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香》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书名:玉生香 作者:SISIMO 这是一个绝对非正常的古穿文。 论“魔门妖女”反穿现代二十多年再穿回正常古代背景的生存状况。 几乎没有人知道,玉阳湖畔的江南王这个水匪头子却是当年的剿匪将军谢明生之女。 京城谢氏,百年世家,书香门第,代代富贵,可对于在江南长大的谢玉而言—— 那些,与她有什么相干? 父丧母弱,她只是按照她的培养标准,将她的一双弟弟养大罢了。 只是养成个什么模样,呃…… ·女主绝色,很美很强大,不清新有妖气。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此文架空、架空、架空,不与任何历史朝代相关,免考据 ·有脱离实际部分,纯YY爽文甜文,不虐主 ·狗血天雷女主碾压,男女主1V1 ·想到了再补充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玉 ┃ 配角:谢文渊,谢文博 ┃ 其它: 【编辑评价】 谢玉曾经是正正统统的“魔教妖女”,穿越过一回,又穿到正常个古代世界,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一个平凡人?兴风作浪、翻云覆雨才是她的本性。先是江南,再是整个大晋,她步履悠然,走的是一条称霸之路,不需为皇,只要这锦绣河山天下太平,又有何人能与她并肩?这篇文章跳出了古穿宅斗宫斗的固定模式,女主强大自信,一路从称霸江南,到渗透京城,不拘于后宅,更不限于后宫,她看的是朝堂和整个世界,题材新颖,别具一格,很值得一看。 ================== ☆、第1章 又见江南 定嘉十九年,春。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可惜啊,这个江南,却并非谢玉记忆中的那个江南。 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晚,一抹夕阳的余晖落在窗台上,使得她将那金色的浮尘都看得清楚。 窗外便是那在傍晚显得格外美丽的玉阳湖,玉阳湖乃是大晋第一大湖,几乎贯穿整个江南,横亘九百余里,烟波浩渺,碧水万顷,更有上百大大小小的岛屿坐落其间,有如星盘棋子。 谢玉甚至听到了隐隐传来的渔歌声。 她只是静静躺着,心情略微复杂,幸好不曾发生醒来便要小心翼翼伪装怕被人发现内里换了个芯子的狗血事儿。 虽然古怪,但是谢玉确实拥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哪怕这份记忆零零散散,实在称不上多么叫她惊喜,不过,一个才六七岁的小丫头,能有这样好的记忆力,已经让她感到很安慰了。 “怎么这么安静?” 她抬起细瘦到让她嫌弃的胳膊,撑着虚弱的身体坐了起来。 照理来说,不该这么安静才是。 在谢玉的记忆里,她是宣威将军谢明生之女,母亲虽出身京城刘氏,却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性格又懦弱,正因为如此,谢明生并不放心让她带着三个孩子留在京城,反倒一块儿带到了这江南来。 嗯,她的父亲是奉命到江南来剿水匪的。 如今这世道愈加乱了,犹如这看似平静的玉阳湖水,实则水匪横行,十分不太平。 “哎呀,玉姐儿怎么起来了!”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婆子赶紧放下手中的水,关切地跑到了床边。 谢玉看了看她,认出是她如今这具身体的娘身边最忠心的老仆张嬷嬷。 “嬷嬷,阿娘呢?” 张嬷嬷叹了口气,“夫人仍在伤心着呢。” 谢玉立刻懂了。 她的爹,怕是真的出了事了。 谢明生已经失踪好几天了,说来他们一家来江南也没多少时日,不过两月余罢了,她那便宜爹原还算是个人物,只是上头给的兵却实在不如何,甚至大半不通水性,如何剿得了这在水里来去自如的水匪。他便在这玉阳湖畔打着先练兵再剿匪的主意,偏生京里来了一道旨意,硬是要让他出兵,谢明生迫于无奈,只得匆匆点齐兵士,往黎声岛去了,这一去,便不曾回来。 黎声岛上,有着这玉阳湖上相当知名的一家水匪寨子,那水匪头子郑春一素来以心狠手辣贪婪成性闻名。 想到这里,谢玉的心头就是一跳,她看了看这布置素雅的闺房—— “快带我去见我娘!” 张嬷嬷见谢玉着了急,立刻抱了谢玉起来,匆匆往外走去。 谢玉时年七岁,在这个年代,七岁的小丫头,已经是要懂事的年纪了,且这谢玉虽生得瘦弱,却自小就沉稳,这会儿家里的顶梁柱一塌,偏女主人只会哭,而两个少爷又那般小,不过三岁罢了,张嬷嬷也有些六神无主,看着这比她家夫人还镇定几分的小姑娘,如今也没有其他好的法子了。 “还请姑娘赶紧劝劝夫人,这哭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尽管谢明生的尸首不曾寻到,但多半凶多吉少,总得将家里赶紧撑起来才是。 谢玉踏进房门的时候,刘氏仍在嘤嘤哭泣,她虽性子懦弱,长得却好,谢明生出身京城谢氏,与刘家原是门当户对,且他也不过是个庶子罢了,只是庶子与庶女到底还是有些不同,他自个儿争气,比之那几个嫡子都毫不逊色,当年若非为了打压他,嫡母柏氏也不会为他聘了这样一位撑不起来的妻子。 不过谢明生自己倒是不太在意,妻子懦弱,却事事只听他的,以夫为天,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这刘氏的容色实在是上佳。 这年代讲究个娶妻娶贤,但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好颜色?娶了个贤妻在家,多半还是要弄几个姿容好的妾侍在家摆着的。 谢明生却很明白刘氏的性情,以她的本事,若是有了侍妾,怕后院百分百是要乱起来的,这位根本就不可能压得住,所以结缡近十载,他从未有过其他女人,只刘氏一妻罢了,于是此次江南剿匪,他身边无人照顾,原柏氏是想塞两个人到他的后院来,伴他到江南的,也是谢明生自己去找了谢家家主,才争取到了刘氏与他同行。 谁知道,这一来,就出了事。 恐怕谢明生做梦也没想到,这趟出京,会如此凶险。 “阿娘!”谢玉脆生生地叫着。 刘氏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只愈加楚楚可怜,她十五及笄出嫁,嫁给谢明生十年,毕竟做了这十年的恩爱夫妻,即便不是性情懦弱,却也实在是伤心得恨不得厥过去。 “玉儿。”她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得愈加伤心。 谢玉却不是来同她一块儿哭的,来的一路上她注意一看,立刻发现这院中不少仆佣的心已经浮了,否则也不会她醒来的时候独自睡着,竟连丫鬟也不见一个。 他们来江南实则只带了五六个仆佣,其他都是谢明生到这里之后新买的,此次剿匪他原以为要在江南呆个几年,是以置办了这个湖畔的江南小院,又买了一批仆佣,打了常住的主意。 张嬷嬷虽然忠心,这会儿主人立不起来,她却也没法替代主人,只得略略管束那些丫鬟婆子,效果并不好,那些丫鬟婆子根本都是新来的,连规矩都生疏,如今见主家出了事,愈加有些不服管,她将谢玉送到这里,又不放心两个小主人,旋即转身出去了。 现在他们主仆能用的人,着实没有几个。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 玉生香 作者:SISIMO “阿娘,这可不是哭的时候……”谢玉略无奈。 可要劝住刘氏,这句话并不管用。 谢玉只得想其他法子—— “阿娘,不若让李叔套了马车,我们去柳山镇看看,指不定阿爹并未出事呢?”她眼珠一转,哄刘氏道。 柳山镇就是谢明生囤兵的渡口,一场大败之后,不仅谢明生不曾归来,那些个带去的兵士,也大半殁于此役,但柳山镇仍有留守的兵士,在水上是水匪称雄,在岸上,却未必敌得过这些大晋精兵,所以谢玉心中清楚,要说此时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柳山镇。 这话一出口,刘氏立刻止住了哭,却又犹豫道:“可那送消息的乃是田副官……”这消息怎会出错? 消息自然是不会错的,只是这会儿不能再呆在家了而已。 谢玉劝说道:“不管消息真还是假,总要自己去看了才安心。” 刘氏这回倒是没再犹豫,点头道:“说的是,得赶紧让李叔套了马车去。” “阿娘,如今这家里仆佣人心不稳,我醒来时那两个丫鬟都不知去了何处,怎放心将两个弟弟留下?不若让卷碧凝翠抱了弟弟们一块儿去,再带上张嬷嬷也就够了。” 刘氏已经彻底没了主意,自然谢玉说什么是什么,不过一刻钟后,他们一家四口并驾车的李叔,刘氏从京中带来的丫鬟卷碧、凝翠和张嬷嬷,一行八人匆匆往柳山镇去了。 还未行到柳山镇,一群凶神恶煞的水匪便驾着小船到了这湖畔的小庄园,门房远远见了那船,跑回院中那么一喊,于是这些个新买的仆佣顿时冲入主人家的房内,卷了衣裳财物,即刻一哄而散,贪心找些值钱物事的几个下仆跑得慢,却被那些个水匪一刀结果了性命。 须知这郑春一,正是水匪中名声最糟糕的那一个,行事最是狠辣,手上沾的命也不知有多少条,即便这谢家人是官眷,他这等亡命之徒却是不怕。 而这时,谢家的马车已经快到柳山镇了。 谢玉的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箱子,这箱子里,却是谢明生在这江南置办的宅子铺子,还有几亩良田,因时日少,置办的东西也少,这些皆交给刘氏保管,又有六张五百两的银票,并一叠家中仆佣的身契。而张嬷嬷手中,却捧着刘氏的妆奁箱子,里面满满都是一些金银玉饰。 这还是谢玉拿着若要上下打点,或者着人找谢明生,都要用钱,才哄着刘氏和张嬷嬷将真正值钱的都带了出来。 到了柳山镇,刘氏便想要去找留守的田副官,又被谢玉劝住了。 “阿娘,虽说田副官与阿爹多年相交,但这等时刻,却也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谁都不能信,先在这里找个地方住下来,打探打探消息再说。” 因他们人也不算多,又是轻装简行,进镇的时候并未引人注意,镇上只有一家客舍,虽然地方不大,却也还算干净,李叔和张嬷嬷这对老夫妻先去打点了一下,就在那简陋的客舍里匆匆将主家四人安顿好了。 谢玉的两个弟弟谢文渊谢文博不过三岁,也亏得孩子这一路都极安静,一点不曾哭闹。 谢家庄园的消息在第二天就传到了柳山镇,刘氏一听就立刻晕了过去,一向沉稳的张嬷嬷都有些六神无主,李叔又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打听了消息回来整个儿都有些惶恐不安的样子,也就谢家兄弟还径自睡得熟,一家子唯一还清醒的居然只剩下谢玉。 虽然早就有些预感,谢玉仍是冷笑一声,开口道:“嬷嬷,可有我的旧衣裳。” 张嬷嬷摇摇头,“都丢在家中了。”本来出来,不论是刘氏还是谢玉,都只卷了两件轻便的衣裳而已。 谢玉叹了口气,“罢了,还得麻烦嬷嬷和李叔出去一趟,就在这柳山镇置办个宅子,不用太大,有个小院子就尽够了,等到事情平息,再想办法去打听阿爹的消息,我们现如今只得低调些,莫被那水匪摸到了痕迹。” 这话一出口,站在一旁的两个丫鬟都是面色如土,只怕那水匪冲进门来,将她们结果了性命。 张嬷嬷点点头,谢玉却思索了一下站起来,“我与你们一道去吧。” 刚好看一看这座小镇,短期内,谢玉是不打算离开了,且不说谢明生凶多吉少,这里远离京城,她们孤儿寡母的,要回京城去根本不可能,更何况没了谢明生,她们一家回到京城又讨得了什么好。 吩咐卷碧凝翠好好照顾刘氏和谢家兄弟,谢玉挑了件最低调的素色衣裳,同张嬷嬷一块儿出了门去。 只短短半天的功夫,便买了一个一进小院儿,地方不大,显得略有些逼仄,但稍稍整一下,却也不坏,给他们几个人住还是算宽敞的,当然,比起之前的谢家庄园,那是远远不能比的。 因事情办得顺利,谢玉的心定了一些,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回到客舍之后,房中竟然只剩下刘氏并谢家兄弟了,卷碧凝翠皆不见踪影。 张嬷嬷脸色一变,立刻去翻了妆奁箱子,随即破口大骂:“两个贱蹄子,竟敢做出这等背主之事,待得报了官,定要将她们千刀万剐了!”她被气急了,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谢玉倒还镇定,丫鬟卷了钱财跑了这种事,却也不算太糟糕,好歹放银票地契的箱子还在她的手里,她这时才想起,卷碧乃是柏氏给的,凝翠是刘氏的嫡母给的,虽然在刘氏生了谢家兄弟之后,这两个便一直安分守己,也算是尽心尽力,但毕竟不若张嬷嬷一样乃是刘氏的奶娘,与刘氏有不一样的情谊。 “跑就跑了吧。”她淡淡道。 张嬷嬷一愣,看向不过七岁的小主人,却觉得谢玉与往日里竟然全然不一样了。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她也顾不得去想这些,如今思来,灾祸催人成熟怕是没说错,如今这家里,居然都要靠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这么一想,张嬷嬷心中一阵酸涩,想京中的姐儿们七岁还过的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家的玉姐儿就要被迫成熟起来,让她怎生不心疼? 谢玉却根本没想到张嬷嬷在想什么,她正在思索另一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在现代过了二十年安分守己的生活,她已经忘了曾经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魔教妖女、素手罗刹、毒心魔女,还有什么来着?时代太久远了,她那些在穿越现代之后听来又土又俗的称号早就被她抛到了尘埃里,说句实话,谢玉恍惚中也生出过自己之前身为江湖邪派高手的那些日子,是不是只是黄粱一梦,又或者仅仅出自某个现代人臆想的世界,但她的江湖甚至远远比不上现代那些武侠小说里描绘的那样精彩纷呈——曾经让她自得的那些称号,真的说起来,真是一股子浓浓的耻感。 不过,有一点是没差的,武功。 她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妖女魔女,纵观现代那些武侠小说,她得出一个结论,她的那个真实的江湖或许没有小说里那样有时髦值,但是武功却是真的不差,显然,在历史中并没有真正这样子的时代。 是的,谢玉觉得老天还真是足够眷顾她,竟然给了她第三次人生,从第一次的妖女,到第二次在普通人家长大,父母慈爱家庭幸福的平凡女孩儿,再到第三次经历剧变的官家女,嗯,还真是挺神奇的呢! 想到这里,谢玉微微翘起唇角,眼中一抹凶光一闪而过。 生活嘛,不如意的事情固然多,但她是什么人,不管有什么不顺的地方,强行将之撸顺了也就是了,她又不是那等柔弱少女,更不会顾忌道德律法。 既然人生对她不够宽厚,就不要怪她对世界心狠手辣! 她谢玉,不管重生几次,都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第2章 循序渐进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木质的窗棂上,使得空气中的浮尘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谢玉深深吸了口气,说句实话,这时候屋子里的气味并不十分美好。 昨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又是匆匆搬到这交割好的房子里,如今根本没有人手,刘氏柔弱不中用,张嬷嬷又年纪大了些,根本找不到人来收拾屋子,于是就这么胡混了一夜。 远远的,谢玉就听到了她这辈子的两个弟弟称得上洪亮的哭声。 双胞胎就是这点不好,连哭,都是一哭两个都哭,噪音程度自然就要乘以个二。 谢玉径自下床走了过去,刘氏与张嬷嬷正焦头烂额地哄着两个孩子,一见她来了,张嬷嬷眼睛一亮,“玉姐儿起来啦,先坐坐,我已经着大柱去买些粥米回来。” 大柱是李叔的名,张嬷嬷与他结缡也有三四十年,早年有一子二女,可惜除了出嫁的大女儿,其余一子一女都早早过世了,也就只有这一对夫妻几乎真正将刘氏视作亲生女。 “嬷嬷,今日里你便和李叔一块儿买两个粗使丫头回来,不用太聪明,会干活儿就行。” 张嬷嬷赶紧点头,刘氏那边好不容易将两个孩子哄住了,自己却又开始垂泪,悲伤道:“我的命怎么这般苦……” 谢玉顿时有些头疼。 尽管瞧着有些悲惨,但随着张嬷嬷领着两个手脚粗大的丫头回来,利落地将整个院子都清扫整理干净了,又买了新的被褥,并找了个厨娘,甚至给刘氏并谢玉姐弟买了些朴素低调的衣裳,一切就有了尘埃落定的味道—— 张嬷嬷并不愚蠢,事实上,她堪称精明,若是没有她,刘氏哪能过这么些年舒服的日子,所以在早先的慌乱过后,她真正镇定下来,反倒将内外都安排妥当了。 她隐约觉得,谢玉说到这里来打听谢明生的消息不过是个借口,但又觉得一个小孩子怎可能有如此深的心思—— 虽刘氏还天真地想要去找田副官,也是被张嬷嬷尽力劝住了。 清醒过后,张嬷嬷亦是明白,他们一家需得低调为上,毕竟在这江南,水匪的势力太大,这也是她给几人都买些百姓衣衫的原因,幸得那两个贱人逃了,使得他们几人愈加不起眼,她在出外采买时碰上外人,都说是带着女儿外孙来此地探亲,连新买的那两个丫头也都瞒着。 谢玉见张嬷嬷能干,这才静下心来,谎称累了,回到房中休息。 如今,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没了环绕在侧的仆佣,对于谢玉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方便。 玉生香_分节阅读_3 玉生香 作者:SISIMO 她缓缓闭上就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这已经是第三次,或许世上再不会有人比她更熟悉这套功法,不管是哪一世哪个人,都不可能比她更懂《玉生香》。 《玉生香》乃是魔门的顶级功法,若非谢玉的娘是魔门的领头人之一,她爹又是魔教教主那样的大人物,她也没法从小便修此等功法。 魔门之中有的是适合女子修习的本事,魔门女子多娇媚,却不见得是原本就生得如花似玉,不少都是所修习的功法导致,而《玉生香》更是其中最适合女子的一种,若从小修习,即便是长相普通的女孩,渐渐长大都能变作绝世妖娆的人物,偏此等法门让女子变得媚而不妖,艳而不俗,自有满身清华端雅,又有倾城内媚之惑,不仅身姿娉婷柔若无骨,且肌肤无瑕似暖玉生香,一颦一笑皆动人,不是那等清高脱俗的正派女子可比,此等鲜活当真是颦眉时楚楚可怜,弯唇时笑若春山。 当年修习过《玉生香》的女子,无不名动天下,在江湖武林之中那些即便是名门正派的子弟提及时都心跳加速,可见其神奇。 但谢玉看中的并非这魅惑之术,《玉生香》实在是适合女子修炼的上上等功法,而且于她而言,进阶最快,其配套的指法掌法轻功暗器皆是一绝,不管什么时候,唯有自己的力量才最可信,这一直是谢玉的生存法则。 过了几日,谢家的日子渐渐沉淀下来,刘氏也不再整日流泪,开始笨拙地给谢家兄弟做些小衣裳,张嬷嬷陪着刘氏做女红,让那两个粗使的丫头打扫院子,厨娘在厨房里忙活,不多时便透出饭菜的香味来。 他们几人就好像这般毫不起眼地融入了柳山镇。 说起来柳山镇虽不大,却也不小,富户很有几家,他们来的时候低调,却也不是没人看见,更何况还在客舍里住了一晚,张嬷嬷的口音也是个问题,这些实则都留下了后患,是以谢玉并不敢掉以轻心。 幸好那水匪头子性格颇有些狂傲,尽管在那庄园里扑了个空,却也似乎没太将他们这些老弱妇孺放在眼里,并未蓄意再来查,谢玉守在家中一月余,将《玉生香》练至一重天圆满,才彻底放下心来。 “玉姐儿!”张嬷嬷端了一碗补身体的鸡汤来,新来的厨娘也不是本地人,是随着以前的主子千里迢迢嫁到这江南来的,可惜嫁过来没有多久就过世了,他们这些旧仆并没有被留下,反而被遣散,她也是幸运,刚好碰上张嬷嬷。这厨娘烧得一手好菜不说,于煲汤上更很有些手艺,张嬷嬷心疼谢玉瘦弱,便日日让她熬了汤给谢玉并谢文渊谢文博兄弟喝,直将那俩兄弟养得虎头虎脑,谢玉却并没有长多少肉。 但谢玉自己清楚,她不长肉的原因是练武之中本就极需要营养,她的食量也会因此增加,尤其是前三层练成之前。 她蓄意缓缓增加食量,连张嬷嬷都没太发现,于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而言,她这会儿几乎相当于成年人的食量在这个家中甚至没有引起惊异——这就是循序渐进,不过,谢玉还有些事需要他们习惯。 “张嬷嬷,今日我出门一趟,你不用担心,天黑之前我自会回来。”谢玉放下手中犹自默写秘籍的笔,很多东西长时间不记便会遗忘,幸好她的记忆力不错,上辈子也曾将这些东西写出来,才能将内容还记得清楚。 张嬷嬷闻言一惊,“玉姐儿,现在外面世道乱得很,你——” “将之前准备的旧衣裳拿来,放心,不会有事。”谢玉的声音斩钉截铁,张嬷嬷再也劝阻不下去。 再怎么说,她也是奴仆,这家中真正能管束谢玉的也就只有刘氏,可她性格懦弱,耳根又软,别说管束了,同谢玉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响不起来! 于是张嬷嬷只得满脸担忧地送谢玉出了门。 事实上,江南风气开放,如果不是因为水匪横行,也不至于是家家紧闭门户的模样,柳山镇有官兵把守,自然要好一些,谢玉还是能看到些在外玩耍的孩童。 谢玉选择柳山镇,固然是因为这里安全,也因为记忆中这里的地形实在很符合她的需要,依山傍水,柳山镇并不大,也少有农田,不少人都靠连绵的青山为生,远远看去只见茶园纵横竹林青翠,整个山脉都笼在淡淡的山岚雾气之中,显得格外美丽。 从住处到进山的地方,成年人都要走一个多时辰,然而谢玉脚步轻快,身旁人尚且不觉得如何,她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山下。 在钢铁丛林的现代,很多事她已经许久不曾做过了,那个年代实在是安逸得过分。在进入山林之前,以谢玉轻功初成的本事,却仍旧打了个转才进去,她仍然需要找回很久前的回忆,已经许久不接触未经开发的山林,到底还是要谨慎一些。 但是很快,谢玉就感到自己的呼吸自由了一些,她毕竟是对这样的环境十分熟悉的,很快就找回了第一世的那种感觉。 她曾经在魔教之中被正道们唤做“毒心魔女”、“素手罗刹”,就是因为她……擅于用毒,毒与医殊途同归,谢玉熟悉山林,也熟悉医道,上辈子父亲又是医生,西医与中医是不同的范畴,拜父亲所赐,她对于人体有更深的了解,以至于当看那些武侠小说的时候,每每都要考虑一下人体的合理性,比如三尸脑神丹这种东西,估计不是毒药而是蛊?而她不会养蛊。当年他们的魔教自然也有控制门人的手段,大多是用真的毒,不能说对人完全没有伤害,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解药的也是有的,但其实更让谢玉感兴趣的是《天龙八部》中的生死符,她甚至尝试过,确实是可以做到的,前提是对穴位和人体了如指掌,真气盘旋在穴道无法排去之时,发作起来也不是痒入骨髓,而是又酸又麻又痛,同样是一种极致之苦。 重要的是能抑制发作的解药,她已经有了些想法,也想要尝试一下,而山林……也是她练武的最佳场所。 江南的山林并不像那些茂密连绵的原始森林那样危险,大型动物要少一些,但是也不是猎不到猎物,谢玉主要是为了采药,最后也带了两只肥硕的野兔回家。 一次两次,张嬷嬷和刘氏先是惊异,渐渐也就淡定习惯。 任何事情都是循序渐进的,谢玉并不着急,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将这水匪横行的江南据为己有。 ☆、第3章 雍州黄昏 定嘉二十九年,春。 “殿下,小心!”声音尖细面白无须的下人赶紧扶住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的年轻男子。 这一行人看着其实都挺狼狈,哪怕是这位被叫殿下的,他身上的丝绸衣衫还算完好,本来他们一行人装作到江南来的商人,本来就他们养尊处优的模样,让他们装成百姓也是不会像的。 为首的年轻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左右,还很年轻,样貌清秀,一双眼睛很是沉静并不见多少慌乱,尽管他们从京城跑出来时他带着的六十来个心腹到现在只剩下了七个,一路上山匪流寇,实在是太不好走,不过,他仍然没有失去信心。 “快要到江南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身边最被他倚重的青年。 若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青年,绝大部分人会倒吸一口气,因为这人长得太好看,即便是气质雍容的“殿下”,站在他的身边也容易被映衬得黯淡无光,只不过,这会儿他戴着斗笠,又用兜帽挡去了半张脸,否则绝对站出来大家就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就是这位殿下喊了他一声他一抬头,一时间被天光映着的眉眼都足够叫人眼前一亮。 “是。” “希望你外祖家还在。” 青年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远远可见的玉阳湖,烟波浩渺之色当真可称天下第一湖。 然而,太子殿下所说的他也无甚信心。 虽然天下已经乱了数十年,自从成祖晚年迷恋丹药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开始,这天下就已经乱了,但这些年过去,乱匪越来越多,这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即便外祖家原是江南望族,可惜早几年就已经与自家失去了联系。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天下已经乱到太子殿下都只能慌乱出逃的地步,魏瑾瑜作为靖王之子,自幼被封做世子,且太子的母亲张皇后是他祖母的堂侄女,算起来最是亲近,否则也不会在时局恶化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太子还能信任他让他带着逃往江南。 自小心高气傲的魏瑾瑜在出京之时也没有想到一路如此凶险,不过既然有了承诺,君子一言,万死不悔! 魏乃国姓,太子魏瑾琮原也只是抱着这最后一线希望而已,京城都已经糜烂成那副模样,这早已经没了消息的江南能好得到哪儿去?已经有好几年江南巡抚未能交得上税了,听闻这玉阳湖到处是横行的水匪,这些穷凶极恶的水匪无恶不作,朝廷很久以前就已经弹压不住,这年头已经不知道恶化到何种程度。 只盼望着外祖家这等望族不曾因此遭了秧去。 “殿下,速速往前!之前那伙山匪还跟在身后!”一名持刀的近卫大声叫着。 不论是魏瑾琮还是仍旧跟着他的几个人脸色都隐隐有些发白,脚下虽然无力,却仍然飞快往前跑去。 这些个山匪可是不管他是不是太子,即便是将身份报出去,多半也会被抓起来勒索官府,凭现在这个世道,官府还不如他身边这几个心腹近卫可靠。 “殿下不用担心,山匪不过就是流民罢了,”魏瑾瑜的声音很沉稳,“只要不是京城来的死士,些许山匪算得上什么。” “只怕那些死士也快到了。” 靠着他手下数十近卫拼死拖延,才算是给了他们几日逃命的功夫,恐怕那些死士已经离此地不远。 “怕只怕,山匪也被某些人买通,硬是要我们的性命……”扶着魏瑾琮的年轻男子乃是太子跟前最得力的谋士奚宁安,他满脸忧色低声道。 “不无可能。” 若只是纯粹的山匪,太子或许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若是被人买通……那他们绝对不能落入那些山匪手中。 魏瑾瑜眯着眼睛,远远看到了一座宽阔的大桥,和一座极高的牌楼,牌楼似乎是新修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口中喃喃道:“那里……便是江南。” 可是,那个地方于他一样陌生。 在魏瑾瑜一行人刚刚进入江南,一伙山匪就到了附近,意外的是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些穿着深色劲装和鹿皮靴子,兜帽蒙去了半张脸的彪形汉子,他们身藏锐器一看就十分不好招惹,与那些衣衫简陋的山匪形成鲜明的对比。 “既然人未曾抓到,那我们的合作就此终止。”山匪中为首的一人似乎对那大桥有着极深的畏惧,明明连城墙也没有,只是一座牌楼,于他而言前方就好似有千军万马一样,脸上甚至控制不住露出忌惮的神色。 这批京城来的死士体型彪悍,本来也看不上这些个山匪,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不是与这些山匪合作,他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跟上太子几人。 “为何?”死士头领惊讶道,“只需帮着我们抓到人,承诺的金银一分不会少。” 这群山匪却集体摇了摇头,甚至已经有人往后退去。 山匪头子因已经拿到了一半的订金,却不准备将这钱吐出来,于是好心提醒道:“不管你是要杀那几人还是抓那几人,既然他们进了江南地界,劝你们还是等他们出来再动手吧。” 死士头领更加惊异,他实在没想到在之前那块地盘上以心狠手辣闻名的山匪头子说出这话来,他仔细看了看那横跨最狭窄的一段玉阳湖的木桥,和那座极漂亮的新牌楼,怎么都无法理解这些山匪看着那端就好似看着一只噬人猛虎的神情。 “那里是江南王的地界,不管是谁,只要踩进那牌楼一步,就要讲江南王的规矩。所以……你们最好不要踏进江南王的地盘。” 玉生香_分节阅读_4 玉生香 作者:SISIMO 死士头领蹙起眉来,这才几年江南的消息传不到京城,怎就出了个从未听过的江南王? “这江南王到底是谁?” 山匪头子苦笑起来,“江南王这种大人物我怎知道,只听说附近几个山头有人不服,江南在江南王的经营之下,短短数年便十分富庶,于是动了抢掠的心思,到最后,他们一个都没能回来。” 死士头领心中一跳,“一个都没能回来?” “一个都没。”山匪头子肯定道。 “那些横行江南的水匪呢?” “水匪?早已数年不见了,听闻全成了江南王的麾下。” 死士头领瞬间明了,恐怕这江南王就是那些个水匪中最厉害的一个,换句话说“他”才是此时这横跨江南的玉阳湖上最大的水匪头子,整合了这玉阳湖上的水匪,从而控制了整个江南,想到了数年不曾上贡的江南巡抚,他的神情一凛。 即便如此,他的任务还是要完成,决不能让太子和靖王世子活着回到京城去。 尽管那些山匪竭力劝阻,从京城出来的四十九死士如今只剩下十八名,人人带着一身的戾气,仍是踏进了这如同笼了一层烟雾,多年没有消息的江南。 这会儿的魏瑾瑜一行人,却觉得自己好似进入了一个奇特瑰丽却又荒诞莫名的梦境。 这——是江南吗? 一行人中只有一人曾经来过江南,那还是将近二十年前,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怀良曾跟着管事太监来过一次,可是看他这幅瞪大了眼睛惊诧的模样就知道……恐怕这个江南于他而言变化太剧烈,以至于他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里连城墙也是没有的,走过高大的牌楼之后,就已经看到了两边渐渐往远方绵延的房屋,脚下踩着的是平整到叫人难以置信的街道,灰扑扑的色泽从未在其他街道上见过,绝对不是灰色的石头砖瓦,因为这条路一直到尽头都没有发现接口,完完全全像是一整块。即便是这明显是最边缘的房屋,都有好几间砌的是砖墙,而视线里可以看到的就有不少两三层高甚至有一座好似塔一样的建筑,构筑成让他们惊讶的欣欣向荣的场面。 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他们惊异成这样,他们真正感到无法想象的……是四周房屋那好似没装窗户,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京城都极少见的琉璃安在窗户的位置,不是一户两户,而是入目皆是! 在入城的道路旁有两个木头架子,上方平坦的三尺见方的木板做成小框的模样,上面都镶嵌着大块的琉璃。 怀良不可置信道:“难道他们就不怕这琉璃被偷走吗?” 在京城,一只小小的琉璃杯子,似乎还没这么通透,都能卖出几百两银子,何况那么大一块! “这是地图。”魏瑾瑜沉声道。 其他人都围聚过来,发现这贴在木板上的赫然是这座城市的地图,左边一张大街小巷都写得很清楚,难得的是每一条路都标注了名字,且不比他们想象中江南的弯曲小巷,四平八稳中又有通幽之处,右边一张却很奇特地用色彩涂抹成了一块一块,每一块上都有一些特殊的图案标志,比如中间那一长条,有一碗米饭并筷子,旁边还有个酒坛的图案,应该多是卖吃食的,又有标注一卷绸缎的,又或者标注了古董玉器的……虽然他们没有每个图案都看懂,但大抵都能猜测一下。 他们从未在任何城市看到这种地图,更别说奢侈到用琉璃来给地图遮风挡雨。 “我们先去这里。”魏瑾琮镇定下来,指了指地图上标示了床的地方。 众人顺着这平坦宽阔的道路往前走去,这会儿明明是黄昏,这年代的人习惯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基本上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就要开始准备休息了,即便是在京城最繁华的时节,入夜之后街上也不会见到几个百姓。 可是他们越是往前走,这座原本被称作雍州的江南大城就愈加显得繁华,百姓们衣着整齐脸上带笑,小商小贩走街串巷的不少,更别说那些临街店铺,不少都奢侈地用琉璃做柜台,当真吸引人的眼球。 他们一路往前,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怀良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不仅是他,他们每个人都犹在梦中。 城市的正中间有一座地图上标示的建筑,那图案魏瑾瑜并没有看懂,他们要找的客舍大概就在这地方附近,越是接近那里,附近的百姓越是熙熙攘攘,简直热闹到让魏瑾瑜想起了京城的元宵灯会,可惜因为近些年时局太乱,这种场景已经许久不曾看到。 “这是……他们去哪儿?”太子魏瑾琮身旁一个近卫诧异道。 小孩子的笑闹尖叫充斥着耳膜,男男女女带着笑容轻松地往前走,很快,那座远远就可以看到的三层建筑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这是一座相当大的半弧形房屋,大到他们站在跟前仿佛站在京城的乾坤殿前——事实上这座房子比宫中的乾坤殿还要大一些,但其实建筑风格和宫殿全然不同。 比如眼前这个一层全是一间间的店铺,清一色的琉璃柜台,一眼看去眼花缭乱似乎什么都卖,而二层则是可看到长长的走廊,然后是一长排的店招牌,至于三层就要含蓄多了,大多藏在竹帘后面,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附近高高竖起的木杆子吊着长排的灯笼,将这建筑前方的一块空地照得犹如白昼。 最奇特的地方在于这座建筑的二层三层仿若是建在水上的一座高桥,雍州城中多水道,各路细缓的水道于此处汇集,这条从玉阳湖中分流出来的河流自这座建筑中间将整栋房子一分为二,自屋后汇入宽阔浩荡的玉阳湖中,河中被种上了不少水莲花,使得这座外形上没有多少出彩的大房子多了几分雅趣。 或许是因为对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太过震惊,使得他们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魏瑾瑜眼角寒光一闪的时候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小心”然后狠狠推开了魏瑾琮,自己却被旁边的黑衣死士一肘击中头部,脚下一个不稳,竟是“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这一下实在太突然四周的百姓都没反应过来,魏瑾琮失声大叫:“瑾瑜!” 刀光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当”地一声,长刀被魏瑾琮的近卫架住。 不过,让这些黑衣死士和近卫们感到不安的是,四周的百姓竟然没有尖叫着四处散开,甚至半点儿没有受惊的模样,就好似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似的,十分迅速搂过刚才还在嬉闹的孩童,默默朝后退了几步—— 刚才还吵闹的街道,现在安静得可怕,让他们心生寒意的是,这些百姓平静的目光中甚至带着淡淡的同情。 这种诡异莫名的状况令这些下手狠辣杀人无数的死士都觉得背脊发麻。 江南这块地方变得如此神秘,这样的繁华背后,似乎有一只凶兽匍匐在侧,眼前安居乐业热闹喧嚣都仿佛镜花水月一般不真实—— 不过短短十数年,江南,已变作如此令他们惊惧的江南。 死士头领的心中忽然浮现那些山匪的警告—— “……不要踏进江南王的地盘……” “……那些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一个都没。” ☆、第4章 玉阳十二 玉阳湖乃是大晋第一大湖,夜色之中烟波浩渺颇有几分仙气,那些个隐在浅浅雾气中的岛屿愈加显得静谧莫测。 在距离雍州不过数里之外的岛屿之上,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夜色刚刚降临,庭院里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婢女仆从都轻手轻脚,只怕惊扰了已经睡去的夫人。 “主人。”站在廊下的少女明丽美艳,皮肤白皙,好似这玉阳湖中出产的莹润珍珠,令人见之忘俗,尤其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眼波流转之间很有几分妩媚之意,“雍州的哨子响了。” 门内的水声一响,才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我听见了。” 这声音明明轻柔悦耳,嗓音也并不低沉,却偏生带着某种魔魅的吸引力,勾魂摄魄一般叫人脊椎都有些发麻。 这时另一个少女手中拖着玉色托盘走来,托盘内的琉璃盏内放着双拼水果,十分新鲜,淡淡的果香飘散开来,廊下的少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又有漏网之鱼还是说那些个山匪还敢来闹事?” 说话的少女浅笑盈盈,虽不比另一个少女明艳,却胜在清丽出尘眼神慧黠,不论是她还是那明艳少女,都不似是寻常婢子,便是这江南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未必都有那明艳少女身上的优雅气质,而那慧黠少女眼神清澈举止端庄,同样非比寻常。 两人皆身着精致的浅色月华裙,只一粉绿一粉蓝,又配白色雪绢所制的宽袖上衣,衣上各绣簇团牡丹和蝶戏迎春,虽衣饰简单,但压裙的坠子乃是雕工精湛的翡翠玉蝉,耳上垂的珍珠浑圆莹亮,头上的珠花只极少的两支,却无一不是极昂贵的好物件。 这时,门“吱呀”一身打开,一股水气袭来,门内一人笑盈盈地倚门而立,只着一件素色里衣,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气,黑发微湿披散在肩头,浑身上下别无缀饰,在这月光之下,花园之中,映衬得连星子都仿若黯然失色! 即便是用最美的言辞,恐怕也难以形容这已渐渐褪去少女形态的女子有多么美丽,明明细细看去也不见得叫人惊艳,一样是明媚清丽的眉眼和白皙秀气的鹅蛋脸,可偏偏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美得叫人晕眩。 应该说,这是个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独特魅力,并不冶艳,却美得深邃的女子。 之前那两个少女明明也容光出众,可在这时,若还有旁人在场,却再难注意她们的美貌,只会为这一人迷去了心神。 如果不曾见过,恐怕难以想象世上会有这般倾世的美人。 而更难叫人相信的是——她便是那传闻中犹如恶鬼一般的江南王。 这女子,自然就是时年十七,再过三个月便要满十八岁的谢玉。 “待绿浓传了消息回来,自然就知道了。”谢玉轻笑道,她耳朵一动,却是抬头望去,“看来已经来了。” 空中传来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很快一只雪色红嘴的鸟雀便朝着下方急落,之后轻轻停于谢玉抬起的手掌之上。 玉生香_分节阅读_5 玉生香 作者:SISIMO 只展开看了一眼,谢玉便幽幽叹了口气,“灵雨、朝雨,看来我们要去雍州一趟。” “是,我这便去收拾东西。” “也好,去城中住上几日吧。” 夜色朦胧。 就好似《天龙八部》中慕容复家的燕子坞一样,这水道往来虽是方便,但不会操船之人很容易在水上迷失了方向,更别说此时乃是夜晚,月色给水面铺上一层清凌凌的冷光,却因那淡淡的水雾,使得视线愈加不清。 然而对于操舟的两个少女而言,不仅如履平,这艘小舟速度之快更是骇人听闻,犹如一支水箭在湖面上疾射! 谢玉的脸上微微带着笑,思绪悠然。 十年! 十年前的江南……已经渐渐沦为炼狱,即便是柳山镇的那些士兵,也只敢龟缩不出,水匪越来越多之后,胆子也就肥了,江南巡抚早在八年前就被他们一刀结果了性命,官眷全部被杀。在这个世界的十年时间已经不算短,六年之前她就已经将整个江南水道的水匪控制在自己手中。说来好笑,她手边本无一兵一卒,最早拿下了郑春一,砍掉他的脑袋替她这世的父亲报了仇,剩下那些个人人手头上都有不少人命的水匪皆让她一个个下了她个人版本的生死符——和小说中描述的并不一样,但发作起来仍然可以让那些水匪痛苦得生不如死。 靠着水匪打水匪,她手下的这些人为了解药可以真的不要命,而谢玉个人的武力值又太高,若不是玉阳湖太大,零零散散的水匪寨子太多,她甚至都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这便是她这样……本不该存在于正常世界的江湖人骤然插入画风不符的古代所产生的奇特结果。 之后呢? 谢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然后想了一下她能做什么。 换句话说,她的手头上有了五六千足以被送进官府大牢拉到街口斩首示众的水匪,且其中百分之八九十手头上都有不止一条人命,因江南富庶,这些个水匪靠着这湖中水产和打家劫舍,日子过得还算丰润,有不少体型彪悍,这样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谢玉上辈子念书念的是建筑,她知道怎样做水泥,也知道怎么烧玻璃,可是她做不出发电机更不知道怎么炼钢炼铁,于是,就挑会做的做,专门辟了几个岛屿,弄了砖窑,烧制玻璃,也建了烧制瓷器的地方,专让这些水匪给她做苦力。 有生死符作为控制手段,甚至都不怕他们逃跑——嗯,也不是没有人逃跑的,不过有一些不过几日就从水上浮了出来,有两个性情最是狠辣凶暴的水匪头子被抓回来在他们面前因为没有解药痛得死去活来,自然就没人敢跑了。 水匪之中不怕死的英豪,或者说宁死不屈的人其实还是极少的。 再然后,就是这些水匪寨子里一些特殊的人,被水匪掳来的女人们和美貌的少年——当看到为数不算少的少年和漂亮的孩童时,连谢玉都是惊异的,她并不清楚这个年代不少权贵人家以豢养娈童为乐,却也明白他们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还有一些女人已经生下了水匪的孩子,愿意带着孩子离开的,谢玉都放他们走了,还有一些女人想离开,孩子却不要的,她专门辟了一座岛,让那些无处可去的女人带着孩子住,剩下的,就是一些不愿离开的,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甚至有一些原本不仅仅是好人家的姑娘,例如被洗劫的陆家庄园,成年男子皆被屠杀,女子和长相出色的少年孩童却被集体掳来,原本是些大家的少爷闺秀,却一下子落入地狱,这一些……还不在少数。 例如灵雨朝雨这对堂姐妹便是如此,另有现如今跟着谢玉的馨宁、馨静,原是书香门第出身,她们的脖颈甚至都有一条淡淡的红痕,那是自尽之后被强制救下留存的悲惨记忆。 谢玉手头上的武侠秘籍不少,也有当初魔门之中用来迅速提升教众武功的秘法,此等秘法不可能毫无缺陷,练之对身体无害,于武功上却会从此再无寸进,一生只得二三流的武功水平,但在这个普通的正常的……古代世界,即便是末流的武功到这里都足以叫人惊异,二三流又如何? 足够用了。 于是,短短数年,谢玉手头上可用之人着实不少,还绝大多数是漂亮且读过书的可怜女子,又或非寻常人家出身的美貌少年。 在这个年代要长得好,还真不是普通农户能养得出的,那等容貌秀丽皮肤白皙的孩童少年,不是专门被养来取乐的,能被掳来的自然非富户之子就是大家之后,偏生命运如此不公,让他们年纪小小便遭逢巨变。 他们也是不曾想到,人生还有这样的转折。 在这个年代,遭遇了这样的事,本来很难再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不比那些无知的获救之后哭着要离开的年轻姑娘,他们越是明白,眸中越是死寂,因为他们清楚,这个世道是多么残酷,即便他们以前是大家闺秀或者小家碧玉,又或者富家少爷名门之后,只要曾被水匪劫走,这世间哪还容得了他们!男子或许还好一些,但那样的过去本就是他们自己都很难跨过的心理障碍! 直到谢玉给了他们绝对的力量……给了他们新的人生。 “大龙头,要到码头了。”一张巧笑倩兮的面孔从外面探了进来。 说来并不出奇,谢玉从未自称“江南王”过,这个称呼更多的是百姓和附近的山匪加给她的身份,谢玉自扫清玉阳湖之后,随口起了个名字,便叫玉阳十二坞,脱胎于她看过的小说里“十二连环坞”,因她辟了给那些水匪们干活的大岛屿恰好是十二个,不多不少。从充满江湖气息的“大当家”和“大龙头”之中,她选择了“大龙头”这个称呼,只她身边几个偶尔爱叫她“主人”而已。 灵雨起身道:“馨宁,这次又是你们出来,难道柔嘉她们没有生气吗?” “不告诉她们不就好了?”馨宁笑道。 谢玉也笑了起来,却还没往外走,就听见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撞到了她们的小船上。 几个少女立刻警觉起来,脸上收了笑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玉很清楚她们的身手,毕竟是她亲自教出来的,比起其他人,养在她身边的这几个少女大多于武道上还是有些天资的,即便是在她的那个年代,她们也能与那些同样年轻的少年高手比上一比,更别说现在了。 “呀,是个人!” “活着还是死的?” 同寻常十六七岁的少女不一样,她们说起活人死人来,情绪都不见波动,丁点儿害怕的情绪也是没有的。 谢玉走到船头,就看到水中一个不知死活的人被馨静的鞭子卷了上来。 她走过去,亲自将这人散在面容上的长发给拂去,就清晰地听到站在旁边的灵雨她们倒吸了一口气。 即便是这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怕,因为长成这幅模样,即便是变成了鬼也是艳鬼,根本不叫人害怕好吗?这好似月光明珠一般俊美的青年瞧着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大抵是刚刚褪去少年的青涩,整个人都处于最迷人的阶段,难怪像灵雨朝雨这样对男性充满了憎恨的少女都没法对他露出厌恶的神色。 可也仅限于此了,除了她们平日里看做兄弟的那些少年青年之外,她们对其余男子从来不假辞色,见到这样俊美到叫人无法挪开视线的青年,也不过只是心旌动摇了一瞬而已。 “他还活着。”谢玉轻轻道。 灵雨看着她,声音肃然:“大龙头,那要将他再扔下去吗?” 她的话音刚落,馨静的鞭子已经做好了准备。 谢玉:“……” 这样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真有他们魔门的风范!不过,长得这样好看,死了简直暴殄天物。 “先进城去,这样一个人绝对是一个外来者,”如果本来就住在雍州,不可能没有半点儿消息,长得太招眼了好么,“既然今天来了两拨外来人,先搞清楚他们是谁……再做判断吧。” “是。” 雍州,已经近在眼前。 ☆、第5章 谢氏兄弟 船因为靠岸,而猛得摇晃了一下,脚边的青年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吐出几口水,竟是挣扎着醒来了。 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眸却一时间并没有焦距,他轻轻咳了两声,谢玉必须要说,病弱的美男子惹人怜惜的本事并不比美女要差。 尤其当他迷茫道:“这,是哪儿?我是……我为何想不起来了?” 谢玉:“……” 要不要这么狗血淋漓,失忆? “既然醒了,先把他带到庄园里去吧。” “是。” 入夜之后的雍州仍然一派繁荣气象,渐渐夜深才静下来,这等安居乐业的景象并不是假的,比起最初两年还需要谢玉派人以武力胁迫,这会儿雍州的百姓已经尝到了好处。 夜色已经变得深浓,在不久之前还热闹的广场上已经再不见一个百姓。 这时候,才有数十个身着布衫的汉子走了出来,拿着大扫帚开始打扫,月光清冷,愈加衬得这些个高大的汉子寂寥得有些凄惨。 可他们一个个闷声不吭,开始打扫整个雍州。 这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相对轻松的工作,而且到底可以看看城市和城市里的景象,不用再困在岛上面对火热的窑炉,那种日子才是真的要逼疯他们。可惜因为他们的同伴太多,要数月才轮得上一次。 扫帚的沙沙声响起的时候,身为死士头领,绝对称得上见多识广的黑衣男人从昏迷中醒来,心却一下子沉到冰水里去,冷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玉生香_分节阅读_6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他不怕死,死士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他们一行人自然都不怕死,命都是主人家给的,大不了还了去,有什么可怕!这才是他们真正让人恐惧的原因,见血见得多了,能动摇他们意志的事已经变得极少。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都冷得要命。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害怕了。 同他被关在一块儿的还有平日里的手下,渐渐的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大家都醒来了。 “头儿。”身边一个高大的汉子不安地动了动,声音沙哑,“我觉得这江南怎么这么古怪?” “已经不仅仅是古怪了吧。”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青年抬起头来,“我们现在应该是落到了这江南王的手里,端看‘他’要怎么处置我们。” “我们都是相爷的人,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另一个人开口道。 死士统领却并没有说话,他见过的人更多,心思也更深沉,看了看这间连窗户都被封死的屋子,因为强烈的危机感他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内心深处甚至在疯狂地叫嚣:逃、逃、逃! 可是只看着眼前,他就知道根本没办法逃走。 到现在他还清楚记得他的刀就要落在太子魏瑾琮的身上,刀光都映出了大晋的太子殿下苍白而惊慌失措的面容,而自己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残忍的笑意,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这等手段——他从未见过,甚至闻所未闻。 正心惊胆战之间,听到窗外忽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室内所有的死士都安静下来,他们毕竟训练有素,这会儿还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都在这儿?” 一个清脆到好似少年的声音响起。 “是,二舵主,要不要等大龙头来了再——” “消息既已经传了过去,恐怕也快来了。” “今年的英雄会,真是有些意思……”少年轻笑道:“打开我看看。” 接着传来了打开锁的声音,门内这些死士们本就配合默契,一听立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死士统领手一挥,众人立刻悄无声息啊地站在了他们该站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心太大,居然完全没有捆住他们,仿佛只是随手扔在了屋子里。 虽然他们清楚整个江南都是江南王的地盘,出去之后未必逃得出江南,但是雍州就这么大……也很难说,只要跑出那座牌楼,跑过那座桥…… 门吱呀一声打开,就着不甚明亮的月光,死士统领惊异地发现这个“二舵主”竟然真的是个少年! 而且,是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虽身材长得比寻常少年要高大一些,但仅看面容,犹自带着明显的稚气,只是不知为何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 一名死士伸手朝少年脖颈抓去,死士统领却直觉不好,那种危险的好似被凶兽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少年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拂去身上的灰尘,他手下那名用手掌不知道扼死过多少人的死士就这么好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直接摔向一侧,顿时不动了。 室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所以说,有时候画风不符什么的…… 少年仔细地数了数,“十八个人,不算少了,嗯,对了,哪个是头领?” 尽管绝大部分人控制住了自己的视线,仍然有两个人反射性地将眼神看向了统领,哪怕一瞬就移开了,却被那少年完全捕捉到了,他没有动,身后一个容貌清秀的青年就直接朝着那位黑衣统领走过来。 也不是不想反抗的,可是被这青年抓住手腕,死士统领立刻赶到自己的身体一阵酸软压根儿没办法反抗,直接就被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 江南多园林,此处亦是小桥流水精致秀丽的园林所在,从那黑暗的房子里被带出来,一路走过烟柳荷塘,木制小桥,才到了一处宽敞的厅堂。 死士统领的心却深深地沉下去,一路他非但没有被蒙住眼睛,这些抓住他的人也毫不避讳让他看到这个甚至可以说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未来大抵不太光明。 “来了?” 厅堂里点着几盏明亮的铜质宫灯,这位统领已经顾不上去研究这东西到底逾制不逾制了,他抬头看过去,就发现这里还有个同之前那个长得极像的少年! 这会儿两个人站在一起,都是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袍,黑发用竹簪簪住,露出白皙秀气的面容,哪怕穿着上再普通,甚至身上连点儿配饰都没有,但他们的举止言行都很得体,甚至带着点儿优雅,唇角带着的微笑瞧着温柔和煦,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那等寻常人家出身。 可若是出身不凡,许多十三四的少年到底还带着点儿矜骄,那是真正的稚嫩,年龄毕竟摆在那里,若是性情温和的,却绝对不可能拥有像他们这般冷静到深沉的眼睛。 死士统领自问在京城也见过不少同样年纪的少年,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个人能与他们相较。 单单是厅堂里那少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就让他立刻不寒而栗。 “先交给红烛姐审一下。” “是,大舵主。” 这两个少年,自然就是昔日家逢巨变时还只三四岁的双胞胎,刘氏懦弱,根本阻止不了谢玉存心给两个弟弟的“特殊教育”,更别提张嬷嬷他们了,谢文渊和谢文博的这十年是普通孩童根本没法想象的十年。 四岁就开始启蒙,不仅仅是学问上的启蒙,还有武学,谢玉是真正把他们当做正统的徒弟在养,《玉生香》不适合男子修炼,她传授给他们的武功乃是她第一世父亲所练的惊月心诀,配合教中一整套的指掌白刃功夫,尽管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刀剑,但好歹其他功夫练得也还过得去,另有暗器之术,甚至传授不少陷阱之法,设置陷阱的方法千变万化,她鼓励他们创新,当然,试验的对象仅仅是她自己,这在幼时有助于他们思考,也是为了耗去他们多余的精力,能够静下心来修炼内功。 有谢玉日日以药浴给他们明目醒神,滋养身体,又以内力为他们洗经伐脉,不仅练起武来事半功倍,因耳聪目明本身资质又不坏,药浴的影响也体现在了读书上。 要说现在自谢玉之下,武功最高的便是这对兄弟,这也是两年前他们从玉阳湖北袤州的山林归来之后,谢玉任命他们当舵主却无人反对的原因——玉阳十二坞的人员任命除了能力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武学。 谢玉在这个世界开启了另一种模式,就好似读书读得好了可以做官一样,在玉阳十二坞,武功练的厉害了自然也可晋升,要在玉阳十二坞里担任重要的角色,不是格外聪明有一技之长,就是武功出众足以服众,这一点与一般的江湖门派并没有两样,然而,与绿林江湖的世界不同的是,武功的来源被死死卡在了谢玉的手中。 在谢玉到的时候,谢文渊甚至已经整理好了审问的文书,直接交给了她。 他们这种练武之人不比寻常少年,手上劲道要大得多,以致谢文渊小小年纪,一笔字却写得苍劲有力,极有风骨。 “哦?还真是身份贵重……”谢玉似笑非笑。 若是那死士统领在此,恐怕会觉得之前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和谢玉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比起温柔但软弱的刘氏,这对兄弟几乎可以说是谢玉养大的,从六年前开始每年至少有两个月带着他们前往袤州的山林深处,然后,就是三年前,他们在深山里生活了一年,靠着谢玉交给他们的知识,磨练武技,沉淀心境。 在这样特殊的教育里长大的谢氏兄弟,自然是死士统领平生所未见过的少年。 还幸得他们归来已经两年,日日读书习字,虽也练武,身上的锐气已经渐渐收敛,若是两年之前,玉阳坞中人见到他们都会被那种凶意影响,谢氏兄弟在山林之中武功有成,一时间一双眼睛看人都带着刺人的锐利,现在却被温柔和煦的微笑掩盖。 遣退了旁人,谢文博才蹭到谢玉身边,“阿姐,那被追杀的人,恐怕就是太子无疑,他们本还有个人,是靖王世子,被伤落水现在生死未卜。” 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谢氏兄弟自然是稳重可靠的舵主,他们年纪本就小,自然要露出格外成熟的一面才能压得住人。 可在谢玉面前,他们难免会露出几分符合他们年纪的跳脱。 “传讯给京城的空碧她们,查一查是否属实。”谢玉道。 “好。” 谢家乃是京城望族,谢玉从来习惯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她这辈子既然叫谢玉,命运自然容不得别人做主,是以做事向来未雨绸缪。 京城或许早就将他们一家抛在脑后,她却不想未来还有麻烦上身。 是以早在两年前,就已经遣人入京。 京城对她与谢氏兄弟一无所知,她却对他们了如指掌—— 这,才是她要的人生。 ☆、第6章 如此南 “刚好下个月就是英雄会,这批死士倒也来得巧。”谢文渊微微一笑。 死士统领绝对是硬骨头,这世上再严厉的酷刑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他确实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见情况不对甚至会毅然决然地自尽。 玉生香_分节阅读_7 玉生香 作者:SISIMO 可是,还没等到那一步,他的意识就已经模糊。 他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世上有能迷惑人心智的魔门武功,只要他没有所谓的内力,对那双魔魅的眼睛根本无计可施。 计红烛就是谢玉手下练这门功夫练得最好的人,她本就长得极美,当年也是名满江南的花魁名妓,哪怕年纪渐渐大了,昔日风光不再,本也可维持衣食无忧,却哪知道被那穷凶极恶的水匪掳去,幸得被谢玉所救。 有她在,这位死士统领就跟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等到醒来的时候却根本莫名其妙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再之后,他享受的就是小单间的关押待遇。 谢玉慵懒地坐在梨花木的太师椅上,恨不得将脚也蜷上去,“回头你们谁会去见见阿娘,她昨天又在念叨了。” 谢氏兄弟无奈,自从他们“失踪”一年,刘氏就恨不得他们天天在眼前,超过三天见不到他们就开始流泪,阿姐这样……武功足以掀翻一整个玉阳湖的强悍高手都敌不住,他们只得赶紧回去安慰一下自家娘亲。 其实,这还是好的,刘氏杀伤力最大的时候是看着谢玉流泪,这个年代虽说不用女子十二三就出嫁,但习俗基本还是女子及笄便要嫁人了,可是谢玉现在……快要十八了,别说嫁人,连亲都没定,刘氏每次想起就伤心得不行,又明白这十年里整个家都是谢玉撑起来的,又不忍去催促责备女儿,只是自己哭上一场而已。 以致于每次看着身边那些无一例外样貌或清秀或明丽的少女,都想订给谢氏兄弟,倒是这些少女自己并没有这等意思,谢氏兄弟同样没有。 “反正等到英雄会,她就再没有精力想这个了。”谢文博自我安慰。 这种全民盛会刘氏自然也会参与,不过最初两年的时候,她还碍于身份,死活不肯来,现在却早已经放下,虽然还只肯坐在楼上的厢房里。 姐弟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夜深了,便歇在了庄园里。 这座庄园……本就是当初谢明生买给他们的那一座,水匪已除,庄园自然也拿回来了,经过修缮之后,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边安静下来,却仍有很多人惊魂未定。 例如逃过一劫的魏瑾琮等人,死士当街杀人,魏瑾琮身边的护卫又被砍死了两个,现如今他们拢共只剩下了五个人,除却魏瑾琮自己,还有个毫无武力值的太监怀良,和文弱书生奚宁安,幸好他带出来的每个护卫都忠心耿耿,剩下的两个仍然会誓死捍卫他的安全。 可惜,这并不能给魏瑾琮安全感,自从那天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布袍的年轻男女越众而出,以他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击倒了追得他们上天无门入地无法的死士,哪怕是他们之中看着最娇小的秀丽少女,都能一手一个提着两个高大的黑衣汉子步履轻松,只有那队列里一个面容冷漠的青年直接将已死的两个护卫扔在了一个大筐内,对身后一个少年道:“处理掉。”那少年没有半分惊讶和害怕,直接接过筐子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并没有将自己五人抓起来,可是魏瑾琮时时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而且,这绝非错觉。 他们住进了雍州城里的客舍,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干净整洁,甚至有三种规格可选,魏瑾琮身上还带着些许钱财,为了不引人注目,选了最好的独立院落,这里不仅打扫得十分干净,布置都可以算得上雅致,可是这会儿他们五个人都颇有点儿心惊胆战的意思,不仅不能入睡,且都聚在一块儿,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江南给他们的感觉,真的就好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他们没有办法理解的事和人。 “至少……太子殿下现在是安全的吧?”怀良小心翼翼道。 奚宁安苦笑:“瞧着那江南王似乎并没有为难殿下的意思,怕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殿下的身份……江南王这称呼说来好听,不过也就是水匪头子而已。”然而说完他就有些心惊地左右看了看,唯恐这话被那些诡异灰袍人听了去。 很明显之前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了,这会儿才会这么惶恐不安。 魏瑾琮沉声道:“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最紧要的,还是要找到瑾瑜。” 几人都沉默下来,心中虽想却不敢说——只怕这会儿魏瑾瑜凶多吉少。 可若是少了魏瑾瑜,他们到哪里去找他的外家? 除了知道他外祖姓陆,余者根本一无所知。 奚宁安叹了口气,“只盼着那些死士口风紧一些,莫要泄露了殿下的身份。” “他们毕竟是死士,恐不是那么容易松口的。”怀良安慰道。 ……当然,以他们经历的人生,那是想也没法想象会有一种名叫“武功”的东西,甚至有专门练来迷惑人心智的,这会儿他们的身份早已经泄得一干二净。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状况总比落在那奸相的死士手里好。”魏瑾琮低声道。 这一点大家都是赞同的,若是没有那江南王横插一脚,恐怕他们所有人这会儿早已经去见了阎王。 尽管这会儿的江南诡异到让他们害怕,却好歹看似没有性命之忧,就这么惴惴不安地坐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早传来人声,寂静的雍州又开始新一天的繁荣热闹时,他们才感到有那么点儿人气,恐惧消退了一些。 奚宁安满脸忧色的站在院中的小池塘边,等着出去给众人弄些食物,等到醒过神来,他们才发觉自己饿得狠了,这客舍倒是有食物,只是那小二热情推荐他们买隔壁兴隆记的包子,说是既好吃又便宜,客舍提供的免费早餐要到辰时三刻才有,若是他们愿意等,也是可以的。 他们可以等,可太子这等身份,怎好去大堂同普通百姓一块儿用早膳? 是以才有一个护卫出去买食物。 不一会儿,就见他回来了。 “这是什么?”奚宁安诧异道。 魏瑾琮和怀良也出来了,看向护卫手上拎着的东西。 若是一个现代人,看这袋子那绝对相当眼熟,不过就是纸袋而已,上方钻了四个孔,用厚纸加固孔眼儿,配上麻绳,就是很好的纸制环保袋。 但是原谅魏瑾琮他们是纯粹的古代人,绝对没有见过这种造型的袋子,这年代买个东西还是习惯用纸包起来然后用绳子捆一下,并没有这种袋子的模样。 “……这里人都用这种纸口袋,”这个护卫叫杨淳,本来就有些口拙,他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大家才发现里面还是一个个纸口袋,不过与外面这个大小不同,“东西拿出来之后,折一折就这样。”跟现代的纸袋子一样,底部一折起来,就是平整的一张,很节省地方,一箱子能装一大叠的袋子。 可是这会儿众人的目光都被他拿出来的琳琅满目的食物给吸引住了。 眼熟的有饼和包子,却仍然有许多不认识。 “这是?” “听那小贩叫‘炸糕’,这个是麻团,这是粢饭团……” 魏瑾琮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才发现里面还有内容,“这口味当真独特,里面包裹的应是寒具[1],这是唔,咸杬子[2]?” 以肉松、油条、咸鸭蛋做的粢饭团一直是谢玉很爱的食物,如今在江南也是相当常见的,不仅顶饿还美味,不过,价格相对一般的百姓而言还是算昂贵的,对于这几位京城“贵客”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吃完一个粢饭团,魏瑾琮就差不多饱了,而奚宁安倒是用了一笼蒸饺,又吃了两个小笼包子,他虽不曾出门,从这品种丰富多样的食物就看出江南这会儿应该是真的安定富庶,否则决不至于在这等事上还翻这么多花样,即便是京城,都不曾见过这些个花头好吗? “殿下,我要出去看看。”奚宁安直接道。 魏瑾琮一惊,“宁安你……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殿下不用担心,现在那奸相的死士都被江南王抓走,只要我不惹事,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昨日里看着雍州的治安相当好。 魏瑾琮仍然有些犹疑。 “也好出去打听一下世子的消息。” “如此,宁安你定要小心……不若让杨淳陪你去吧。” “也好。”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奚宁安真的走出门去—— 这个江南仍然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真的仅仅是一个水匪头子做出来的事吗? 作为一名谋士,他自小读书,也曾跟在恩师身边见过治理一县的艰难,是以他没有办法想象一个水匪头子能构造这样一个江南,竟是比现今的京城都富饶繁华,那些百姓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他觉得心都沉到了冰水里。 他很清楚,不管这各江南王原本是怎样的身份,是匪是寇,在这距离京城万里之外的江南—— “他”已得民心,便是真正的王者。 这,才是真正让他恐惧的原因。 ☆、第7章 她的玉阳 自那日出门安全归来之后,奚宁安便日日带着杨淳出门去,连魏瑾琮的心都有些浮动,寻思着或许根本没有危险,被关在小院子里关得狠了,自然也想出去看看,却被怀良劝住了。 那江南王再怎么被叫做江南王,在他们的心里仍然只是“匪寇”,江南看着再安全,也处在这等人的掌控之中,怎么都不是真正安全。 玉生香_分节阅读_8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但让他们真正忧心的是,一直没有魏瑾瑜的消息,是生是死都毫无音讯。 奚宁安这几天里却越来越沉默,一开始归来还要同魏瑾琮闭门谈好一会儿话,这两天却是回来之后瞧着就累得不行。 “宁安,仍然没有瑾瑜的消息吗?” 奚宁安摇了摇头。 “奚大人可是白天遇到了什么事,是以才会这般疲惫?”怀良奇道。 奚宁安叹了口气,“这江南一派繁荣,莫说是遇上什么事了,便是百姓也都安居乐业,治安之好已到路不拾遗的地步。” “一个水匪头子……这怎可能?”怀良根本不信。 要说他们这些京城来的,哪怕那日看到的景象太过奇诡,仍然是带着些许优越感的。 “我已看过,此处有专门的贩卖吃食的地方唤作‘市场’,那里不仅有各种新鲜蔬菜,还有丰富的肉食,对了,有一些蔬菜……我都不知何以会在这个季节出现。” “什么意思?” “殿下也知我幼时贫苦,曾随着祖父在乡下种田读书,是以大约知道些时令,现正是初春时节,却有些夏秋方才有的蔬菜,我前去问过小贩,他道:‘我们江南有江南王在,一年四季都不缺这等东西,即便是冬日大雪,亦有绿蔬贩卖’。” 魏瑾琮一脸震惊,“那江南王莫不是会妖法?” 奚宁安并未回话,“且那猪羊牲畜,价格比京城便宜了一半不止,普通百姓人家,也是买得起的。” “这怎可能?”连怀良都叫起来。 “雍州城中日日有些衣着古怪的商旅往来,听闻距离雍州不过十数里之处有一码头,专供这些从异国来的商人,江南王在雍州设有票行,这些商人将无数的金银换做通票,在这城中与百姓交易,带走大批的瓷器、茶叶和琉璃。” “通票?” 奚宁安取出一张纸来,递给魏瑾琮,“不仅是这些异国商旅,便是本地百姓,也多有用这通票的,铜钱银子虽也可交易,却不如通票方便,有几家江南王的铺子只收取通票,是以百姓也用。” 他早已看过这通票,大约就成人手掌长,宽只长度的一半,每一张都一模一样不说,上头有不知如何做成的凹凸纹路,极难模仿,听收取通票的小贩道,将通票向阳,可看出密密麻麻上百个透光小孔,就这么看看不出,那些小孔排列都是有规则的,只要是江南王的票行出的通票,每一张都绝对一模一样。 这等手段,当真不像是匪寇,简直比朝廷还要手腕高。 可这话奚宁安并不敢跟太子说。 “如此说来,这江南王手上恐怕当真富得很了。”魏瑾琮关注的却是这个。 奚宁安微微失望,于是闭口不言。 “殿下,我听那些百姓说,过阵子有江南王要办的‘英雄会’,此乃江南盛事,百姓对此津津乐道,若是世子还活着,指不定会到那英雄会上去。”杨淳忽然道。 这年头联络方式单一,失散之后实在很难找得到人,如此盛事反倒是个能寻人的可能。 “如此也好。” 怀良急道:“殿下,还是让奚大人和杨淳他们去吧,万一有危险——” “现在这江南何处不危险,蜗居在这小院子里就当真安全吗?”奚宁安反问道,“只留杨运一人保护殿下,也未必安全得到哪里去。” 怀良这才不说话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会儿的魏瑾瑜早已经好了,当然,仅仅指身体上的。 谢玉看到了那天轮值的分舵交上来的报告,将当时的场面说得相当清楚,于是魏瑾瑜这种状况,应该是脑震荡加上落水的刺激才会失忆,以这种情况看,大抵只是暂时性的失忆,不过,这原本也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情。 京城的消息今日才刚刚传来,魏瑾瑜的身份确认无疑,因左相张致权倾朝野把持朝政,早有不臣之心,便与皇三子勾结欲至太子于死地,靖王世子与太子同一天失踪,京城之中已经数月没有他们的消息—— 好笑的是张致的幺女痴恋靖王世子魏瑾瑜,魏瑾瑜心高气傲看不上奸相之女,互相僵持之下竟是弄得这等名满京城的美玉公子年满十八都不曾定亲。 “美玉公子……”谢玉一边看一边笑,“这么俗气的称呼哈哈哈。”然后侧目看向规规矩矩坐在窗下的魏瑾瑜。 这份消息不仅讲了基本的消息,更将魏瑾瑜和魏瑾琮的容貌性格描述了一番,以便谢玉这边确定身份。 要谢玉说,魏瑾琮也就罢了,魏瑾瑜这种容貌……谁要是能假冒才是见了鬼,这世上能生成他这副妖孽容貌的着实太少太少了——现如今的谢玉也是一般倾城祸世的长相,但那是有《玉生香》的心法加成的,算不得全然天生,当然,谢明生长得英俊挺拔,刘氏也是一副好相貌,谢玉本身的底子就相当不错。 而魏瑾瑜就是天生的……只凭一张脸就足以秒杀众人的存在。 但是,消息中写的魏瑾瑜是那等骄傲到目下无尘的性格,因他长得好,才不至于在京中人缘太糟,可现在—— 谢玉看向乖乖坐着的魏瑾瑜,他察觉到谢玉正在看他,玉白的面容立刻染上两抹淡淡的红晕,显得很不好意思,“……姑娘,可是我有什么不对?” ……你哪里都不对…… 没错,这会儿的魏瑾瑜温顺腼腆,清澈到好似山间溪流,半点儿不沾凡尘,身上穿着问分舵主借来的白袍,衣服稍大一些,却硬是给他穿出了弱不胜衣的仙气儿。 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你总是想不起名字总归不好。”谢玉微笑道。 魏瑾瑜就这样红着脸颊,认真道:“姑娘说的是。” “我是从玉阳湖上捡到你……你便叫玉阳吧。”谢玉起名字从来都是这般随意。 “好。” ……这性格,真心软到不行。 可是就这么坐在窗边的青年微微翘起唇角笑着的时候,当真如那清风明月山岚白雪,赏心悦目到这种程度,也难怪那张相的小女儿寻死觅活要嫁他,不过,那骄傲的像只公孔雀的魏瑾瑜,或许就是另一种风情了吧?现代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傲娇?他确实有这般任性的资格,当然,在谢玉看来,那样的魏瑾瑜必然没有这样温软清澈的魏瑾瑜讨人喜欢。 就这么放着都有美化环境的作用,多好。 谢玉明明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名字,可是,她手指犹如纤巧的蝴蝶轻轻一捻,那张薄薄的纸立刻化作了一片碎屑,什么都没有留下。 既然她决定将他留下,他自然就不再是魏瑾瑜,若是她愿意,可是让这个人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只做她的玉阳。 毕竟,她是妖女嘛。 谢玉托着腮想着,并不说话,只是微微带着笑带着趣味打量着魏瑾瑜,目光带着纯粹看到美好事物的欣赏,那厢魏瑾瑜却连看都不敢看她,渐渐、渐渐的整张脸越来越红,竟是睫毛微颤连脸都不敢抬了,恐怕整张脸都如火烧吧?惹得谢玉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无比的愉悦。 她不是那等天真的小女孩儿,她看得出来,这时候的这个魏瑾瑜是喜欢她的,或许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的事,她如今这副模样着实太容易叫人一见钟情,魏瑾瑜并不是第一个,这一点她很清楚——只不过她不会一见钟情罢了。 所以一见钟情,绝大部分还是看皮相。 或许在魏瑾瑜睁开眼第一次看到谢玉的时候,就已经不同,他在其他人的面前并没有这样,他只是失忆,又不是失智,在面对灵雨朝雨,或者馨宁她们,他还是相当有礼且正常的,安静而且温柔的美男子真心杀伤力巨大,也就这些有着悲惨过去的少女们不仅没有被他迷惑,反而对他充满警惕,劝谢玉离他远一些免得他另有目的。 唯有面对谢玉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成了傻瓜,嘴拙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因为皮肤白皙,脸红起来简直太明显了。 更何况,就算他另有目的又如何?凭他的武力值……难道还威胁得了谢玉? 再说那种骄傲性格的人一时间恐怕没办法演戏演得这么好,若是假装总会露出点蛛丝马迹,不管以后这样,这会儿的魏瑾瑜应当是真的失忆了。谢玉甚至坏心眼儿地想着,魏瑾瑜如果现在一下子恢复了记忆,想着在她面前做的这些蠢事,大概会脸色发青地去撞墙吧? 实在是有点可爱呢! 如此,便顺其自然吧,恢复也好,不恢复也罢,又有什么要紧。 反正,他现在是玉阳,她的玉阳。 “来吧,我带你去看英雄会,好不好?” 魏瑾瑜有些惊喜,然后才答:“好!” 江南盛事英雄会,就在明日。 ☆、第8章 岛上异变 玉生香_分节阅读_9 玉生香 作者:SISIMO 谢玉一直坚信一点,不管怎么压迫,只要给人一点希望,就能压榨出人的潜能,驱使他们奋发努力。 她没有那么多人手天天拿着鞭子在这些水匪背后抽打督促他们干活儿,就需要想其他的办法,毕竟玉阳十二坞的人,她还有其他事要她们做。 这些水匪一个个早就该进地狱,谢玉丝毫没有将他们收小弟的想法,就凭他们还不配。杀了吗?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么多的水匪恐怕血都要脏了玉阳湖,更何况,免费的劳力呢……活着一辈子受折磨,死亡或许比起这更幸福一些。 他们给整个江南带来了灾难,许多百姓甚至是大户都因为他们妻离子散,那么,总要让他们给江南做出一点贡献才是。 玉阳十二坞分为十二座岛屿,一座专做砖窑,一座只烧玻璃,一座产水泥,一座烧瓷器,一座饲养牲畜,一座却全是木结构镶嵌玻璃的房子用来种花种菜,这六座岛都不算小,主要是相对集中,在被谢玉攻下之前,这里的六个岛屿叫六连星,分布的位置很像是一个弯勺,与北斗七星很有点儿类似,这六个寨子里的水匪头子自称六天王,也是胆大心黑的典范,当初那位可怜的江南巡抚就是他们杀的。六大水寨之间互为攻守,势力很大,这会儿刚好被谢玉拿来当生产中心。 从这六连星岛前往雍州或者旁边沐闫镇的港口,需要经过一座大岛,这座岛屿狭长宽阔,盘踞在这里的是曾经横霸一时的田家水寨,水匪头子田善与他的名字相反,绝对与善字半点儿搭不上关系,这座岛是十二岛中地势最平缓的一座,现在修建了不少亭台楼阁和木楼竹屋,给玉阳十二坞里那些被谢玉救出的年轻男女们住,因为时代的关系,男女混住并不恰当,刚好这乌篷岛有个岛中内河,左边地方小一些,给人数相对少的青年少年们住,右边大一些,住的都是女子,因这岛模样似乌篷船才得了这名,从岛的右侧看去,会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实则这里本来就有不少暗礁,又被谢玉带着这些人修整,钉下不少木桩,才形成现在这般既可练功又通往旁边小岛的道路,好似一根乌篷船的长篙,水位低时才能看到冒出水面的短短一截。 乌篷岛上住着的都练轻功,轻功若是练得不错,一路过去鞋面不湿,若是练得不好,难免需要脱下鞋子赤脚跑过去——那边连着的小岛,便是收留那些孩童和年纪稍大的羸弱妇女的地方。 这些人都是水匪的妻儿,本来这些年轻男女对他们都颇有些仇视,但水匪犯下的罪恶大抵与他们没有多大关系,只要超过十五岁的杀过人动过手的都被等同于水匪看待,十岁上的已经懂事的孩子谢玉也并未收留他们,只让他们随着母亲离开,江南富庶,他们即便生活得贫苦一些,却也不至于饿死,剩下的绝大部分都是些五六岁还有些懵懂的孩子,甚至还有些嗷嗷待哺的婴儿,这些妇女也多懦弱,水匪中并非没有那种女悍匪,谢玉一视同仁,绝不可能因为性别而放过她们—— 她不是道德帝,自问没有审判他们的资格,只是他们既然走了这条路,就要遵循弱肉强食的规则,以前他们强,百姓自然是肉,现在她强,他们就要接受她给他们安排的命运。 剩下的四座岛却稍远一些,十二座岛中最大的一座叫梨珍岛,名字最美,风景也最美,甚至岛上原本还有一些百姓居住,这里,就是最初郑春一出生的地方,梨珍岛的郑家村有原就有数百人,青壮年都随郑春一落草为寇,老弱妇孺却基本上在郑春一与附近的强龙寨争锋时被屠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荒芜的村落,现如今却又人丁兴旺起来,因为梨珍岛距离洛家口很近,船来船去十分方便,且现在的梨珍岛不比以前,这里有个属于谢玉的巨大的酒庄,这个时节酿酒技术已经发展得不错,甚至已经发展出了简单的蒸馏技术,可是谢玉对那些并不感兴趣,她的酒庄,只产啤酒。 其实中国古代也是有产啤酒的条件的,作为主要原料的啤酒花在中国却只在医学里体现着它的药用价值,谢玉找到这种在中国被叫做“蛇麻花”的东西并不算难,找到适合种植蛇麻花的地点,小麦加上啤酒花,就能生产清爽的啤酒,甚至她还找来了有经验的农人,改良啤酒花的种植。 好吧,这只是谢玉的执念,她喜欢啤酒,哪怕是果啤。 这会儿在梨珍岛北的玉生岛上,数十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年轻男女押着一群人进了一旁的砖瓦房子,准备用停泊在玉生岛的船只送到紧邻雍州的韩家村去,只是现在那里已经不叫韩家村了,叫英雄镇,经过玉阳十二坞的改造,英雄镇彻底变成了为英雄会而兴盛的地方。 “大龙头他们都已经去了雍州,那夫人呢?”容貌俏丽的少女问。 身旁一个年级稍大些成熟美艳的女子道:“夫人要明日里才去。” “噢。” 面前都是从六连星岛上来的水匪,或者说昔日水匪,因为谢玉让他们干的都是体力活儿,吃上面并没有太苛待他们,虽然吃不上多好,但是可以吃饱,毕竟是要他们卖力气的,所以这会儿看着这些个在谢玉手下混了六年的水匪穿着麻布衣衫,精神面貌并不算糟糕,但是很明显的,比如在砖窑工作的,皮肤都被烤得通红,而饲养牲畜的那些身上有些不大好的气味,气色却很好,不过最轻松的显然是干农活儿伺弄花草的,那八个人一站出来,立刻就遭到了其余水匪的嫉妒眼红。 “哼,等英雄会结束,那里就是我们的了。”一个皮肤黝黑通红的大块头威胁道。 却被那边一个彪形大汉瞪了一眼,“等着吧,去年我们是第一,今年必然还是!” 旁边手掌粗糙的瘦高汉子嗤笑一声,眼中却满是坚定。 那些少年少女们脸色冷漠地看着,其实面前的水匪中本就有些是他们的仇人,以他们现在的本事,手刃这些看起来强壮的水匪根本不是难事,但是就像大龙头说的,死了多么干脆利落,倒不如让他们活着日日受尽折磨。 这话是没有错的,看看现在,大龙头办个英雄会,本质上也不过是让这些个蠢货当个玩物,他们却要拼了命去做,多么有趣。 昔日水匪们几乎都集中在六连星岛上,每个岛出来八个人,如此便是四十八人,一些罪责轻一些的水匪才会在梨珍岛上为大龙头酿酒,他们却是不必参加这英雄会的。 玉生岛是玉阳十二坞的“办公地点”,从乌篷岛到玉生岛,行船不过十数分钟,这些年轻男女们个个都操得一手好舟,日日小船来往,今日里他们九分舵的任务就是将这些人押到韩家村去。 夕阳的余晖给玉阳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浅金色,黄昏已经来临。 玉生岛上还有一些巡逻的男女,与玉生岛连在一起的,还有个明生岛,却是刘氏取的名字,为了纪念谢玉她爹谢明生——刘氏并张嬷嬷她们,现在就住在这明生岛上。 因为岛上人几乎都乘船去韩家村准备英雄会了,这岛上就明显冷清下来。 夜色之中,古色古香的庭院很有京城大户人家的建筑风格,虽是临水而居,刘氏生活的院落却丝毫与水无关,她本就怕水,性格又胆小,日日便在这院子里做些刺绣女红,又或抄抄佛经读会儿书。 明日里要出门去,刘氏颇有些紧张,张嬷嬷年纪大了,早早歇了,她便让身边丫头打开箱笼,挑着明日穿的衣服。 “夫人,你看这件可好?” “会不会太艳了一些?”刘氏犹豫。 落梅微笑着,又换了一件,身旁司兰已经脆生道:“夫人还年轻,怎地这颜色就艳了?” 刘氏“噗嗤”一声笑了,“玉儿都快十八了,我还年轻什么……”说完立刻又忧愁起来,是啊,她的玉儿都快十八了啊! 落梅见势不好赶紧道,“不如穿这件青花底的半臂吧?” 正说着话,外面就传来了些微的声响,落梅和司兰对视一眼,恰好这时吟菊掀帘子进来,她放下手中打来的水盆,笑道:“夫人,都这么晚了,早早洗漱歇了吧。” “听竹呢?”刘氏没看到方才同吟菊一块儿出去的听竹,问道。 “她一会儿便来。”吟菊已经手脚利落地帮刘氏铺好了床。 刘氏本就是深闺妇人,懦弱到没有主见,很快被哄了上床休息,三个丫鬟中唯留下落梅守着她,司兰和吟菊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给夫人点了安眠香,尽量不要吵了她。”司兰道。 吟菊点点头,随即冷笑,“当真有人这么大的胆子。” 司兰平静,“小姐养着我们,不就是因为早有预料吗?” “人心当真最是险恶。” 她们与那些被谢玉救下的人不同,虽本质上也因水匪而家破人亡,却只是因此流离失所成为孤儿,早在十年之前,她们就已经被谢玉带回,签了身契,是真正的谢家人了,是以她们不叫谢玉大龙头,而是叫她小姐。 来到庭院之中,两人便看到与听竹、厨房的胡婶以及扫撒的丫头荷香菱香对峙的七八个身影。 谢玉不在,他们明生岛上拢共也只剩下刘氏、张嬷嬷夫妇,以及厨房的胡婶、荷香菱香和刘氏身边的四个婢女,说句实话,玉生岛和明生岛这么近,这边院子里的几人对那些年轻男女却是半点不熟的,因刘氏足不出户,身边这些人便也极少出门。 尽管如此,却还是可以称得上认识。 听竹笑吟吟道:“我只道人都是有心的,想不到还是有人心都被狗吃了。” 对面一个俏丽的少女脸色有些难看,却仍然道:“我、我不会伤害夫人……只是求大龙头给我余哥解了痛苦去……”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下来,她也清楚,既然走了这一步,不管怎么说都已然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了。 当年,毕竟是谢玉救了她。 司兰走过去,轻笑一声,“这世上就有这种白痴,这水匪害了她一辈子,她还能对另一个水匪死心塌地。” “不!不一样的!余哥他不是那等人……” “呵,难道你的意思是你这个什么余哥很无辜,是我家小姐冤枉了他不成?” 少女语塞,能被送到六连星岛的,全是手头上沾过血的水匪,这一点是不可能有错的,她身边那高大修长的汉子哪怕读过几日书,看上去温文些,却也一样是曾经刀头舔血的水匪。 “阿秀,与她们废话什么?赶紧抓了那女人才是,若是被送出信去……” 那七八个人里除了这少女阿秀之外,都是彪形汉子,这会儿却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因为他们想到了那位大龙头的可怕——阿秀也是一样,虽然大龙头救了她,但是她很清楚大龙头不是那等心慈手软的大善人,之前被她的余哥迷了心窍,这会儿才觉得害怕起来。 她虽深爱余哥,这会儿却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意思——只想到大龙头,她便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听竹叹了口气,“最近夫人养的花长势不大过一句话呢,你们还记得吗?” 拿着菜刀的胡婶大笑起来,“小姐说过,若有人敢对夫人不敬,便砍了他给夫人当花肥!” …… …… 其实,谢玉只是一句玩笑,真的。 不过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自己武力值强大,谢氏兄弟更是这个世界绝对少有的高手了,于是,她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刘氏了。 以谢玉的缜密的心思,怎么都不可能遗漏这一点。 于是,这七个凶神恶煞,因为没有船甚至一路偷偷抓着阿秀的小舟游过来的水匪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这些个女子队他们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镇定自若,事有蹊跷!可是这会儿,司兰慢条斯理地道:“阿秀是吧?你还挺有勇气的,跟着小姐学了多久的武?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他们同那少女阿秀带着惊恐的眼神,听着吟菊轻轻道: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0 玉生香 作者:SISIMO “我们却练了十年。” ☆、第9章 英雄会始 谢玉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韩家村了,从雍州到韩家村,即便是百姓也足以在半日内来回,距离相当近,若是起个大早,天亮的时候就差不多能到了。 六七年前的韩家村,还只是个穷山村,没办法,虽同是江南,但是韩家村就是穷,雍州是大城,旁边的沐闫镇也很富庶,洛家口人比韩家村少,却比这里更有钱,说穿了不过是因为韩家村不临玉阳湖罢了。 可是现在,韩家村修了齐整的“马路”,没有水,却有座山——或者以这高度不能称之为山,只能叫做高一点的土丘,正因为小,也好修整,山下种了大片的桃花林,又建了一片园林,硬是给建成了一处休闲避暑之地,雍州越来越繁华,原先风景还算不错的西郊已经拆了,于是,恰好给了韩家村这个机会。 不过,这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在村子的正中心,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半弧形,上下足有四层,中间是往上几阶台阶的平台,若在一层看那平台,恐怕要稍稍仰视,在二层三层却都是视线极佳,四层稍高一些,但远眺可见青山园林,看下方平台也算方便,另外半边却是敞开式的,这里就是英雄会的举办地点。 冠个英雄会的名字听起来十分高大上,其实不过就是谢玉上辈子就爱看的拳击,在低武世界,武术在她看来就是简化的拳脚功夫,并不能引起她的多少兴趣,反倒是某次看到一场商业拳赛,才发现这个很合她的胃口,粗暴、直接、拳拳到肉。 好吧,她本就不是个小清新的柔弱女子。 比起舞刀弄枪,其实拳击还不算那么危险的运动,因此,她专门让人缝制了厚厚的填充了各种填充物的皮手套,经过几年改良,已经颇为不错。六连星岛上的工作有重有轻,同样是压榨,却也分等级的,例如砖窑中干活儿的,因为安全没有保障,总会伴随着手的烫伤等等各种痛苦,种地和饲养牲畜虽然同样一天到晚足以累死人,却到底要好一些。 好与坏都是对比出来的,这些水匪也没多少见识远大的,只要能稍好一些,就足以让他们为了这个去努力,甚至忘了去反抗真正主宰他们命运的谢玉。 “这两年,他们倒是越来越勤奋了。”谢玉轻笑一声。 灵雨不屑地撇撇嘴,“不过是因为前些年他们在偷懒而已,大龙头还是对他们太宽容了。” 即便是用鞭子驱赶着,也会有偷懒的人,如今的六连星岛上,却少有这种人,因为他们彼此之间都在互相监督。 唯有生产量到达谢玉的标准,才能参加这个英雄会,每个岛上的人本就仍是一个水寨一个水寨的,谢玉并没有将他们分开打乱,互相之间相当熟悉,一个岛上出八人,英雄会后按照名次可以依次选择六连星岛中的一座,譬如去年落败的最终只能去烧砖窑,今年便憋足了劲要换个地方,如果不互相监督拼命干活,只能选择别人挑剩下的,自然没有什么好去处。 百姓也可参加,只需组满八人一组,而且与水匪不一样,百姓可穿戴护具,水匪不行,他们拿到的只是一双拳套而已。 若是百姓的队伍获胜,便可获得奖赏,甚至一夜暴富。不过,这只是这几年英雄会成为江南盛事的原因之一。 谢玉走到窗边,“已经开盘了?” “是,已经有不少人押注了。” 办这么个东西,可不仅仅是为了管理这些个水匪,给他们画个大饼并制造一些紧迫感,又或者出于自己的兴趣享乐,这世上什么来钱最快?赌。但十赌九输,谢玉对赌场并没有兴趣,她要做,便要坐庄。 这英雄会,就是一年一度的大赌盘开赌之日,单单这短短三日,每一天都能让她日入斗金,因为她这个“江南王”的名声在外,早两年抓过几个私设赌盘的之后,再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嘛,啧。 “大龙头,夫人那边的事……”朝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谢玉坐了下来,“已经有三四年不曾有如此胆大的蠢货了,”确实,因为一年一度的英雄会,绝大部分的水匪已经被消磨了意志,梦想也不过是到更好一些的岛上去,根本已经生不出反抗之心了,“这人倒还真有些意思。” “大龙头的意思是?” 谢玉想了想,“交给文渊文博处置吧。”这么点儿小事,懒得管。 “是。” 并没有人有疑议,谢氏兄弟在玉阳十二坞的人心目中,还是相当稳重可靠的舵主,尽管他们还未满十五岁。 这会儿英雄会的具体事宜,也是他们在操心,谢玉简直一身轻松。 处理好了寥寥几件事,谢玉才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这里是英雄楼的四楼,能在这里的,都是玉阳十二坞的人,下面三层第一层相对便宜,有不少小有资产的人家不想同开放的另半面来围观盛事的百姓们挤,便在这里包了桌子来坐,二层三层视野最佳,却都是江南的大户包下的屋子,一间间隔开,不少女眷通过楼后的车道从单独的楼梯上去,绝不担心被人撞见。 天色尚早,这栋英雄楼四近已经热闹起来,谢玉并不禁止百姓在此做生意,于是每到这个时节,附近便热闹得有如集市一般,绝大部分还是卖吃食,却也有卖扇子卖汗巾的…… “在看什么?”谢玉走到了魏瑾瑜的身边。 这里因为比周围都高,一眼看过去周边一览无遗,魏瑾瑜一看到谢玉来就有些不自在地耳朵微红,“嗯……下面好热闹。” 谢玉笑了起来,“一会儿会更热闹。” 英雄楼里也卖吃食,最受人欢迎的便是低度数的啤酒,这会儿因为谢玉被叫江南王,这酒又只有她那儿有得卖,百姓又叫这江南酒,然后还有最受孩子欢迎的用色彩鲜艳的纸包裹的糖果,以及各种糕点小吃,不喝酒的也有茶可以喝,甚至还有一些新鲜的蔬果汁,品种丰富,价格也很厚道。 在谢玉叫了人来,上了几杯啤酒,又上了炸鸡,她才有些恍如隔世地想着:再没有比她前世那个世界更享受的时代了,哪怕这会儿她看似身居高位一呼百应,实则她更怀念那个让她的武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却着实舒服便利的岁月。 “不喝吗?”她将桌上啤酒推给魏瑾瑜。 魏瑾瑜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是酒?” “对。” 他只喝了一口,就皱了皱眉,“……不好喝,苦的。” 谢玉失笑,也就他这等长得芝兰玉树一般的,这样任性都会叫人无限宽容吧? “给他来一杯果啤吧。” 灵雨鄙视地看了一眼魏瑾瑜,才脆生道:“是。” 魏瑾瑜舒舒服服坐在这儿往下看的时候,魏瑾琮和奚宁安他们正挤过人群,探头往里面看来。 因为是外来人根本不熟悉这儿,他们错过了订英雄楼的时间,尽管这英雄楼一座极大的建筑,可容纳的人毕竟还是有限的,绝大部分的百姓都在另半面敞开式的地方或席地而坐或带上了自家的木质小板凳,或者直接搬了箱子来坐,绝大部分人还是站着甚至还踮起脚尖往里看,热闹得人挤人,那边怀良与人磨了好一会儿,高价买了一张一楼的桌子,他们一身汗地挤进去,将手上的木牌凭证给了门口的灰袍青年,才被引进楼中去。 “人这么多,怎么找得到世子?”怀良给魏瑾琮擦了擦汗,转过头去压低了声音道。 奚宁安左右看了看,一层坐的自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他们隔壁一桌大概只是雍州城里的普通人家,那穿着朴素的妇人面容愁苦地一直在念叨:“太贵、太贵……”,倒是两个孩子兴奋地一直在叽叽喳喳。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二给他们一桌上了一壶茶水和一碟瓜子,这年代已经有了西瓜子,向日葵却只是被作为观赏植物,又叫朝阳花,玉阳十二坞共有十二座岛,其中一座就种着大量的向日葵,这种植物其实很好养活,但是谢玉可不是为了看,葵花籽可以吃,还产油。 炒茶、炒瓜子、制糖,这些工作算不上太繁重,让那些水匪将瓜子们初步处理,再由十二坞中人运送到另一座岛上,谢玉聘用了大量勤劳的妇人们,酬劳日结,这几年稳定之后,她很容易就能招得到为她工作的人。 “这个不用给钱的吧?”隔壁桌那妇人一遍遍确认。 “只要订了桌的,这些是我们大龙头送的!” “江南王真是个善心人。”妇人却不敢跟着那小二称呼,只恭敬地叫着江南王。 奚宁安看向桌上那盘“瓜子”,却是没认出来这是何种植物的籽。 整个空间里喧哗热闹,食物的香气发酵,有些油腻,却又勾人得很的金黄色炸鸡在这个年代是相当奢侈的食物,再配上便宜得平民都可以喝得起的啤酒,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反应,当然,也有奚宁安熟悉的糕点和美食,有一些甚至远不如京城的色香味,但不知为何,在这种空间里氤氲出来的东西让他太陌生了,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感到不真实。 尤其,当如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偏偏可以穿透这些欢呼和嘈杂,传到他的耳中,本身就是一件叫人难以置信的事—— “欢迎大家来到英雄楼!春暖江南,一年一会,今年之期已如约而至!” 奚宁安皱眉,那强烈的违和感又来了…… ☆、第10章 言听计从 尖叫、欢呼、喝彩,透过身旁的窗户,就连一开始十分反对魏瑾琮来的怀良都被深深吸引住了,不时发出惊叹声。 拳击本来就不算什么很大众的运动,但是少有运动能比商业拳赛更刺激,这些个水匪本就很有凶性,能到这里来的,更是凶中之凶,不能穿护甲,只有一层柔软的麻布短褂,和适宜运动的长裤,不比现代只穿短裤的荷尔蒙四溢,却仍然足以让看的人热血沸腾。 ……尤其这是一个缺少娱乐和刺激的年代。 人本就是容易被同化的动物,外面平台上一个高大的水匪拳头狠狠砸在了一个穿着护甲的青年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但因为那护甲质量极佳,青年没受什么伤,很快就爬了起来,但既然选择了来,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是经常的。 “好!”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1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众人纷纷喝彩,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比赛,不过江南多水匪的时节,有点勇武之力的年轻男子不少落草为寇,这青年当初年纪尚小,也被水匪闹得家破人亡,因此出拳也是格外狠,打得十分激烈。 谢玉靠窗看着,却是有些兴趣缺缺,见过商业拳赛,下面那业余水准并不大入得她的眼,还不如身旁的魏瑾瑜好看。 “阿姐!”谢文博的声音响起,他表情微妙地看了魏瑾瑜一眼,好吧,他知道自家阿姐救了魏瑾瑜,毕竟计红烛的报告是先交到他手里的,随后谢玉带着人回到庄园,也和他们兄弟说过,但是……没有人告诉他,魏瑾瑜长得是这副样子啊。 “阿娘来了?” “嗯。”谢文博点头,“我刚叫人下去接她。” 刘氏是个标准的古代深闺女子,不比谢玉这般,她走的也是女眷专用的楼梯,谢文博虽只有十三四,在这个时代却已经算是半个成年人,却也不便从那里走,于是才叫人下去接刘氏。 不多时,刘氏便到了,落梅和听竹扶着她,也难得因为想看比赛,刘氏走得比平日急了些,结果走进来才看到窗边坐着个男人,惊得差点儿叫出来! 幸好,魏瑾瑜长得好看,她才稳定了情绪,惊疑不定地对谢玉道:“玉儿,这、这是?” “他叫玉阳,之前落水为我所救。”谢玉介绍。 魏瑾瑜有些拘谨地向刘氏行了一礼,然而人长得好看,哪怕姿态再怎么不自在,看着还是很赏心悦目。 刘氏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再看向自家女儿,“他落水之后被你所救?” “是啊。” “那、那你可有家室?”刘氏忽然问。 魏瑾瑜的脸一下子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谢玉似笑非笑,“阿娘不必问了,他根本想不起来,连家住哪儿为何落水都不知道。” 刘氏有些失望,看这样貌气质,定是好人家出身,她才想问一问,若是得当……她的玉儿,当真快要十八了啊! 下方的拳赛十分精彩,喝彩声一阵阵传来,水匪分为六支队伍一支八人,百姓却也有六支队伍,同是八人,这拳赛与现代的不同,因对阵不是排好的,队伍与队伍之间对战,若是安排得当,实力稍弱的胜稍强的也不是不可能,因此这些个水匪才这样积极,毕竟有些个匪首个人勇武之力确实要强过其他人,然而这比赛却不是一个人强队伍就可以获胜的。 刘氏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拉着谢玉一块儿到屏风后去了,不管魏瑾瑜如何风仪出众,刘氏仍是那等很计较男女之别的妇人,尤其谢玉与他男未婚女未嫁,到底不合适。 魏瑾瑜这边坐着,却是有些失望,只见谢玉有一抹裙角落在屏风之外,他都忍不住一再看去,直到迎上谢文博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才转过头去。 偏在这时,听到屏风那边刘氏惊呼一声,“你说什么?” 然后就是谢玉那极有辨识度的慵懒声音,“阿娘,你说我招赘了玉阳好不好?” 若是上辈子,谢玉觉得一辈子不嫁人才是她想要在自由生活,反正又不愁养老,即便是她那混迹江湖的第一世,也是不用愁这个的,江湖上从没有那些个繁文缛节,不大讲究男尊女卑,与男女关系上还是挺开放的,不像是这个古代……真心让她觉得相当没有意思。 不过,她虽在这个年代生活了十年,骨子里的离经叛道却并没有多少改变。 魏瑾瑜的身份她一清二楚,怕是恢复了记忆绝不会认这赘婿的身份,到时候,若是自己当真爱上他,便将他困住一辈子也是很容易,若是没有,让他离开从此两不相干也很简单,谢玉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按照上辈子的说法,魏瑾瑜的基因相当相当不错。 听到这话惊愕的不仅仅是魏瑾瑜,还有坐在一旁的谢文博,他猛得站了起来,失声道:“阿姐,你说什么?” 他可是很清楚魏瑾瑜事实上是靖王世子的,虽说他们并不怕这些个什么王侯公子,但是这等身份,若是恢复记忆怎可能安分地呆在阿姐身边? 谢玉直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笑道:“你可曾听清楚?” 魏瑾瑜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尊雕像,只是可以看到耳朵已经红透了,他的眼睛依旧那么清澈,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我只问一次,你可愿意入赘与我成亲?” 谢文博根本来不及阻止,就听到魏瑾瑜坚定中甚至带着惊喜的声音:“我愿意!” 谢玉勾唇微笑,看,多么容易。 她已然看出,这个失忆的魏瑾瑜对她根本就是一见钟情言听计从好吗? 只是爱情这种东西并不可靠,倒是会叫人变傻是真的,例如现在的魏瑾瑜。 谢玉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却相当沉静清冷,并不见多少情绪的波动。 刘氏也是惊喜,几步走出来握住谢玉的手,“玉儿,你、你肯成亲了?” 谢玉微笑,平静地道:“是啊。” 这世上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玉父亲已去世,家族在这里千里之外,刘氏本就懦弱,才让她逍遥至今,否则,不管怎么说都需得花点心思时间的,不比现在恣意。 有刘氏这样的母亲,未必不是好事,像谢玉这般完全没法受人桎梏的性格,若是碰上一个性格强势的母亲,那才叫一个麻烦,刘氏软弱,却全然要依靠谢玉,省去了谢玉许多麻烦的同时,对谢玉也是真心的疼爱,是以谢玉才会将她照顾得十分周到,并不完全逆了她的意愿。 下方的拳赛却已经一场终了,热烈的欢呼声中,到底还是那身强体壮的水匪胜了。 谢玉看过去,漫不经心道:“看来他们还是很有力气的,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六连星岛上的水匪并不能全然吃饱,食量都是有控制的。 谢文博还想劝阻她的话就这么噎在喉咙里,憋着一口气道:“这家伙叫侯三,是在三号岛上的,每日有许多送往三号岛的牲畜饲料,就怕这些个家伙暗地里留下了一些。” 他们给的牲畜饲料绝大部分是酿造啤酒之后产生的废料,人却也不是不能吃。 不过,他们即便是吃,也不能吃太多,牲畜要是养瘦了达不到标准,他们连今天的英雄会都参加不了。 “回头查一查。”谢玉道。 谢文博应下来,又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魏瑾瑜,到底还是想开口,可迎着谢玉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家姐姐积威甚重,他不敢说啊!qaq “小博,”谢玉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把活儿都交给你哥,赶紧下去吧!” 刘氏也温柔道:“嗯,我们这里不用陪着,去吧。”虽然谢氏兄弟年纪不大,但是在刘氏的心里,男孩儿才该是家庭的顶梁柱,这会儿谢玉让谢文博去干活儿她自然觉得十分赞同。 谢文博觉得自己的肩膀一阵疼,谢玉看似轻飘飘的力道,实际上……不甘心地又瞪了一眼那个小白脸,他才转身走了,决定和自己的兄弟商量一下怎么阻止姐姐这荒谬的想法。 虽然他觉得……能阻止的可能性极小,他姐那是什么人啊,根本就是说一不二的好吗? “小博。” “嗯?” “那个阿秀怎么处置了?” 试图逃跑的水匪都是一样的下场,不过是个死字,反正他们手头上犯下的罪孽足够他们死好几次了,但是这次让谢玉意外的是有玉阳十二坞的人帮助他们跑。 “阿渊废了她的武功,把她扔出了江南,勒令不准在江南再看到她。” 谢玉轻笑起来,“阿渊还是这样心软。” “……阿姐。” “嗯?” “你真的要……与他成亲吗?” “是啊。” “就这种弱鸡——”谢文博认真道,“你就不怕阿渊打断他的手脚吗?” 窗边的魏瑾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这样貌俊丽的少年并不是开玩笑。 谢玉却笑起来,笑声很清脆。 啊,她的弟弟还真是可爱,不是吗? 魏瑾瑜:……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2 玉生香 作者:SISIMO 可爱什么啊!t^t ☆、第11章 大婚前夕 比起谢玉以及谢玉身边这些人,魏瑾瑜确实“柔弱”到不够看。 在玉阳十二坞所有人的眼中,谢玉太强大,位置也太高,使得谢文博明知道魏瑾瑜是靖王世子,仍然觉得这家伙太“弱”根本配不上自家阿姐。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在于……他们觉得魏瑾瑜这样的,根本不可能乖乖呆在阿姐身边。 只是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问题? 呃,阿姐明明是个女人啊…… 然而,玉阳十二坞上下,几乎没有人能真正将谢玉当做女人看,她美得足以让男人神魂颠倒,可是坞中这么多的少年青年,绝大部分看到她的时候除了尊敬大概就是纯粹出于对恩人或者强者的仰慕,压根儿不带什么男女之情,倒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也有那么几个明显对她有些意思,但是恐怕终其一生他们都不敢说出口。 谢氏兄弟觉得魏瑾瑜不会是安分的人,玉阳十二坞的其他人直到谢玉传令下去说要成亲了才惊觉——卧槽,我们大龙头是个女人啊! ……这么多年来,还真是早就忘了这一点…… 魏瑾琮他们听到江南王即将大婚的消息时,已经从客舍搬了出来,在雍州还算繁华的东街租了一个小院子,他们出来的时候虽带了些金银,但客舍的价格实在不便宜,若是要在这里住一阵子的话,就怕后继无力,是以奚宁安提出这个建议之后,他们立刻同意了。 这天清早是奚宁安去的“市场”,他几乎每天都要出去逛一圈,与其说是做事或者打听消息,更多的,还是出于对这个诡异江南的好奇心。 “江南王要大婚了?”奚宁安无比惊讶。 卖蔬菜的大婶笑起来,“是啊!哎,这一把送你!”看得出来,她的心情格外好。 奚宁安的心却有些沉,不为其他,他看到现在这江南的模样,想象中的江南王应当至少已有而立之年吧?毕竟听闻“他”治理江南已有多年了,怕是年近不惑才是比较正常的年龄,可是心在,百姓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江南王要大婚了! “哎,到时候,大家都可以去看呢!知道天水台吗?” “怎会不知道!若没有神仙之力,怎可能建得出天水台!” “到时候准得去瞧瞧。” “是啊,我们江南王啊自然无所不能……” “……” 奚宁安麻木地听着,终于忍不住问:“不知江南王今年贵庚?” 那百姓不悦道:“你怎如此无礼,我们江南王的年纪怎可随便打探?” 奚宁安:“……” 在他的心中,江南王乃是个十分神秘的形象,这些百姓其实也很少提及“他”,一提起来口吻都是充满了恭敬。自从在所谓的英雄会上见到被打得相当狼狈的死士之后,奚宁安心中的不安就已经累积到了极致—— 中原腹地从不将江南放在眼中,就因江南虽富庶,百姓却多羸弱,鱼米之乡,经商者众,战略上几乎可以说从不重要,也是因风气的问题,自南往北的战争,少有能成功的,南人体弱畏寒,是最不善战的类型,现如今的江南,却尚武之风盛行,百姓强健,这江南王已有了一呼百应之势,即便是那些水匪,恐怕一声令下都会为“他”誓死效力。 多么可怕! 即便将这原本视为匪患的江南王看得极高,任奚宁安如何想象,都无法想象这只是一个寻常出身的人。 回去之后,便听到魏瑾琮的笑声,比起之前数月的逃亡生活,江南的安逸已经让魏瑾琮渐渐褪去了不安,连怀良都不比之前警觉了,这样便利、舒适、新奇和平安的江南,即便是京城竟也无法比拟。 “当真如此有趣吗?”魏瑾琮问的是一个红裙的美貌女子,而奚宁安一看到她,就忍不住皱起眉来。 他们租的这院子就是此女所有,她自己就住在隔壁,江南民风开放,她偶尔会送一些小食给他们,一来二去,便有些熟了。若是寻常,或许根本不容易让他们这样掉以轻心,可是,这是个极美的女子。 鲜衣红裙,举止优雅,容貌美丽,怎么看都不会是普通人家的民女,偏奚宁安也不知为何,面对她之时硬是生不出怀疑之心,事后回想才会被惊出一声冷汗,偏殿下和怀良待她极其亲近,让他想说的话怎么硬是说不出口。 “计姑娘又来了?”表面上,奚宁安仍然微笑着招呼道。 红裙女子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看着人的时候仿佛带着盈盈的笑意,脉脉含情,她明明已经不年轻了,但是言语姿态都十分优雅,甚至透着些许青春少女才有的活泼。 “在讲一些昔日的趣事呢。”她站起来,微微笑道。 奚宁安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偏偏有些糊涂,脑子仿佛就是不好用,也是奇怪。 待她走了,他才猛然想起,她一个孤身女子,他们这个院子里皆是成年男子,她如此登堂入室却自如得很,岂不是最大的怪事? 偏偏她在的时候,众人都觉得她的出现理所当然。 “殿下,”奚宁安郑重道,“以后还是防着那计姑娘一些。” 魏瑾琮一愣,“为何?” “她有古怪。” 魏瑾琮似有不悦,“哪里古怪,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被你说得都好似别有居心一样。” 好好一个姑娘?是啊,那计红烛道自己一家都被水匪所杀,江南王约束了那些水匪之后,她才翻身过了好日子,家产也被江南王发还,如今一家只剩她一个,方才到这年纪还未出嫁。 魏瑾琮在深宫之中长大,却是不知百姓生活,奚宁安很清楚,她这样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却苦于殿下眼见着被这女子所迷,根本听不进劝。 叹了口气,奚宁安只得放弃。 江南好似一个封闭的空间,他还得想办法,找个途径打听京城的消息才是,在他看来,这平安喜乐的江南,实则比那刀兵凶险的京城更加令他恐惧,若是可以,他连一天都不想多呆! 春去夏来,江南的夏季总是比北地要炎热得多,往年这时候不少人家都开始去往庄子里避暑,雍州比十数年前繁华了几倍不止,已经没有什么郊区可言,于是,英雄镇附近的庄子便价格突飞猛进,那里有山,虽不临玉阳湖,却也有一汪碧潭,景致宜人。 现如今却多数人家还留在家中,不为其他,就为等江南王大婚那一天! 因江南王已然开了口,到时大宴宾客,流水席不拘身份皆可入席,不论是百姓还是大户,都想去露一露脸,毕竟江南王才是这会儿江南地界真正的掌管者。 明生岛上这会儿相当井然有序,若论规矩,谢玉的两个弟弟都这么大了,根本不符合招赘的条件,这年代对女子仍是苛刻的,可谢玉那是什么人?她哪里管得了这些,不仅如此,她三媒六聘,媒妁婚书俱全,样样符合世情俗礼不说,因江南巡抚早已被刺,其实江南的府丞和一系列官员都在还,只可惜在百姓心里,出了事还不如去找江南王手下的那些灰袍子,是以一个个都闲得发霉,不过,这婚书仍然在他们那里入了档的,谢玉说什么,他们并不敢反抗,昔日倒也不是没有耿直的官员骂所谓“江南王”目无法纪乃是无耻匪类的,但现如今那个官员早就失踪据说被逐出江南——从此生死不知,外面世道这么乱,真正忠君爱国到不怕死的毕竟是少数,尤其这几年江南如此安宁,他们甚至还做着以后朝廷收拾了江南,他们将这百姓安居乐于路不拾遗的政绩归在自己身上的美梦。 “哎呀,这些东西怎么还未备好?快快搬上船去!”灵雨吩咐道。 今天所有玉阳十二坞的人都换下了灰色衣袍,衣着鲜亮喜庆,更显得一个个明眸皓齿容颜秀丽。 两个少女步履轻松地将几个箱子一手一个提了出去,这等于寻常人而言即便是男人提着都吃力的重物,对于她们而言却着实不算什么。 外间热闹,谢玉那里却很安静,刘氏拉着谢玉的手,明明是招赘,不知为何她仍是眼泪落个不停,大抵是想起这十年若不是谢玉撑起这个家,她们一家四口早就去同她那可怜的夫君团聚了吧? “阿娘,不要哭啦。”谢玉无奈。 刘氏拿起玉梳,擦了擦眼泪道:“阿娘不哭,来给我的玉儿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刘氏轻轻念着,“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愿我的玉儿有头有尾,幸福富贵……” 谢玉只是安静地听着,阳光穿过她房间的窗户,落在窗棂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金。 明明她很清楚这场婚礼是因为什么,刘氏那温柔的声音仍然好似轻轻拂过她的心尖,有一点点痒,让她有些清冷的心都软了下来,如同窗外那波光粼粼的玉阳湖水,微微荡漾。 刘氏是真切地希望她与魏瑾瑜相亲相爱比翼双飞白头到老的。 谢玉觉得自己根本不忍心去打破她的奢望—— 虽然她自己并不相信。 ☆、第12章 新婚大喜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3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上辈子,谢玉看过不少所谓的武侠小说,时髦值是当年她在的那个真正江湖不能比的,可是想来想去,有哪个真正的魔道妖女魔女的嫁了人一生平安喜乐得了善果的? 她竟是一个都想不出来,黄蓉那种自然与真正的魔道妖女根本不一样,东邪只是邪,可不是故事中的反派,反倒是厉胜男,都要搞得死了才让对方醒悟自己是真爱她。 谢玉的行事绝对称不上光明磊落侠肝义胆,本来他们魔门人士,也根本不讲究那些,她也见过那些脱离了魔门想去嫁人的,大多却是不得善终。 即便这是个不存在江湖的世界,谢玉仍然不大相信有什么真正能与她这样脾性的女子爱得情深意重一生相伴的良人。 可是,这会儿她仍是乖乖地让刘氏给她梳好了头,然后安静地坐着听刘氏絮絮叨叨。 她性格虽懦弱,却绝对是真心疼爱子女的母亲,或许不到为母则强的地步,但这些年谢玉带着谢氏兄弟,她在为他们担心的同时,安静到安分,从不添乱,只会关心他们天气冷了可曾加衣服出门之后是否安全归来。 刘氏有很多缺点,在这个年代来说也不算是好母亲,最初或许还是以谢明生为天,这些个年,谢玉姐弟三人就是她的全部。 “阿姐!”谢文渊推开门进来,今日里,他也是一身锦衣,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却硬是养出这等长身玉立沉稳温文的样子,实在是太难得。 他看向坐在榻上的谢玉,却是一愣。 平日里谢玉本就美得极有侵略性,穿着上却简单,现在身上的红色喜服乃是定制的,她身边其他不说,妹子是真心太多了,刺绣制衣好的能够组成一个团!也是她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谢玉做了这么一身喜服,不比这年代寻常女子的嫁衣,样式上不尽相同,款式也要大气得多。 广绫大袖,衣绣深红牡丹,层层叠叠,繁复雍容,从领口看,便只她着三重衫,里衫乃是黑底红云纹的领口,外套大红金丝锦衣,最外才是这件大袖衫,下裙十八福,却偏能做出这般窈窕修身,也是难得,这套喜服的款式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得上简洁大气,只是细节却繁复到极叫人惊艳! 人靠衣装这话是没有错,可是任何的衣服穿在谢玉的身上,都没法喧兵夺主,因为她本人的气质实在太盛,叫人第一眼看到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注意其他的东西。 “阿姐。”谢文渊认真道。 谢玉微笑着,“怎么了?” “真的要与他成亲?” 刘氏听着却很不高兴,“今日便是成亲之日,怎能同你阿姐说这话!” 谢文渊撇了撇嘴,这才甩袖出去了。 玉阳湖上多岛屿,昔日百姓却不敢乘船乱跑,毕竟几乎可以说到处都是水匪,安定下来之后,因为玉阳湖被视作江南王的地盘,少有百姓敢前去窥探,现如今听闻江南王大婚,却是可以去传说中的天水台,也难怪连富贵人家都忍不住想要去瞧一瞧。 今日里天色极佳,玉阳湖上烟波浩渺,正是一派秋日美景。 秋高气爽之时,一尾尾小船缓缓驶来,有些是百姓自家的渔船,富贵人家却是租的游船,远远的,便可见天水相接之处凭空一处高台,就好似悬浮在水面之上,高台玉白,在这湖面淡淡的雾气之中,就如同百姓口中说的那样——不似人间之物,倒像天上玉台。 那并不是一座岛,距离这里最近的岛也有数里之遥,而是一座真正凭空出现在水面上的平台,怪不得被叫做天水台。 奚宁安蹙着眉看着,他怎么都想不出这地方是如何建起来的,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世上有武功这种东西,将一根根柱子就这么深深刺进湖底,寻常工匠很难做到,玉阳湖水并不浅,即便是有人工,水下作业在这个年代仍显得非常困难。 可是谢玉手下这批年轻男女不能以常理论之,这地方的建设是她给他们的任务,他们也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建成这么一座悬浮水上的平台。 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这种成果自然让人觉得很震撼! 船停靠之后,顺着高高的楼梯,百姓们脚踩着好似陆地一样的地面时,更显得新奇,更让他们惊异的是,这地下铺着的竟是精美的瓷器! ……这年代的人还不知道瓷砖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每日里某些个水匪要用干的布料将这里的水汽擦干多么不容易,这种平台纯粹是为了看着震撼,实则算不上多么实用,潮气这么重的地方,瓷砖地其实非常容易打滑。 寻常百姓下脚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这一块块拼贴成美妙花纹的好似瓷器一样的地面,万一踩碎了可怎么是好? 这时候,一个身着鹅黄裙衫的少女笑盈盈地迎上来,“诸位请跟我来。”竟是不管百姓还是富贵人家,皆是一视同仁,并不问出身人家。 奚宁安默默跟着,极目望去,这平台因是建在水上,看那水天相接,确实神奇,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个了,他看到了整座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琉璃屋子。 其实六连星岛上有一座有不少玻璃花房,但是那都是用玻璃嵌木头的结构,因这年代没有什么所谓的玻璃胶,要焊接起来毕竟麻烦,虽现在他们制造玻璃的能力已经相当出众,但真正纯粹用玻璃制作的房子,唯有这里的这一座而已。 因整个儿都是透明,远远看去不注意的话都看不清这屋子,走到近前才发现天光在屋子上折射,显现出十分梦幻的光彩。 “看那儿!”忽然有百姓惊呼。 奚宁安顺着他的手看去,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座虹桥。 他知道,在雨后偶尔会出现这样的七彩虹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极致之美,可如今,透过那叫人怀疑自己眼睛的琉璃屋,一座虹桥就出现在那琉璃屋的附近,美轮美奂,经久不消,让他的心脏都是一阵狂跳。 难道是江南王当真是天人不成? 奚宁安从不信这些,可是眼前的一切,包括那诡异的江南,都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 四周穿梭来往的年轻男女已经脱下了灰袍子,女子穿着鲜亮的粉色和鹅黄的衣衫,男子多着蓝和天青色,却是一个个都容颜清秀俊丽,仔细看去便可发现他们步履比一般人更加轻松,举止更是得体,不比寻常百姓,比起宫中侍女更加美貌,真心难以置信。 奚宁安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会儿的魏瑾琮,却见他正惊叹地左右看着,颇有几分目眩神迷的意思,那计姑娘陪在他的身侧,笑盈盈地说些江南王过去的事,不时发出笑声,瞧着十分开心愉悦。 竟是半点儿深层次的东西都不曾想到。 奚宁安又是失望又是不安,却在这时,听到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请诸位入席!” 立刻有清秀少年来指引他们入座,这琉璃房子里四处摆着不少花草盆栽,皆生长茂盛,这时节早过了牡丹的花季,毕竟这种花乃是四五月间开花的,然而四处这盛放的牡丹却叫人疑惑,寻常人哪能改变时节? 到处都是木质的桌椅,桌子不大,搬动起来并不困难,椅子亦然,却不像奚宁安想象的那样是圆形大桌,不过,一走过去他才发现,所有的饭菜点心竟是已经准备完毕!都被装在漂亮的大瓷盘子里,上面扣着个琉璃罩子,还不时有年轻男女将整大碟的菜品放到中间的长条桌上。 因厨房设在船上,在谢玉看来,这些只能算是类现代的自助简餐,可在这个年代看来却颇为不可思议。 “来了来了!”坐在奚宁安旁边的一个青年忽然叫了起来。 通过透明的墙壁,他也看到了,一艘整个儿被装饰城红色的大船正在往这里靠近。 恐怕那就是婚船了。 也是奇特,奚宁安从未见过这样的婚礼。 船并未停靠,距离这里仍有一段距离,先是两个青年走出来,骤然抛洒开两段鲜红的锦缎,八个美貌少女步履轻盈鱼贯而出,就这么踏水凌波,好似飞天仙女一般!最后甚至飞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平台之上,看得所有百姓都瞠目结舌。 “这、这是天女吧?”身旁一个老妇人已经要跪下叩拜,却被旁边一个少女给扶住了,只听她笑盈盈道:“老婶子,这可不是天女,她们只是寻常跟着大龙头的侍女罢了。” 奚宁安:“……” 少女飞空之时抛洒的花瓣浮在水面之上,船首骤然出现的却是一个身着红色裙裳的女子身影,她并没有踏过那两段锦缎,而是直接踏水而行,优雅娉婷,最后飞身而起,比之前那八个少女还要轻盈美丽。 尚且不曾看清这女子的面容,便发现这室内所有的年轻男女都拜了下去,声音汇聚成一股,恭敬、清晰、震撼! “恭祝大龙头新婚大喜!” “恭祝大龙头新婚大喜!” “恭祝大龙头新婚大喜!” “……” 声音漫延,似要在这玉阳湖上掀起波澜。 女子那独有的慵懒声音这才响起:“免礼。” 她一步步走来—— 犹如天神。 ☆、第13章 水波荡漾 这到底是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即便是谢玉上辈子,若是女性当个首相都是值得大的事情,更何况这个年代。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4 玉生香 作者:SISIMO 江南王名声在外,不管对“他”是个什么情绪,都必须承认这位可怕的能力,奚宁安也是如此。 在江南已经数月,魏瑾瑜不知所踪,他们倒是打听过陆姓的大户人家,江南的陆姓大户大约有三家,一家被水匪洗劫,一家早在几年前败落,剩下的一家……就在雍州,奚宁安去打听过,这家并没有嫁到京城去的女儿。 不论魏瑾瑜的外家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便沉默下来没有告诉魏瑾琮,倒是魏瑾琮之前还一直催着出去打听魏瑾瑜的消息,最近却根本不提起了—— 完全被那计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这种凉薄却也让奚宁安相当心冷。 陪着太子千里下江南,奚宁安从未后悔过,只在夜半之时偶有惊醒,但任他任何想象猜测,都无法想到他梦中恨不得要化作恶鬼的江南王,却是这般模样。 百姓们虽惊异,却依旧恭敬,身边的老妇人已经一遍遍念叨“天女下凡”,奚宁安从不相信这些,在他的视线里,那女子婷婷袅袅地走来,明明充满了女性化的婀娜姿态,偏偏通身的气质盛到几乎让人难以逼视! 奚宁安并非没有见过倾世的女子,皇九女威平公主魏瑾玥被称为天下第一美女,确实美得倾城倾国,他作为太子的心腹谋士,曾与魏瑾玥有过一面之缘,然而奚宁安很清楚,若是魏瑾玥现在在这儿,必然要被这一身大红衣衫长裙曳地黑发如云的“江南王”给映衬得黯淡无光。 无他,眼前这女子气质之盛乃他平生未见,当真犹如日月光华,明耀倾世。 女子成亲当用红纱盖头覆面,她却这样从从容容地走来,脸颊边的珠帘根本遮不去她的半分容颜,让奚宁安都一时心跳加速难以自持,身旁的魏瑾琮更是失态。 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计红烛唇角带上一抹温柔的笑。 大龙头大婚了啊……她自己做的决定并没有告知大龙头,舵主倒是察觉了,却道若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不损害大龙头利益的话,尽可以去。她怎会损害大龙头的利益?这辈子,她都只愿为大龙头一人尽忠,至死不悔。 然而身旁魏瑾琮他们一时失态的模样却叫她翘了翘嘴角略有些不屑。 “今日我家阿姐大婚,江南同欢!”一旁站着的谢文博笑道,直至现在,谢文渊仍然不愿在这场显然他不欢迎的婚礼上说一个字。 等到另一艘船到来架上梯子,出现一个身着红衣的修长身影,大家便知道今日的新郎来了,虽这场婚礼颇有点男女颠倒的意思,但众人仍是伸长了脖子朝那方向看去。 到底什么样的男子能够配得上这样的女子? 想想都觉得根本不可能。 那人渐渐走近,奚宁安忍不住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靖王世子魏瑾瑜! 这怎么可能! 奚宁安一瞬间觉得他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比起之前看到的那些,这才是真正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吗? 最可怕的是,在看到魏瑾瑜的瞬间奚宁安猛然间扭过头去看,在魏瑾琮脸上率先出现的情绪并不是惊喜,而是嫉妒,虽只是一瞬间,仍然让奚宁安感到心寒心冷,并一阵心惊肉跳。 这江南王美则美矣,但看她形式做派,便知道是多可怕的人,太子居然还敢对她有爱慕之心,实在是太叫人惊惧! 更何况,那是一路随着他们同生共死的靖王世子,这么久没有消息,他们早就做好了他已没了性命的心理准备,这会儿骤然见他,怎么都该是惊喜占第一位才是。 然后……便是惊异,靖王世子怎会与这“江南王”搞在一起,甚至要与她成亲? 虽魏瑾瑜没有半点不甘愿的神色,奚宁安仍觉得其中定有猫腻……更不用说瞧他表情,竟是与昔日那高傲冷淡的魏瑾瑜判若两人,若非长得一模一样,奚宁安甚至不敢相信那是与他们一路相伴话都极少的靖王世子。 “那、那是瑾瑜?”魏瑾琮有些惊疑不定。 毕竟只是第一次看到谢玉,虽被她容貌迷惑,却还没到那等地步,魏瑾琮的资质平庸,到底并非恶毒之人,一瞬间的嫉妒过后,便醒过神来,偏不敢认那与谢玉并肩而立的俊美男子。 因他那含情脉脉瞧着谢玉的模样并温软柔和的笑意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出现在那个叫“魏瑾瑜”的人身上。 魏瑾琮自小认识魏瑾瑜,他知道这个族弟有多么骄傲,莫说是这般了,在京里他待任何人都从来没有过多少好脸色!包括他那见过他一面就暗自倾心的九妹。外人为他容貌所惑,他的眼睛却一直清明,九公主有倾城色,却也全然不被他放在眼中。 不过,魏瑾琮也必须承认,他家阿九与眼前这女子不能相较。 喜宴开始,百姓们已经开始取用食物,奚宁安并不敢吃,只盯着魏瑾瑜,偏对方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即便是偶尔视线从这里滑过,那种漠然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与太子殿下。 这太古怪了! “殿下!” 杨淳与怀良到底还是取了些食物来,折腾了一个上午,他们绝不敢说自己不饿。 香喷喷的烤鸡和炸鸡都有,其他的美味也是充足,百姓们对这样的形式十分欢迎,被提醒不许浪费之后,仍然一大盘一大盘地取回,然后都塞进肚子里去。 奚宁安这会儿却只感到心塞,他思考了一下果断道:“殿下!” “什么?”魏瑾琮还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 “我们立刻收拾行装回京城去!” 怀良大惊,“这怎可以!” 奚宁安沉声道:“我们从去年初冬离京,现已将近一年,京城是何等形势一概不知,殿下难道想一辈子躲在这江南吗?那些受辱之仇要如何报?更何况,太子妃等人仍在京中,怎可抛去不顾?”他压低了声音,唯恐周围人听见,然而周遭虽不算嘈杂却也并不安静,他才安心了些。 魏瑾琮有些讪讪的,“你不是说……只要我们离开,他们反而安全吗?”他与太子妃结缡七载,虽只有两女,但感情一向不错,被奚宁安提起,倒还真有些挂念。 “以前是这样,但长此以往并不妥当,”奚宁安叹了口气,“且看这情形,不管世子是否自愿,若要将他从这江南王手中救出来,只凭我们几个显然不行,须得让朝廷派人来才行。” 尽管他并不觉得朝廷随便派人来就能将这江南给撸顺了,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魏瑾瑜却什么都不做吧? 魏瑾琮犹豫了一下,看着魏瑾瑜现在那张就差脸上写着爱慕的面容,先不管他需不需要,落在这匪首手中总是实情,照旧日情谊,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终于,魏瑾琮好似下定决心一样,深吸了一口气道:“宁安说的不错,不管怎么说也要将瑾瑜救出来,我们过几日便启程回京!”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慷慨义气。 奚宁安叹了口气,看向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魏瑾瑜,心中着急无奈又带着点痛心,虽他还活着叫人惊喜,但是这副“谄媚”匪首的模样怎不叫他憋得难受? 这哪还是那个矜贵到有资格傲慢的靖王世子!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今日里所有的对话,都被记录下来,第二天就会被交到谢玉的手中。 这场婚宴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一盏盏萤火一样的灯在玉阳湖上亮起来,美得好似人间仙境,百姓们归去的时候仍然带着兴奋,恐怕江南王的这场婚宴足以让某些百姓津津乐道一辈子。 “江南王与她的夫郎便好似天人一般!” “是呐,江南王身上带着五彩霞光哩,必然是天女下凡。” “那是当然,看看我们江南,十年前哪里想得到这样的光景。” “……” 百姓的话当不得真,可若是这般传下去,此人在江南的地位必然固若磐石。 让奚宁安心情愈加复杂的是,那“江南王”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若是多年前就开始经营江南……这怎可能!他忽然想去查一查这江南王到底是何人了,只是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他才不大敢妄动。 夜色渐深,婚船荡漾在平静的玉阳湖水上。 这里布置得同寻常婚房没有多少区别,船很不小,内里更是足够华丽,刘氏坚持要遵循旧制,谢玉便依了她,可是一切程序走完,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艘船,到底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玉倚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瞧着魏瑾瑜。 然而他就好似被煮熟的鱼儿一样—— 整个人都已经红彤彤的,大概快要焦透了吧? 当真有些可爱。 谢玉走过去,玉白纤长的手指勾起他足够清俊美貌的脸庞。 “好吧,现在来告诉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凑近,吐气如兰,“可是我这张让你心旌动摇的脸庞?”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5 玉生香 作者:SISIMO 红粉骷髅,这样的迷恋倾慕,到底能有几分真心? ☆、第14章 京城有变 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是不是仅仅是这张皮相? 魔门女子多妩媚,谢玉见过太多了,曾经的好友,又或门中弟子,初时浓情蜜意,很快弃之敝履,皮相的吸引,到底没能长久。 魏瑾瑜却伸出手来,他的手掌要比谢玉的大一圈,指尖的温度却比她的脸颊还要热一些,他的眼睛清澈到真诚,“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一次听到你声音的时候,心跳就变得很快,若是看不到你,你的眼睛便时时在我的脑海之中,只要你对我笑一笑,我就要快乐得飞起来……” 谢玉低低地笑起来,她本就极美,烛光之下这样一笑,愈加显得勾魂摄魄。 “情话说的不错……”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甜香,谢玉曾经精于此道,香可助兴惑人,只是自己不曾用过。 她也是第一次,哪怕表现得再如何胸有成足,想着还是需要些外物来提起兴致,然而魏瑾瑜长得太好,昏暗的光线并不能阻碍她的视线,这样风华出众俊美迷人的男人,大抵不需要什么其他东西,也足以迷惑人心。 唯一让她觉得麻烦的是……这位比她还要笨拙。 幸好谢玉的理论知识足够,才算是渐渐鱼水相融,直至她将玉生香中最后一章也练到极致,愈加在床第之间叫人销魂蚀骨。 船儿在玉阳湖上轻轻荡漾,无人敢接近这艘船,当天边渐白,朝阳初升之时,谢玉醒来,却是不大习惯身边睡了一人,看魏瑾瑜与她交缠在一起的黑发,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之后记忆才纷纷回笼。 魏瑾瑜仍在沉睡,即便是闭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眉眼依旧清俊,这人确实在容貌上堪称完美无缺。 谢玉起身,披上晨缕看向她熟悉的湖面,回想前几日才送过来的消息。 天下四处乱局,才能让她安享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这江南被她渐渐蚕食殆尽,但世道不可能这么一直乱下去,眼前这大晋还未到风雨飘摇的末世之时,如此内乱,挥霍的不过是昔日留下来的雄厚底子,且照她看,也乱不了多少年了。 果然如此。 早在今年夏,奸相张致为仁王魏永平所杀,朝廷已经在平稳局势,镇压边境的威远侯已然回京,开始派兵清理中原腹地的乱匪,恐怕不日之后,便要有新的江南巡抚带兵来到。 谢玉在这个早晨的心情却不算糟糕,甚至轻轻哼起一段不知道哪里来的旋律。 魏瑾瑜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赤足只披着一件衣袍的谢玉笑盈盈地朝他来看,“你醒了?” 这样的风情直击人心,他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才“嗯”了一声。 “那便起来,我们去和我阿娘一块儿用早膳。” 这船儿自由在湖上飘荡,早已经不知偏离了多远,但是谢玉很快就辨别了方向,手中长篙轻轻一撑,船就动了起来,魏瑾瑜穿好衣衫,走到谢玉身边,想要帮谢玉的忙却发现自己有心无力。 幸好不过两柱香的时间,魏瑾瑜就看到了不远处岛的轮廓。 本来船就停在不大远的地方,玉阳湖又很平静,一晚上并未飘得太远。 岸上灵雨和朝雨等着,一看到他们的船便走过来,凑到了谢玉的身边,“大龙头,夫人正等着你们。” 说是这样说,两人还是直接将魏瑾瑜挤到了一边去,魏瑾瑜只是无奈地看着。 刘氏确实在等他们,除了她之外,还有谢氏兄弟,看到谢玉的时候缓了脸色,对着魏瑾瑜的时候,那神色眼神却让魏瑾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昨日里谢文渊的脸上还很糟糕,谢文博也称不上多么友好,这会儿却都面带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 这顿饭魏瑾瑜吃得差点儿噎住,特别是刚吃完谢文渊便彬彬有礼道:“阿姐,灵雨那里有些消息要给你,不若让我们先和姐夫聊一聊。” 魏瑾瑜:“……” 好歹他忍住了没有缩到谢玉后面去。 谢玉扫了一眼两兄弟,笑道:“聊一聊是可以,但是你们知道,一到晚上他身上哪怕有那么丁点儿淤痕,我而是看得到的。” 这话说得十分从容自然,偏偏其中隐含的暧昧意味谁都听得懂,莫说在席上的刘氏听得掩住了脸,就是魏瑾瑜自己都闹了个大红脸,两兄弟知道这便是谢玉的警告了,只要不动他,其他都可以。 呵呵,要教育他又不一定要真打断他的腿。 谢文渊笑得温文尔雅,“阿姐说什么呢,他是我们的姐夫,自然该好好亲近才是。” 谢玉抿唇微笑,知道他们兄弟还是有分寸的,不至于做得太过,便随着灵雨到书房去了。 “大龙头,这是昨日里那几个人的对话。”先交上来的便是计红烛的报告。 那奚宁安声音压得再低,也不可能逃得过就在近前的她的耳朵。 “红烛当真决定了?”谢玉叹了口气。 “是,”灵雨点头,“她说回头到京里,刚好可以和空碧她们联络。” 谢玉放在京里的几人之中,为首的空碧与红烛本就是旧识,早在多年前就情同姐妹,如今已有数年不见。 “这太子资质平庸,但奚宁安此人乃是不错的谋士,有他在,这太子又肯听他的话,前景还不算太糟糕。”谢玉看过他们昨日里的对话,“这会儿回京……倒也是巧了。” 因奸相妄图谋朝篡位,连同三皇子刺杀成帝,又被仁王揭破阴谋,现在奸相已死,三皇子下狱,京城之内几个皇子几乎被屠戮一空,公主们倒是安然无恙,然而太子失踪已久,仅剩的三皇子有谋逆之罪,现京中拱卫仁王称帝的人越来越多—— 若是这会儿太子回京,这事就有意思了。 “传令下去,让裕西他们暗自保护魏瑾琮他们入京,务必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 “是,大龙头。” 灵雨爽快地应了,有他们一路给那些个匪寇“打招呼”,太子魏瑾琮和奚宁安他们这一路必然会顺顺利利的。 “对了,大龙头,那些死士怎么处理。” 英雄会早已经结束,他们没有胜利,自然不能按照早前说好的那样放了他们,可若是这么平白养着……凭什么啊? “将奸相张致已死的消息告诉他们。” 朝雨疑惑,“然后呢?” “然后问问他们的打算,可愿意跟着我混,若是愿意,就将他们送到葛副将那里去。” “是。” “对了,”谢玉停了停,“恐怕最近要有新的江南巡抚来,到时候让葛副将去同他打个招呼。” 灵雨点点头。 “百姓的封口令从今日开始,从今天起,不许再提及‘江南王’这个词,”谢玉轻笑,“从今日起,这江南王呐,就是个不可说的称谓,可曾明白?” 朝雨笑起来,“放心吧大龙头。” 凭他们如今对江南的掌控力,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就是不知当百姓并不提起,这新的江南巡抚要多久才会发现,这安定的江南其实有个绝对的掌控者? 更别说……江南当初那些来剿匪的朝廷官兵被朝廷遗忘已久,谢明生早已经死在水匪手中,当初驻扎在柳山镇的官兵却还在。 朝廷十年不曾给他们发饷,明明是正规的官兵,却差点儿也落草为寇,还是谢玉这些年养着他们。 换句话说,这会儿他们并不是朝廷的兵,而是谢玉的兵。 端看这新江南巡抚的为人——若是不够听话,杀了便也是了,大不了再换一个。 “江南巡抚既然来了,该让葛副将将这些年朝廷拖欠他的粮饷都补齐了才是。”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6 玉生香 作者:SISIMO 灵雨清脆的笑声响起,“说的也是。”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朝雨前去开门,来的却是馨宁,她将手中火漆封好的圆筒递过来,“大龙头,京城急报。” 谢玉打开,只是浏览了一眼,眉间便一凝。 “随我去见阿娘,嗯,将文渊文博也叫来。” 世事……当真多变。 当年谢明生只是一个庶子,虽有些本事,但死在江南之后,谢家不闻不问,可见他在家中本也没有多少地位,除了看重他的谢家家主他的祖父或许会惋惜一下,连他的父亲恐怕都没有多少伤心的情绪。 因此刘氏带着他们姐弟三人在江南这十年,谢家连派个人来看看都没有。 这会儿,偏偏派人来了,原因也是极简单。 “阿娘,我刚刚得到了消息。” 刘氏疑惑,“什么?” 谢玉看向一脸莫名的谢氏兄弟,“之前三皇子联通奸相宫变,谢家也被卷入其中。” 刘氏脸色一白,“然后呢?” “阿爹曾有六个兄弟,但三伯早逝,六叔腿脚不便,大伯二伯和五叔都在朝中,事发之时成帝正招大伯与五叔议事,因他们忠君爱国,被三皇子手下一刀刺死。”谢玉的口吻十分平静。 刘氏却狠狠吓了一跳。 “奸相生怕夜长梦多,直接将谢家围了,除了外放的二伯逃过一劫,谢家男丁皆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血腥,谢家不过是站错了队而已,谢玉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全家都投资了六皇子,偏偏三皇子与六皇子最不对头,三皇子的母亲地位低下宫女出身,传闻就死在六皇子的亲生母亲韩贵妃的手中,也难怪一朝宫变,便要将六皇子全家给杀了,还不放过与六皇子“惺惺相惜”的谢家。 可怜算起来应当是谢玉堂姐的谢珍作为六皇子妃,红颜薄命死得很惨。 谢文渊皱起眉来,“听说二伯仅有三女,并无男嗣。” “说的不错,”谢玉柔声道,“因此这时,谢家忽然想起……还有我们的爹,曾经带着你们兄弟两人远下江南。” 当初谢家男嗣就有七八个,谢氏兄弟着实没受到什么重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谢家已经派人来了江南,”谢玉微笑道,“所以,我们应当怎么迎接这谢家之人呢?” 谢文博笑起来,“阿姐说如何,我们便如何。” 人生呐,正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才会这么有趣,不是吗? 谢玉笑得意味深长。 ☆、第15章 谢家来人 京城距离这里好歹有千里之遥,谢玉收到消息之后,便开始整顿江南,百姓们再不敢随便将“江南王”诉之于口,其实在谢玉的婚礼之后,江南的百姓都将她传作天女,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些百姓想要给她建庙供奉香火。 ……谢玉表示真心担待不起,谢谢。 不过,这边命令一下,百姓大多闭口不言。 至于江南的其他官员,有骨气的早就离开了,剩下的这些大多贪生怕死,有玉阳十二坞这伙人,他们即便是身在千军万马的保护之中都不会有丝毫安全感,自然根本不可能在朝廷派来新的江南巡抚之后就反水,至少也要等朝廷剿了那“江南王”吧? 虽说他们自己都觉得这任务无比艰巨。 玉阳湖又非平地,且不说朝廷大军擅不擅长水军,当年那些个穷凶极恶的水匪朝廷都剿灭不了好吗?而水匪们在那江南王面前就跟土鸡瓦狗似的,分分钟被秒成了渣渣,想想就知道……期待朝廷其实并不现实。 江南虽比北方的冬季要好一些,却也不是四季如春,初冬来临的时节,湖上没有结冰,但寒气侵袭,天阴沉沉的,一场冬雨刚过,空气湿冷,直钻到人的衣襟里去,地上自然也相当泥泞。 就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江南巡抚的马车终于到了那灰云之下的牌楼旁。 等到道路忽然就平坦起来了,他才奇怪地掀开车帘,“虎子,这是怎么了——”眼睛往外一瞧,却是怔住了,因为眼前是一条平坦到不可思议的大道,即便是这冬雨下了好几场,地面仍显得很湿,却对这种道路没有多少影响。 心中感到十分古怪,却到底没有说什么,直催着车夫向前。 江南巡抚已经去世多年,那座官邸许久没有人打理早已荒废,他们只能在客舍先安顿下来,派下人先去料理一番。 不多时,便有个相貌清矍的中年人前来拜访。 新任的江南巡抚姓陈,乃是京中与仁王交好的右相姜春瑞的门生,这姜相被左相张致打压多年,如今张致一去,仁王掌权,他自然扬眉吐气,立刻提拔了自己的门生,从五品治中到三品的巡抚,哪怕听闻江南多水匪,这位陈大人还是很愿意来的,他对仁王和师座很有信心,大乱只有定有大治,这江南若是做得好,鱼米之乡油水丰厚。 更何况,这次还有唐将军同行,水匪何患只有? 只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江南一派平静百姓安居乐业,却是瞧不见多少水匪的痕迹。 “陈大人怎地这般忧心?”来人笑道。 陈齐山也笑起来,“不比宋总管清闲。”这江南到处透着诡异,他怎能不忧心,“待到安定下来,我立刻给你打听谢将军遗孤的消息。” 凭他一个三品巡抚,实则这等说是总管,不过是别人家仆的人本来并不放在他的眼里,然而,这却不是普通人家的总管。 谢氏毕竟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遭此大难不论是何人上位都必然要赐其恩典,即便没落也不是这几年之间,更何况,这等家族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倒下去的,魏老夫人还在呢。 谢家的男丁死得差不多,只留了个老二谢明义在北方任上,然而谢家家主死了,却还有个顶梁柱,昔日的乐慧大长公主,如今的谢家老夫人魏仪身体却还健硕。 这位宋总管便是魏老夫人手下第一的得力人,深得她信任的心腹,即便是陈齐山这等朝廷命宫,也不大敢得罪于他。 宋总管却并不是那等骄矜之人,“陈大人如今刚到江南人手不足,老夫人给了些许下人,若是忙得上忙尽可吩咐。” “那是那是。”陈齐山客气道。 “不过寻找六少爷七少爷的事,我们自会出去打听。” 当初谢氏兄弟出生之时,在这一代排名第六第七,是以宋总管这般称呼。 连他自己也感慨,当真是意想不到,谢明生来江南的时候,老夫人并未多言,这位虽是她的亲生孙子,却只是她长子的庶子,到底不如几个嫡孙讨她喜欢,因为当年她地位太高,谢家家主只得她一个嫡妻,魏老夫人生了两子一女,也就长子争气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次子却只得一子两女,如今谢家遭了灾,竟是只活了她一个孙子,偏生那一个是情圣,妻子只生了两个女儿,硬是不肯纳妾,她这才想起曾远去江南的谢明生还有一对双生子。 说句实话,魏老夫人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因江南多水匪,谢明生都死了那么多年,刘氏又是那等懦弱的性子,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孩子,她第一次后悔任由柏氏给谢明生娶了个立不起来的妻子。 是以宋总管虽想给女主人尽心,却并不是说定要找到谢师兄弟不可。 虽说如此,安顿下来之后,当天宋总管便派了几个小厮出去打听消息。 “总管!”只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小厮们便纷纷回来了,让这位宋总管大为讶异。 “怎么归来如此之早。” 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厮赶紧道:“因为消息一打听便出来了,那谢家庄园就在这雍州城!” “什么?”宋总管这才惊异非常,“他们当真还在?” “是,听到问起当年来剿匪的谢将军,不少百姓并不清楚,但只要打听可有京城来的谢氏人家,便有人道十年前有户京城来的大官,他的官眷差点为水匪所杀,后被人救了,待得江南安定了一些,便回到那玉阳湖畔的谢氏庄园里住着,已经住了多年了!” 事情办得太顺利,让宋总管总觉得里面有些蹊跷,“为人所救?不知乃是何人?” “这个小的不大清楚,那百姓也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总管大人,不管那户人家是不是六少爷他们,好歹去问一问也就知道了?” 正是这个道理。 于是宋总管迅速让小厮们准备了一份厚礼,若是不是,贸然上门,也是不妥,当然,若当真是六少爷他们,那自然最好。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7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今日天色将暗,他便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拜访。 陈齐山一早去了府衙,宋总管便与他的侍从招呼了一声,带上小厮和拜礼去往雍州东的谢家庄园,而一路过去,愈加发现这江南平静繁荣到诡异的地步,让他颇有点儿寒毛直竖的感觉,非但不见水匪,反倒秩序井然,百姓脸上的笑意都格外真切。 “就是这里。”昨日里打听了具体位置的小厮道。 宋总管看到一座占地不算小的庄园,比起谢家在京郊的庄子毫不逊色,左右围墙高耸,大门紧闭,瞧着很是气派。 一个小厮前去叫门,不多时便有个样貌清秀的青年前来应门。 “此处可是京城来的谢家庄园?”这小厮年纪不大,笑容也讨喜,瞧着格外有亲切感。 “是,不知你找谁?”这门房过于年轻,让宋总管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就上前两步,问道:“不知家主人可是姓刘?” “正是,家中夫人姓刘。” 宋总管一喜,“我们来自京城谢氏,今日冒昧打扰,请问家中两位少主人是否一对双生子?” “我家少爷确是双生的两兄弟。” 宋总管心中即刻有了九分确定,世上到底没那么多巧合,谢家庄园,夫人姓刘,又有一对双生子,这事儿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待得他说清来意,门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才道要去禀报管家,宋总管又心中暗赞这庄园里治家之严。 倒是想不到,那三夫人据说最是软弱,到了江南反倒是叫人意外。 不多时,门房就将大门打开,将他们迎了进去。 虽是初冬,这庄园里偏偏处处见绿,幽雅别致,很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精巧,同时又颇有些大户人家的气派,着实不错,且连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可见仆佣同样被管束得不错。 宋总管被迎到厅中坐下,随后便有容貌俏丽的丫鬟奉上了上好的茂山云尖,这等好茶宋总管家中也不过只有老夫人赏赐的一小包,平日里都舍不得喝,想不到这里居然被用来待客! “还请宋总管稍待,我们夫人去了别处庄子,现在不在家中,不过我们大小姐住得近,听了消息很快便回来。”一名管家模样的青年致歉道。 “不忙不忙。”宋总管早就听说当年三夫人共生养了两子一女,除了这对双生子之外,还有一位长女,是以听到这话并不奇怪,“不知两位少爷可在家中?” “少爷如今在城里的杨大学士那里读书,恐怕要晚间才能回来。” 宋总管一听很是惊喜,怕就怕如今谢家的仅有的两根苗还被刘氏给养坏了,这是魏老夫人相当担心的事儿,却想不到如今他们在那曾经名满京城,后不过而立之年就辞官的杨大学士那里读书,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大小姐回来了!” 宋总管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正从外间走来,她一身桃红的齐胸襦裙,外披墨色绣金菊的云缎宽袖长衫,寻常女子穿这等颜色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桃红容易显得俗气,金墨之色太过厚重,寻常人根本压不住这等颜色,偏生来人绝不会有这等忧虑,桃红在她的身上只会显得明媚,全然不会喧宾夺主,因为她本身生得就艳若桃李,至于金墨之色,使得她更加端庄,因她本就气势极盛,根本不会让这等颜色穿在身上瞧着不伦不类。 应该说,他从未见过比这更美更清丽更雍容优雅的女子,即便是皇家公主,宋总管也见过两位,却没有一个及得上眼前人这通身的气场,让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站了起来,再不敢抬头迎视那双明媚美丽的眼睛。 “姑爷,小心些走。”一个丫鬟爽脆的声音响起。 是了,这刘氏长女应当过了十八了吧?当是早就嫁人了,可是这般的女子,即便是京城的王孙公子怕也难配得上,在江南嫁得了什么好人家?宋管家一边惋惜着,一边忍不住再偷眼看去,果然看到了走到那女子身边来与她并肩的年轻男子,而这一看,他就差点跳着惊叫起来。 靖王世子! ☆、第16章 恢复记忆 宋总管被狠狠吓了一跳不是没有理由的。 靖王世子魏瑾瑜那绝对是京中一朵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好吗?喜欢他的闺阁少女可以从京城最大的东市南排到北,更别说其中有不少名门贵女,最知名的便是那位奸相的幼女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若不是同为宗室,恐怕那位九公主早就要死要活要嫁他了好吗? ……这个盲婚哑嫁的年代,又不能自由恋爱,大部分时候,还不是看脸么,尤其魏瑾瑜的身份高贵,本就是世子,怎不让人憧憬? 以致于在看到靖王世子魏瑾瑜之后,宋总管一直处于很恍惚的状态,总觉得眼前的状况让他根本没法理解。 尤其看到魏瑾瑜对待谢玉的姿态,若不是在京中见过那个眼高于顶的他,宋总管都没法相信这就是那个人。 送走了宋总管,谢玉走进内室,笑吟吟道:“玉阳,那人好似认得你呢。” “那又如何,过去不过去,我已经早不在意了,”魏瑾瑜替谢玉打开妆盒,“如今这样的生活我就觉得很幸福。” 当特别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事,其他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魏瑾瑜现在给岛上的孩子教书,他虽失忆,底子却在,本身书读得绝对比寻常秀才要好得多,是以让他教书甚至有点大材小用,但不知道为何,失忆后的魏瑾瑜与之前完全不同,这个闲适安逸,温雅亲和的魏瑾瑜在孩子中很受欢迎。 ……当然,也和他本来就长得好不无关系。 但不管是什么时候,他看着谢玉的眼神永远是这样温柔宠溺,明明知道这个女人比自己要强大太多,可是仍然忍不住将她拥在怀里好好保护,即便是不记得过去,这种感情却丝毫不会打折。 正因为他的感情表达如此纯粹,谢玉待他也亲近了不少。 听他这般说,递过眉笔道:“可愿替我画眉?”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魏瑾瑜打趣道,眼神口吻皆是开朗温情。 谢玉带着笑意,看着眼前这男子山川一般的眉峰,然后是春水一般的眼睛,任何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套用在他的身上。 “看我做什么?”魏瑾瑜微笑道。 谢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颊,言语温柔,两人之间的亲密暧昧早就是常事,寻常夫妻成亲数月之时,也当是蜜里调油的,他们也不例外,情事上的销魂蚀骨,又或生活中的脉脉温情,足以让陌生的两个人之间氤氲出一种别样的浓情来。 “我只是感慨,我的夫君真是聪明呢。”谢玉轻轻道。 魏瑾瑜已经细细给她画好了眉,看着她那秀媚清丽的面容,温热的手离开了她的肩,一双眼睛恢复清明,“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谢玉漫不经心道。 魏瑾瑜蹙起眉,只是垂下嘴角,微微抬起下颚,与之前那个温柔缱绻的魏瑾瑜即刻判若两人。 “既然发现了,还说什么?”他转过头去,不看谢玉那双足以勾魂摄魄的眼睛。 “发现你何时恢复的记忆吗?”谢玉也不在意,侧过头去看他。 说句实话,不管是温润如玉的魏瑾瑜,还是现在这样带着点儿傲慢面如霜雪的魏瑾瑜,都带着一股子别样的风情。 听到谢玉这样说,魏瑾瑜的脸色阴沉下来,总算是确定谢玉果然已经知道。 谢玉站起来,不管魏瑾瑜这会儿僵硬的身体,搂住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昨日里在床上还同我那般抵死缠绵,这会儿却做出这副样子,何必?” 魏瑾瑜的手几乎反射性甚至不受他自己控制地要去搂谢玉的腰,被他咬住唇死死忍住了,方才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至少我知道早在半个月前,你大概就已经恢复了记忆吧?”谢玉笑盈盈的,“结果这么长的时间,扮演我的‘玉阳’倒是很成功嘛。” 魏瑾瑜很想推开谢玉,但手掌放到她的身上还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他看着谢玉的面容,“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谢玉抬头看他,却忽然吻了吻他的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她笑声欢愉,“为何要说呢,我觉得那之后,你在床上反而主动了不少,不错嘛。” 魏瑾瑜僵硬地站着,面红耳赤几乎要成为一块焦炭,“你这女人——怎可这样……”直白到不知廉耻?然而,后面的话他根本没办法面对着她说出口来。 尽管再如何,他确实受不了哪怕在情事上谢玉也要占据绝对的主动地位,这个“主动不少”确实是实情。 然而,谁会将这种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我倒是猜得到,嗯,我这样的女匪首若是知道你恢复了记忆,指不定就将你关在那岛上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谢玉微微一笑,平日里她和魏瑾瑜确实是住在岛上的,几乎连雍州都很少来。 魏瑾瑜没有吭声。 他之前失忆,恢复记忆之后,却并没有丧失失忆这段期间的记忆,谢玉并未存心避着他,所以他也看到了谢玉手下这股势力的冰山一角,而仅仅是这一角,就足以让他惊心! 魏瑾瑜的性情或许不够圆融,却不是愚蠢的人,能在那种家庭中成长起来的,本来也没什么真正的愚笨之辈,他是靖王之子,王室朝堂从小便接触得到,更何况他家六个兄弟,却分属三个不同的母亲,这会儿的靖王妃可是靖王的第二任继妻了,魏瑾瑜虽是目下无尘的性子,实则内心十分通透,有些事他不过是不屑罢了,并非不懂。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8 玉生香 作者:SISIMO 若是谢玉想要阻拦他,他永远不可能走出这偌大的江南! 所以,出于谨慎,他并没有立刻说自己恢复记忆,而是仍然装成那副对谢玉钟情深爱的模样—— 意外的是,并不难,面对着谢玉的时候,他以为会很难的事却仿若天经地义。 仿佛他真的那般爱她,着实让他迷惑又不安。 “我现在知道了,你并不是女匪首,”魏瑾瑜开口道,“原来你是谢家的小姐。” 关于那位谢明生的事,他也略有耳闻,甚至知道一些内情他,他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京城内有人想要他死,自然就要逼着他一到江南就即刻去剿匪。 否则的话,以他的本事,当然不至于到江南剿个水匪就死于非命。 就不知道谢玉知不知道这个内情。 “谢家?”谢玉噗嗤一声笑了,“若是靠着谢家,我们母子四人恐怕早就死在了江南,这十年来,京城何曾有人过问过我们?” 魏瑾瑜蹙起眉,“这是他们做得不对。” “哦,那又如何,你现在与我说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谢玉反而是有些奇怪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魏瑾瑜垂下眼睑,“……你毕竟,是与我拜堂成亲的妻子。”虽然拜的不是他家父母,可婚书媒妁俱全,即便是他,也无法否认这段婚姻。 谢玉奇道:“但当时你是入赘,难道你还想当真当我谢家的赘婿不成?” “当然不是!”魏瑾瑜大声道。 “哦,你是想,我既是京城谢家的女儿,怕是勉强也配得上你这靖王世子的身份,”谢玉的口吻却渐渐淡下来,“不如就认了我这个妻子,只不过不再是小姐与赘婿,而是丈夫与妻子,可是?” “难道不好吗?”魏瑾瑜反问。 谢玉看着他的眼睛,“你还真是胆大呢,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本事吗?若是你当真有这等心思,何不恢复了记忆就与我说,而是这时候才开口?”她一字一句道:“魏瑾瑜,你当真不怕我?” 然而,他却沉默下来。 这个女子美得似妖如魔,那种吸引力让人无法抗拒,可是,她的可怕同样叫人难以忽视。 “你原本想的就是偷偷离开吧?而不是做什么夫妻,把我当做你的世子妃……不是吗?”谢玉柔声道。 魏瑾瑜哑然。 是的,他原本是这样想的,寻一个机会能够离开逃走,可是今天宋总管的来到,让他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这谢玉竟出身京城谢氏! “你还真是多想。”谢玉说着,已经坐到了另一边窗边的塌上,留下一阵香风,只支着手看向窗外,露出一段玉白的手臂,“若是想离开,尽管走便好了,我并不会阻拦你。” 魏瑾瑜惊讶,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 谢玉似笑非笑,“还是说你觉得自己那般重要,我已经爱你爱到离不开的地步了?” 魏瑾瑜语塞,然而,他听到这个话真的是十二分地不爽。 明明是他想着要离开她,情绪上不是不憋闷的,他根本就不想接受这段虽是他自己亲口答应,却着实让他吐血的诡异婚姻,他甚至不想承认那个将谢玉当做所有,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的玉阳和他是同一个人。 可是在听到谢玉答应放他走时,心中却并没有松一口气。 反而觉得——好像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第17章 离与不离 一有这种感觉,即刻委屈就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魏瑾瑜抿了抿唇,并没有说什么,他很想转身就走,只要谢玉放他走,着实不算难,他看到宋总管了,也听说新的江南巡抚已到,去找那位说一说,派人送他回京不是难事。 再不济,还可以跟着谢家的人走。 然而,他不知道谢玉心中是什么打算,是不是要回京去。 气闷地坐下来,好一会儿才心平气和了。 好吧,他不想欺骗自己,在知道谢玉的身份之后,他的心底第一反应确实是高兴—— 魏瑾瑜身为靖王世子,怎么都不可能娶个女水匪,然而换成谢家的小姐,却再没有多少问题。 可是,眼前的状况是……他不再做那落水的无亲无故的玉阳,而是做回靖王世子之后,谢玉似乎对他就失去了兴趣。 这真是一个悲伤到让他心都碎了的现实。 待到灵雨来敲门,告知谢氏兄弟回来了,谢玉才怡怡然地出门去了。 他们确实不在这里,却并不是到杨大学士那里去念书了,兄弟俩本就书读得不错,早年杨大学士也确实教过他们几年,但今日这话纯粹是假话,早在宋总管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却不可能说走就走,还有大量的工作需要事先安排好交接。 谢玉手下能人不少,且大多对她忠心耿耿,有些心思多的,她自然有特殊的约束手段,让他们根本不敢有二心,绝大部分被她救下的年轻男女,大多还是很知恩图报,这世道就是如此,到底还是老实人多一些。 且谢玉的管理方式本就借鉴了一些现代的东西,各个分舵各司其职,该做的事都职能都很清楚,更何况,她原就打算这一段时间要低调一些,这做起事来就更简单了。 “阿姐,若是我们走了,明年的英雄会还办吗?” 谢玉语调从容,“办啊,怎么不办,反正这是民间活动,若是那位巡抚想管,也可让他来,对了,借用一下那位老尚书的名义。” 三年前有位致仕来到江南的前户部尚书,如今和谢玉的关系还算不错,他家乃是江南大户,若不是谢玉,早就被水匪抄了老底,这份恩情是极难回报的,说句实话,之前这位老尚书甚至想让自家孙子娶谢玉——当然谢玉不可能答应。 谢文渊将所有的工作都写了计划书,姐弟三人讨论到深夜,人事安排都尽量做到妥当无误。 “先让知容管着六连星岛,他最稳重,也可服众。”除了谢氏兄弟这两个舵主,下面还有十二个分舵主,知容是其中年纪最长,也最稳重缜密的一个。 谢玉点头,“让桑琪任副手,他们二人足够了。” 桑琪原也是个官眷,丈夫乃是江南一县的父母官,然而脾气耿直得罪了强龙寨,一家被屠妻子被掳,也是凄惨得很。她自己也原是官家出身,读过书擅治家,乃是极佳的副手人选。 谢文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姐,我们当真要去京城吗?” “怎么,你害怕?”谢文渊侧目看他。 “当然不是!”谢文博大声道。 谢玉一下子笑出声来,“那为何这般说?” 谢文博犹豫了一下,“这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自然让我安心,京城却从未去过。” 谢氏兄弟两人之中,看似谢文渊更加温文尔雅一些,谢文博性情要稍显开朗,两兄弟相较武功也是谢文博稍高,但要说两人之中谁拿主意,却是谢文渊居多,谢玉也觉得谢文渊与她的性格相似一些,真要达到目的的时候,他可以不择手段,但平日里随性之时,偶尔也显得相当温柔心软…… 不过,只要是大事,他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比谢文博要缜密细心多了。 谢玉柔声道:“没有去过又有什么关系?都是一个道理,若是不听话的……或软或硬,或恐吓或暴力,总能让他们听话的,不是吗?” 谢文渊笑起来,“阿姐说的是。” 谢文博:“……” “对了,文渊回头先把阿娘接过来,我让工匠做的马车都差不多了,张嬷嬷年纪大了,便让他留在江南享福吧。” “好。” 待得姐弟三人说完话,谢玉回去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室寂静,她眯了眯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灵雨。” 玉生香_分节阅读_19 玉生香 作者:SISIMO “是。” “若是姑爷去了巡抚衙门,给我带封信给他。” “……姑爷并没有去巡抚衙门。” 谢玉惊讶,转头朝她看去,奇道:“没有去?” “嗯,姑爷在后院荷塘边的亭子里。” 谢玉:“……” 她们正说着,不一会儿魏瑾瑜就回来了,迎着谢玉的眼神,他皱眉道:“怎么了?” “你为何不走?”谢玉也是看不懂这家伙了。 魏瑾瑜竟然理直气壮道:“我为何要走?” 谢玉:“……” “我已经问过,那新任的巡抚姓陈,乃是右相的门生,说来我之前那位已经故去的继母有个妹妹恰是嫁给了他。” “所以呢?” 魏瑾瑜冷笑,“说实话吗?我不信任他。” 谢玉恍然,“是了,你已经听说我们本来也要上京。” “我们本是夫妻,何必去找旁人帮忙?”魏瑾瑜抬着下巴,冷冷道。 谢玉:“……”她怎么不知道那个传闻中骄傲高冷的魏瑾瑜脸皮这么厚? 似是说了这话魏瑾瑜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垂下眼睑沉默下来。 谢玉反倒笑起来,她的声音本就好听,悦耳的笑声回荡在室内,她摆了摆手,灵雨和朝雨无声地退了出去。 “既然夫妻一场,有些事我本就打算要告诉你的。”她柔声道。 魏瑾瑜转过头来看她。 “你已经离开京城一年多了,世事多变你不能指望那里还和你离开之前一样吧?” 魏瑾瑜皱起眉。 “京城如今安定下来了,仁王当政,幸好靖王与谁的关系都不算糟糕,并未像仪王那样遭到清算,这会儿反倒是比之前更扬眉吐气一些。”谢玉的口吻从容清晰,很有条理,“但对于你而言,却不算什么好事。仁王的母亲姓田,乃是先禄帝的昭仪,恰好,你那继母也姓田,乃是前田太妃的外甥女,也就是仁王的表妹,她可是有三个儿子的。” 魏瑾瑜的反应是直接不屑地哼了一声。 “哦对了,还有,我不知道是谁劝你带着太子出逃的,太子在京中好歹有足够的暗卫保护,虽随时可能遭到刺杀,但其实比起逃出京城,反倒是在京内更加安全。”若不是经过好几次刺杀,有一次太子差点儿就没了命,眼见着奸相和三皇子势力越来越大,他也不会害怕了,带着心腹逃出京城。 “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魏瑾瑜咬牙道,“我不久前就已经想通,恐怕奚大人也想明白了,那人纯粹是想让太子死!” 谢玉轻笑,“你错了,心在那些个死士在我手里,他们说得很清楚呢,是要太子——和你都死。” 魏瑾瑜心头一跳,看向谢玉。 “对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谢玉的笑容愈加甜美,“在那奸相倒台之前,张家小姐张璃就已经与你交换了庚帖,被你父亲继母许婚了呢。”这年代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魏瑾瑜失踪,只要他父母还在,就可以定下他的婚事。 魏瑾瑜大惊,“什么?” “现如今她父亲死了,你继母却见她‘可怜’,将她收留在了你家,哦对了,仁王厚道,只杀了张致和他的儿子,女儿倒是一个没动。”张致的女儿大多嫁入高门,这要是连坐起来,仁王也要头痛,唯有这个张璃还未出嫁,若只是将她充入教坊,她的姐姐们毕竟还是高门妇,也是够打那些家族的面子的,索性就轻轻放过了。 魏瑾瑜的心彻底沉了下来,这意味着他的父亲也已经妥协,恐怕不日之后,他这个世子之位都很难保住。 “最后,那田氏给自己的长子魏瑾珏定下了自家外甥女,也就是仁王舅家的嫡长女。” 谢玉饶有兴趣地看着魏瑾瑜紧紧抿着唇的模样——只要长得好看,即便是生气的时候也是好看的。 “所以,你尽可以离开回到京城娶那对你一往情深的张家小姐,”谢玉笑眯眯的,“反正你我之事也没几个人知道,不是吗?” 魏瑾瑜看向她,她的眼里是真正带着某种趣味,不见情深,更不见平日里那种温柔,她是真正的……并不挽留自己,或者说并不在乎?那些情深意切的缠绵和床上的情话,大抵是根本当不了真的吧? 亏他刚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想着要离开她,还心中挣扎难过了一下。 夫妻间的恩情竟是如此浅薄,难怪古人道:至亲至疏夫妻。 这个认知让魏瑾瑜的心里一下子难受了起来。 明明眼前是他这辈子最亲密的人,然而却带着他无法企及的距离。 “谢玉,你可曾真正喜欢过我……”他的声音太低,好似叹息。 可是谢玉的耳力太好,她不仅听见了,还上前一步,抚着魏瑾瑜的脸颊,貌似情深道:“这世上恐怕难再有比你长得好看的男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但是她的眼神太清明,这话着实没有多少可信度。 她凑到他的耳边,“还是说,不如让我替你杀了那张家小姐,可好?” 声音魔魅,如有杀意,又好像只是玩笑,她的话真正假假—— 最是让他揪心。 ☆、第18章 车上闲话 “还是说,你心软舍不得那娇滴滴的小美人?” 魏瑾瑜立刻嗤笑一声,“算了吧,若我当真想娶她,也不会拖到现在。” 那张璃非他不嫁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好吗? “那么,你现在是想回去做你的世子,然后娶那位痴缠你多年的张小姐,还是乖乖做我谢家的赘婿呢?” 魏瑾瑜沉默了一会儿,“你明知道回了京就不可能。” 他是靖王世子,即便不是世子,他这样的宗室也不可能到别家去做赘婿,魏乃国姓,生了孩子和女方姓,这对于大晋魏氏而言是不能接受的。 “那只有换一种方法……”谢玉轻轻道。 魏瑾瑜看着她,“什么方法?” “你一定要回京城吗?”谢玉反问。 魏瑾瑜果断点头,“自然,我的家我熟悉的亲友都在京城。” “那么,我有最后一种建议,”谢玉的口吻已经淡下来,“你听听看能不能接受。” 不知道为何,魏瑾瑜看着谢玉这副要谈正事的表情,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见过不少次,谢玉在处理正事之时,从没有平日里的风流柔媚。 “从今日起,我与你的夫妻关系终止,我不会将你当做赘婿,你却也不要妄图将我视作妻子。”谢玉只是开了个头,魏瑾瑜的心就沉了下去。 理智告诉他,谢玉的提议大抵会对他们双方都有利,他却对这个说法仍然本能地感到抵触。 “我们可以做平等的合作者,在京城充当你妻子的角色,当然我要做的事需要你出一些力——嗯,不用太害怕,我们并没有打算去京城杀人放火。”谢玉似笑非笑,“这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也不需要事先立什么契约,但是我希望我们两人都能好好的遵守,如何?” 她根本不怕魏瑾瑜违约好吗?凭她的武力值,一力破十会,任何阴谋诡计对于她而言都没有多大的作用。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0 玉生香 作者:SISIMO 更何况,她还有江南这个早已十分稳固的后盾。 谢玉更喜欢的是以一种“和风细雨”的姿态入侵,一上去就以力破之,打坏了这个世道她也会心疼的,看她费了多大劲才把江南整合完毕?能少做一些破坏还是好事。 她懒,并不想打坏了再建设,好烦的。 在古代搞契约夫妻什么的,还是挺时髦的呀,啧。 既决定了去京城,当然不是他们几个人去就好,谢玉一共整理了十辆大车,一半装物,一半坐人,剩下的像谢氏兄弟他们都是骑马,并不坐车,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娇气少爷。 刘氏自然带着梅兰竹菊四婢和小丫头荷香、菱香、杏香、桃香,外带一个厨娘胡婶,谢玉身边的灵雨朝雨馨宁馨静柔嘉慧嘉沉霜融雪一个没缺,全部都跟着不说,谢氏兄弟身边带着的高大青年更是不少。 以致于宋总管见到那浩荡的车队时颇为惊异。 他原想着即便刘氏他们还活着,在江南也不会过得那么好,肯定会思念京城的,哪知道如今这气派的模样,竟是不输京中望族。 不过,当看着那双英姿挺拔,容貌俊秀的双生子时,他又为主家感到欣慰。 这对兄弟并未被刘氏养成那副懦弱模样,与昔日的三少爷谢明生长得极像不说,这股子优雅英武的模样只有比他更出色。 谢家有望啊! 因为已经入了冬,越是往北行越是寒冷,宋总管是早已习惯这般天气,让他啧啧称奇的是在南方长大的谢氏兄弟,这日日骑马即便是寒风凛冽之时,看着气色仍然很好,竟是半点儿不畏寒的样子,不仅是他们,他们身后那些个仆从青年也是一般……平均颜值太高,一个个还精神得很,即便是高门大户,也难养得出这般气质的仆从。 谢玉正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她看穿越小说时,总有人描绘古代纯天然的自然景观有多美,然而真正来了才会知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尤其是冬季之时,愈加显得乏善可陈。 外面的冷风呼呼地吹进来,她并不怕,身旁的魏瑾瑜却已经缩成一团。 他们已经从江南出来,去往京城走了五天,这位还在一直生闷气,谢玉简直啼笑皆非,这都多大了,还搞生闷气这套? 若不是了解他,实则也看不大出来这位在生气,他只是那样坐着,表情冷淡,默然不语而已。尤其当谢玉看过去的时候,这位铁定会挪开视线,就是不与谢玉对视,这种回避的赌气姿态真是让谢玉觉得十分好笑。 “玉阳,不要生闷气了,路途遥远,不若与我说说你们靖王府的事?” “我不叫玉阳,”魏瑾瑜冷冷道,“你可唤我子瞻。” 谢玉笑盈盈的,“好啊,子瞻。” 他姓魏名瑾瑜,子瞻却是他的表字,平日里亲近之人叫他表字的并不少,然而却没有一个像谢玉这样,两个字仿佛在唇齿之间缠绵,叫出来之后让他的心尖都有些颤栗。 为了转移这种让他不自在的情绪,魏瑾瑜考虑一下才开口,“靖王府要说的很多,就从我父亲开始说起。” 谢玉漫不经心地点头,她之前在京城的情报网基本上只收集有关谢家的情报,魏瑾瑜的事基本上没有上过什么心,这会儿听他谈,也是为了到京之后少点麻烦。 “我父亲只是宗室,不比仁王这般与先王是亲生的兄弟,自然位置上要差一些,但是我曾祖父有从龙之功,祖父又很有才能,才让靖王府如今还相当兴盛,我母亲原是当时陆相家的嫡长孙女,后外祖致仕,便举家去了江南。”说到这里,魏瑾瑜停了一停,看了谢玉一眼,眼神略有些复杂,因为他见到过陆蓁和陆荞姐妹,若是没猜错,他们本该是他的表妹—— 这会儿却与那些年轻人一般,平日里穿着灰袍子来来去去,虽精神还不错,却到底让他心酸。 且她们明知道他的身份,却那么漠然,只对谢玉忠心耿耿,更让他心情复杂。 “不过我母亲在生瑾琬的时候难产早逝,后续娶工部侍郎之女宋氏,哦对了,这个宋氏有个亲妹正是嫁给了现在的那位江南巡抚,宋氏留下一儿一女后也去世,倒是这最后进门的田氏出身不高,父亲不过是个祭酒,但她有个仁王表哥,方才嫁了我父亲做靖王妃,且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其中我那五弟六弟乃是一对双生子,却不比文博他们兄弟长得像,明明一母同胞出生只差一刻,眉眼之间却一个肖似我父,一个与田氏长得极像。单单我们兄弟六人,感情就相当复杂,不过那宋氏和田氏都手段高明,府中妾侍不少,除却我母亲在的时候有个妾生子,自宋氏进门乃至续娶田氏之后,那些个妾侍只得了三个女儿不说,那个长到五六岁的庶子都早早夭折。如此加上我的亲妹瑾琬,和宋氏生的瑾珊,我父亲共有六子五女,也算是多子多福。”魏瑾瑜的语调平缓,口吻却不乏讥诮之意。 谢玉轻笑,“既如此手段了得,你和你那二弟到底还活得好好的。”若是宋氏田氏当真毒辣到一定境界,魏瑾瑜和宋氏之子魏瑾琅未必能活得到这么大啊。 “只因我那祖母出身平远侯府,手段厉害,有她护着,宋氏田氏自然做不了手脚,只是祖母只看重嫡子。”魏瑾瑜淡淡道。 谢玉伸了个懒腰,“你们家还真是复杂。” 魏瑾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谢家也是一样。” “现在的谢家可不一样,”谢玉轻笑起来,“顶梁柱都倒了,后院那些个女人能起什么气候?”要知道,谢家的男人……可是死得差不多了好吗?不然也不会心急火燎地跑到江南来找谢氏兄弟了。 “可不要小看女人。” 谢玉拖着下巴看他,“我自己就是女人,怎么可能小看女人?” 魏瑾瑜:“……” 好吧,到某些时候,总会忘记眼前这个也是个女子,可是,她身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代女子的特质,根本就没法将她和其他女人放在一个水平面上去比较。 叹了口气,魏瑾瑜道:“不若我和你讲讲王府中的人情关系吧。” 谢玉觉得魏瑾瑜已经很尽心了,他外表看似高傲,实则心思清明,才能将一切都看得那么清醒,甚至愿意为了谢玉将那些可以称之为“家丑”的关系厘清告诉她。 这个世界绝大部分的男人其实并不关心自己的妻子在后院如何立足,需要怎样的帮助,男主外女主内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惜啊,谢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精力放在所谓的后院上。 所以,她摇摇头,“不用,若当真去了靖王府,你也不用替我操心。” 魏瑾瑜:“……” 是啊,哪里需要他操心,谢玉将这整个江南都梳理得井井有条,一个靖王府,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你们去京城,究竟想做什么?”魏瑾瑜还是忍不住问。 谢玉柔声道:“我说过,我不会去杀人放火的。” “你也没在江南杀人放火。”魏瑾瑜轻轻道。 他不傻,他知道谢玉在江南是什么地位,她在江南到底做了什么。 谢玉大笑起来,“谁说的,我在江南可是杀过不少人的。” 魏瑾瑜一凛。 谢玉却眼波流转,凑到他耳边轻轻道:“我说我要造反,你信吗?” 魏瑾瑜:“……” ☆、第19章 顾盼生辉 看到魏瑾瑜一下子都要扭曲的脸色,谢玉才又似乎看到很有趣的事物一样笑出声来。 “逗你玩呢,你当真了?” 魏瑾瑜:“……”当然会当真啊! 尤其是你这样的,说话真真假假很容易让人当真的好吗? 那边谢玉却开始轻松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瞧着心情愉悦得很。 魏瑾瑜又觉得……大概真是玩笑吧? “咦,下雪了呢。” 外面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雪。 宋总管已经人受不了这样的天气躲到了车里,却看到谢氏兄弟和他们带着的人还很精神地骑在马上,只是戴上了竹笠穿了蓑衣而已,并不担心这样的天气。 “到底还是年轻啊……”他感叹着,然后吩咐身边的小厮,“同六少爷他们说一声,还是上车吧,这路途遥远,或许还可能碰上麻烦的山匪,还是进车的好,免得坏了身体。” “是。”小厮不情不愿地爬下车一路小跑,去同谢文渊说了,谢文渊却摇摇头,“让宋总管放心,我与文博自小身体强健,不至于因为这点小雪便坏了身体。” 这俩少爷接回去地位必然不比以往,宋总管也不敢多劝,只得忧心地看着。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1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不过,这俩的身体是当真强健,一路过去,竟然真的不曾跟京里的娇少爷一样冻坏身体,更没有因为日日骑马而叫苦不迭。 ……竟并不是在他面前假装逞强,而是当真如此。 更古怪的是,他们来的路上甚至有胆大妄为的山匪试图攻击江南巡抚陈大人的车架,并不因为他是朝廷命宫而有什么顾忌,可见路上还是十分不太平,偏偏他们归程一路过去,竟是半个山匪都看不到,也是见了鬼了。 因为实在太平静了,一路上顺利得不行,以致比宋总管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了大半个月,他们就已经到了京城的近郊,一路上并不是他安排的,听闻是谢氏兄弟的大姐谢玉先着人准备,所有的宿点和行程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当真让宋总管惊异了一回。 “那是……宋总管他们吗?”一个青年惊疑不定道。 身旁的另一个年轻人皱着眉,“这么大的车队……宋总管是与哪位大人结伴而行了吗?毕竟路上可不太平。” “那,不知接到人了没有?” 这才是他们真正关注的问题。 他们也姓谢,谢文尚、谢文鹄,乃是谢家旁支的孩子,谢家这样的百年世家,当然不可能只有谢明生他们祖父这一支房头,虽有几支已经没落,但这两支却还算出息,不比早已经搬到乡下去的几支房头,谢文尚家中有个伯父任着不大不小的六品京官,在京城虽不够看,到底还是官宦人家,谢文鹄家要稍差一些,却也是京城大户,有两家开在繁华东街的酒楼,还有几家铺子,家中银钱不少。 没错,魏老夫人担心他们这一房没了男丁,其他几支心底里却暗自希望接不到人,这样他们自然就有了希望。 事实上在谢家出了事之后,不乏欢欣鼓舞之人,甚至暗地里已经开始勾心斗角,哪知道魏老夫人转头就派了宋总管远下江南。 这一举动着实让他们措手不及。 “曾伯祖母也真是的,这即便是人接回来,在江南那么多年,又没有父亲教养,还不知道养成什么样子了呢。”谢文尚的口吻里不乏嘲笑之意。 谢文鹄轻笑,“那有什么办法,即便回来的是两个没用的土包子,他们也是魏老夫人亲生的曾孙子,与我们自然不一样。” 即便是他们如今还算得魏老夫人的欢心,才讨到了这个倒京郊来接人的任务,为了表示态度,他们天天来,已经做好了来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接得到人的打算,哪知道这才第二天,就看到了远远而来的车队,若非认出了谢家的车,以及坐在其中一辆车上的某个小厮明显就是跟在宋总管身边的谢家下人,他们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是宋总管他们。 “走吧,上前去看看。” 两人带着仆从策马上前,才发现车队旁的马上有两个不过十四五的少年,谢文尚今年十七,坐在马上却还没有那两个少年高,谢文鹄倒是十九了,但他体型偏胖,这会儿若是对面而站,难免相形见绌。 “不知可是曾叔祖家的堂表兄?”一个眉清目秀气质尔雅的少年策马过来,十分有礼道。 谢文尚惊疑不定,小心翼翼道:“我们正是。” 少年一下子笑起来,笑容显得十分真诚文雅:“那太好了,可是曾祖母让你们来接我们?” 谢文尚:“……” 谢文鹄:“……” 这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任他们再如何想象,也想不到那两个在江南长大的少年能长成这副温润如玉身姿挺拔的模样,不说内里如何,单单是这副外表,就足以唬人了,恐怕那位魏老夫人要的也就是这副能唬人的外表,谢家遭难,又有余荫,即便是再不成器,只要面上过得去,恐怕前途就不会差。 更何况,这两个看着都不是过得去那么简单,而是出众到即便是之前被大家十分看重的谢文尚的堂兄谢文楚,和隔房的谢文允,都远比不上这俩少年通身的从容优雅—— 谢文鹄甚至忍不住要去掐一掐自己的腿,看看这是不是一场梦。 “啊,是尚少爷和鹄少爷啊。”宋总管已经走了过来,满心喜悦道:“幸不负老夫人所托,找到了六少爷七少爷,哦对了,四小姐同三夫人也一并找到了。” 谢文尚的心思到底单纯一些,根本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要知道,若是谢文楚被选上了过继过去,他们一房都可以得些好处,毕竟那是他嫡亲的堂兄。谢文鹄毕竟是商家出身,脸上不动声色,甚至亲热笑道:“我倒瞧着怎这般亲热呢,原来这就是文渊文博啊,小时候我见过明生堂表叔一次,他们倒是与他长得真像哩。” 见过谢明生倒是真话,他去江南之前,谢文鹄见过他一次,那会儿他已经记事了,不过要说真记得谢明生长什么模样,那纯粹是胡说八道。 只稍稍寒暄了几句,宋总管就上了车,有谢文尚他们开路,进城半点儿不麻烦。 京城不比江南,单单是这壮丽巍峨的城墙,就让早已不记得京城是何等模样的谢氏兄弟眼睛发亮。 怨不得阿姐道京城与江南不一样呢,确实不一样……某种程度上,这种属于北方的壮阔更符合这会儿的谢氏兄弟。 从南城门进城,穿过幽静的南郊,渐渐的街道上才热闹起来。 “……这路,还比不上我们江南呢。”谢文博压低了声音道。 谢文渊轻笑,“那可不一样,这整块的青石,你要想想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说的也是。” 他们声音极低,若非两人耳力都好,恐怕都听不到,所以谢文尚他们都没听到一星半点儿。 束音成线的本事只有谢玉会,他们的内力还稍差一些。 又行了两刻,长长的围墙和朱红色的大门不时映入眼帘,这条街叫崇贵街,一条路从南到北,住的皆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单单只是富可是住不到这里,必须要贵才行。 京城谢氏便是这样的人家。 因为早已经遣人来报,这会儿到门口来迎的人当然不是寻常,然而为首那几个妇人脸色却相当不好看。 正是刘氏的几位嫂嫂弟媳来迎,这会儿她的嫡母柏氏亲生子只剩下一个老二,偏老二媳妇生不出儿子,其他几位更是凄惨,没了丈夫,没了儿子,还有两个没了孙子,正是愁云惨淡,最后便宜了那个早就没了命的庶子,怎么能让她们开心得起来? 偏现如今家里是魏老夫人做主,她们根本没有质疑的余地。 为了表示对谢文渊谢文博的看重,才让她们出来迎接刘氏他们。 这会儿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二夫人葛氏和五夫人杜氏眼中的泪都要落下来了。 “给我笑!”一个相当严肃的声音响起。 葛氏和杜氏的眼泪只得硬生生憋回去。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昔日柏氏嫡长子的夫人魏氏,她也是宗室女,却不比魏老夫人那样贵重,只是一个偏远郡王之女,但是在谢家,她的身份仅次于魏老夫人,在府中惯有权威。 这时候,谢玉身边的灵雨朝雨她们已经先下车了。 她们身上穿的是素净的月白衫,八幅雨过天青厚绢裙,外套白底碧纹的绣花袄。 在这样的深冬天气里,难免太过清冷了一些,偏这些个少女一个个长得太过赏心悦目,漂亮得好似出水芙蓉山岚月色,这样的穿着更使得她们瞧着水灵得好似青葱一般,俏生生站在冬日并不太温暖的阳光下,使得日光生晕明丽非常。 这些个夫人一个个略带愕然地看着,“这、这、这是丫鬟吗?”这怎么可能是丫鬟?一个个气质都要压过她们府里的小姐们去!要知道,谢家的小姐可不是那寻常富贵人家的闺秀,自小教养极严,气质自然上佳。 可面前这些少女不论是体态、姿容还是神情笑靥,都极出众,只站着,就带着一水儿的贵女式的优雅。 …… 这时候,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她们即便是梦里也不曾见过的容颜。 书里描绘过各式各样倾世的女子,可若非亲眼得见,恐怕任谁都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这样只看一眼,就足以让任何女人自惭形秽的美貌。 她那双明眸扫来,似笑非笑,顾盼生辉。 谢玉,终于来了京城。 ☆、第20章 京城见闻 等到谢玉扶着灵雨的手臂下了车,等到魏瑾瑜也在她身后下车,站在谢府门口接他们的人全部成了一根根僵硬的雕塑。 不为其他,这京城不认得魏瑾瑜的人……当真不多,那张脸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 只听谢玉温柔唤了一声:“相公,可要先在谢府稍事休息?” 因为她的声音太温柔体贴,魏瑾瑜直接被吓得一个激灵。 ……因为谢玉从来不是这种画风的好吗谢谢。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2 玉生香 作者:SISIMO 既然谢玉说了这个话,魏瑾瑜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反驳的余地,无奈道:“好。” 不说葛氏、杜氏她们傻了眼,连魏氏都一时晕眩才找回神智。 谢文尚他们更是好久才收回了视线,刚才去接谢氏兄弟是一回事,这会儿被谢玉容光所摄却是另一回事,同姓谢,谢玉说来是他们的隔房堂妹,却是一家人,然而不论是谁第一次见到谢玉,总不可能无动于衷。 昔日江湖中那些定力深厚的正派弟子都会因魔门女子的娇媚容颜心旌动摇,即便知道是她们所修武功所致,但这种冲击力是相当直观的,更何况这些个从未修炼过武学的寻常人。 魏氏原来未必没有想过要给刘氏和谢玉她们一个下马威,即便以后需要谢氏兄弟撑起谢家,却也不表示她们这些后院女子就统统要在刘氏她们面前伏小做低,要知道,刘氏原只是个庶子的妻子,她们几个妯娌中除了一贯沉默的顾氏丈夫是庶子,余者全部都是谢家嫡子,不说和魏氏所嫁嫡子嫡孙比,葛氏和杜氏不但嫁的都是嫡子,家世也要比刘氏顾氏好多了,这两个人虽也出身大户之家,但刘氏乃是庶女,顾氏是旁支之女,身份上到底要低得多。 现在却一路都处于哑然的状态,直接领着他们往魏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别说是下马威了,她路上忍不住看了好几次谢玉,她脚步悠然地扶着刘氏,那容光之盛也就站在她身边的魏瑾瑜能不落下风,余者皆被映衬得黯淡无光。因为她,原本该是她们接待主要对象的刘氏,都彻底被忽略,事实上刘氏除了下车的时候细声与她们打过招呼之外,就一直沉默无声,谢玉伴在她身边,原本杜氏倒是想说几句呛声的话,可是一看到谢玉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不知道为何就将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此时乃是深冬时节,再过五六天就要到除夕,这谢府一路的亭台楼阁庭院深深,却因这冬日里草木衰败而显得有些萧条,或许也因几月前那场灾难,使得整个谢府都沉浸在一种凄凉悲伤的气氛里,才会入目皆是这般景象。 但越是往里走,不论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还是井井有条的摆设,来往极有规矩的仆从,都看得出谢氏绝没有那么容易败落下去。 穿过弯弯曲曲的回廊,到了东首最大的一个庭院,刚走进圆形的垂拱门,便看到了几株开得正艳的腊梅,他们刚到,就有两个穿着素色袄裙的丫鬟掀开帘子迎了出来,“老夫人已经在等了,少爷夫人们请随我来。” 明明谢氏兄弟和刘氏才应当是主角,但丫鬟的定力比这些个夫人还要差一截,眼睛简直是忍不住往谢玉和魏瑾瑜的脸上睃巡。 昔日的乐慧大长公主,如今的魏老夫人正端正坐在富贵榻上,脸上虽带着笑,双眸却瞧不出喜怒。 谢家遭了这般大的难还只是几月前的事,府中有些地方白幔还未撤下,丫鬟皆着素不说,府中大家都有点儿小心翼翼的意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颇有点儿愁云惨淡的模样。 坐在她左侧的便是她的长媳柏氏,说起来谢明生若是还活着,仍然得叫她一声母亲。若说这家中谁的心情最为复杂,柏氏还要超过她的媳妇魏氏去,她身为嫡母,虽不曾短了谢明生的吃穿,但要说对他多好肯定不可能,包括刘氏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子也是她替他聘的,如今心中哪里能不复杂? 右侧坐着的是魏老夫人的次子媳妇张氏,虽坐着这样的位置,她却似乎有些不安,坐姿颇为局促,低垂着头眼都不抬,出事之后,许多人都嚎啕大哭,唯有张氏哭都不敢哭,因她姓张,乃是那张致的堂妹,然而三皇子对谢府痛下杀手时,丝毫没有给她面子,若非她的丈夫独子也被杀,自己本身同样是受害者,恐怕这府中众人生吃了她的心都有,可在其他人可以肆意悲伤的时候,张氏却只能独自哭得眼睛都要瞎了,苦根本无处说。 魏老夫人素来稳重,很是看重嫡庶之分,昔日颇为信赖柏氏,如今不曾看到那对兄弟,柏氏因为伤心之前病得狠了,近日才康复,是以她头上那朵素白的绢花不肯取下魏老夫人也不曾强求。 三人正深思不定,就听到脚步声传来,为首的自然是谢文渊谢文博兄弟。 翻过年去他们便要十五了,这会儿两人都不比谢文尚他们穿着厚厚的皮毛袍子,而是只有一件称得上单薄的锦衣夹袍,袍上绣着颇为清雅精致的墨竹,在旁人都裹得厚厚的时候,他们这般穿着自然显得长身玉立,修长精神,黑发玉冠,容颜俊秀,举止端雅,这明玉无瑕的模样硬生生将他们身边的谢文尚、谢文鹄衬成了鱼眼珠子。 魏老夫人正觉眼前一亮,就看到他们身后走进厅堂来的一对璧人,这才叫真正入目明光满室生辉。 “这、这可是我那老三家的玉姐儿?”魏老夫人失声道。 能见到她这般失态,也是极为少见的。 虽宋总管已是送了信回来,告知她有个……美得惊人的曾孙女,且已经与那靖王世子成了亲,可不能小看了去,却到底没有想到能够美到这种程度。 “正是我家玉儿。”这时候回答的是刘氏,她不管怎么懦弱,提及自己儿女的时候总是骄傲的。 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却是刺痛了柏氏,她冷冷道:“谢家遭了那么大的难,我看你倒是相当高兴。”说着自己就红了眼眶怔怔落下泪来。 刘氏本就害怕柏氏,一听这话声音就低下来,喏喏道:“母亲……” 一旁谢玉却忽然轻笑一声,柔声道:“谢家虽是遭了祸事,但祖父伯父们皆是为国捐躯,现在需得赶紧振作起来,听闻仁王想要饶三皇子这个罪魁祸首一条性命,只有谢家自己立起来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方能去抗争着给谢家人讨回公道,曾祖母说是不是?” 魏老夫人不满地看了一眼柏氏,赞同道:“玉儿说得不错。”然后看向魏瑾瑜,“瑾瑜,当真有阵子不见了,想不到你与我谢氏还有这样的缘分。” 魏瑾瑜是宗室子,说来本就要叫魏老夫人一声曾姑祖母。 在外的时候,魏瑾瑜还是很唬得住人的,他表情淡淡的,“瑾瑜见过曾祖母。” 这称呼是跟着谢玉叫的,让魏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说同这些后院女眷寒暄,刘氏都比谢玉熟练,而她确实对后院的争斗没有半分兴趣,是以只是眼带笑意得看过这一屋子人,之后并不开口,除了魏老夫人、柏氏和张氏之外,谢家还有不少不曾出嫁的女儿,这会儿魏老夫人都没让她们出来,她的媳妇孙媳妇的数量就已经相当可观了。 因这一天舟车劳顿,只是见过了礼,寒暄了一刻,魏老夫人便让人引着刘氏往旁边的院落去休息,谢氏兄弟却被留下单独说话,恐怕魏老夫人要真正考校他们的水平,谢玉并不担心这一点,他们到京城可不是留在谢家就够的。 反倒是谢玉和魏瑾瑜又上了车,对于魏瑾瑜而言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谢玉却一直表情轻松。 “子瞻,不要紧张。”她笑盈盈道。 魏瑾瑜冷哼了一声,“我不过是归家罢了,有何好紧张的。” 谢家既早得到了消息,魏老夫人定然通知了靖王府,然而谢家日日派人去接,靖王府却没半点动静本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马车平稳向前,却骤然停住! 谢玉刚皱起眉,车帘被掀开露出灵雨严肃的面容。 “大龙头,太子薨了!” 被他们一路保护平安到达的太子,反倒死在了没有了奸相和三皇子的京城! “权力之下,某些人可要比我心狠手辣多了,你说是不是,子瞻?”谢玉轻笑道。 京城好比战场,只是大家都不爱明刀明枪亮出来,绝大部分只在暗地里刀光剑影。 谢玉眼眸幽深,心中平静,这种诡谲手段不是她们最擅长的吗呵呵呵呵。 只不过在这种你杀我我害你的把戏里,她比他们更强大罢了。 “让红烛晚上来见我。” “是,大龙头。” ☆、第21章 靖王府中 魏瑾瑜坐在一旁只是沉默,谢玉每次处理事务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身为上位者的威慑力,呆在她身边的人也容易受她的影响,魏瑾瑜不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景了,倒是不算意外。 只是,这回听到的是这样的噩耗,却让他一时间接受不了。 他和魏瑾琮自小相识,若不是感情深厚,也不会随着他远去江南。 “谢玉。”他沉声道。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 魏瑾瑜看向她,“帮我。” 谢玉笑起来,柔声道:“帮你什么?” “帮我……替他报仇。” 马车前行,谢玉准备的马车都用的是最好的良种马,且训练有素,不比其他马坐在车上也偶能听到马嘶声,一路安静,只听得到规律的马蹄声。 天色渐晚,王府离谢府并不算远,在灵雨传了消息去之后,不过一炷香,便已经行到了王府的门前。 然而,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仿佛门外来的只是不速之客。 “朝雨,去叫门。” “是。” 敲了门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有个门房探出头来,见到是这样犹如空山新雨的美貌少女不禁愣了一下,随后道:“我家主子这两天不见客。” 朝雨笑盈盈道:“不是客,是我们姑爷——你们世子回来了。” 那门房瞪大眼睛,斥道:“胡说!我们世子已经失踪多时了……听闻早已……”他说了一半没有继续下去,但隐含的意思大家都懂,在马车里的魏瑾瑜没有听清,谢玉却听见了,冷哼了一声。 朝雨抿了抿唇,“姑爷同我们家小姐成亲已经有段日子,之前给谢家送了信,难道老夫人没有通知王府吗?”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3 玉生香 作者:SISIMO 那门房却不想再与她说,便要将门关上,可是,那个美貌少女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撑在门上,这门就沉重得好似铁铸的一般,他用出了吃奶的力气,那门也再没能前进一分。 “我们下去。”谢玉道。 另一辆马车上的柔嘉等人也下了车来,夕阳的余晖落在靖王府的外墙和那高大的朱红大门上,谢玉和魏瑾瑜并肩而立,忽听到背后有人“哎呦”一声,竟是两个行人因为目光黏在他们身上而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这年代并未要求女子出门定要戴纱帽,京城的风气虽比江南要严谨一些,但对女子还没严苛到那个地步。 “既是归家,虽不求家人迎接,总没有被奴仆拒之门外的道理。”谢玉轻笑道,“子瞻,你说是不是?” 魏瑾瑜本就憋着一股气,从听到魏瑾琮的死讯,再对比谢家对谢玉她们的态度,以及现在靖王府的这副模样,着实让他这股气憋得狠了。 “自当如此。” 然而他一出现,那门房就惊呼一声,“世子!” 之后不再阻拦,而是飞快地朝里跑去。 不管他要去通报谁,谢玉步履悠然,挽着魏瑾瑜的手臂,就这样同他一块儿走进了靖王府的大门。 毕竟是王府,规格上比谢府要高得多了,毕竟这年代有个词叫“逾制”,谢玉在江南可以肆无忌惮地逾制因为没有人去管她,京城谢氏却从来不是那等胆大妄为的人家。 所以靖王府理所当然地看起来更加雍容尊贵金碧辉煌一些,因为这里是旧栖松公主府,于是在这份尊贵之上,又有些历史的厚重和别样的雅致。 迎着一路上那些仆从先是愕然然后匆匆低下头去的模样,和某些个明显衣着要好一些的丫鬟飘忽的眼神,恐怕这府里肯定流传着什么风声。 “世子回来了……” “世子回来了……” “世子回来了……” “……” 也有人念着,带着好奇、猜测和兴奋。 天边一弯月牙儿清清冷冷,他们终于在厅堂见到了匆匆赶出来的靖王妃田氏。 不过,从她那整整齐齐的发髻和妥帖的着装面妆,倒也可以看出这位其实并没有那么匆忙,谢玉甚至注意到她涂了面脂,虽因为年纪的缘故估计不再用胭脂,但是身上仍然带着一股子香气。 说来田氏长得并不算差,曾经也是姿容秀美,可是在生下三个孩子之后,身体渐渐发福,乃至那曾因窈窕清瘦而显得格外秀气文雅的面容变得平庸起来,只瞧着仍算可亲。 “你还知道回来!”她先声夺人,随即落下泪来,“你可知道,在你走之后,你父王……你父王都被你气病了!” 魏瑾瑜冷冷看着她还未答话,就听到身旁谢玉道:“子瞻,不是听说父王是在两个月前忽然卧病在床的?唔,外面人倒有传言是因为四弟瑾珏硬是要娶那名满京城的绿枝姑娘方才气病了王爷呢。” 田氏听得脸色一变,没错,靖王确实是这两个月才病了,那会儿恰是魏瑾珏的事闹起来的时候,但是说句实话,靖王的病与他并没有多大关联,她试图将这事儿安到魏瑾瑜的身上更是荒谬,但是,她想立刻给魏瑾瑜一个下马威却是真的。 想着反正魏瑾瑜离京多时,反正对府中也不会太了解。而且田氏明明看到了谢玉,也知道她的身份,却装作视而不见。 “从你离开之后,你父王的身体就不是不是太好……”田氏刚开了个头,就看到一个身着绣花袄裙的少女直接走了进来,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夫人,老夫人听闻世子回来了,请他去福寿堂拜见。” 魏瑾瑜恭敬道:“自当去拜见祖母。” 谢玉眼波流转,笑盈盈地并未说话。 魏瑾瑜有些事没有告诉她,却不代表她不知道。 自从和魏瑾瑜定下契约之后,虽是在来京城的路上,她却已经传了令下去,开始搜集一些靖王府的消息,果然很用得上嘛。 在靖王府的这一代中,魏瑾瑜是长子又是嫡子,只要他不出意外,就是板上钉钉的世子,老二乃是庶子,又早夭,老三宋氏之子魏瑾琅虽也是嫡子,但母亲早逝,舅家没落,在这府中最为不上不下,之后就是田氏的三个儿子,魏瑾珏是她的长子,在府中排行第四,却最得田氏的欢心,自小教养也颇为仔细,奈何养得性子略天真,让她当真有些无奈,老五魏瑾琇和老六魏瑾珣倒是性情要更合适一些,然而序齿上就不可能。 说来魏家的这几个儿子,年龄相差并不大,可见这靖王到底有多薄情。魏瑾瑜见了老王妃之后,必定还是要去见靖王的,他的这位父亲在母亲逝去不过一年之后,便续娶继室宋氏,魏瑾瑜翻过年去就要满二十,而宋氏之子魏瑾琅都快十七了,魏瑾琅和魏瑾珊是龙凤胎,本靖王也是有个双生兄弟的,只早逝罢了,是以这家中十一个孩子,倒有一对双生子一对龙凤胎。宋氏死后又不过一年,就续娶了田氏,田氏的长子魏瑾珏今年十四,却已经能闹着要娶卖艺不卖身的名妓了,也是好笑。 魏瑾瑜的亲生妹妹魏瑾琬只比魏瑾瑜小一岁,摊在田氏这么个继母手中,她过得并不算幸福,再加上因为生她难产陆氏才会过世,老王妃对她也谈不上亲近,若非有个世子亲哥,她的婚事恐怕都要耽误。 然而即便顺利嫁了出去,这个平素坚强的女子却到底命运多舛,出嫁不过一年,丈夫便去世了,于是就搬回府中来住,在魏瑾瑜在的时候,她过得尚且不算糟糕,魏瑾瑜一失踪,这一年多她是硬撑着留了下来—— 怎么都要等到兄长归来才是! 靖王府的这位老王妃没有提出要见谢玉,自有丫鬟礼貌地将她领着往魏瑾瑜的院子里去,谢玉倒并没有因此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她本就还有事要做。 魏瑾瑜的院子距离老王妃住的福寿堂并不算远,估计也是为了她能亲自照看,魏瑾瑜与她半途分开,倒是握住她的手关切道:“等我回来。” 谢玉笑道:“好。” 见他们这副“情深意重”“浓情蜜意”的模样,那丫鬟头也不抬,对着谢玉却即刻多出了几分恭敬。 谢玉看着门廊上写的“淡泊明志”四个大字,再看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丝毫不像是多时没有人居住,不过让她最满意的还是这儿没有那些个排排站的美貌侍女,只有几个安静清秀的丫鬟十分讲规矩地站在廊下。 灵雨抿了抿唇,眼睛扫了一下院子,最先想的却是要怎样布置才更安全,啧,那里居然有个池塘,不知道深不深,毁尸灭迹的好地方啊!咦,在那个角度种树的话……刚好遮挡视线呢,即便是有人在偷偷瞧这里恐怕都不大容易发现,回廊的设计也有点问题——这地方真是一点都不安全。 沉霜融雪率先上前准备管束院里的丫鬟,柔嘉慧嘉立刻开始将谢玉的东西搬进来改造内室,馨宁去小厨房看了看,馨静笑道:“大……小姐,我先去烧水。”差点儿大龙头又脱口而出。 只要有条件,谢玉是天天需要沐浴的人,馨静知道她的习惯,这才请示她。 谢玉摇摇头,“先换件衣服吧,见过红烛再说。” 她们并不担心红烛进不来靖王府,她的武功练得不错,就靖王府这围墙并不能拦住她。 等到室内点起通透的琉璃灯,馨宁亲自下厨做的四菜一汤摆好,既魏瑾瑜还没回来,谢玉将最近京城的简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试图找出些许与太子之死相关的蛛丝马迹。 最先看的自然就是之前保护太子来到京城的裘裕西的报告。 他们在护送太子到京城之后就已经撤走,这会儿住在空碧那儿,她要见随时可以见,只是这等事上,当是陪在太子身边的红烛更有发言权,她才决定要先见红烛。 她正凝眉看着,却听到院外一阵喧哗。 “什么事?”谢玉不悦的时候,即便是跟在她身边的灵雨朝雨都会多上两分小心。 朝雨耳朵一动,皱起眉来,“看来我们有不速之客。” 不多时,沉霜走了进来,口吻清晰道:“府中三小姐魏瑾珊带着张璃来找大龙头,被魏瑾琬拦着,一时没能进来,在门口那里吵了起来。” 谢玉惊讶,随即轻笑,“倒是有趣。” “走吧,出去看看。” ☆、第22章 明玉楼中 张致曾经权倾朝野,即便是靖王也不敢太过得罪于他,魏瑾瑜不愿意娶张璃,他也就不敢给魏瑾瑜定别家的闺女,因为大家都知道张家的幺女放出话来非魏瑾瑜不嫁—— 这种传闻在如今这个年代绝对也属于离经叛道的典型,然而却没有人胆敢指责,就因为张璃是张致最疼爱的小女儿,又是他和原配的晚来女,不说他夫人为了生这个女儿差点没了命,就是张致自己,溺爱这个女儿也是众人皆知。 然而一日倒台,不过树倒猢狲散,张璃虽逃过一劫,地位却是天差地远。 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倒也想改了性子,温婉低调不惹事,可是脾气如此,她憋得狠了,难免日日伤心,如今瘦了许多,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来,偏脾气却并未改善多少。 尤其听到魏瑾瑜回来了,就好似看到了光和希望一样,再也忍不住,只想着跑来找他——不过,却有人告知她一个不幸的消息,他已经娶妻。 这对于张璃而言自然是晴天霹雳! 在靖王府中唯一与她关系好的便是魏瑾珊,本来魏瑾琬才是魏瑾瑜嫡亲的妹妹,但不管她怎么讨好,魏瑾琬都对她不假辞色,日子久了,张璃也就放弃了,一听到消息,即刻去找了魏瑾珊,央她带她过来。 谢玉已经换过了衣衫,这会儿一身素淡的鹅黄长裙,配着天青色的外袍,这布料并不厚,却也不薄,比较适合春秋季穿着,然而这会儿正是隆冬,是以谢玉这么一身在那些个裹着棉袄的人中,绝对显得身姿纤细窈窕风流。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4 玉生香 作者:SISIMO 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隆冬天气,看着竟是纷纷扬扬开始落雪,到底还是很冷的,即便是想要那张璃和魏瑾珊冻一冻清醒一下,却也没必要让魏瑾琬陪着她们受罪。 她摇摇头,“罢了,就不出去了,让她们进来吧。” 魏瑾琬这会儿气得快要疯了,这一年她本就过得艰难,但并未因此屈服于命运,反倒比在闺阁中时更加坚强,反正在婆家也多的是人暗地里嘲笑她“克夫”,各种冷眼白眼都瞧尽了,再如何,那田氏总不能明里虐待她不是? 她只知道要撑着等魏瑾瑜回来,一切都好了。 只要等到她的哥哥回来。 却想不到,这一等,就等了一年。 早在田氏将张璃接到府中,魏瑾琬就知道她不怀好意,魏瑾瑜是世子,若当真娶了张璃,不是定要惹人耻笑? 偏她那糊涂父亲竟是遂了田氏的心愿。 于是,这会儿听到消息,尤其听闻魏瑾珊要带张璃往这边来,她就知道不好,紧赶慢赶跑到这里才拦到人,真恨不得一巴掌呼到魏瑾珊的脸上去! 她因为是嫡长女,即便祖母不大亲近她,但看在哥哥的面上,却也算是放在身边教养,魏瑾珊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田氏自己没有生女儿,对于前面那位的女儿哪里能有什么好心,将这魏瑾珊养得愚蠢不知世事便也罢了,偏还亲田氏不停挑唆魏瑾琅让他也和魏瑾瑜作对。 “我们小姐请你们进去。”朝雨微笑道。 谢玉身边的人气质教养都极佳,不说朝雨灵雨,连八人中相对容貌不那么突出的沉霜融雪,放到外面都是一等一的美貌少女。 这会儿张璃看着面前这个个出挑的“丫鬟”,心中终于有些不安起来。 魏瑾琬已经着身边丫鬟打听过谢玉,她对谢家的事也有耳闻,尤其是谢家老夫人派人远下江南,这在京城并不是什么秘密,听闻她家哥哥在江南与那谢家的小姐成了亲,她心中着实一喜。 因前些日子她还在忧愁她家兄长回来之后要怎么逃过这张璃,这会儿就听到兄长已经成亲,且妻子乃是正紧的大家闺秀,怎不让她高兴? “多谢。”魏瑾琬真情实意道。 魏瑾珊不够聪明,胆子也不够大,虽陪着张璃来了,瞧着那谢玉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都气势这么足,终于有些畏缩忐忑起来。 这里是她兄长的住处,以往魏瑾瑜不在,除了老王妃时常关注一下,也就魏瑾琬往这儿跑,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至于因为没人住而脏乱,是以她对这儿是极其熟悉的。 看到窗口那一豆橘黄的光,她的心都被映得温热起来。 小雪纷纷扬扬,到明日里大概整个京城都是银装素裹,魏瑾琬紧了紧身上已经有些旧了的貂皮斗篷,跟着那几个俏丽得过分的丫鬟走了进去。 室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靖王府虽是个富贵之地,但田氏掌家不算太大方,除了老王妃、王爷书房和她自己那里,几乎都没有这银丝碳用,即便是她嫡亲的儿子,用的炭火也要稍次一等,却不知道这里的银丝碳是从哪里来的。 魏瑾琬心中虽有些疑惑,却并未问出口来。 “这边请。”朝雨亲自给她们撩起了珠帘。 这是一间暖房,谢玉准备在这里吃点东西的,不过在等魏瑾瑜而已,坐在一旁的塌上,待客也不算失礼,尤其来的是女客。 不比魏瑾琬的期待,魏瑾珊的好奇,张璃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只盼着看到一个样样不行的女子才好!尽管已经听那些下仆们提及一些,让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然后,她抬眼就看到一个女子笑盈盈地坐在塌上,她似是已经换过衣衫,身上穿得极简单,但再如何简单的衣裙也盖不过她的容貌去,只是这么坐着,微微朝她们一笑,就是扑面而来的婉约风流,美得令女子都有些心旌动摇。 “今日里方才陪着子瞻回家,方才来不及去瞧你们,你们便自己来了,也是巧,灵雨,将我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是,小姐。” 这话谢玉是对着魏瑾琬说的,加个“们”顶多带上魏瑾珊,根本完全无视了张璃的存在。 不多时,灵雨拿回来的见面礼果然也只有……两份,而且偏心偏得相当明显彻底。 给魏瑾琬的是一套翡翠头面,从成色到样式都是上上等,只看着就知道绝对价值不菲,给魏瑾珊的却只是一只普通到在江南只卖一钱银子的玻璃杯……然而,魏瑾珊根本不知道这杯子的价值,以为是通透昂贵的琉璃杯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甚至高兴道:“谢谢嫂子!” ……她也是真傻,被田氏笼络了去不说,这会儿谢玉一个玻璃杯子,就收买了她。 魏瑾琬却受宠若惊道:“这个太贵重了!” 谢玉柔声道:“没有关系,我既送你,你就收着吧。” 说了是前面礼,确实不合适再退回去,魏瑾琬只得默默收了起来。 事实上谢玉这会儿财大气粗,这么点儿东西哪里算多。 张璃却先被谢玉的容貌惊住,又见她完全不理睬自己,疯狂的嫉妒和愤怒几乎要让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什么嫂子!我和世子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她?连王爷和王妃都不知道,无媒无聘,算得上什么!”张璃猛地站起来,手指都快指到谢玉的鼻子上去了。 谢玉却只是抬起头看向她,不知道为何,张璃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那个眼神太可怕,可怕到她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好快,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怎么叫人恐惧? 谢玉甚至连一个字都还没说,碰都没有碰她一下,她就害怕得几乎要发起抖来。 只是一个眼神。 “无媒无聘?”谢玉似笑非笑。 旁边的灵雨已经噼里啪啦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家小姐与姑爷婚书媒妁俱全,还是老尚书做的媒人,在江南还是上了官档的夫妻,到你嘴里竟变成无媒无聘了?另外,你是谁啊,胆敢在这里胡乱说话!” 张璃气得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她身旁的丫鬟是她从张家带出来的,仁王虽不曾追究她,但相府被抄,她当然不能带多少财物出来,连丫鬟……也只带了这么一个。 这个叫黄鹂的丫头很是机灵,听到这话道:“我家小姐早已同世子换了庚帖,你瞧?” 张璃将那张庚帖看得胜似性命,从不敢放在屋子里,而是日日带在身边,那黄鹂一下就掏出来了。 灵雨她们并不去接,口中讥讽道:“谁知道那是谁的庚帖。” 张璃急了,她将庚帖拿过来,将庚帖上的生辰八字一字字念了出来,大声道:“我的庚帖已经在王妃手里,她答应我只要世子一回来就给我们成亲的!” “咦,九月初七?”魏瑾琬愕然,“这年份好似不对啊!”生辰也是不对。 谢玉笑盈盈道:“我就说,这不知道是哪个阿猫阿狗的庚帖呢,我家子瞻的生辰明明是正月初七,这庚帖的九月初七……呵呵。” 张璃一怔,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庚帖。 倒是魏瑾珊在一旁歪着脑袋,皱眉道:“我家二哥才是九月初七的生日。” 魏瑾琬看过去,犹豫了一下才道:“好像这年份也像是瑾琅的。”再往下看果真看到了名字,清清楚楚写着“魏瑾琅”三个字。 一屋子人都静下来。 之后才是谢玉的轻笑声,“原来与张小姐交换庚帖的是瑾琅啊,还真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不过,你既还没嫁进来,我这个大嫂也不敢叫你拜见,灵雨,替我送张小姐出去。” 张璃已经彻底僵成了一根木头,灵雨拉着她往外走,看着像是扶着张璃的模样,张璃却觉得这个丫鬟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好似铁铸的一般,坚硬极了,让她挣也挣不开! “不……不会是这样的……王妃不会骗我、不会骗我……” 因为家中父母已死,这张庚帖一直保存在她自己身边,珍而慎之,不敢遗失,每每看着就觉得甜蜜又充满希望,恨不得日日贴在胸口,但要说内容,却当真没怎么瞧过,本身这张庚帖事关自己的婚姻,张璃虽脾气不好,却还是有少女心的,总羞得仔细去看。 这庚帖并不是只有个生辰八字,事实上写着的东西还挺多,要写祖上三代,还要有籍贯,在之后才是生辰八字姓名,一大段话又没有标点符号,这字写得自然不大,若不仔细瞧,还真不容易发现。 魏瑾珊先也是呆呆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跳起来,“等等!你不能嫁给我哥!” 之前同张璃好,这会儿……庚帖变成她亲哥哥的,却又立刻要跳脚了。 看来这魏瑾珊,到底还没愚蠢到那个地步。 魏瑾琬被这发展弄得一头雾水,虽一时忧一时喜,但若当真是那结果自然再好不过。 “……那田氏,当真是瑾琅同张璃交换了庚帖吗?”魏瑾琬觉得相当不可思议,要知道,如果是瑾琅,不可能张家那会儿没发现好吗?而且明明白白放出风声去与靖王府的世子定亲,张璃或许糊涂,那张致绝对不糊涂。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5 玉生香 作者:SISIMO 谢玉起身,微笑道:“我说是魏瑾琅,那自然就是他。” 魏瑾琬还是不懂。 “瑾琬,不如一块儿吃点东西吧?”谢玉回眸道。 魏瑾琬看着她那双明媚盈盈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心中沉重的东西似乎一瞬间崩解了,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一切的一切,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灵雨送了人回来,无声地点了点头,谢玉勾起唇角,让人再拿一双筷子给魏瑾琬。 魏瑾瑜其实什么都没说,但是她会查。 在这靖王府中,魏瑾瑜原先同魏瑾琅的关系最好,不为其他,他们皆是嫡子,老王妃看重嫡子,不让他们被田氏祸害,便放在身边教养,两人都是幼年丧母,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又时时得见,年龄差距并不算大,是以要说府中魏瑾瑜将谁视作兄弟,便只有那魏瑾琅。 然而,之后谢玉听魏瑾瑜提及魏瑾琅的口吻便知道了。 这不过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倒与他的名字相符。 若没有魏瑾琅,魏瑾瑜也没有那么当机立断地决定与太子远下江南。 看魏瑾珊同张璃的关系,就知道原本张璃与魏瑾瑜交换庚帖的事儿,未必没有他在里面搅动。 玩心机嘛,谁不会? 等到魏瑾琬陪着谢玉用完了晚膳,魏瑾瑜还是没有回来,天色太晚,魏瑾琬就先告辞了,不到半刻之后,谢玉就在暖房见到了计红烛。 “大龙头。”计红烛仍是那副从容模样,美艳的面容上略有些疲惫。 谢玉点点头,“怎么回事?” 计红烛叹了口气:“裕西他们撤走之后,太子一共遭到了三次刺杀,我替他化解了两次,这一次还是着了道。” 谢玉皱眉,“三次?” “对,因为回到了太子府,裕西他们也不方便再跟着,”计红烛揉了揉眉心,“最后这一次我也是没想到,”她抬头看向谢玉,平静道:“是太子妃亲自动的手。” 谢玉这才有些惊讶,要说奸相张致死了,已经没多少人再能威胁得到太子的地位,身为太子妃,只有太子活着才最符合她的利益,怎会亲自动手要了太子的性命? “为什么?”灵雨忍不住道。 计红烛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因为她的家族认为仁王比太子更适合做天子。” 谢玉柔声道:“看来这仁王,也不‘仁’啊。” “毕竟是夫妻,太子妃也是够心狠的。”朝雨感叹。 计红烛笑起来,“除了我,也没人发现是她动的手,如今她还扮演着完美的伤心太子妃的角色——嗯,不仅心狠,而且够隐忍,擅演戏。”太子妃没有儿子,即便是太子继位,她也未必能生的出儿子,将来的后宫……谁知道会是个什么模样,倒不如一了百了,仁王不知承诺了她和她的家族什么,让她如此狠得下心。 “那就实行第二步,红烛你没问题吧?” 计红烛摇摇头,“我能有什么问题?那个太子妃其实并没怎么将我放在眼里,太子倒是给了我个选侍的位份。” “那么,你从今天起,可以‘怀孕’了。”谢玉戏言。 计红烛笑出声来,“不,我应当是已经怀孕两月了,大龙头。” 是的,计红烛并未怀孕,事实上,太子只当与她有过肌肤之亲,计红烛却并没有让他碰过她。 若是这样还能怀孕,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谢玉不会让自己手下的姑娘跑去卖身,即便那人是太子也不行。 这世上大抵少有人像她们这样胆大妄为——但人家怎么说来着? 妖女最会骗人。 这话,实则是真知灼见。 天色渐明,昨夜里下了一夜的雪,这会儿往外看去,整个京城都被罩在一层银白之中,银装素裹,使得这座巍峨深沉的城市透出几分清新之美来。 魏瑾瑜一夜没睡,他回来本就是深夜了,在书房呆了两个时辰天就大亮,回到暖房恰好看到起身的谢玉。 她那慵懒的姿态总是看得人心头狂跳,想到在车上说过的话,魏瑾瑜不自在地将头转了过去。 “昨天到底说了什么?那么晚回来。”谢玉朝他看来。 魏瑾瑜坐下来,“张璃闹到田氏那里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哦,与张璃交换庚帖的本就是魏瑾琅,明白吗?”谢玉似笑非笑。 “放心吧,祖母已经承认了我们的婚事,父亲那里也说过了,过几日王府办宴,就会正式向外公布你世子妃的身份。”魏瑾瑜轻轻道,“不管那张璃如何,都没多大关系了。” 谢玉惊讶,看来魏瑾瑜这么晚回来,就是因为这个了,说句实话,能将她的身份定下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毕竟这事儿靖王府根本没人答应过,魏瑾瑜能做到这一步,却不知是用什么说服了老王妃。 “但是,那魏瑾琅算计你,你早晚要找他算账的不是吗?这只是会……给他找点小麻烦而已。” 灵雨将早膳拿了上来,谢玉还是吃她爱的白粥肉松咸鸭蛋,那些个点心她是从来不爱的,太甜。 用完早膳谢玉刚走出去,那些个小丫鬟一个个都十分恭敬地叫她“世子妃”,看来魏瑾瑜功不可没。 “还挺有用的嘛。”谢玉轻笑。 在江南的时候,她只不过是想着魏瑾瑜这样的人即便是摆在房里都极赏心悦目,现在看来,他绝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种人,能力并不弱——也是,在这种家庭里长大,还能稳稳当当做他的世子,平庸之辈大抵早就被暗箭给戳死了吧? 老王妃的保护是一回事,她绝不可能时时看着,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昨日里来去匆匆,谢玉都不曾好好看过这京城,谢家这会儿不平静,她又不想去瞧那一堆勾心斗角的女眷,便与谢氏兄弟约了在京城明玉楼见,这地方本就是谢玉的产业,老板娘是她早早遣到京城来的苏空碧。 虽天气寒冷,天上还飘着雪,没几日便要过年的京城仍然显得很热闹。 车行到明玉楼前时将近正午,数量马车停着,一看便知生意很是不错。 “大龙头,舵主给的条子。”灵雨钻到车上来。 魏瑾瑜并未和谢玉一块儿来,他刚到家,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谢玉也并不是要时时将他绑在身边,便随他去,将沉霜融雪和柔嘉慧嘉也留下,以防有事,只带着灵雨朝雨和馨宁馨静出门。 打开谢文渊递过来的条子,谢玉扫了一眼,“我们上去,甲六间。” 从单独的女眷楼梯走上去,她们进了一间布置素雅的房间,里侧放置的山水屏风后甚至有一张软榻可供客人休息。 “舵主他们不来?” “他们请人吃饭,”谢玉伸出手指了指隔壁,“就在那儿。” 这里的隔音效果其实很不错,她们说话不担心旁人听见,可是隔音什么的,对于她们来说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只要她们愿意,要听到隔壁说什么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也是苏空碧她们很容易就能得到各种消息的原因之一。 绝大部分人因明玉楼的舒适和口味极佳的饭菜来这儿,却也有人看重了这里环境幽静,隔音良好。 事实上……并不能阻隔谢玉的人听到她们想听的讯息。 果然,就在她们安顿好的时候,谢文渊谢文博兄弟,正引着一大堆人往楼上来。 这些人里倒也有几个熟面孔,比如昨日里来接他们的谢文尚和谢文鹄,剩下的都是一些常年混迹京城的世家公子,谢家之事众人都有听说,平日里也有些人已经试图与有希望的谢文楚谢文允等人交好,却想不到这一去江南,当真接了人回来,有人听到风声,立刻就要请他们吃饭,是以这一日才会有这么多人一块儿。 “嘶,这天气真冷。”一个年轻俊秀的少年说道,然后斜眼看向谢氏兄弟,“江南可是没有这么冷的天吧?”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6 玉生香 作者:SISIMO “莫说是这么冷,听闻江南连雪都不曾见过呢!” “哎?那可真是舒服安逸……” 年轻人多的地方,总是不可能太安静的,这里也不例外,有些话中明显带刺,谢文博心中冷哼了一声,脸上虽没有带出来,到底不那么愉悦,谢文渊却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 “是啊,江南没有雪,”他笑道,“只是江南有烟波浩渺的玉阳湖,还有横行湖上草菅人命心狠手辣的水匪而已。” 这句话声音并不算高,他的口吻也称得上温文尔雅,可是四下里还是静了一瞬。 之前说话的一个少年讪讪道:“难道你还亲眼见过水匪不成?外面世道乱,少出去不就是了?” 这少年说起来也是京中名人,出身定阳侯府,乃是实权的显贵家族,也是魏老夫人嫡亲的曾外孙,平日里横行霸道口无遮拦惯了,偏与那谢文楚有些同学之谊,自然看谢氏兄弟不大顺眼。 至于另一个想要找谢氏兄弟麻烦的,是柏氏的侄子,京城户部尚书的次子,另有谢氏兄弟的表哥表弟一大帮子人,谢家的出嫁女儿不少,多嫁给京城权贵,是以这些个表哥表弟拉出来就有一大帮,今日里这些人没有全部来,却也来了五六个,并非个个都乐见到他们从江南归来的,毕竟那些个旁支有好几个在京城经营多年,好友不少,他们两个空降哪里比得过人家。 今日是谢文尚说请客,他们昨日刚到京城,还没站得稳就被拉出来见客,也是谢文尚他们背后的人急了。 明年开春就有科考,背靠谢家这棵大树,又有谢家惨事在前,不论是谁主事都得给几分面子,只需要成绩不是太糟糕,这前途就不会差。谢文楚的书读得不错,但若没有这条捷径,能考上是一回事,后续的发展又是另一回事了。 边说着话,众位少年已经在雅间里坐了下来,这里烧着暖炉,热烘烘的让他们舒服地喟叹了几声。 “坐、坐、都坐。”谢文尚笑眯眯的,向旁边的谢文鹄使了个眼色。 谢文鹄却当做没看到,拉着谢氏兄弟坐下之后,又叫了小二先上些水果点心填肚子。 “之前说到哪儿了?”谢文渊却并不打算放过刚才的话题。 谢文博抿了抿唇,“水匪。” “哦对,水匪。” 那些个水匪现在全是他们玉阳十二坞的苦力,这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呵呵。 “江南的水匪穷凶恶极,莫说是寻常百姓了,就是大户之家,也有多受其灾的,”谢文渊微笑道,“之前呐,玉阳湖上有个大岛,岛上有个田家水寨,寨里有个水匪头子名叫田善……” 听到谢文渊开始“讲故事”,大家都围聚过来,哪怕是之前针对他们的定阳侯府丁之荣也被吸引的心神。 “这田善呐,与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不仅不善,还以恶为乐,他手下的水匪最是凶悍,最喜到附近的沐闫镇烧杀抢掠,死在他手中的百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且他心性残忍,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却不止是那么一刀下去结果人的性命。”谢文渊的口吻永远带着点儿温文尔雅的书卷气,用这样的口吻讲起这种故事,虽失去了些许惊心动魄的刺激,却莫名会增添几分真实可信的感觉。 正说着的时候,小二送了水果点心进来,这明玉楼在京城生意最好,这也是原因之一,这里的点心颇为新奇,其他地方并不见有,比如说那装在精致的竹编小篮里的炸鸡烤鱼,哪怕是寻常的桂花糕千层酥,这里的模子都比别家漂亮好看,再加上装在漂亮通透的琉璃杯子里的果蔬汁和茶水,怎么看怎么“高端洋气上档次”,不过,最让人新奇的还是这反季的水果。 如今正是隆冬季节,莫说是水果了,连蔬菜都是极少的,偏偏明玉楼能有不少新鲜的水果可供选择,比如他们桌上这一碟水蜜桃,在秋季桃李成熟的季节,一篮子桃子却也卖不了多少钱,但如今这外面飘着大雪,里面却吃得到新鲜的桃子瓜果,才叫真正勋贵式的享受。 “来来,尝尝这桃子,可是美味。”谢文鹄热情推荐道。 在明玉楼吃一顿饭,少说也得数十两银子,寻常百姓够用上两三年,然而对于他们这些富贵人家,不过一顿饭的价格罢了。 谢文博拿起一个桃子——这产自他们的六连星岛上的玻璃暖房,他往常要吃多少都有。 自从谢玉在玉阳湖上大搞生产,其实就没断了与京城的生意往来,能将新鲜的蔬果送到这里,多亏了连接玉阳湖的内运河,一路水运过来,谁都不敢找他们玉阳十二坞的麻烦,谢玉让玉阳十二坞中人轮流运货,既是生意,也是练武,一路速度之快说出去才叫骇人听闻。这年代没有机器全靠人力,要说人力,他们这些练武之人运气得当,足以以一当十,甚至不止十,在这水上当真犹如急射之箭,从江南到京城如此遥远,水上他们却可七八日便到达,往日里京城的消息,也是这么送到谢玉的手中。 只是这种办法,只能是小批量的生意,所以只供应明玉楼,正因如此,明玉楼的生意乃是京城独一家,怎可能不宾客云集? 谢文渊看了谢文博一眼,仍然微笑着讲他的故事。 “要说这田善,有种特别的爱好,在落草为寇之前,他当过猎户,后又做过屠夫,最擅这刀上的把式,率领着一群水匪喜欢抓了人回去,烧起火堆,架起铁锅,烧了热汤烤了牛羊,随后亲自拿起一把剔骨刀——” 众人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谢文博却翘了翘嘴角,只听一声轻响,他挂在腰间好似装饰物一般的宝石匕首弹了出来,被他一下子握在了手中。 那刀出鞘的声音并不响,然而在安静的空间里,难免十分惹人注意。 “哎,你真是吓死我了!”丁之荣埋怨道。 谢文博笑了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我给你们削个桃子吃?” 那边谢文渊继续道:“只用一把刀,他就能够将人的皮肤划开,不顾那百姓凄厉的惨叫,从脸上开始,慢慢往下,将那人皮呐,整个儿都剥下来,他的本事就在于,人皮被剥下之后,那人还没死,他们那群水匪便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笑着看被剥了皮的人惨叫着在厅堂里打滚,鲜血淋漓,直到将厅堂都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他们却以此取乐并乐此不疲。在田家水寨的寨西,就挂着一张张风干的人皮……” “咕嘟。” 不知是谁咽口水的声音,因为这会儿,他们耳中听着谢文渊从容的声音,眼睛看着的却都是谢文博。 只见他手中那把匕首竟是锋利到这种程度——这种水蜜桃十分受欢迎,不仅仅因为它是反季的水果,而且因为它皮薄个大,甜蜜多汁,口味极佳。 这会儿谢文博将那水蜜桃轻松握在手中,那柄匕首好似翻花一般轻轻动着,直到将水蜜桃整个儿一张薄如蝉翼的果皮都削了下来,竟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削断果皮,这水蜜桃被削去了皮,却好似还笼着一层薄膜,盈盈的果肉似出不出,被他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 “削好了,不如送与你吃?”谢文博笑得十分恳切。 丁之荣看着递到他面前的水蜜桃,捂着嘴,终于还是忍不住,跑到一边吐了出来。 剥人皮与削果皮,这种联想真的要不得。 谢氏兄弟皆是一般的笑容温和,眼神清冷,谢文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两股战战,喉咙都被堵住了一般。 这种寒毛直竖背脊发麻的感觉从未有过,浑身的皮肤都好像要开始发痒,似乎能够感觉到刀子的寒光映着自己的皮肤,就要割得他们皮肤生疼。 可怕到让他们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只是……讲故事,是吧? ☆、第23章 姐弟叙话 一般情况下,削个桃子没什么可怕的,这水蜜桃的皮很薄,用手剥难免剥得满手汁水,也有用到削的,所以一开始丁之荣听到谢文博主动要给他们削桃子,还稍稍鄙视了一下。 然而结局这样出乎意料。 要说即便是谢文渊在讲故事,谢文博在削桃子,本也没什么,但谢文博削桃子的样子,不知道为何就充满了一种“变态”的气息。 无他,那柄匕首与寻常削水果的小刀并不一样,足有小臂那么长,说是匕首不如说是一把短剑,本来就这个削果皮就够奇怪的了,他那下手的姿势更加让人产生一种不大好的联想。 然而,从头到尾谢文博的手都很稳,稳得可怕,让人忍不住想着这样一双手,这样锋利的短剑,若不是在削果皮,而是割在人的身上,是不是也会这样灵活轻巧,就好比谢文渊说的那样,剥下来的人皮……是完整的一块? 一时间这些个在京城长大的贵公子们都吓得不轻,他们这些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听过这种血腥恐怖的故事? “怎说得好似你们亲眼见过一样,”一个声音淡定道,“江南多水匪本就是事实,若非如此,谢将军也不会一去不回,不过将这水匪形容得这般穷凶极恶,难道是在影射朝廷无能吗?” 谢文渊并没有被这相当有水准的话激得变了脸色,他甚至微笑着朝那人看去,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他,原本显得很从容的青年却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体,有种诡异的不安感,背脊都有些发凉。 他叫薛元林,乃是柏氏的亲外孙,柏氏的嫡长女嫁给了长威侯的长子,这薛元林就是长威侯的嫡孙,在侯府中排行第五,在京城却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从他的身份就知道,薛元林这会儿能看得上谢氏兄弟才叫见了鬼。 “你怎知我们没有亲眼见过?”谢文博忽然道。 似乎是因为薛元林给了旁人勇气,他身旁一个少年嗤笑道:“这水匪若当真这么可怕,你们见过之后,难道还能回得来京城吗?” 谢文渊慢条斯理道:“这人呐,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其实没有多少差别,”他的脸上犹自带着笑意,“即便是那些个水匪,也是一般的,难道还能长得出三头六臂来吗?我们的父亲去世得早,若是我与文博只晓得龟缩在家,怕是早就被水匪灭了满门了,文博,你说是不是?” 谢文博已经又拿出一个桃子来削,应道:“你们不知道,那些个水匪啊,最喜欢屠杀劫掠官眷了,你们难道没有听说上一任的江南巡抚是怎么死的?” “他们这么胆大,竟敢杀朝廷命官?”另一个少年愕然道。 “朝廷命官?”谢文渊的口吻里满是嘲讽,“连巡抚都敢杀,就别说那些个小官了。” 薛元林皱眉,“总将杀人什么的挂在嘴边,难道你们还杀过人不成?”这口吻里的不屑明摆着就是不信谢文渊说的,就差直指他们吹牛说谎了。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一只冰凉的手正放在他的脖颈上,另一只手仿佛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7 玉生香 作者:SISIMO 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谢文博开玩笑一般一手放在他的肩一手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脖子,没错,看起来罢了,那只他肩膀上的手好似重逾千斤!让他练胳膊都动不了就别说站起来了,而那只脖颈上的手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不要……不要杀我! 那一瞬间的杀意有如实质,薛元林相信,这绝对是杀过人的手杀过人的眼神,那种强烈的杀意刺激得他皮肤都生出了鸡皮疙瘩,整个人被吓得几乎要发起抖来。 “你看,其实人与人也没多少差别,水匪……也是这样一捏脖子,就会没命的啊。”谢文博笑道。 其他少年乐得哈哈大笑起来,薛元林却吓得面色青白。 谢文博已经放开了他走到一旁坐下来,依旧同其他人谈笑风生,薛元林却浑身僵硬努力忍着才没夺门而出。 这是一个面子问题,那边众人已经被谢文渊吸引了心神去,薛元林搞不明白,两个江南长大的……都没有父亲教养,想来也不会有多少见识的少年,怎么会小小年纪就这么可怕? 谢文渊的温文圆融中甚至带着几分风趣,气质上尔雅在口吻中也带了出来,几乎很容易就能让人对他产生好感,谢文博话要少一些,可是那种充满了勃勃生气的少年模样和清秀俊朗的长相同样招人喜欢。 若非立场不同,他们着实不惹人讨厌。 然而现在,薛元林根本没有心情再去想这些了…… 他只想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们! 只因为直觉告诉他——他们太危险。 谢文尚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本来今天叫了这么多人来,虽然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但确实是想给那两兄弟一点难堪的,可是现在气氛却这么融洽……他觉得自己回去大概会比较难向堂兄交代,可是这会儿谢文渊完全接过了主导权去,明明翻过年去才十五岁,偏偏沉稳到足以在面对十八九的青年时都占据主导地位。 ……太难搞了,反正他是搞不定……还是让堂兄自己上吧。 如此想着,他也就索性放松了,被吓得吐出来的丁之荣先走了,之后是托词先离开的薛元林,其他人倒是留下顺利与他们一块儿吃了顿饭,饭后告辞的时候对待两兄弟态度已经亲热多了。 本来嘛,除了那几个一开始就决定了立场的,其他人也不过是墙头草而已,对谢氏兄弟虽有些抵触情绪,但绝对没有那么严重,只要给个台阶,也是很容易接受他们的。 这会儿,要不接受也晚了,他们已经从江南回到了京城,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养成那扶不起来的性子。 本质上来说,这已成定局。 送走了众人,谢文渊和谢文博又回到了明玉楼中,谢玉在的甲六号雅间里已经烧起了热腾腾的铜锅子,在这种下雪的天气里,吃个火锅什么的才叫爽歪歪。 “都走了?”谢玉正撩起袖子添菜。 “嗯。”谢文渊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谢文博抱怨道:“他们点的那都是些什么啊,哪里吃得饱。” 这种酒席……一般人都别想吃饱好吗?而且这些个贵公子都喜欢点贵的风雅的然而其实并不顶饿甚至不那么好吃的,只有几个招牌肯定是味道不错,可是人多,一人一筷子盘子就空了,谢氏兄弟这种练武之人,那么点儿东西能吃得饱才是怪事。 谢玉笑道:“今天这事儿干得不错,威吓这种方法呢,虽然好用,但是吓过了头也是不好,那丁之荣和薛元林已经差不多了,回头先查一查他们的底子,瞧瞧是什么立场再做下一步。” “明白。” 也就丁之荣和薛元林硬是要出这个头,才让他们抓住了这么个把柄。 “阿姐,听闻太子薨了?”谢文渊道。 在谢府里这个消息也已经传开。 谢玉点点头,将计红烛报给她的消息简略说了说,“我世子妃的身份定下来之后,今年过年应当能进宫去,到时候先看一看那太子妃,反正红烛在太子府中肯定能够自保……唔,你们找个机会,将太子是被太子妃杀死的,而太子妃之所以这么干是受了仁王授意这件事告诉那个奚宁安,对了,太子之前还受过几次刺杀,他未必不知道,如果他说要证据……我们就给他证据。” “好!”谢文渊干净利落地应道。 兄弟俩都没有问证据从哪儿来,不管真证据假证据,能用得上的就是好证据,什么?你说没有证据?呵呵,无中生有本来就不是多难的事好吗? 谢玉放下了手中筷子,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飘扬的大雪。 “让空碧来见我。” “是,大龙头。” 苏空碧与计红烛原是江南最知名的两位花魁,只是两人命运不同,计红烛年纪渐长之时,只盼着用一些积蓄保下半辈子无忧生活,苏空碧却是信了某个富家子的甜言蜜语,赎了身当了妾侍,然而在水匪杀来之时,那位平日里与她海誓山盟待她浓情蜜意情深意重的公子却只身卷了财物跑了,莫说是她,便是他的结发妻子和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孩儿都丢在身后不管。 最终那大家闺秀出身的少夫人以死殉节,年幼的孩子皆没躲得过屠刀,唯有她因为年轻貌美被掳去了水匪的寨子,再之后,就遇到了计红烛。 她们本是旧识,再然后,是谢玉。 若说计红烛是美艳里带着些许活泼,苏空碧就是纯粹的清丽优雅,一身那些文人喜爱的文艺范儿,不过,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长得美,虽眉眼都是淡淡的,但不知为何,放在她的身上,就是让人觉得很美。 “大龙头。” 谢玉看向她,“最新的消息来了吗?” 苏空碧也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点头道:“已经送来了,包括您要的太子妃的背景。” 谢玉点头,“红烛的事……准备好了吗?” “当然,”苏空碧肯定道:“人已经被我们养了起来,之前查到她的身份并没有宣扬开,太子妃只以为她已经死了。” “这太子的后院还真是热闹……”谢玉嘲讽。 说来计红烛假装怀孕,有这个现成的好用人选,她原是太子府的宫女,在太子回了京城之后,处心积虑爬上了太子的床,噢,那还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后来就被提了侍妾,本身太子妃并不会太关心这种事,偏偏这位宫女本就是别有用心——她是仁王的人,被计红烛发现之后,就假做她落了水,在池塘边放了一只她的鞋,之后将她送到了苏空碧这里,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消息。 结果在几天前,她们发现这位已经怀了身孕。 计红烛在太子的后院发现的别有用心的女人少说也有五六个,真是一出好戏,不说仁王,那五皇子七皇子,哪个都派了人来,不是宫女就是小太监。 “嗯,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准备好的事……都不能出什么差错。” 谢文渊微笑道:“阿姐也是多虑,哪里会出什么差错?” “这么快就将仁王拉下马,会不会有点太着急了?”苏空碧倒是有些担心。 谢文博哼了一声,“这还叫着急?要我说,还不如今天就去一刀杀了他比较痛快。” 反正这位又不是当真是什么仁义好人。 谢玉柔声道:“一刀杀了他难免太痛快,过几天却也不算太着急,这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计划,总要一步一步地来,不过我们刚刚才道京城,或许有些事不会那么顺利,只不过,有些人有些事即便是不顺利,揍他一顿强行撸一撸,也就顺了,世事就是如此,说穿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姐说的是。” 再说了,她已经答应了魏瑾瑜,要替魏瑾琮报仇的呢。 虽说,也只是顺手的事情罢了。 ☆、第24章 雪夜惊喜 雪越下越大,到黄昏之时,已经是鹅毛般的大雪,整个天地都覆盖在茫茫雪中,街道都看不清晰。 百姓大多早早归了家,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在外行走,倒是富贵人家还有寥寥几辆马车在街上行过。 谢玉刚刚回到靖王府,沉霜就来告诉她,说是老王妃要见她,一个叫鹊翎的丫鬟正在厅堂等她,听闻是老王妃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看来也够给她面子的。本来谢玉用的理由也是今天要回谢家去,所以王府中倒是没人说什么。 “告诉那个鹊翎,我换件衣裳就去。” 当然,这不过是个借口,她走到内室之后,一边换衣裳,一边沉霜已经将这天王府的事都说与她听。 “……那张璃闹得厉害,偏那张庚帖确实写的是魏瑾琅,让田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事儿已经闹开,田氏即便是想暗地里换了庚帖却也来不及了,只得先安抚了张璃……靖王病得很重,据说是延请了不少名医都不见好转,这些日子是连话都不大说得清了,姑爷当机立断,挑起了年后祭祖的事儿,本来田氏是想将这事暂且交给魏瑾琅和魏瑾珏共同来办的,哪知道姑爷在这节骨眼上回来了……对了,老王妃似是有些怀疑——”说到这儿,沉霜也不是很确定。 谢玉换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怀疑什么?”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8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似是在怀疑大龙头你和姑爷不是那么简单。” 谢玉翘了翘嘴角,“放心,她很快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还有,姑爷说了,如果老王妃要见你,最好等他回来陪你一起去。” “他现在人呢?” “还在靖王那里。” 谢玉摇摇头,“不用等了,让灵雨朝雨她们陪我去就行,你们守着院子,若是姑爷回来了,让他到福寿堂去接我。” “好。” 鹊翎只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谢玉就出来了,且脸上带着很亲切的笑,温柔道:“抱歉了鹊翎姑娘,让你久等了。” “不敢,世子妃,我们现在便过去吧。” “好。” 从魏瑾瑜的住处到老王妃的福寿堂有一段距离,天上正下着大雪,其实行走并不是那么方便,灵雨给谢玉撑着伞,她们的伞有些怪,伞架比寻常的油纸伞要大一些,撑开足以将两个人都拢在其中,朝雨撑着另一把,十分亲昵得将鹊翎拉进来,其余跟着的丫鬟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鹊翎是不拿不知道,这两把伞其实极重,无他,伞架都是金属质地,足以在大风大雨的天气都保持不会被吹坏或者吹走,江南多风雨,不比北方用伞的时间少。 大雪纷飞,等她们到福寿堂时,原本跟着鹊翎去的两个小丫鬟虽也撑伞,却仍旧抖落了衣裙上的雪粒儿,才跟着走了进去。 天气不好,老王妃却并没有早早入睡,小丫头进来报谢玉来了,她赶紧让丫头带她来暖房,还准备了个银手炉,等谢玉一进来就叫人塞到她手上给她暖手。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玉,虽已经听到下面人说这世子妃美得惊人,足以同世子比肩,她仍是有些怀疑的,只因魏瑾瑜长得太好看,老王妃见识不少,但京中女子即便是那九公主站在她家嫡长孙身旁都有些被掩去光彩的意思,更别说其余女子,即便告知她世子妃乃是少见的绝色女子,她仍不是太相信。 可当谢玉走进来的时候,一时间满室生辉,她才恍然。 “坐吧。”老王妃笑眯眯地看着谢玉行过礼,打量着谢玉的同时,甚至不动声色地扫过谢玉身后的灵雨朝雨那同样出众的容貌。 当然,她叫谢玉来,可不仅仅是看看谢玉长什么样子。 若没有魏瑾瑜的力争,老王妃甚至并不打算承认谢玉世子妃的地位,她知道田氏的打算,在靖王还算清醒的时候靖王做下的决定她不能明面上反驳,而且那时候张相还没倒,其实不算是十分糟糕的婚姻,更大的原因在于,魏瑾瑜一日比一日年长,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毕竟是靖王世子,又是长子嫡孙,总要早早娶妻生子才是正道,是以虽看不大上张璃,老王妃却并没有直接驳了靖王的意思。 哪知道没有多少时日,张致就完蛋了,田氏将张璃接来的时候京城都赞靖王府仗义厚道,老王妃被田氏摆了一道,至今还在气恼之中,但她早已想好魏瑾瑜回来之后要想办法搅黄这桩婚事,然而这发展却让她颇有些始料未及。 这件事里的微妙老王妃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就是不知道与谢玉有多少关系。 “江南可是没这么大的雪吧?”老王妃并没有上来就质问,而是与谢玉聊起了家常。 谢玉微笑,“是啊,不过江南时常有大风大雨,今天大雪,带来的伞倒是派上了用场。” “在江南这么些年,这父丧母弱,又有幼弟在旁,恐怕是十分辛苦吧?” 考虑一下情况,也知道谢玉绝非表面上这等柔弱女子好吗? 不得不说,这方面老王妃直觉十分厉害而且极其敏锐,一下子就发现其中的关键点,即便是谢家那位魏老夫人,都还一时没有想到,或者说想到了,但思量着谢玉已经出嫁,有没有本事并不会对谢家产生太大的影响,才不闻不问。 刘氏的懦弱是许多人都知道的,谢明生又死得早,这里面绝不可能有什么其他意外,而谢明生去世之时,谢氏兄弟还是不知事的年纪,能好好在水匪横行的江南活到现在,不是有贵人相助,就是自家有人撑起来这个家庭。 若非第一种情况,那这个家中看来看去也只有谢玉有这个可能。 谢玉听到这话并未反驳,反倒是幽幽叹了口气,“是啊。”回想当初,倒还真是有些辛苦的,尤其是她的武功还未大成,文渊文博又年幼不知事之时。 老王妃等着她继续说,哭也好诉苦也好,总要讲些昔日酸楚的事儿,好来引起一些同情心,也是拉近两人感情的好方法。 然而,她微笑着看谢玉,谢玉也微笑着看她。 ……没有下文了…… 老王妃:“……” 谢玉微笑。 老王妃叹了口气,“听闻你对瑾瑜有救命之恩,还真是多亏了你。” “也是巧合,”谢玉谦虚道,“若非那张相的死士执意要子瞻的性命,子瞻也不会差点没了性命。” 老王妃皱起眉,这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我知道是张相的死士追杀太子,瑾瑜才会受了鱼池之殃,怎么,他们是执意要瑾瑜的性命吗?” 谢玉轻轻点头,“不怕被您知道,那些个死士后来落入了我的手中,这消息绝不会错,他们收到的命令就是定不能让太子——和子瞻离开江南。” “到底是谁……” 谢玉微笑道:“所以我不知道那张璃怎么还有脸住在谢家,若不是她的父亲,我家子瞻也不会差点儿没了命。” 老王妃眼角一跳,立刻心领神会,“我明日里就让人将那张璃先送出去,我们靖王府绝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家,却也没有以德报怨的心,既是她张家对不起我家瑾瑜,我们王府也不用给她那么大的面子。” “祖母说的是。”谢玉柔顺道,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脖颈。 老王妃叹了口气,她是发现了,这谢玉确实不简单,而且说话之时滴水不漏,竟是不能让她抓到任何话语中的漏洞。 不过,瑾瑜的妻子,厉害一些也是好事,这谢玉是谢家出身,说来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这世子妃若是不够厉害,将来如何能撑得起这靖王府? 尤其她的儿子眼见着恐怕不大好,只怕能撑过年后去就已经不错。 怕只怕那些个别有用心的人为此狗急跳墙——若她的儿当真撑不过,瑾瑜只要好好的,旁人就没了希望,既他们希望在江南就要了瑾瑜的命去,这会儿定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外面雪愈加大了,老王妃笑道:“过几日便要过年了,不如明日里将你家老夫人和你母亲都叫来,我们办个赏梅宴小聚一下?” 这边探不出什么口风,不如与她母亲聊一聊。 “好啊。”谢玉口吻轻松。 正聊着,她却忽然一皱眉捂住了唇。 老王妃眼睛一亮,赶紧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玉仿佛不好意思,轻轻道:“祖母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了两个月身孕罢了。” 她如此坦白直接,弄得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显然都有些傻眼。 连老王妃都恍惚了一下,才道:“真的?” “已找了大夫看过几回,我一向身体强健,是以并没有什么不舒服。”谢玉柔声道。 老王妃这才哈哈笑起来,“好、好、好!鹊翎,去我的库房,给世子妃拿些上好的燕窝人参,给她好好补补身子!” “是。” 与方才的气氛不一样,整个福寿堂内瞬间喜气洋洋,连丫鬟脸上都带上了笑意,明明外间冷得很,里面却一派融融春意。 魏瑾瑜匆匆赶来,刚走到外间就听到了他家祖母爽朗的笑声,这笑声里真心的愉悦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因昨日里她虽已经承认了谢玉的身份,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谢玉。 这是怎么了? “瑾瑜来了?”老王妃满脸带笑,“来来来,快坐下,我叫鹊翎给玉儿炖了补品,一会儿你一块儿带回去!” 魏瑾瑜:“……”才这么会儿“玉儿”都叫上了。 “你呀,得好好关心玉儿,这怀了孕的女人呐,与平日里可不一样,需得仔细用心地照顾……” 魏瑾瑜恍惚了一下才反问:“什么?” “你不知道玉儿已经有了身孕吗?”老王妃惊讶。 玉生香_分节阅读_29 玉生香 作者:SISIMO 魏瑾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当然不知道。 忽然想起那天谈“契约夫妻”条件的谢玉,魏瑾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看向一脸笑意盈盈的谢玉,恐怕她早就知道了吧?比如在江南的时候。 这微妙的心情……让他觉得自己好似被“用过就扔”,这感觉太复杂难以描述。 一定是他的错觉,是吧? ☆、第25章 威逼利诱 这边的喜事没多久就传到了田氏那里,她当即摔了杯子,冷笑道:“她还真当自己当得起这世子妃!” 然而不管她怎么气得胃疼,对这情况确实没什么办法,她之前能说通靖王给魏瑾瑜订下张璃这门婚事,还是彻底瞒着老王妃的,之后张致完蛋接了张璃回来,她被老王妃骂得狗血淋头一个字都不敢回,但是心中却是得意的,只要这件事已成定局,即便老王妃再如何为难她又能如何? 偏事情做得出了岔子。 她叫了那个送庚帖的婆子来,她却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怎地魏瑾瑜的庚帖变作了魏瑾琅的,这么大的乌龙实在是很说不通。 “替我将瑾珠叫来。” “是,王妃。” 田氏自己只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儿子一个个大了,自然不能时时都在后院,靖王府虽不算十分太平,但规矩还是不错的,从没有少爷长于后院的道理,田氏自然不可能时时将儿子叫来看,嫡女和庶女不同,尤其是这两个嫡女还都有亲生的哥哥,她并不敢太亲近,反倒是三个庶女在她这里更得欢心一些,尤其是排行第四的魏瑾珠最是聪明伶俐,很得她的信任。 “母亲。”不多时,魏瑾珠就来了,行了个礼之后,田氏笑道,“来,瑾珠,坐。” “是。” 必须这么说,这靖王府中的少爷小姐基本长相都远超平均线,不说魏瑾瑜这样的,就是魏瑾琅也算得翩翩佳公子,单看脸还是相当不错,只不过有魏瑾瑜珠玉在前,才显得不那么突出,本也是俊美出众的类型,至于魏瑾琬的秀美,魏瑾珊的俏丽更是京中出名的,乃至三个庶女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这魏瑾珠却是靖王府中长得最不出众的一个,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好歹也是个清秀的小美人,然而她生在美人成堆的靖王府,不说旁人,就是她的另外两个姐妹,同是庶女,却偏偏一个明艳一个清丽,三人站在一起,她被硬生生衬得毫无优点。 靖王的三任妻子中,也是田氏生得最平凡,她的三个儿子才是靖王府中最不出色的那三个,幸得男孩就是男孩,并不那么看重长相,但她自己就生得不那么出众,看那些个貌美如花的“女儿”们,能开心得到哪里去才怪,也怪不得最喜欢这魏瑾珠。 田氏虽看重魏瑾珠,却也不见得真要她给自己出什么主意,更多时候,也只是纯粹抱怨而已,于是魏瑾珠也只得就这么听着。 与其说是真正信任她将她视作女儿,倒不如说她只是想要一个倾吐的对象。 等到魏瑾珠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才敛去了,不屑地撇撇嘴。 看来她这个“母亲”还未看清楚形势呢,若不是她一开始的延误,恐怕她这个爹现在也不会病得这么重,她也是个糊涂的,若是爹真的撑不过,整个王府都是大哥的,她们现在要讨好的是那个世子妃嫂嫂,而不是她这个即将失势的母亲,如果不是她的婚事还握在田氏手中,她才懒得再来听田氏那些个难听的话呢。 想了想,魏瑾珠道:“绿蕊,替我送个口信嫂嫂。” “是,小姐。” 她微微一笑,脚步轻快起来,不说其他的,她比任何人都盼望着田氏倒台的那一天,本来她也该有个嫡亲的弟弟,可惜了,母亲落胎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得出是个成型的男胎,就这么活生生的没了。 这个恶毒的女人早该得到教训,后院里的争斗看似一派和风细雨,实则内里的血腥残酷又有多少人知道?但毒辣到田氏这个程度的,毕竟不多,相由心生,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也知道做了多少恶事。 谢玉见到魏瑾珠的丫鬟绿蕊的时候,正窝在暖房中看书,面前摆着四色水果,外间雪虽停了,却比昨日里更冷,她这副姿态悠然自得,但当绿蕊见到她那样的容貌,又觉得生成这样的女子,就该被宠溺得养在暖房之中,不去受那严寒之苦,只盼着她开开心心便好,怕是多的是男人愿意对她予给予求。 “什么事?” “我家小姐有个口信给世子妃。”绿蕊低头道。 “说。” 这丫鬟机警地看了看四周,只见世子妃身后站着两个姿容秀丽的丫鬟,怕是她的心腹,应当无妨。 “那田氏很快要对您……肚子里的孩子下手,请务必小心。”绿蕊一字一字轻轻道。 谢玉听了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微笑道:“噢,帮我谢谢你家小姐,我知道了。” 竟是平静得好似事不关己一般,绿蕊有些不敢相信,又看了这位世子妃一眼,等到被下了逐客令,她走出去,凛冽的寒风一吹,她才有些清醒。 这位世子妃……是个人物。 那边谢玉却放下了书,“之前的调查怎么样?” “这田氏倒还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当真有可能对您动手,不过,姑爷的事当与她没有多大关系,她只是顺水推舟罢了。”灵雨道:“而且查过,鼓动姑爷去江南的正是魏瑾琅,他这么做背后可不仅仅是魏瑾珊在吹风,要联系到张相的死士,他还没那么大的能量。” 谢玉点头,“张相的死士,可不是谁都能命令得到的,估计和那张璃有关系?” 灵雨抿了抿唇,笑道:“正是。张璃苦恋姑爷是京城众人皆知的事儿,而张致偏爱张璃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张致原配共生了两个儿子,偏一个夭折了,只有一个顺顺当当长大,却资质平庸,然而他有个庶长子却相当聪明为人圆滑,显然,要说谁最不想张璃嫁得好,他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张璃嫁得好,她的亲生哥哥本就占了嫡子的身份,旁人难免更没有希望,“若只是他,怕也难给张致的死士下命令,这事儿啊,还当真要抽丝剥茧。” “结果呢?”谢玉只想听这个。 “结果还真让人有些意想不到,”灵雨脆声道,“正是这魏瑾珠在魏瑾珊耳边吹风,让她去劝魏瑾琅鼓动姑爷去江南,然后联通了嫁给张致那庶长子当妾室的表姐,让她帮着那位庶长子买通了三皇子妃,才让三皇子在张致那边提了一下,要致姑爷于死地。后面张璃要与姑爷定亲,张致答应得那么痛快,也是以为姑爷活不了,反正又没正式下聘,只交换了庚帖而已,算不上正式定亲,对那张璃的名声影响不大。他溺爱张璃,并不想让她嫁给姑爷,只怕当真遂了她的心愿,她便要全心全意向着婆家,到底让他不悦。且因为姑爷拒婚的缘故,张璃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张致心中本就对姑爷有了杀意,也就听了三皇子的建议。” 谢玉轻笑,“有些人啊,以为这世上只有她最聪明。” “到了大龙头面前,她们就成了自作聪明。”朝雨随口道。 谢玉横了她一眼,“就你会说话。”口吻里却很轻快。 很多事要查,其实并不困难,尤其这魏瑾珠到底是个后宅女子,做事虽隐秘谨慎,漏出的马脚其实并不算少,她表姐收买三皇子妃的事甚至不止两三个人知道——任何计划只要涉及的人多了,根本就不可能再是秘密,唯有一个人知道的……才真正叫秘密。 “大龙头,姑爷那边着人送了衣服来。” 明天就是除夕了,偏太子刚刚薨逝,冲去了几分喜意,可按照传统,宫中还是要举办宫宴的,靖王病重,老王妃递了折子上去,让靖王世子带着世子妃参加宫宴,连田氏都被她用要照顾靖王为由给拦了下来,她自己更是用“年事已高”为借口“请假”,已经被批了下来。 这会儿……其实宫中也是群龙无首,先皇去世,首恶三皇子被关,太子殿下刚刚回京没有多久就“病逝”了,剩下的五皇子和七皇子一个被圈,一个原本和三皇子关系密切,同样不得人心,竟是先帝的亲生弟弟仁王在监国主事,这折子,自然也是仁王批复的。 作为世子妃,也是有品级的,谢玉回来的时间太巧,这赶制衣服就有些麻烦,幸得魏瑾瑜与宫中御织坊主事的关系不错,才能在三两日内就将衣服赶了出来。 正三品的命妇服乃是深青色,上绣孔雀展翅,当真华美非常。 “大龙头,可要试试?” 谢玉摇摇头,伸了个懒腰道:“明日你们俩随我进宫去,我有预感,明天这场宫宴,可不会平静。” “是。” “之前仁王那里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大龙头当真料事如神,”朝雨打开新送到的消息,“那太子妃的两女之前说是回她的娘家小住,我们查了查……她们并不在太子妃家中。” 谢玉眯了眯眼睛,“要让人屈服,无非两种手段,一是威逼,二是利诱,以太子妃的身份,哪怕再为了她的家族,杀死太子仍然不符合她的利益,所以,仅仅是利诱……怕是不够的。” “还要有威逼才行。”灵雨心悦诚服道。 “没错,这仁王,还真是……”谢玉歪着头想了想,终于找出了一个合适的词:“伪、君、子。” 没错,这就是一个标准的伪君子。 外间多传仁王仁义,乃是真君子。 在谢玉看来,不过就是伪君子、真小人罢了。 “若是我没猜错,他大概是想学那赵匡胤……或许在宫宴上来个黄袍加身?”谢玉轻笑起来。 灵雨和朝雨并不知道赵匡胤是谁,这世上也没有这位黄袍加身的皇帝。 玉生香_分节阅读_30 玉生香 作者:SISIMO 但是,她们都听出了谢玉话中的意思,对视了一眼,心中愈加谨慎起来。 这场宫宴,指不定……是一场鸿门宴呢。 ☆、第26章 狼子野心 除夕这天又天降大雪,将整个皇城都笼在了一片白茫茫中。 谢玉对皇宫这种地方,原也不能说不好奇,但最初在她的那个世界,皇宫总意味着大内高手,即便是他们魔门之中最强的那几个,也不愿轻易去挑战为皇家卖命的江湖人,反倒是在现代,故宫去了几次,彻底消除了她对皇城的好奇心。 这个年代的皇城,也不过大同小异。 他们的车行到皇城外,谢玉就发现了不同,灵雨和朝雨朝外面看去,虽不知道往常是什么模样,但这会儿明显皇城内外都颇有点戒备森严的意思。 “看来真的要出事。”谢玉严肃道。 魏瑾瑜皱起眉,“出什么事?” 谢玉看向他,柔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嘛,还真是个好理由。” 魏瑾瑜并不笨,只是开始难免不大会往那方面想,这会儿听到谢玉这句话不禁脸色变了,“你是说?” “先皇已经去世,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朝,还没等到登基就薨逝,三皇子罪不可赦,五皇子之前就已被圈,七皇子更是可以找个与三皇子勾结的名目,就绝了他的可能,原本先皇就只留下了这么四个儿子,现在看看太子一死,剩下的竟然都十分好解决。”谢玉笑盈盈道。 魏瑾瑜沉声道:“仁王果真狼子野心。” “他是先皇的亲弟弟,虽不那么名正言顺,却也不是不能接受不是吗?”谢玉往外看去,忽然看到了谢家的马车,不禁微微一笑。 魏老夫人急着表示谢家不是从此无人,这个宴会拖着老迈的身体亲自领着谢氏兄弟来了。 那边魏瑾瑜却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道:“这里戒备这样森严,恐怕不是好事。” 尤其他很容易被当成死忠的死士,在这样的场合里,未必讨得了好。 车已经走到了这里,再想回头也是不可能了。 进了皇城,自然有满脸恭敬的宫女太监将他们往里面引,这宫里的年宴其实也就是个象征意义,真正想要在宫里吃到什么好的那也是说笑,等到菜上到你桌上,早已经冷透了,并不好吃也就算了,分量还极少,倒是摆着的盘子会显得很好看。 在宴席开始之前,魏瑾瑜被引到前面,谢玉则被带到一处暖阁中,这里多是一些王侯高官的女眷,谢玉基本都不认识,其实她才是这些人中的新面孔,倒是魏老夫人也在此间,一看到她便笑道:“我家玉儿来了,来,坐到我身旁来。” 她在这种环境里,本就如鱼得水,昔日从这宫中出去,嫁又嫁得好,几乎年年都要到这宫里来的。 旁边便有姜相的夫人笑道:“我在京里那么多年,当真还没见过比你家这玉儿长得更好的闺秀。” “毕竟是江南长大的,水灵。”黎王妃也凑趣道。 不多时,众人便纷纷夸赞谢玉长得美貌,这倒是半点儿不亏心,她事实上长得太出色了,出色到惊艳的地步,也难怪那靖王世子去了江南,带她回来怎么都要她做世子妃。 谢玉听到她们夸赞,只是笑盈盈的,并不显得过于羞怯,反倒是很有几分落落大方。 真说着话,外间几个盛装女子款款而来,为首一位正是花样年纪,本就十分美貌的她透着几分明艳活泼,更显得夺人眼球,不是那九公主是谁? 也不知是哪一年传下的规矩,在年宴之前,女眷休息的暖阁里不仅仅有各家夫人,未婚的小姐虽无法入宫来饮宴,公主们却是会参加的,而且也会到这暖阁来,说穿了,公主们日日锁在宫里的话,能有几个人见过?这也是给各家夫人相看公主的机会,毕竟再是公主,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 这大晋的公主嫁得基本还算不错,也没有什么驸马不能当官的规矩,像是魏老夫人,当初嫁到谢家之时,谢家也当鼎盛,是以多数人家,还是愿意娶个公主回家的,这不仅是种尊荣,而且若是父亲还在位或者有亲兄弟的公主,对仕途的助益绝对不小。 但是偏偏美名在外的九公主今年已经十七了,却还没有定下人家,先帝在时溺爱于她,不愿她嫁到寻常人家,挑挑拣拣就没能顺利订下亲事,先皇死了……却没有多少人再记起她。 说句实话,各位夫人少有想自家儿子娶这位九公主回家的,无他,这位长得太美,自家儿子又不是靖王世子那般容貌出众之人,再说了,这年代讲究的是娶妻娶贤,例如皇八女寿平公主那样温婉淑贞容貌清秀的,才是各家夫人们的首选。 说穿了,不过是这九公主太美,脾气又不够温柔罢了。 而这会儿这以美貌闻名的九公主走来,她们瞧了一眼身旁的谢玉,表情即刻有些微妙。 因若单以脸论,九公主的五官脸蛋都足够精致,实在是漂亮得无可挑剔,偏如今两人站在同一个屋子里,雍容华贵、典雅明艳的是谢玉,而不是九公主,这人总是需要对比的,一比之下一个是明月一个是萤火,高下立现。 这魏瑾玥本就不是心思深的人,就差将嫉妒表现到脸上来了,诸位夫人顿时愈加不待见她,表面上却都恭恭敬敬的,再怎么说,她也是公主。 谢玉的心思却并不放在这些夫人们身上,她看的是暖阁外守着的侍卫多得有些不大正常,天色渐渐暗下来,即便是在暖阁里,她还是能清晰听到外面巡逻的侍卫没多久就要从门前经过一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就有宫女来通知他们,要去饮宴的政平殿了。 谢玉带着灵雨朝雨,扶着魏老夫人往政平殿走去,看上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闺阁女子。 因为大雪的缘故,夜色并不昏暗,甚至相当明亮,从这暖阁去政平殿一路灯火通明,驱散了几分寒意,这些权贵夫人们都穿着厚重的诰命服饰,单单这一路走过去,就挺受罪的,可是这宫中的年宴她们不来也要来,一般都会折腾到夜半时分才能归家去。 “玉儿,这情况是不是有些不对?”魏老夫人的声音极低,若非谢玉的耳力太好,或许都根本听不见。 这位魏老夫人是从宫里出去的,也见过几任帝王了,于这种事上确实比一般人要敏锐。 若非当真忧心到了极点,她也不会这般同谢玉说,要知道,这会儿谢家当真只剩下谢氏兄弟两个希望了,若是他们再出了事……魏老夫人想死的心都有了,谢家经过了那么大的打击,实在再经不起折腾了。 “曾祖母,不必担心。”谢玉柔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文渊文博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魏老夫人抓紧了她的手,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 到了政平殿,魏瑾瑜迎上来,亲自牵了谢玉的手去,一时间他们俩并肩站在一起,真是整个殿内再没有比他们更吸引视线的了,造成了人人侧目的效果,而魏瑾瑜京中大多认识熟识,谢玉却是第一次见,且女子的容貌到底比男子更叫人关注,不少人立刻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魏瑾瑜有点不高兴谢玉处于这样的瞩目之下,很快拉着她入座。因为靖王府乃是一等王侯,他们的位置离上方的主座并不远,只是这会儿许多座位还空着,谢玉在对面右侧看到了已经入座的谢氏兄弟,虽有些距离,对于他们的视力而言这点视力算不上什么,谢玉这边轻轻点了点头,他们即刻心领神会。 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贡酒,度数很低,这年代的酒基本上都是黄酒,大抵原本也加了姜煮过,这会儿冷了,透出一股子并不那么美好的味道来,另有四碟子点心,到底还算厚道,有点心可以让人垫垫肚子,等会儿的菜色,估计才是大家动个几筷子就放下的,若是没有这些个点心,这饿上大半天还真是折磨。 刚坐下没多久,魏瑾瑜就忽然凑近了她,在她的耳边轻轻道:“你的猜测果然是对的。”他的呼吸温热,握着谢玉的手掌心却有些凉。 虽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魏瑾瑜内里并不是不担心即将面对的局面。 “为何这么说?”谢玉微微笑着,却是没多少担心的模样。 “太子妃没有来也便罢了,看最前面的案几。”魏瑾瑜脸色凝重。 谢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过因为她对这些王侯本就不熟悉,是以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魏瑾瑜轻轻道:“恐怕不只是我看出来了,绝大部分人看到这案几……心中就有些数了。” 谢玉果然看到了魏老夫人格外难看的脸色。 “以往的年月,仁王的案几,应该在那儿。”魏瑾瑜的视线落在首座下方右侧的一处,“然而,今年那里变成了黎王的座次。” “然后呢?” “然后,身为监国的仁王……没有给自己安排宴上的席位,”魏瑾瑜的口吻讽刺,“剩下的座位,便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谢玉却已经知道了。 剩下的,就只有最上方那个——原本属于九五之尊的位置。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第27章 殿上求欢 “他还真是迫不及待。”谢玉轻笑道。 魏瑾瑜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人的神色,到底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有一些人不知道是城府格外深一些显得不露声色,还是因为早已经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剩下的,绝大部分面有忧色,又或者有些愕然不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