小东家,你是考试不及格还是失恋了,怎么喝那么多?” 谈韵之又睁眼瞪她一眼,“你很懂的样子,吵死了。” 徐方亭笑了笑,不跟神志不清的人计较,甚至想掏出手机录视频。 第104页 “你们男大学生最痛苦的伤心事,不就这两样吗?” 谈嘉秧扑过去,扒着谈韵之的胳膊,想爬上他的腰。 “骑马马。” 徐方亭不得不拦下他,“舅舅不舒服,不要玩。” 谈嘉秧:“要玩。” 徐方亭从背包掏出换上新电池的绿色巴士,谈嘉秧便在谈韵之轮廓上开起车。 谈韵之忽然比出右手拇指,上面缠了一截创可贴。 徐方亭疑惑道:“你为什么要点赞?” 谈韵之瘪嘴:“我受伤了。” 徐方亭醒悟过来,原来是开不了指纹锁。 “你没录入左手拇指吗?” 谈韵之说:“左手开门那么拐。” 徐方亭问:“怎么弄的?” 谈韵之:“摔破酒杯划到了,痛死了。” 徐方亭无奈一叹:“那你可以喊我开门啊。” 谈韵之语气愈发委屈:“手机和车钥匙忘车上了。” ……这得多大的打击才能这般糊涂。 徐方亭说:“快起来啦,地板又凉又脏。” 谈韵之破罐破摔:“舒服。” 徐方亭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他,说:“那你继续舒服吧,我和谈嘉秧出去了。” 谈韵之目光恢复些许清明与锐利,往上瞄了她一眼,说:“又去找小保安。” 徐方亭以为可以借机一泯旧仇,没想到酒精一点没烧毁他的脑筋。 “是啊是啊,去找小保安,行了吧。一会喊管家上来把你扛回里面。” 谈韵之深沉一叹,咕咕哝哝:“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小保安呢?小保安到底有什么好的?又矮又挫还很穷。” 徐方亭无奈道:“那你给我介绍一个,你想一想,脑袋里面出现的第一个候选项是不是保安啊,司机啊,修理工,搬家师傅之类的?” 谈嘉秧从他的膝弯一侧往臀侧开车,他像座静止的丰碑,毫无反应。 他摇头,脑袋垫手肘上幅度不大,好像在测试是否头疼似的。 “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徐方亭心软而烦躁,“你快点起来,地板又硬又凉,睡一晚上骨头不酸吗?” 谈韵之讨价还价道:“那你不许找小保安。” 徐方亭说:“我跟小保安一点关系也没有,找什么啊!” 谈韵之支起脑袋,跟条躺地狗闻到肉味似的,“你跟小保安一点关系也没有?” 徐方亭说:“我一天又带娃又做家务,累得经常喝不上水,你要是多请一个阿姨帮忙做清洁,说不定我真能发展一下关系。” 谈韵之爬起来,险些把谈嘉秧的绿色巴士掀翻。他扶墙站起来,姿势僵固太久,不得不扶着后腰。 “没关系那是最好。” 他转身回到玄关,嘟囔道:“咦?我的拖鞋呢?” 徐方亭警告道:“……你要是不洗澡换衣服直接上床,我可不会给你换床单。” 谈韵之再度蹲下,趴在地面把拖鞋捞出来,“谁把我鞋踢里面,谈嘉秧,是不是你?” 徐方亭:“……” 第39章 徐方亭带谈嘉秧吃了肠粉,菜也买齐全,推着婴儿车跟他在颐光春城外围转悠一会。 一排圆石墩隔开人行和停车区域,这片露天停车场狭缝求生,面积不大,一般地库停满车主才会将车开上来。 谈韵之个头出挑,鹤立鸡群,立在不是自己的车前,不知道琢磨些什么。 “你看那是谁?”徐方亭把谈嘉秧抱起来,指着谈韵之说。 谈韵之目标明显,加之谈嘉秧追视能力提升,眼神飘了会,也发现熟人。 他还不会主动唤人,也不会主动“哎”一声应人,偶尔看似唤人,不过是自言自语表达“这是某某”的意思。 徐方亭提醒道:“叫舅舅,舅舅。” 谈嘉秧细声细气:“jiòjiò。” 徐方亭压着嗓门用气音说:“大声点,舅舅——!” 谈嘉秧不干了,哼哼唧唧。 徐方亭只能把他带近,自己叫道:“小东家!你怎这里干什么?” 谈韵之换了一身行头,酒味已消,双眼困顿略减一二。他仓促扫了她们一眼,转开目光,“谈嘉秧,那么大了,不要姨姨抱了。你想累死阿姨啊?” 徐方亭便把他放地上。 谈韵之说:“找车。” 徐方亭看着眼前这几辆BBA,“不在这里啊。” “我知道,”谈韵之用机械钥匙敲着手掌说,“我在回忆……” 徐方亭干笑的两声像揶揄,“小东家,你连车停在哪里都记不清吗?” 谈韵之斜了她一眼,可有意避开眼睛,像特地看矮她半个身的谈嘉秧。 “代驾停的车,又不是我开。” 徐方亭试图收敛嘲讽与好奇,道:“可是、你起码从车上下来了?” 谈韵之假模假样纵观全场,说:“我要记得就不会忘记手机了。” “……好吧,”徐方亭说,“要不到夹层看一下?” 谈韵之朝谈嘉秧伸手,“谈嘉秧,走吧,跟舅舅去找车。” 徐方亭闲来无事,回头推上婴儿车跟上,从人行道走向地库。 机械钥匙没有遥控器,谈韵之得挨个搜索。若是他当初买卡宴,车身高出一截,估计难度系数低一点。 徐方亭建议道:“小东家,是不是可以查监控,就是,根据大概的入场时间?” 第105页 谈韵之说:“你觉得我记得住时间吗?” 徐方亭扯扯嘴角,说:“那以后还是少喝点吧,多影响记忆力啊。” 万一还没中年就老年痴呆了。 谈韵之正经瞪了她一眼,又匆匆撇开眼神。 “你以为我想。” 徐方亭适时噤声,“好吧,我不懂。” 小时候仙姬坡办宴席,一些阿叔阿爷会怂恿小男孩舔一口烧酒,嘲笑辣哭的弱鸡,夸赞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勇士。 徐方亭也想尝一口,阿叔阿爷总是说“女孩子家喝酒做什么”。她不明白饮料不分性别,烧酒怎么就限制男女。 席上有一个古稀奶奶饮酒,饭后一碗,一餐不落,据说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那个奶奶就喊她过去,用筷子往酒碗里捞了捞,让她张开嘴,舔舔筷子尖。 奶奶问她苦吗,徐方亭像狗崽一样吐舌散热,强自笑着说不苦。奶奶和阿婶们都笑了,那帮阿叔阿爷大多冷笑一声,叹气说她粗鲁。 往事浮现,徐方亭又耐不住冲动说:“我还没怎么喝过酒。” “你还是不要喝吧,免得像我这样,”谈韵之又以刚才那种目中只有谈嘉秧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女孩子喝醉比较危险。” 徐方亭好奇他上了年纪会不会跟仙姬坡那些阿叔阿爷一个论调,不由逆反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酒量比你好。” “你?”谈韵之冷笑。 “对啊,潜力无限。”徐方亭毫不怯场道。 谈嘉秧忽地松开谈韵之的手,回头找婴儿车。 “坐车车。” 徐方亭拦他一把,引导道:“我累了。” 谈嘉秧:“我累了。” “我要坐车车。” “我要坐车车。” 然后她才给他上来。 谈韵之顿了一瞬,问:“要谁推车,要姨姨推还是舅舅推?” 谈嘉秧:“姨姨推。” 徐方亭说:“他会经常回答第一个,你换过来问看看。” 谈韵之便问:“要舅舅推还是姨姨推?” 谈嘉秧:“姨姨推。” 谈韵之朝徐方亭递眼色,说:“看吧,小瞧人家。——今天舅舅推一次,要不要舅舅推?” 谈嘉秧疲累时脾气更差,立刻说:“不要!” 谈嘉秧不会像其他小孩会频繁回头找大人,徐方亭继续推了一会,才把推车悄无声息让给谈韵之。 地库闷热,谈韵之把她们推到电梯间,他自己逛了一圈,终于在一个逼仄的停车位找回帕拉梅拉。 “手机快没电了,我爸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谈韵之回来时低头看了眼手机说。 徐方亭猜测他无端报告的原因,便递上自己的手机:“你要用我的打回去吗?” 谈韵之愣了一瞬,可能也察觉到突兀,“不用,有急事他会再打过来。” 谈韵之宿醉未消,估计今日没有外出计划,徐方亭便说:“我带谈嘉秧到三楼玩,要不你把车和菜一块推上去?” 谈韵之说:“我也去三楼。” 徐方亭又问:“你陪他玩吗?那我可以回去做一卫生?” 谈韵之蹙了下眉头,“我也去三楼不可以吗?” 徐方亭低头看了眼他的拖鞋,三楼有球场和跑道,这人也不像去运动的样子。 “可以啊,我还以为分头行动。” “想搞分裂?”谈韵之推着婴儿车进入电梯,“没门。” 徐方亭从背后打量今天奇奇怪怪的他,只当他脑筋还没醒酒。 谈嘉秧说要滑滑梯,三人便来到花园一角的儿童游乐区,里面漆了森林壁画,设置了假树洞、秋千和滑滑梯。 谈韵之放谈嘉秧下车玩,小空间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实在用不上两个大人看管,徐方亭便坐到状似山石的台阶边,从婴儿车下方篮子拉出一袋豌豆荚,放腿上便开始剥。 谈韵之一手搭着滑梯头,一手扶腰,闲闲地看着谈嘉秧。目光随着谈嘉秧的滑落而转弯,他看到了徐方亭。 “小徐,你知道你现在很像那些树荫底下择菜的阿姨吗?” 徐方亭掠他一眼,手头不停,说:“这叫效率。” 谁叫他不给她回家,非要搞虚张声势的“团结一致”。 谈韵之说:“直接买剥好的不行吗?” 徐方亭说:“没剥的更新鲜。” “你怎么被我姐带抠了,”谈韵之咕哝,“下一步是不是该用洗澡水拖地?” 徐方亭把豆荚塞进装菜的大袋子,“你姐看到一定会夸我。” 谈韵之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又不缺那钱,你是没事找事干,累不累?” 徐方亭说:“我本来打算买给谈嘉秧练精细。” 谈嘉秧是万能挡箭牌,只要谈嘉秧需要,水中捞月也是合理。 谈韵之没再辩驳,这时游乐区来了其他小朋友,他看着谈嘉秧不要插队,暂时没再顾上她这边。 十点多徐方亭准备收摊回家,谈韵之带着气喘吁吁的谈嘉秧跟上。 出了电梯拐到家门口,差点以为不是家门口。 防盗门前立了一个中老年男人,四个月不见,谈礼同扩张了,多了一圈无精打采的虚胖,看他们的眼神跟着显迟钝。 谈韵之瞪大眼奇道:“你怎么来了?” 谈礼同逞能道:“这原来还是我的房子,我不能过来参观一下吗?” 第106页 他的眼神掠过徐方亭,又匆匆撇开。 今天这父子俩都不敢直视她,谈礼同看她不顺眼,这还能说得过去,谈韵之实在不应该,像是怕了她似的。 谈韵之跟他说:“那当然热烈欢迎,我的老父亲。” 徐方亭:“……谈嘉秧,叫外公,这是外公。” 谈嘉秧仰头扫了眼陌生的中老年男人,“这是外狗。” 谈礼同一向对谈嘉秧持着盲目的自信,这会听见谈嘉秧能说简单短句,意外仅是因为他会说话,而不是背后蕴涵多少大人的努力,甚至因为发音不标准,谈礼同仍有一丝不满。 他半真半假地板起脸,“狗狗什么狗。” 这五个音节传进谈嘉秧的耳朵,扩大成一种奇妙的旋律,仿佛打击乐似的。 谈嘉秧突然间咔咔大笑。 玄关处的大人均是一愣,多少感染出笑意。气氛中微妙的剑拔弩张缓和了。 徐方亭拿不准给谈礼同拿拖鞋还是鞋套,索性把难题丢给他儿子,她放下谈嘉秧把菜拎进厨房打理。 谈韵之踢开自己的拖鞋,给他的老父亲拿室内拖鞋。 “没有茶,喝水行吗?” 谈礼同不满道:“我来儿子家都要这么客气了?” 谈韵之摔坐到沙发上,双膝打开,懒洋洋半瘫着。 “我看你自己挺客气的,一直站在那里,难道还让我喊你随便坐?” 谈礼同出现一种客气的别扭,动了动脖子,强撑抬头挺胸的姿势。 “不坐,我站着就好。” 那估计呆的时间不长,谈韵之“不孝顺”地稍稍安心,不然父子俩准能吵飞天花板。 “你开车过来的吗?车停楼下?” 谈礼同道:“没开,搭公车过来,直达楼下。” 谈韵之拉过一只抱枕,捏着两个对角无聊地转动,“楼下还有公车直达榕庭居?我现在才知道。” 谈嘉秧一个人坐在BB椅上吃上午的加餐,徐方亭端出苹果片,让谈韵之帮看一眼,她进厨房忙活。 谈韵之听令坐到谈嘉秧身旁。 谈礼同撑着桌沿,在旁看着。 谈嘉秧将一片苹果片外围咬了三口,忽然自言自语道:“鸭几。” 谈韵之问:“这是什么?” 谈嘉秧没看他,但明白无误告诉他:“鸭几。” 苹果片出现鸭子的大体形状,脑袋和屁股分明。 有谈礼同在场,谈韵之逗谈嘉秧说话的欲望更加强烈,就想让他亲眼看看,小孩跟着他们取得多大的进步。 谈韵之说:“给舅舅看看。” 谈嘉秧伸直手递近,看了他两秒,咧嘴浅笑。 谈韵之又问:“鸭子要干什么?” 谈嘉秧:“游泳。” 谈韵之:“游一下看看。” 谈嘉秧生硬地让手中鸭子从右游向左边,再飞到天上。 谈韵之:“鸭子游去哪里?” 谈嘉秧歪向BB椅左边,右臂下勾,“掉了。” 谈韵之笑道:“那游进嘴里吧,把鸭子游进嘴里。” 谈嘉秧瞟了他一眼,鬼鬼祟祟笑着,苹果鸭子送到嘴边贴了贴,反复两次,在谈韵之再次督促下,大张嘴巴,想把整只苹果鸭子塞进去。 可只塞了一半,他又拉出来,笑得眼睛成了缝,“游进去了。” 谈韵之炫耀完毕,这转过身来看谈礼同,“今天找我有什么急事,别说你想来看孙子,这种鬼话我可不信。” 谈礼同转头提防性望了一眼厨房,徐方亭刚好出来,无视他的目光,径自走进离客厅最远的主卧,估计是趁煮饭的功夫收拾房间。 这下正好,不怕她偷听。 谈礼同松开扶餐桌沿的手,改为背在身后,这架势仿佛教导主任巡堂似的,说话却嗫嚅得像犯错的学生。 “我准备去医院做个小检查……可能需要家属陪同,想问你有没有空?” 印象中的谈礼同懒惰而健康,谈韵之从未听说过他有健康困扰。 也许一个常年枯坐牌桌缺乏运动的人,早就埋下健康隐患。 谈韵之神色稍滞,下意识问:“你哪里不舒服?” 谈礼同略显烦躁,“你跟不跟我去?” “那你还有别的儿子吗?”真是父子相见,分外眼红,谈韵之无奈道,“告诉我又不会——” 他立刻刹车,平常说惯的玩笑话在一个知天命的人面前成了禁忌,毕竟谈礼同离那个字比他要近得。 谈礼同不悦道:“你陪我去不就知道了,那么啰嗦。预约在下午两点,人民医院,你吃了饭就去榕庭居找我,然后从那边出发。” 谈韵之道:“别那么啰嗦。我昨晚喝了酒,今天不能开车。你留下来吃饭,吃完我们一起走。” 谈礼同不容辩驳丢下一句,“就这样,一会见了”,然后开门走了。 谈韵之:“……” * 徐方亭间接得知消息,连谈礼同没透露检查项目也一清二楚。谈韵之把她当树洞似的,倒灌了许多信息。 徐方亭只能顺着意思问有什么她能帮忙,要不要开小灶煮饭之类。 谈韵之那会埋头吃饭,说不用,她看好谈嘉秧就好。 下午四点多,谈韵之还没回来,迟雨浓先过来了。 她今天给七八个全职太太上插花培训,下班早,顺便把今天的作品端来他们家——迟雨花艺的花束几乎是整个家唯一的装饰品。 第107页 迟雨浓往餐桌上稍稍整理花枝,忽地神秘兮兮问:“小徐,我弟有没有带过女生回家,或者带小秧出去见过某一个?” 徐方亭又想起谈韵之大学宴上那个穿挂脖连衣裙的女生,心里依然不畅快,像堵满沙子。 “我在家的时候没见带过回来,如果我休假、或者带谈嘉秧在外面见,那就不清楚了。” 谈嘉秧还分不清人和物的概念,区分不了“什么”和“谁”的问题,复述对他来说还有一段距离,根本无法从他这里打听情报。 “有什么、情况吗?” “他不是答应赔我一管新口红吗,但是那天给我那会儿,我看到袋子里面有两管,”迟雨浓还伸出两根食指敲空气,“我问他送给谁,他说反正不是送给我。关子卖到底,你说气人吧。” 徐方亭愣了一下,说:“我知道送给谁。” 迟雨浓讶然盯着她,那样子差不多要捂住嘴巴。 徐方亭点点头,“送给垃圾桶了,他还削铅笔一样,一片一片削进去,看样子应该是昨晚扔的。——我没变态到翻他垃圾啊,是看垃圾少,想直接倒进另外一个桶,才发现口红在昨晚的垃圾下面。” 她斟酌是否揭开谈韵之借酒消愁睡大门口的秘密,此事能更好呼应削口红一举,坐实谈韵之失恋的事实。 有家不能进实在狼狈,换位思考,她也不希望别人肆意传播,只泛泛总结上文道:“估计挺解压的吧。” 反正她解压了。 迟雨浓冷笑道:“我就知道有名堂!估计受挫了吧。” 徐方亭疑惑道:“雨浓姐,你那么关心他的恋爱状况吗?” “废话!他情况多特殊啊,小小年纪带着一个三岁小孩生活,”迟雨浓说,“我肯定好奇什么女生才会看上他,会不会怂恿他把小孩全部丢给阿姨带,你想想啊,一般年轻女孩哪个会想当后妈呢?再怎样小秧也是我外甥,我得替他着想。” 迟雨浓等于督导一般,监督谈韵之履行监护责任。至于谈韵之能不能从恋爱里得到幸福,她不管,小孩最重要。 “不过也许他找一个后妈型的也说不定,既能谈恋爱,又能顾家,”迟雨浓揶揄道,“女人太容易乐于奉献了。——他其实蛮幼稚的,估计会找比他成熟稳重的女人,嘿,说不定是什么有夫之妇,被拒绝那真是太正常了。” 迟雨浓的一通天花乱坠的分析,给徐方亭提供另一条解读谈韵之的思路,也许谈韵之的真实想法能命中其中一两点。 她隐隐觉得谈韵之不会这般功利,又担心美化了他。 门外响起指纹锁开门声,徐方亭和迟雨浓立刻噤声,异样的安静引起来人怀疑。 谈韵之边脱鞋便边问:“你们在干什么?” “等等,别进来——!” 迟雨浓伸出手掌,从自己的挎包中翻出一个小喷瓶,摇了摇,避开谈韵之脑袋就是一顿狂喷,周遭空气翻出淡淡花香。 谈韵之往自己手腕闻了闻,不是消毒水,当下抗议道:“那么骚包干什么,我又不用香水。” 迟雨浓说:“这不是香水,是我秘制的‘驱邪喷雾’,你刚从医院出来,这是个入门仪式。” 谈韵之头一次经历进自家门还要行别家仪式,但看徐方亭忍俊不禁,连谈嘉秧也好奇围过来,登时放弃那点无谓的计较。 迟雨浓满意地收起喷雾,问:“你爸怎么样了?” 谈韵之顺便进厨房洗手,也恨不得把一身花香洗掉,道:“住院了,我回来拿点东西。” 迟雨浓讶然道:“什么问题,那么严重?” 谈韵之没有什么心里负担,反正躺在床上的不是自己,挑了一个安全的词眼照顾两位女士,“菊花科的问题,要做个小手术。” 徐方亭和迟雨浓面面相觑,似乎一时不确定他说的植物,还是动物。 * 次日,谈韵之开车到医院陪同手术,同时约好白天的护工。 护士从电话里呼叫他们到医生办公室签各种通知书和同意书。 谈韵之没急着走,坐在谈礼同病床边,手搭膝盖,一改平日跳脱,显出超乎年龄的语重心长:“老谈啊,你看你,要是平常多带孙子到处走走,就不会出现这种尴尬的问题了。” 谈礼同昨天死活不愿意开车,地铁站着过来,别人给让座他无视。就连现在,他也只能像条死鱼侧躺。 谈礼同冷笑一声,抱着胳膊,又摆出顽固性的懒惰姿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老谈,我跟你商量一个事,你看现在只能我作为亲属给你签字,”谈韵之说,“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应我,我就给你签……” 谈礼同甩开双臂,差点把自己翻成仰躺,最后狼狈稳住了。 他暴怒道:“臭小王八蛋,你听听这是人话吗,简直大逆不道!见死不救,天打雷劈!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龟儿子!” 谈韵之有备而来,默然听完,淡定发问:“骂完了吗?” 谈礼同反击道:“你记住这一天,以后换成你躺在床上,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给你签!” 谈韵之无所谓道:“你签不签随便,以后我老婆肯定给我签。” 整句话用“日常谈韵之”风格翻译就是:谁稀罕你! 谈礼同伸出一根指头,颤颤指着他:“早晚有人替我收拾你这个小畜生!” 第108页 “你别激动,我还没讲那件事要干什么,就是,爸——” 亲昵才是他的杀手锏,谈韵之成功争取到谈礼同的一点良心,谈礼同在听到那个称呼时,收敛了暴戾。 “毕业后我想出国留学,最多三年,如果姐姐暂时还回不来,我要你照顾好谈嘉秧。我现在怎么对他,你只能对他比我更好,把打牌赢钱的小聪明都用来教他。” 谈礼同愣了一下,骂道:“臭小子,你在威胁我!” 谈韵之挺直腰背,认真地说:“我在跟你商量。” 床头电话又催促了一次,给谈礼同的烦躁添上一把火。 他挥挥手,焦急道:“赶紧去签字。” 谈韵之站起来道:“爸,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你要是能照顾好谈嘉秧,说不定能跟姐姐重新修复关系。” 谈礼同恨不得抄起水杯砸他,“赶紧滚去签字!” 谈韵之笑着起身,走到隔帘外时,谈礼同呼吸还没顺过来,唰的一下,谈韵之忽然回头拉开一点帘子,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身体,贱兮兮地说: “其实你不答应我,我也会给你签字。大逆不道的事我要是做得出来,就不会收留谈嘉秧了。你还真是不了解我啊,老谈,我太失望了。” 第40章 徐方亭自行搜索一遍,才确定谈韵之说的“菊花科”属于“动物性”的。 谈礼同手术当天,谈韵之白天在医院忙活,徐方亭不用管他的饭。 刚一入夜,谈韵之人便回来了。玄关柜上搁着迟雨浓留下那瓶“驱邪喷雾”,他略一顿,自个儿取过来一顿乱喷,末了抬起胳膊闻了下手肘,心满意足。 徐方亭问:“小东家,你晚上不用陪夜吗?” “不陪,”谈韵之说,“找了一个24小时的护工,380一天搞定,我解放了。” 徐方亭黯然一瞬,想起徐燕萍住院时,连一百多一天的护工也请不起,只能麻烦舅妈照料,换成比较有挣钱潜力的她出门打工。要是舅妈也不愿意接这脏累活,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曾经围困与压迫她的窘境,落到谈韵之身上,竟然能在一天之内轻而易举解决。 徐方亭跟他吵架时,集中火力扫射,幼稚而盲目,忘记东家与阿姨的身份,感觉不到境况的云泥之别;像这般偶尔敏感多思,雇员与雇主的疏离复又归位,对方终究只是东家,不是真正的朋友。 谈嘉秧跑过去,爬上换鞋凳,伸手够喷瓶。 谈韵之避火似的让开一步,紧忙呼唤:“小徐,你来看他,我要先洗个澡,从医院回来总感觉怪怪的。” 徐方亭追过去问谈嘉秧要什么。 谈嘉秧:“喷喷。” 迟雨浓当初没说所含成分和具体效用,笼统说是纯绿色制品,不仅驱蚊还驱邪。徐方亭试过气味,清淡怡人,权当空气清新剂来用。 她给谈嘉秧两腿分别压了两喷,说:“好了,可以了。” 瓶子便给藏到更高的柜子里头。 “香不香?” 谈嘉秧憨笑道:“香。” 谈韵之从过道口探头说:“小徐,一会帮我把衣服洗掉。” “你出来就顺便塞洗衣机呗,还要我再搬一次。——谈嘉秧,换鞋子,我们去三楼骑平衡车,”徐方亭顿了下补充说,“你的衣服我从没留过夜。” 谈韵之愣了下,淡淡说:“噢,好吧。一会我自己洗。” 徐方亭本低头盯着谈韵之换鞋,做好准备应对他挤不进鞋的焦虑,闻言猛然抬头,不认识似的看了谈韵之一眼。 谈韵之带小孩还算上心,家务上完全当甩手掌柜,徐方亭休假前家里什么样,如果没叫钟点工,回来只会更乱一点。 “小东家,你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难道医院让他参透了生死人生? 谈韵之走出过道外,并无不悦:“我怎么了?” 徐方亭说:“你以前、大概会说‘我才不洗,不然我请阿姨干什么’之类的。” 谈韵之思忖片刻,颔首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需要请一个阿姨。——小徐,这样吧,我爸自己在榕庭居也请了一个钟点阿姨,反应还不错。以后我让她下午来三个小时,做清洁和一顿晚餐,省得你带谈嘉秧上完课回来还要忙活。你就专心陪谈嘉秧好了。” 徐方亭拳头轻捶另一边手掌,忧心忡忡问:“那、小东家,我的工资……是不是要缩水?” 毕竟匀出一大部分工作给别人。 谈韵之忽然揶揄一笑:“你要缩水也不是不可以。” “……” 徐方亭琢磨不透那笑容的深意,他站在上位,要戏弄她,或者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拿捏她简直易如反掌。 谈韵之经常正话反说,好话歹说,似乎是跟谈礼同养成的战略性话术,总之父子俩都不会好好说话。徐方亭平常犹可忍耐,一涉及敏感的金钱问题,这种人便显得拖泥带水,非常惹人厌。 谈嘉秧拉她短裤裤脚,说:“去三楼。” 徐方亭低头说:“等一下,姨姨跟舅舅说话。” 谈嘉秧还学不会等待,“啊”地一声尖叫,抬头瞪着她。徐方亭板起脸,他便站直松开平衡车把手,“嘭”地一下车倒地。 他望她的眼神充满埋怨。 “不捡起来去不了三楼哦。” 徐方亭望向谈韵之那边,给谈嘉秧一搅和,刚才咨询工资的小心翼翼没了,这小插曲让她理直气壮:看吧,带谈嘉秧多辛苦,带一年比带NT小孩折寿三年,你好意思给我降工资吗? 第109页 谈韵之这才说:“当然不会缩水,你想多了。——跟谈嘉秧下去玩吧。” 他摆了下手,转身折进过道里。 徐方亭这才安下心,跟谈嘉秧说:“谈嘉秧,还去不去三楼?” 谈嘉秧纹丝不动,朝她瘪嘴,眼看又要湿眼睛。 “好啦,捡起平衡车,我们去三楼。” 徐方亭蹲下又是好一阵劝诱,才把人哄回平衡车上,她提着小袋和他出门。 谈嘉秧上课时间占据一个下午,相当于比同龄小孩少了半天的户外活动时间,在三楼没有交到固定玩伴。再者,他的社交能力比一岁多的NT还不如,经常表面上凑一起玩,不一会就走神,或者跑到一旁玩自己喜欢的。 星春天针对社交调整了教学形式,恰好他的时间点有两个同龄的男孩,老师们便上半节个训,半节小组课,引导他们在小集体里听从老师指令和关注同学。 谈嘉秧在个训时注意力尚可——相对ASD而言——一到小集体便开始散漫,老师又不是特地跟他说话,他便充耳不闻,看灯,看中央空调出风口,只能靠章老师在旁力挽狂澜。 仅仅靠课堂三十分钟也不顶事,课后没法巩固和泛化,社交能力进步寥寥。 别说谈嘉秧,徐方亭自己也没交到一个知心朋友,迟雨浓可能算“零点几”个朋友,但远远不够。 晚上送谈嘉秧上床困觉,徐方亭打算跟谈韵之反馈这一难题。 谈韵之在电视机上找片子,问她要不要一起看。 谈嘉秧喝睡前奶看动画片有一个专属iPad,平常差不多是徐方亭的“工作平板”,晚上她偶尔会在卧室里看,登陆谈韵之那一套付费账号。 特地跑出客厅用电视机比较麻烦,一万谈嘉秧中途醒来,她还得丢下遥控器跑回去,如若半途昏睡,留着电视机通宵长明更不妥当。 她当下便说好,想着严肃话题可以留到白天。 谈韵之用遥控器把焦点沿着逐个选项挪到搜索框,说:“看动画片吗?” 徐方亭毫无备选项,便答:“好。” “那就……”他调出键盘面板,开始按缩写,“《千与千寻》看过吗?” 徐方亭说:“没有。” “要不要看?” “好啊。” 两人恍若角色倒置,平常一般她来问他每餐想吃什么菜,句式与此相差不远,现在好像他在服务她似的。 沙发没有贵妃榻,正中便是最佳观影机位,谈韵之坐在那里,徐方亭隔开一段填到沙发边缘。 谈韵之看了她一眼,问:“你不怕斜视吗?” 徐方亭拍拍扶手,说:“这里舒服。” 这般一坐,两人拉开起码两个身位。 电影龙标出现,徐方亭和谈韵之没再讨论座位问题。 徐方亭没看过多少片子,知识量全靠书本。 上镇上初中时,同学家境和生长环境大同小异,彼此并未出现认知鸿沟。富裕人家早搬离穷乡僻壤,流向县城或市区,为后代创造更好的生活。 上到高中,学校集齐全市各校尖子,不乏家境优渥的择校生。与这些起点不同的同学相比,徐方亭那点库藏捉襟见肘,别人信手拈来的东西,她可能得花费巨量时间查阅资料,逐个理解要点。 还好谈韵之选的片子没有门槛,如果是科幻类,她了解不多,兴趣不大,估计会犯困。 谈韵之不近视,看电脑或电视一般会戴那副琥珀色平光镜,说是会舒服一点。徐方亭初时认为有色眼镜带着莫名的色情压迫感,了解谈韵之后,才知不过是色厉内荏而已。 两人各抱一只抱枕,也不吃喝,也不说话,像两座明暗变幻的雕像。 两个多小时的片子,进入尾声部分。小千前往钱婆婆家寻找拯救白龙的方法,钱婆婆说她帮不上忙,“不管是你的父母,还是男朋友白龙”。 徐方亭忽然咦了一声。 谈韵之扭头问:“怎么了?” 既已打断,徐方亭索性一鼓作气:“她为什么说白龙是小千男朋友?” “是吗?”谈韵之倒退半分钟,跟她重看一遍,关键处按了暂停。 果然如此。 徐方亭纳闷:“这是意译还是直译啊?” 谈韵之说:“直译,就是英文的boyfriend,日语里的外来词,你仔细听听。” 谈韵之又给她倒退一遍,这回徐方亭听出来了,很日式的发音,特别是最后的[d]发了“哆”。 徐方亭笑道:“小东家,你真厉害!还能听出来,你是不是会日语?” 谈韵之说:“自学过一点,勉强能听懂。” 她能听出罕见的谦虚,就像在高中,她还在打地基,像他这样起点高的学生已经在建高楼。 徐方亭回到故事里,说:“我看小千和白龙就两个小孩子,怎么说是‘男朋友’?” 谈韵之反问她:“那你说怎样才是男朋友?” 徐方亭自动套入爱情偶像剧,说:“起码得有表白之类的,这也不是关于爱情的故事。” 谈韵之支起一边膝盖,手腕搭在上面,随意转玩遥控器。 他问:“你经历过?” 她动了下脑袋,看向他:“什么?” “表白,男朋友。” 光线暗淡,谈韵之又戴着琥珀色眼镜,眼神昏昧不清,不知在揶揄,还是简单注释。 第110页 徐方亭抱紧抱枕,说:“哪有。” 谈韵之笑了一声,这会十足十的揶揄。 徐方亭反问:“你是不是有过、或者现在进行时?” 谈韵之轻描淡写:“都没有啊。” “不会吧,我高中时候像你这样的男生十有八/九有女朋友,要不也很多女生追。” “我这样是哪样?” 谈韵之故意给她出难题,偏要人直白夸他一遍。 徐方亭不是吝啬之人,直率道:“长得好,又有钱。” 谈韵之说:“你也不差,为什么没有?” “我没钱啊,我总想着钱,哪有时间想男生。” 客厅只有电视机的光亮,接近午夜的颐光春城恍若春城,安静伴着祥和,悄然构成一个适合悄悄话的环境。徐方亭的倾诉欲如蘑菇滋长。 她的贫穷显而易见,如今却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承认,其中交付的信任可想而知。 也许他无法体会,没准正尴尬着,因为她可不再是以往自嘲的语气,而是真真切切有些苦涩。 她刚想打些补丁,缓和气氛,只听他轻轻说:“那现在你有工资了,又多一个阿姨干活,可以考虑了啊。” 徐方亭笑出声来,说:“那也得有合适的人。” 谈韵之轻咬下唇,低头一笑:“也是……” 话题一直在她身上,他忘记阐述自己不交女朋友的原因,而她不会拐回头追要答案。 谈韵之只能交底般说:“我是没时间也没想法,以前挤着时间打游戏,现在挤着时间带谈嘉秧还要打游戏。” 徐方亭想起迟雨浓的话,开玩笑道:“你要找的话,是不是得找一个又能和你一起带谈嘉秧,又能一起打游戏的?” 谈韵之伸了一个懒腰,两臂像撑开一个拉力器,发力一声呻/吟,然后拳头轻砸上沙发靠背。脑袋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他破罐破摔般说:“是吧。” 他顺手按了遥控器,片子继续播放,徐方亭省去一个回答。 进度条走完最后15分钟,徐方亭也满足地伸了一个懒腰,仰头打哈欠,揉揉发酸的脖颈。 “挺好看的。” 没人回答她。 徐方亭扭头一看,谈韵之不知几时往靠背上塞一只抱枕,脑袋靠着,稍稍外向远离她的右侧,抱着胸膛似乎睡着了。 “小东家。” 她轻轻叫了两遍,没反应,再凑近细察,他呼吸平稳,看样子真的睡着了。 徐方亭悄悄拿走他腿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然后,她回到原位玩手机,大概一刻钟后,那边纹丝不动。 她悄然叹气,借着屏幕亮度走近他,手机搁旁边沙发,屏幕朝上。她弯腰凑近他,双手小心扶住两边眼镜腿,将之轻轻取下来。 徐方亭第一次细看这张脸,现在只能看清轮廓,那不属于自己的鼻息不断提醒她,这是一个大活人,随时可能醒来。 初见时她觉得谈韵之长得挺好看,尤其鼻子撑起整张脸的立体感,特别富有美感。相处一年之后,说起这张脸的印象,还会有更多标签:时而幼稚冷漠,时而别扭生动,大体令人舒服愉悦。 她把眼镜叠好搁在遥控器上面,直起身来,这一刻她脑袋里面贫穷暂时被消灭了,复学愿景腐蚀了,谈嘉秧问题清空了,只徘徊一个微妙的渴望,光是想象便叫她松快—— 明晚要是能继续看片就好了。 第41章 徐方亭过上有人分担家务的日子,下午下课回来,再也不用紧赶慢赶捣弄晚饭。而且钟点阿姨来时她们已然出门,走时温上饭菜,她们还在回来的路上。 家里竟像多了看不见的田螺阿姨。 她忙碌一年,一直觉得辛劳与工资匹配,这下责任减负,工资不变,她没见识地忐忑好几天,觉得德不配位,总怕这是辞退的回光返照。 她的不安大概持续到谈礼同出院的日子,谈韵之不用再往医院跑,闲下来也不见有其他动作,田螺阿姨照旧出没,徐方亭才算安下心。 进入八月,往年这个时候高二学生和复读生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再回校补课的路上。 徐方亭觉得是时候给徐燕萍打一个电话。 仍是选在谈嘉秧上课期间,这个时间点徐燕萍可能午觉刚醒,还没开始准备食堂晚饭。 徐方亭出到楼梯出口外面,那片工地的高架桥初具模样,正在围栏两侧安装土黄色声屏障,叉车正把一板板货物运上去。 音频电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起,喊了一声“亭亭”。 “妈,在忙吗?” “没有,怎么了?” 徐方亭说:“没事,之前听小蝶说你在镇上找到工作了,想问问,身体还吃得消吗?” 那边出现短暂停顿,似是叹气一声,只听徐燕萍道:“上了一段时间,没去了。” 徐方亭备有几个可能的回答,或者徐燕萍抱怨身体不适应,或者事多工资低,或老板太抠门,但对这个回答完全没有准备。 绿化公司的成员应该相对稳定才是,不像工地施工队四处流迁,做完一个挪向下一个,或者变成最后一个,回家赋闲,隔一段时日跟另外的工头干活。 如果徐燕萍工作稳定,是不是可以暂且把债务优先级降一下,让她先回学校读书,趁着对各科目重点还有模糊印象。 第111页 徐方亭怔了一瞬,试图保持淡然,问:“怎么没去了,哪里不适应吗?” “各方面不合适……工资低……破事还多……”徐燕萍的嗫嚅转为烦躁,“哎,干不开心就不去了,哪有什么原因!” “我也不想当保姆,当保姆也没多开心,可我也干了一年啊。” 徐方亭猛然想起孟蝶的妈妈,没多少收入,还把孟蝶寄回家的一部分钱用来买保健品,徐燕萍曾背后埋怨真不知女儿挣钱辛苦;还有徐燕萍曾提到走错路最后替富豪锒铛入狱的姐姐,她妈妈曾大肆炫耀女儿攀上高枝变凤凰,自己也穿金戴银,化身为仙姬坡的真仙姬。 徐方亭说:“身体可以的话,有份工就做着先啊,一分钱也是钱,总比闲在家好。” 经过上一次争吵,双方也许都有弥补之意,让大片沉默替代叫嚣。 徐燕萍破罐破摔地叹了声,说:“我知道要做工啊,我也想去做工。等下个月案子开庭再说吧,现在找工到时连假都请不了。” 工作日徐方亭难以请假,那天可能无法出庭,她们不认识权贵亲戚,对法律了解不深,只能寄希望于律师,但据说一审拿不到赔偿,得反复拉锯战,旷日持久,所以有部分受害者家属宁愿私了。 徐方亭望着工人们在高架桥上忙碌,观察只有过程,没有重点,就像小时候盯着蚂蚁运粮,只看运粮,不计较几时运完收工。 这些工人不在工地驻扎,也不知道收工在城市的哪个角落落脚,会不会有个像她妈妈一样的厨子包揽三餐。 “行吧。”她对徐燕萍说。 徐燕萍不是懒惰之人,或说没有懒惰的命。在家带她哥那几年,徐燕萍见缝插针打零工,带着徐方亭去别人宴席洗碗,帮人采茶收割水稻,到八角场挑拣晾晒八角里的杂枝乱叶——硫磺熏八角的气味似乎还住在她的嗅觉深处,经年不散,历久弥新。 仙姬坡的许多阿婶阿婆都是勤俭持家的典范,若是她们偷懒半分,整个家恐怕会陷入灾难。 徐燕萍突然撂挑子不干活,估计真碰上什么难言的麻烦。 * 这天谈韵之外出找同学,田螺阿姨说在榕庭居晚来了半个小时,徐方亭索性让她不用再煮饭。 她们久违地到楼下猪杂莲藕稞条摊吃了晚饭,谈嘉秧已经可以回答自己的喜好。 “猪肺吃吗?” “不要。” “青菜要吗?” “不要!” “辣辣要吗?” “不要!!” “那你要什么?” “要面面。” “我要吃面面。” “我要吃面面。” 一碗稞条大半进了他的肚子,谈嘉秧表现出对主食类的偏爱,即便不吃菜也能干掉半碗饭。他喜欢的水果也有限,只吃过苹果、西瓜、荔枝和葡萄。徐方亭试过一些“比较贵”的水果,西梅,猕猴桃金果,沙漠蜜瓜等等,谈嘉秧一点不给人民币面子。谈韵之也不在家,最后水果都落进她的肚子,第二次若不是谈韵之要求她便不买了。 刚才下过一场阵雨,空气洗去沉闷,装模作样立了一个秋。看样子不会有第二场阵雨,徐方亭便带着谈嘉秧走天桥消食,一路晃向下一个地铁站。 她们路过别人的小区外墙、店铺和学校。从小学的栅栏围墙可以看见足球场,暑假没有学生,只有疯长的草皮。中学门前有几根障碍柱,直径有她手机那般长。 谈嘉秧一个接一个让徐方亭抱他上去,每两根障碍柱中间镶着一盏地灯,谈嘉秧每踩一盏,研究一盏,如若是晚上,谈嘉秧估计研究的时间更久。 这一片原属于沁南市区,后来城区面积向外辐射,发展出多个商业中心,这片老市区便渐渐没落,原来新潮的楼盘成了高贵的老破小学区房。 后半程谈嘉秧只能像考拉黏在她身上,徐方亭气喘吁吁走到地铁站门口,给他擦干汗才进站。 下乘车层的电梯口刚好在车头附近,谈嘉秧下车便又靠在墙壁,等着司机从驾驶室出来,往车尾作出手势。 这一次,徐方亭提醒:“谈嘉秧,跟叔叔一起做动作。” 谈嘉秧正看得起劲,便不太整齐地伸出两根手指,学着司机的样子,做了一个类似敬礼的动作,然后顺势画了一个圈。 地铁终于开走,他有探头探脑,差点探出规定的黄线,去瞧墙壁上对应车头位置的红绿灯:车将来时亮绿灯,车走了之后亮红灯。 这一整套“仪式”刻板地做完,谈嘉秧才肯离开站台。 这日开启回程新路线,徐方亭等他入睡后,习惯性摊开私人日记本记录。她随意往前翻,并非每天记录,一年下来还是差不多记满一个日记本。一不小心翻到去年那句“我不会一直当保姆的!!”,龙飞凤舞的字迹暗示着主人的厌烦与不满。 这一瞬,徐燕萍的话再次闯入脑海—— 啪的一声,徐方亭从右边翻到左边,直接用厚的那一半盖住薄得没几张纸的那一边,粗鲁地把日记本塞回抽屉里。 * 次日一早徐方亭休假,准备陪孟蝶去产检。 徐方亭想推开大门,差点又推不开,门外人让开,她顺利闯关—— 看清来人那一刻,险些跳起来,出于礼貌,徐方亭还是打招呼:“谈叔,那么早……” 第112页 谈礼同点点头,没跟她说话,负着手像宿管一样荡进家中。 谈韵之在陪谈嘉秧睡觉,徐方亭拿不准是否该叫醒他,便问:“谈叔,您来是有急事吗?” 谈礼同说话依旧像炮筒,到:“我来我儿子家看看也不行吗?非得要急事?”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徐方亭说,“那我去给你叫醒他。” 徐方亭刚回转身想入客厅,谈韵之顶着一头乱发,光脚咚咚跑出来:“我听声音知道有人进来,没想到竟然是你。” 谈礼同还是老样子,佯怒道:“竟然是我又怎么样?” 谈韵之问:“什么妖风又把你吹来了,难道上次切的不彻底,复发了?” “去你的!”谈礼同骂道,“当外公的过来看看外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行行行,”谈韵之打着哈欠说,“正好进天小徐不在,我们两个男人一起带娃,先说明,谁偷懒谁是猪。” 谈礼同:“……” 徐方亭想打听是否会留宿,或者长住,但东家的房子和安排,她不好多问。 她最后看了眼谈韵之,没得到太特别回应,便轻轻抛下一句“走了”。 第42章 三月未见,徐方亭险些认不出孟蝶。 孟蝶扶着腰说:“你现在可以叫我大蝶了,是不是挺孕味十足,你猜我现在有多少斤?” 她像吹气一般,膨胀一圈,肚子呈现指数级增大。 徐方亭自己有一百一左右,多是货真价实的肌肉。孟蝶一米六左右,平常在一百斤浮动,看着体积大,孕期没法剧烈运动,增长的大多为保暖的脂肪。 她说:“一百三?” 孟蝶乐道:“你眼光真厉害!” 徐方亭笑道:“你以前重一两斤都大喊大叫,现在竟然笑得出来。” 孟蝶说:“是啊,估计怀孕是最不在意体重的时候了,不过生完就要减肥,那可要辛苦啊。哎,任性霸道的日子准备就要结束咯!” 徐方亭想起仙姬坡散养的小母猫,流浪一段时日回来,腰身粗壮一圈,主人家会好吃好喝伺候,生完小猫甚至有下奶的鲫鱼汤。 再过两三个月,小猫断奶,能够自己进食,就会被送往熟人家,或者装进鸡笼子,街日带到镇上市场,单价十几块卖给人家看仓库。 母猫继续跟着主人家吃剩饭剩菜。 徐方亭说:“你这还没生啊,就开始操心产后减肥了。” “那当然,”孟蝶说,“我现在都穿不进以前的衣服,你不知道我多恨啊。” 孟蝶预约早上十点的产检,避开早高峰。 徐方亭帮她提上装产检本的袋子,准备出门。 “你就穿拖鞋出门吗?” 而且还是男士拖鞋。 “对啊,”孟蝶踏了踏脚,“我的脚浮肿了你看,穿大一个码也不够宽,只能穿男人的鞋子,穿运动鞋好热,只能穿拖鞋啊。没关系,我走得很稳的。” 徐方亭只能边走边多留意她,“你站着会不会被肚子挡住看不到脚?” 孟蝶点头,“就像抱着一只大西瓜,要是生孩子能像放下西瓜一样简单就好了,我现在有点怕怕的,听说要疼十几二十个小时。” 徐方亭想起小时候看到的生崽母猫,声音战栗,一条一条拉出来,血湿了半只屁股,小猫身上裹着血和羊水,它一口一口帮忙舔干净。 她毫无经验可以安慰孟蝶,只能勾着她的臂弯,虚虚定着她手背,“要不看些理论知识,多了解下过程,有个心里准备?” “我要是看得下长篇大论就好了,你知道我最讨厌看书,一看到那些方块字我就头晕。我婆婆说她生的那会特别快,三四个小时搞定,要不是交不起超生费,她估计还要再生一个,”孟蝶努努嘴说,“我看她是生了个儿子就光荣封肚了。” 徐方亭纳闷道:“风度?” 孟蝶哈哈笑,“果然没怀孕的人听不懂,就是‘封住肚子’那个‘封肚’。” 徐方亭想了想,说:“应该封下面吧?——不让篮球鼓起来,只能把气孔堵住啊。” 孟蝶笑得更厉害,徐方亭担心她大笑时肚皮会不会绷紧,特别难受。 孟蝶好一阵才找回声音,说:“亭亭,我不该认为你单纯的。” 徐方亭倒没有难为情,笑笑道:“单纯理论探讨,只看猪跑不吃肉。” 她们走过那条依然撒了好些小卡片的街道,抵达公车站,清洁工暂时没清理地面,而是拿着小铲子广告板上的捐卵、代孕、办证等黑色产业的“牛皮癣”。 孟蝶产检医院比徐方亭去过的两所——儿童医院和区妇幼保健院——占地面积大,下了公车过天桥,像逛公园似的走上一段坡。 徐方亭不时问她感觉还可以吧,孟蝶让她放心。 “我婆婆说她怀我老公时还能下地干活,我比她可娇贵多了。” “……” 孟蝶似乎把她婆婆的话当参照,婆婆的可以为之也是她能尝试的部分。徐方亭第一次来月经时,也把小童老师的话当金科玉律,经验便这么在女人之间代际传递。 但她隐隐感觉不对劲,婆婆那些话好像故意锤炼孟蝶似的,看不得她害怕,看不得她娇气,为母则刚就要默默吞下一切苦楚。 妇产科在门诊部三楼,刚出扶梯还路过一个特别的科室:生育辅助中心,应该是传说中治疗不孕不育的地方。 第113页 叫号屏前三排条椅上,男人多半埋头看手机,女人多在不时盯着屏幕,还有些来迟占不到座位的孕妇,站边上也盯着相同的地方。 徐方亭看七八分钟才叫一个号,她们前面还有5人,这么站下去不是办法。 这时,旁边一个还不显肚子的女人忽然起身,抱歉笑着跟孟蝶说:“你坐这,来。我刚才一直看手机,没看见,不好意思。” “没事的,我站一下。”孟蝶下意识客气道。 “你坐你坐,不用管我。”女人笑着走到后排去了。 “谢谢啊!”孟蝶只能说。 孟蝶拉拉徐方亭手腕,交替看着女人的方向和好友,略微压低声说:“我记得在地铁上第一个给我让座的也是女生,那会肚子还不明显呢,感动得我差点哭了。” 这次体检项目只有简单的几样,体重、血压、胎心、腹围和B超,孟蝶做完后补充点心,便打道回府。 孟蝶婆婆从菜场回家给她做饭,然后再打包给她公公。婆婆坚信怀孕搬家影响胎气,不同意他们换一套大点的房子,只是公婆俩搬到他们同楼,孟蝶还是住在以前的一室一厅。 菜已备齐、洗净切好,只等孟蝶回来就下锅。婆婆从小厨房出来,她来沁南市打工多年,普通话虽还脱不开口音,但表达没有明显卡壳。 她说:“这么快做完检查了?” “嗯。”孟蝶随口道,把产检本撂沙发上,自己也坐到旁边。 婆婆说:“医生有没有说是男是女啊?” 孟蝶一愣,望了好友一眼,霎时有些羞愤道:“医生哪会说男女!人家医院不可以的!你以为像老家的医院那么随便!” 徐方亭仓促看了下两人,摸到扶手上一根线头,便侧头轻轻薅着,把指腹当直发夹似的“烫”直它。 婆婆嘲讽一笑,说:“人家当然知道男女,不告诉你而已。” 孟蝶拿起手机,条件反射般点开阮明亮的微信聊天框。 婆婆不把徐方亭当外人,喋喋不休道:“步行街那里有一家专门照男女的,100块钱以前,我们隔壁面店那媳妇去照过,是儿子,一家人可开心了。” 孟蝶生硬道:“我喜欢女儿。” 婆婆没再说什么,折进小厨房忙活,留给她们一个忙碌的侧影,和心里的疙瘩。 孟蝶看向徐方亭,明明白白翻白眼,悄声道:“如果她不是我老公的妈妈——” 她握紧了拳头。 徐方亭放了那根线头一条生路,忧心忡忡问:“你坐月子是你妈还是你婆婆照顾?” “当然是老太婆啦!”孟蝶用近乎口型的低声说,“我妈舍不得她那张磁疗床,天天要睡,哪肯过来呆那么久。” 婆婆打包进保温桶带去菜场和公公吃,复合板折叠饭桌边只有孟蝶和徐方亭。 “对了,这一个早上都在说我,”孟蝶停了筷子说,“准备九月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徐方亭咽下一口饭菜,道:“没有,我妈不是刚辞工吗,感觉又回到起点。” 以前徐方亭埋怨孟蝶不爱学习,后来发现孟蝶原本挺爱学习,只是一直取不得满意的成绩,就渐渐地从逃避,无视,到怨恨。 这样下去,也许她也会怨恨返校复学。 孟蝶轻轻一叹,“我也听我妈说了,那个男工友特别不是人,偷偷在菜里加蟑螂,说你妈没洗干净,想排挤走你妈。——拜托,蟑螂那么大一只,能没看见一起炒了吗。” 徐方亭讶然,“你们、都知道了?” 孟蝶说:“对啊,大伙儿都知道,那个男的当一个采购之类的,想把自己老婆安排进食堂,但是老板娘相中你妈,就想让她干活。闹出蟑螂这事,没摄像头那男的不肯认,他买通老板,你妈就只能自己走。” 徐方亭闷闷地干拨着米饭,说:“我妈都没告诉我,上上回吵架之后,她好像都不跟我说事情了,都是通过你和你妈这边知道。” “哎,她可能没心情再说一次,”孟蝶说,“就像我一样,我跟我妈抱怨过几次我婆婆后,她就说,谁叫你找这样的老公,我后来再不跟她提了,不想被骂眼光不行。” “……” 徐方亭确实不敢轻易触碰婆婆话题,只能无条件站孟蝶这边。 后来没再多聊,徐方亭给她收拾好碗筷才离开。孟蝶要午休,她要赶去科目三最后一次练习。 * 晚上回到颐光春城,谈韵之说明天同学来家里,需要她帮一下忙。 两人分布在沙发的老位置,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对方。 “……是上次那几个吗?”徐方亭问,王一杭早沉到微信聊天列表不知道几页,她不更新好友圈,也不会给他点赞,也许他们“神秘”的初中同学关系还未曝光。 “高中同学,我升学宴那会你应该有点印象,”谈韵之说,“大学的只有两个留下来打暑假工,有一个过来。” 徐方亭牵强笑笑,道:“我有点记不起你那些室友了。” “就跟你是舟岸老乡那个——” “……” “他不来。” “……” 徐方亭莫名松快起来,说:“明天要开几个菜,我准备一下菜单?” “不用,”谈韵之搂着抱枕说,“几个人分工合作,我们这边负责准备饺子皮和馅,其他人想吃什么自己买菜,一人做一道菜。” 第114页 徐方亭说:“就跟、老外举行派对一样?” 谈韵之道:“小徐,你真聪明。你是我们家的小阿姨,怎么可能让你伺候那群牲畜。” 徐方亭笑道:“小东家,那我提前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这是一个东家应该做的事,”谈韵之口吻认真,内容幼稚,捡起遥控器搜索片子,“今晚给你看一部科幻灾难片。” 果然还是逃不过科幻片。 徐方亭问:“零基础会不会看不懂?” “不会,”谈韵之轻描淡写道,“看不懂就是导演和编剧讲故事能力不行。” * 韭菜猪肉,三鲜虾仁,准备饺子馅对徐方亭不是难事,难的是在一群同龄陌生人里扮演恰当的角色。 去年那位穿挂脖连衣裙的女生也来了,谈韵之介绍叫丁飞遥,在北京念书,难得暑假回来。 丁飞遥神采飞扬,比去年更夺目。谈韵之那个胖胖的、叫罗树戎的大学室友一直找她聊天,天文地理,时尚八卦,无所不聊。 趁罗树戎上洗手间,丁飞遥自然坐到徐方亭和谈嘉秧旁边,看了她一眼。 徐方亭笑了笑,她跟着动动嘴角。 丁飞遥忽然说:“我去年也见到你了。” 徐方亭说:“对,我在这里做了一年了。” 丁飞遥说:“小屁孩都长大一截了。——喂,比你舅舅还要帅了啊!” 徐方亭:“……” 也许美人具有天然吸引力,谈嘉秧拿着他的N层彩色乐高巴士炫宝,“这是巴士。” “噢——”丁飞遥配合笑道,“巴士要开去哪里?” 谈嘉秧敛起表情,似乎垂眼思考问题,但回答不出。 片刻后,他又重新笑道:“这是巴士。” 丁飞遥跟着说:“……对,这是巴士。” 谈韵之从厨房指导完出来,丁飞遥立刻起身迎上去,喊了声“之之——”,终于逃离这干枯的话题。 待到饭桌开席,谈嘉秧像块短板一样夹在大人间,把餐桌隔成两个世界:徐方亭和他,谈韵之和伙伴。 谈韵之和高中同学间聊起一年来的种种,与高中的异同点,罗树戎即便不曾分享他们的高中回忆,也能提供一份属于自己的特别事迹,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徐方亭看谈嘉秧吃饭,免得一下子塞大口触发呕吐,或者无聊玩饭。高中回忆没有谈嘉秧的进步来得清晰。 谈韵之忽地转头问她“你吃饱了吗”的时候,徐方亭只是反射性回答“饱了”。 谈韵之似是不信,问:“真吃饱了?” 徐方亭道:“我列清单给你看?” 谈韵之肘支桌沿,托了下脸颊,笑意没入手掌,又从眼睛浮起来。 徐方亭也淡淡嗤了声。 两个世界短暂连通,就像两块打火石偶然擦碰,溅出火星,温暖彼此接触的部位。也许落在外人眼里,他们没擦出火花,只是一个不足一提的瞬间。 徐方亭和谈嘉秧要午休,谈韵之打算把人领到附近奶茶店杀时间。 入户门在背后关闭,罗树戎和他走最末,与他勾肩搭背,不禁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之之,我觉得你比一年前成熟多了,刚我一进屋里,我还以为是一家三口。有担当了啊!” 前头的高中同学哈哈大笑,唯一不笑是在场唯一的女生。 男生间总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把同伴“许配”给一个“差劲”的女生,以达到羞辱的目的。当年爱管闲事的班长就和班里最胖的女生绑成一对。 谈韵之顿了一瞬,把他胳膊撩开,骂道:“滚!” 罗树戎嘻嘻笑,只当寻常玩笑,搓着自己胸膛说:“那不能怪我,谁叫你提起小徐总是说‘我们家小徐’。” 电梯叮地一声,适时给罗树戎提供避难所,也束缚了谈韵之的动作。 乘电梯安安静静,不能打闹,这是他给谈嘉秧立的规则。 他的拳头垂在身侧,紧了又散,散了又紧。 第43章 谈韵之趁着没开学,带谈嘉秧去了解早教机构。 第一家开在和迟雨花艺同一商城,金贝贝早教中心,室内装潢对得起每节课300块起跳的报价,与星春天相比简直如进口保时捷和报废拖拉机。 早教机构跟医院一样,带孩子的家长女性居多。 三人寄存鞋子,换上提供的室内地板袜,坐在游乐区的串珠架边等接待的老师。 照旧有人不掩好奇打量他们这对“超年轻夫妇”,徐方亭和谈韵之已然习惯,懒得躲避和辩解。宁愿他们显得异于常人,也不要是谈嘉秧太过“出众”。 旁边的年轻妈妈对爸爸说:“我朋友她们家从出生开始就‘鸡娃’学英语,人家现在才三岁,词汇量好大,已经能说流利的短句了。我们还是‘鸡’晚了,才懂几十个日常单词。” 他们的小孩也不过两岁左右。 那爸爸说:“人家妈妈以前是名校英语老师,能比的吗?” “她可太能干了,开了一小班教自己孩子和同龄学生,‘鸡娃’挣钱两不误啊。” 谈韵之盘腿而坐,依然两手收进上臂之下,抱着胸膛,像个不倒翁往徐方亭那边歪一下,低声说—— “我们谈嘉秧能会一种语言已经很不错了。” 徐方亭以前说想考师范大学,有长辈第一反应也是:当老师好,当老师妙,一年有三个月假期照顾家庭,自己小孩自己教,不用花钱请家教,你不知道老师在相亲市场上多吃香。 第115页 她哑声问:“‘ji娃’是哪个ji?” “打鸡血的鸡。” “噢。”倒还挺形象。 “你以为是哪个ji?” 徐方亭说:“打激素的……不是,激励的激,哎,都一样。” 就像NT家长说“教育小孩”,而不像ASD说“干预”,徐方亭和谈韵之本质在“鸡娃”,但“鸡”的却是NT的天生拥有的基础项。普通小孩的家长“鸡娃”是把娃“鸡”进决赛,特殊小孩的家长仅是希望娃能获取参赛资格。 “打激素……”谈韵之偏开脑袋,恢复正常语调,奇怪盯了她一眼说,“小徐,你想什么呢?” 徐方亭讪讪辩解道:“打激素的效果也是变肥变壮嘛,像什么激素鸡……好啦,我知道意思不太好。” 激素这一敏感词,在小孩诸多的场所,变得更加微妙。 那对“鸡娃”父母疑惑而拒斥扫了她们一眼,老夫老妻默契对视一眼,凑脑袋说了几句悄悄话。 接待谈嘉秧的老师走过来,妆容精致,笑容可掬,自我介绍姓钟,以前曾在幼儿园当过老师。 幼儿园老师见多识广,不少ASD在园表现异常,不听指令,离群索居,后经老师反应给家长,被带到医院确诊,徐方亭她哥便是其中之一。 她一颗心提起来,以前到医院或机构评估,对方对谈嘉秧情况有底,家长反而有种交给专业人士的放心与踏实。现在这位老师不知内情,每一步都像摸底排查,谈嘉秧不知能将马甲捂多久。 钟老师在串珠架边逗了一会,谈嘉秧眼神闪烁,反应寥寥。 钟老师问:“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啊?” 谈嘉秧无反应。 钟老师问大人:“我看他是快三岁,应该会说不少话了吧。” 没想到刚开始答卷便是失分题,徐方亭习惯在这种场合当发言者,道:“还不会说太多。” “这样啊,那家长平常要多跟他说说话,刺激他的语言发育。” “……是啊。” 钟老师指着一个三角形积木问谈嘉秧:“宝贝,告诉老师,这是什么颜色呀?” 谈嘉秧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钟老师换一个问题:“宝贝,那告诉老师,这是什么形状的呀?” 谈嘉秧直接将扒拉掉她的手指。 钟老师抬头说:“他还不懂颜色和形状哦?” 徐方亭忙说:“他懂的。——谈嘉秧,看这个是什么颜色?”目标物件是一块绿色正方形木头。 谈嘉秧全然投入新玩具,仿佛屏蔽一切外部声音,不耐烦哼哼唧唧,也扒拉开她的手,不给玩。 徐方亭像主动举手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却当众答错,干巴巴笑了下,悄悄望谈韵之一眼,那边也是差不多眼神。 钟老师又说:“他平常是不是很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ASD也过分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这一刹那,徐方亭敏感地怀疑她是否真的在刺探。 “……有点吧。”她含糊道。 钟老师说:“像宝贝这样的年龄,有一定专注力是好的。如果太过专注自己的事情,没办法配合老师的指令,也是有点不太合适。” 医生还讲究望闻问切,这个早教老师大概是火眼金睛,目测三秒即可诊断病情。 钟老师的武断建立在多年从业基础上,一方面令家长不舒服,一方面又像苦口良药。 徐方亭正组织词汇,只听谈韵之突兀地说:“那也不能打断他的兴趣,别说是小孩,就算大人被打断,心情也不会好。 她觑了他一眼,谈韵之大概是钟老师职业生涯里最年轻的家长,也是最刺头的一个。他又使出对付谈礼同那套“偏不好好说话”的魔鬼话术,暗示他生气了。 果然不像她一个小保姆,没有选择权,不敢正面回怼。 钟老师见多识广,秉着客户就是撒金财主,笑了笑说:“一方面要鼓励培养兴趣,一方面也要帮助建立常规,我们两边都牢抓,那是最好的。” 有个老师过来提醒钟老师教室已准备好,钟老师便叫上刚才的“鸡娃”父母,一块到游戏房间,和另外几家同龄的孩子上体验课。 谈嘉秧还不想离开串珠架,谈韵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安静抱起来,接收到徐方亭眼神,困惑低声道:“干什么?” 徐方亭反而无解道:“没什么啊。” 谈韵之哼了一声:“还以为你要骂我。” 徐方亭奇道:“骂你干什么?” “没事就好。” “……” 他们全程用气音说话,脑袋凑一起,胳膊不意撞上,若要分开,气音便只有气没了音。姿势狼狈,对话仓促,匆匆了结时,两人耳廓莫名泛红。 上课教室以胶软垫为地板,另一老师背着扩音器,让家长和小孩围坐一圈,准备游戏。 第一个游戏是彩虹伞,小孩站到圈子中央,家长把彩虹伞盖下来,让小孩感受空间的变化。 有一个小孩不足一岁,走路踉跄,为防大孩子碰撞,老师允许家长抱着坐进去。 谈嘉秧能跑能跳,却死活不愿意进去。谈韵之没辙,只能抱他一起当靶心,彩虹伞盖下来那一刻,其他孩子在他耳边尖叫嬉笑,谈嘉秧却死死抱紧他。 彩虹伞再度掀起,谈嘉秧又怯怯仰视,眼睛将眨未眨,如薄翼颤动。 第116页 第二个游戏是吹泡泡,让孩子追逐拍打泡泡,锻炼追视能力。 这个谈嘉秧爱玩,且玩得发疯,老师叫坐回原处也充耳不闻。若不是另一同龄小孩一起发疯,谈嘉秧不显太异类,两位小家长的心恐怕又要吊到嗓子眼。 …… 体验课结束,钟老师把她们引到另外一间空教室。三个大人齐齐盘腿而坐,谈嘉秧安静捣弄小玩具。 钟老师先问上课体会,谈韵之代表发言,惜字如金,“还行”。 “刚才你们上课时,我从外面也看到了,宝贝性格应该是有点内向和文静,不太主动,是吧?” 金贝贝所有教室采用玻璃墙体,玻璃下半部分用纯色色块遮挡,上半部分保留透明,方便老师在外观察。 钟老师说:“以我在幼儿园当老师多年的经验,这样的宝贝以后上学容易被老师忽视。幼儿园老师三个人看管三十多个小朋友,做不到每时每刻照顾到每一个小朋友,这就需要宝贝自己主动像老师表达需求……” 谈韵之以惯用的姿势抱胸,默默听着,似在对抗反驳的冲动。 徐方亭便说:“他可能到一个新环境还没适应。” 钟老师说:“有家长陪伴,他应该很有安全感,可以很快放开来才是。” “……” 徐方亭放弃辩驳,对方给人感觉总在挑小孩毛病,想让她知道只有这里才有救。 钟老师职业性地忽视两人的抵抗,按部就班介绍完课程。 谈韵之客套地说:“我们回去再考虑一下。” 钟老师便掏出手机,道:“加个微信吧,有什么想咨询的也可以来找我。” * 换回自己鞋子走出金贝贝,超出试听范围,徐方亭便问:“小东家,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才接触谈嘉秧多久,就给贴内向标签,‘这样的宝贝以后上学容易被老师忽视’,”谈韵之郁气未消,怪声怪气模仿道,“小孩要是个个都是人精,还要老师做什么,内向文静一点又怎么了,不应该因材施教吗?难道每个小孩都得外向活泼可爱大方——而且谈嘉秧哪里内向文静,一根筋,皮得很。” 徐方亭悄悄松一口气,要是每天带谈嘉秧来面对这样的老师,恐怕她也不见得好过。 “我感觉也不太好,有点过于强势了,虽然之后也不一定是她来上课,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吧。” 商城这一层有一半为培训机构,每到宽阔的地方,就有机构摆小桌招揽潜在客户。拿着气球或小玩具的一般是早教机构,每经过一个带小孩的家长,都被销售员黏一下。 这不有一个年轻女孩就举着气球棒子过来,直接锁定谈嘉秧—— “小朋友,姐姐给你一个气球好不好?” 谈嘉秧想伸手去拿,谈韵之拦了一下,说:“不用。——舅舅给你买玩具。” 年轻女孩很坚持,道:“拿着吧,姐姐给你。” 徐方亭初时接过小玩具,代价是填写表格,留下手机号码,之后几天被电话推销几次,婉拒之后那段时间各种培训机构的垃圾电话似乎比平常多。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谈韵之直接将人抱走,好在谈嘉秧不算太执迷于气球。若是换成小风扇,恐怕徐方亭又要交一次电话了。 徐方亭问:“小东家,我看小区有好些小朋友上楼下那家格蕾丝早教,要不要去看一下?” 谈韵之问:“评价怎么样?” 徐方亭说:“我听其他妈妈说,是楼下最大的早教机构,有三层楼,一个户外小阳台,其他机构就一层一小块地方。还有外教——” 谈韵之笑了下:“谈嘉秧用不着外教。” 徐方亭颔首道:“它总要设置一点有特色的东西,楼下就格蕾丝有外教。” 谈韵之问:“哪个国家的外教?” 徐方亭回忆半晌:“一个没怎么听说过的小国家,好像英语不是第一语言。” “果然啊,英语国家的外教早该去大机构,”谈韵之思忖片刻,“去看看吧。” 三人又一同回来,有了金贝贝做比较,中规中矩的格蕾丝一下子出挑了。半托班早8点半到中午11点半,小班教学,至多15个学生,目前一般七八个,两教一保,和小区里幼儿园是同一个老板,餐食统一供应。 谈韵之出了门便问:“你觉得怎么样?” 徐方亭说:“早上那么早的话,还是近一点好,不然搭车赶路小孩吃不消。” 谈韵之没说什么,回家冷却一把再做决定。 次日,金贝贝的钟老师果然发来微信,向他们推销课程,又问还有其他体验课要不要帮他们安排一下。 一些没听说过的陌生机构也前来问讯,比房产中介推销楼盘还频繁,谈韵之不客气反问:“你们怎么有我的号码?” 那边自然不会正面回答,一套销售话术刻板而规矩,仿佛被人拿枪顶着后腰说出来似的。 谈韵之当下便敲定格蕾丝一个月的半托,4500不含午餐,餐费另按20一餐。不用餐11点40分放学,用餐12点10分。睡醒午觉便带谈嘉秧一块去缴费。 “怕他不适应,先回家吃午餐吧。”谈韵之说。 之前在星春天每月自费7200,徐方亭已经不会像去年一样感叹学费昂贵。江湖戏称小孩为四脚吞金兽,徐燕萍曾跟人提起“穷有穷养法,富有富养法”,但生活在同一个环境,恐怕再节约也是一笔占比巨大的花销。 第117页 她突然好奇孟蝶以后会不会也“鸡娃”,送去上各种兴趣班或课辅班。 领了新书包,徐方亭出门便拆开塑封袋,给谈嘉秧背上。 “我们谈嘉秧也要跟舅舅一样上学啦。” 谈嘉秧哼哼唧唧,不愿意背东西,缩着肩膀脱下来。 * 谈韵之回校之前,和徐方亭带谈嘉秧到妇幼保健院体检,又是一番人兽大战。 抽血自不必说,大人都会害怕。可谈嘉秧不肯接受听力检查,医生塞入类似耳机的仪器失败,他的狂吼狂叫还影响在帘子隔壁测试的其他小孩,只好请他出去。 体检表黑字注明:不配合。 入园体检表还有一项问答,小孩会不会玩假扮游戏。 ASD抽象思维有限,想象对他们来说难于登天。 谈韵之鬼使神差往上面打勾,会。 每一个“不”字都像拆掉向上阶梯的一块砖,直到阶梯崩塌,无路可走。 每次走出医院体检科,谈韵之都像确诊癌症,郁郁寡欢。 哪怕再辩解这不是他的孩子,他本可以不负责任,也不用负终身责任,但谈嘉秧总归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他没法眼睁睁看着孩子坏掉。 “我听说,”他低声跟徐方亭说话,人来人往,他们又得像在金贝贝时一般,肩膀不小心蹭上,挪开一点又听不见,“像谈嘉秧这样的小孩,以后要是做牙科手术,都得全麻。” “应该是吧……”徐方亭看了一眼小孩,不意碰上他手肘,又立刻避开,“谈嘉秧刷个牙都叫得不行。有些小孩刷都没法刷,一口黄牙,口气也特别……不是我哥,我哥不愿用牙刷,我妈还是会用毛巾给擦一擦。” 谈韵之咕哝:“我也没说是你哥……” * 9月1日,谈韵之上午10点开始上课,可以一起送谈嘉秧。 在家吃过早餐,谈嘉秧背上水杯、两三套备用衣服和室内鞋,拉着两人的手,一同步行前往格蕾丝。 格蕾丝老师的名字都是英文叠词,方便小朋友叫唤,现有两个班级,他们班主班老师叫didi。 didi老师开学前问谈嘉秧英文名,谈韵之说没有,但一定要登记,只能写一个“Yangyang”。 今天还有另一个新来的小朋友,分离焦虑让其奔溃大哭;就算之前来过的,也红着眼让家长记得来接Ta。 谈嘉秧毫无感情般晃手跟他们说拜拜,立刻给新环境吸走注意力,什么姨姨舅舅,没有天花板筒灯来得亲切。 其他四五个同龄小朋友在换室内鞋,谈嘉秧忙着看灯。 生活老师过来提醒和帮忙,谈嘉秧慢吞吞上手,继续分神看灯。 其他小朋友开始跟着老师在进门大厅做早操。 谈嘉秧换好鞋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发呆。 其他小朋友继续做操。 谈嘉秧被didi老师安排进队伍里,手把手教他比划动作。 谈嘉秧在星春天是状况相对良好的小孩,一出来混进NT中便原形毕露,像个异类。 谈韵之看不下去了,拉一下徐方亭绞在手腕上的门禁卡带尾端,低声说:“走吧。” 两人在沃尔玛门口分别,谈韵之折向商场电梯,从这边下商业区地库绕回住宅区,开车上学。 徐方亭第一次不带谈嘉秧去买菜,推着空空的购物车,顿时有些迷惘:谈嘉秧上学的三个小时,她该干些什么呢? 第44章 三个小时远没有想象中长。 徐方亭从超市到家中已然9点,将午餐的菜备好,又过去半小时。 她喝了杯水,呆坐沙发一会,通常突然闲下来时,她总要发一会呆,想想能有多久发呆,发呆完要做什么。 若是其他住家保姆,小孩上学的时间恐怕大多还在干活。 这般一对比,谈韵之实在优待她。 谈韵之囤的ASD教材差不多翻过,挑了一两本经典的常看常新,小说类的自不必说。 徐方亭放下水杯,决定看会美剧。 谈韵之有两台电脑,iMac用来干正经事,台式机打游戏。谈韵之给她在两台机子都建了账户xft,但她接触计算机有限,玩macOS不上手,一般还是选择安装Windows系统的台式机。 这部美剧在付费网站也有片源,一看剧情介绍便知删减颇多,徐方亭学会了找无删资源。 她边下载边刷网页,一不小心,一个小时又过去了。 徐方亭从电脑椅上跳起来,赶紧把中午的饭焖上。 剩下时间刚好看完第一集 ,谈嘉秧准备放学,徐方亭把他喜欢的香菇肉饼蒸上,准备出门接人—— didi老师打来视频电话。 徐方亭一颗心悬起,猜测纷纭,谈嘉秧发脾气闯祸了?或者直接掉马了? 至于谈嘉秧受伤?她没想过。碍于刻板思维和兴趣狭隘,谈嘉秧从来不会“发明”新玩法,对非转动或发光的新东西兴趣寥寥,不会主动涉险。 didi老师说:“喂,秧秧阿姨?” 徐方亭答:“哎,我是,didi老师怎么了?” didi老师说:“是这样的,我刚刚打秧秧舅舅电话没人接。秧秧没开午餐,看到其他小朋友吃饭,他也想吃,就一直在哭。你看是留他在这里吃,还是你来带回去?” 徐方亭当机立断道:“让他在那里和小朋友一起吃,回头补上餐费可以吗?” 第118页 “可以。” 徐方亭不耽误她,确认接人时间后,说了声谢谢便挂断电话。 她吐出一口气,以后每天又多了半个小时自由时间,她可以独自吃饭,往菜里加许多辣椒,边吃边刷手机,不用再分神盯着谈嘉秧。 徐方亭匆匆炒了原本备给谈嘉秧的秋葵,第一顿“自由饭”吃得分外匆忙,把餐具送进洗碗机便出门接人。 路上跟谈韵之说了餐费一事,那边说刚在上课,没留意手机,然后立刻打了一笔钱过来。 徐方亭第一个到达格蕾丝门口,didi老师把谈嘉秧牵出来,等他慢吞吞换鞋的功夫,拿着一个文件夹说:“秧秧阿姨,我跟你说一下秧秧吃饭的情况——” 然后didi老师把谈嘉秧早点的水果、午餐的每样菜吃了多少分之几,有没有加饭统统说出来。 徐方亭吃惊道:“哇,这也要记录下来?老师辛苦了。” 年轻的女老师笑道:“对,这是领导要求的。——秧秧还挺适应的,户外活动的时候,还拉着我去角落说‘这是下水道’。” 尴尬是徐方亭自己的,didi老师估计毫无知觉,还认为谈嘉秧跟她分享了所见所闻。 这又是他兴趣狭隘的一大表现,总喜欢看一些对同龄NT来说枯燥不已的东西,大楼外墙的空调外机,厕所天花板的抽风机,配电房附近带灯的电箱。 徐方亭最后说:“didi老师,以后有事你直接联系我,谈嘉秧舅舅经常接不上电话,跟我说也一样,反正谈嘉秧的事大多我说了算。” didi老师应好,回去敦促谈嘉秧穿鞋,室内鞋送回鞋架上固定的格子,第一天的半托班差强人意地结束。 徐方亭牵着他准备回去午睡,下午还要继续去星春天。 “谈嘉秧,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菜?” “吃了饭饭。” “有没有吃鸭肉?” “没有。” “didi老师说你吃了鸭肉,你有没有吃鸭肉?” “有了。” …… 徐方亭把老师汇报的菜单逐一问一遍,帮助他回忆和复述,谈嘉秧有点迷糊,记忆应该没问题,只是还不懂准确表达复杂的东西。 徐方亭帮他修正,不断重复简单的问题,丰富他的词句库存。 * 去往星春天的地铁上,比昨天多了一些校服学生,谈嘉秧注意力依旧在地铁线路图打亮的示意灯上。 从户外楼梯进入星春天那一层,一群美术班的学生又疯跑过来,青春依旧,面孔崭新,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一批。 有个戴眼镜的女生路过,在谈嘉秧眼前晃了晃手,“嘿,小孩!” 谈嘉秧仰头看人家,不明所以,也说:“嘿,小孩。” 女生也许对孤独症知之甚少,只有印象从星春天跑出来的小孩都比较疯癫痴傻,少有语言,突然收获明明白白的回应,她跟同伴天真地哈哈笑:“他叫我小孩!” 徐方亭摸着谈嘉秧差不多贴头皮的短发,说:“说姐姐下午好,姐姐下午好。” 也许女生的笑容富有感染力,谈嘉秧罕见地耐心,说:“姐姐下午好。” 女生开心地摆手:“乖弟弟下午好,拜拜。” 谈嘉秧条件反射:“拜拜。” 离两点还有十分钟,老师陆续从隔壁楼的宿舍过来打卡,喝水醒神翻看出勤表,等小孩来上课。 章老师还没来,徐方亭带谈嘉秧在中央的感统训练区踩平衡脚踏车。 旁边来了一对没见过的父女,爸爸不到四十岁,打扮普通,斜背一只运动包,女孩五六岁,齐耳短发,腕上戴一只粉红色儿童手表。 星春天像所有存在小孩的公共场所一样,小孩身边的大人多为女性。这位爸爸是她见过的少有带孩子干预的男家长之一。 徐方亭悄悄多看了两眼,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便背过身鼓励谈嘉秧才脚踏车。 那位爸爸拎过两辆脚踏车教女孩“1+1等于几”。 “董颖慧,你看我,这是一辆脚踏车,我再拿一辆过来,1+1,现在有几辆车?” 董颖慧目光游离,似没看见车,嘴巴显出一定弧度,不像在笑,迟钝之态显而易见。 “……” 董爸爸提醒道:“现在一共有几辆脚踏车,数一数?” 董颖慧十指交握,缓慢转动手腕,吝啬扫董爸爸一眼,“一辆。” …… 类似提示约莫持续三分钟,董爸爸声音越来越大,不耐尽显。 徐方亭嗅到异常,暗中调整方位,使得视野边缘触及父女俩,又不至于明目张胆。 忽然间,小女孩胸膛挨了一掌猛震,咚地一屁股跌坐地上,中年男人暴吼道:“教了你多少遍还不会!你是不是蠢啊!” 徐方亭吓一跳,谈嘉秧也肩膀一颤,撒开脚踏车扶手便抱住她双腿。 徐方亭蹲下抱紧谈嘉秧,撇过他的脑袋,轻声安慰:“别怕,姨姨在这里,别怕,啊——” 蓉蓉的感统女老师快步进来搀扶起小女孩,董颖慧眼睛也没有湿,怯怯望她爸一眼,瘪了下嘴,好像习惯到麻木。 老师看不过眼,指责道:“慧慧爸爸,不要再这样对小孩了,她什么都不懂。” “都六岁多了还什么都不懂!”中年男人的声调降低一个高度,却依然吓人。 第119页 徐方亭单手抱起谈嘉秧,过些天便满三岁的男孩已经三十斤左右,她胳膊和手腕的酸涩来得越来越快。 她悄然把平衡车送回原处,谈嘉秧一个劲盯着董爸爸,好奇这个可以发出雷吼的“装置”。 章老师从感统区对面的办公室出来,跟徐方亭对上眼神,撇了下嘴角,十分无奈。 徐方亭也缩了缩肩膀,把谈嘉秧和水壶交给她,章老师牵着人到个训室去了。 一批新的实习生从办公室出来,大概没领到荧光色制服,穿着自己衣服,像隔壁美术班走错地方的女生,信任度跌下一个台阶。 徐方亭回到家长室那边,手机没信号正常,竟然连WiFi也没有了。 她起身到平常放路由器的角落瞄一眼,竟然空空如也,路由器不知所踪。她用万能/钥匙蹭上隔壁瑜伽教室的WiFi,给谈韵之发消息说WiFi没了,上课时间可能联系不上她。 TYZ:「竟然还有没WiFi的地方,不可理喻。」 亭:「……」 有人走进家长室,徐方亭反射性抬头,又给吓一跳,是董颖慧爸爸。 她又不能立刻起身出去,拒斥意味太过明显。 幸好不出一分钟,来了一个她眼熟但没对话过的妈妈,徐方亭坐定了。 “我看你家小孩能力应该挺好的啊。” 董爸爸忽然发声。 徐方亭抬头想看他跟谁说话,就对上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小小的,再配上一副稍微八字形的眉毛,给人感觉忧郁而焦虑。 徐方亭说:“……还行吧。” 董爸爸说:“我看他挺听你的指令。” 徐方亭说:“也就心情好的时候听。” 董爸爸一皱眉头,更显忧郁而焦虑,“我这个不行!太差了!1+1学了好久学不会!根本没有逻辑思维!我们像你们一样大的时候,能力差多了,指令完全不听。我这个是中重度的。” 徐方亭的戒心放下一般,就事论事道:“我也不知道程度,医生没跟我们说。” 董爸爸又问了在哪个医院评估,董颖慧在市妇幼医院,医生直接说了程度。 另一个妈妈插话道:“你女儿多大,我看着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们还没有语言呢。” “快七岁了,”董爸爸皱了皱眼睛,叹气道,“难啊,我们本来今年该上一年级,能力追不上,办了缓读。还在半天幼儿园,半天这里。” 那个妈妈道:“不是可以去市培智学校吗?蓉蓉也在那边,你们是沁南市户口吧?那里只招本地户口,我们不是,上不了。” 董爸爸说:“市培智学校今年开始不开孤独症班级了,你不知道吗?” 徐方亭讶然道:“那小孩还能上哪里读书呢?” 董爸爸说:“让每个区的培智学校自己消化,那环境和师资力量肯定比市级的差远了。” 那个妈妈道:“我们也去不了,没了解过。来这里也是自费的,压力大啊。” “我们这个明年要是读普校,也只能陪读,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董爸爸重重叹气,低头捧起脸,醒神般用力揉了揉。 谈嘉秧连幼儿园也没上,徐方亭提供不了经验和体会,低头看手机,正好碰上托班群冒出新消息—— didi老师发了今天的活动照片和视频。 谈嘉秧今天第一天入学,didi老师还私发她好几张个人照,徐方亭谢过,回群里看小视频。 8个小朋友坐成弧形,围着外教做手指操,7个小朋友认真跟随,剩下那一个像弥勒佛静坐,发着这个年龄不该发的呆。 didi老师走到他身后,像今早一样捏着他手掌,手把手教学。 等didi老师一走,谈嘉秧没头没脑地笑着起来跑出镜头,在集体中的跟随意识惨不忍睹—— 徐方亭保存下来,不忍心再看第二次。 下次再看医生,她一定要“自作主张”问下,谈嘉秧现在的能力能否支撑他上全天幼儿园。 这天在甘老师的表格上签出勤,甘老师宣布离职的决定,说会上完她们剩下的几节课,之后谈嘉秧如果继续上的话,会由黎老师带。 徐方亭这才知道原来蓉蓉的感统老师姓黎。 感统的干预效果在圈内争议颇多,有人认为有用,有人认为收效甚微,因为许多自闭儿的大运动并不落后,甚至还有超前。 徐方亭只说先跟谈嘉秧舅舅商量一下。 后来两人意见还是偏向于后者,训练一下运动神经,还有听指令的能力,效果跟普通运动差不多,于是停掉上了一年的感统课,只来星春天上一节言语课。 9月10日这天落在周一,除了是大家的教师节,还是谈嘉秧的生日。 谈韵之特地翘了早上第3、4节课,陪谈嘉秧一起去儿童医院评估,鉴证又一半年的努力成果。 徐方亭说:“小东家,你有课的话,我可以自己带去医院,他现在听话多了,不刺激他基本不吵不闹。” 谈礼同自出院后,每周她休假那天就过来颐光春城带小孩,或者让谈韵之送过榕庭居。但她跟谈礼同不太处得来,一个人带来医院效率比跟他一起高。 “没事,”谈韵之娴熟地转着方向盘说,“我让人拿我另外一个手机帮我签到了,就两节课,没关系。” 徐方亭说:“我还以为你是怎么也不会翘课的人。” 第120页 “翘课和挂科在大学太稀松平常了。” “你暑假真的因为挂科?” 徐方亭小心避过更敏感的描述:醉酒睡大门口。 谈韵之生硬吐出六个字:“我开车,不说了。” “……” 徐方亭陪谈嘉秧看了一会喷水车,只听前排人又道:“小徐,你的驾照也快到了,以后你就开我这辆车接送谈嘉秧吧。” 徐方亭原以为可以试驾一段,没想到直接获得使用权。 “那你开什么?” 谈韵之豪气道:“我准备换一辆911。” 徐方亭艰难道:“911是什么?” “保时捷的轿跑车。” “轿跑车又是……” 谈韵之心情奇好地道:“两扇车门,四个座位,理解了吗?” 徐方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后排座位空间小,但给谈嘉秧坐足够了。” “谈嘉秧,你舅舅换新车了,开不开心?” 谈嘉秧不明所以,仍然肯定道:“开心。” 徐方亭再一次感觉谈家财力雄厚,小东家换辆车跟谈嘉秧换一辆玩具车一样轻巧。 谈韵之话匣子大开,又说:“其实是我姐给我的报酬,我给她看了一年的孩子。——当然小徐你的功劳功不可没,回头给你红包。” 徐方亭忙说:“不用啦,你帮我缩减工作内容,已经是变相给我发红包了。” 谈韵之抽空从后视镜瞪她一眼,说:“给你红包你还不要,学学谈嘉秧,给什么拿什么。” 徐方亭拗不过性格莫测的小东家,只能说:“小东家,那我提前祝你中秋快乐啦。” 谈韵之说:“中秋红包又是另一回事,跟绩效红包不能混为一谈。” “……” 两个大人满怀期待抵达儿童医院,8个月前的评估落后6个月,这一次怎么也应该再缩短一两个月。 扑到行为发育专科,看上医生,却被告知今天排不上评估,得排到4至8周之后。 谈韵之白翘了两节课,愣了下,脱口而出道:“那么多人!” 小脸男医生笑着点头,说:“没办法,现在市里哪家医院都是这样,市妇幼,沁安医院,都是这样。” 沁安医院,沁南市唯一一家公立三甲精神病专科医院,熟悉的名字成功让谈韵之眼神顿了顿。 他们无功折返,进入漫长等待期。 “今天太阳也不晒,我们去坐荷花公园坐鸭子船吧。”谈韵之没提扑空的灰心,兴致高昂地说。 谈韵之依旧带谈嘉秧在前面开船。谈嘉秧可以自己转方向盘,只需谈韵之扶着稳一下。 中途谈韵之回了一条语音:“王一杭,你帮我签到了?” 徐方亭又拍了一张两人背影,随手点开朋友圈—— 谈嘉秧在星春天的第一个老师成老师回到老家,成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晒出学生们的祝福卡片。 徐方亭把提前录制的祝福视频发给成老师,谈嘉秧还无法连贯说出称呼加一句话,只能简单说“教师节快乐”。 她费劲录制三个不同的视频,发给星春天的三个老师。 一年过去,周围所有人的境况都发生微妙的变化,而徐方亭还坐在鸭子船后头,九月过去十天,只看了快两季的美剧。 这一晚谈嘉秧的生日会普普通通,一如谈韵之对他寄予的普通希望: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不普通的大概是外公来了,奶奶托外公送来一辆玩具大货车,妈妈依然缺席,没有一个同龄好朋友。 谈嘉秧干预一年,两岁跨入三岁,成为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小孩,可以跟自己说生日快乐,唱走调缺词的《生日歌》,吃蛋糕一定要把夹层的水果挑出来。 谈嘉秧入睡后,徐方亭坐到沙发上,继续看她的美剧。之前谈韵之不在家,她自然坐到中间位,今天也习惯如此。 没多久,谈韵之从主卧洗了澡,擦着头发出来,交替看了下电视和沙发,只能坐到之前徐方亭的位置。 剧集时间大多在夜晚或室内,光线昏暗,大概是女主角的人独自在废弃的仓库里锻炼,看起来怀孕了。 谈韵之看了一会,没明白来龙去脉,问:“这是什么剧?” 徐方亭说:“正经剧,我追了快两季,它竟然还没完结!这个女主怀孕了,在这里等转运出去,坏人随时可能捉住她。” 谈韵之兴趣不大,又胡乱擦几把头发,说:“小徐……你这几天一直在看这个?” 徐方亭抱枕而坐,剧情紧张,只仓促瞟他一眼:“怎么了?” “你有没有、别的打算?” “嗯?什么打算?” 平常怕影响谈嘉秧睡觉,电视机的声音很低,徐方亭进房关门试验过,几乎透不进卧室。这会儿谈韵之一说话,盖过音量,她不得不调高一格。 谈韵之说:“比如……上学啊,培训班,之类的。” 徐方亭愣了一下,笑看他一眼:“你赞助我啊?” 谈韵之两臂张开,舒适地“大”在沙发靠背上,轻轻说:“也不是不可以。” 徐方亭扑哧一笑,交替轻砸两下抱枕。 “别人‘鸡娃’,你‘鸡’保姆干什么。” 谈韵之恼道:“笑什么,你不是说不会一直当保姆吗,现在谈嘉秧上学了,你有时间了。” 第121页 徐方亭寂寥道:“谢谢你哦,小东家。可是我还要养我妈,还要还债。” “你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十几万。” 911的十分之一不到,甚至不足他那批房子一个月的租金。 那边一阵沉默,谈韵之就算是慈善家,也不会平白无故替人还债。 “很急着要还么,不能先上学?” 徐方亭又捶下抱枕,略显不耐道:“你等我看完这剧行吗,我现在就只想看这个。——有人来了。” 仓库果然传来异常动静—— 徐方亭说:“不知道是来捉她回去生孩子的坏人,还是帮她逃跑的好人。” “……” 谈韵之依旧看得没头没尾,但还是配合噤声。 来人显出真实面目,女主角惊喜唤了他“Nick!”,拥吻上去。 “是她孩子的爸爸!” 徐方亭松一口气,激动地笑打一下抱枕,好像忘记谈韵之存在。 谈韵之看着如胶似漆的两人,收起双臂,多此一举地托起毛巾擦后脑勺。 接着,屏幕上的两人开始像玉米剥衣,男人在女人隆起孕肚上珍视地一吻。女主角扶着仓库的一根承重柱,男人站在后方,明明白白光了屁股。 “……”徐方亭敛了笑容,嘴巴微张。 “……”谈韵之忘记擦头,僵硬托着后脑勺。 音箱里的承欢纳爱挑动了暧昧,模糊掉沙发上微弱的呼吸声,仿佛这是他们自己发出的声响。 徐方亭膝盖贴合,勒紧抱枕。 谈韵之挂在脖子上半湿的毛巾好像直接捂住口鼻,透不过气。 也许应该泛泛感叹一声“老外太敢拍了”,才能粗暴地缓和气氛,但谁也没有评价剧情。 谈韵之噌地一下立起来,扔下一句:“小徐,你到底看的什么东西!” 徐方亭咬咬唇,抗辩道:“很正经严肃的东西!” 谈韵之从脖子抽下毛巾,往身侧随手一甩,头也不回大步咚回主卧。 徐方亭摸过遥控器,兀自笑了笑,嘀咕道:“再看一次。” 于是她往回倒退了几分钟。 第45章 徐方亭确实没料到会如此刺激,女主角既已怀孕,还在逃跑路上,谁想真来这么一出。 来就来吧,镜头还这般直接。 还是回归那句话,老外太敢拍了。 看完这一集,女主角并未逃脱,反而又被抓回囚笼。 虽然知道主角不会死,徐方亭仍然花了好一会才从故事的漩涡出来。 她关掉电视机,到阳台烘干机搬出衣服,挑出衣裤和毛巾走向浴室。 她挂好东西,想起要事,又跑回餐桌边开锁充电的手机。 亭:「小东家,我洗澡,要是谈嘉秧哭了你哄一下。」 没等回复,徐方亭丢下手机又跑回浴室。 主卧浴室有浴缸,公共浴室只有淋浴。 徐方亭一般用最顶端的莲蓬头,这一次,她改成花洒,取下来自下而上,化为喷泉,撇开双膝,冲洗夹缝。 水流不断冲击险隘,力度不轻不重,轻一些如隔靴挠痒,重一点便只剩痛感。 温水腾起雾气,焐暖了脸颊,那份快乐化成耻骨散架的无力。 早在小学三年级,离明白男女之事还有好几年,徐方亭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夹腿,午休和拇指底部或被子作伴,结束时满头大汗,拇指底部夹薄了似的发热。 徐燕萍还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徐方亭虚弱地说是。 直到初中上了生理课,她才知道那个隐藏机关的学名,此前一直以为只是憋尿般的快意。 哪怕后来在校寄宿,也会在被窝偶尔按摩,拼命压抑呼吸,她学会克制,再也没把自己弄得汗流浃背,只是洗内裤时有些麻烦。 徐方亭只从书上晓得那个过程是什么吞噬什么,从没机会看过实物动图。她倒是见过两次男人那什么,观感并不太好。 第一次是进入青春期的她哥,房间门不关,蹬掉裤子就在那自娱自乐。她给吓到了,具体画面已然模糊,只留下一个恶心的印象。徐燕萍自然免不了收拾他一番,那之后她哥就被送到舅舅家了。 第二次在舟岸公园爬矮山,寒假人少,有个中老年男人便对着下方一块石头上坐着的女人背影掏出来,那玩意像蚯蚓软塌塌,他还在费劲想唤醒。徐方亭又一次反胃,拉上同学一起跑了。 所以她自己玩时,几乎没想象过下边啃“甘蔗”,而是一种单纯的、属于自己的愉悦。 当了小阿姨后,晚上身边多了一个小孩,徐方亭在床上便与此种享乐无缘,只在洗澡时匆忙感受。 她偶然闭眼,刚才的光屁股便进入脑海,当它的主人转身,那人的每一寸轮廓变得清晰,五官变得具象,比剧里的男角色高大而结实,她不知道他穿泳裤还是普通裤衩,反正上面什么也没有。 淋浴间闷热,她好像进入一个赤裎的怀抱,险些透不过气。 徐方亭将花洒重新别回墙上,从头到尾淋一遍,洗掉清涕般的感觉。 她吹好头发出来,凝神静听,谢天谢地,谈嘉秧没有醒。有人说孤独症小孩是“睡着的天使,醒来的恶魔”,谈嘉秧虽然没有恶魔那般恐怖,随着年龄增大,睡觉倒是越来越踏实,越来越天使。 她回到餐桌边拔掉手机充电线,谈韵之提着一桶衣服从主卧出来,扫了她一眼,跟刚才埋怨她的差不离。 第122页 他直接穿过书房出阳台,水桶像扔到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徐方亭打开他的微信回复—— TYZ:「不哄。」 TYZ:「让你光顾着看剧,澡都不洗。」 两句话怨气未消,似要跟她抗衡到底。 亭:「我又没喊你一起看。」 阳台传来几声微弱的洗衣机功能提示,颐光春城的深夜人声渐息,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TYZ:「整天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亭:「说得你没看过一样。」 说不定看的比刚才的还露骨。 徐方亭记得小时候,总是男生先懂那些跟交配相关的脏话,而且夜间他们依旧可以在外面疯,无形多了很多进出网吧的机会,几个人围着看片都不会羞耻,反而她们女生递个卫生巾也要遮遮掩掩,只能从课本上读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生理知识。 即便小童老师家有医学类藏书,也不会主动推荐她阅读。 TYZ:「也不会跟女生一起看啊。」 亭:「那就是看过了,假正经。」 徐方亭往卧室走,谈韵之洗上衣服从书房穿出来,两人在过道狭路相逢。 徐方亭莫名想起那个怀抱幻象,现在它虽不再赤裎,却比刚才更为具体和真实。 她一定是最近松懈下来,才会有余力浮想联翩。 谈韵之又瞪她一眼,饱含指责。 徐方亭梗直脖子道:“干什么!” 谈韵之:“厚脸皮!” 徐方亭冷笑一声,叉着一边腰道:“都成年人了,你别扭什么。小东家,你一个城里人,怎么比山顶洞人还保守?” “山顶洞人?”谈韵之扯了扯嘴角,“我有那么丑吗?!” 徐方亭艰难回忆课本里山顶洞人的猩猩脸,干笑道:“也没有吧……” 谈韵之瞪大眼睛:“吧?” “没有,没有没有,行了吧,”徐方亭不小心又“吧”一次,赶紧打补丁道,“小东家,我早发现了,你真的不只一点点自恋。” 到了这会,谈韵之到也一点也别扭了,坦然道:“像我这样条件的,不自恋也很难啊。” 如果谈韵之的条件加在她身上,徐方亭光是想象,第一步“高三上学期没读完即保送进南方著名985王牌专业”就难以开展。如果她是谈韵之,别说自恋,说不定会更嚣张。 她胡乱投降道:“行行行,小东家天下第一棒。” 谈韵之不服气盯着她,闷闷道:“我哪说错了?” 徐方亭刚想回答,卧室透出熟悉的哼哼唧唧,不出一瞬,声音转为嚎啕大哭,好像替她回答了他。 一年下来,徐方亭对小孩哭声分外敏感,有时洗澡好像也出现幻听。 她头皮发麻,平时一定立刻进房,谁叫这是她的工作。 这会,难得谈韵之在家,她还在针锋相对落了颓势,立刻道:“你去哄。” 谈韵之说:“你去。” 徐方亭说:“明天你又上学去了,能有多少时间陪他?” 谈韵之说:“石头剪刀布。” “……” “快点,谁输了谁去。” 两个大小孩在小孩的哭闹声中,淡定玩了一局石头剪刀布,小石头对上了大剪子。 徐方亭乐道:“你输了,你快去。” 谈韵之负隅顽抗,冷笑道:“我睡你的床。” “……大不了明天换床单。” “我还以为你想鸠占鹊巢,睡我的。” “……谁稀罕你那破床啊!” “一米八还叫破?” 这时,卧室门从里打开,哭声跑到近前,谈嘉秧自己出来了。 谈韵之逮住机会道:“谈嘉秧,要姨姨还是要舅舅?” 谈嘉秧哭闹时只会干枯,不会主动寻求帮助,总要大人方主动,像现在这样一般。 “要姨姨。” 谈韵之挑眉轻笑:“看吧。” 徐方亭瞪他一眼,抱起谈嘉秧,那边立马停止哭泣,开始抹眼泪。 “姨姨陪你睡觉,我们走吧。” 徐方亭很快把谈嘉秧哄入梦乡,这才看手机的新消息。 TYZ:「我最开始的提议是认真的。」 徐方亭得感谢刚才莫名其妙的小吵,剧集带来的尴尬只在两人之间单薄停留了一小会,才有现在的心平气和。 亭:「我的回答也是认真的。」 TYZ:「那怎么办,就这样一直下去?」 徐方亭也知道不可能,等明年开年谈嘉秧上全托,她的工作可以被一个普通的接送阿姨取代。 亭:「我家车祸案过几天开庭,倒时再看看。」 TYZ:「等赔偿吗?」 亭:「也不全是……」 也许穷人不应该指望意外之财改变境况,官司劳神伤财,对生活影响巨大,难怪会有受害者家属接受私了。 亭:「谁知道能不能下来,老赖那么多,当初人还在医院,对方就挺没诚意的。」 亭:「我妈等案子判了才能安心找工作吧,我们家就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工作。」 徐方亭从没跟谈韵之细说家事,孟蝶进入孕后期,她不好频频跟她吐牢骚,影响孕妇心情,一肚子的话憋在心里,无处倾诉。 这会一吐为快,心情竟然比看了十天美剧还要轻松。大概看剧只能单向接收讯息,交谈是双向互动,她更加有参与感。 第123页 TYZ:「那之后你想上什么,成考和自考都不太靠谱啊。」 亭:「当然是复读,走高考统招。」 TYZ:「[呲牙]不错,有理想。」 屏幕光亮拢着她的脸庞,徐方亭不禁想象谈韵之实际的呲牙笑,他会露出上面一排整齐的白牙,配上那副稍微招风的耳朵,毫无意外有点幼稚,又非常富有感染力,隔着屏幕她不由自主跟着莞尔。 TYZ:「什么时候,下个月?」 现实的重量回到肩上,将她的笑容压下去。 亭:「没那么快,我还要存点钱。」 她一直给家里救急,银行卡数字还没谈嘉秧一个月花销大。经此意外,她必须自己存够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才能安心回校。 TYZ:「明年?」 谈韵之一连追问,把她“鸡”得有点烦躁,未来是她最不能把控的东西,若是两人面对面交谈,估计又要吵起来了。 她给了自己半分钟冷静。 亭:「你不会提前辞退我吧?」 TYZ:「我有那么坏吗??」 对哦,连工资都没给她将,徐方亭的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亭:「我也不知道,尽量吧。」 亭:「不过小东家,你放心,照顾谈嘉秧是我的工作,我在岗一天,就会认认真真做好一天。」 她的保证像马屁没拍到点上,谈韵之毫不领情。 TYZ:「你是不是把我当毫无人性的资本家了??」 亭:「你是小东家。」 TYZ:「我现在是以东家身份跟你说话吗??」 两对问号像燃起的硝烟,徐方亭赶紧灭火,不然辜负小东家一片关心。 亭:「不是吧。」 TYZ:「你怎么那么怂了?当初说不会一直当保姆的气势呢?」 对啊,徐方亭也问自己,为什么突然怂了? 是贫穷的家境存在太多不稳定因素,也是旷日持久的等待让她看不到希望。 她悲从中来,不禁打字道:「不是,我有点难受。」 她皱了皱鼻子,把眼睛里的异样憋回去。 亭:「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徐方亭一直盯着聊天框头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期待他会说点什么,可是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无力改变现状。 TYZ:「噢。」 TYZ:「你抱着谈嘉秧吧。」 TYZ:「一会衣服我自己搬烘干机,你不用出来了。」 徐方亭张开嘴巴,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眼里东西反而给抖了出来。她放开手机,一手揽住小孩子,轻轻磕到稚嫩的肩膀上。 她的鼻息可能挠痒了他肩窝,谈嘉秧动了动,迷迷糊糊抱住她胳膊。 徐方亭怕打湿他的领口,没一会便转开,茫茫然盯着黑暗中的蚊帐顶。 第46章 次日清晨,谈韵之8点开始上课,打算6点半出门避开早高峰出发。 徐方亭5点50分起床,洗漱过后准备先把谈韵之要的面包片烤上,喝一杯水,再回房换衣服。 刚从卫生间出来,目光穿过餐厅,便捕捉到厨房里的身影。 徐方亭下意识走过去。 谈韵之站在厨台边,吃烤热后直接用烘焙纸随意裹着的面包片,手旁放着一盒冰牛奶和一瓶拧上的花生酱,抹刀随意丢洗菜池。 “小东家……你起那么早,把我的工作都干完了。” 谈韵之随意瞥她一眼,很快仓促转开,百无聊赖落定在水龙头上。 “难得我动手。” 徐方亭刹那间回味过来他看到了什么。 她一般睡觉时才除掉内衣,平常即使穿睡衣在家里走来走去,也很少有空档情况,谈韵之不在家时会弹性和自由一些。 刚以为谈韵之不会起这么早,她偷懒没及时换衣服,敏感的地方受冷便冒了尖。 同住一来,多是她意外目睹谈韵之的狼狈,如今轮到她身上,简直小巫见大巫,徐方亭只剩下麻木的镇定。 她喝了半杯水,说:“应该还来得及,要给你煎个蛋吗?” 谈韵之稍稍侧了下脑袋,只有视线边缘蹭到她,“要两个。” “你等我一分钟。” 徐方亭也懒得再回去换衣服,从冰箱抓了两只鸡蛋,谈韵之不喜欢整个蛋黄,干燥无味,她加奶打散煎了。 谈韵之隔着烘焙纸,将两片面包残片捏成鳄鱼口,让她把蛋拨到夹缝里。 “我怎么感觉像要饭似的,慈善堂发救济粮了……”他随口道,“你们吃什么?” “一会吃了肠粉直接送托班。” 肠粉是连迟雨浓也不会挑剔的家外餐食。 小煎锅带防粘涂层,不能进洗碗机,徐方亭往洗菜池中洗净,擦干收好。 她捡起抹刀顺手转了转,仿佛检查正反面残留物。 谈韵之叫道:“我抹得很干净,一点也没残留。” 徐方亭顿了一下,说:“我又不是雨浓姐。” 谈韵之说:“要是她,一定会说,你怎么不顺手放进洗碗机。” 徐方亭点头:“对啊,你为什么不?” 谈韵之早备好答案:“我准备一会洗手一起放。” 徐方亭说:“你干脆一起洗。” “我偏不,”谈韵之说,“你真是越来越像她了。” 徐方亭说:“那是常人逻辑。” 谈韵之的“残包夹蛋”差不多放凉,望着窗外吃起来。 第124页 徐方亭又问:“你为什么不出外面吃?” “懒。” “……” 徐方亭把洗碗机的餐具搬出来,放进消毒柜。 “星春天的课调了一下,章老师四点到五点的学生不来了,给谈嘉秧上。” “正好,”谈韵之将烘焙纸往下剥,挤出剩下的“残包夹蛋”吃完说,“放学我过来刚好接上你们。” 谈韵之经常对不上时间,唯一过来接她们那一次,还迟到了大半个钟头。 徐方亭略带揶揄笑道:“过来接我们……” 谈韵之信誓旦旦道:“上次那是新手上路,现在半个老司机了。——到时你可以开回去,十几分钟路,还没到晚高峰,路上和车库都不会挤。” 徐方亭说:“老司机?” 谈韵之瞪她一眼,说:“就字面意思,你又乱想什么?” 徐方亭疑惑道:“你驾龄还不够半年也好意思叫老司机?” 谈韵之稍稍松一口气,人饱精神足,愉快道:“精神上是。” “……” 这位精神老司机把纸揉成一团扔掉,洗手时顺便捡起抹刀,挤了洗洁精洗干净,放进沥水篮。 “看吧,我洗了。——你帮我收衣服吧。” 徐方亭道:“不帮你会自己收吗?” 谈韵之说:“没准心血来潮。” 徐方亭又小声重复他的话:“没准心血来潮。” 换在以往,谈韵之一定虚张声势发脾气,怎么也要占上风,这一次的妥协来得比晨光还快,扯扯嘴像做了半个鬼脸,学着她的音调哼哼唧唧几声。 厨房忽然多了几抹不同于日光灯的光线,两面窗户一南一东,洗菜池正对这一扇朝南,徐方亭和谈韵之便不自觉扭头看向旁边朝东这一扇。 蓝紫天幕兜不住的橙光逃逸而出,不过几秒,又拉拽出更巨量更耀眼的光芒,仿佛霎那间,天便全亮了。 谈韵之低头看了眼眼前的人,头上的碎发全染黄了,根根受静电似的支起,令他想起《千与千寻》里面的煤球。 他不仅轻轻笑了一声,碎发给气息牵动,集体婀娜摆动,可爱又滑稽。 他回正眼神,明明白白笑一声,徐方亭扭头盯着莫名其妙的他,问怎么了。 “没事,走了。” 徐方亭看着他走出厨房,闲下来后习惯性发了一小会呆,好像这还是第一次没谈嘉秧在场,跟谈韵之两个人面对面心平气和又不尴尬地说一会话。 她把两扇窗的百叶帘关上,晚上打开通风,白天便要关上遮光,做完这一切,她回去眯一会准备叫谈嘉秧起床。 * 星春天的课换了时间点,谈嘉秧小组课的同伴也换成另外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孩罗应小谈嘉秧2个月,一个染黄发大嗓门的中年阿姨带,女孩胡梓萱大差不多两岁,妈妈长得挺漂亮,两人都是ASD儿童。 罗应还没出语言,行为问题一堆,一着急就以头撞墙,要不扑通跪地不走,或者没尿也拼命憋几滴出来,弄湿裤子。 罗应阿姨候在门厅后面的家长休息区,裤子衣服带了一大包,随时准备给他换裤子。 罗应阿姨时而跟扫地阿姨聊天,时而挂上耳机跟她老乡视频,声音不带控制,像吵架一般,给一个兼管行政的感统男老师赶到外面走廊。 罗应早来一个小时,上两节课,跟她们一起下课往地铁站。 罗应在外面会乱跑,阿姨牵不住,只能让他坐婴儿车推着走。 谈嘉秧偏要帮忙一起推,阿姨是个外向爽快的人,便让他站在她和婴儿车之间推。谈嘉秧偏不,非要站旁边单手扶着推。 勉强可以过两辆小电车的石板路给她们霸占,时不时得停下来让人,谈嘉秧自然不愿意,哼哼唧唧。 这一站口没有垂直电梯,阿姨不得不放罗应下车,一手牵娃一手提车,费劲下楼梯。 谈嘉秧添乱地还想扶着婴儿车,徐方亭喊他说听,说他不明。她想帮罗应阿姨搬车,罗应阿姨笑呵呵说不用。 下到地铁站,罗应便不愿意坐婴儿车,撒开阿姨的手便沿着长长的通道跑起来。 “罗应——!”阿姨扯开嗓门呼唤,罗应会应她才怪。 “罗应阿姨,你去追他吧,我帮你推车。” 徐方亭说,不推也不行,谈嘉秧趁罗应溜走,立刻鸠占鹊巢,爬上他的婴儿车,习惯性系好安全带。 罗应阿姨带了他两年,并不太焦急,便加快步伐边笑道:“这里不太要紧,他跑到前面一定会停下来,在外面车多我就不敢放他走,我追不上。——秧秧,你要不要跟罗应一起走?” 谈嘉秧还不适应陌生人的说话模式,没有反应。 徐方亭只好重复一次,换成他理解和熟悉的句式:“谈嘉秧,要不要下来走?追罗应?” 谈嘉秧:“不要。” 徐方亭只好推着他,快步跟在罗应阿姨后头。 罗应果然停在自动售票处拐角后的自动贩售机前,看着里面的东西。 阿姨回头跟徐方亭笑道:“他每天都要来看这些饮料。——罗应,看好没有,你又不买,天天来这看。” 谈嘉秧的兴趣点在闪动的按钮灯上。 是时候把车还给罗应,徐方亭循循善诱,道:“谈嘉秧,下来看好不好?” “不要!” 第125页 “罗应要坐婴儿车回家了。” “不要!”谈嘉秧回答的要点依旧围绕是否下车。 罗应阿姨笑道:“你让她坐着先呗。” 徐方亭换一种方式:“谈嘉秧,你下来推车好不好?” 谈嘉秧安静三秒,蠢蠢欲动。 徐方亭弯腰凑近他,悄悄解开安全带,“下来推车吧。” 谈嘉秧终于落地,徐方亭松了一口气。 大人走十分钟不到的路程,两大两小磨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两条线路的不同入口处分别。 谈嘉秧还不愿意撒手,罗应阿姨说:“秧秧,你来我们家跟罗应玩吧。” 徐方亭又是一顿好说歹说,催他快点下去看地铁司机打手势指挥列车,才把人哄下扶梯。 乘了一站路下车,谈嘉秧果然跑到车头处,挨着墙壁,等地铁司机下来跟车尾同事做手势。 谈嘉秧认真盯了好久,列车响起发车信号,徐方亭紧忙提示:“谈嘉秧,快跟司机叔叔拜拜。” 谈嘉秧的道别指令可说100%掌握,只不过比较被动。 他立刻挥手说:“拜拜。” 面相和善的戴眼镜年轻司机进车前,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也小幅度摆了摆手。 徐方亭激动道:“谈嘉秧,看到了没有,司机叔叔也跟你拜拜了。——司机叔叔有没有跟谈嘉秧拜拜?” “有了。” “司机叔叔刚才干什么了?” “拜拜了。” 徐方亭好像小时候突然被奖励一颗糖果,心情奇好地陪他等列车开走,墙壁露出红色指示灯,然后才转身离开。 站台另一侧长期停驻一辆不开的列车,偶尔有乘客以为发往另一方向,稀里糊涂等在黄线外,直到自己猛然发觉或工作人员提醒,才跑回上一层,从另一楼梯下站台。 谈嘉秧指着静止的地铁说:“地kie。” 徐方亭便问:“地铁干什么了?” 谈嘉秧说:“不动了。” 徐方亭帮他延长句子:“地铁不动了。” 谈嘉秧有模有样重复:“地kie不动了。” “地铁停在站台不动了。” “地kie、king在站kai不共了。” 下一趟列车的进站提示音响起,徐方亭赶紧带谈嘉秧上扶梯,免得他又要行注目礼直到开走为止。 * 中秋假期的前两天,家里的案子开庭,徐方亭一直握着手机等电话。她上一次感觉不太妙是上高考前,知道自己大概率考不好。 傍晚,谈韵之如约按时来星春天楼下接她们。 “今天舅舅来接,我们不跟罗应去地铁站了,跟罗应拜拜。” 下课时,徐方亭提示谈嘉秧。 谈嘉秧立刻说:“拜拜。” 徐方亭不着痕迹让他面对罗应阿姨,“还有跟谁拜拜?” 谈嘉秧愣了几秒,不知道要称呼人,仍是说:“拜拜。” 罗应阿姨心满意足,说:“秧秧拜拜,明天见。” 徐方亭提醒:“明天见。” 谈嘉秧:“明kian见。” 谈韵之把车开进小区,转了一圈,找到一个相对容易停进去的车位。 徐方亭抱着谈嘉秧赶到停车点,确认道:“真的给我开回去?” 谈韵之半蹲在车头,检查轮毂的蹭痕,抬头笑道:“敢不敢?” 徐方亭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开车,以前我还开过手扶。” 终于也有谈韵之听不懂的词汇,“手扶”? 徐方亭:“拖拉机。” 谈韵之:“……” 谈嘉秧也挤过去,说:“轮子。” 徐方亭问:“轮毂怎么了?” 谈韵之说:“停绿化带旁边蹭到,应该没事。” 徐方亭接过他给的钥匙,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座的人。 “你怎么坐前面?” 谈韵之回答得理所当然,“看你啊!” 徐方亭问:“那谈嘉秧呢?” 谈韵之扭头说:“谈嘉秧,你自己坐后面好不好?” 谈嘉秧不明所以,说:“好。” 谈韵之轻声笑道:“看吧,小孩子长大懂事了。” 徐方亭:“……” 谈韵之便给她讲解自动挡操作步骤,“左边刹车,右边油门,不踩油门的时候脚一定要放在刹车上。” 徐方亭左右各轻轻感受一下,说:“好的,没有离合。” “先踩住刹车,然后挂D挡——” 帕拉梅拉在她的操纵下缓缓驶出停车位,徐方亭问:“现在可以踩油门了是吧?” “踩一点点,感受力度和速度,然后再慢慢加。” 徐方亭从来不是鲁莽之人,驾校考试时都是一把过,这会开上更易上手的自动挡,出了小区大门,不禁欣喜道:“自动挡就是好,不用考虑换挡。” 谈韵之更是飘飘然道:“那是,不然我怎么会优先考虑这个,手动挡简直不是人看的。” 汇入车道后,徐方亭话便少了,用心感受脚上力度,目视前方,不敢稍微垂下视线,看抬头显示,更别说调整一下总是吹到她手指上的空调。 这会才终于从等案子结果的急切心情中抽离。 回家的路前方一直有车,徐方亭拉开好远停车等信号灯放行,谈韵之便说:“还可以往前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