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玄学)》 撞邪(玄学) 第1节 《撞邪》 作者:aegis 第1章 失序 千万张口正嘈杂吵闹。 那是一片语法缺失又自成体系,人类无法理解,一旦细想便亵渎全部价值观的污秽语言。 可白岐玉听得懂。 它们在说: ——你们不不不该吃“它他他它”。 ——你不该任由他们他们做下“约定决定决策契约合约”。 ——步入步入入那个漆黑滩涂的潮冷洞穴。 ——你被分成了两个?不不是两个不是不不! 步入崩溃,对白岐玉来说,是悬于脖颈之上的铡刀,落下是或早或晚的事。 但在清醒状态下感受理智的泯灭,无疑是极端的痛苦。 像一把冰锥敲开了大脑,并在里面搅动,脑髓与思考能力一齐从小孔里流出。大脑开始变成一片浆糊,一片从未存在过意识的空白。 坠落。 坠落…… 那些无形的阴影,无上欢喜的凝做万千只难以名状、亵渎常理的肢干,从任意一处背光崎岖处蔓延,将白岐玉包裹。 触感是分明是空若无物的,但他就是能感受到祂收紧怀抱时的愉悦。 为了“体贴”他,化作人类头颅模样的首垂下来,温柔又放肆的细细密密的亲他。 亲他的额头,冻得发红的鼻头,满是泪水的脸颊,还有柔软的耳垂和唇。 祂的舌很软,也很长,比正常人的尺寸要长一半多。如果掠过口腔,也会引发生理性的战栗。 有力的千百只臂膀牢牢箍紧他,有好几个瞬间,白岐玉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亲爱的,”祂很温柔的说,“接纳我,获得新生……”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他即将沦为无序,即将与愚钝融为一体,也即将解脱,步入梦寐以求的疯狂。 对现在的白岐玉来说,或许,疯狂是最好的解脱。 战栗的泪水划过红肿的眼角,白岐玉麻木的望向深渊般混沌的夜空。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作者有话要说: 【疯狂求预收:讨阴债】 (背景:全人类陷入异变与疯狂不自知,唯一清醒人类的漂亮神经质娇气受vs披皮趁虚而入攻) 世界陷入失序的第三天,凌华露找到了一个人。 好起来了的是:这是除他之外,唯一保有“人类形态”的人。 坏起来了的是:这是五年前,凌华露拒绝了表白的人。 还傲慢厌恶的拒绝了三次,骂人家死变态。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凌华露一定冲回五年前,强迫自己答应下来。 ……不过,现在答应好像也不晚? 崩坏离析的死亡循环, 断肢残骸的“天幕”, 失控的城郊老化工厂…… ——“在世界终末之日亲吻你, ——与爱和万物渡过余生的倒计时” 第2章 同居的“人” 一个月前。 白岐玉惊醒于被分尸的噩梦。 十几个无脸人一涌而上,在疯魔怪笑中肢解了他。 每一块碎肉都被争抢、带走,放置于最精致的保险柜与展览罩。 他身体中的汁液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睁眼后,却发现,原来是家里哪里漏水了。 梦中的恐惧过于真实,白岐玉睡眠不好,也不敢下床,听着水声,睁眼了一晚。 直到天花板打上鱼肚白的微光,那股呼吸困难的心悸才淡去。 洗漱时,他发现,漏水的是卫生间的门口。 积了一滩清水,虫豸的尸体神经质的在水面上打转,像是谁半夜起夜时,不小心洒了一杯水在地上。 明明卫生间内光洁明亮,一丝水渍也没有。 没得到应有的休息,他的眼睛遍布血丝,同事们打趣他:“熬夜打游戏了?” “主美今儿也没来,你俩昨晚开黑?” 白岐玉是那种很白的人,今儿气色不好,在室内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看,惨白的像纸。 不过他五官优越,双眼皮儿深,小鼻子小脸的,这么一看,有种诡异的昳丽感,换别人就是阴恻恻的纸扎人了。 “没,”白岐玉疲倦的笑笑,“家里漏水了,滴了一晚上,很吵。我睡眠浅,没怎么睡着。” 斜对面的同事人称“老马”,大呼小叫的:“现在的建筑都是豆腐渣工程,我的新房子也他妈的漏水,五万一平的大产权房,敢信?” 白岐玉敷衍道:“确实。” “物业那群底层渣滓,领钱不干活,修东西都修不好!还是我自己找的师傅靠谱。” 说着,老马翻起手机:“我把维修的号码给你。” “不用……” “听说你一个人租房?还是国土局那个又脏又小的老宿舍?哎真不容易,幸亏我是本地人……”老马热情的说,“我和你说啊,生活中一点一滴都不要‘得过且过’,不然日子会越过越糟!” 其他同事朝白岐玉挤眉弄眼,俨然是不应下还要闹更大。 白岐玉在心里翻个白眼,要了联系方式,老马才满意的刹车。 这档小事没在白岐玉的生活中引起太大波澜,他也没有找师傅维修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修,都治标不治本。 这是他观察整整一年后得出的结论。 漏水,丢东西,稀奇古怪的怪声,胡乱移动的物品…… 不是因为地段偏、楼房老、进小偷,而是因为,他的房间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他要搬家。 他必须搬家。 —— 晚上加班完,已经十点过半了。 路灯晕黄的光芒包裹着夜归者们,软件园的夜晚只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沉默的、断了一截的电线杆,在寂静风声里移动。 等出租时,白岐玉收到了房屋中介的短信。 【您好,我是小黄。您昨天咨询过天合小区的房子是吧?您看这周六下午有空吗?】 其实是没空的,周六要加班。 ……去吧。 寒风中,给负责人删删减减,请了周六的假,出租也就来了。 这是一辆最近马路上少见的老式出租,脱色的橙黄烤漆,晃晃悠悠的座椅。 每个缝隙里渗出的烟臭味都在诉说年代感。 白岐玉拉开后座一瞥,就关上了,拉开副驾驶进去。 见他神情不自然,司机赔笑道:“老车了,开了九年多。我这不争气的赚不够钱换车。您多包涵。” 白岐玉只说了声没事,就装作小憩,闭上了眼睛。 让他放弃后座的,是后座角落的一堆黏糊糊的黑泥。 巴掌大,摇摇晃晃的随车子运行颤动。 像海边阴湿滩涂的黑泥,反射着冷白的水光,单是看一眼,口鼻间便仿佛充盈着海藻的腥味耳。 现在的出租车都不用卫生检修吗?白岐玉烦躁的想。 他不安的用右手紧紧压住左手,指尖一下一下的在手背上画圈。 车很破,却很稳,十二分钟,白岐玉到了家。 他要扫二维码付款,司机却为难的摇头:“不好意思,只收现金。” ……现金?什么时代了还只收现金? 撞邪(玄学) 第2节 白岐玉刚要开口说话,不经意瞥了一眼后视镜,脖子后面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那堆潮湿的黑泥扩散了。 不是最初看到的巴掌大,一整个后座、后座下方,满满的都是。 黑泥仿佛有生命,一起一伏的呼吸着,怔愣间,阴影处好像闪烁了一下,下一秒,一只人类的手掌从黑泥崎岖处伸出。 一只、两只、三只…… 每一处起伏都是一只手掌,万千只细小恶心的手掌抽搐着,一点一点朝前蠕动着爬来! 白岐玉想尖叫,想问司机怎么回事,却发现,那堆黑泥的末尾自阴影处朝前蔓延,连接到驾驶座司机的下半身。 白岐玉颤抖着拆下手机壳。 这还是老马某日絮絮叨叨时,随口一提的小技巧:手机壳后放一张百元大钞,万一手机没电,或遇到不能电子支付的商贩,能应急。 他记得清楚,当时他还在实习,带他的前辈提了一嘴:“就算平日不用,古来今往,钱币都是人气重的东西,能辟邪!” 他表面八风不动,左手伸出粉色大钞,右手试探的摸上车把。 “给。” 司机变了脸。 方才和蔼懦弱的大叔,一眨眼面色铁青,双目翻白。 “没别的了吗?找不开。” “不用找了。”白岐玉说,“剩下的当小费。” 他顾不得司机回话,一把拉开车门,把大钞往司机那一扔,三步并作两步朝外冲! 穿过昏暗不见五指的小区路,穿过迫近秋季还吱吱喳喳的虫鸣声,冲向老楼上昏黄零星的住户灯…… 连小区里每次见了他都要上来蹭饭的流浪猫,也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蔓延的不祥,被踩了尾巴一样,惨烈的“喵”了一声,窜进黑暗。 跑出将近几十米,白岐玉才喘着粗气,放缓脚步,回头去看。 小区大门,久年失修的白炽灯泡下,哪儿还有什么车影? 突然,白岐玉“砰”的撞上了一个人。 这人结实的很,像一座山,纹丝不动,把白岐玉撞了一个趔趄。 可白岐玉不看路有错在先,他道歉道:“不好意思……” 说完,便避开男人朝前走。 白岐玉还在想那辆车的事儿,越想越不舒服,害怕是一方面,还浑身犯恶心。 这幻觉太离奇,太荒谬,他又不禁想是不是看错了? 或许,就是个不与时俱进、不讲卫生的老司机…… 直到走到楼栋下,才听到背后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对上一双关心的眼。 “你这是怎么了?” 是刚才“山一样”的男的。 微弱的楼道灯下,白岐玉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人还挺高,至少一米九。 一件无花色的黑色长袖,宽肩窄腰的;下面是运动裤,勾勒出修长有力的大腿。 最瞩目的,不是男人的身材,而是他的白。 白岐玉自认为已经很白了,可男人比他还白,像从未见过天日、鱼肚皮发腻的白,似乎摁下去,就会溢出咸湿的海水。 可令白岐玉不舒服的,是他的笑。 分明一张冷峻漠然的面庞,偏偏在勾着嘴角笑,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像雕像成型前临时推翻了旧骨相,凭空糊了一张脸上去似的。 “喊我有事吗?” “我似乎撞得你很重。没事吧?” “没事,谢谢。” 见白岐玉要走,男人喊住了他:“真少见……我是说你的面相。会长命百岁。” 哈?这说的是什么话? 那一瞬间,白岐玉脑中闪过了很多可能:保险、传销、邪教传道士,甚至踩点的犯罪团伙。 仔细想来,小区中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了?这样存在感极强的脸和身材,只要一眼就忘不掉。 白岐玉握紧手机转身:“你……” 男人微笑着打断他:“抱歉,我口不择言了。我自学过面相,你的实在是好,忍不住喊住你。” 他顿了顿:“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刚搬来的住户,张一贺。” 白岐玉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质疑道:“刚搬来?你住哪儿?” “中单元三楼。” 白岐玉愣了一下,才明白“中单元”是指的二单元。 楼老,一共三个单元,很多住习惯的人把二单元喊做“中单元”。 张一贺指了指二单元:“那边那一堆都是我的东西,还没搬完呢。”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二单元门口确实乌压压的堆着几个大箱子,不过天暗,看不出是什么快递。 “我准备今晚熬夜,把东西都弄上去,”男人继续说,“不然堵着门口,明早会碍事。咱们也算不撞不相识了,加个好友吧?” 白岐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却只看出了真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友善”。 许久,他嘲笑自己,怪事儿见多了,不代表所有东西都是坏的,不要杯弓蛇影。 他露出一个笑:“我叫白岐玉,住一单元五楼。你给我号码,我加你吧。” 张一贺掏出手机:“稍等。” 他解释道:“最近换了号。” 张一贺略微笨拙的找到了本机号码,白岐玉加上微信,是个很简约的头像,山顶一颗小树的黑白剪影,还有点禅意。 至此,白岐玉的心才彻底落下。 张一贺是那种很冷峻的长相,但他谈吐温和,是个亲切的脾气,短短几分钟,两人就熟稔了起来。 “……这里住的老人多,他们作息都规律,”白岐玉解释说,“小区老,隔音一般,所以10点后最好别出大动静,不然会被阿叔阿婶们敲门说。” “还有,小区快递都送到一单元的小超市那,外卖能送到门口。” 他指了指楼边上坏了一半的灯牌,印着“李美瑰超市”。 “住户开的,价格很实惠,小件儿来这买就行。大件儿就得去商场了。” 说着,白岐玉随口一提:“你找的什么快递?挺负责的,能给你扛到楼下。” 张一贺顿了顿:“就一般快递,加了点钱。” 二人在单元口分别,看着张一贺的背影消失在中单元,白岐玉才抬起脚步上楼。 抬手按下客厅灯的开关,灯却没亮。 他摸索着墙,找到客厅西侧的开关,昏黄的圆灯才不情不愿的亮起。 老式电线有个毛病,如果关灯时用了东侧的开关,就必须再用东侧开关开;西侧同理。 而他记性不好,总是记不住关的哪一侧的灯。 但…… 那是一年前,傻乎乎刚搬来时的自己了。 白岐玉调出手机备忘录,在【客厅灯】记录表中,找到了上一次的关灯记录。 是西。 他松了一口气,缓了缓神,烧了一壶开水。 老人都说热水压惊,在这儿住久了,他慢慢的戒掉了直喝矿泉水的习惯。 等水开时,门被敲响了。 这倒是稀奇事儿,一单元的住户不多,甚至说少的奇怪:五层楼只住了四户人家。 而且,由于平日作息时间不尽相同,别说聊天、串门了,一年到头都没见过几次面。 至于推销员,就更不可能了。 这小区是老国土局的旧家属院,千禧年后,国土局搬迁到市中心好地段儿的新楼,盖了新的家属院。混的好的住户早搬走了,旧房子卖的卖、租的租。 现在还住这的,要么是没钱搬迁的,要么是住出感情的老人,或者像白岐玉这样的“外来户”。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推销员的目标客户。 疑虑的档儿,门又被敲了几下,朗声道:“你好,有人在家吗?” 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没口音。 白岐玉从厨房拿了餐刀背在身后,贴在猫眼上朝外看。 透镜变形的成像外,昏黄的楼道灯下,是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 脸上挂着锃亮的金属眼镜,头发根根分明的梳到脑后,是一个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的人。 像律师或金融从业者。 因为户主不开门,他正小动作不断,东张西望的,甚至试图从猫眼往内看,浑身上下萦绕着“焦虑”二字。 白岐玉不敢开门,隔着门高声问道:“你有事儿吗?” 见白岐玉出声,中年男人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 “这么晚打扰了,”男人急促到语序混乱,似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请问您,就是说您现在是否有您的时间呢?” 见白岐玉不出声,男人推了推眼镜,手颤抖着掏出一张名片,猛地贴在猫眼上,吓了白岐玉一跳。 撞邪(玄学) 第3节 有些旧的纸片上,印着“方诚,瑞兴尖端审计所,高级合伙人”,下面是两个座机号码,却没有手机号码。 男人还在说:“我就住您的楼下,四楼东户。” 白岐玉记得四楼东户确实住了人,但是个烫着泡面卷,头发焦黄的中年女人。 难道是夫妻俩? 门外的男人还在不死心的喊话。 “介意我进去坐一下吗?说来话长……我真的有重要的事儿要说!” 白岐玉不着痕迹的把餐刀收进袖口,让方城进了门。 招呼男人在沙发上坐下,白岐玉去厨房倒水。 端着托盘,路过卫生间时,他迟疑的顿了顿:昏暗中,是不是有东西闪了一下光? 他把托盘随手一放,打开小灯—— 视线凝固在地板上。 卫生间门前,又积了一滩水。 清水中缓缓朝外留着,虫豸的尸体晃荡着,几近流到厨房了。 他又想起了昨晚被分尸的噩梦。 背后,方城的声音将浑身发凉的白岐玉拉回现实:“……我就是想问个事情。” “我们家遭小偷了,您家里丢东西了吗?” 白岐玉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方诚:“你为什么这么问?”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老婆一定能长命百岁!☆u☆ 白岐玉:?这人会不会说话? 老攻已经出场了(这一定是我所有文中攻出场最快) 兄弟们把排面打在公屏上! 第3章 惯偷 遭小偷? 结合到一年中发生的种种,白岐玉不自然的动了动喉咙。 他不着痕迹的朝阴影里扫视一眼,又极快的收回视线。 他试图让语气平淡些。 “报警了吗?” “没,”方城说,“丢的都是小东西。” “没丢贵重物品,不是好事么?” “主要是……”方城苦笑,“丢东西不是最近的事儿,也不是一两次……” 他说,近一个月来,太太和他零碎的讲过好几次“丢东西”,他都没上心。 他自称太太是个粗心的性格,又是高中班主任,工作比他更忙,家里的事儿还不如他了解。 “直到前天,我丢了一本很重要的书,翻箱倒柜的找,才发现家里少了那么多东西。” 与白岐玉的情况不一样。 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白岐玉掩饰的端了托盘坐下,递给方城热水:“什么书啊,很贵重吗?” “一本六十年代的老书而已,不名贵。纯粹是父亲遗物,我才这么上心。” 话匣子打开,方城自顾自地说起来:“讲外蒙萨满在我国境内的演变史,小时候,我当故事集看大的……遭天谴的,偏偏偷这个……” “节哀。”白岐玉认真的说,“如果是重要的东西,我建议你还是报警试试。” “报警……”方诚苦笑,“我找你就是想问,你家里像我一样,丢过东西吗?” 其实,白岐玉是丢过的。 但并不是方城所说的,丢很多次,丢小东西,丢对本人来说重要的旧书。 白岐玉丢的,是整套睡衣、内衣。 除此之外,这座似乎“有生命”的房子里,发生的怪事可不仅限于“丢东西”。怪音,乱跳的开关,自己移动位置的物品,以及那滩水…… 白岐玉不想说。 起码不是对方诚。他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掩饰性的喝了一口水:“没有。” 孰料,听到这个答案,方诚竟爆发了:“你!你再好好想想!” 他的眼白瞪得极大,大到即将夺眶而出的错觉。 随后,那泛着冷光的眼白如玻璃灯管,开始碎裂、碎裂成成千上百块,像苍蝇的复眼…… 但这些幻觉只存在了一秒,短暂到白岐玉尚未眨眼,便消失了。 看到白岐玉不悦,方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偷了这么多次肯定是惯犯!说不定现在还潜伏在小区呢,多大的安全隐患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也丢了东西,我们就可以联合报警了……” 白岐玉打断他:“你还是问其他邻居吧。我平时加班多,顾不上家里,丢东西也察觉不了。” 这是摆明不合作了。 方诚“你你”了几声,却卡住了嗓子。 白岐玉的家很静,即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也静的让人发慌。 这种静是超出常理的,对于自然界的“安全”来说,应该充盈着呼吸声、风声,以及水源声。 至少该有第一种,可这儿不知是吸音太好,还是方诚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他竟然听不到白岐玉的呼吸声。 此刻,老式白炽灯在惨白侧脸上打下朦胧的阴霾,一双沉静的眼定定注视着方诚,好像在说——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死死……” 方诚打了一个寒战。 他的心中浮现一个很荒谬的比喻:那双眼,像海底极深之处压抑本能的海妖。 方城猛地站起身子,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因为动作散乱了几缕,逃离般朝门口大步走去:“就是说,这么晚打扰您……就是说实在不好意思。” “不再坐坐了?” “不……不了!麻烦您继续关注一下,如果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男人仓促的来,又仓促的离开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不少,白岐玉想,或许他把自己当成了这种人。 他的视线扫过沙发,有一条棉麻的手帕,似乎是主人嫌脏垫下的。 白岐玉拿起手帕追下楼:“稍等,您的东西忘了。” 方诚斯文的脸闪过尴尬,和一丝恐慌:“哦。” 看着方诚摸出钥匙,手抖着打开了四楼东户,白岐玉才回五楼。 他知道方诚在说谎,而且是极为拙劣的表演:只有在掩盖谎言时,才会添加非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殊不知,说得越多,漏洞越多。 不过……他在恐慌什么? 第二天出门时,白岐玉瞥了一眼二单元的门口。 堆积的大箱子们消失了,看来,张一贺真的连夜般光了行李。 熬夜把行李搬上去,害怕白天碍事,是个有礼貌的。 白岐玉喜欢有礼貌的人。 他想,等搬家的事解决了,可以试着约张一贺去城市探险。 作为游戏策划,白岐玉的空闲时间很少,除了打游戏,他的兴趣爱好也不多,户外的更少。 唯独喜欢“城市探险”。 在未知的巷弄,荒僻的原始野林,甚至废弃的战时防空洞探险,重回不见天日、历史洪流停滞的旧地,带来独特的求知欲与刺激感。 张一贺的人品和体能看起来都不错,或许可以加入他们。 周六下午,因为约了中介看房,白岐玉早早出门,意外的在楼道里撞见了张一贺。 “白先生。”高大的男人眼睛一亮,“真巧。” “嗯。你怎么在这……” 张一贺举了举手里的礼品袋:“找你。” 他直接把系着蝴蝶结的纸袋往白岐玉手里一塞:“乔迁礼。” 纸袋里传出甜甜的香气,好像是糕点。 白岐玉不爱吃甜,但大早上出门就收礼,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让他心情变得软绵绵的。 “太客气了,可惜今天我要出门,改天我再请你吃饭。” “出门啊,”张一贺重复道,神情不明的笑起来,“出门很好。” 说着,张一贺熟稔的揽上他肩膀,白岐玉身体一僵,挣开他。 “抱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不是针对你。” 张一贺了然:“是我冒犯在先。” 他很快圆场的笑起来:“总有人说我太自来熟,忽略与人交往的界线。这不好,是不是?” “也不是……自来熟是好的。”白岐玉垂了垂眸子,“很好。” 二人一齐出了单元门,一路到小区门口,张一贺都紧跟着他,没有分开的意思。 撞邪(玄学) 第4节 这让独来独往惯了的白岐玉觉得很不舒服。 他忍不住出声:“张先生去哪儿?” “随便走走,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你呢?” 白岐玉不想回答他,只说:“……小区出去右转100米,就有个日本人开的大型商场,叫701……看到那个牌子了吗?” 顺着白岐玉指的方向看去,张一贺了然:“看到了。” “吃喝玩乐都有,你闲的没事可以逛逛。”白岐玉说,“我约了人,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他掏出手机打车,走到路边。 孰料,张一贺竟阴魂不散的又跟了上来。 “约了人?”他神情不明,“你有女朋友?” 白岐玉意识到他误会了:“不是。” “那是什么?” 白岐玉在心中,给他加粗“不懂社交界线”的标签,无奈的说:“房屋中介。” 张一贺愣了一下:“你要搬家?为什么?” 冷峻的面容露出这么一副怔愣的神情,是有些好笑的,像狂拽酷炫的狼狗卖呆,反差感极强。 这让白岐玉对他的不耐烦奇异的淡化了一点。 他搬出预先准备好的说词:“这里离公司远,每天打车上下班挺麻烦的。有时候加班晚,打不到车,就得走将近一小时……想换个近点的。” “怎么不买车呢?” “我没驾照,也没时间考。”白岐玉解释道,“再者,平时除了上班也没用车的地方,不如打车节省。” 张一贺若有所思的点头:“驾照挺重要的。” 白岐玉不知道他怎么能得出这个结论,含糊的点头:“是。” 聊着天,一辆白车停在二人面前,打着双闪催上车。 白岐玉拉开后座刚要上车,视线随便一瞥,便浑身发冷,钉在原地—— 一团潮湿到朝下滴水的黑泥,正趴在后窗上。 又是它。 此起彼伏的蠕动着,光线被漆黑表层吸收,无法看清细节。 像是巨大的肺在呼吸,也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前面,司机不耐烦的拍了拍喇叭:“麻烦快点,这边不让停车。” “啊,好……” 可视线对上黑泥,那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恐惧,又黏上心头。 像躺在潮冷的被褥里,阴凉的水滴一下一下砸下来,把理智砸个粉碎,砸入谷底。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司机还在催促“交警要来了”“磨蹭什么”,一遍遍如催命的恶鬼。 可白岐玉被恐惧钉在原地,喉咙像是被堵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动起来,下意识去打手语…… 背后,突然响起了声音。 “要不,我陪你看房去吧?” 白岐玉求救般的扭头,对上温柔的眼:“反正去哪儿都是去,我陪你吧。两人一块儿,路上还能聊聊天。” “你……” “我有车,我载你。” 说着,张一贺歉意的朝司机说:“抱歉啊师傅,我开车带他。” “你们他妈的耍人玩呢?” 张一贺一手掏出一张绿色钞票递过去,另一只手半强硬半温柔的把白岐玉揽到背后。 “误工费,不好意思。” 拿了钱,司机没再说什么,一加油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见车走了,白岐玉像被抽了脊梁骨,浑身瘫软了下来。 他盯着不听使唤的双手,像在盯不共戴天的仇人。 猛地,他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左手,发出清脆的一响。 似乎比起恐惧,失态更让他难以接受。 “别这样!”张一贺赶紧控制住他的手,“好了,没事了……” 见两步外是公交站台,有座位,他把人半抱半扶的弄着坐下。 “你吓坏我了,怎么了这是?” 白岐玉闭了一会儿眼,恐惧才缓缓淡去。 他抬起颤动的眼睫,张一贺正担忧的蹲在他面前,那么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温热高大的身躯,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你看见……出租车里面的的东西了么?黑乎乎的,蠕动着的黑泥……” 张一贺茫然:“那车看着光鲜亮丽的,里面这么脏?” 白岐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没看见?” “没。我见你迟迟不上车,才去帮忙的。”说着,张一贺笑了笑,“你刚才挺吓人的,直直站着不动,我还以为怎么了……” 再三确认后,白岐玉发现,张一贺是真的没看到那诡异的一面。 是压力太大的幻觉么…… 看来,以后还是不能与别人细说了。 会被当成疯子。 “低血糖而已,老毛病了。”白岐玉掩饰地说,“多谢你。” 张一贺了然。 见白岐玉的小腿和手还细微的抖着,他站起身扫了一圈,看到站牌旁有自动售货机,买了冰可乐给他。 “谢谢。我转账给你,还有刚才的车费……” “钱不钱的。” “亲兄弟明算账,”白岐玉摇头,“如果你不收,以后我不敢和你出门了。” 说着,白岐玉直接操作支付软件转给他,见状,张一贺也不便多说。 待白岐玉又缓了一会儿,张一贺抬手打了辆车。 上车前,白岐玉小心翼翼的朝后座看了一眼,才敢上车。 车很新,四处都透露出新东西特有的质感,明亮而干净。 幸亏出门早,耽误了一会儿也没迟到,到地方时,房屋中介小黄也发短信说刚到。 “我在药店门口等您。” 两人只在电话里沟通过几次,线下是第一次见面。 平民大药房前,远远看到一个穿着西服的小个子,白岐玉就认出人来了。 他赶紧下车去打招呼,却看到了难以理解的一幕。 小中介躲在药方橱窗的阴影里,一身西服像是很不合体似的,正怪异的扭来扭去。 脖颈朝后弯折出正常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四肢仿佛是液体做的,蠕动出软趴趴的波纹。 白岐玉脑中浮出了一个荒谬的比喻:他在适应从别人身上扒的皮。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老婆有洁癖,好可爱!(*≧u≦) 第4章 四楼东户 大药房门口的熙熙攘攘的过客,如钢铁森林中穿梭的灰烬,来往于阳光与大厦构成的囚笼中。 每个人的脸都挂着麻木与焦虑,路过小中介时,没人投去“诧异”或“恐惧”的视线。 又是幻觉? 急于寻求答案,白岐玉拉了一把张一贺的袖子,指尖微抖:“你看那个人……” 张一贺很好脾气的弯了弯腰,朝着白岐玉的视线望去。 “那个小个子?” “你没觉得他不对劲么?” “你说衣服?应该是个职场新人吧,借别人的穿。”张一贺意味深长的深深看了他一眼,“以貌取人可不好。” “但……” 白岐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重新抬眼看去时,小中介一点“异状”都没了。 过度弯折的脖子,是洗的僵直的高领衬衣。蠕动起伏的液体四肢,是过长的袖子裤子盖过了手脚。 正如张一贺所说,他只是穿了过大的、不合体的旧西装而已。 二人聊着,小中介一抬眼也看到了他们。他不确定的挥手:“是白先生么?” 撞邪(玄学) 第5节 —— 白岐玉之前咨询的天合小区,是个比较新的楼盘。很摩登简约的设计,前后共四十栋楼,有两个户型在寻租。 家具齐全,隔音也不错,可惜,白岐玉仍不满意:两家全在背阴面,而他受够这种“阴恻恻”的房子了。 一圈跑下来,又是介绍又是推销的,小黄脸上全是汗。脸浮白犯肿起来,像泡涨的尸体,却偏要带着故作老成的笑。 放在平常,白岐玉是不会与这种令人不适的人打交道的,可为了搬家,他必须忍着。 “白先生,要不咱再去看看御金源?那边儿也有几家在租。不远,就几百米。” “有朝阳的吗?采光好点的?” “朝阳的有。至于采光嘛,这个太主观,我个人建议咱先现场考察再说。” 御金源的房子,仍不尽人意。 朝阳的户型面积小,是目前的2/3大,月租却贵出一千多。另一个户型大的位于一楼,虫蚁闹得人心烦,看房的档儿,小黄就拍死了好几只庭院里飞来的苍蝇。 他辩解说“可能最近回暖”,原先来的时候没这么严重,但白岐玉咬死了口说不行。 随即,三人又去看了更远一些的新式公寓。采光不错,可没有集体供暖的线路,在肃杀的北方冬季,绝对是件折磨事儿。 见状,小黄结结巴巴的说:“冬天可以开电暖气,或者烧壁挂炉的……” “壁挂炉不好,”张一贺朝白岐玉摇头,“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通风好绝对不会有这种安全隐患!” “而且要比集体供暖贵三倍以上。”张一贺压低声音,“效果却不如前者的三分之一。” 一天下来,晚霞翩跹而至,方圆一公里内的在租楼盘全看过了,一无所获。 小黄说,还有城中村那种自建房在租,如果觉得可以,周日再约他。 二人踩着夕阳,在一片怅然金晖中回家。 张一贺扭头问他:“你看上哪一套了?公寓?御金源?” 白岐玉正垂着眸子,夕阳酒醉般的金晖洒在睫毛、微卷的发上,像漆黑蝶翼上散落的麟粉。 随着走路,光柔和的抚摸他白皙的侧脸,让张一贺莫名的想到一个比喻:漆黑海水上的海妖,正趴伏在水面,享受一天之中短暂的宁静。 “没。”白岐玉轻声打断他的幻觉,“我……我过两天再联系别的中介吧,看看别的。” 不光是房源,小黄给人的感觉也很糟。 兴许是职业原因,他说话总带着一股谄媚。 这也就罢了,他还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比如刚才看房看累了,他主动去买水,却只买了两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白岐玉,愣是忽略了张一贺。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都不懂,眼界太小。 二人沉默着走回了家,在院子门口分别前,张一贺突然开口。 “现在住的不也挺好?要不就别搬了。” 白岐玉叹气:“我必须要搬。” “但是,周围近的只有这几个小区,你都看过了。” “实在不行,还有城中村……” 张一贺打断他:“别搬了。再遇到不好打车的晚上,我开车接你。” 他指了指院子中的一辆没上牌的路虎。 白岐玉愣了一下:小区里有这么一辆车吗? 当年咨询老国土局宿舍时,白岐玉也疑惑过,房子虽然老,可地段不错,为什么租金便宜的离奇? 实地考察后就明白了,或许是采光问题,大院里常年积压着一股潮霉味,即使光线充足的白天,也总是昏沉沉的。 单位大门儿进来,正面是废弃的老单位楼,右手边才是老式宿舍楼,三个单元共五层。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去,两栋破败肮脏的楼像两只瘦骨嶙峋的怪物,睁着黑洞洞的眼,将要捕食不知好歹的人。 这样的居住环境里,老小区里常驻车辆就那几个,大众、奇瑞……别说路虎了,平日来辆四个圈儿,都会被老头老太们评头论足。 “这……”白岐玉忍不住问,“这是你的车?” “昨天提的。周末车管所不开门,周一再去上牌。” 白岐玉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就听张一贺很认真的说:“你没必要因为‘近’这个原因,放弃生活质量。城中村绝对不能去住。现在你可能钻了牛角尖,真搬家,你一定会后悔。” 夕阳打在张一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阴半晴。 亮的那一面,琥珀色的眸子让人心生好感,像融化的蜜糖。可暗的那一面,白岐玉看不出他的城府。 被长期盘踞的恐惧、搬迁的急切掩埋的理智,逐渐回归。 他与张一贺不过是一面之交,就上门送乔迁礼、陪着看房,甚至现在说要接他上下班? 白岐玉从不相信什么“一见如故”。 他坚信人与人交往的任何行为,都在谋图利益,或短,或远。 身家不菲,不是图财,那就是…… 图色。 “还没问,你是做什么行业的?” “作家,也写台本。白先生是游戏策划吧?我们也算半个同行。” “策划细分很多。”白岐玉抬起眼皮看他,“我是数值,张先生的半个同行是文案,差得很远。” “哎……一定要用先生来称呼吗?”张一贺笑起来,“朋友间,直接喊名字吧?” 白岐玉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还是不要了吧。” 在张一贺顿住的神情里,他沉下眸子:“首先,感谢你今天的帮助,改天我会回礼。其次,也是我最想说的,我不是同性恋,张先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如果我自作多情了,那我先说声抱歉。” 张一贺敛起笑容,夕阳醉醺醺的光也没了弧度,变得锐利而冷硬:“你……” “最后,”白岐玉冷淡的打断他,“你并不清楚我要搬家的执念,就自以为是的指手画脚,这让我非常讨厌。”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说着,白岐玉转身离去。 他没有错过余光中张一贺的面无表情,一直走过院子,走进单元门,背后人都没有出声挽留。 白岐玉心想果然如此。 什么都不了解,就一个劲儿的劝他别搬家——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他从小到大见的多了。 路过四楼时,四楼东户敞着门,里面杂音嘈杂,像是在吵架。 白岐玉懒得管别人的家事,加脚步不上楼,一个女人却“啪”的大力推开门,猝不及防的拦在白岐玉正前方。 一头凌乱的、发尾泛黄的泡面卷,正是方城的太太,白岐玉记得,好像是叫李晓杰。 白岐玉想绕开女人上楼,女人却叫住了他。 “你见过我老公了,是不是?” “你是说方先生?” “离他远点!” 不知道哪个词点燃了女人的怒火,她猛地就神经质的尖叫起来:“你离他远点!你为什么随便给陌生人开门?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聊了聊丢东西的事儿。” “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不要!” “滚,都滚——!滚!!离他远点!!!” 白岐玉从没被人这般劈头盖脸的骂过,一时气血上涌,想要和女人讲道理,却在开口前一瞬忍住了。 ‘这女人是疯子’,他想,‘和疯子沟通是不会有效果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快速开门,关门,拉上保险栓,把颠三倒四的尖叫隔绝在外。 细听了一会儿,叫骂声消失后,他才松了口气。 孰料,洗漱时,又响起了敲门声。 短短一周,竟响起了去年一年数量的敲门声,真不知道是吉兆还是凶兆。 白岐玉以为是方诚,准备装听不见:无论是替疯女人道歉的,还是劝他“报警”的,他都不想理。 可敲门声孜孜不倦,敲得人心烦,他只得过去,在猫眼上一扫—— 怎么是警察? 难道方诚真的报警了?正在搜查小偷? 白岐玉烦躁的挠了挠头发,开了门。 楼道灯猛地闪了一下,又灭了,两个成年男人的身影黑漆漆的,像突然冒出的鬼。 声控灯就是这个毛病,一旦老化,就不可控到可笑。 光线回归后,一个中年,一个小年轻,闪了一下证件照:“您好,警察。” 许是没料到上世纪破旧小区的住户,还有白岐玉这样年轻人,小警察顿了顿:“您是502的户主?” 白岐玉挂上客套的笑:“我不是户主,租住而已。户主是一楼孔大爷的儿子,我给您找联系方式?” “哦,不用,”中年警察谢拒,“我们今天来就是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 年轻警察解释道:“您刚到家是吗?还不知道吧,今天下午2点左右,四楼东户发现了一具尸体。” 中年警察斜了他一眼,小警察闭嘴了。 四楼东户,不就是方诚的家? 白岐玉恍然大悟:所以刚才四楼东户的女人朝他发疯,是因为丈夫死了啊。那倒是情有可原了…… 脑中闪过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的那个男人,白岐玉不由得皱眉。 他不喜欢方诚。那个男人表面待人礼貌,实则是个看不起别人的人,一举一动都让人不舒服。但前几天还见过面的人去世了,他感到惋惜的同时,也不免诧异。 撞邪(玄学) 第6节 白岐玉脸上的惊讶与茫然恰到好处,中年警察打量了他几秒,开口:“可以进门说吗?” “啊,不好意思……请进,请。” 不知道两位警察前一户去的是哪儿,身上萦绕着一股臭烘烘的腥气,是海边特有的那种腐腥气息。 像什么东西在海水里泡涨、泡烂了,甚至让人耳畔也缭绕了蝇虫嗡嗡声。 楼里有卖海鲜的? 白岐玉倒是撞到好几次房东孔大爷买虾皮、虾酱吃,一买就一整箱。孔大爷说他家人多,吃得快,还给白岐玉带过一大塑料袋,被他婉拒了。 所以,警察们应该已经去过一楼询问了,还待了不短的时间。 想到这,白岐玉招呼两位警察在沙发上坐下,提起热水壶给二位倒水。 他随口说:“我刚才上楼,还遇到四楼东户的人了。” “你们聊什么了?” 白岐玉摇头:“哎……没聊几句。她看着精神很不正常,我还疑惑怎么回事呢……真是太让人惋惜了。” 小警察也感叹道:“老婆死的这么突然,精神萎靡也能理解。” 白岐玉倒水的手顿住了。 老婆? 等等,死的不是方诚,而是方诚的太太? 那他刚才遇见的女人是谁? “那么请您提供一下……” 白岐玉忍不住打断他:“死的是女的?”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是的。李晓杰,45岁,你认识她?”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白岐玉努力不手抖,给玻璃杯满上热水。 看着热腾腾的水雾转化为玻璃壁上的水珠,他才缓缓开口:“就,就问问。挺突然的……” “嗯。我们想了解一下,你昨天一整天到今天的行程。” “昨天上班。”白岐玉压抑着恐惧,“今天,今天上午在收拾换季的衣服,下午去看房子。” “再具体一点。”小警察晃了晃笔,“详细到时间,有谁能作证之类。” “昨天8点30分出门,骑共享单车去公司,一直到晚上9点40分,骑单车到家。同事、前台都可以证明我全程在公司,啊,还有单车扣费记录。今天早上和中午点的外卖吃,也有记录。下午看房……有证人,是二单元的张一贺陪我去的,我们到家才分别。” 一时间,客厅中只有小警察“唰唰”做笔录的声音。 “那个……怎么这么突然啊?李晓杰是怎么死的?” 许是白岐玉无论动机还是时间都没嫌疑,小警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刺到大动脉了,抢救无效。” “我和她见面次数不多,她长什么样子来着?” “烫着卷发,头发黄黄的,一米六左右吧。” 正是刚才见过的女人模样,白岐玉的心停了一跳。 他掩饰的转移话题:“听说她是高中班主任?这两天刚开学,她总不能是自杀吧……” 小警察点头:“可不是呢,妥妥的谋杀。查完你们这一片儿住户,我们还要去查她的同事、亲戚。” 中年警察突然开口:“你和她很熟?我们走访三楼时,他们都不认识四楼东户。” 白岐玉的视线瞥过中年警察胸口,只有一个名牌,印着“商义忠”,没戴数字编码,可能是为了保护警察安全。 “商警官,”他斟酌的开口,“这栋楼你也知道,老、偏、采光也不好,住客来来去去。三楼应该是新搬来的,他们不认识四楼很正常,我也不认识他们。” 他把一周前,方诚晚上来找他的事情说了。 关于方诚丢了东西,还问他丢没丢东西,要联合报警的事儿。 “会不会是家庭纠纷?”白岐玉忍不住联想,“妻子弄丢了方诚的东西,报复杀人之类?” 商警官和小警察对视一眼。 “方先生没和我们说‘盗窃’的事儿。”小警察说,“如果真存在‘惯偷’的话,案件方向又要变了。所以……你丢过东西吗?” 又是这个问题。 短短一周内,第二次有人问这个刺耳的问题了。 说,还是不说? 成年男人竟然被人偷了贴身衣物,实在是太过羞耻,难以开口。 可,这是事关谋杀案件、事关人命的事儿。 白岐玉深吸一口气:“有。” “大概是一年前了。”他嗓音有些抖,“我一共有六套睡衣,内衣也差不多这个数。我习惯一天换一套。哪一套旧了,就扔掉买新的,所以数量是恒定的。” “去年的国庆假期,我从老家提前两天回来,想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却发现睡衣少了一套。” “当时,我以为是假期前扔了一套,于是买了新的。可一个月后,我非常清楚自己没有扔旧的,却又少了。我不信邪,翻箱倒柜的找,发现一个毛骨悚然的事情……” “我的家里,少了非常多的东西。” 小警察停下笔:“为什么不报警?” “都是小东西。上到衣物,下到用剩的香水。说真的,这些日用品的数量到底是多少,正常人很难记得清楚吧?”他苦笑,“我一度怀疑是自己疑神疑鬼了,于是我开始记账。” 说着,白岐玉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手抖却坚定地给警察看。 “然后我发现,在这一年里,我屋中的物品,在极缓慢的、一点一滴的、悄无声息的消失。” “我检查了窗户、门,甚至不可能钻人的下水管道,毫无被暴力破开痕迹。” “就像在我离去的时候,这个房间会张开嘴,吃掉它们。”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受:开车借我上下班?会不会太麻烦了,谢谢你…… 钢铁直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他妈是同性恋吧?滚! 张一贺:qvq今天被老婆骂了,老婆还要报警抓我,呜呜。 第5章 离他远点 “……总之,”白岐玉苦笑,“如果真的有惯偷,请务必逮捕他。” 小警察震惊的神情卡顿了许久,才磕磕巴巴的找回的声音。 “一点一点的偷东西,偷了一年之久?!不是,他图什么啊?” 如此现实版《寄生虫》的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白岐玉也不会信。 商警官蹙起眉毛,粗壮的手指在茶几上一下一下的敲击。 “跟踪狂,或者偷窃癖。很多精神变态演变为杀人犯前,会展露一些端倪。例如虐杀小动物,或者抑制不住的偷窃癖。他们作下犯罪行为,不为钱,就为了获得犯罪的快感。” 小警察有些激动:“师傅,如果真是这样,杀害李女士的惯偷会不会是同一个人?那他大概率还潜伏在这个小区,情况很危险!” 在白岐玉焦虑的视线里,商警官起身,做出决断:“增设警力,在老国土局宿舍周围巡逻,监视可疑分子!还有,回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虐杀动物’的报案,对比分析。” 闻言,白岐玉心头巨石落地,浑身紧绷的力气都散了。 他坚持着起身,给警官们送行:“谢谢……” 商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你放心,我们会彻查此事。也谢谢你提供了非常有用的证词。” “不客气。最近我真被弄崩溃了,如果不是方诚说他家也丢东西,我还以为闹鬼呢……” “世界上没有鬼,”商警官笑着摇头,“有的,是装神弄鬼的人。好了,我们先走了,还要询问方先生和其他住户的失窃情况,不多聊了!” 客套后,商警官便急匆匆起身,像是下楼找方诚去了。 小警察又问了些别的细枝末节的问题,刷刷的做笔录。 离开前,小警察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扭头。 不是脖颈柔软转动的“扭”,而是一瞬间后脑勺转换为前脸的“扭”。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保持着扭曲的姿势,像是被摆弄的死尸,也像尸体做的蜡像。 他说—— “不要……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那嗓音沉而哑,像漆黑海湾传来的回声,仿佛有浑身不满荆棘与伤疮的崎岖之物,正“簌簌”的滑过滩涂,带着臭烘烘的潮气。 楼道灯突然神经质的闪烁起来,像老式电视花屏,像里表世界扭曲,明灭、明灭…… 白岐玉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怀疑自己是疯了。 ——人的脖子,能扭转这么大的弧度吗? “谢谢……”白岐玉手抖的握上门把手,“我记住了。我先回去……” “但警察不是陌生人,”小警察神经质的睁大双眼,“对吗?” 未等他分辨小警察说这话的意思,万千个女人的尖叫声在耳畔嘈杂吵闹的响起。 “离他远点,离他远点——!!!” “离远点,远点——!!!” 楼道灯的电压终于稳定了。 暖黄的光把人影拉的很长,面前,年轻的小警察面颊微红,带着腼腆却故作爽朗的笑,青春而活力。 白岐玉惊魂未定的看向脚下,小警察换了下站姿,影子也听话的跟着动。 “怎么了?”小警察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哎,别想歪啦,我要你微信不是私人目的。” 白岐玉这才回神:“微信,什么微信?” 撞邪(玄学) 第7节 “我加你微信啊?过两天,取证人员会来你家痕迹搜证,我需要和你保持联系。” “不是,你听到女的尖叫没,说什么‘离他远点’……” 小警察摇头:“女人尖叫?有吗?” 他好奇地顿了顿,楼道静悄悄的,只有久年失修的老灯不时发出“噼啪”声。 “没啊。你是不是加班太多,出现幻听了。” 白岐玉紧紧闭了闭眼,把微信号给了小警察。 “我刚才听你说的,妈呀真变态。要是我遭受这个,我得恶心吐了。”小警察边操作手机,边朝他挤挤眼睛,“如果你又丢了东西,或者发现了线索、感到害怕啥的,随时联系我。” “……好。” “所以,被人觊觎很有快感吧?彰显自己的魅力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哈?” “别怕,”小警察面不改色的安慰他,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就算不是杀人嫌犯,这种流氓我们也不会不管。” “……谢谢。” 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皮鞋声离去,白岐玉才瘫软的坐到沙发上。 他真的受够了! 怪声,怪事儿,丢东西也就罢了,现在变本加厉,死了人! 不祥……极度的不祥…… 他痛苦的蜷缩起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发着抖。像是哭,也像是恐惧。 他一年前,到底为什么迷了眼似的住这儿啊?图便宜?图近?符合条件的房子明明周围一抓一大把! 该死! 这样漫无目的的恐惧,一直持续到手机铃声响起。 “谁?” “是我,张一贺。” 白岐玉眼睫一颤。他可没忘记一小时前二人分别的并不愉快。 “有事?” “我是想说声抱歉。”即使在电波处理过的失真下,张一贺的嗓音仍然磁性低沉,“我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你误会我了。” “哦,”白岐玉抬抬眼皮,“可能吧。” 张一贺脾气很好的解释道:“我刚搬来,不认识人,只是觉得你我性格合拍,自然而然把你当朋友了。如果你不喜欢我自来熟,我改。咱们慢慢相处。” “……还有别的事吗?” “等下!我实话实说……”张一贺急忙说,“我刚才看到警察从你单元里出来了。我很担心你,没事吧?” 白岐玉的眼睫颤了颤。 他抱着手机,张了好几次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人关心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心口,再多的负面情绪也能被抚平。 而过去二十几年里,他感受过的太少。 太少,所以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他通常选择逃避。 这一次也是。 白岐玉知道,只要照平常一样,用傲慢无礼的话噎人,他就会很快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不见。 可…… 那人不让他逃避。 手机对面,张一贺还在继续说道:“到底怎么了?我白天就想问了,你看的房子都挺远的,起码比这里距离公司远……你这么想搬家,是不是有别的隐情啊?” “我反思了很久,仔细一想我真的挺混蛋的,不加思索劝你别搬家,根本不懂你在担忧什么,是我不对。” “但,你愿意说说吗?”张一贺的声音温柔的像树杈嫩芽上的月光,“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 见白岐玉一声不吭,却也没直接挂断,张一贺顿了顿:“抱歉,我又逾越了。” 白岐玉已经缩到了“角落”里。 这里是床与墙壁间窄小的交界,勉强能坐下一个人,他的“安全屋”。 一年前,为了防偷窥,特地按上的厚绒窗帘正环绕着他。 他想,要不,信任他一次? 想到出租车面前,张一贺一把把他拉到身后,不容置喙的送走出租车,又给他买冰可乐的模样,他突然觉得,或许张一贺会是特别的。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的说:“谢谢你,我……” 白岐玉简单的说了一切。 丢东西的事情,家里有人存在的痕迹,各种各样的怪事儿…… 还有四楼女人的死,上楼前与女人的一面,与警察的交谈。 “我肯定,我真的看到她了!”他痛苦地说,“事实上,过去一年里,这种难以为旁人道来的怪事儿,我经历了太多……” “因为这个,你选择搬家?” “是。” 长久的沉默后,白岐玉不安的动了动膝盖。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安静。他想问,你也觉得我疯了吗,或者,下午看的那几套房子,你觉得哪一套好点,对面却传来了声音。 “所以,你真的丢东西了吗?” …… 第三次了。 “你丢东西了吗”,这句话,像一句诅咒,一次、两次、第三次的砸过来。 第一次,带给白岐玉的是刺痛。 第二次,是麻木。 第三次,是自我怀疑。 “你……不信我说的话,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隔着电话,听不出张一贺的感情,“我是说,日用品的数量到底是多少,正常情况下很难记住,对吗?” “你理智思考一下,不留痕迹的偷东西,成本是非常高的。再者,还是频频失窃后,被盗人高度警惕的情况下。” “而你的描述里,这种‘完美’失窃在一年内接连发生,而每次丢的都是日用品,小东西。” “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极小。” “警察都说了!”白岐玉难耐的拔高声音,“可能是变态!偷窃癖!人都敢杀,偷东西满足自己说不过去吗!” “前提是,这两起案件确实有关系。”张一贺说,“目前来看,只是种猜测,不是吗?警察尚未定论。” “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站在局外人角度上,理性分析。” 男人循循劝诱:“知道‘吸引力法则’么,在这里也适用。” “当产生目标结论时,人脑潜意识会把所有‘可能沾边’的论证自圆其说的朝其靠拢,试图证明目标结论的正确性……这是一种心理暗示的状态。” “你可能最近压力太大,太紧绷了,所以楼里发生谋杀案,就自然而然的把身上的怪事也归进去了。但是仔细想想看,你说,方诚丢了贵重的东西,妻子却不知情,会不会是妻子弄丢了却隐瞒,方诚得知真相后一怒之下杀人呢?有权威分析说,90%以上的凶杀案发生在最亲密关系之间。” 一连串的分析劈头盖脸的砸过来,白岐玉大脑一片空白。 一方面,他想怒斥张一贺辜负他的信任,但另一方面,他悲哀的发现,张一贺每一句分析他都无法反驳。 最后,他虚弱的说:“……我不会听你的,反正,我必须要搬走。” “事实就是,今天看了那么多房子,没有合适的,对吗?” “才只看了一点儿……” “等警察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决定吧。如果到时候,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是同一个变态作案,那就太好了,警察抓了他,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白岐玉喉咙干涩:“如果不是呢?” 男人温柔的说:“那就搬家。到时候,我再陪你去看房,如何?” 听到声筒传来长长的沉默,张一贺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在中单元二楼,昏暗的、一丝光线也没有的角落,一团庞杂的黑影,正在此起彼伏的呼吸着。 黑影与阴影自然的融为一体,或者说,本身就是一体,祂懒洋洋的伸展着身体,盘踞在整面墙上、窗上、窗外、还有夜色下大半面的城市阴影。 祂俨然心情很不错。 “白先生……”张一贺放柔声音,“今天很累了吧?早点休息吧。” “嗯……” “晚安,祝你有一个美梦。” “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许久,白岐玉都怔愣的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夜深了,地板凉,他整条大腿都麻了,才缓缓从他的“安全角落”起身,躺到床上。 “理智”与“感性”两条线,正在脑中交锋。 他一边觉得张一贺说得有道理,另一边又觉得张一贺在放他娘的狗屁。 最后,睡意涌来,他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窗子关严的缝里,涌入了如海水般的阴影。 漫过地板,包裹床铺,然后将整个人裹在里面。 白岐玉感到一丝呼吸不畅,难耐的“哼”了一声。 撞邪(玄学) 第8节 漆黑海水在下一瞬溃散。 它们卷起窗帘,附于黑暗,阴影在厚重的天鹅绒下凝成一只手,轻柔的抚了抚床上之人的眉头。 昏沉沉的床头灯下洁白昳丽的脸,嘴角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来了。 又来了…… 在窗帘窸窣扬起的一刻,白岐玉就醒了。 待“风”消散,屋内回归于静谧,白岐玉才敢睁开眼睛。 搬家。 他必须搬家。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老婆绝对不能搬走,呜呜qxq我要努力给自己撇清关系! 然后一番话疗差点成功,却因为半夜忍不住痴汉而失败。 (姐妹们现实中遇到这种pua话术的男的一定要跑的远远的!!!) 第6章 出马仙 那晚发生的事,苏醒后就淡化了。 像褪色的黑白照片,静静压在玻璃桌面下。 白岐玉相信,人的大脑有一个“开关”,当接收的信息超出承受上限后,那些不该知道、不该触碰的,都会被生物自我保护机制压下。 这也是人类在历史长河存活至今的原因。 白岐玉又联系了一个新中介,房源和小黄的差不多,说有合适再联系他。 小警官发来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周的周三了。 【刘警官:您好,我是之前联系的警察刘魏。请问周五有时间吗?】 正逢开会,白岐玉短促的回了个“好”。 白岐玉是一名游戏文案策划,前年的校招生。 组里运营的游戏,流水走了三个月的下坡路,到了寿命末期。 这次开会,负责人作出决断:调用一半人手去预研新项目,剩下一小半维护旧项目。而作为文案策划,不出意外的,白岐玉是“预研新项目”一队。 会议结束,让其余人解散,负责人又喊上主策、主美开小会。 半小时后,见负责人去阳台抽烟,白岐玉趁机去找他请假。 涉及与警察合作,负责人批的很痛快。 “还有这种事?”负责人呼出一口烟,担忧的看向白岐玉,“我记得,你那小区挺老吧?前几天还听你说漏水,不行就搬吧。” “在考虑了。”白岐玉苦笑。 负责人叫戚戎,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游戏设计专业的硕士,标准科班出身,却只比白岐玉大三岁。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制作人,称得上前途无量,组里人都对他很服气。 他却不恃才傲物,性格稳重沉毅,像白岐玉这种冷淡寡言的性格,也能聊几句。 “软件园隔壁那个长盛青年公寓你知道吧。凌霄就在那儿住,你也去看看?”戚戎说,“住一块儿你俩还能有个照应。经常见你晚上打不到车,我也能捎上你。” “好,我有空看看。” “你这几天一定注意安全,有事儿可以联系我。” 说着,戚戎打趣道:“要是害怕,也可以到我家住几天。” 这就是玩笑话了,进社会几年,白岐玉分辨得出客套与真心话。 阳台外,软件园夜景繁丽,鳞次栉比的大厦霓虹灯牌闪烁,可冷光是暖不了空气的,这座钢铁城市也不会因此变得柔软。 夜风很凉,白岐玉交握了一下冻得发红的指尖,轻轻说:“不用了,谢谢戚哥。” 戚戎还要抽会儿烟,让白岐玉先回去。 位置上没坐热,老马端着保温杯过来了。 瞥了一眼阳台,挤眉弄眼的:“小戚和你说什么了?” “没,我是找他请假。” “哦……”老马拉长声音,“真没说什么?” 也不知道哪一点得了这位程序骨干的眼缘,自从白岐玉一进组,老马就对他热情的过分,处处表露出熟稔的关心。 同事还以为二人之前认识呢,可白岐玉真的没印象这个人。可能就是这种性格吧。 白岐玉忍住不耐:“到底怎么了?” “新demo又被投资方毙了,刚才他和主策主美开小会就是说这个。然后他们准备改换方向,做灵异类。” 白岐玉手指一颤。他没表现出诧异,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又问:“谁的主意?” 见他感兴趣,老马八卦魂上来了。 身后,其他组员也在竖着耳朵听,老马提了提声音:“主美。” 主美热衷神秘学,古今中外都颇有研究。 那些晦涩邪气的海报、说是黑魔法阵、占星星盘的,还有形态恶心的手办满工位都是,每次路过都看得人背后发凉。 老马下一句话,让白岐玉捏紧了指头:“……他要做本土民俗方向,就那些出马仙、蒙古大神儿,老萨满之类!小白,你是文案,你擅长不?” 这是短时间内第二次,听到“萨满、出马仙”这个词了。 很久以前,他似乎听过这个词,是什么时候来着…… 一切烦扰皆有出路,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个提示。 老马还在絮絮叨叨:“和咱们商量就是通知,人家概念图都画好了,嗬,二十来张!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出马仙是什么?”他打断老马即将展开的演讲,“可以和我说说吗?” 在老马大惊小怪“你竟然不知道”中,展开了科普。 俗话说“南茅北马”,精怪不过山海关,一方水土有一方信仰,玄学秘术也是如此。 在东北乃至华北这块儿,多是仙家出马,弟子顶仙。十里八乡的常驻着“灵媒、神妈妈”,灾难疾病、小儿撞邪,都能治个门道。 “老一辈说,有胡黄白柳灰,对应五大仙家。出马仙呢,就是供奉这些下凡、救济普世的仙家,进行通灵、合作,帮人驱邪、祛病。” “跳大神,中邪喊人那些吗?” “差不多!很准的,不能不信!”老马压低声音,“城中村那边儿,就有个非常厉害的神妈妈,都喊她罗太奶。” “我之前也不信,觉得是封建糟粕,糊弄老头老太的。” “但是我家小孩六岁的时候,就去年,高烧40度好几天快烧死了,医院来了一整层大夫都摇头。” “我岳母是个懂行的,说是小孩中了邪,三扣三拜把罗太奶请来,弄了猪头、羊排啥的,摆了一院子。好家伙,那场面,五个师傅唱唱跳跳做了一夜法事,第二天小孩就不说胡话,第三天就退烧了,第四天彻底好了!” 白岐玉捕捉到老马话里隐藏的部分:“撞见了什么脏东西?” “不知道。”老马摇头,“我只记得出事前我带老婆小孩去青岛玩了,旧租界那一块儿。逛了五六个景点,德国人的老教堂、工厂啥的。那几天暑假么,人山人海的,见的人和物都太多了。” “所以,其实这个罗太奶也不知道,到底撞得是什么脏东西?” 这不就是糊弄人么。 白岐玉是不相信什么“一整层大夫都摇头”的病例,一群人敲锣打鼓烧香就能治好的。谁能证明现代医学真的没起效? 凡是回忆,皆有美化。 小孩差点发烧而死,事态可谓紧急,为人父母的一定精神压力极大,后来回忆时产生不科学的扭曲,是说的过去的。 再说出马仙的“仙家下凡”故事,就是聊斋的套皮产物。 从道教到萨满,再加个日本神道教,都是什么人救仙,仙感恩,为了功德普治众生的,像同一流水线出来的,人工痕迹太重。 还有种说法是,“仙家附身”的本质是精神疾病,例如精神分裂的幻觉。 本源则是封建制度下长期受压迫的家庭妇女为了提升家庭地位,编造了一套完整的“仙家附身”的话术,以获得尊敬和话语权。 白岐玉只相信亲眼所见之事,或者确凿的证据。 比如他的备忘录。 “罗太奶……她说了!”老马竭力辩驳,“说是在海边看到了不该看的,污秽的很,小孩子灵感强,受不了。” “灵感强,那不应该一直强么?为什么在本地没看到不该看的,在海边就看到了呢?” 老马被他问住了,涨红了脸:“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仙家!” 偷听的同事笑作一团,适时,走廊上传来不紧不慢的皮鞋声,是戚戎和主策主美们开完会回来了,笑道:“什么事儿这么热闹?” 众人打着哈哈散去,回到岗位上。 被老马这一科普,白岐玉反而愈发不信鬼神之事。 “如果神仙真的存在,”他想,“为什么罗太奶还住城中村呢?” 晚上回家时,白岐玉不由自主的在四楼门口停下。 写着“出入平安”的地垫上,满是白灰,像无数人来了又去,红色地垫都成了灰色。 他想到一面之交的女人不明不白的死,默念“逝者安息”,却听“吱呀”一声—— 门开了。 一股古怪的潮腥味儿逸散开来,像路过了老街水产市场,熏得人一踉跄。 “白先生?” 是方诚。 多日不见,那个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变化极大,白岐玉差点认不出。 板正的头发如今凌乱而油腻,多日没洗的模样;下巴胡茬乱生,眼底青黑…… 撞邪(玄学) 第9节 还有眼镜。 镜架上,糊着一层恶心的鲜绿油渍,是生了铜锈。上次见,眼镜还光泽锃亮的,怎么几日就锈了? 把疑问收在心底,白岐玉点头:“节哀。” “倒也不至于。”方诚摇头,“我之前说的事儿,你想好了吗?” 白岐玉一愣:“什么事儿?” 他随即想起来,方诚上次找他,是说家里丢东西的事儿。 不过,白岐玉告知警察后,商警官表现的很急切,不是下楼找方诚了吗? 白岐玉不确定的问:“你还没和警察说啊?” “没,”方诚苦笑,“不是没到报案金额么,要不怎么去找你。” 这人也太顽固不化了…… 白岐玉觉得和他说话特别费劲:“麻烦您自己报案去,再见。” 说完,他抬脚就走,却听方诚提高了嗓门儿:“不可能!你家绝对丢东西了,绝对!” 他猛地回头,对上方诚直勾勾的眼神。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度的自信赤裸到让人不适的眼神。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白岐玉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被剥去衣服,钉在地板上。 矛盾感一丝一缕的冒出,像被人关进冷气库,任由细腻的死气将自己包裹。 而这股矛盾感,在看到门后阴影里,缓缓冒出的人头后达到了最大。 “你和谁聊天呢?”嘶哑的女声幽幽的说。 焦黄的泡面卷,是那个疯女人,方诚的老婆,死者李晓杰! 白岐玉惊得浑身发毛,却见方诚也吓得浑身一震:“我……” 女人皮笑肉不笑的睨了他一眼:“敞着门不怕进蚊子啊?你个老不死的皮糙肉厚,咬的是孩子!” 说着,女人不再看满头冷汗的方诚,她挤开方诚,走出门口,好奇的说:“他是……?” “楼上的白先生,”方诚解释道,“之前,我就丢东西的事儿找他谈过。” “我说过了,您有需求请自己去报案……” 闻言,女人翻个白眼,转头去骂方诚:“那本破书就是你乱扔乱放才找不着的!一天天的丢东西丢东西,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别烦别人了行吗!” “什么叫我乱扔乱放!”当面被丢面子,方诚涨红了脸,“好,除了书,咱家丢了那么多东西,你怎么解释?” “知道小卖部老板背地里喊你什么吗,喊你被害妄想症!”女人丝毫不让,“整天疑神疑鬼的,这点心思放在赚钱上,咱家至于住到这?你儿子也不至于上个破烂私立初中,连我教书的高中都考不上!” “你……你!不可理喻!妈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惨剧发生在顷刻之间,白岐玉甚至没能看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血就溅射了整面墙。 方诚疯魔了一般双目通红,满头满脸都是血,手里的小刀闪着寒光。 若非亲眼所见,白岐玉绝不会相信—— 人的身体里,原来有那么多血啊。 鲜红的,带着人体独有的温热与腥香,泼在天花板上、侧墙上、地板上,滴滴哒哒的往下流。 满是白灰的“出入平安”,像是泼上了废水,滋滋啦啦的冒着泡,冒着恶心的白烟。 震惊的眼与颤抖的眼相对,寒刃倒映出白岐玉恐惧的脸。 “你杀人了……” “不是,不是我……” “你冷静一点,”白岐玉后退一步,“赶紧看看你老婆还有没有救!” 回答他的,却是死一样的静谧。 那股潮腥味更重了。像被扔进闷热的海鲜仓库,恶毒的腐臭味与苍蝇围绕着打转…… 白岐玉又看到了那堆黑泥。 血人一样浑身腥红的方诚背后,门内的漆黑里,不是阴影,而是蠕动着身躯的黑泥。 它,或者它们,比之前庞大了几十倍,“滋滋”的朝门外积压着过于臃肿的身躯。 遮掩住老旧壁纸的走廊、遮掩住缝隙肮脏的瓷砖,遮掩住一切光亮…… 方诚,还有死去的女人的尸体,都变得蜡像一样,呆愣的原地不动了。 无数只手从黑泥的棱角中伸出,旋转,拉长,如漆黑潮水一瞬淹没了方诚和尸体,朝着白岐玉袭来…… 极度恐惧的时候,人不会大吼大叫,也不会挣扎、奔跑。 而是像现在这样,浑身僵硬,无法调动不听使唤的肢体。 在黑泥扑在脸上的在那一瞬,白岐玉听到了成千上百个人的呓语。 那是无数支离破碎,意味不明的杂音,与任何白岐玉知晓的语言相悖,又似乎自成体系,逻辑自洽…… 过大的信息量与嘈杂的怪音像电钻,毫不留情的刺过耳膜,刺进大脑皮层。 海的腥气、藻臭味,潮湿泥水特有的芳香,还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交织着将他包裹。 它们似乎在说: “离他远点……” “离他远点!” “离%¥#……他……远*点!!!” “岐玉?……白岐玉!你怎么了,没事吧?” 噪音消失。 白岐玉喘着粗气,睁开眼,面前,张一贺正面露担忧,双手紧握着他的肩膀。 这是人类表达“关切”的行为。 而满楼道赤红的鲜血,血人般疯魔的方诚,还有被杀的女人,全都不知所踪。 楼道恢复了空荡荡的寂静,昏黄的灯光洒下,包裹着高大的男人。 白岐玉垂眼看去,那双44码的脚,正踩在干干净净的“出入平安”上,别说血渍了,连白灰都没有。 空气中,潮腥味散去,仍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那一瞬,他荒谬的想,那些黑泥并没消失。他们只是缩进了肉眼无法察觉的阴影,等待他落单。 “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因为,我必须来找你了,”张一贺笑容闪烁,“总觉得不来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有人偷偷和老婆说我坏话qxq赶紧来澄清一下! 修文一小下,可能有重复内容,因为之前删减了。 (老攻本体很英俊的!丑丑的怪一定不是他啦!) 第7章 膨胀之影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见白岐玉满脸疑惑,张一贺解释道:“你很多天不理我,我思来想去,觉得要亲自找你道歉……就看你站在四楼门口发呆,你没事吧?” 哦,对。 白岐玉的视线拉回四楼东户紧闭着的大门。 所以,又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仍是张一贺担忧的脸,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与诡异黑泥全数不见。 但……空气中如此刺鼻的硫磺味儿,总不能是幻觉吧? “你闻到怪味了吗?”白岐玉试探地问。 张一贺动了动鼻子,恍然大悟:“抱歉,我出门前喷了杀虫剂,可能沾了一点儿在身上。” 说着,他站的远了点,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这样一种动作,深邃眉目的人做起来,有种装乖的违和感。 但白岐玉不相信相由心生,反而觉得他有些可爱。 像被驯化后温顺的大型犬。 自那天联系后,张一贺给白岐玉发了许多消息,有闲聊的,有分享食物照片的,也有自我检讨的,白岐玉一条都没回。 要说白岐玉不觉得暖心,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是铁石做的人。 这段时间不理人,倒不是白岐玉仍对张一贺心有芥蒂,只是没心思开启一段感情。 “我没生你气,你不用道歉,”他忍不住说,“我……我最近就是比较忙,等忙过了我约你,可以吗?” 张一贺眼睛亮了起来:“好。那我等你给我发消息。” 夜深了,他不好叨扰,目送着白岐玉上楼。 有一瞬,白岐玉读懂了他渴望的眼神,是想让他邀请进门做客,可白岐玉避开了视线。 自顾不暇之人,回应不了任何人感情。 ———— 周五,除了小警察,还来了一个辅警,和几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白大褂,可能是害怕探案期间,泄露机密,没有人胸前有警编胸章。 看着白大褂们在房间各个角落取证,白岐玉避开视线。 这种隐私被彻底侵犯的感觉很糟糕,可张一贺说的没错,他要相信警察。 “你看着脸色很糟。”小警察陪他闲聊,“很害怕么?” 白岐玉是怕,但害怕的方面和警察想的应该不一样。 撞邪(玄学) 第10节 他勉强笑笑:“有点。案子进度如何?” “别提了,”小警察一提就头疼,“李晓杰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到前所未有。她干过三届高中班主任,合作过的同事、学生没有三百也有两百。再加上她出生在一个大家庭,五个兄弟姐妹,到现在商警官还在跑她亲戚那边儿。” “总有重点怀疑对象吧?不是说过半的凶杀案都发生在最亲密关系之间么?”白岐玉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血淋淋的惨案历历在目,“会不会是她丈夫……” 但小警察否认了这点。 “方诚有不在场证明。” 小警察转起笔花儿,手法娴熟,却没维持过一秒,就“啪”的摔在了地上。他似乎无法接受,脸上呆呆的,看的白岐玉想笑。 他帮小警察捡起笔,递给他,小警察才脸颊通红的继续说:“就……就死者去世那晚,他在公司加班,无论是人证还是监控录像,都十分有力。” 白岐玉松了口气:“这样……” “哎,我给你推荐个中药方子吧?安神补脑的。”小警察突然说,“你睡眠不好,时间长了对心理生理都不好,容易出现幻觉幻听,很影响日常生活的。” 说着,他随手撕了一张笔记本的纸,刷刷写了,递给白岐玉:“这可是千年老方子,你别外传啊,我师父都没舍得给。” 笔迹苍劲有力,赏心悦目。 “谢谢,”白岐玉苦笑,“我休息不好这么明显吗,我之前也没提过啊……” 小警察指了指眼底:“黑眼圈都出来了。” 白岐玉自幼吃的是西药,家庭处事风格也都偏向西化,这导致他不信中医,就像不信封建民俗一样。 但小警察一片好心,他不好拒绝,当着他的面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让您费心了。” 那边儿,痕迹取证结束了,白大褂们过来,和小警察私聊了几句。 小警察的神情从严肃到蹙眉,许久,他朝白岐玉点头:“我们结束了,感谢你的配合。” “有找到有用的吗?” 小警察抿了抿嘴,这是为难的微表情:“……还要再看看,有些东西现场看不出来。” 白岐玉能分辨的出来,这是分明客套话了。但他没点破,撑着力气送警察们下楼,才瘫坐在沙发上。 难道……张一贺才是对的……真的是他被害妄想症了? 连警察都检测不到痕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一位“三番五次完美作案,只偷小日用品”的小偷。 那,他这一年来一点一滴记载的备忘录,都是在自己骗自己吗? 白岐玉一夜难眠。 消失了几天的淅淅沥沥的滴水声,也来了。像是在耀武扬威,也像在嘲笑他的无能,回荡在静的可怕的夜里,每一声都钻在脑髓上,让人发疯。 次日清晨,他赤红着眼,脑中浮现小警察说的“容易出现幻听幻觉”。 是了……也许,出现差错的不是现实,而是他自己。 游戏公司的工作,工资高,氛围好,可天天加班,谁都受不住。 这样一种日夜颠倒、精神高度紧绷的工作环境下,神经衰弱变得常态化,甚至去年体检时,公司90%的人都被要求做胃镜,要求至少8小时睡眠。 白岐玉鬼使神差的摸出口袋中的药方,抄录在备忘录里。 ‘死马当活马医吧,也当图个心安。’他想,‘如果这个没用,就去看心理科。’ 用过简单早餐后,他打车去了市郊的靖德市中医医院。 抓药代煎处的小护士看了一眼单子,摇头:“我们有规定,你这种不能给抓的。你得先找个大夫看看。” 白岐玉理解她的意思,是怕病人野单子有毒,害到自己。他随便挂号了一个科,周六人多,11点才排到。 三十上下的男大夫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不确定的问:“你这哪来的方子啊?” “朋友给的。说是……安神补脑?” 大夫皱眉:“从药材来看确实有几味是安神的,但这几个……你稍等下啊。” 他提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师,我有个方子拿不准。” 大夫复述了一遍药方:“功效说是安神补脑,但是我看这几味……您确定?嗯,好。” 帮他开单子时,这大夫嘱咐道:“你这方子有些怪,虽然院长说没事儿,但我得提醒你一下。” “您说。” “你看这几个哈,一般来说,安神补脑类的方子里,是不会放的。” “他们是什么功效呢?” “祛郁,振奋。简单来说,就是提神、促进活力的。还有这个,也有缓和、放松的功效……挺有意思。”说着,大夫笑道,“介意我抄录一份后续跟进吗?” 有些方子是祖传,容易牵扯纠纷,大夫不敢乱要。 白岐玉想了想,虽说小警察说是“祖传”,可用药人是他,第一次吃中药,他也怕吃出毛病来。 “可以的,麻烦您了。” 取药窗口的小护士记得他。 “大夫说没事就行。”小护士朝他甜甜的笑了笑,“代煎服务排号到下午了,你留个地址,明天同城快递就送到了。” “谢谢。” 周日快递一到,白岐玉便下楼去取。 现在中药代煎服务非常方便,很贴心的弄成了塑料袋药剂,热水冲泡即可。包裹一个便签,写着一日一次,睡前半小时服用。 不知是确实有效,还是安慰剂心理,服用不到十分钟,困意便四面八方的涌来,将他包裹进睡眠。 托中药的福,白岐玉这几日睡得不错,离奇的幻觉与幻听也没再出现。 从马斯洛需求理论来讲,最基本的就是生理需求,睡得好了,心情也好,才有精力去思考其他需求:白岐玉便想起答应张一贺的饭了。 仔细想来,张一贺人其实不错的,前一阵,他却那么不礼貌的以小人之心揣测别人,不好。 他发短信问张一贺几号有空,那边秒回“随时”。 正好今晚不加班,白岐玉便直接回家,到张一贺楼下等他。 可…… 中单元的窗户,是全黑的。 黄昏时刻,如火焰撕裂的昏黄天色下,黑洞洞的窗户如巨型人脸上成串的眼洞,让人看着发憷。 难道张一贺就今天不在家? 白岐玉给张一贺发消息:“今晚可以吗?” “可以。新车车牌下来了,我开车去公司接你。” “我快到家了,不用接我。”白岐玉撒了个谎,藏到小区大门后,“稍等几分钟。” 下一秒,中单元二楼的一户灯亮了。 一个人影,黑洞洞的站在窗前,像是在等谁。 直觉告诉白岐玉,那就是张一贺。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白岐玉浑身发冷——那黑影膨胀、庞大,像充气一般,填满了整个亮灯的窗户。 窗户,又变回黑漆漆的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没亮灯,而是那个庞然大物,从内部堵塞了所有的光。 他靠在大门崎岖的砖墙上,用力捂着自己的嘴才抑制住尖叫:那是什么东西? 难道又是幻觉? 可这几天服用小警察的中药,睡得很好,再也没见到幻觉…… 那就是现实咯? 那个人影……膨胀的巨影……张一贺……是怪物? 恐惧让肢体僵硬,白岐玉脑中混乱无比,四肢发软,缩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起来了。 显示“张一贺”。 他很想找人倾诉,可又害怕那一团东西,那一团漆黑的、蠕动的黑影,是不是就是电话另一头的主人? 手机孜孜不倦的响着,如催命的恶鬼。 九月中旬的早秋,十几度的天气,白岐玉却满头是汗。 接? 不接? 他不想激怒那团污秽的恶意,却害怕的动弹不得。 天人交战的档儿,小区门外,一辆公交缓缓驶来,下来了两个熟人。 是住在三楼的一对情侣。 女生穿着藏蓝风衣,踩着aj,靓丽可爱,男生不怕热般短袖短裤,朝气蓬勃。 二人似乎刚逛街回来,拎着大包小包,打闹着朝前走。 他们一眼便注意到缩在大门前的人,在白岐玉恐惧的摇头中,热心招呼道—— “小白哥,你在大门那坐着干什么呢?不舒服吗?” 完了。 在白岐玉绝望的、小情侣不解的视线中,手机铃声停下了。 下一秒,狂风大作。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呜呜,老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是嫌我胖吗?qxq 第8章 怪癖 撞邪(玄学) 第11节 风浮动着细微的“啪”、“啪”声,像泡泡碎了。 随即,便是狂风大作。带着彻骨的凉,与不容置喙的力度,喧嚣咆哮而至,吹得人甚至站不稳身子。 万千落叶疯狂的盘旋、飞舞,没做加固的行道树发出“吱呀”不堪重负的悲鸣,路灯神经质的忽明忽灭…… 在小情侣尖叫中,一切缓缓重归于静谧。 白岐玉瑟瑟发抖的睁开眼睛,愣在了原地。 天,怎么就黑了? 沉沉暮色下,路灯微不可察的亮起,落叶铺满了方才还光洁的人行道。 对了,小情侣呢? 再抬眼望去,街上哪还有人影。 蝉叫、汽车轰鸣,还有麻雀的叽喳也一并远去,留下的,只有呼吸被放大的死寂。 白岐玉扶着大门起身,心惊胆战的朝小区院内望去—— 那栋仅有三个单元的楼,全部窗子都黑了。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现在是晚上18点45分,家家户户做饭、吃饭的点儿,即使住户再少,也不可能一个亮灯的都没有。 除非,窗户黑着的原因,与那个“幻觉”一样。 有什么庞大、污秽、从阴影中蔓延而来的东西,把整栋楼的光都包裹起来了。 白岐玉的脑海中闪过老旧出租车,还有后座上蠕动的黑泥。 明明那时,才只有一个巴掌大…… 等等,如果作怪的是黑泥,第二次遇到时,张一贺是在场的! 张一贺是清白的,他不是怪物化身! 他像是找到救世主,颤抖的打开手机。 “z……张爱,张……张一贺!” “嘟,嘟……” “该死,快接,快接啊……”他的鼻腔酸涩,“求求你,快接!” 救世主响应了他的祈祷。 声音响起的一刻,风的温度仿佛都暖了。 “喂?白先生?” 他努力压抑住哭腔,快速说道:“我……你能,你能来接我吗?我好像又撞见脏东西了……” “脏东西?”电波干扰下,张一贺的声音有些陌生,也听不出情绪,“你先冷静,不要慌。你现在在哪儿?” “我就在咱们小区门口。” “稍等,”张一贺说,“我马上去找你。” “好。” “你先找个地方藏藏,别挂电话。很危险吗?” 白岐玉环顾四周,李美瑰超市黑着,运货的纸箱堆了一地,他走到一个废纸箱后蹲下。 等待的几分钟,犹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天黑的没有逻辑,那些黑影也超出常识,白岐玉紧紧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每一次睁眼,一切都没变。 他再次闭上眼,声音发颤:“张一贺……你到哪儿了?” “我看到你了,别动。”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白岐玉不敢睁开眼睛,生怕获救也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他才颤抖的睁开眼睛—— 世界活过来了。 放学的初中生围着关东煮小车欢声笑语,卖烤地瓜阿嬷的大喇叭循环着自己录的广告,甚至还有神棍一样的流浪汉,一个一个的拦街上的路人,推销他的“太岁”,说吃了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被警告“报警抓你”才悻悻离开。 天色昏黑却无暮气,初秋的夜晚热热闹闹。 食物香气里,人烟嘈杂声中,高大男人犹如从天而降的拯救者,温柔的站在他身前,眼睛里满是担忧。 然后,他轻轻抱住白岐玉,让仍在发抖、蜷缩一团的白岐玉靠在自己腰上。 “好了,没事了,”他温柔的说,“我找到你了。” “救救我……它要来找我了……” “听着,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任何危险,”张一贺的声音柔软的像温水,“你只是惊恐过度了,深呼吸,吐气、吸气……” 说着,他喊住推着烤炉小车的阿嬷,要了一块热腾腾的烤地瓜,又拜托过路的小孩儿,从李美超市买了一杯现冲的热豆浆。 小孩儿啪嗒啪嗒跑得很快,奶声奶气的问:“哥哥怎么了?” “哥哥不舒服。” “哥哥不是大人了么?大人也会不舒服么?” 张一贺温柔的笑笑,递给小孩儿五块钱买零食吃:“是人都会不舒服的。” 支开了小孩儿,张一贺喂给:“喝点热的,暖暖。” 热气氤氲的纸杯贴在泛白的唇旁,白岐玉下意识抿了一口。 见他冷静了,不好意思的松开张一贺劲瘦的腰,张一贺才笑起来。 “你吓到我了,”他在废纸箱旁边寻了一个位置坐下,“怎么了?” 白岐玉苦笑:“我也不知道。我……进了院子,天一下就黑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住。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像掉进了异世界空间,那对小情侣也消失了……” 等等! 白岐玉站起来:“那俩人呢!” “俩人?蓝外套的女的,不怕冷的男的?” “对,”白岐玉焦急道,“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他们了?” “早回去了,”张一贺指指单元门,“我刚下楼,就看见他俩你侬我侬的进门了。” “你确定?” “嗯。那俩人是新婚夫妇吧,我看到他们手上都带着婚戒。” 一切细节都和白岐玉印象中对上,白岐玉怔愣的坐下,想说不可能,又一想,他刚才说的才像疯话。 一杯热豆浆下肚,暖流涌过被恐惧控制的肢体,白岐玉缓了过来。 “走吧,吃东西去,”他故作轻松的说,“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神经质的一面了。” “没事儿,”张一贺弯起眼睛,笑的很温暖,“现代生活压力大,谁没有崩溃的一面呢?相反,我很高兴,你不舒服的时候,能第一个找我。” 白岐玉精神不振,张一贺便提议,去白岐玉之前介绍过的701商场里随便找家店吃。 海鲜自助,味道不错,胜在食材新鲜。 只是吃烤鱼时,嘴里回荡的甜腥味儿,让白岐玉突然厌恶起来。 他不着痕迹的吐掉,喝了一口热茶。 饭后,张一贺还想约他去附近走走,他以疲倦为由拒绝了。 进单元门时,已经十点多了。 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黑漆漆的,拐过拐角,一个黑影猛地扑上来,吓得白岐玉抬脚就踢。 结果是下午的流浪汉。 他浑身黑漆漆的,像在泥巴里打过好几滚,开口就推销他的“太岁”。 白岐玉警告他报警,他仍不依不饶的。 两人僵持着,楼道灯突然神经质的闪烁了几下,映的白岐玉面无表情的脸像只惨白的厉鬼。 许是流浪汉也察觉了这楼让人不舒服,恨恨的离开了。 想起下午的事情,白岐玉忍不住去敲三楼门儿。 “来了!” 门开得很快,蓝家居服的男生探头,愣了一下:“谢……你是?” 他们不是认识他吗?刚才还喊他小白哥。 白岐玉解释道:“还记得吗,下午我低血糖,你们问候过我一句。” “啊?” 听到交谈声,女孩凑过来了:“谁呀?” “不认识。说是什么低血糖,咱们问候过?你有印象吗?” 女生眼中满是警惕:“碰瓷的吧?哎姓路的你怎么又随便开门啊,人家警察前几天刚提醒过别给陌生人开门,你手机上app还热乎着呢!” “我以为是外卖到了……” 说着,女生翻个白眼,急匆匆要关门,白岐玉赶紧拦住她。 “我是五楼住户,不是骗子。我就想问件事儿……警察来过你们家么?” “来了啊,”男生脱口而出,“让我们下诈骗软件,哦不对,防诈骗软件嘛。送了两盒鸡蛋。这咋了?” 仿诈骗app?这都什么和什么…… 白岐玉一愣:“没问你们四楼的事儿?” “我们刚搬来,和四楼不熟。”女生一把把男生拉回门内,俨然在提防白岐玉,“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白岐玉勉强笑笑,“谢谢。” 女生“砰”的一声关了门。 撞邪(玄学) 第12节 白岐玉行尸走肉的上楼,回家,摸索着开客厅东侧的灯,却没亮灯。 而他记得清楚,出门前,他关的就是靠近门口的东侧灯。 顾不得换衣服了,白岐玉现在只想尖叫。 从三楼的反应来看…… 不光不认识下午一面之交的白岐玉,警察也没询问过“盗窃”或者“谋杀”,连四楼女人的死都不知道? 他们在说谎,可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不是说谎…… 白岐玉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起来。 大量矛盾而超乎常理的信息一并涌入,让他摸不出头绪。 在卧室找到个许久不用的本子,他画下关系图。 首先,方诚敲门说旧书丢了,家中经常失窃。 接着,警察来访说李晓杰被谋杀,而白岐玉为了破案,透露了家中失窃的事,警察说会去询问其他住户。 然而,在四楼,白岐玉又碰见了死去的“李晓杰”,没和警察接触的方诚,以及“黑泥”。 最后,是今天,他遇到三楼情侣,出现天黑异象和情侣消失。晚上登门,情侣们却表现的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四楼谋杀案。 白岐玉圈出了一条线—— 排除灵异等可能是幻觉的因素,他发现,这栋单元里,所有人达成共识的—— 是【无谋杀案,无人报警】。 这个结论太过荒谬,白岐玉差点把水杯打翻。 而杯子里,是刚热好的,今晚要喝的中药。 小警察给的秘方。 似乎是嘲讽他的轻信与天真,玻璃杯里琥珀色的药水,颜色突然一点点深化、变质,露出了本来面貌。 一摊黏稠的,浑浊肮脏的,腐臭的黑泥,正以恶心的形态趴伏在玻璃壁上,在剔透的玻璃上留下令人作呕的污渍。 白岐玉差点直接吐出来。 这么多天他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像是回应他发现“真相”的机智,胃中翻滚起来。灼烧胃袋,食管,腥臭冷沉的黑泥在腹中搅动,猖狂的跳跃。 他干呕着,冲向洗手间,扣着嗓子,可只能吐出酸水,和晚饭。 痛苦中,他翻出小警察的手机号码,打过去—— “嘟,嘟……”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空号空号号好好哈哈哈哈哈!!!” 假的…… 白岐玉大脑一片空白,瘫倒在冰凉的地板。 那个偷窃的人,那个假扮警察的人,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那些羞耻的、从未告与他人的秘密,被自己亲口公之于众,然后成为一个笑话,被欺骗他的幻象当做饭后余谈。 如果理智有一条线,一旦越过就会彻底崩溃,他想他正游走边缘。 白岐玉颤抖着,向床与墙间30厘米的“安全屋”爬去。 他蜷缩起身体,静静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套上外套。 他还不能疯。 起码在找出那只暗中窥伺的,想要将他逼入疯狂的恶意之前。 —— 白岐玉敲响了四楼的门。 “吱”的一声,泡面卷的女人阴恻恻的开门。 “有事?” “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他微笑着,“我找方先生有一些事情,比较紧急……他睡了吗?” 拖鞋声由远及近,顶着硕大的黑眼袋,方诚出现了。 见到是白岐玉,他浑浊的瞳孔闪过奇异的光。 “有空,”他整了整睡衣领子,“快,请进。” 跟着男主人进入书房,白岐玉开门见山:“我的衣物,是你偷的吧。” “你!你在说什么?”没料到他一张口就说这个,方诚掩盖不住的张皇,“可笑,我为什么要偷一个男人的内衣!” “我用的词是衣物,不是内衣。” “……” “正常情况下,听见男人丢衣物,应该反应为贵重衣物,而不是内衣吧?”白岐玉慢条斯理地说,“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我家一定丢过东西?” “那天你说,你沟通了所有住户,可我询问三楼情侣得到的答案是,你并没有找他们了解‘盗窃’的情况,” “也就是说,你想拉拢的帮手,其实只有我。而你如此笃定我会同意,甚至无法接受我会拒绝,只有一个解释……我家的盗窃案是你做的。” 在方城由震惊到惶恐的视线里,白岐玉俯下身子:“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找我,也要报警的原因是什么?” “对于爱面子的你来说,隐瞒自己是同性恋偷窃癖的变态,应该比寻找父亲遗物重要吧?” “你的谎言其实很完美了,如果不是第二次遇到你,我差点被‘真情演绎’骗到了。而完美的谎言需要真实的内核作支撑,所以,支撑你谎言的核心点‘丢书’,应该是真的。” “现在,告诉我,那本书……为什么那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马甲又没了一个……qxq老婆太聪明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第9章 污秽 年近半百的男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哀求不要曝光他。 换做是谁,看到这一幕,都会或多或少的心软。 可白岐玉只想结结实实给他来一脚。 “死玻璃……你讲讲你丢的那本书,”白岐玉面露厌恶,“如果信息有价值,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诚颤抖着说,重点不是丢的那本《萨满演化》,而是另一本。 “所以,你丢的其实是两本?” “对。另一本,是我家的族谱……” 老一辈中是有这种人的,把族谱啊、传承啊,看的比命还重。 但方诚? 白岐玉眯起眼睛,打量这个龌龊而自私自利的男人,嗤笑的摇头。 地上的臭虫正一个劲儿开脱,一会儿说自己不是偷,是捡了风吹落地上的内衣而已;一会儿又说不知道主人是他,如果知道就送回去了,不是故意的。 白岐玉不会被他轻而易举的转移视线,他冷下声音:“族谱?恐怕不是普通族谱吧。” 见糊弄不过去,方诚只得说道:“那本族谱,是仙家所给,也是仙家附身的媒介。” “仙家?……不会是出马仙吧?” “是保家仙……” “看不出来,你还是专业传承、大师世家?”白岐玉嗤笑,“讲讲你家的事儿。” 方诚说,建国前,方家祖辈世代为农,战争爆发后,就躲在泰山背侧的野山沟里种地。 一年,暴雨连下了一周,淹了山里许多地洞,他的祖先外出打猎时救了一只受伤的刺猬。 那刺猬尤为巨大,似公鸡状,一举一动若有灵智。 天晴了,伤养好了,刺猬就走了。 祖先年过六十,得了重病,昏睡多日,一日,刺猬竟入梦来。 刺猬说,他是下凡历练的白仙,名讳白三福,唤作三福姥爷。暴雨是第五百年的命劫,有人助,即可成仙,无人助,就只能魂飞魄散。 为了感谢祖先的人助,三福姥爷送给他一个本子,作为他家族谱。 三福姥爷许诺说,只要族谱在,方家的子孙便可请他出马、附身,佑护这支血脉。 祖先醒后,以为是个梦,却发现,枕头下方一本“精致的无字天书”,半步入棺的病身也痊愈了。 “此后,这位三福姥爷,就成了我家祖辈供奉的‘保家仙’。每一辈里,族谱会传给‘仙家’看重的弟子,把堂口设在他们家供着。” “堂口?神龛香炉么?”白岐玉看了一圈书房,“在哪儿?” 白岐玉并非不可动摇的唯物主义,毕竟科学虽不能证明世界上有鬼,也无法证明无鬼。 作为现代利己主义,如果相信“出马仙”就能解决家中闹鬼,他不是不可以信。 此刻,白岐玉尚没意识到,每一次对鬼神之力的蔑视,都在为即将遭受的“颠覆”埋下了伏笔。 方诚苦笑道:“这事儿也是我爸临终前才告诉我的。说三福姥爷给他托梦,要到老小家做‘客’,就把族谱留给我了。关键是,21世纪了谁还信这个啊,我就当个故事听了。” “只说了这个故事?没教给你什么请仙啊,跳大神那些?” “不会,”方诚这句话说的很真诚,“真不会。到我父亲这一辈,就都是读书人了,正儿八经老大学生。他生前,我也没见过他做法请仙。按理论上说,保家仙与出马仙还不太一样,跳大神那是出马仙的业务。” 白岐玉眯起眼睛:“你既然不信,为什么还要找家谱?” 大颗冷汗从方诚额头上滑下:“我,我就是……” 他磕磕巴巴的,三句话说不出两个字,白岐玉嗤笑一声:“说啊?你不说,我就猜了。” 撞邪(玄学) 第13节 “你撞鬼了,对吧?你不信鬼神,怪象频出,才想起保家仙一事,想要求助却发现书和族谱都没了。于是,你开始胡乱猜忌,是不是这么多年来怠慢了家仙,或者丢失了仙家信物,才导致的报复。” 在书房昏黄灯光下,白皙、纤瘦,甚至称得上“漂亮”的男人,口中抛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如雷贯耳。 在那一瞬,方诚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似乎是赤\裸的,□□。 每一处丑陋的器官,每一个污秽的想法,都被白岐□□悉,然后狠狠的钉在告示板上。 他崩溃了。 看一个男人哭,并且是龌龊、微缩的中年男人哭,是一件伤眼睛的事情。 白岐玉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说话!别他妈的装死!” 方诚“轰”的歪倒在地,眼镜腿儿都歪了,油腻的发丝散乱,像蠕虫一样颤颤巍巍的爬起来。 “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的……” “别哭,好好说话!” “我……” 一个突兀的女声阴恻恻的想起:“你为什么在这儿?” 像被按下暂停键,方诚狠狠抖了一下,一声不发了。 不仅如此,他的眼球乱颤,面部肌肉抽搐,这已经不是被吓到的程度了,是陷入了极大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被抓包,还是他老婆? 白岐玉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昏黄暧昧的书房小灯下,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边界也模糊。李晓杰的脸,正一半掩在崎岖的阴影里,像来得匆忙,只披了一半人皮的恶鬼。 “你,为什么在这儿?” 无人理她,李晓杰自顾自的进门,猛地踢了一脚方诚。那一脚估计力道十足,白岐玉听到了肉\体碰撞的沉闷一声。 “妈的,涨胆子了你?彻底不装了是不是?恶心的老玻璃,要不是孩子还小……” 说着,李晓杰狠狠瞪了一眼白岐玉:“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这老东西什么德行我清楚,你不可能看的上他,肯定是他不要脸的骚扰你。” “我没有,我没有!” 李晓杰又踢了一脚方诚,似乎踢到了腹部,后者哀嚎着痛叫。 “但是呢,他好歹也算我丈夫。整天和男人不清不楚,丢的是我的面子!你既然知道这狗玩意儿对你图谋不轨,就他妈的离远点!” 方诚哭嚎着:“小白,白先生!我对你没有龌龊的想法!只是单纯欣赏你……” 女主人横眉竖眼,男主人狗一样被拳打脚踢,俨然是不欢迎客人了。 白岐玉不喜欢自找讨嫌,他笑了笑:“我明白了。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 抬脚,便朝外走去,他心有所感的回头,发现走廊深处,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孩子。 一个又高又瘦,竹竿一样,典型青春期拔高,应该是女主人口中“没上成好高中的儿子”。 另一个才小腿高,扎着两个丸子头,是个小女孩,应该是二胎。 像被吵架吸引过来的,探头探脑的看热闹。 被女主人剜了一眼,两个孩子缩进了房间。 书房里,方诚在还撕心裂肺的喊:“你先别走!救救我!这女人疯了!!救救我……” 白岐玉替四楼关上门,把噪音掩盖在门后。刚要上楼,门却又开了。 肤色蜡黄的女人面无表情看着他,二人相视无言。 白岐玉打破死寂:“还有什么事吗?” “离。他。远。点。” 门被“砰”的一声关死。 白岐玉好笑的掰了掰手指,这是第几次被说“离他远点”了?三,还是四? 一家神经病。 不过这一趟,也算是收获颇丰:方诚的保家仙一说,或许不是故弄玄虚。 如果不是非常猛烈的、有指向性的“报复”,唯物主义者很难联想到是供奉不当家仙引起的。 如果能找到那本书…… 白岐玉好笑的摇头,打散这个荒谬的想法。 退一万步来讲,真要借助仙家之力,他也不会把希望寄托一本别人家的族谱。 内衣是方诚偷的,这一点很清晰:国庆那几天,衣服晾晒在阳台,不需要入室行窃,有根竹竿就办得到。但其他的怪事儿,就不是方诚办得到的了。 这个家,还是要搬。 周一上班时,戚戎公布的消息,成功让白岐玉转移了注意力。 老马的小道消息是真的,新项目的题材,定位在了灵异类。 “暂命名《撞邪》,项目代号filthy。” filthy?白岐玉蹙眉,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题材是抽卡,玩家操纵怪物对战。”戚戎把本月计划发到群里,单独喊了主美和白岐玉开会,“你俩来一下。” 白岐玉中断思绪,去了会议室。 主美叫厉涛歌,扎染的狼尾长发,左三右二共五个耳钉,还纹着满臂怪纹,是个又痞又帅的酷哥。 他还爱健身,发朋友圈无非三件事:秀肌肉、约马拉松、约有氧拳击。底下公司的小迷妹迷弟们一片狼叫。 大家都喊他“涛哥”,打趣他这名字起的好,谁喊了占谁便宜。 白岐玉和他接触不多,但对他印象感官很好。 会议室里,戚戎打开多媒体,把概念图投在大屏上。 “……之前和涛哥交流世界观,他的意向是克苏鲁加赛博。小白了解克苏鲁吧?” 白岐玉迟疑道:“只看过经典的几篇。” 厉涛歌便给他简略概述。 “克苏鲁算一种‘非主流’的神话体系。与主流神话体系最大的不同点是,作者认为,人类所‘能够’认知的法则与观念,是片面的,毫无意义的。” “作者的文风受了当时宇宙科幻风的影响,他笔下的‘神’是高维产物,且并非人类一贯描绘的仁慈、正义,认为神是污秽的,低级的,以玩弄与杀戮人类取乐。” “其实,不是神太暴虐,而是人太渺小?”白岐玉若有所思的说,“人的一举一动不会引发它们的怜悯,它们之于人类,相当于人类之于蚂蚁。” 厉涛歌打了个响指:“就是这种感觉。文章风格呢,也以晦涩压抑,无可名状的恐惧为核心。你就朝着‘不清不楚’‘杂糅难懂’写。” 白岐玉笑着摇头:“哪能这样。” 戚戎打趣道:“看不出来,你俩还有了共同语言。” “各种文学作品都有涉猎而已。” 既然两个世界观设定者都擅长这方面,题材就一拍而定。 戚戎把会议室留给二人用,找程序们开会去了。 厉涛歌不愧是克系狂热者,正如老马所说的,项目还没萌芽,概念图就画了二十多张。 人设,怪设,背景图,完成度都很高,甚至还有详尽精致的大地图。 昏暗的会议室里,机器嗡嗡运作着,彩光打在厉涛歌痞帅的侧脸上。 都说热爱工作的人最吸引人,厉涛歌也是如此,侃侃而谈时,眼睛炽热有光。 “……这张是拉莱耶为原型的深渊海城,”他介绍道,“水下种的眷族,深潜者之类,生活、守卫在这儿,等候尊崇的主神苏醒之日。我觉得这里可以做玩家的出生广场。” 白岐玉喃喃道:“拉莱耶……” “是传说中克苏鲁沉睡的宫殿。‘群星归位之时,伟大吾主会于拉莱耶升起,陷入旧日的狂欢……’就是那个拉莱耶。” 一张黑漆漆的怪物设计图掠过时,白岐玉的视线捕捉到一点。 他忍不住出声:“停一下……” “怎么了?” “前面那个设定,能不能再给我看下?” 厉涛歌以为他是感兴趣,翻了回去。 那是一张庞大的“黑泥”。 万千只眼睛隐藏在崎岖阴影处,又有上千只臂膀,上千只断腿与手,狰狞而毫无逻辑的舞动着。 根据人的对比尺寸,标注是“150m”,有一座小山高。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岐玉努力压抑住心悸,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这怪物是……?” “我在修格斯基础上作的二改。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克苏鲁的精髓?” “修格斯?” 厉涛歌热情的安利:“修格斯是个克系中很出名的怪物,《疯狂山脉》的主角。总体来说,像个巨大的柏油肿胞,漆黑黏腻。有上万只脓液似的眼睛。” “就是说,你二改的,是把眼珠改成了胳膊?” “嗯哼。” 说着,厉涛歌发出一串含义不明,语法诡异的怪语。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含糊不清的词汇回荡在昏暗的会议室。 在那一瞬,白岐玉好像穿越到了海岸边漆黑潮冷的洞窟,无穷尽的黑泥正在深处窥探,舞动着上千只手臂…… tekelili…… tekelili,tekelili——tekelili!!! 撞邪(玄学) 第14节 作者有话要说: 铺一下世界观,下一章有约会 第10章 疯狂山脉 tekili……tekelili…… 咔咔咔嗒…… “哥学的像不像?”厉涛歌得意的挤挤眼睛,“tekelili!” 那怪语实在太古怪,白岐玉张了几次口,都无法模仿那个发音。 “那个词,te……是什么意思?” “修格斯的叫声啊。不属于人类任何现存语系的语言,无法认知,一旦听到就会发疯……设计上说,只要试图理解就会头疼欲裂,搅碎理智。” “不过我觉得挺扯的。怎么会因为单纯的几个词就疯了呢?”厉涛歌没注意到白岐玉的异常,继续调侃道,“没逻辑没含义的,最多恶心一下强迫症。” “是啊,”白岐玉勉强的应和,“是挺没逻辑的。” 见白岐玉兴趣不大,厉涛歌就往后翻了。 可不知为何,白岐玉完全无法集中精力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怪物,想那个万千手臂的黏稠黑影,还有那难以言喻的诡异单词…… 投影仪机械运作声,厉涛歌低沉的讲解声,都静静离他远去,像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直到一杯冰凉的水贴在白岐玉冷汗遍布的脸颊上,他才清醒过来。 面前,大屏幕已经熄灭,会议室大灯亮起,厉涛歌在收拾东西了。 “你没事吧?”厉涛歌把凉水塞到他睡里,随手捋了一把狼尾长发,“从刚才就看你脸色好差,低血糖了?” “啊……我……我没事。”白岐玉僵硬的喝了口水,缓了许久,那股恍惚的心悸才退散。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厉涛歌,黑暗中,他左右共五颗的六芒星耳钉反射着冷光,这让他无端联想到断线的北斗星。 “所以,克苏鲁神话中,没有你画的那个……手臂很多的怪物?” “没有。不过,克苏鲁体系有很多后世的创作,已经不局限于洛夫克拉夫特最初的设定了。你要是好奇,我给你个网站,整理的很全。” 但白岐玉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厉涛歌说是“万千手臂”是原创,可偏偏原创的和白岐玉幻觉中完全一致,会是巧合吗? 他不甘心的追问:“那灵感来源呢?把眼珠换成手臂,感觉还挺跳跃的……” 厉涛歌没料到他这么感兴趣,坐到了他对面椅子上。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是在梦里。” 在白岐玉不敢置信的视线里,他修长的手指散漫的理了理扎染的中长发:“几周前,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我被一只庞大如山的黑影吞噬了。黏稠如柏油的身躯,成千上万的胳膊,还有不断膨胀、蔓延的肢体……” “奇怪的是,我被吞噬后,又从肿胀的表层‘长’出来了。最后,黑影还吐出来一个人头,一个肿瘤似的巨型头颅,脖子却细的像树枝一样……” “那个梦真实又骇人,我醒了以后,好几个小时才缓过来,班都没来上。” 厉涛歌前几天确实请假了。他是本地人,与家人住一起,几乎没请过假,所以白岐玉印象很深。 粗略算来…… 好像是第一次家里漏水的那天,也是下班回家时,第一次撞见出租车后座黑泥的那天! 想到这,白岐玉急促的说:“你确定只是在梦里?现实中呢?” “现实?”这下轮到厉涛歌诧异了,“现实中要能见到,那这个世界就完了。” 他失笑:“克苏鲁体系的神邪祟的很,遇到他们可绝对是一点好事儿都没有,疯了算好的,死了算常态。” “怎么说呢……与其说暴虐,倒不如说,这群亘古存在的‘生物’只是正常‘活动’着,人不小心接触了他们,就遭殃了。有一种观点是,世界本就是属于那些‘不可名状’的,人类只是在他们沉睡的时候,见缝插针的偷生而已。” 见白岐玉一副怔愣模样,厉涛歌忍不住亲昵的捏了捏他的脸。 “所以,既然人类没事儿,不就说明克苏鲁体系是纯粹的幻想么?” “好像……是这样?” “平时看你冷冷清清的,小雪人一个,冻得我都不敢和你说话,看不出来还是个小幻想家。行了,少胡思乱想,闲的没事干可以和我去跑城市马拉松。” 说着,厉涛歌起身,拎起笔记本电脑出去了:“先走了,记得关灯啊。” 白岐玉在黑暗中消化了一会儿信息,才离开会议室。 十点多,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只有白岐玉的电脑还亮着,因为开会遗落的手机亮起一串未读信息。 都是来自张一贺的。 “21:30——到家了吗,一起吃夜宵?” “21:45——还在加班?” “21:55——又打不到车了?我去接你吧?” 大多时候,白岐玉是准九点下班,算上打车耽误的时间,九点半前一般就到家了。 张一贺倒是记得挺准。 考虑着怎么回的档儿,那边又发了一条:“22:05——没事吧?” 白岐玉赶紧拨过去电话:“……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刚才在开会,没带手机。” “你没事就行,”张一贺声音很温柔,“我担心你又不舒服了。好打车吗?我去接你吧。” 这一次,白岐玉没有拒绝。 一方面,他不想在打车时继续胆战心惊了;另一方面,认识张一贺后的举动,真实的温暖到了他。 他轻声说:“好。那个……你是几几年生的?” 张一贺顿了顿,许是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有问必答:“九四年。” “我是九六的,你比我大两岁。”白岐玉说,“我喊你贺哥,行吗?” 话筒那边的呼吸声加重起来,张一贺的声音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当然。”他说,“我喊你阿白,可以吗?” 白岐玉没料到他会这样叫。平日里,同事都喊他岐玉,或者小白。 他想象了一下张一贺喊他“阿白”的样子,脸竟不自在的发烫起来。 “好。” 路虎来得很快,白岐玉不懂车,但也能看出,这车的型号很贵。 车里,崭新的皮质味儿夹杂淡淡的车载香水味,是种独特的海盐的气息,很让人放松。 白岐玉觉得,这个香味儿很适合张一贺。 冷峻外表下,有一颗善意而宽阔的心,像夜间漆黑的海水轻抚过沙滩,温柔而包容。 张一贺驾驶的路线却不是回家的,而是拐到了701商场。 “我自作主张了,不会生气吧?”张一贺说,“你加班到现在,应该饿了。” “不会。”白岐玉笑道,“还要谢谢你提醒,我确实饿了。” 十点半了,商场的餐馆关了七七八八,人也稀少。 二人最后去了地下一层的面包房,买了欧包。 芝士夹心欧包出炉一段时间了,仍蓬松柔软,一口下去满嘴馨香。 点果茶时,白岐玉喜欢芒果,也喜欢草莓,一时选不出来,张一贺就买了两种口味。 “我不介意,”他插上吸管,眼里满是温柔,“你也喝我的。” 二人坐在窗边小沙发上有说有笑的吃,抬眼看到了熟人。 是厉涛歌。 他牵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又牵着一个同样时髦的小老太太,也进了面包房。 看到白岐玉,厉涛歌眼前一亮,招呼他:“小白!” “好巧,你也吃夜宵?” “嗯。”厉涛歌让年轻女孩去选,自己随性的拉了白岐玉对面的椅子坐下,“那是我妹,厉溪鸣,还有我姥。两个活宝半夜吵着饿了,非要吃夜宵。” 说着,他揶揄的看向张一贺:“这位帅哥谁啊?你男朋友?” 白岐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差点把果茶摔了:“涛哥……我不是gay的。” 厉涛歌揶揄的挤挤眼睛:“放心,我不乱说。” 白岐玉哭笑不得:“真不是,他是我邻居。” 那边儿,他妹妹选好了,大呼小叫的喊他:“有了帅弟弟不管老幼?你道德败坏你!赶紧把帅弟弟微信给我,不然我回去告状……” 厉涛歌只得过去结账:“走了啊,给我家老幼结账去。明儿见。” “明见。” 三个时髦的老少一人拿了一个欧包吃着,又去逛商场了。 看着背影离去,白岐玉面上笑容不减。 真好,热热闹闹的家人。他有点想家了。 “你们关系很好?” 白岐玉扭头,对上张一贺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我们组的同事。刚才就是和他开会,聊了很久。” “同事啊……” “抱歉,他说话没恶意,”白岐玉解释道,“就是开玩笑,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张一贺把自己手里的果茶递给他,看他乖乖喝了一口,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我还挺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撞邪(玄学) 第15节 白岐玉失笑:“别闹。” 东西吃完,张一贺问他还买东西吗,白岐玉摇头,二人就回去了。 天色晚了,下午受了惊,再看黑洞洞的楼道,白岐玉一时心悸起来,张一贺便说送他上楼。 “不用……” 张一贺强势的揽住他,帮他拉开单元门:“你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你这样,我不放心。” 说着,他眨眨眼睛:“你要是害怕,到我家睡也行。” “……警告你啊,少在嘴上占我便宜。” 白岐玉没想到,这句话会在半小时后一语成戳。 路过四楼时,楼道灯神经质的一闪,凭空从地底冒出两个黑影伫立在角落,吓了白岐玉一跳。 仔细看去,是方诚家的两个孩子可怜兮兮的在门口蹲着,大小一边一个,像讨饭的。 白岐玉忍不住驻足询问:“你们怎么不进家门?” “忘带钥匙了,”竹竿一样的老大垂着头,“我妈在学校加班,好几天没回来住了。” 他没说爸爸,想起那个歇斯底里的疯男人,白岐玉心头涌现无奈:这两个家长也是,和孩子们置什么气啊。 小女孩许是怕生,大眼睛瞥过白岐玉,又瞥过张一贺,吓得把头埋回膝盖里,细声细气的说“大哥哥好可怕”。 白岐玉叹口气:“要不,来哥哥家睡?” “不用,”老大谢拒,“谢谢您,我凑活一晚就行。” 青春期的男生么,都有股长大的傲气,白岐玉是过来人,也理解。 他话锋一转:“你妹妹还小呢,会感冒的。听话,来哥哥家睡。” “我妹妹……” 张一贺柔声打断他:“你们不用担心这个哥哥睡沙发,他可以去我家睡,我的床大。” 白岐玉一愣:“贺哥,倒也不用……” 但张一贺对他的拒绝置若罔闻,直接劝起孩子来。他很有耐心,话术又高超,三言两语把小孩们劝服了。 然后,他邀功似的朝白岐玉挤挤眼:“走吧。” “去哪儿?” “来我家睡啊。” “我……”白岐玉其实有千万种说辞来拒绝张一贺,但或许是下午的幻觉太过恐怖,也或许厉涛歌对克苏鲁体系的描述真的吓到他了,他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一起睡!四舍五入就是睡过了!兴奋.jpg 所以评论好冷哦呜呜 第11章 同住一夜 白岐玉的出租屋里有四张沙发,却都是单人带扶手那种,成年男人睡会很难受——这是他冷静下来给自己答应去张一贺家的理由。 “今晚要麻烦你了。” “少说感谢的话,”张一贺眼神很柔,深邃的眉眼像对待珍贵之物的野兽,“你叫我一声贺哥,我就要照顾好你。” 白岐玉给床换了床单和被罩,又找出两套酒店的一次性洗漱用品,给孩子们用。张一贺则帮白岐玉收拾他的清洁用具。 两个孩子很乖,也很有礼貌,一直在道谢。 最后,给两个孩子热了牛奶,叮嘱了定好闹钟上学别迟到,白岐玉便跟着张一贺离开了。 张一贺的家是大户型。 老宿舍楼在建造时,分为了“干部房”和“职工房”两套户型,前者有130平、110平的,后者只有70平。白岐玉独居,租的是70平,张一贺的则是130平的。 而且装潢超乎想象的精致。 深海主题的配色,藏蓝、宝蓝、与深浅的灰交织。 壁纸是大波浪的水纹,给人以厚重的开阔感与广袤的寂寥感,家具又选用了柔和的明色,白沙发,鹅黄餐桌,浅水蓝窗帘,让过于压抑的蓝色调加入了生活的平和气息。 只是一进门,便飘来了若有若无的怪味儿。 仔细分辨去,好像是……海腥味? 见白岐玉神情不自然,张一贺很快解释道:“我养了鱼。虽然一直在通风,但避免不了会有点味道……”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那里,氤氲的暖黄高脚灯下,一个巨大的生态箱汩汩的冒着气泡。 张一贺泡茶时,见白岐玉目不转睛的盯着泡泡看,笑了。 “是不是很放松?我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盯着这一方小生态系统看。看海藻飘摇、鱼虾穿梭……觉得烦恼都随水波消散了。” “是。”白岐玉露出放松的神情,“这就是常说的‘治愈感’吧。” 鳞片多彩的鱼在漆黑水藻中游动,小礁石的阴影下,偶尔随波纹反射出昳丽的光,像是海螺或者虾类的壳,白岐玉尤其喜欢。 突然,一条大鱼猛地冲了出来,那鱼长相极为古怪,白岐玉还未看清它的活动轨迹,它便撞在了玻璃壁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我操!……张一贺,你的鱼!” 受到如此大的冲击,玻璃壁没事儿,鱼直接死了。 遍布肮脏黏液的尸体缓缓飘到了水面上,有一丝一缕的黑血飘逸在水中。 张一贺应声而来,他看清生态箱里的景象,皱起了眉。 “没事儿,别怕,”他安抚道,“我来处理。” 说着,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旁的捞网,轻车熟路的把鱼尸捞了上来。 鱼尸离开水的一瞬间,空气中爆出浓郁到几近化作实质的腥臭,像堆积阴潮洞窟的陈年腐尸终于见了天日,臭味是那样的浓烈而恶意,若不是亲眼所见鱼的“自杀”,白岐玉真要以为这鱼已经死去多时了。 白岐玉被熏得头晕目眩,视野里,墙纸上的海浪也起伏的翻滚起来,让他产生了即将溺毙的错觉…… 哗……哗…… 白岐玉摸到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手抖了好几下,才打开通风系统。 可耳畔嗡鸣的海浪声仍未停歇。 翻滚着,拍打着肮脏漆黑的滩涂,哗…… 有什么东西从中徙倚而来,带着无边巨浪,淹没他……哗…… 白岐玉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不然真的要疯了。 “这鱼……”在震得人头晕目眩的波浪声中,他努力的找着话题,“是在自杀吗?” 那边儿,张一贺似乎把鱼尸丢进了卫生间,冲水声遥远而模糊。 “或许。” “它味道可真大……” “抱歉,等会儿我喷一下清新剂。” 他呆呆的看着冲干净手,从光明中走来的张一贺,只觉得恍如隔世。 张一贺拿着清新剂四处喷了喷,又给白岐玉满上泡好的茶水。 “我之前开着盖子养,三天两头朝外跳,死了一片,弄得家里腥味儿很重。” 张一贺苦恼的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这两天,我把盖子加上,以为就没事了,结果如你所见……总有不甘受困的为了自由拼命。” 这话颇有些哲学意味,白岐玉怔愣的说:“若为自由故。” “自由那么重要吗?”张一贺神情不明的垂着眸子,“在这个生态系统中,没有竞争,没有灾难,可以一视同仁的轻松获取食物、进行繁衍……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虚假的美好亦是幻象,不可留恋,不可当真。” 腥臭散了一会儿,或者说被刺激的麻木的鼻腔习惯了,白岐玉才恍惚的缓过神来。 他试图让自己声音不发颤,从“鱼”身上转移话题:“你家……你家装修的真漂亮。房东弄的吗?” “是我。不过,我就是房主。” “真羡慕。”白岐玉真诚的说,“我这两年也在攒钱” “不不,”张一贺摇头,“不值一提。” 说这话时,他神情漠然,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点财产不算什么。 张一贺也没夸张,他的床真的很大。 直径两米半的圆形水床,应该是私人订制的size,堆着超大面积的绒毯和软被,把卧室占得满满当当。 别说两个人了,两个孩子睡上来也绰绰有余。 “我睡相不好,又比较注重睡眠质量,所以多花了钱和心思在上面、” 张一贺笑着解释说:“人的一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同一个家具上度过,多么奇妙……按照时间配比,不应该最注重它的品质吗?” 这个理论也很奇妙,白岐玉意外的点头:“确实是这样。” 水床很软,不知道是不是熏香的功效,白岐玉很快就入睡了。 他做了个怪梦。 他坐在昏暗的室内,密密麻麻的白色蜡烛将他包围,像蛛网纵横。 重叠烛影中,墙上挂满了诡异的物件,暴毙的猪首,血淋淋的半片羊尸,还有被割喉的白公鸡与黑公鸡…… 像什么宗教仪式。 烛影晃动着,变形成一个个人影,然后充气、泡涨,头顶到天花板,吵闹的低语着什么。 他们在说—— “你丢东西了吗?” “你,丢,东西,了吗?” 撞邪(玄学) 第16节 “你——丢——东西了吗!!!” 在癫狂扭曲的咆哮中,白岐玉喘着粗气醒来,他下意识摸到床头柜,想喝口水缓缓,却扑了个空。 “哦对……”他喃喃,“今晚借住张一贺家。” 但,张一贺人呢? 床的另外半边儿是空的,绒毯随意的堆在一起,摸着很凉,似乎主人离开很久了。 疑惑的档儿,什么东西突然“啪”的拍到身上,白岐玉吓得惊呼了一声。 原来是窗帘。 窗户开着一条小缝,有细细的晚风吹来,白岐玉记起,睡前,张一贺说要透气才开的。 所以……张一贺是不是去上厕所了? 他蹑手蹑脚的下床,推门出去,卧室外也没开灯。 光线消失后,白日里柔和的海浪壁纸变得诡魅起来,一道道扭曲的花纹,好似随着黑暗扭动,像柔软的尸体在水底挥舞的手。 没有光,四处都看不真切,但白岐玉隐约看到,厨房的玻璃门上投着一片朦胧黑影。黑影仿佛有生命,正以呼吸节奏缓缓起伏着。 “贺哥?” 白岐玉小声呼唤着,摸黑走去,却不小心拐到了水族缸旁的鱼网。 铁质把手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闻声,厨房的灯开了,荡开一片温馨的暖黄。 玻璃门上黑影的轮廓清晰起来,很高,将近顶到天花板,从外面看过去乌压压一片。 白岐玉想,是了,张一贺一米九多的个子,毛玻璃一散光,显得倒是巨人一样了。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巨人半夜饿了,去厨房偷吃呢。 “贺哥?你在厨房呢?” 说着,他直接去推玻璃门,下一秒,却愣在了原地。 门右侧的墙上,有一个开关。 所以,厨房的灯应该是在外侧开的。 那里面的灯……? 白岐玉的呼吸乱驳起来,心悸大作,在他差点尖叫出声时,厨房的门猛地开了。 张一贺左手提着1.5l的冷水杯正往外走,看到门口的白岐玉,愣了一下:“阿白?” “你……” 见白岐玉一副吓到的模样,张一贺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杯子,了然的笑起来。 “我特别爱喝水,小杯子两口就没,就直接用这个喝了。是不是挺怪的?”说着,他侧身回了厨房,“你也来找水喝?我给你倒。” 厨房面积不小,装潢简约,细细密密堆着现代化的厨具,很多白岐玉都叫不上名字。 正中是个吧台,三四把高脚椅,上面吊着一排高脚酒杯,昏黄小灯下,绰约的玻璃反光很是罗曼蒂克。 张一贺拿了一个小玻璃杯在饮水机上接水,见白岐玉还愣着,便招呼他:“别站着啊,进来坐。” 白岐玉惊魂未定的坐到高脚椅上,迟疑的接过小玻璃杯。 张一贺瞥到他下床焦急,忘了穿拖鞋的脚,不赞同的皱眉:“我去给你拿拖鞋。” “不用……” 张一贺不置可否,径直回卧室拿了棉拖,还拿了厚厚的毛巾袜。 然后,他在白岐玉面前蹲下,很自然的摸了摸他微凉的脚:“这么凉。天寒了,光脚容易生病的。” 说着,他伸出手,给白岐玉套上袜子,穿上拖鞋,没有一点停顿,就像这个举动已经做过了千百次那样自然而熟稔。 这种举动实在是过界,可看着张一贺近在咫尺的头旋,白岐玉心中一片柔软。 这是不对的,朋友是不会做这样的举动的……他非常清楚这点,张了张口,却没能把拒绝或感谢说出口。 “刚才……”他胡乱的转移话题,“我醒了见你没在,还吓了一跳。” “害怕了?” “也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噩梦?”张一贺站起身,蹙眉看着他,“之前不是说喝了中药,睡眠变好了吗?” 白岐玉摇头:“没再喝了。来路不明的药方,谁知道到底什么功效。” “但你喝的气色好了很多,”张一贺不赞同道,“喝着管用,来路不明又怎样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一想起那副中药真正的模样……那杯蠕动着、黑泥一样粘稠的“液体”,白岐玉就恶心的想吐。 像把怪物的肢体喝进了嘴里。 见白岐玉闭口不言,张一贺也没再追问。 沉默的档儿,好几次,白岐玉都差点张口,和张一贺分享最近的种种:不知警察和四楼谁是鬼,不知三楼小情侣怎么回事…… 但这些和家里的“怪事儿”不同,已经上升到闹鬼的程度,他想了想,还是没说。 之前张一贺认为他“被害妄想症”的反应,他记得清楚。 怕再被当成疯子。 “睡吧,”盯着白岐玉乖乖喝掉了半杯水,张一贺收起杯子,顺手刷了,“现在才3点,还可以睡几个小时。” 第二天,白岐玉是被闹钟吵醒的。 这一觉睡的实在是好,又黑又甜,停掉中药后,他很少睡的这么熟了。也许有人在身边陪着,潜意识感到踏实。 他满脸笑意的脱掉脚上胖胖的毛巾袜,出去,发现张一贺戴着与本人形象完全不符的橙色防热手套,端了一个小锅出来。 “早。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会儿。” “你这是……” “早饭啊。”他笑眯眯的招呼他,“快去洗漱,现在是8点20分,10分钟吃完,不然再晚堵车会迟到。” “啊……好。” 洗漱完,白岐玉睡迷糊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他用凉水泼了泼脸,泼掉热度:张一贺真是的……对谁都这么体贴吗? 用过早餐,张一贺还给了他一个玻璃饭盒,是中午的便当。 他诧异道:“你不用这样的。” “我今天要外出取材,顺便做了两人份而已。”张一贺弯着眼角,“好了,尝尝我的手艺,下一次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都这样说了,白岐玉便大方收下:“下次请你吃饭。” “好。” 车子路过大门时,流浪的小三花睁大眼睛看车窗里的白岐玉,像是在说“负心汉”,白岐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打开便当盒,想随便拿点什么喂猫,却被扑面而来的味道熏得睁不开眼。 浓烈的、刺鼻的,熏得人理智全无的硫磺味中,白岐玉强打着精神睁开眼—— 饭盒里,黏稠的膏状物,腐烂的鱼骨,还有不停扭动的生鱼头,种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填满了玻璃饭盒。 “这是什么东西?!”他忍不住干呕,“太恶心了……” 张一贺疑惑的扭头看他:“你不喜欢吗?” “你确定这能吃的?我……” 白岐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饭盒里,赫然是鸡蛋糕,烧鳗鱼,葱烧海参。米饭还泛着热腾腾的香气。没有蔬菜。 唯一看不出原材料的,是淋在米饭上的腥红膏体,闻起来是鲜甜的,似乎是枣泥一类的东西。 张一贺的声音带着歉意:“抱歉,我猜测着你的口味做了这些,还是不合胃口吗?……不喜欢也多少吃点吧,这些都是好东西。” 事已至此,白岐玉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了。 他看向后视镜里,张一贺正轻抿着嘴,似乎在懊恼,或者委屈。 他又想起昨晚半夜,二人窝在很罗曼蒂克的吧台前,边聊天边喝水,回忆是一片温暖晕黄。 想起今早许久未这么安心的觉,想起无比恐惧的那天,他拨打的张一贺的电话…… 对不起,他心想,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让我能安心与你交往的问题。 “……警察,去找过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今天摸到了老婆的jiojio,好白好滑!狂喜乱舞的挥动小触手.jpg 第12章 搬家 “警察?来了啊。” “和你说什么了?” “好多天前的事儿了。”张一贺想了想,“说是小区有谋杀案,问我那几天的行程。” 白岐玉睁大了眼睛。 “你确定?” “嗯。” 说这话时,男人正认真开车,窗外光怪陆离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英俊的不可思议。 撞邪(玄学) 第17节 他是那种很深邃的眉目,垂着眼时,颇有异国风情的侧脸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像是心有灵犀,张一贺不经意的抬眼,在后视镜中,与白岐玉四目相对。 白岐玉不自然的收紧了指尖。 “怎么突然问这个?哦对,案子就发生在你家楼下是吧……”张一贺很随意的收回视线,“警察是不是找了你好几次?有结论了没?” 车窗外,行道树像一只只枯败的手臂,张牙舞爪的向后退去,消失在视野尽头。 白岐玉又开始心悸了。 在他之前的判断里,四楼李晓杰被杀,是幻觉,是虚假的,而张一贺说,谋杀案确实存在。 谁还能信呢? “没结论。”白岐玉努力用左手按压住右手,不让自己的异状表现出来。 “希望早点破案,”张一贺叹气,“如果你害怕,我家随时欢迎你借住。你来了,我还有心思做饭,不然,一个人总是懒得开火……” 白岐玉紧盯着张一贺的侧脸,嘴上附和着,右手悄悄解开锁屏,去拨小警察的手机。 “嘟——” 这一次,没有告诉他“号码是空号”,在他无限怀疑自己的记忆与判断时,张一贺的手机,响了。 系统默认铃声如催命的厉鬼,一遍又一遍的回响在狭窄的车内。 刺的白岐玉头晕目眩,也刺的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白岐玉一把扯开手机壳,把藏着的粉色大钞砸在张一贺身上,另一只手去开车门。 高速行驶中,车门阻力很大,咬牙奋力推开后,狂风喧嚣着吹进,刺的人睁不开眼, 那一刻,白岐玉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顾不得什么“死亡”,什么“残疾”,他只想逃。 逃离这片时真时假的梦魇,逃离这个披着人皮的邪物,逃离理智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闭上眼,直接跳了出去。凌空的那刻,他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叹息般的呓语,每一个词汇都渗人、无序,而含义不明。 剧痛传来,他终于摔入了大地的怀抱。 然后陷入昏迷。 …… ………… 沉重的眼皮不适的扇动着,刺眼的光将白岐玉亮醒。 “哈……” 他茫然的支起身子,看向天花板上明亮的吊灯,才意识到,他这是在自家床上。 ……自家床上? 昏迷前的记忆历历在目,他分明从行驶着的路虎上跳了下来。 车速不慢,车架也比一般轿车高,本以为要断个胳膊腿的,身上却一处擦伤都没有? 他稍一思考,头便撕裂般的疼,他扶着墙,朝同样亮灯的客厅走去。 然后,顿在原地。 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腾腾的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厨房里,仿佛感受到他的苏醒,微波炉“叮”了一声。 顾不得再用手机记录“另一个人居住的痕迹”,白岐玉大步冲过去,把水杯下纸条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害怕我,不要搬出去】 是他。 白岐玉脱力的瘫坐沙发上,脑中一遍遍回想与张一贺的记忆,从相见到相处。 刚搬来时,张一贺便脱口而出老住户才用的“中单元”;警察走后,用相同话术劝说自己不要搬家;还有前后矛盾的小情侣…… 诸多种种,都把张一贺和“幻觉”联系在一起。 张一贺是黑影,或者他驱使的黑影,都不重要了。 白岐玉只想搬家。 “搬家……对,搬走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如沉重的锚,也如濒死前的希望,白岐玉无意识的重复了许多遍这个词。 微波炉里热着一只欧包,冰箱里多了一杯没开封的芝士芒果,卫生间几乎用完的抽纸也换了新的。 这是彻底不掩饰自己存在的痕迹了。 如果不知道这可能是“小山般的黑泥”做的,发到网上去,还能成为现代版的田螺姑娘,可现在,每看到新增的“居住痕迹”,白岐玉只会更增一分“搬家”的信念。 他当即拨打新中介的电话。 新中介姓陈,也是个敬业的,凌晨1点了还接电话。 表达了歉意后,白岐玉急促的说:“我希望明天就能看房,越早办手续入住越好。中介费我给你双倍,麻烦您多上心。” 一听双倍中介费,这么晚被弄醒的火气顿时没了,陈中介接连说好,问他要求。 “离公司近,朝阳……不,只要朝阳就行。”他叹口气,“其他的,都好说。” 这样宽松的条件,第二天一早,陈中介就发来了十几个招租的房子。 白岐玉和负责人戚戎请两天假,那边一愣:“怎么又请假?警察又来了?” “不,”白岐玉含糊地说,“想请假去看房、搬家。” “不能等周末再弄?”戚戎为难道,“现在刚开新项……” 白岐玉明白戚戎不想给他放假的原因:游戏预研期间,一日demo还没出来,一日就拉不到投资,每天都在烧预算。 戚戎从入职便待他不错,当年入住还是他帮忙挑的房子,如果是以往,白岐玉就妥协了。 一想到那个漆黑扭曲的怪影此刻可能隐匿于任何地方觊觎他,白岐玉刚打的退堂鼓,就被巨大的恐惧给淹没。 搬家的事儿,他必须速战速决,其他的,以后再说。 “抱歉戚哥,我真的很急……周末我会自愿加班搞完我负责的部分,不给你们拖后腿。” 闻言,戚戎叹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哦对了,搬家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个干活麻利的搬家公司。” “谢谢,麻烦您介绍给我。等搬完了,我请戚哥吃饭。”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 请到两天假,白岐玉立刻约见中介。 二人马不停蹄的看了一上午,最后,白岐玉选中了黄中介也介绍过的哪间御金源的房子。 户型小,还贵,但胜在朝阳。 最重要的,是房东在场,可以立马签合同。 房东是个阴沉寡言的男青年,瘦瘦小小的没存在感,全程垂眸敛目,不爱看人。 合同有厚厚五六张纸,白岐玉急着搬,粗略看了前两张,像是专业律师修订的,细细密密的列着一大堆赔偿或免责条款,水的很,便直接签了。 因为搬的突然,老房子又不好找下家,旧出租屋的房东大爷不肯退押金,白岐玉也同意了。 接着,就是紧锣密鼓的搬家。 毕业后,从校招实习期间到入职,白岐玉就一直住在这儿,满打满算也有一年半了。两室一厅里满是生活痕迹,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很多。 为了节约时间,白岐玉把好运的打包带走,不好运的直接扔掉。 戚戎介绍的搬家公司很靠谱,下午五点多,还没黑天,就解决了打包问题。工人把最后一箱扛到卡车上,白岐玉抱着电脑包,坐到了副驾驶上。 终于,卡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一下午马不停蹄,如机器般接连运转,白岐玉疲倦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可看着身后逐渐缩小的黑洞般的单元门,他的内心充满了平静与欢愉。 突然,狂风大作,所有窗户一瞬熄灯,漆黑若黑洞,像怪物身上密布的眼,连司机都感慨道“天气怎么了”。 白岐玉知道,这是“祂”在发怒。 但他不怕,他隐约猜测的到,“祂”是离不开院子的——那日,白岐玉蹲在门口,也是这般猎猎狂风,却对他无能为力,像无能狂怒。 怪风过后,一路平安无事。 晚上,躺在新家的床上,望向飘窗外清亮的星空,白岐玉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惬意。 睡吧,他想,他成功搬走了,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他又做了那个梦。 狰狞的猪头与遍地横死的公鸡尸体里,他被一圈又一圈白烛围着。 耳畔是此起彼伏,晦涩不明的呓语,在万千人声的嘈杂吵闹中,白烛在墙上的倒影突然扭曲、膨胀,化作一个个黑洞洞的人,像烧焦在墙上的人尸…… 它们扭曲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 “哈……哈……”白岐玉惊醒的起身,“什么鬼东西……” 屋里暗的让人发慌,他摸向床头灯的开关…… 却摸到了一片柔软的毛茸茸。 熟稔的触感让他猛地收回指尖,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他顾不得找什么床头灯了,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面前,是一角厚重的、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当年,他为了防偷窥专门定制的款式。 而他记得清楚,下午打包行李时,他把它扔了。 撞邪(玄学) 第18节 所以…… 这里不是新家。 而是他努力逃离的,从前的家。 他回来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逃离过,一刻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今天给老婆做了爱心便当,晚上还接出去玩的老婆回家,我好贤惠哦!(*0v0*)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富婆:双皮奶炖蛋 1个; 今晚带着钢丝球来,已躺平。 第13章 午夜来客 环顾四周—— 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摆件,都与旧出租屋一模一样。 或者说,这里就是旧出租屋。 可这分明不可能,因为打包匆忙,大部分不好带走的家具都扔了,就算白岐玉想复原也办不到。 例如这个订做的天鹅绒窗帘,例如床头凳。 所以,现在是在做梦? 想到这,白岐玉松了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张一贺。 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既然一切的起源和张一贺有关,白岐玉毫不意外会梦见他。 客厅里没开灯,男人坐在最高的单人沙发上,高大的身影融于黑暗。 他终于舍弃了,或者说倦于使用温和的假象,蒙在皮囊上的违和感全数散去了,面无表情的脸上,是令人发憷的阴沉。 他正直勾勾的盯着白岐玉。 “为什么要搬走?” “你比我更清楚这点。”白岐玉冷笑道,“我该怎么称呼你?跟踪狂,变/态?……你为什么不笑了?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你的衣物不是我偷的。”男人说,“觊觎你的肉体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除此之外呢?你敢说我屋里发生的怪事和你没关系?” 由于是在梦里,白岐玉噎人的时候,没有一点顾忌。 他顶着张一贺阴沉未定的神情,散漫的坐到男人旁边,不紧不慢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张一贺,我们好好聊聊……”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发出柔软、甚至称得上缱绻的低叹,挠的人心痒。 这让张一贺眉目间的风暴莫名的退散了些。 “我不管你是天才犯罪分子,还是什么牛鬼蛇神,放过我,好吗?” “我真的很累了,太累了……加班了一天,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然后看到东西与离开前位置不一样,或者开关顺序错乱……你能感受到那种心情吗?” 沙发是单人的size,两个人坐,无法避免的离的很近。 近到这个距离,可以看清张一贺挺拔的鼻梁,形状称得上性感的薄唇,还有略带阴霾的鹰眸中漆黑的瞳仁。 他的瞳仁很特别,纹路混沌斑驳,盯久了,会陷入难以形容的眩晕。 奇怪,白岐玉之前从没观察过张一贺的瞳仁,梦中会出现现实中不了解的信息吗? 此刻,张一贺也侧着头,神情不明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总要离开我?”他说,“你不可能,也不能离开。” 谈判破裂,白岐玉也懒得虚与委蛇。 他慵懒的朝沙发背上一靠,嗤笑一声。 “凭什么?你算老几?事实是,我成功搬走了,而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噩梦。你能也仅能在梦里,像败犬一样狺狺狂吠了。” “噩梦?”男人不带感情的重复这个词,“你愿意这样理解也可以。但它的词性,或许和你认知中不尽相同。” 白岐玉还要说什么,就听门被大力砸响了。 一下,两下,粗暴而杂乱无章。 “谁?” 无人回应。 想到这是一个噩梦,白岐玉便不加理会。 敲门声消停下来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鸡鸣声。 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公鸡汇集如此,急促,尖锐,一声连着一声。 “咯咯——” “咯咯——咯咯——” 窗外,天黑的如泼墨,小区也没人养鸡。 幻听中,又有老更夫敲着梆子,颤颤巍巍的喊:“子夜三更——平安无事——各路大仙——佑我子孙!” 如此离奇的异状,让白岐玉头疼欲裂:“这不是我的梦吗?快停下……” 鸡鸣与老更夫沧桑诡魅的呼喊在耳畔阵阵回荡,他浑身都开始痛,火烧般的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是烤炉中烈火炙烤的一只人皮怪物,即将被烧熟、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折磨散去,屋内猛地一暗,鸡鸣声消失了。 玻璃杯冰凉的杯壁碰了碰白岐玉:“起来,喝点水。” 他蜷缩在沙发上,头埋膝里,冷汗淋淋。 “人体是很脆弱的,必须要常补水。”男人耐心地示意他喝水,“几天不喝,就会脱水。” 白岐玉心想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他勉强支起身子喝了一口,心里涌起无尽的疲倦与困乏。 这个梦为什么还不结束? 他累了,既然已经成功搬家,他不想再与过去的梦魇有任何牵连了,放他去休息吧…… 可敲门声又不依不饶的响起来,门被砸的“砰”“砰”响,乱的人心烦。 还有一个老人在喊:“有人在家吗?” 白岐玉只得开门,刚要开口骂,却发现敲门是房东。 房东是个热心的老大爷,姓孔。 孔大爷自称是老国土局长的司机,儿子吃旧时代的红利,子承父业顶了岗,成了新局长的司机。 他逢人便说儿子长的一表人才,和新局长的秘书结了婚,逢人便炫耀自家“正式工”儿媳妇,自觉脸上有光。 常年开车让他落下了腰椎毛病,搬去一楼和儿子家同住,把五楼租了出去。 平日里,他三番五次的带水果、点心给白岐玉,说是心疼他小小年纪出来打拼。虽然那些水果点心总带点怪味,像是不新鲜,但老人勤俭节约的,可能放过期了不自知吧。 总之,白岐玉对他感官很好。 此刻,孔大爷一身背心短裤,头发乱糟糟的,俨然是睡下被强行叫起来的。 “你这不是在家吗?”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烦躁,“四楼的小孩儿说敲门你不应,以为你出事了,叫我过来看看!” 四楼的小孩儿?大半夜找他做什么? 白岐玉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应下:“……我睡了,没听到。” “以后别不理人,多让人担心啊!” “不好意思。”白岐玉道歉道,“不过,他们找我什么事啊?” “我也不知道。”孔大爷嘟囔着,“哎……大半夜的闹这一出,苦艾回去睡吧!” 检查完白岐玉没事儿,大爷便转身离开,白岐玉注意到,老人腰带里大红绳子系着一个老年机。 很新,一看就是充话费送的。 等等……他记得退房时,大爷手里是小灵通啊? “孔叔,”他抑制住声音的颤抖,“您换的手机了?” 闻言,老人满是褶皱的脸爽朗的笑起来:“上个月我把小灵通摔碎了,儿媳妇就给我买了个新的!我这儿媳妇很不孬,真是比亲闺女还孝顺啊!” “哦对了……她单位又发了几箱水果,肥桃,大橘子!明儿,我给你拿几个吃。” 大爷又叮嘱了他几句,颤颤巍巍的下楼了。 徒留白岐玉恐惧的站在门口。 梦境里不该出现白日未知的消息,所以,这里是现实。 而白日退房时见到的“大爷”,也不是真正的大爷,是由他的记忆构造的幻觉。 楼梯下方,一个高个男孩正目不转睛的看着白岐玉,是方诚的瘦竹竿儿子。 高中生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我们找您,是想谢谢你那天的收留。那个,我叫方义,这是小云儿。” 注意到白岐玉丢了魂儿一样,高中生犹豫了一下,推了推身后,小女孩探出头。 “你好,”她说,“小云儿想和你说话。” 撞邪(玄学) 第19节 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嫩芽枝头小雀鸣叫,驱散了白岐玉心头的心悸。 白岐玉缓缓垂下视线。 小女孩的双丸子头换成了披肩发,俏丽可爱,手里抓着一个老旧的玩具,像过家家玩的小锅。 仔细看去,她的年纪比白岐玉想象中要大,应该上小学了,只是个子矮而已。 “啊……小云儿,你好。”白岐玉勉强笑笑,“找叔叔有事吗?” “你不是我叔叔。”小云儿抿了抿嘴,“随便加辈分,会折寿。” 这小孩还挺有个性。 白岐玉笑着摇头:“好,那你直接喊我名字吧。” 小云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很有年代感的老式缝线本,厚实实的,边角已经泛黄了。侧面用铅笔写着“方义”,似乎是哥哥用剩后送给妹妹的。 她把本子塞到白岐玉手里,又拿出一支黑乎乎的笔:“签字。” 这笔像是素描用的炭笔,一上手,就沾了白岐玉满手黑灰。 “签我的名字么?” 白岐玉本以为是作业本,或者请假条之类,小孩儿找他伪造家长签字的,可随手翻了翻本子,发现并不是。 本子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前几页写着一些名字,像是“方直根”,“柳见桃”,“方义”之类。 除此之外,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数字。 想起小时候,小孩们爱用通讯录交换电话号码,白岐玉释然了。 他在“方义”下面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把笔和本子还给小云儿。 “好了。” 小云儿立刻翻开本子,死死盯着白岐玉写过字的那一页。 “白岐玉,1568,0124……”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白岐玉在小女孩稚嫩的脸上,看到了很多情绪。 愤怒,懊悔,还有恐惧。 见状,方义把站着不动的小女孩往身后拉了拉。 不知为何,在方义脸上,也有若有若无的害怕。 一系列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出现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是很诡异的。 白岐玉疑惑道:“……怎么了?” “我们先走了,”方义却避而不答,“回去晚了,妈妈又要生气了。再见。” “好……” 一大一小下了楼梯,消失于四楼阴霾中。 进门前,小云儿突然抬头:“你要保重。” 白岐玉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这一句,却也笑道:“谢谢,你也是。” 目送两个孩子进了屋门,白岐玉站在门口,陷入沉思。 能“成功搬家”的幻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床睡觉前,坐上卡车前,还是看房前? 他打开手机,微信里,还与戚戎的请假申请;通话记录里,与陈中介的来电也被记载,说明看房前还是真实的。 他又打开相册,翻找拍下留档的合同,却发现—— 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张照片,是签御金源的房子合同前,拍下的新房家具的使用情况。 当时拍照的目的,是怕租前损坏的家具事后被恶意索赔。 所以,幻觉是在签订合同前,或者说,签订合同时开始的。 为什么是偏偏是签订合同? 白岐玉竭力思索那份合同有什么奇怪之处。 五六页,很厚,中介说没什么问题,他因为急着般就直接签名了。 而且……他印象深刻的是,房东给的笔很不好用,用胶布裹着,笔触很奇怪,像素描用的炭笔。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背后,门没关,客厅灯也没开,白岐玉停顿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灯,却发现沙发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玻璃杯下又压了一张纸条,写着令白岐玉气血上涌的句子。 【不要害怕我,不要搬出去】。 从小到大,周围人对白岐玉评价,都褒贬不一,贬低居多。 高频词汇,往往集中于“冷淡寡言”,“不合群”,或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怪胎”。当然,也有小部分人认为他“有个性”。 总之,在这些保护壳下,他从未展露过睚眦必报的特性。 现在,他不想玩了。 他当即打电话给老马,现在是0点冒头,老马通常还在熬夜打游戏。 漫长的十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喂?小白?哎哟喂,你这可是第一次给马哥打电话,咋地,有事儿?” 白岐玉开门见山:“我记得你说,城中村的罗太奶很灵?可以帮我牵个线吗?”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为什么老婆总要和我分居qxq我要努力挽救一下! 真正的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土下座)昨天编辑的时候,真正的12章被我贴成了13章,所以剧情出现断裂qaq自罚20个红包,本章留言数目够了发~ 第14章 秦弟马 “罗太奶牵线?!”老马满是不敢置信,“你怎么了啊?太突然了?” “说来话长。”白岐玉苦笑,“我可能撞鬼了。” “操!” 老马匆忙喊了声“等下”,似乎惊慌间撞倒了东西。 一阵杂乱后,话筒里传来高层呼啸的风声,像是换去了开阔的地方。 “不是,你让我先捋捋。”老马把手机换了一只手,“上午小戚说你请两天假搬家,我们几个还讨论你怎么搬的这么突然……你说的撞鬼,是不是和这有关系?” “嗯。” “搬家没能解决?” “要是解决了,也不会这么晚打扰您了。”白岐玉知道老马是大嘴巴,含糊道,“反正挺紧急的,马哥,您看您能牵线不?” 老马顿了顿,放低了声音:“牵线是能牵线,但我先和你说清楚啊,罗太奶很神,十里八方都很信她,说她是咱们市从区到县的老太奶都不为过。” “您的意思是……” “所以,有些人找她她是不见的。” 白岐玉心里一沉:“为什么?” “很多原因,”老马苦笑,“一是忙,二是她这个人也很邪。她看人很准,造过孽的、邪骨头的,各种各样的禁忌都不见。出马仙嘛,那些下凡历练的仙家和人一样,有自己的喜好脾性。” “不过你也别慌,”老马话锋一转,安慰道,“小白你没做过亏心事,人干干净净的,罗太奶不会放你不管。” “明儿一早,我就帮你联系我上次的牵线人,放心吧。” “先谢过马哥了,”白岐玉真诚的道谢,“我真的不知道求助谁才好了,麻烦马哥上心。” “应该的。” 挂断电话后,老马擦了擦满额的冷汗。 他不安的望向窗外,乌云正压迫地平线,将半个城市压抑在阴霾下。 空气中浮动着焦躁的潮热,这是大雨将至的征兆。 起夜的小女儿端着一杯水,细声细气的喊他:“老爸,你怎么还不睡呀?” 老马收敛神情,乐呵呵的抱起女儿。 “这就睡。对了,这两天没给陌生人开门吧?” “没有。”女儿嘟起嘴来,“你不要再磨叨啦,‘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我都倒背如流了。” “真乖。去睡吧。” “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先不行,”老马耐心地解释道,“你妈妈的病还没好全呢。再等几天,乖。” —— 次日,白岐玉被“哐”“哐”的金属撞击声惊醒。 他以为是小偷,抓起枕头下的军刀下床,却发现声音是阳台门被风吹的。 昨晚为了透气,他把阳台门开了一条小缝,没料到下了暴雨。 四面八方的雨声包裹着整栋老楼,噼里啪啦的泼水声中,大作的狂风把铝合金门吹开又“哐”的砸上,溅射的雨水脏兮兮的流了一地,半面客厅的墙都湿了。 白岐玉冲去关窗关门,却忘了穿雨衣,短短半分钟,便被冰冷的雨和风打了个透心凉。 等回到客厅,他整个人都冒着冷气,指关节冻得泛红。 撞邪(玄学) 第20节 “该死。” 他赶紧去洗热水澡,在秋季短暂的北方,俗称“一场秋雨一场寒”,暴雨就是入冬的前兆,这个节骨眼儿他可不能感冒。 从热腾腾的水蒸汽里出来,热水便烧好了,他灌了两大杯,回到床上躺下来,查看老马的消息。 ……等等,洗澡前,他忘了打开烧水电源的。 算了,他捏紧手机,就要结束了。 不负期望,老马发了五六条微信。 一条是转发的聊天记录,一条是一长串地址加联系方式。 聊天记录里,老马在和一个昵称叫“天柱堂观河”的人聊天, 头像是个廉价工笔画、上色平平的半身女神像,慈眉善目、身披桃花绿色襦裙,身旁几只白尾巴。 内容则是交代白岐玉拜托牵线的事儿。 “天柱堂观河”的态度看上去不冷不热的,不直说能办不能办,只说“先见见人”。 白岐玉复制了老马发来的地址,在谷歌地图一搜,发现是在靖德市天柱峰区的一条环山路旁。 天柱峰区算是郊区了,遍是矮山、河沟,很是偏远。 白岐玉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老马打了电话。 那边儿车鸣鼎沸,老马似乎在开车:“小白啊,我给你发过去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这位观河师傅是?” “哦,他叫秦观河,你喊他秦老师、秦弟马都行。” “不是说找罗太奶么?” 老马打了个哈哈,含糊的说:“哎……罗太奶很忙,说是出差了……” “这样啊……” “这个秦弟马也厉害,罗太奶亲自立堂的弟子!说是背后有十几个厉害老仙,尤其擅长翻仇仙!你放心找他就是了!” 像是害怕白岐玉质疑他办事力度不够,老马一个劲儿的夸这位“秦弟马”,夸到最后俨然是齐鲁第一大仙儿了。 直到白岐玉勉强的说“我联系一下试试”,老马才堪堪打住。 老马说的术语,什么“立堂”,“老仙”、“翻仇仙”,白岐玉都不懂。 他打开谷歌,在搜索栏输入这几个词,一搜,只搜出来“立堂”的含义:是点堂师傅给有仙缘的出马弟子立堂口的意思。 不立堂则不开窍,不开窍则无法与仙家沟通。有点类似于佛教范畴中,出家人被点化“醍醐灌顶”后方可独自修行的感觉。 只不过立堂口是个非常复杂的仪式,包括什么大神喊仙班,二神引进门,三尺三上名儿之类。 这么一搜,白岐玉还了解到一点:在最初,人们常说的“跳大神”其实是给弟子立堂口的仪式,而不是后来泛指的作法驱邪。 总而言之,只有成功立了堂口的出马弟子才可以帮仙家“出马”看事儿,就像注册了营业执照的公司,不然就是违规经营。 搜到现在白岐玉才明白,“出马仙”这一派系,看事儿的不是所谓师傅、大师,而是他们身上供奉的下凡攒功德的仙家们。 例如老马推荐的“秦弟马”,说他厉害,一方面是说附身他的仙家道行高深,另一方面是说他与仙家沟通、同步能力厉害。 至于“翻仇仙”,则压根没资料,白岐玉排列组合的修改了几个词,也只搜出来黑话似的的车轱辘话。 术语越攒越多,找了老的来了小的,看得外行人头晕眼花。 要不要找这个秦弟马? 虽然老马夸得天花乱坠,可老马这个大嘴巴,十句话有一句靠谱就不错了。 但那日老马介绍罗太奶,且不论有几句真话,脸上的“感叹、佩服”是不作假的。 人会说谎,但微表情不会。 天人交战一番,白岐玉还是拨打了秦弟马的电话。 “欢迎致电天柱堂。超拔,还阴债,祛邪看病,喊人进香,百年老堂口,给您心安……电话接通中,请耐心等候……” 听到广告语第一句,白岐玉就有挂断的冲动了。 这和他想的隐世神人非常不一样……算了,打都打了,先聊聊看看吧,不靠谱再找个理由挂了。 广告语没循环到第二遍,一个年轻男人便接了:“您好,天柱堂秦观河。” “……你好。”白岐玉犹豫的说,“那个,我其实是想找罗太奶的,让同事给我牵线,然后他给我推荐的你。” 年轻男人一顿,了然。 “不好意思。罗仙婆这几日去卞市了,6p3国道的高架桥出了很急的大事儿……”他有些歉意的解释,“行程本来是昨天回,但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延迟到了下周一。” “在她回来之前,找她的单子就暂时转接给天柱堂了。” “原来如此……” “您不放心也可以理解的。这样,我先把您的单子排上,等太奶回来,我帮您转交。” 此人嗓音清冽,措词有礼而颇有距离感,更像是斯文冷漠的医生,听着似乎还不到三十岁。 说来也奇怪,不知是秦观河的态度好,还是他真有点功力,单是听他一番解释,白岐玉的心便静了下来。 总之,与白岐玉想象中的“算命神棍,跳大神的大忽悠”迥然不同。 试试吧? 心中一个声音响起,万一,真的有用呢? “不用……”他轻轻说,“就……拜托师傅您吧。” 男人顿了顿:“感谢您的信任。介意先简单说说您的事情么?虽然您的同事和我提过,但我还想听听本人的说法。” 于是,白岐玉便简要的说了自己遇到的怪事儿,当然,撇除内衣被偷一事。 “……就是这样了。” “所以,您为了逃避逼到家的怪影化成的‘人’,搬了家,结果当天睡觉一醒还在旧家,且没有了您租房子的证据。” “对。” “您可以更详细的说一下那怪影的面貌吗?” “最初,出租车上那次,我以为是泥巴。”白岐玉斟酌语句,“拳头大,黑漆漆的,看着黏稠潮湿,也有点像没处理过的原油。我再仔细一看,它就长出了好多手臂,乱动,似乎朝我抓过来。” “第二次遇见,还是在出租上。体型比之前大了许多,整个后车厢都是。后来,遇到的次数就更频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总之,从我住的楼外看去,整个楼的窗户都是黑的,其实不然,是庞大的黑泥遮掩了灯光……万千只手臂,疯狂的挥舞着,从黑暗中最污秽之处来……我逃不掉了,我搬不走……” “白先生,白先生!” 男子沉声喊他的名字:“您还好吧?周围有人陪护吗,让他来接电话……” 白岐玉喘着粗气,从无边的漆黑海水包裹中清醒。 他差点又陷入了“幻觉”。 不,或许不是幻觉,那潮湿的海腥味不知何时萦绕在鼻尖,是长年累月腐烂发酵、不见天日的海边洞穴中的那种腥。 雨势小了许多,能听到阳台屋檐清晰的滴水声,还有…… 什么东西踩在泥巴上,不,或者说“泥巴”本身移动时,发出的迟缓的、水声滋滋的蠕动声。 耳畔,秦弟马的呼唤渐行渐远,他顾不得说什么,抓起手机便朝屋外冲去。 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 逃。 一阶、两阶,盘旋而下。 阴雨天的楼道昏沉沉的,老扶手梯下一片黑暗,如静候已久的深渊。 突然,他撞上了一个人。 是三楼小情侣中的男的,直直的站在楼梯上。他明明才一米七,人也清瘦,被白岐玉一撞却丝毫未动。 像长在地上的人柱。 “不好意思,”白岐玉边道歉边绕开他,“我很急。” “急着做什么去?急着投胎,还是急着搬家?” 白岐玉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回头,男人定定的站在上一层的扶手旁,,神情莫测。 “你为什么知道我要搬家?” 男人笑了。 是白岐玉在张一贺脸上见过那种单是“皮肤”在滑动的笑。 “你逃不掉的,亲爱的……”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已经定下约定……” 白岐玉哪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捂上耳朵,继续朝楼下跑,却接连撞上了小情侣的女的,不认识的外卖员,甚至是脸都没有的黑糊糊的人型柱子…… 每一个台阶,每一个拐角,自阴暗可触及的每一个角落,他们都挂着扭曲的笑容,一齐问他:“急着搬家吗?” 急,着,搬,家,吗? 急着搬家吗!!! “我不搬家!”他听到自己狰狞而撕裂的嗓音,“我他妈要把你们这群狗玩意儿都杀了!滚……都滚!!!” 作者有话要说: 出马仙有私设,总之不要当真( 张一贺日记: 今天老婆不光不理我,还要找外人一起打我qxq 迫不得已,只能使出人海战术…… 感谢以下富婆,请依次取号,今晚给富婆上爱de马杀鸡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双皮奶炖蛋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若逸 1个; 撞邪(玄学) 第21节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洲小紫可能得到红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天柱堂 不知下了多少个台阶,绕开多少个无脸人柱,白岐玉终于看到了楼道口外细微的白光。 他冲进雨幕,冲出家属院,差点摔倒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可他置若罔闻。 废弃办公楼在雨幕中静观闹剧上演,三花猫缩在垃圾桶,在白岐玉经过时甜腻的“咪”了一声,像是撒娇,也像是疑惑他的反常。 不知奔跑了多久,久到衬衣湿透,头发狼狈的垂在脸上,一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熙熙攘攘的701商场前。 雨天的生意依然好,三个极富设计感的腥红数字下,斑斓雨伞的人们来往匆匆,是属于都市的繁华一角。 一口气跑了这么远,两条腿灌铅一样,雨水浇的透心凉,白岐玉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休息。 不时有人看疯子似的投来诧异目光,可事到如今,形象反倒是白岐玉最不关心的问题了。 迎面,一个身影停下脚步。 “……五楼的小白?” 认出是白岐玉,孔大爷举着伞一瘸一拐的走来,帮他遮雨:“哎!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啊?淋了个透心凉吧?” 那把红色破伞总晾晒在一楼门口,破伞骨张牙舞爪的戳出来,怎么看都是孔大爷本人。 可白岐玉现在谁也不敢信。 假的,都是假的……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想要骂“滚”,却听老孔说:“你不接电话吗?” 电话? 白岐玉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机正铃声大作。 锁屏上,满满十几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好像是……秦观河? 他这才想起,二人通话时怪相突生,白岐玉赶紧接通。 男人焦急的声音传来:“白先生?” “是我。” “您没事吧!”秦观河语速很快,“我知道您可能不信,但刚才您失联的时候,我为您卜了一卦,而卦象不太好。” “你正处于巨大的、如天罗地网的危机中。熟悉人的背叛,策划已久的阴谋,还有迟了一步的援手……” 白岐玉下意识看向举着红色破伞的老人,那抹醒目的红却消失无踪了。 “我……”白岐玉鼻子一酸,“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深呼吸,重复三遍,冷静下来……对,”秦弟马放缓声音,温和的安抚他,“您不要待在现在的地方,赶紧离开,朝东南方走。” “东南方?” “是的。” “一直走么?到哪里停下呢?” “……到了之后,你就明白了。” 秦观河稳重的嗓音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恐惧与寒意。 白岐玉默念着“东南方”打开手机,屏幕上水痕纵横,手抖了好几次,才打开地图。 东南方向包含靖德市较为繁荣的几个区,方向太广了。 他截了一张图,用图片自带的涂鸦工具,以现在位置为顶点画出两条射线,然后把射线中的范围圈起来,一点一点放大—— 范围的正中心,竟是城中村。 圈圈绕绕,又回到了城中村。 无论是巧合还是天意,白岐玉想,这个城中村都非去不可了。 “秦老师现在……在天柱堂吗?” “没有。我在罗太奶这儿,帮她的香客办事儿。” “好,谢谢您,”白岐玉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坐公交过去。” 靖德人口中的“城中村”,是一片等候旧区改造的老村,有两个村子,叫做“罗关村”和“柳胡村”。 虽说是城中村,事实上地段很好,并不是想象中的偏远郊区,从公交站牌的数量就看得出来:六辆公交都通,白岐玉随便坐了一辆k44路,坐四个站就到。 这里距离高铁站、软件园,甚至两个重点高中都很近,所以,城中村大部分租客都是预算不够的外地打工仔,或者租不到好房子就近上学的家长。 从十几年前,就一直有消息传,说这一片被列入了城市规划,要建步行街、美食城。 后来,二胎政策开放了,又传要建综合性学校、小学一路升到高中那种。 可无论哪种传言,现在都没有动工的兆头,而周围其他的老村,什么李关村、饱头村,早在十几年前就改造完毕,房价高居不下了。只有这一片一点动静都没有。 最后,流传出一个煞有其事的说法—— 这里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流言也分了几种。 有说靖德市风水口在这儿的,有说镇了大东西在下面的,甚至说住了老神仙不能惊扰的。 k44路缓缓停在一片古色古香的广场前,雕梁画柱的关口上四个大字“光风霁月”。 机械的女声播报:“罗关村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 许是雨天的缘故,车上乘客两三只,在这一站下车的只有白岐玉和一个老爷爷。 见老人是朝城中村内走的,白岐玉便轻声喊住他。 “您好,麻烦问下,罗太奶的堂口在哪儿?” 老人停下步伐:“罗太奶?哦哦,你说那个神妈妈……” 他颤颤巍巍的指了指:“那个红棚子‘干果批发’看到了不,往右拐,一直走,能看见牌匾。” 一片杂乱棚区的棚顶上,隐约矗立着一片风化破碎的正红。 “什么样的牌匾?” “叫什么靖宗堂的……那一片儿就那一个牌匾,你看见就知道了。” 白岐玉谢过要走,老人却话锋一转,苍老的眸子锋锐一闪:“小伙儿,你年纪轻轻的就找神妈妈做什么?命越算越薄,不要随便一点小事就找人算。” “有那个功夫不如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把自个儿弄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怕!” 这一番话说的煞有其事,白岐玉心思一动:这老人是不是懂些什么? 他恭敬的请教:“去去晦气,是指?” “从外面儿回来,身上容易吸引脏东西,必须要用本地的水冲洗干净,不然,会留‘污秽’。” “我来靖德已经一年多了……” “不是指这个!哎……你闻不见你身上一股海骚味儿啊?”老人边说边摇头,“冲鼻的很,从公交上我就闻见了!” 海味儿? 去海边这事,得追溯到一年半前了。 大学最后的暑假,白岐玉跟着窥世城市探险队,把整个齐鲁的隐蔽角落都去了一遍。 其中就包括青岛旧租界里德国毛子的下水系统,还去了个防空洞。山海交界的礁石洞窟也去了一些。 但严格算起来,并没有下过水。 老头不满的用拐棍敲了敲地:“发什么呆呢,和老人说话一点耐心都没有……” “啊,抱歉。”白岐玉回神,“我一年前确实去过青岛,但没下水。其他海边就没去过了。是那里的事儿吗?” 老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摇头,手上的破破烂烂的老钱袋也跟着晃,晃的人心慌。 然后,他就抖着腿,慢悠悠的拄着拐棍走远了。 莫名其妙。 被勾起那段的美好又刺激的探险之旅,白岐玉忍不住掏出手机翻照片。 找不到了。 他猛地想起,他们从下水系统重见天日,腾空行李时,不小心把手机掉进了排水口,现在用的手机是后来买的。 幸亏照片拍完后,大家为了互相分享都上传了云端,他下载了一份在电脑存着。 等回家再看吧。白岐玉便把这事儿放在了一遍。 城中村很大,靠马路的门头多租给了商贩,各式各样的小店儿很多。 那些老建筑和老砖瓦保存的好,这几年靖德市旅游业回温了,也有导游往里面带团,颇有把城中村吆喝成古风步行街的兆头。 一些旧时的老手艺人儿,老字号糕点、手工制衣,弄红白事的,不约而同的聚集这里,别有一番历史停滞的风韵。 古色古香的装潢下,还立着不少神叨叨的招牌,什么“周易解梦”,什么“梅花易数测姻缘善缘”的,甚至还有个“打小人还阴债”的红黑底大牌子,看得人心里一哆嗦。 可惜今日来的不巧,天色阴沉,行人不多,有几个店面直接关了门,街两旁随风摇曳的红白灯笼也黯淡了不少。 空气里夹杂了若有若无的香味儿,是那种独特的贡香气息。 白岐玉不由自主的去寻找香气来源。 过了一个路口,十字路口正中间的一方亭下,巨大的方鼎里,燃着成捆的线香。 雨水顺着仿古屋檐滴成一线,线香不紧不慢的明灭着火星,烟雾缭绕中,颇有闹中取静的禅意。 那些柔和的灰烬与白烟,都直直朝亭顶上空飘去,又在雕梁画柱中溃散,是一种神圣的、令人心安的气氛。 见白岐玉驻足亭外,一个年轻道士热情的招呼他:“上炷香么?心想事成,保佑平安的!” 撞邪(玄学) 第22节 放之前,白岐玉是嗤之以鼻,扭头就走的,可他鬼使神差的走进亭子里,接过了小道士递来的香。 小道士递给他火柴盒:“从下往上,用最上面的火烧……对,保持一下……” 线香成功点燃。 “施主手法很娴熟嘛,是在家有供奉神佛吗?” “没。小时候我奶奶很信,跟着她上了不少香。” “是信佛还是信道呢?” 白岐玉含糊的摇头:“村里都说很灵的一个本地神而已,神像也是立在野庙里的,说了你可能也不认识。” “只要不乱供奉就行!”小道士乐呵呵的,“很多急于求成的人拜完这个拜那个的……信的越多,信仰就越不虔诚,愿力就越弱,越容易被盯上……” “到头来,吸引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谁都不知道了……” 小道士这句话说的很没逻辑,白岐玉想反驳他,如果不是被脏东西盯上走投无路了,谁会胡乱逢神就信呢?俨然一个死循环了。 但他忍住了,没说。 根据小道士的指示,白岐玉举着点燃的香,朝鼎后不知道名讳的神像拜了三拜,默默许下愿望。 “……成功搬家,远离那片黑影……” 鞠躬时,身上莫名的涌来一股暖意,好像有一只大手,轻柔的在他的面颊上抚了抚,旖旎而暧昧。 奇怪……他恍惚的想,面颊? 不应该是仙人抚我顶么? 许愿结束,白岐玉把香插入巨鼎。 倏然间,一阵疾风掠来,香还未立住,便灭了! 在小道士的惊呼中,香灰被狂风吹的簌簌散落,白岐玉没来得及躲,便被火星一烫,吃痛的松开手。 不止香火灭掉,鼎中没燃到的香也歪歪扭扭的胡乱倒在了香灰里,一整把香竟是一根也没立住! 这也太不吉利了,白岐玉被烫的心烦气躁:“你们这香什么质量啊?也太假冒伪劣了吧!” 说着,他低头一看,虎口一片狰狞的红,俨然是刚才烫的。 “嘶……” “怎么会这样……”可小道士看上去比白岐玉还震惊,“我们选的可都是上等的好香!且不谈是防烫伤材料,起码不可能被风一吹就灭的啊!” 但事实是,它就是灭了。 不光灭了,还嘲弄的倒了一地。 线香特有的圣洁香气与血腥味混合,杂糅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与腐臭,熏得人胃中翻滚。 巨鼎后,神像隐于明灭的香火中,冷眼旁观着闹剧。 无人知晓,一道隐秘的裂缝自根部“噼啪”,正朝着慈眉善目的头颅蔓延。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今天摸到脸脸了!好滑好软prprpr! ps:糟老头子竟然说我臭qxq,但我老婆没附和,果然他还是爱我的 感谢以下富婆,赠送a某的香吻(并没人想要)一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双皮奶炖蛋 1个; 第16章 倒香 白岐玉扫码付款便走,把愣着的小道士扔在原地。 为什么香会倒——经历了这么多,还看不出答案么? 他心里说不清是烦躁还是焦虑:上香都没用,找大仙难道就有用处吗?算了,来都来了…… 白岐玉试图顺着老爷爷的话找“红棚子”,可小巷歪曲扭八的,走了一会儿反而迷路了,他便随意的逛着老街。 街头,一个牌子写着【天哑道士,上仙转世】的,比着手语神秘兮兮的拉住一个路人,白岐玉仔细盯了一会儿,嘲弄的移开视线。 再往里走,神棍更多了,个个铺着黄布、压着红转头,立牌“算命占卜”,连着好几个摊子。 一个妇女拉着一年轻女孩的手,煞有其事的问:“……我看到你身后有个女人,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女的,对不对?” 女孩红了眼眶:“是不是我奶奶啊?我奶奶从小就特别疼我,前年去世了。” “你性格很爱憎分明,顺眼的人相处的很好,讨厌的人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对不对?” 女孩面露惊讶:“您说的太对了,一字不差!” “但你感情不是一直都通顺,对不对?” “确实。”女孩眼里泛出泪花,“就是我现在这个男朋友,他出轨了!我找您就是想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了……” 妇女横眉竖目的喝止住她:“不行!这个男的不是正缘!” “你今年流年不行,本命年还犯太岁,红事儿是成不了的!我给你看看……后年,星宫落座……不错,你桃花在后年正旺,会有一个乙木命的男人出现,比你大几岁,性格温柔聪慧,事业有成,和你很配!” “真的吗?”女孩俨然很受用,“可我后年就28岁了……” “错不了!女人三十一朵花,你这么漂亮还担心年纪呀?你的正缘是旺妻命,无论事业还是家庭都旺你的!” 妇女话锋一转:“不过,你后年犯小太岁,要有一劫。我给你说你听着,你要买一个桃木的老虎佩戴,家里不能摆紫色摆件儿……” 白岐玉听了一小会,就悄然离开了。 妇女一番话术听着很玄乎,但仔细想想骗谁都套的进。 这女孩秋天便一身毛绒貂衣,穿着富贵,人又健康漂亮,所以不是算病或者算财,那大概率就是来问姻缘的了,很好糊弄。 街对面,又有一个长褂衫的道士老神在在的拉着一个妇女。 “……你儿子这事儿,好办也不好办。” “他聪慧过人,被仙家看上了,要借他出马!再不立堂口,你儿子就不是断条腿抑郁症的问题了,是要命的!我是专业的点堂师傅,只要三万八……” 白岐玉翻个白眼,心想真要正经仙家看上还“断腿抑郁症”,确定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心里吐槽,嘴上竟忍不住说出来了,便听身后一人赞许的说:“正是如此。” “正道仙家是不会折磨人的,只会暗示、托梦。折磨人的都是邪物、恶灵一类。” 白岐玉转身,一个清风道骨的男人映入眼帘。 他看着不到三十,一米八左右,穿着广袖雨过天青色汉服,斯文儒雅。 此刻,他左手裹着白色纱布,露出纹着长横短横的手指,握着一只形状古怪的手铃。右手提着形状独特的短鞭,脚踩皮质长靴。 他的领口处,小腿处,都绑着一圈小指长的七彩布条,用油彩绘画着难以形容的诡异符号,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您是,秦师傅?我是和你联系的白……” 男人突然扬起短鞭,凛冽的鞭尾带过树上积水,直直朝白岐玉面门洒去—— “哪来的脏东西,从你天帝爷爷的地盘上滚远点!” 那是一声与斯文毫不沾边的怒吼,狠厉、尖细,像捏着嗓子。 猝不及防被水泼了满脸,冰凉沁入混沌的思绪,带出一丝清明—— 被蒙蔽的搬家时的真正记忆,终于重现。 白岐玉看到的那一沓a4打印合同,变成了黄皮纸,中性笔则变成了炭笔…… 天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如黑色幕布盖在了饲养箱上,他像提线木偶一样,做着滑稽可笑的事: 欢天喜地搬入的新家,其实是从未离去的旧家,安放摆设,实则是原地打转,什么都没动…… 又一泼冰凉的水洒在面上,白岐玉从邪恶混沌的无序中睁开眼,径直落下泪来…… “秦老师,您看到了对吗,那黑影……” “放松……”男人温柔的说,“不要怕,没事了。” 在温柔的声音安抚下,像有一只毛绒温热的小手,搭在白岐玉的额头上,他竟直直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在室内了。 抬眼,是天花板上层层叠叠的白幡,垂着密集的络子与细帘,络子的形状很特别。口鼻间,萦绕着柔和神圣的线香,像仙人细腻的呢喃。 一个穿着修行短袍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盆水进来:“小香客,醒了?” 她利落的帮白岐玉支起身子,靠在矮塌上,又从盆子捞出方巾,给白岐玉一点一点擦脸。 白岐玉不自在的摇头:“……这里是哪儿?” “靖宗堂。”中年女人仔细的给他弄,“好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安慰,方巾离开的那一瞬,白岐玉的脸清凉舒适,像是真有脏东西被擦去了。 猛地,他的右手一刺痛,他低头一看,虎口处的烫伤,不知何时蔓延开来,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 中年女人又说:“你喊我韩嫂就行。秦弟马上一个香客还在看,你且休息,待会我再唤你过去。” “谢谢您,韩嫂。” 韩嫂又从里屋端了一碟子瓜子和硬糖,给他倒了杯热茶,便走了。 白岐玉这才得以观察这里。 与他想象的那些并不昏暗沉闷、要以蜡烛、油灯光衬托仙气的神棍仙堂不同,这里灯明几亮,暖白光照亮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家具与摆设都整洁有序,让人看着便心境通透。 出了屋门,更是一间震撼到无法言喻的大屋。 正中,有一个高大到离奇的供桌。 白岐玉一米七六的身高,都要抬头去看——究竟多高的人或仙家,才适合这供桌? 供桌上,端坐着数十座男神、女神像,或宝相端庄,或悲悯众生,也有灵动、狡黠的。 每座神像前,都恭敬的供有黑木碑牌,写着“胡天霸”、“柳三娘”等名讳。 撞邪(玄学) 第23节 最大、最中央的一个却是满文的,诡魅森然的圈绕点撇,看不出含义。 神像前,数百只莲花状的七彩琉璃宝灯静静燃烧着,重重烛火荡出层叠烛影,像闪烁的星河,倒映在陶瓷、金属的神像上,是一片柔和而昳丽的金光。 只一眼,白岐玉的视线便难以离开那片琉璃宝灯的火光。 在这片静谧、神圣的烛光中,白岐玉的心奇异的归于平静,像是心头沉积的恐惧、痛苦,都在燃烧中藏匿了一样。 按常理来说,人眼直视火焰,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可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许久,也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突然,韩嫂从走廊进来,打断了这片静谧。 “观河先生唤您过去,跟我来吧。” “谢谢。” 二人进了长廊,在萨满特有的图腾彩绘挂画中前行。 白岐玉仔细看了一圈,如果是对称设计的话,整个堂子面积至少超过四百平米,很大。 韩嫂说:“等会,要是观河先生出现异状,你不要害怕,那是他背后老仙家附身给你指点迷津。” 韩嫂又说,如果你觉得不适,也可以喊她进去,她会帮着处理。 说着,二人便到了走廊尽头一间闭着门的房间前。 韩嫂却没有推门,而是停下了脚步:“你带的东西可以给我了。” 白岐玉一愣:“什么东西?钱么?” 这下愣的是韩嫂了:“你不是来顶香的吗?什么都没带?” “啊……要带吗?” “香烟元宝之类的……算了,你给我一张纸钞也行。” 白岐玉记得手机壳下还有一张大钞,赶紧摸出来给她:“不好意思,我来的急,不懂规矩。” 韩嫂无奈的摇头,刚要说什么,便听房门中传出喑哑难听的声音—— “不收!他的不收!” 韩嫂连忙恭敬的朝屋门一鞠躬,便把百元大钞还给了白岐玉。 在白岐玉摸不着头脑的档儿,韩嫂敲了三下门,没有回应,也不敲第四下,就直接开门,把白岐玉推进去了。 与刚才醒来的房间相比,这里的采光竟要更好一点。 天花板被一片镂空的,雕刻有繁盛莲花的天窗替代,洒下疏密有致的莲花光影。 地板则是清浅的水波纹,好一副水中莲图,标的是雅致清心。 在这片莲花光影下,空气中似乎也熏染了幽美的莲香。 秦观河正襟危坐于矮桌前,朝他颔首:“来。” 白岐玉顿了下脚步,方才那喑哑怪音像是老叟,也像喉咙生过重疾的人,与秦观河清冽斯文的声音完全不符,可屋里没有第二个人了啊? 秦观河的背后,是一张顶着天花板垂下的灿金咒纹挂毯,金粉又以苍劲有力、沉毅劲健的写着密密麻麻的神文。 挂毯左侧,是一张藏蓝色四象八卦图;右侧,是密密麻麻的七彩布条组成的小画。 白岐玉不敢乱看,小心坐在秦观河面前的蒲团上,很拘束的跪坐起来。 秦观河低笑一声:“随便坐就好,没那样多的规矩。” “嗯。” 二人面前的木制矮桌上,一张黄铜圆盘占了二分之一。方才见面时,秦观河握着的短鞭置于盘子左侧。此外,还有六只铜钱,一只上了年岁的龟壳,三个镌刻神秘符号的石骰。 “那是咒语吗?”白岐玉好奇的问,“往生咒啊,大悲咒什么的……” 秦观河没回头,就知道他说的是背后金毯。 “不,大悲咒是佛修范畴的咒文。”他耐心解释道,“这挂毯,是我堂口的仙名簿,记载了教导我的老仙家们的名讳。” “你的堂口?这里不是罗太奶的敬宗堂么?” 秦观河笑着摇头:“出马仙口中的‘堂口’,并非现实中的仙堂,而是指每一位出马弟子与他身后的仙家师傅们。” 白岐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看你气色不错了。”男人话锋一转,“好多了吗?” “是,”白岐玉苦笑,“刚才实在谢谢您,我真是吓坏了……秦师傅,八点多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就预料到我们今天要见面了?” “没有,只能说是缘分。”秦观河也感慨,“是老仙家在指引你,不帮你不行。” 于是,白岐玉更详尽了说了从一年前最初发现“端倪”到现在的怪事,重点说了刚才打电话时的怪相。 “我遇到一个老人,说我从海边回来,脏东西没驱干净,这会有关系吗?” “海边?什么时候的事情?” 白岐玉说了自己最后一次的城市探险。 秦观河若有所思的垂着头,缠着白纱布的手有一波没一波的抚着短鞭。 “德租界,地下水道里的防空洞……日军……侵略者遗物……” 口中呢喃着,秦观河捏了一把什么东西,抛入黄铜盘子,噼里啪啦的散落一片。 是一把生米。 生米滚落在在圆盘有规律的刻度中,有横有竖,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白岐玉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中含义。 许久,秦观河摇头道:“与海没关系。” 白岐玉松了口气,不然,他可不敢再去城市探险了。 虽说现在的996工作也没工夫去,可他还想着解决身上怪事后,请几天年假放松心情呢。 秦观河又要了他的生辰时刻,抽出一张巨大的宣纸,用朱砂笔细细记下。 “1996年1月24日,凌晨1点……嗯?” 见他皱眉,白岐玉问道:“怎么了,很不好吗?” “奇怪……”秦观河不自然的捏着指节,两根手指甚至扭成了难以理解的弧度,似乎在算,“命带七杀?” “按理来说,应该是个鬼煞不近身、阴魂避着走的凶格啊?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今天老婆找人家暴我qxq又是忍住不哭的一天 感谢以下富婆,羞涩的求举高高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双皮奶炖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不可观(上) 秦观河轻轻捏住白岐玉小巧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仔细看他的面相。 秦观河一身繁复厚重的汉制祭袍,这种衣服很容易穿出cosplay的不伦不类感,可他硬是有种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意,气质卓然。 他的眸色很深,像某种坚硬的深色宝石,四目相对时,给人以郑重以待的安全感。 “奇怪。” 秦观河倏然收手,急促的在纸上写了几笔。 他这举动弄得白岐玉很不安:“怎么了吗?” “最近做过怪梦吗?”秦观河不答反问。 “有。”白岐玉点头,“最初,梦见有人把我分尸。这个噩梦反反复复的做,做的我都麻木了。搬家失败的那天晚上,还梦到铺天盖地的蜡烛把我包围,身边是猪头之类的祭品。烛影膨胀成人形,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好像是很熟稔,理应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许久,他摇头:“记不得了。” 他做梦向来天马行空,醒了都不太记得,能记到这程度,也是因为太恐惧。 但鬼影们一直呼唤他的那句话,像捧起一捧水,最重要的部分从缝隙里流走了。 “身体有不舒服吗?” “……很难入睡算不算?刚才手还烫伤了。” 秦观河微微摇头:“我是指有没有抽搐、心悸,或者某个部位刺痛等?” “没。” “找过高人帮你看过吗?” 白岐玉迟疑了一下:“小时候拜过山神庙,算么?” “山神?”秦观河顿了顿,“详细说一下可以吗?” “叫什么……巴什么孔度的,很怪的一串名字,村里人都很信,尊称为‘孔度神’,逢年过节都会拜。我也是被奶奶带去拜的。” “拜完有不适感吗?” “倒也没有。” 似乎勾起了儿时不快的回忆,白岐玉下意识皱眉,这是“嫌恶”的微表情。 秦观河又投了一把生米,让他继续描述一下那个孔度神。 “哎……这么久远的事儿,更详细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庙里很冷。” 白岐玉斟酌语句:“不过不瞒你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老人宣扬这个孔度神,就没由来的讨厌祂。” “就是那种无缘无故的嫌恶,我不好形容……像第一眼见面就不对付的人,日后怎么相处都不对付一样……反正一听那个名字就烦躁,浑身膈应的很,甚至谁提这个名字我都要讨厌他。” 撞邪(玄学) 第24节 秦观河流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是因为祂作过恶么?” “倒也没有……相反,我们村里人都长寿。我一点夸张的成分都没有,家家户户都有百岁老人,九十八十更是稀松平常。你可以搜‘齐鲁第一长寿村孔度村’,八十年代就上过本地新闻,经常有外地香客来供奉。”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嫌恶祂?” “可能是觉得一个华夏的神,怎么顶着个印度佬儿似的怪名字?”白岐玉苦笑,“我也不是搞种族歧视,就觉得怪、现代语言来说就是违和感太重。” “你的直觉没错,”秦观河颔首,“华夏本土神仙的命名规则往往有道可循,例如道教是仙人、菩萨;佛教是明王、佛、罗汉、什么天的。再通俗一点的地方神就是‘太奶、太爷,姥爷,姥姥’——几乎没有以‘音译名’,且是本名为传播媒介的。” “所以,你是否记得祂的全名?” 白岐玉苦笑着摇头:“不记得。我不信这个么,逢年过节上香也是因为奶奶带着我去。我奶奶走了后,我就跟随叔婶去了城里上小学,没再接触了。” 见秦观河若有所思,白岐玉有些不安:“会和这个有关吗?” 秦观河不置可否,只说等白岐玉记起全称,又换了一个问题。 “这两年身体状况如何?” “去年体检出一个良性肿瘤,大腿这一块……预约了手术,却发现自己消解了。难道和这个有关?” 秦观河安抚的笑了笑:“……无关,你不用草木皆兵,我只是在帮你例行排查。” 他话锋一转:“最近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吗?” “吃?”白岐玉的茫然的眨眨眼,“你如何定义‘不该吃’的?” “五路大仙,胡黄柳白灰。” “怎么会呢?”白岐玉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不付代价的游戏玩多了,就容易在讨要代价的游戏里死去。” 这句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秦观河懂他的意思。 他也感叹道:“吃了不该吃的,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果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可就没有这么多事儿了……” 说着,他缓缓停笔,不知不觉间,他面前的黄纸竟快被写满了。 白岐玉用余光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像是满文。 每个符号都圈绕、扭曲,大小迥异,外行人根本看不懂。 停笔后,秦观河随手摸出一个全黑的火柴盒,“嚓”一下,点燃小烛台上的金香。 这香不知什么料子做成,淼淼白烟一点燃便笔直冲天。 秦观河闭上眼,微微探身,把头凑得很近,像是用力在嗅那香。 随即,他的面部肌肉明显在放松,像是睡着了。 白岐玉好奇的盯着他,见他真的一动不动了,不确定的出声:“观河先生?” 没有回应。 就这样保持着“嗅香”的奇异姿态,不到一分钟,秦观河便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 未等白岐玉询问,却听他说—— “所以,你遇到的‘污秽’,并没有实质上的迫害是吗?” 白岐玉一愣。 说这话时,秦观河是面无表情的,他的眼皮上抬,瞳仁有些紧缩,那种斯文隽永感全数消失,像凭空变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却不是在街上遇到时突兀的嘶哑、粗鲁,而是阴沉、诡黠,像泥沼上悄然滑过的蛇。 但,他一语中的。 张一贺确实没有实质上的迫害过白岐玉。 都说厉鬼害人,但除了令他恐惧、阻挠他搬家外,并没有害人的动作。 甚至作为朋友来说,张一贺对他是很不错的:夜间主动接送,害怕时陪他谈心、散步…… 这样想着,那张冷峻的面庞出现在脑海,他弯着眼睛,脾气很好的笑起来,喊他“阿白”。 不…… 白岐玉深吸一口气,打断自己的动摇:张一贺对他的好,分明是建立在“加害”基础上的。 白岐玉闭了闭眼:“观河先生想说什么?” “秦观河”又说:“你是火命,却八字缺木,遇水易神魂不稳。你又是七杀命格,命带煞气,易忧虑,疑心重。” “所以呢?” “老国土局宿舍那一片,建国前曾是奈河暗涧分支的小溪,河流改道后才成了土地,潮气很重。你也说过,这些怪事怪声是你入住后才有的,就是这片‘阴水地’导致的你神魂不稳,抑郁心结。” “我建议你能搬家尽快搬家,不能搬家呢,我给你指点几个地方,你回去布置一下。” 说着,秦观河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张纸,都是些“增设摆件”,“佩戴吊坠”之类的车轱辘话。 甚至要求他用泥土擦洗身体,看的白岐玉荒谬不已。 写完这些,秦观河的两支胳膊剧烈的抽搐了一下,手上的笔差点飞出去。 停笔后,他用一个小铁片灭掉了燃烧的香,微眯起眼,缓缓从浑身颤抖的状态中恢复……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观河郑重的说,“你需要看一下临床心理科。” “哈?” 这句话说的让人猝不及防,白岐玉觉得比“泥土擦洗身体”还他妈荒谬。 “……你是说我是心理问题?没有鬼,也没有怪物?” 秦观河颔首:“您身上很干净,没有仇仙,也没被附身。” 被“神棍”建议去看心理医师,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白岐玉右手虎口又刺痛起来,他垂眼看去,腥红狰狞的伤口渗出血来,扭曲成了紫红的淤痕。 他不甘心问道:“您忘了刚才见面时,我就被脏东西缠住,还是您泼水才让我好过来的……” “那是催眠的一种开门法。” “我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白岐玉拔高音调,“我的心理绝对不可能有问题啊?”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笑死,傻子 但是为什么老婆宁愿搭理一个傻子也不愿意搭理我qxq 感谢以下富婆,挨个获得a某爱的亲亲一枚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双皮奶炖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触不到的日光倾城。 10瓶;dead噗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不可观(下) 秦观河却不言语,只是定定的看着白岐玉。 那是一种包含了“审视”“谋算”等令人不快的打量,在白岐玉爆发前,他放下了笔,起身,示意他跟上。 白岐玉烦躁的跟着他走到会客厅,韩嫂送上了热茶,秦观河示意他喝一杯,才开口。 这一开口,却不是秦观河温润的嗓音。 他的嘴瘪下去,发出嘶哑的,尖尖的声音—— 他说:“唉,可怜的小后生,你就别难为我家这不成器的了!他看病、算命还有些东西,其他就气死大帝爷爷我了!” “你是……观河先生的老仙家?” 被叫破身份,“他”一副很高兴的模样,眼珠微颤,单眼皮的眼难受的吊了起来。 像五官即将剥落的腐尸。 “总之,你身上的东西爷爷我看不了!等那老太婆回来再说吧!” “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秦观河”神秘的摇头:“给这臭小子,还有你背后老仙儿个面子。” 白岐玉一愣:“我背后的什么?” “放心,”他语速快得很,俨然一个超级急性子,“你是顶好的命,头顶有光、脚底生风,一路有贵人相助,你会一往无前!” “好了,你不要说天帝爷爷我出来过,自行保重吧!” “等下!” 没等到答案,秦观河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抿了一口热茶,似乎浑然不知刚才发生的事儿,给白岐玉解释。 “不光是我,罗太奶遇到您这种香客,也会建议去看临床心理科。许多人会弄混心理问题和中邪,被江湖骗子骗取钱财。” 秦观河谆谆教诲道:“萨满早期确实以治愈、疗愈为主,但在传承过程中逐渐转变为祛邪、办事儿……总之,在心理学方面,现代医学更为精进、专业,所谓术业有专攻……” 白岐玉直接打断他:“罗太奶是下周一回来么?” “是,”秦观河只当他不信任自己,却也不恼,“韩嫂,帮白先生挂个太奶的号。” —— 当晚,或许是被秦观河身上的“仙家”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白岐玉做了一串稀奇古怪的梦。 梦见没有面容的奶奶,翻来覆去的教诲他,一会儿不让他去山区,一会儿又不让他去海边。白岐玉心想把我锁家里别出门算了,遂梦醒。 又梦见整个晚上都被“黑泥”裹在里面,有种滑腻却轻柔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在脸上舔舐,痒痒的,甚至有朝下探去的意味。 他惊醒过来,却发现是窗帘被风吹到了手上,起身关窗,再回想睡觉前开没开窗,却没印象了。 下半夜,甚至又梦见了被分尸,十几个没有五官的人一涌而上,无比狂热又兴奋的把他撕裂…… ‘这样下去不行,’白岐玉平复着那股真实到令人窒息的心悸,与如骨附蛆的恐惧感,‘这样下去不行……我早晚会疯掉……’ 撞邪(玄学) 第25节 到下周一罗太奶回靖德市只剩四天了,他必须想方法熬过这几个夜晚。 休息的不好,第二天上班时,白岐玉浑身都不舒服。 像被车翻来覆去撵了一遍,各个关节都开始痛,钝痛。 虎口上的烫伤也变严重了,紫红淤痕扩散成青紫一片,稍一动手就钻心的疼。 对于游戏策划这种“靠敲键盘”吃饭的人来说,是个巨大的折磨。 公司一楼有药箱,他找了个空闲下楼,摸了支烫伤药涂。 却只缓解了一点疼痛,丝毫不见伤势减轻的兆头。 本以为这种小伤不管就能好,白岐玉发愁的想,难道非得找医生看看? 但周二周三已经请了两天假,攒了不少工作,为了请假,还和戚戎说了周末自愿加班,白岐玉只得先忍着。 他身上难受,困顿的头昏脑涨,一时集中不了注意力,又忍不住思来想去昨天秦观河身上的老仙家的话。 那东西竟然自称“天帝爷爷”,却无法抗衡“祂”,也太奇怪了…… 他谷歌了一圈儿,发现有出马仙吐槽,“黄家的老仙家怎么这么能装逼,几十年小仙就自称王母娘娘、玉皇大帝,十个黄仙能集齐道佛十柱神”。 ……原来仙家也吹牛皮的啊! 厉涛歌搞定了两张怪物设定,找他来看。 一张,是蛙类趴伏的无脸人;一张,是肉瘤一样恶心的鱼。 说来也奇怪,可能“承受力”阙值被提高了,白岐玉再看昔日避着走的渗人玩意儿,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甚至觉得“就这?” 二人根据克苏鲁神话的原型探讨了一部分,厉涛歌改了点细节,提交给建模凌霄去做了。 弄完已经过了午饭空,二人一起去美食街的拉面馆儿吃饭。 候餐时,厉涛歌不自然的皱了下鼻子:“什么味儿啊?甜腻腻的……” “女生喷的香水吧。”白岐玉随口说。 “不是那种香,”厉涛歌解释,“是那种水果熟的太透太过……腐烂的臭香?” “臭香?”白岐玉笑了,“你自己品品这句话矛不矛盾。” 厉涛歌嘟囔着“真的有”,四处扫视。看到白岐玉手上的伤,吓了一跳。 他不由分说的抓起白岐玉的手,皱眉道:“你手怎么了?” 上午的工作太忙,白岐玉一直没注意,却见虎口的伤口愈发诡异了。 青青紫紫的淤痕中,蔓延开一条细长的扭曲的漆黑血痕。 像断了身子的蛇的残骸,再仔细看去,还有点像抽象派的字母,那种卡在祭祀生牲上的纹章。 “纹身?这是纹了个什么?” “不是纹身……前几天火星烫了一下而已。” “这么久都没好?”厉涛歌担忧地说,“你这看着太严重了,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 怕白岐玉不放在心上,厉涛歌列举了一串骇人听闻的烫伤感染案例:“……真的,你别不当回事儿。” 厉涛歌建议他趁着午休去医院,反正今天戚戎陪投资商喝酒去了,一天都不在,下午可以晚点回来。 白岐玉这几日疼的烦躁,想到秦观河也劝他去医院,心想那就去看看吧。 来个医院一日游,把心事都了结了再说。 厉涛歌要陪他去,他也没有拒绝:万一遇到怪事儿,还有个依靠。 决定做的突然,二人匆匆结束午饭,先陪白岐玉回家拿医保卡。 下楼时,撞见了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儿凑在四楼门口,一人捧着一杯关东煮吃。 一个是方诚的儿子,白岐玉记得叫方义,另一个没见过,看着很内向。 “白叔叔好。”方义礼貌的打招呼,又介绍另一个男孩,“他是孔寒,住一楼。” 孔寒?白岐玉恍然大悟:“你就是孔叔的孙子吧?这么巧,你们是同学啊?” “嗯。”孔寒很乖巧的点头,“我们还是同班呢。” “大中午怎么蹲在门口吃东西?” 方义苦笑:“本以为我妈在家的,她好像给学生补课去了,还没回来。” “我爷爷也不在家。” “你爸爸和你妹妹呢?也出去了?” 话音一落,方义的脸色变了。 方义磕磕绊绊的说:“我爸很忙,总在公司通宵加班,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手指捏紧衣服下摆,一副像逃离的模样。 就见一旁,孔寒好奇的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有的妹妹?怎么没和我说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老婆虽然不回家,却天天都送我空气当礼物呢,真好。老婆果然还是爱我的。 第19章 媒介(上) 方义瞪大眼睛:“我……他说的是我堂妹,不是亲的。” 堂妹住在家里? 白岐玉心想这家人关系够复杂的。 见男孩这样,白岐玉怎么察觉不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找个借口道别,抓着医保卡下楼了。 厉涛歌叫的网约车已经等着了。他靠在大门口,颇有些焦虑的抛着钥匙玩,见白岐玉出来,大步拉着他往外走。 “你们这院子有够阴的,站了这一会儿就浑身发凉……” 上了车,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 “没想到,咱俩住的还挺近。”他指了指701鲜亮的霓虹灯牌,“我家就在701商场后面那楼。” 白岐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去那吃夜宵。” “两个讨债鬼,”厉涛歌大笑,“老小孩和真小孩。” 想到时髦的小老太太和女生,白岐玉忍不住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家有一老是福气。如果我奶奶能陪我到现在,可能也是这个模样。” “你奶奶……” “去世了,”白岐玉摇头,不愿多说,“她真的很疼我。……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爱过我的人了。” 厉涛歌安慰他两句,转移了话题。 “你不知道,周二周三你不在,姓戚的火气大着呢。一会儿说程序效率低,一会儿骂数值弄得什么东西……” “不会是我惹的吧?”白岐玉苦笑,“那天早上我请假,感觉他就挺为难的。我承诺周末自愿加班,他才勉强松口。” “和你没关系,他最近心情不好很久了。” 厉涛歌捏出一根烟,随意的在指尖把玩:“戚戎这个人吧……挺有能力,但运气是真的烂。” “这话怎么说?” 闻言,厉涛歌惊讶的转头去看白岐玉:“你不知道么?” 白岐玉一愣:“我该知道吗?” 厉涛歌打量他神色,嗤笑了一声,却言语闪烁起来。 “你进公司前的事儿了。私生活方面,工作方面……他都挺倒霉。” 厉涛歌含糊的说:“一年前更是整个人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不过论谁经历这些,都免不了……” 白岐玉被勾起好奇心,再三追问,实在难以想象果敢魄力的“戚总”经历了什么能“性情大变”。 仔细回想,他来公司一年多,从没听到过戚戎流露负面情绪,完美的像个假人。 “总会转运的吧?”白岐玉轻声说,“不然,命运就太不讲道理了。” 厉涛歌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他拦腰折断指尖未曾点起的香烟,扔到出租车垃圾筐里,随意的问:“你文案有思路了?” “主线只搭建了一点儿,但你要的怪物图鉴都ok了。” 汽车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司机冷冷的伸出收款码,提醒二人下车。 二人才发现,闲聊着,医院已经到了。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靖德市第一中医医院的牌子像是换新过,亮的刺眼。 在四散的钢铁冷光中,人群的影子扭曲的很可笑,像里世界浮涌的魑魅魍魉。 不知为何,白岐玉脑中浮现了一个问题:“涛哥,你玄学的事情比较懂……你说,西方鬼怪到了东方,以东方的‘玄学’,能除么?” “理论上来说,是能的。” 厉涛歌边走边科普:“有一种学说认为,神话是人类共体的‘潜意识’所在。这样说可能很抽象,就是说不同神话其实是观测‘神迹’时在不同视角的不同描述。” “例如把三维的东西二维化,不同位置的形状肯定不同吧?但无论表象怎么变,本质不会变。” “所以,‘污秽’也是如此……希伯来体系称之为恶灵,道教体系叫鬼。非洲巫毒,南美阿兹特克……” “不仅仅是鬼,这些内容、架构、甚至创世神‘善恶’迥异的神话体系都不约而同的描绘了‘阴间’‘冥界’的存在。” 白岐玉点头:“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你举例的这些,确实都是天生地理隔阂的文化体系。” “对,”厉涛歌说,“不只是地理位置,神话起源的年代也不同。甚至说,玛雅人早在几千年前就算到了东方会发生的事情,那时候,他们真的知道东方有大陆吗?” 二人赶来医院的时间不巧,午休时间只有急诊科医生,排队的人很多。 撞邪(玄学) 第26节 白岐玉挂了一个号,随便找了休息区坐下。 暴雨过后,北方的冷空气吹得人透心凉,座位都是冰凉的。 厉涛歌去热水机旁接了两杯水,递给白岐玉一杯:“但是呢,也不绝对。这个理论是有根本性的bug的。” 白岐玉好奇的抿了一口水:“什么bug?” “不同体系中的神……乃至鬼、污秽、阴间能量等,它们存在的‘媒介’不同。” “媒介?”白岐玉念着这个词,“很少在神话故事中听到这个。” “不知道你听过一个笑话没。‘一个日本老头家里闹鬼,请了牧师来除鬼。牧师圣水、十字架、驱魔文准备了一大堆,结果看到鬼就吓跑了。他说:‘这是人类,这不是鬼,你竟然想让我帮你杀人’!” “《路加福音》第24章里:‘耶稣说:‘……摸我看看,魂无骨无肉,你们看,我是有的’。” “希伯来体系认为,鬼是无形的、是死去的魂灵,没有实物也无法显性。” “而在道教、神道教里,鬼、妖怪都是有实体的,所以,让牧师去驱神道教里的鬼,是驱不得的,反之也是。” “萨满教和佛教也认为鬼怪皆为虚无,只能依附人身活动,仙家更是要借助媒介沟通。” “北方出马仙你知道吧,众仙家们神通广大,却也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弟子’救济世人。” 后面这点,白岐玉刚体会过,忍不住点头:“所以,不同媒介的驱邪方式不同,因为是两套程序在运作?” “那克苏鲁的神属于哪一种?”他思维发散起来,“有实体?没实体?二者之间?” “前者吧。”厉涛歌说,“不过,与其说克苏鲁体系的是神,不如说是高维生物……咱们这个话题还是打住吧,再上升层次可就太高了。” “涛哥懂得真多。”白岐玉揶揄道,“放在古代,至少能忽悠到国师的地位。” 厉涛歌痞痞的笑起来,随性的把扎染的长发朝脑后捋去,优越的眉眼展露无疑,是一种侵略感极强的帅。 厉涛歌看了一眼医院叫号的大荧幕,提醒他:“112号了。你是114吧?” 白岐玉点头。 厉涛歌起身:“我去个洗手间,你仔细听着点儿,别过了。” 擦肩而过时,白岐玉注意到,他今天没戴耳钉,可能是最近加班匆忙,疲于打扮的原因。 许是医院的洗手间不好找,十分钟后,114号到了,厉涛歌还没回来,白岐玉便自己进去了。 急诊的医生正摘了眼镜,疲倦的昂起头点眼药水儿。 眼镜一戴上,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急诊医生,竟然是白岐玉那天随便找了个科看药方的大夫。 第20章 媒介(下) “好巧,”白岐玉笑笑,“我还想着,等下午上班后专门去找您呢。” 大夫点头,接过他的医保卡刷了一下,抽出一本崭新的病历,随手签下名字。 “你那药方吃着不舒服了?” “倒不是不舒服……”白岐玉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那中药放着放着,从液体凝固成了固体……就是那种很恶心的,漆黑黏腻泥巴一样的膏状体。您知道为什么吗?” 大夫一愣,推了推眼镜。 “是不是水加少了,搅和成了胶体?” “不是煮的时候,是煮完了,倒在杯子里以后。” “不可能。”大夫一口否决,“常温下不会发生这种变化。从液体到固体你知道要经历什么吗,这几天室温才多少度,10度都没有。”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白岐玉焦急的解释道,“它就是发生了,从澄黄那种药水突然就变成了原油似的……一瞬间的事情!” 大夫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上次你说,这药方是你朋友给你的?” 白岐玉脱口要说是,却又想到,给他药方的是不存在的小警察,又嘘声了。 他这模样,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说谎心虚了。 大夫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放柔了声音:“那天我回去后,和老师研究了一下,在一本老医书找到了它的作用。是‘安神止妄’。通常给药于妄想症、焦虑症等精神分裂症。” 白岐玉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您想说什么直说就行了。” 大夫推了推眼镜,也不推让了:“你实话说吧,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史?” “我没有!”白岐玉难以置信,“医保的就医记录是全市联通的,有没有您可以查查!” 大夫调出记录看了看,确实没有。 “……总之,如果你还出现这种,呃,液体变成胶体的幻觉,建议你继续服用。” 这话一出,白岐玉就知道,大夫是完全不信任他了。 他放弃从大夫这里寻找药方线索的念头。 想到看急诊的另一目的,他转移话题:“……麻烦您看下我手上的烫伤。” 短短几小时,情况似乎又恶化了,虎口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几近蔓延到手背。 大夫戴上橡胶手套,小心地捧起他的手:“怎么弄得?” “大概两天前……周三,烧香的时候风吹了一下,香倒了,正好烫到虎口。” 闻言,大夫抬起眼睛,从眼镜的缝隙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让人很不舒服,白岐玉忍不住问:“怎么了?” “你确定这是烫伤?恕我直言,烫伤可没有这种症状。” 他捏着白岐玉偏细的手腕,打开了小手电,用光指着,让白岐玉低头看。 “……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已经在结痂了;这一片是新破的,还渗着血呢。没有流脓发炎的情况,也没有起泡。” “您的意思是?” “利器割伤,”大夫做出判断,“伤口很钝,更像是兽类尖牙,或者人的犬牙咬的。” 白岐玉诧异的摇头:“怎么可能是咬的?不是……除了被香烫到之外,我这手一直贴着创可贴,没有过别的伤啊,这我还能骗您吗!” “即使不是咬的,这也不可能是烫伤。” 大夫皱着眉,把白岐玉的手放在桌子上,用小手电又照了一会儿,做出决断:“伤口不算深,不用打破伤风……我给你开点外敷的消炎药。” 下一秒,大夫竟然意味深长的说:“下午如果有空,你最好去临床心理科看一下,不然你这样太影响生活了。” “哈?” 大夫唰唰的写起药方,一副不想继续和白岐玉沟通的模样,这让白岐玉一瞬气血上涌。 他忍不住站起来,拔高了声音:“您到底什么意思,您觉得我是精神病吗?” 大夫一言不吭,俨然是觉得如此。 屋里,还站着候诊的115号和116号,一老一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也像是在嘲笑他有病,这让白岐玉难堪非常,脸愤怒到止不住的发烫。 写完药方,大夫把卡和单子一起递给他。 “以后看诊最好带家属,这次是外伤,不用描述就能看,万一有个发烧之类,描述不清楚就容易误诊了,很耽误的。” 白岐玉连“谢”字都挤不出来,抓过纸就朝外走:再多呆一秒,他真怕忍不住和这医生打起来。 一直走到大厅,走出医院大门,被迎面寒风吹去脸上的热度,白岐玉心中的怒火才削减了一些。 他定定的望着秋日苍凉的天空,只觉得浑身彻骨的冷。 视线扫过穿梭来往的人群,感觉是另一个世界的动物,都那么陌生而遥远。 也或许……他才是唯一的异种也说不定。 耳畔突然响起微乎其微的呢喃,那样轻而柔,像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亲爱的,你生病了吗?” “谁!” 白岐玉扭头,身边却空空如也。 那声音又在身后浮涌:“亲爱的,生气了吗……?” “亲爱的……” “谁是你亲爱的!”白岐玉狠狠捂住耳朵,“滚!滚——” 再抬起眼,他竟然不知何时紧紧贴在了门诊外的玻璃窗前。 绰绰约约的倒影里,是一个笑容诡秘的高大身影。 那个萦绕多时的梦魇。 张一贺。 倒影无声的张口,白岐玉不会唇语,却能看懂他在说什么。 他说:“……不要离开我,不然,我就找不到你了。” “亲爱的。” 白岐玉一口冷气卡在嗓子里,差点上不来。 他攥起拳头,很想一拳锤上去,再一眨眼,玻璃窗上,却只残留着满面狰狞、眉目间被疯狂折磨的无比陌生的自己。 他这副模样还吓到了一个过路的女孩,看疯子一般握紧包一路小跑的走了。 …… 难道……这也是幻听吗…… 突然,背后传来一串熟悉的交谈声,回头,是厉涛歌正拉着一个老人聊天。 “……你别把医生的话放心上,他就在瞎扯……” 那老人精神矍烁,身板硬朗,穿着和气质都不同寻常。 白岐玉看着很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撞邪(玄学) 第27节 他以为是厉涛歌的熟人,正要打招呼,再仔细一听对话,奇怪的是,老人不认识厉涛歌。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报警了!” 拉扯着,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急匆匆的从取药处跑了过来:“你要对我们家老先生做什么!” 厉涛歌一愣,似乎这才察觉到认错了人。 在医院门口闹这么大的动静,不时有路人对厉涛歌投去不善的扫视,他尴尬地打量着周围,捕捉到人群中欲言又止的白岐玉,赶忙朝他突围。 “怎么站在这儿吹冷风,我找了你半天。” “你刚才是……” “哦,”意识到出丑被白岐玉看到了,厉涛歌苦恼的笑笑,“我不小心把那人认成你了。” …… 白岐玉觉得厉涛歌这个借口找的糟糕透顶:“无论体型还是年龄,我们差的都挺远吧……” “我没骗你。我一回来,就找不到你了……” 厉涛歌垂着眼睛,刀刻似的轮廓背着光,平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能,这就是担心则乱吧。” 担心则乱……白岐玉想到医生的诊断,便怅然起来。 见白岐玉一副恍惚的模样,厉涛歌欲言又止:“抱歉,我刚才在急诊室外面,听到了一些……” 白岐玉猛地抬眸:“所以,你也觉得我有病?” “不不,”厉涛歌赶忙解释,“我相信你。” “因为……我也撞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老婆好久不理我,主动去关心他一下,怎么就被骂了qoq 感谢以下富婆,在富婆爱的包养中躺平.jpg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双皮奶炖蛋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北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北辰、霜序 20瓶;东起、阳台君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酒店(上) 厉涛歌说,上初中时,他撞过鬼。 “我记得清楚,那时候我妹才刚小学。” “除夕夜里,大人们在客厅热火朝天的打够级,明亮的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走廊。我拉着我妹回房间,就看到走廊昏暗的尽头,天花板上,一只白白的东西贴在那里,轮廓在蠕动。” 他比划着:“你知道‘滴水观音’么,我奶奶很喜欢的那种盆栽,摆的家里到处都是。走廊尽头就是一盆好几年的滴水观音,比我妹妹还高。黑暗中看过去,像张牙舞爪的影子。”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白岐玉忍不住背后发凉。 “然后呢?” “我吓坏了,拉着妹妹就朝客厅跑,”厉涛歌笑了,“后来发生什么就记不得了。只记得怎么都跑不到明亮温暖的客厅,昏黑的走廊无穷无尽,我就一直跑啊跑……” 像是想起了小时候的趣事儿,他拨弄着左耳的三个耳钉,怀念的摇头: “长大后我问妹妹记不记得这件事,她骂我噩梦也能当真。但只有我知道,那恐惧有多么真实……” “你当时怎么逃脱的啊?” “可能是我奶奶发现了?”厉涛歌想了想,“我奶奶懂一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你知道,老一辈么,挺迷信的。我们那一圈谁家孩子晚上哭,都是找她喊人回来。” “是……”白岐玉感叹道,“我一个姨奶奶也外号‘神妈妈’,我奶奶可信她了。我的名字就是她算出来的。” 短暂的勾起怀念的回忆,白岐玉脸色好了些。 见状,厉涛歌才斟酌着开口:“所以,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说实话,这么一年多的相处,我不信你心理有问题。” …… 要和他说吗? 白岐玉心中天人交战。 面前,厉涛歌这张总是散漫不羁的面庞流露出柔软的神情,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虎豹收敛了爪牙,去触碰溪边细嫩的小花,那样违和又让人动容。 他很高,又精壮,这么冷的天还穿健身背心,一身流线型的肌肉可不是花架子,是结结实实练散打,跑城市马拉松维持的,给人以极大的安全感。 或许……向朋友倾诉会让事情变得好一些? 即使帮不上什么,也能在心理上给人安慰。 白岐玉鬼使神差的就开了口:“……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缠着你问‘那个怪物’吗?因为我在现实中,真的见过。” 白岐玉讲述了除内衣物丢失外的一切。 “……就是这样了,”白岐玉的声音轻到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我现在也弄不清楚,是不是我真的脑子有问题了。” 二人坐在公交站台的座椅上,北方彻骨的秋风吹透人心,厉涛歌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 最后,他俯下身子,一把把缩成一团的白岐玉揽进怀里。 阴影打下,带着体温的香水味儿将白岐玉笼罩,他听到厉涛歌胸膛中有力的心跳。 是橘滋的“脏话男士”。 皮革、乌木、麝香,就像厉涛歌这个人,看似不羁,难以接近,实则燃烧着热情与温暖的火。 有那么一瞬间,白岐玉想,他想溺毙于这片短暂的温暖里。 这个安抚性的拥抱很快结束,看着怀里的白岐玉回了神,厉涛歌放开了他。 “听着,”他握住白岐玉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那个家不能回了。梦是带预知的,‘被黑泥包裹窒息’,‘分尸’,或者其他的什么,都肯定预示着什么。” “可我能去哪儿呢……”白岐玉鼻子发酸,“搬家都搬不走。” “你不是说你找的神婆周一就回来么?今天就周五了,先把这几天挨过去。” “白天你待在公司哪儿也别去,人这么多,我就不信那玩意儿能光天化日的搞你。晚上你到我家住,我守着你。” 去厉涛歌家? 白岐玉的“好”差一点脱口而出,可他理智回归后,摇了头。 “不行,我去你家就是害你。谁知道那东西是不是时刻跟着我?” “它敢来就来,涛哥收拾他!” 厉涛歌不赞同的皱眉:“退一万步说,两人待着总比一个人强。恐怖片里落单的下场你不知道?你那个家再回去就是送!” 白岐玉摇头:“我去酒店睡就是了……这几天我吓得浑浑噩噩的,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明白了。” 即使,他心里门儿清,睡酒店有用的可能性不大。 厉涛歌还是不赞同,两人争了一会儿,白岐玉一看时间,下午三点半了,赶紧打车拉着他回去。 路上,厉涛歌实在说不动他,知道白岐玉是铁了心不去他家了。 这么一年的相处,他怎么不知道,白岐玉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一根弦可犟呢。 “行吧,”厉涛歌妥协了,“但你多少听我一句:住701商场旁边的汉庭,离公司近,离我家也近。” “好。” “你晚上手机千万别静音,就放床头边上。”厉涛歌不放心的叮嘱道,“一旦有情况,立马给我打电话。” “嗯。” “至于那玩意儿是什么,我帮你找资料。等会回了公司,你描述着,我画一画。” 两人运气不好,三点四十分到公司的时候,戚戎竟然回来了。 他们公司是大平层,没有独立办公室,一进大厅门,远远就看到他端坐在工位上,神情莫测的把玩着钢笔,像是心情很不好。 整个组气氛凝重的像能扭出水来。 白岐玉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免不了一顿说了。 他和厉涛歌对视一眼,后者夸张的撇了撇嘴。 他小声骂他:“不是说去和投资商喝酒,一天都不回来么?这消息也太不靠谱了!” 厉涛歌苦笑:“老马说的!完了,坑了我们了。” 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做贼一样快步回了工位。 尽管白岐玉拉开人体工学椅的声音微乎其微,戚戎还是抬起了眼。 “做什么去了?” 白岐玉刚要说话,就看到厉涛歌朝他眨了下左眼:“我们去楼下会议室讨论了。怪物图鉴的ui和文案差不多ok了,等会发给你。” 刚才进来时,本楼会议室确实挂着“使用中”的红牌。 戚戎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白岐玉松了一口气。 他赶紧整理怪兽图鉴的文档,发给戚戎查阅。 五点左右,戚戎接了一个电话,去了阳台,厉涛歌秒发一个表情包。 一只哈士奇叼着一只玫瑰,精神的抛个媚眼:来吗? ……来个鬼啊!白岐玉哭笑不得的朝他那边走去。 组里一共四个美术,厉涛歌是主美,凌霄是3d建模,还有一位动画动作、一位ui兼原画。 白岐玉围观了一圈另外三个美术的工作,最后绕到厉涛歌那,好笑的推了一把他的椅子:“什么怪表情,gay里gay气的。” 闻言,凌霄朝白岐玉抛了个媚眼:“小白出柜麻烦优先考虑我,腰软身轻不粘人哦。” 撞邪(玄学) 第28节 凌霄早就出柜了,烫着奶灰卷发,平日画着淡妆,娇美的很。 建模需要等原画出了设计图才能动工,他和厉涛歌平时交流很多,二人位置紧挨着。 厉涛歌挑眉:“你来晚了,小白已经进了我的狼窝了。” “哎呀!小白你什么眼光哦,还真有人喜欢黑狗0啊。” “……”白岐玉头疼了,“打住打住,我直的。” 孰料,凌霄捂着嘴吃吃笑起来:“你不懂,就是直的才好呢。” 见白岐玉被调戏的一副快被吓跑的模样,凌霄心情特别好,下了位子凑到厉涛歌这儿。 厉涛歌正根据白岐玉发来的“黑泥”的描述一点一点的画,不时在白岐玉纠正下修改。 他是整层的美术指导,下笔娴熟,不一会儿,一个大致的草图就出来了。 “……手臂们的比例再大一点,密一点。”白岐玉比划着,“是那种表面被覆盖满的感觉,而不是零星的长出来几只。” “这样?” “对。” “有眼珠子吗?” 白岐玉想了想:“太黑了,没看到有没有。但理论上应该是有吧?” 闻言,凌霄扑哧一声笑了:“说的像亲眼见过一样。” 他一出声,把两人吓了一跳,太专注,都忘了凌霄在后面围观了。 白岐玉打圆场:“这个灵感来自于梦里,我觉得很符合咱们游戏,就写了详细设计。” “真不愧是文案,做个梦都有灵感……可惜,我睡觉都不做梦的。” “你竟然能不做梦?”白岐玉意外的说,“我每晚都会做梦,不做梦的情况几乎没有。” 老马远远地插嘴:“经常做梦是睡眠质量差的表现!休息不好!” “不做梦也没见得休息的多好!”凌霄翻个白眼,阴阳怪气的瞥了一眼戚戎,“天天加班,我好久没睡够10小时美容觉了,皮肤都糙了!” 厉涛歌手上下笔不停,说道:“休息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家里老人的说法是,经常做梦是‘灵感高’的表现。” “灵感高?做法事当道士那种?” “倒也不是,那些需要后天的开窍,”厉涛歌解释道,“我说的灵感高,是天生的第六感高。容易感应和感知‘脏东西’那种。” “呀!别说了,太吓人啦!”凌霄小碎步回了工位,“涛哥我最讨厌你这点,动不动说鬼故事吓人。小心小白也吓走。” 厉涛歌哈哈大笑:“小白吓不走,他就是被这点吸引过来的!我们这叫志同道合!” “涛哥……”白岐玉无奈道。 不到十分钟,厉涛歌就画好了。 他粗糙的上了色,补了补小细节,示意白岐玉看。 黏稠的蠕动着的漆黑泥团,每一处凹凸都是一只扭曲的手臂,在万千手臂中,自阴影中膨胀而来…… 太真了,真实到仿佛直面了那怪物,白岐玉恐惧的捏紧了厉涛歌的椅背:“就是……就是这东西……” 他过于恐惧,没注意到手中捏着的不是椅背,而是厉涛歌的肩膀,厉涛歌愣是一声不吭。 许久,右手虎口的灼烧般的刺痛让白岐玉清醒过来。 他浑身都软了,后退一步,靠在墙上难耐的深呼吸着,才看到厉涛歌健身背心外,是他捏出的两只猩红的手印。 “啊,对不起……” 厉涛歌活动了一下肩膀,示意不碍事,他担忧的看向他:“倒是你,没事吧?” 白岐玉摇头:“你水平太高了,画的一模一样……我,我失态了。” 二人的喧哗声有点大,戚戎从工位上过来了。 许是要陪投资商,他今儿一身深灰色正装,威仪逼人。 今天的事情太尴尬,白岐玉下意识后退一步,给他让出空来。 戚戎深深看了一眼白岐玉,没说什么。他抄着口袋,附身去看厉涛歌的屏幕:“新怪?” “嗯。” “这是个……”戚戎沉默了一档儿,直起身子,“看着真让人不舒服。” 他没夸张,即使隔着屏幕,那股黏腻阴冷的恶意,也扑面而来。 无可名状的诡异,难以忍受的亵渎常理。 只要一眼,那污秽就如墨汁滴在白色床单,刻印在脑海,无法忘记,无法忽略。 “有点眼熟?”戚戎抱起胳膊,“等等……我在哪儿见过来着?” 闻言,白岐玉心头一悸,诧异的看向他:难道戚戎也…… 第22章 酒店(下) 戚戎皱起冷峻的眉,努力思考了一会儿,了然:“我记得前几天你给的稿子里就有这个?那时候还没这么……邪。” 白岐玉松了口气,原来是在之前草稿见过啊…… 戚戎说的,是之前厉涛歌设计的,他梦见的和这个很像的怪物。 白岐玉解释道:“是。我又加了点设定,让涛哥改成了这样。” “感觉是到了,但是……”戚戎顿了顿,“还是不要放了,玩家们会吐槽的。” 本来也不是真设计的怪物,厉涛歌顺水推舟的说“好”。 孰料,戚戎看向白岐玉:“浪费了你的设计,可惜了。” “啊?”白岐玉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连忙摇头,“没事的,还有很多。” “你写的怪物图鉴我看了,不错,很有感觉。”他说,“厉涛歌你那ui就不太行,太制式,少了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就像这个怪物,”戚戎形容,“第一眼就让人感到邪气的味儿。” 白岐玉心想您这要求就太高了,除非厉涛歌也真的撞见到过那东西…… 不过,戚戎的理论不错,人与人的五感往往是联通的。 恐惧、悲伤、愉悦,都能轻而易举的利用简单的表情来感染他人。 艺术作品中,蕴含的是真实的恐惧、还是人为加工的恐惧,大概率一眼能被分辨。 前者能激发人基因中趋利避害的共情,后者只是纸上谈兵的“人为痕迹”。 大多天赋奇才的艺术家都有精神类疾病,梵高、尼采……不外乎于此。 古人称之为“通灵”、“开窍”,不乏有人羡慕敬佩,但真的摊到自己身上,才会知道是种怎样的痛苦。 如跗骨之蛆,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终日被恐惧与心悸笼罩,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 厉涛歌登上克苏鲁爱好者的论坛,发了个帖子,弄了个“有奖竞猜”。 “好了,”他说,“差不多明后天就能有结果了,我也继续给你找找看。” “谢谢涛哥。” 白岐玉浏览了一圈,这论坛流量确实挺大的,讨论设定的、写同人文的…… 像他这样求助原型的也有,不过点进去一看,都是游戏截图或者小说截图,没有一个是真人真事儿。 当晚,在厉涛歌陪同下,白岐玉先回家里,打包睡衣、换洗衣物,还有充电线之类的日常必需品。 离开楼栋时,正好碰到了一楼的孔大爷。 老人一手拎着一大袋红皮儿馒头,一手提着一袋子虾皮,看方向,是刚从李美瑰超市采购回来。 “小白!中午,我们家小寒说看到你了,你还和他打招呼呢。” 被海腥味吓怕了,那袋子虾皮在白岐玉闻来腥臭刺鼻,恶心非常,他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孔叔好。” “哎……好几天没瞧见你了,怎么这么瘦了啊?” 白岐玉苦笑:“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吧。” 孔大爷让白岐玉等一会儿,回屋取了一袋子橙子:“拿去吃,我儿媳妇单位发的爱媛橙!” 满满一袋子,十几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染了虾皮的气息,明明看上去那么新鲜,橙黄可爱,一开袋子,一股臭不可闻的海腥味儿扑面而来。 白岐玉呛了一下,再闻去时,那股腥臭一点也没有了。 那边儿,孔大爷还在乐呵呵的夸赞儿媳妇:“……大单位,正式工的待遇就是好,逢年过节发几箱水果,也不管人吃不吃得了……愣着做什么呢,快拿去!” 二人推让了一番,眼见着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白岐玉只得收了。 看着孔大爷颤颤巍巍的进了一楼的门儿,白岐玉分了一半给厉涛歌:“我吃不了,算是预支点谢礼。” 厉涛歌挺爱吃水果,爽快的接了。 在汉庭办理完入住,厉涛歌仍不放心,绕着大床房转了几圈,仔细看了床底、衣柜,每一个阴暗角落。 白岐玉看着他笑:“找针孔摄像头?我一大男人怕什么。” “不光那个……”厉涛歌翻着矮柜,“最近新闻看了么,微博都炸了。靖德市有个连环杀人案,一个多月了都没破,高价悬赏关于凶手的线索,一条一万呢。” 白岐玉最近哪有闲心关心新闻啊,但一听这事儿发生在本地,他好奇道:“怎么回事啊?” “警察推测是精神变态,杀了八个人了,而且这八个人彼此社会关系毫无交接。有富二代,有网红,也有在医院治疗白血病的病人……” “无差别杀人?” “有专家推测是选择性杀人,”厉涛歌解释道,“一种说法是‘仇富’,有记者扒出来,死者家境或资产都挺好的,起步千万等级以上。” “仇富……”白岐玉睁大眼睛,“那也不至于杀人……另一种说法呢?” 撞邪(玄学) 第29节 “死者都是你这样的小白脸儿,也有一个挺漂亮的女的,说是‘仇恨颜值高的人’” 说着,厉涛歌冷笑:“傻逼网友们还弄了个‘史上颜值最高受害者排行榜’,真他妈一群脑残。” 白岐玉唏嘘了一番,又说:“……那你也紧张过度了,杀人犯躲哪儿也不能躲酒店房间里呀。每日客房都来打扫的。” “小心灯下黑!” 说着,厉涛歌夸张的做了健美先生的动作,“看到没,哥这样就安全得很了。怕不怕?现在说怕哥还能留下来陪你。” 白岐玉睨他:“谢邀,黑狗0不约。” “……你小子!” 厉涛歌扑上来一把把他揽到怀里,挠他痒,白岐玉大笑着喊“我错了”。 突然,打闹过程中,空气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啪”,随即就是电流碰撞的滋滋声。 正当白岐玉疑惑时,下一秒,所有灯一齐熄灭,大床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白岐玉心头一跳,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身上的厉涛歌,刚要说话,却身体一僵。 “涛哥?涛哥!……厉涛歌!” 他怎么……不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世界上最好的老婆怎么会出轨呢,肯定是野男人勾引的qxq 八百里加急提刀过去 第23章 阴霾再临 不知何时,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也消失了。 一切回归到最原始的静谧,呼吸声都被放大的让人心惊胆战, 光明消失的太突然,白岐玉的视觉失去作用,只能听到耳畔悠远空洞的回声。 像海风。 有一瞬间,白岐玉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正站在一片潮湿阴冷的滩涂上,远处,死寂的海面正浮出一只又一只腐朽已久的死尸。 风掠过亘古存在的荒芜,掠过广袤无边的漆黑海面,哗…… 黑暗的子民们正在出世,他们踩在腥臭、污秽、鱼虾死尸遍布的粗沙滩上,在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中,一步一个脚印的走来。 朝他走来。 走来…… “厉涛歌……”白岐玉听到自己带了哭腔,“厉涛歌,你醒醒!厉涛歌……” 无人回答。 好像,这片空间里的活物,又只剩他自己了。 “怎么办……对不起……”他抑制不住的哽咽起来,“对不起……” 倏然间,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长长的喟叹了一声,像是在惋惜,也像是在恼怒。 “为什么非要离开呢?” “谁?” 白岐玉浑身紧绷,这声音…… 理智回笼,他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张一贺冷硬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你……!” 几日不见,男人并没有变化。 他还是那副模样,漆黑的宽松长袖,阴霾沉郁的冷峻面容,以及白到透明的皮肤。 但白岐玉不会被这副皮囊迷惑了。 他现在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或者这张“幻影”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男人慢条斯理的说,“你是无法离开的。” “放你妈的狗屁!”白岐玉浑身颤抖,“我现在已经离开了!我告诉你,我一天都不会回去了,天天住酒店!” “哦……酒店,是吗?”男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和这个男人?这个脑子里都是肮脏龌龊念头的男人?” “挑拨离间?”白岐玉嗤笑,“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亲自问他,是不是想趁机和你发生点什么。”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把他怎么了!” 男人垂了垂眼,似乎很有耐心的模样:“如果我要动他,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聊天了。” “聊天?”白岐玉嗤笑,“不,我们不是聊天。聊天是朋友间才会做的事情。” “我不想和你继续说了,也不想猜测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你能杀我的,对吗,但你迟迟不动手,我只能理解为你有求于我。” “对,”张一贺坦荡的点头,“我有求于你。” “……是什么?” “你知道的。” 白岐玉顿住了。 他不确定的看向张一贺,后者漆黑如死寂之海的眼中,是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通风系统关掉后,酒店的房间里开始泛潮,是那种通风不畅、久年失修的发霉的潮味。 可张一贺身上的气息却是清新的,像一抔清冽流过的小溪,弥漫着微凉而朦胧的雾气。 是草本植物会喜欢的生机勃勃的水汽,并不是白岐玉一脉厌恶的海腥味。 这让他短暂的产生了些动摇,比如,自己会不会怀疑错了对象。 “我……该知道吗?不,你从没和我说过?” 他努力回想着,张一贺会有什么东西“有求于他”。 钱财?不,他能不声不响的提一辆路虎。那还能有什么?供奉?信仰? 白岐玉觉得找到了重点。 他想到了附身秦观河的“老仙儿”,那些华丽琳琅的七彩琉璃宝灯。 是的,人活在世都讲排场,神也一样…… “你是要供奉吗?香火、供品,还是纸钱?”他语速越来越快,“没问题,你把想要的告诉我,我明天就给你准备。” 张一贺却笑了起来。 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无声的笑着,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发出“嗬”“嗬”的倒吸气,然后身体向后折成了人类身体无法达到的角度。 他抽搐着,肢体颤动着,白岐玉发誓,在那一瞬,他看到了黑色长袖下正在蠕动、变形的东西。 在看不到的地方,背后、或者大腿后侧之类的地方,没有形状的肢体破壁而出,如本人的心情一样,花枝乱颤的舞动着。 他是在嘲讽,狂笑,那些隐藏阴影中的混沌、污秽之物,同样接收到了他的好心情。 他们一起乱舞着,在黑暗中颤动着,发出毫无意义又刺耳无比的尖笑—— “嗬——嗬——嗬嗬……!!哈——” 一切超乎常识、超乎认知的笑声攻击着白岐玉。 他一开始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能分辨“怪叫”是在笑,下一秒,他不受控制的尝试去理解。 头便欲裂的疼,是信息量过大的超载的宕机。 他的虎口也开始疼,火烧火燎的疼,疼痛在蔓延,后背,脊椎,甚至腿,骨骼,尾椎…… 视野像成千上百只电视机一齐花屏、电流混乱,乱码,无法辨析…… 在这片无序的混沌与剧痛中,白岐玉听到唯一一句清晰的语言。 他说—— “我是来找你履行承诺的。我们即将交/配。” 然后,白岐玉就晕过去了。 然后,在出租屋一米五宽的床上醒来。 重归寂静的黑暗中,他瘫坐在床头,已经没了愤怒的力气。 只觉得荒谬,恐惧,无法言说的混沌。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他尚存侥幸,认为那东西不伤他、没什么好怕的。 可现在……亲身直面那片无法挣脱的混沌,便稍一思索,就要发疯。 那不是“理智”能对抗得了的…… 身边,静静躺着的手机上显示,现在是凌晨0:26。 白岐玉很想一觉睡去,把所有东西抛到脑后,但他放不下心厉涛歌。 短暂“嘟”“嘟”后,厉涛歌接起了电话。 “小白?” 白岐玉的手努力抑制住颤抖,紧紧握住电话:“是我……你安全吗?” “我在家呢,当然安全啊。你呢,酒店安全不?” 撞邪(玄学) 第30节 听到关心,白岐玉鼻腔一阵酸涩,喉咙发堵。 他很想哭,想说自己失败了。 可说了有什么用呢? 厉涛歌没被牵扯进来就是万幸了,天知道刚才的幻觉中,厉涛歌了无生息的瘫在地上,他是怎样的绝望与害怕。 许久,他勉强勾起一个笑:“放心,酒店很安全。” 厉涛歌声音带着疑惑:“怎么听上去有气无力的?真没事儿?需要我我现在就过去。” “刚洗了澡,有点困,”白岐玉胡乱找着借口,“你千万别来,我就是……报个平安的。” “那就好。”厉涛歌笑骂他让人担心,“行了,不是说你睡眠质量不好吗,困了就别熬夜了,赶紧睡。” “嗯。” 挂断前,白岐玉冷不丁的想起了张一贺挑拨离间的话。 他又轻轻喊了一声厉涛歌的名字。 “怎么了?”厉涛歌很温柔的问。 “你……真的是黑狗0啊?” 短暂的沉默后,厉涛歌失态的大笑起来。 “1,大猛1!” “啊……” “你还真信了?逗你的,”厉涛歌清了清嗓子,“哥是直男,笔直。” “哦……” “哥暗恋的是隔壁组组花,别想歪了。当然,不是说我们组组花小白不够美的意思。” 白岐玉有点无语:“为什么是组花啊,不应该是组草么。” “因为组草是哥哥我啊。” 在白岐玉骂他前,厉涛歌大笑着挂了电话。 被厉涛歌插科打诨的,白岐玉的心悸舒缓了一些。 不过,从厉涛歌刚才反应来看,他确实不是直男,至于是不是张一贺说的“对他有龌龊”想法,就不知道了。 白岐玉并不歧视同性恋。他觉得挑拨离间的人更恶心。 至于刚才混沌中,听到的什么“我要与你交配”,他没放在心上。 物种都不一样,交配个什么。 厉涛歌说,克苏鲁体系中的“神”是低级的,放纵欲望与力量的生物,对于它们来说,人类这类生物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濒死时的尖叫以供娱乐了。 太低级,太渺小,以至于无可求,无可用。 就算献祭最宝贵的生命,于“神祗”来讲,也毫无价值。 即使祂们与非同种种族间不存在生殖隔离,也不会闲的没事儿找个人类交配。 退一万步讲,假设它们真的会产生找人“□□”的想法,也大概率是冲着繁殖去的,绝不可能存在“感情”这类东西。 白岐玉是个男人,俨然是不能生的。 他打开卧室与客厅的灯,去厨房找水喝。 凉白开没有了,只能现烧水,等候的档儿,他瞥到孔大爷送的橙子,顺手扒开一个吃。 这批橙子估计是大棚的货,看着色泽鲜美,吃到嘴里却干巴巴的,一点甜味和水分都没有。 回卧室时,白岐玉脚下一滑,似乎踩了水。 低头,仍是卫生间门口,一滩清澈的水静静躺在地板上。 湿漉漉的毛绒拖鞋是种很恶心的触感,他烦躁的换上塑料拖鞋,俯下身子去看到底怎么回事。 瓷砖没有裂缝,周围也没有水管管道。 卫生间又位于整栋房子的最低角,淋浴的时候,积水会朝角落的下水口流去,绝不可能流到门口。 不是地板,难道…… 白岐玉一抬头,对上了天花板上一滩扭曲的水渍。 原来……漏水不是闹鬼吗? 那一瞬,他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如果当初能认真的探查一番,发现不是闹鬼,也便没有搬家的念头,是否就不会被张一贺缠上了? 可万事没有如果。 白岐玉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准备明天给孔大爷看,让他找人维修。 他洗漱完准备睡觉,不经意间,瞥到卫生间窗户上的跳跃着奇怪的光。 微弱的红在玻璃上折射成扭曲的形状,是火光。 好像是楼下有人烧东西。 老楼住的老人多,一楼住户们又有院子,经常烧柴火做饭、烧水,说是有独特的香味。 但现在是凌晨一点多。 白岐玉开了一丝窗户缝,探头看去—— 一个老人正佝偻着背,用拐棍挑着火丛。 看位置,是孔大爷家。 火光微弱的照亮周围的景象,孔大爷身边堆着三四个水果箱子,印着苹果、桃子、还有橙子。 小板凳上,放着大红塑料袋,大敞着口子,露出小山一样的红皮馒头;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是在……祭祀?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恋爱攻略说打直球不是很管用吗,怎么又失败了qxq感谢在20211117 20:40:45~20211118 20:5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薄荷芥末味鸡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薄荷芥末味鸡腿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春梦 夜空中,传来老人微不可察的呢喃:“……各路大仙儿,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耶稣基督,不动尊……保佑我,保佑佑保我家全家……继续……” 离得太远,大部分话听不真切,老人又是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语法和语序都很奇怪。 不过,这么听起来,只是个盲目愚信的老人,连具体信仰的神都没有,囫囵的求神拜佛而已。 胡扯瞎扯的祈祷完,老人低下身子,划拉开黑色塑料袋,抓出了个白乎乎的东西。 一只白公鸡。 下一秒发生的事,让白岐玉差点惊呼出声: 孔大爷随手掏出一把小刀,极为娴熟的,仿佛做了千百次一样,一下就割开了白公鸡的喉咙! 公鸡绝望的“咯——”了一声,便失去了生气。 孔大爷又捏着它软掉的脖子,行云流水的把喷涌而出的血洒在馒头山、水果箱子上,一滴不洒。 待公鸡血流殆尽,便洒进熊熊烈火里。 “我/操……呕……” 白岐玉差点尖叫出声,想起无知的自己吃了那么多孔大爷送的水果,便口中一阵腥臭,胃中翻滚。 接下来的事,就更加出乎意料了。 老人突然蹦跳了起来。 不是跳大神那种有特殊韵律,或者道士驱魔那种有章法的跳,而是双臂张开,双腿轮流着一蹦一蹦的跳。 他嘻嘻笑起来,面容扭曲成一个天真无邪的诡笑,绕着火堆很开心的左右蹦跳着。 无论谁看到这一幕,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出相同结论:他被脏东西“上身”了。 白岐玉突然想起几日前一面之交的小道士。 他说,信的越多,信仰就越不虔诚,就越容易被盯上,到最后,谁知道招来的会是什么东西呢…… 强忍恶心看了一会儿,白岐玉突然觉得,那步法是在跳房子。 这样一种童真的模样,放在小男孩身上是很可爱的,可…… 一圈,两圈……孔大爷蹦跳的速度愈来愈快,火光也愈来愈盛,三圈,十圈…… 白岐玉目不转睛的盯着,突然,仿佛感觉到了上空窥视,孔大爷猛地抬头! 扭曲的天真笑脸上,是一双满是恶意而不加掩饰的眼! 白岐玉迅速下蹲到窗台下方,捂住口鼻,浑身颤抖的缩成一团。 ……千万不要被发现…… 在这吐息之间,白岐玉没能观察到的是,火光在孔大爷跳过十三圈时一瞬大盛,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图案,又极快溃散,恢复了原有的火势。 等白岐玉再鼓起勇气,朝外窥探时,孔大爷已经恢复了原貌。 老人拎着拐棍,静静等候火势燃尽,然后佝偻着回房间了。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白岐玉的背后传来“吱”的打滑声,刺的人牙酸,然后是“咚”的巨响,像重物沉闷的砸在了地上。 但他顾不得是哪里来的噪音了——他的脖颈突然疼了起来。 是那种火烧火燎、无法忍受的疼,像被人捏着皮肤用小刀一点点的剃肉。 撞邪(玄学) 第31节 白岐玉吃痛的按住脖颈后面,试图抑制痛楚,却摸到了一手黏腻。 血? 他急忙走到洗漱池前,照镜子去看—— 镜子里的人,脖颈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强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一片坚硬的,在光下流光溢彩的鳞片。 上面,隐约有腐泥般的污淤,像一个圈圈绕绕的符号。 他似乎在秦观河的笔下见过。 这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吧…… 白岐玉自欺欺人的闭上眼,再睁开,残酷的现实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瓷白后颈处,“镶嵌”着一片鳞片,怪异、突兀,却有种妖冶的美感。 鳞片约莫一个指甲盖大,白岐玉试图把它弄掉,他摸到边缘,一揭—— “啊——操!” 剧痛。 比撕皮肤还要血淋淋的钻心疼,他疼的差点把手机扔到地上。 镜子里,鳞片周围的皮肤泛红了一片,像熟透的虾肉,可爱又可怜,逸散着流光溢彩的冷光,绮丽的让人头晕目眩。 白岐玉浑浑噩噩的躺回床上,脑中一片混乱。 孔大爷在祭祀。 而且是生牲祭祀,估计不是给什么好东西的。 一想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过孔大爷给的上供水果,必起于就想吐。 现在想来……这房子有问题,孔大爷会不会是知情的? 他很想直接下楼,砸开一楼的门,抓住那老头子问个究竟,可理智勉强勒住了他,告诉他等冷静下来,白天再说。 他又想到脖颈后的鳞片,不知道是因为暴力去揭还是其他原因,一直在若有若无的疼。 倒不是疼的难以接受,是那种儿时久违的生长痛,钝的很。 还有鳞片上圈圈绕绕的符号,他真希望是幻视,可他记忆力难得如此好,他记得清楚,秦观河确实在宣纸上,画下了一样的符号。 睡吧,他茫然的想,明天再说吧。 希望这一切,又是个太过真实的梦。 可他的祈祷没有奏效。 白岐玉梦到了张一贺。 之所以清楚是梦,因为,他和张一贺并排坐在细软沙滩上,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窝在男人怀里,一齐眺望醉醺醺的海面, 远处,无边旖旎的晚霞正坠入地平线。 张一贺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面颊,然后垂下头,轻轻吻他的面颊。 过于高挺的鼻子很轻的碰了碰他的,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随即,双手捧住他的脸,咬上了他的唇。 细碎的吻与细腻的海风拂过白皙如雕塑的面庞、小腿、与光裸的脚。 平静的海水荡着暮光粼粼的涟漪,海腥味很淡,像浅淡的香水。 男人的动作是那么轻柔,温热呼吸打在白岐玉脸上,柔软的唇攻城略地。 有一瞬间,白岐玉觉得自己融化在了他的怀里,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而面前的男人是全心全意爱他的。 但下一刻…… 白岐玉的腰被什么东西揽住了。 起初,他以为是男人不安分的手,可男人的双手正捧着他的脸。 他用余光看去,随即浑身发冷的钉在原地。 漆黑的,蠕动的肢触,黑泥、抑或别的什么不该存在世间的物体,它们缓缓地游动着、已经攀附上他的身躯、小腿、漫过腰与胸…… 白岐玉剧烈挣扎起来,可已经晚了,漆黑的肢体已经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裹住。 沉入淤泥与恐惧的漆黑之池……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砧板上的鱼,香案上的祭品。 张一贺俯下身子,在他颤抖的耳垂旁轻轻说:“亲爱的,可以吗?” “不……”他听到自己濒死一样的尖叫,“离我远点,我不要……” “你答应我了,不要总是出尔反尔。”男人宠溺的笑了笑,“乖。” “我没有……滚,滚……!!!” 世界归于黑暗。 “呼……呼……” 白岐玉喘着粗气,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 窗外一片漆黑,天还没亮。 离谱的梦让他觉得荒谬又恶心。 春梦?……他如此厌恶张一贺,怎么会? 可那股旖旎的爱意挥之不去,梦中,男人温柔的细细的吻犹如刚发生的事情。 稍一回想,他便心头一阵悸动,忍不住渴望更多…… 他踉跄着下床,冲去洗漱台,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十月份的自来水冷的刺骨,带给他冷静。 他看着镜子里疲倦、苍白,双眼发红的人,心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下午的那句幻听,或许是真的。 祂不杀他,不让他离开的原因,是想和他交配。 白岐玉不会发痴的认为张一贺对他产生了“爱意”。 可他又迷惑不已:他没有生殖系统,对于尚未摆脱初始欲望的怪物,无法繁殖的交配理应是没有意义的。 总之,再睡已然不可能了。 一想到梦中包裹自己的漆黑蠕动的肢干,张一贺英俊皮囊下真实的面貌,他就止不住的反胃、恐惧。 晚上几乎没吃东西,加上反胃,胃里一阵阵泛酸,烧的食管疼,像吞了硫酸般痛苦。 家里没有药,他也不想步入阴影中冒险。 他就这么坐在飘窗上,开着房里所有的灯,在明亮、冰冷的灯光里,等到了天际鱼肚白的黎明。 6点20分,小区外卖豆腐的小车来了。 矮胖大叔敲着梆子,中气十足喊“卖豆腐嘞——” 家家户户起了床,开了门,人声嘈杂起来,鬼怪的时刻谢幕,活物的时刻到来,新的一天苏醒了。 白岐玉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冲下楼去找孔大爷。 奇怪的是,一楼东户敲门无人应。 远远地听到院子里的交谈声,白岐玉便出了楼洞。 小云儿起床真是早,6点30分已经在院子里玩了,孔寒似乎和她关系不错,两人蹲着,在地上玩弹弹珠。 玻璃清脆的撞击声把鸟雀们吓的飞远,叽叽喳喳的骂。 白岐玉通常是8点多下楼,从未出现这么早过,孔寒惊讶的起身打招呼:“白叔叔好,今天起的真早啊。” “嗯,”白岐玉勉强应了一声,“还没上学去?” “等方义呢,”孔寒腼腆的笑笑,“他总爱赖床。” 白岐玉懒得寒暄,开门见山:“我找你爷爷有点事,他起了吗?” “还没。”孔寒想了想,“是家里有东西坏了吗?你告诉我就行。” “哦……”白岐玉本想质问孔寒知不知情祭祀的事儿,一想,他还是个孩子呢,便刹住了车。 他叹口气:“也没什么,卫生间前面一块的天花板漏水。虽说不严重,但漏了好几天了,很烦。” 孔寒抱歉道:“不好意思,中午我回来告诉爷爷。” “你爸妈呢?刚才敲门没人应。” “他们出差了,”孔寒解释道,“上星期新闻您看了吗,连环杀人案那个事儿。前天在天柱峰景区后面的野山沟里,又发现了两具尸体。正好是我妈负责的一块地,他们去协助调查了……” “你妈妈?”白岐玉皱眉,“我记得,你爷爷说她是局长秘书来着?” 孔寒失笑,摇头道:“那是我爸妈结婚前的事儿了。她早就调去资源管理科当科长了。” “哦,很厉害啊……等等,”白岐玉觉得不太对,“就算是她负责的地,调查杀人案也是警察该管的事吧,为什么让你爸妈去协助调查啊?” 孔寒小心地瞥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因为死的人是国土局的员工。”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老婆梦到我了!四舍五入我们已经全垒了!(@ovo@) 感谢以下富婆,已躺平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北辰、爱吃果子的白梨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凶宅(上) 撞邪(玄学) 第32节 白岐玉眸光一闪:“两人都是?”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 说着,楼道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我来了我来了!妈的闹钟没响!快快要迟到了——” 方义像刚出巢的小狗,朝气蓬勃的冲过来,看到白岐玉,尴尬地刹住车:“白,白叔好。” 说着,他动了动鼻子:“谁喷香水了?好香啊。” 香水? 白岐玉仔细闻了闻,没闻到任何香气:“什么味?没闻到啊。” 方义挠了挠头:“真的有!甜腻腻的一个味儿,像水果熟透了……?” 说着,他还找孔寒求证:“冰,你闻到没?” 孔寒瞪了他一眼,抓住他就往外走,朝白岐玉不好意思的点头:“我们先上学去了?” 白岐玉笑笑:“去吧,好好学习。” “白叔再见。” 两个男孩打打闹闹的朝小区外跑去,清晨白皙的阳光打在他们脸上,那样鲜活。 白岐玉愣愣的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失魂落魄的蹲在地上。 一个细弱的女声响起:“你很难过吗?” 白岐玉低头,是小云儿。 孔寒走了,她一个人捏着所有的玻璃珠,在手中抛来抛去。 小女孩眼睛很黑,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但她的目光清澈而柔和,让人忍不住喜欢她。 “还好。”白岐玉勉强笑笑,“哎……好多弹珠啊。” “嗯,”小云儿点头,“全都是我的。” 她话锋一转:“你看上去快哭了。” 被小孩子看出来伤心,对于成年人来说是件挺羞耻的事情。 “没有呀。”白岐玉闭了闭眼,努力让湿意收回去,转移话题:“你吃早饭了吗?” “没呢。” “家里没做饭?” 小云儿摇头:“我很久没吃到他们的饭了。都是哥哥在弄。” 四楼家长的混蛋程度比猜测来的更沉重。 白岐玉站起身,拉起小女孩:“走,叔叔带你吃早饭去。” 小女孩乖乖跟着他走,两只麻花辫一颤一颤,嘴里还不依不饶的:“你不能就这么自称叔叔。” “好,那你想怎么称呼我?” 小云儿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奶声奶气的说:“你喊我小云儿,我就喊你小白吧。” 白岐玉乐了:“行,咱们平辈儿。” 老宿舍楼住户少,正经早餐店开得很远,这里住户通常都去李美瑰超市买速食吃。 李美瑰超市是东单元一楼的小两口开的,女主人就叫李美瑰,三十来岁。 她丈夫常年在东南亚打工,一年到头才回来,白岐玉过年又回老家,从来没见过他。 超市很小,储物室那么大,却五脏俱全,堆积着各式各样日常用品。 收银台旁是烤肠机和小微波炉,透明柜子里放着刚加热的包子、玉米,还有速食肉夹馍,五谷豆浆。 听到珠帘响,李美瑰热情的招呼:“来啦?” 小云儿蹦蹦跳跳的去挑吃的,白岐玉跟在后面,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买早餐。” “好嘞,要什么?” 白岐玉低头问小云儿:“包子可以吗?” 小云儿用力点头,看来是饿坏了。 白岐玉便笑笑:“三个……不,四个肉包。再要两杯豆浆。” “两个人吃啊?”李美瑰利落的打包纸袋,“一共十二块。” 付完款,小云儿又拉白岐玉的袖子,细声细气的说:“我还想吃苹果。” 小超市也卖水果,品种不多,稀稀散散的放在塑料筐里,看着不太新鲜。 白岐玉挪开视线:“我家里有,等会儿拿给你吃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吃……” 一想到苹果,白岐玉就联想到自己吃下的孔大爷的祭祀品,胃中一阵翻滚,浑身犯恶心。 他按捺住不适,哄小孩儿:“这里一个苹果不单卖,最少要买一斤。小云儿听话,我回家给你拿,可以吗?” 说着,白岐玉把热腾腾的肉包塞到她手里,小女孩才不闹了。 离开前,白岐玉不经意间瞥见了深处的柜架,停下了脚步。 纸钱、元宝、香烛,密密麻麻一柜子,比方便面的货架还大。 小区超市卖这些并不稀奇,毕竟家家户户都有祭祀的需求。 但数量也太多了点。 要知道,临街房间改造的小店面,每一个货架都珍贵,如果进货不当,攒货过多,很容易资金链出问题。 除非…… 这是非常畅销的硬货。 白岐玉蹲下身子,与小云儿视线相齐:“我还有点事,不能陪小云儿玩了。” “啊……”小云儿失望道,“我的苹果呢?” “下次吧。”白岐玉先糊弄着小孩走,“下次见面,我一定给你拿,好不好?” 小云儿抿着嘴点点头:“那,我们约好了……小白再见。” “再见。” 看着小姑娘吃着肉包,一蹦一跳的跑出去,白岐玉站起身子,看向李美瑰。 “李姐,我想打听个事儿。” “怎么了?”李美瑰笑呵呵的,“稀奇呀,你说。” “咱们楼里……是不是出过事儿啊?” 话音未落,李美瑰的眼神就变了。 热情堆积的笑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戒备和厌恶。 这样浓郁的敌视,上一次见,还是在四楼的疯女人脸上…… 窗外,超市的宣传灯牌儿在清晨还亮着,有几个字剥落失修了,只余“美鬼 超市”神经质的闪烁。 风撩起珠帘窸窸窣窣的响,白岐玉突然觉得这间朝阳的小超市很冷。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到……看到很多人烧纸,上供。就是说,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啊?如果我不烧纸的话,会不会被盯上?” “他们可能是在祭奠先人,”李美瑰抓起抹布,擦了一把柜台,避开他的眼睛,“谁家没个要烧纸的事儿呢,你想多了。” 白岐玉心里咯噔一声:女人没有反对“很多人”在烧纸上供,也就是说,孔大爷的举动并非个例。 “是吗?半夜祭奠不说,还要买公鸡杀了取血?” 空气一瞬变得凝重起来,白岐玉握紧手机,盯紧李美瑰的神情,准备发生不测就跑。 “你有证据?”李美瑰突然说,“你说有就有了?” 说着,女人转身要走,但白岐玉堵在柜子前,一副毫不退让的模样。 “我不知道哪里的祭奠先人要到这种程度。”白岐玉深吸一口气,“传销?邪教?如果你不说我就报警了……” “听着,”李美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每个人脚下的土地,都死过人。” “想在世界上寻找没死过人的净土,是不可能的!学校上面死过人,山脉上面死过人,警察局上面也死过人!如果害怕死过人的土地,那这辈子就没法过了!” 她的话一点没错,但白岐玉想听的,不是她偷换概念的“大道理”。 这一番话只能证明一点:她在心虚。 白岐玉软化了语气:“李姐,我不是找你要说法的,我就是单纯好奇。” “如果你担心影响小区房价,你说不说都避免不了。现在买房子之前,都可以询问警察是不是凶宅,房主有义务告知的。” 李美瑰揽了揽披在身后的头发,这是不安的微动作。 白岐玉继续说:“而且我在这一片上班,短时间也没法搬走。你不用担心我退租。” 说着,他从柜体上拿了一条芙蓉王,扫码转过去320元:“姐,你就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收款到账的声音响起,李美瑰叹了口气。 她抬眼看了眼店外,拉了一条板凳坐下。 二人僵持着,谁也不让睡,许久,女人终于开口了。 “我记得……你住的是孔大爷五楼的房子吧?你猜的没错,那里死过人。” 白岐玉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想想……2014,对,七年前的事儿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一个外地人,付了三个月的钱,却似乎没来住,院里老人们谁都没见过他。说他肯定是做生意的,当仓库用了。” “三个月过了,老孔去收房租,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以为人搬走了。结果一开门,发现了四具尸体。” “四具?”白岐玉惊诧极了,“另外三人和他什么关系?他杀的?还是……” 撞邪(玄学) 第33节 李美瑰又疲倦的捋了一把头发,她黑眼袋很重,能看得出来,早出晚归的小卖部生意让她休息的很差。 “你上网搜搜,应该还有记录。当时各大媒体都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白岐玉拿出手机,根据李美瑰说的,搜2014年靖德市出租屋死亡案,找到了当年的报道。 死者系王某海,和王某海认识的三个网友,分别来自甘肃省和云南省。 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媒体报道说,警方在四个死者手机里,发现了疑似相约自杀的聊天记录。 什么“东西买好了吗”,“买齐了”,还签了一个滑稽可笑的手写版“免责声明”,写着如果死亡,责任不在王某海身上。 最后,判为集体自杀事件,结案。 再具体的就没有了,时间过去久远,白岐玉翻了好几页的搜索网页,都是重复内容的报道,没有更多信息。 “所以……孔大爷祭奠的就是这四个人?” “可能?不过说实在的,这件事情他竟然没告诉你,我挺诧异的。” “告诉了我还会租?”白岐玉对孔大爷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冷笑道,“人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李美瑰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三单元四楼的房子不就租出去了?” “啊?那房子怎么了?” 见白岐玉一脸茫然,李美瑰愣了一下:“这你也不知道啊?” 她说,三单元四楼也死过人。 而且是轰动一时的入室抢劫□□分尸案,上过新闻联播的大案。 事情发生在2013年,死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死时仅有8岁。 据说报案时只看到一具无头尸体,还以为只死了一个,另一个失踪了。结果搜寻现场时,警察在冰箱里发现了被剁得粉碎,缺失头颅的另一个女孩。 然而,当时老宿舍楼监控缺失,也没设保卫室,到现在凶手都没找到。 白岐玉上网搜了一下,因为现场保护不当,网上还流传了许多自称“案发图”,都是些血肉模糊的恶心照片。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猎奇的分尸案,在某些恐怖爱好者论坛很出名。 因为据说案发现场血流成河,不知是人为还是巧合,凝成了一个很怪异的圆形。 是很多非欧几何线段一点一点构成的“圆”,很是颠覆常理,如果不是确实存在,很难想象还能以这种的方式画圆。 网友们都分析是邪教祭祀,还是最原始残忍的那种猎头祭祀。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和审核斗智斗勇到凌晨,啥也没做成的张一贺感到无语。 感谢以下富婆,今晚为富婆们上马杀鸡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双皮奶炖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薯松糕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凶宅(下) 贴子聊着聊着,从双胞胎分尸案,歪楼到了华夏大地的种种怪谭。 说上世纪五十年代绝对是华夏怪谈界狂欢的十年,西北有罗布泊双鱼玉佩事件,闽南有陈塘厝复制人,华东还有野村搞猎头祭祀。 白岐玉粗略一扫,都是些语焉不详的模糊记载,所谓实证也都是像素低劣的黑白照片,更像是迷信份子们以讹传讹。 那边儿,李美瑰苦笑一声:“那对双胞胎是国土局员工的女儿,院里的大爷大妈们看着长大的,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连夜搬走了。” “不然这小区地段好、租金也不贵的,住户怎么会那么少?” 白岐玉收起手机,认真的说:“节哀。” 李美瑰摇头:“我也是后来买的房子。凶宅小区么,便宜。” “刚才你说,那个房子还租出去了?怎么有人敢租呢……” 李美瑰嗤笑:“当然有,变态呗。” “这两年来的人少点了。前几年,经常有来打听‘分尸案’房子是哪家的。探险的、直播的,拍视频的,各种奇葩都有。” 白岐玉被恶心的够呛:“吃人血馒头的一群人……” 李美瑰摇头:“所以我说老孔不告诉你就租给你,太不厚道。就算你不组,他那种凶房,又不是租不出去。” 白岐玉被一连串信息砸的头晕,李美瑰却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放心聊的人了,毫无顾忌的继续说。 “你楼下姓方的那家,运气真是说好也不好。” “怎么说?” “死在五楼的那个自杀的,本来要租的是他们的房子。不知怎么回事,临时变卦,改租了五楼。” 李美瑰嗤之以鼻:“当时孔大爷还觉得自己沾了大光呢。” “方诚家不是在住么?”白岐玉迷惑的眯起眼睛,“为什么往外租?” “2014年那一会儿,方诚生意红火,赚了大钱,全家搬去无妄庄了。” 无妄庄是靖德市的尖端富宅,依山傍水,一平八万起。白岐玉记得戚戎隐约提过,他就是住那儿。 “结果19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带着老婆儿子灰溜溜搬回来了。大家都猜是破产了,房子抵给了银行。也有说他养小三被老婆抓,小□□告他强/奸,勒索了一大笔钱的……” 白岐玉不爱议论别人家事儿,含糊的应着。 “这么一说,好久没见姓方的了,都是他老婆帮他买烟。”李美瑰嗤笑,“也是,回老婆陪嫁的房子住多没面子啊,要我我也不出门。” 都说八卦能促进人感情,白岐玉不知道有没有道理,但他和李美瑰的关系熟稔了不少。 二人聊到8点20多,临走前,白岐玉鬼使神差的买了一些上供的东西。 纸钱、香烛、线香之类,花了二百多。 加上那条芙蓉王,一大笔开门红让李美瑰喜笑颜开,给他添了份椰蓉面包。 可能是换季的原因,白岐玉这两天胃口特别好,刚才的包子没吃饱,他直接撕开吃了。 “谢谢你,李姐。”他三下五除二吞下面包,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我先去公司加班了,晚上下班来取。” 李美瑰点头:“我10点就关门了,你记得来。” —— 戚戎和几个程序也来加班了,不知为何,厉涛歌没来。 白岐玉发微信询问,没回复,他安慰自己,可能睡懒觉呢。 不知是精神不好,还是天色阴沉的原因,白岐玉觉得今儿显示屏的光尤为刺眼。 白惨惨的,盯久了眼睛又涩又痛,生理性的流泪。 写文档时,他好几次分了神。 他知道这种精神状态工作不行,可集中精力后,不一会儿又不受控制的晕乎乎的闭了眼,写出来的文档都语法混乱,全无逻辑。 不能用也就罢了,满屏幕的错乱文字让人看着浑身发毛,像疯子的胡言乱语。 胡乱语言胡言语乱胡…… 白岐玉紧紧闭上眼,全选,删除,睁开眼后,看着全屏空白,心悸才缓缓消散…… 上个卫生间冷静一下吧…… 洗手时,他不经意的抬头—— 镜子里,灯光昏沉的卫生间里,是一块宛若柏油肿泡的“烂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它”的面目。 漆黑、黏腻,表面却光滑潮湿,仿佛还在起伏的呼吸。 就像他目前的起伏节奏一样。 有一瞬间,白岐玉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就是他,他成为了它,它们本是同一体…… 白岐玉捧起一泼冷水扑到脸上,希望自己只是被吓傻了、睡傻了。 再一抬头,镜子里面,被冷水刺激的通红的脸流露出哀求,好像在对他说—— “求求你,不要变成怪物”。 —— 连续的加班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晚上,戚戎点了小龙虾和炸鸡犒劳大家。 白岐玉晕乎乎的,勉强吃了点,胃里翻滚着想吐。 老马偏偏拉着他天南海北的聊:“……我邻居家新生了小猫,找人领养呢……你养一只陪你吧?我昨晚去看了,特别可爱!品种说是什么,呃,暹罗?” “不了吧,”白岐玉委婉的说,“我从小就不讨动物喜欢。” 老马不依不饶的劝他,白岐玉找个了借口逃去阳台吹风。 他又给厉涛歌发了几条信息,仍没有回复。 不一会儿,戚戎也来了阳台抽烟。 他看到白岐玉,吐了口烟圈:“还没问,你搬家顺利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岐玉勉强笑笑:“还行。” 两人相顾无言,白岐玉晕乎乎的,也便懒得讨好老板,趴在栏杆上什么都不想说。 许久,戚戎沉声道:“那天我语气不好,抱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太多,白岐玉想了想,才明白戚戎说的是请假时的拉扯。 “没事,我都忘了。戚哥也是挂念咱们组的未来,没说错什么。” 撞邪(玄学) 第34节 因为不舒服,白岐玉的声音显得有些发软,像带钩子的手,挠的人心发软。 他没骨头一样趴在栏杆上,青年颀长的身子躬成一张上好的弦。 夜空下,对面楼宇的霓虹灯在他眸中逸散着慵懒而靡丽的光,卷翘睫毛上跳跃着人工造物的金晖,像沉睡千年,静观世间改朝换代的妖精。 戚戎被这个荒谬的想法慌了心神,他吐出一个又细又长的烟圈,转头去看十层大楼下的夜景。 烟雾缭绕间,白岐玉也忍不住瞥向他,硬朗的五官蒙着一层惆怅,这让他好奇戚戎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手机铃声打破了短暂的旖旎,白岐玉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是厉涛歌回了电话。 他赶紧接听:“涛哥?你没事吧!” “没,”厉涛歌的嗓音有些哑,像刚醒,“低烧而已。” 发烧? 心一沉,白岐玉后颈的鳞片又若有若无的痛起来,他真怕厉涛歌被他连累。 “怎么突然发烧了?” 所幸,厉涛歌笑着解释:“上周跑城市马拉松的时候,突然他妈的下雨了,估计是着凉了。” “你确定?” “哎……放心,我身体硬朗着呢,躺两天就好了。对了,昨晚你在酒店安全吗?” 厉涛歌这句话问的很奇怪,因为昨晚白岐玉“回”到老国土局宿舍楼后,立刻就打电话确认厉涛歌安全了。 而且……厉涛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 是因为被电波处理后失真,又感冒的原因吗? 但一个人的声音会变,可腔调不会:咬字、措辞、停顿,组成声音的指纹,是难以模仿的长年累月形成的特征。 厉涛歌话筒那边的“违和感”,就来自于此。 是一种独特的,看似温润,实则带着漫不经心的发号施令感,以及不容置喙的强势。 很熟悉的说话方式……是谁的来着? 因为白岐玉许久没出声,厉涛歌又问了一遍问题,打断了他的疑惑。 可能是错觉吧,白岐玉想,似乎没什么不同。 “安全的。” “那就好,今晚也去酒店住吧。” “嗯。” “嘶……”厉涛歌不知道碰到了哪儿,痛呼了一声。 白岐玉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厉涛歌那边顿了很久,久到白岐玉又开始心慌起来,他才解释道:“没事儿。可能最近一直没戴耳钉,我刚才一戴,他妈的竟然长死了,还挺疼的。不说这个了,你还在加班呢?” “嗯。”白岐玉看了一眼戚戎,正好和后者神情莫测的眸子对上,笑了笑,“你今天不来真是亏了,戚哥请大家吃小龙虾和炸鸡呢。” “那是真亏了,可能发烧烧的,我最近格外爱吃生鲜……好了,我妹喊我吃饭了,你今晚小心。” 挂了电话,得知厉涛歌没事儿,白岐玉心头稍稍轻松了一下。 可一想到今晚该怎么办,绝望便再次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看不到希望、无能为力的压抑,像沉入海底濒临窒息。 有那么一瞬,他心想不如死了算了,然后被自己极端的想法吓到——会不会真的有一日,他会彻底崩溃,选择死亡呢? 他还这么年轻,他不想死。 他又想哭了,可戚戎还在旁边,他找个借口离开了阳台。 白岐玉没注意到,背后,戚戎的眼神深沉如水。 面容冷硬的男人掐灭了烟,抬起手,轻轻嗅了一下。 不是错觉,白岐玉身上有一股…… 甜腻腻的香气。 像什么水果熟的太过,太盛了,甜美的汁液流了一地,又暗夹着腐朽腥臭的死气。 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些暧昧、旖旎,难以与人言说的桥段。 抽完第二根烟,戚戎才把心头不合时宜的想法压抑下去。他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去时,喝酒的人们结束了。 老马试探着问他晚上还加班么,想回去陪孩子,戚戎应了。 组员们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回家,戚戎却坐在位置上盯着文档发呆。 那股甜香又来了。 戚戎猛地抬头,看向斜手边的白岐玉,香气正是从那儿传来的。 源头的本人却似乎毫不知情,正缩在椅子里,有一波没一波的写东西。 “小白?” “戚哥……你还没走啊?” “有点东西没弄完。你呢?” 白岐玉也想回去,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过周末,可他无家可归。 他勉强笑笑:“灵感来了,想写完了再走。” 气氛沉默了下来,漆黑的楼层里,只有他们坐的这一边儿还有灯。 通风扇静静运作着,过了一会儿,戚戎又闻不到那股让人心痒的香气了。 他随意找着话题:“刚才和厉涛歌打的电话?他怎么了,今天都没来。” “他发烧了。” “哦……我听到你们还聊了酒店的事儿?” 白岐玉诧异的扭头看去,戚戎可不是八卦的人,可电脑屏幕挡着,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家……新搬的家漏水,这几天雨水多嘛。”他找了个借口,“维修的下周一才来,这几天我就在酒店凑活了。” “今天也去酒店?” “嗯。” 戚戎很想问,厉涛歌为什么会知道你的私事,你们平时看着没那么熟。但他忍住了。 他的嗓音有些哑,看似不经意的说:“老住酒店怎么行。今晚来我家住,等会我捎上你。” 白岐玉下意识要拒绝,突然萌生一个想法—— 之前搬家不成功,会不会是因为距离问题呢? 而正巧,戚戎住的“无妄庄”,位于天柱峰区的临江山麓,距离老国土局宿舍有14km远。 “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戚哥了?” “麻烦什么。”戚戎“啪”的点起一支烟,“房子买大了,就我自己住,空落落的。再来几个你都不会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老婆一定不会答应的……老婆怎么就答应了???qaq 感谢以下老板们的厚爱!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爱的小羲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呵呵哒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有暗香浮涌 戚戎开的是阿斯顿马丁,这型号白岐玉搜过,四百多万。 白岐玉没坐过这么贵的车,有些犹豫车门会不会有独特的开启方式,戚戎直接帮白岐玉开了副驾驶的门儿,不知是帮他解围,还是绅士风度使然,他看人坐上去,自己才上车。 白岐玉心中一暖:“谢谢戚老板……” “喊哥就行。”戚戎失笑,“白天喊老板就算了,现在,我只是有幸比你年长的朋友而已。” 车载香水是大地系,像戚戎这个人一样,宽阔、可靠。 车库里地灯昏暗,戚戎看着后视镜倒车,二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暗中浮涌。 他见白岐玉愣着,又俯下身子,帮他系上安全带。 “虽然晚上不会查,但是为了安全,还是要系。” 14km的路程,晚上不怎么堵车的档儿,也开了四十多分钟:后段是山路,要爬坡,最高开三十码。 那一片是真的偏,路边杂草横生,凌乱树枝像伸出来的死人胳膊,路灯黯淡无力,整条路黑的让人心慌。 白岐玉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下一秒冲出来什么东西。 到无妄庄时,已经九点多了。 靖德一线的高端楼房,山景浩瀚,小溪环绕。 楼与楼间隔很远,远看着像一个个隐居山林的木屋,内里装潢却是现代化与生态化于一体。 白岐玉一进门就喜欢上了客厅的整面落地窗,窗外一串西式复古花园廊灯,原生态的小树林蒙着一片暖融融的金。 见状,戚戎打开了落地窗,让他出去逛逛。 “可惜山上凉了。夏天的时候最舒服,可以躺着读书。” “不怕蚊子吗?” “有紫外线诱蚊灯。”戚戎指了指林子里一只吊灯。 撞邪(玄学) 第35节 这里位于半山腰,快十月的档儿,尚有虫鸣回荡在山林。 灯下两把藤编摇椅,窝着抱枕和软毯,小木几上一本《理想国》、一本《局外人》。 白岐玉很诧异于戚戎竟然会看这些。 毕竟,他的工位上码着一堆“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漫步华尔街”之类让文艺青年看了就萎靡的书。 两人从《理想国》聊到柏拉图、无性婚姻,聊到王尔德和他的波西。 又聊到加缪的“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 “……现在,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 男人低沉温厚的声音如大提琴咏叹调滑过,与青年的轻呓默契的交织。 视线相对,相视一笑。 在这片原生态的静谧感中,白岐玉在摇椅上轻轻摇晃着,听戚戎低沉的嗓音说话,觉得心里轻飘飘的。 后颈的鳞片、虎口的烫伤都不疼了,山风吹在身上凉的很惬意。 “我原先还疑惑,你为什么要买这么远的房子……14km的通勤岂不是要六点多就起床?” 白岐玉感慨地说:“但现在我明白了。这片景色,能让人忘记一天的疲惫。” 戚戎却摇头:“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超脱。买这里纯粹是因为大。可以装下我想要装的人。” 白岐玉下意识想问“是谁”,可这一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会不冒犯。 他很想问戚戎难道准备结婚了? 可这一年来的相处中,没见到有类似恋爱对象的男女出现。 别说早走了,戚戎的加班时长比组内任何人都多,这个工作狂对自己也是个魔鬼。 面前,戚戎露出一个略带怀念的笑容。 他垂下头,修长的手指捧起,温柔的抚摸着《理想国》硬皮封面的暗纹。 “男人不都是这样么。有了钱就喜欢买大房子,豪车……不顾是否方便或者实用。” “很多年前,我被劈头盖脸的骂过好几顿,还是不管不顾的买了这里。现在,每次回想起来,我很庆幸自己的固执……”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戚戎从回忆中抽身,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扯远了。水凉了,我去倒点热的。” 戚戎有些狼狈的起身,白岐玉看着他的背影,虽然不知道关于这栋房子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理解。 过去的痛苦,现在的痛苦,每个人身上都有。 难得与友人度过愉快时光的夜晚,就不要让旧事的阴霾搞砸一切了。 等戚戎端了热蜂蜜水进来时,白岐玉竟抱着软毯,在摇椅柔和的摇晃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戚戎不忍失笑。 他在白岐玉面前蹲下,轻轻去碰他的头发。 花园廊灯温柔的垂着氤氲的暖光,也给白岐玉蒙上一层金色,比起一般人来略小的脸庞白皙美好的不可思议,像橱柜里最名贵的收藏品。 “这么没防备心?知不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就这么睡着了?” 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猛地收回手,把蜂蜜水放在小木几上,离开了。 白岐玉睡了很甜的一觉,醒来时,看着山风中摇曳的树影,一时不知今夕何年。 “嗯……” “醒了?” “几点了?”白岐玉茫然的眨眨眼,戚戎正坐在他对面的躺椅,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翻过一页书。 “十点半,你只睡了半小时。”戚戎笑着看他,“这么累?我一回来,你就睡着了。” 白岐玉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一时嘴上没把住:“可能加班加多了?” 戚戎无奈的看着白岐玉:“进屋去睡,别感冒了。” “因为感冒就加不了班了?” “你这张嘴……”戚戎忍不住笑了,“从来不知道,你私下里这么牙尖嘴利。” “对不起,”白岐玉眼睛弯弯的,“饶了我吧,戚哥。” 戚戎看着他的笑脸,怎么说得出指责的话来呢。 白岐玉是组里年纪最小的,可他一言一行向来有礼得体,整个人绷得很紧。 从来没有人对他过高要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上这么紧的弦。 一年来,戚戎从未见过他这般发自真心的笑。 ……原来,白岐玉笑起来是这幅模样啊。 像一朵细白的月下之花,纯净,纤细,那样叫人怜爱。 —— 客房位于三楼,浴缸带冲浪系统,戚戎教白岐玉几个按钮的功能。 看着白日威仪逼人的男人,挽起袖子帮他换水,白岐玉心里一片柔软。 或许……或许是被恐惧逼得精神太过紧绷,这样难得温情的一幕,让他的心浅浅的悸动着。 他漫无目的的想,戚戎是那种很适合过日子的人。他很好。 这个觊觎上司的想法让白岐玉吓了一跳,他深吸几口气,脸却还在发烫。 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吧。 “戚哥……戚哥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戚戎动作一顿:“我是无神论者。怎么突然说这个?” “前几日老马和我说出马仙很厉害,我也想找人看看……” 谁知,戚戎厉色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信这个?” 说这话时,他眉头紧皱,像是十分厌恶。 “那些什么仙家的……你真信狐狸黄鼠狼能做到现代医学做不到的事?利用绝望的人无计可施的心理骗取钱财,实在是恶劣至极。” 没料到戚戎如此抗拒这个,白岐玉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 “我就随口一说……”白岐玉斟酌语句,“戚哥是,之前被骗过?” 意识到失态,戚戎定了定心神,才说:“不是我,是我一个远方叔父。” “他去年过年那一会儿查出了胃癌。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在鬼门关走过一圈儿,人就变得患得患失、信奉神鬼了起来。” “一个骗子就趁虚而入,说吃‘太岁’可延年益寿,包治百病。偏偏正好有人卖,骗了一大笔钱。” 太岁? 白岐玉突然想起来,前几日马路上也总有人神神秘秘的到处找人推销,就是什么“太岁”的。他当时还疑惑这能骗到谁。 “……那最后结果呢?” 戚戎冷笑:“结果是好的,八十有五了,一直没复发。” “但是,这种充其量买了让人心安的东西,没吃坏人就不错了……癌症不复发,不都是现代医学的功劳吗?” “说的是……”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白岐玉突然脑中闪过什么:“我之前听凌霄说过,你这位叔父,是不是那位现代工艺美术大家?扈亭茅,扈先生?” “是。”戚戎颔首,他有一位美术界大拿叔父的事儿在公司不是秘密。 白岐玉终于想起来,那天医院门口遇到的,被厉涛歌“认错”成白岐玉的老人是谁了。 “世界可真小,”白岐玉感叹道,粗略的说了这一则乌龙,“不过扈先生看着气色很好,你不用多操心……” “承你吉言。” 见浴缸放满了水,戚戎道了晚安下楼。 天色不早,白岐玉泡了不到半小时,就冲了冲上床了。 戚戎很贴心,床上用品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他陷在柔软的绒被里,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铃声大作。 山间静谧的夜空,响起了四面八方的铃声,是那种刺耳、尖锐又贯彻性极强的防空警笛。 一遍,两遍,如催命的哭嚎,包围了这栋小楼。 白岐玉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惊醒的,他环顾四周,发现还在戚戎家里,心中侥幸的想:或许,与撞邪无关呢? 他踩着拖鞋出门,在楼梯口撞上了戚戎。 戚戎似乎还没睡,一身休闲服。 “戚哥,怎么回事?” 奇怪的是,戚戎一言不发,以一种审视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白岐玉。 走廊很暗,白岐玉只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神色与敏锐的视线,他不舒服的后退一步:“戚哥?” “就这么喜欢他?” 他?是说睡衣么? 白岐玉身上的睡衣是戚戎借给他的,还带着吊牌,说是买小了,一直没穿过。 白岐玉就按吊牌价转账给戚戎了,后者不收,他准备过几天给他现金。 “还行?挺好的。” 戚戎神色不明的“嗯”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抓住白岐玉的手,强硬的带着他往楼下走。 “戚哥?我们这是去哪儿?” “跟我走。” 他们下了三楼,下了二楼,又朝前门走去。 大作的警铃还在响,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愈来愈大,愈来愈近,然后又远离、蔓延…… 撞邪(玄学) 第36节 响的白岐玉心神不宁,愈发不安。 出了门,是一片青石板道,两侧修葺整齐的园林漆黑一片。 戚戎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带着他笔直朝前走。 他的步伐大,白岐玉穿着拖鞋,好几次差点绊倒,力气也很大,大到白岐玉挣扎竟丝毫不动。 “慢点儿……”他又一次差点摔倒,青石板路走的他脚很疼,“到底是去哪儿啊?” 突然,戚戎停下了。 “到了。” “啊?” 白岐玉仔细看去,前面好像是…… 一片湖? 无星也无月的夜晚下,漆黑的湖水静谧的躺在那里,只有风带来的潮湿气息提醒人们他的存在。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戚戎仍不做声。 白岐玉心中警铃大作:这东西……真的还是戚戎吗? “戚戎”还要拉着他往前走,他都听到迈进湖里的水声了,于是,他猛地蹲下身子,在“戚戎”没反应过来的档儿,狠狠踢在他脚踝上。 趁着“戚戎”踉跄,他顾不得拖鞋了,光着脚就朝前跑。 “救命!”他喘着粗气,奋力喊道,“有人吗!救命——!” 周围,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人声。 男人,女人?或者二者都有。 甚至老少混杂,以无法辨别的音量,说着含糊而难以辨别的话。 仔细听去,那些语句似乎有某种含义,又似乎是疯子呓语,无法分辨个中语法与逻辑。 不能听,不能去想……白岐玉紧紧捂上耳朵,厉涛歌和他科普过,那些东西的声音,即使一点也可能致人疯狂。 踩上砂砾,脚底出了血,每一步都钻心的疼,可恐惧驱使他无法停止。 他终于冲进了别墅门口,大力关上门,又搬了小沙发档上。 他瞥了一眼门外,“戚戎”还没有追来,赶紧朝楼上跑去。 “他”又找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戚戎家里,可能距离确实起了作用。 白岐玉冲到二楼,摸着墙壁找到主卧,用力砸门。 “戚哥你醒醒!戚哥!” 无人回应。 该死……戚戎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那么好的人,在这个陌生城市里,难得的温暖了他,他不能害了他…… 白岐玉拼尽全身力气砸门,带了哭腔:“戚戎!醒醒!……你醒醒!戚戎!!” 门猛地开了。 看到一身睡衣的高大男人,白岐玉忍不住捂住心口:“太好了,你没事……” “怎么了?” 白岐玉拉着他朝外走:“快去车库开车……” 可他没拉动。 白岐玉回头,戚戎定定的站在黑暗里,神情莫测:“你怎么这么害怕?” “等我以后给你解释,现在很危险,我们赶紧跑……” 戚戎突然抱住了他。 宽阔有力,可很凉,凉的像石头。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白岐玉无比诧异的去推他:“现在不是时候,你等会……” 随即,戚戎揽他腰的胳膊不安分起来。 他轻车熟路的摸到他的腰窝,侧过脸,很亲昵的亲了一下他的侧脸,然后是鼻子,嘴…… 作者有话要说: 张狗日常:幻想被ntr并同时担任悲情男一与隔壁老王,且自己被自己虐的痛不欲生。 感谢在20211120 21:00:36~20211121 21:0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爱的小羲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呵呵哒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深潜者 “戚哥……戚戎!你干什么!” 白岐玉不敢置信的挣扎起来:“我会告你性/骚扰的!放开我听到没!” 可戚戎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两只有力的大手紧紧箍着他的腰,那股力道仿佛要把他吞吃入腹。 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超脱常理,白岐玉在他怀里就像一只柔嫩的羔羊,一丝一毫都撼动不了桎梏。 随即,便是滑腻的,比这个怀抱更为冰冷的肢体,环绕了他。 事到如今,白岐玉要是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可就是大傻逼了。 大滴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他失魂落魄的哭着,没用的,怎样都没用,去哪里都没用…… 在泪水落到脸颊前,在他身上肆虐的男人突然停了下来。 “戚戎”伸出舌头,很温柔的把他的泪水舔舐去,不解的问:“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什么?”白岐玉哽咽了一下,“你管我喜欢谁,反正不喜欢你。” “这个叫戚戎的男性人类。”他听不出情绪的说,“坐他的车,跟到家里来住,穿他的衣服……这还不叫喜欢么?你不愿意和我交/配,和喜欢的人交/配为什么也不愿意?” 白岐玉愣住了。 他一方面觉得荒谬,另一方面觉得羞耻到无法理解。 “你哪只眼看出我喜欢他?”他尖声怒吼,“还有,就算我喜欢他,也不代表要和你这个披皮怪物交/配!”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人类无法分辨灵魂,区分人与人单纯靠外界条件。例如,外貌、身材、财富。” 他认真的说:“所以,你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他的外貌或身材或财富。我拥有你喜欢的人的外貌和身材,不就和他一样了么?至于财富,这是最简单的事情。” 白岐玉觉得,认真和怪物理论的自己确实是大傻逼。 “滚……”他闭上眼,用力尖叫,“快滚……滚!!!” 狂风大作。 再次睁眼,白岐玉正躺在客房柔软的绒被里。 林间传来微弱的风声与虫鸣,似乎只是做了个梦。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告诉他一切并不是梦,而是无边恐惧凝成的阴霾之海: 【不要再拒绝我。下一个黄昏,我们会正式交/配。】 他却还在戚戎的家里。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威胁:再耍小心眼,或许会害死无辜的人。 祂要他孤助无援。 —— 戚戎习惯五点半去庭院晨练。 下楼时,看到落地窗前的身影,顿了一下。 “起得这么早?昨天看你那么累,怎么不睡个懒觉。” 白岐玉不适的眨了眨干涩的眼,这才意识到,天亮了。 又熬过了一晚。 即使承诺了“下一次黄昏”再来寻他,他仍整夜没睡:人的信用尚且作假,尚且非人之物的信用? 清醒着熬过一夜是很难的,他必须找一个“锚点”消磨时间。 他一直盯着落地窗外的树林。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巴洛克风廊灯上最细最嫩的一簇枝芽。 漫长的寒夜至黎明,月光苍白如水,它在风中颤抖,好几次几近折断,可都没有。 “小白?” 白岐玉这才抬眼看去,戚戎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正俯下身,关切的看着他。 他一身运动装,往日用摩斯整齐梳在脑后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着,遮掩了他过于锋锐的眉眼,像个普通的英俊大学生。 这样的戚戎无非是养眼、少见的,换做其他组员,肯定大呼小叫的拍照留念。 可白岐玉对上戚戎眼睛时,身体反射性的抖了抖。 即使知道昨晚的噩梦之源并非戚戎,他仍下意识的恐惧。 他不自然的避开他的眼睛:“戚哥早……跑步么?” 撞邪(玄学) 第37节 戚戎没看漏白岐玉的“瑟缩”。 他装作随意的在他旁边坐下,白岐玉又朝旁边挪了挪,亦不去看他的眼睛。 这让他心里一沉:昨晚二人相处还很融洽,难道是看出来什么了? 他试探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跑步?早上林间空气最清新,运动一下,一天精神都很好。” 这一次,白岐玉强忍住了甩开手的冲动。 “戚哥家里没健身房么?我以为豪华别墅里,该是标配呢。” 听到白岐玉有心情打趣,戚戎才松了口气,笑道:“少看小说。就算有健身房,那也得专门去配健身器材,不是买了房子就自带的。” 说着,他试探地问:“昨晚睡不习惯?” “嗯……”白岐玉含糊的说,“是有点。” “现在才五点半,再睡一会吧。”戚戎也揶揄自己,“今儿不用加班。” 说着,他换上跑步鞋要出门,白岐玉却喊住了他,说出了自己思索了一晚的决定。 “难得的周日,我还是不打扰戚哥了……” 戚戎停住了脚步:“这么急?” “有点事要做……” 白岐玉想找厉涛歌聊聊“交/配”的事儿。 之前,二人是以害人为前提来筛选原型的,现在洞悉了真正目的,说不定能找到破解办法。 另一个原因是,经历了昨晚的“噩梦”,白岐玉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戚戎。 戚戎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强行挽留,只说:“山上不好打车。这样,我们一起吃个早饭,再送你下山。” 白岐玉想拒绝,可不好打车是真的,他刚才滴滴了很久,都没人接单。 既然如此,戚戎也不晨练了,换上围裙进厨房。那围裙是红白格的,意外的有使用痕迹。 见白岐玉盯着看,他笑道:“有空的时候,我就自己做着吃。” “不麻烦么?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时间。” 戚戎摇头:“对我而言,做饭让我身心放松,难得的可以静下心来。” 他问白岐玉能不能喝牛奶,得知白岐□□糖不耐受,就简单的作了燕麦粥和太阳蛋。 戚戎去地下车库开车时,白岐玉瞥了一眼,车库里的阿斯顿马丁旁,还停着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 流畅亮丽的车型,即使不懂车如白岐玉,也能感受到它的美妙之处。 奇怪的是,这样一辆“美人”,却积满了灰,甚至前灯碎的不成模样。 送到山下大路的公交站牌,白岐玉便让戚戎停了车:“到这就好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嗯。你办完事儿喊我,我去接你。” 白岐玉一愣:“啊?” “不是说你家周一才修好?”戚戎点起一支烟,明灭的香烟星火下,细腻的白烟随着车窗飞散,“今晚继续来我家住就行。” 白岐玉诧异的看向戚戎,后者不似在客套。 放在平常,白岐玉就收下了好心,可他不敢想如果继续待在戚戎家,会不会害了他。 从昨夜的口气来看,“它”似乎讨厌自己接近戚戎。 白岐玉再三婉拒了,说去住亲戚家,才让戚戎作罢。 “周一见,”他感激的说,“下周请戚哥吃饭,真的太感谢了。” 看着阿斯顿马丁消失在大路尽头,白岐玉才拨打厉涛歌的电话。 那边接的很快,听嗓音发烧好的差不多了,但听到找他见面,厉涛歌略带迟疑。 “不能电话说吗?” “啊,你今天有别的事吗?”白岐玉握紧手机,“也行。” 他三言两语说了又被缠上的事,自然,忽略了这两夜的惊险,只说是身上长了鳞片,疼得很。 厉涛歌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还在缠着你啊?你等等,鳞片是吧……我有点印象。” 电话那端传来东西碰撞声,似乎厉涛歌还没起床。 清晨的公路零星不见人影,风也刺骨,白岐玉找了路边长椅,裹紧了衣服坐下。 几分钟后,厉涛歌嗓音重新响起,听着精神了一些。 “我昨天发烧烧傻了,没看咱们发的贴子。刚才看了一眼,有些说的挺贴切的,你先看一眼吧……” 说着,他把链接从微信发了过来。 白岐玉打开,在一水儿的“修格斯”“修格斯”“魔改的修格斯”“铁定修格斯”之间,混杂着夜魔、伊斯之伟大种族,甚至奈亚,夜魔等离谱猜测。 但滑到第54楼时,白岐玉的指尖停下了。 54楼——夕死可矣: “若非这图克味儿太重,从楼主这故事来看,我都要断定这不可能是克系物种了。 纵观克系作品,哪个怪不是人一眼混乱、两眼疯癫、三眼异化成肉泥的。 底层如修格斯,也是恶魔呓语便高度致郁的,哪能让你正常到现在,难道楼主是什么外神转世?和修格斯能谈笑风生三百回合还保持理智? 我仔细想了想,符合高度接触还能让人暂且保持理智的,只有一个种族“深潜者”。 可惜,形象不太符合,我还是继续跟进楼主的故事吧。 如果后续出现“交/配”,“繁衍”,“鱼人化”的情节,那肯定就是深潜者没跑了。 这一楼下面,一群回复在“哈哈哈”的笑,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还有人说“楼主万一真是外神转世呢哈哈哈哈”。 而白岐玉的视线死死停在了一个词上。 鱼人化。 像是印证他猜测,后颈上安分到存在感消失的鳞片,灼烧般刺痛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日记: 老婆似乎察觉了什么……(海鲜害怕.jpg) 哦,好像都是错的(海鲜松气.jpg) 感谢以下领导的栽培!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15758757 20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爱的小羲羲、冰雨凝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不速之客 《印斯茅斯的阴霾》是克苏鲁体系的名篇之一,白岐玉也看过。 里面的主角,便是“深潜者”,大衮的眷族之一,亦是克苏鲁伟大者的崇拜者。 记载中写道,它们拥有“模糊的人型。” 眼是鱼类那般凸出去的,颈部有鳃,身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灰绿鳞片,腹部也是水中物种的光滑,浑身上下萦绕着令人发狂的鱼腥味。 是那种似人,又一眼能被认出的“非人模样”,一个字来说,就是丑。 传闻,全球多个海域深处都有它们的城市,当繁殖期到来,它们会浮出海面,寻找人类繁衍。 而它们与人类生出的后代,会在年龄到达之后产生“返祖现象”。 ——从人型变异为两眼突出、呆滞愚钝的鱼人模样。身上逐渐浮出鳞片,逸散出与父辈、祖辈一般的鱼腥味…… 鱼鳞。 海腥味。 后颈刺痛到失去理智,白岐玉猛地撸起袖子,疯了一样大力嗅着自己的皮肤。 即使只嗅到沐浴露的清香,他仍怀疑鼻腔深处萦绕的腥臭味就是来源自身。 “不,不能,”他难耐的尖叫出声,“我不要……不要变成怪物!不!!” 那边儿,厉涛歌还没挂断电话,听到他的尖叫,吓了一跳:“小白?” 鱼鳞。 海腥味。 鱼鳞鱼鳞鱼鳞…… 海腥味海腥味海腥味…… 变成非人的,丑陋的,失去思考能力的愚钝的怪物…… “不,不……不要……”白岐玉喘着冷气,“救我……救救我……” “无论你在想什么,都别想了!放空脑袋!”厉涛歌厉声道,“想一些美好的回忆,想中午的午饭,放空脑袋。” “不要想,不要深思,不要试图辨认!” 不想…… 放空%¥#…… 恐惧之中,白岐玉下意识跟着厉涛歌做。 深度呼气、吸气了半分钟,白岐玉狂跳的心才归于平静。 他一抹脸,不知觉间,竟泪流满面。 “我……”他哽咽道,“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太害怕了……” 撞邪(玄学) 第38节 听到他小声抽泣着,俨然是平缓下来了,厉涛歌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赶紧给我发个位置,我去接你。” “你不是今天有事吗?” “就算有,也比不上你的安全重要。原地别动,我十分钟就到。” “对不起……” 厉涛歌很温柔的说:“听着,不要觉得给我添麻烦。就算不是我,任何拥有最低程度善心的人都无法忍心放你一个人。” 挂了电话,厉涛歌和白岐玉开了位置共享。 小绿点儿缓缓逼近,短短几分钟却度日如年,无穷尽的胡思乱想后,白岐玉做了一个决定。 他发了一条“不用来了,我没事,谢谢”,然后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不能再把灾祸带给厉涛歌了。 逃,是没有用的。 这个决定作出的超乎意料的容易,他想,他与祂必须来一个了断,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接近7点,公路上车流变多了,白岐玉随便拦下一个出租,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周日清晨的院子冷清清的,为数不多的住户们在入秋的寒意中尚缩在屋里。 白岐玉走进老国土局大院时,只有萧瑟的行道树颤抖着欢迎他,流浪的小三花迟疑的“咪”了一声,消失在杂草堆的深处。 李美瑰正在清扫门口的落叶,看到白岐玉,愣了一下。 她有点不敢确认面前的人是白岐玉。 短短一天没见,白岐玉便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 分明是同一个人的五官,却每个神情都沾染着神经质的疯狂感,让人看着便身心不适。 任何一个熟人见到现在这样的白岐玉,都会不约而同的疑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怪模样。 还有那双眼神……拥有这种神经质眼神的人,似乎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李美瑰呆愣的打量了太久,白岐玉不舒服的蹙起眉头:“老板?” 李美瑰回过神来,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啊……啊。你昨天没来拿东西呢?” “在朋友家住的,没回来。” 李美瑰没多问,转身进了超市,一个黑塑料袋把白岐玉买的芙蓉王、纸钱之类拎了出来。 “送你个打火机,装一块了。下次再来啊。” “谢谢。” “烧之前,弄盆水在旁边备着,”她好心提醒道,“入了秋天干物燥,容易走火。” 白岐玉消瘦的身影走出了许久,李美瑰才收回视线,搓着胳膊回了超市:明明才刚入秋,怎么感觉这么冷呢? —— 圈圈绕绕,白岐玉又站在了漆黑的楼道下。 从下往上望去,即使朝阳初升的清晨,所有窗子仍乌压压蒙着阴霾,像沉睡中巨兽的睡眼。 而他,正朝巨兽口中走去。 路过二楼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毫不意外的扭头,推销“太岁”的流浪汉,穿警服的小年轻,一左一右,阴恻恻的站在门口,好像在说“欢迎归来”。 在这双死寂的视线里,他继续上行。 三楼,小情侣男女如惨白人柱,怨恨而空洞的盯着他。 四楼,李晓杰失去生气的尸体摊在地上,一本被撕碎的破旧笔记本散了一地…… 五楼。 只一日没归来,却好像离别了一个世纪。 握上把手的一瞬间,起风了。 在他视野不可及处,阴影肆意疯涨,空气细微震颤,预兆着什么东西的苏醒,与极大的愉悦。 后颈上的鳞片细微疼起来,甜腻腻的腐香气的弥漫开来…… “黄昏未至,”白岐玉冷淡的说,“我以为,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该是守时的。” 阴风飘摇许久,背后令人发疯的压迫感消失了。 门把手“啪”的拧开,他抬脚迈入。 海臭味愈来愈浓,已经不是微弱的鱼腥味了,而是大量海货尸体腐烂、腐臭,聚集在一起发酵的味道,极度让人作呕。 白岐玉捂着鼻子开灯,一一开窗、开门,又开了空调,把通风开到最大。 冷风吹了十几分钟,刺激的人发狂的腥臭才散去。 随即,他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面,冷水纵横的苍白人脸正阴沉的看着他。 如漆黑海面上小憩的海妖,抬起了妖冶昳丽的脸,那样陌生而了无生气。 他几乎不认识镜中人了。 “……不要变成怪物,”白岐玉喃喃道,“不要……” 现在是八点二十分,距离黄昏还有十个小时。 白岐玉烧了一壶热水,一口一口慢慢的喝了,然后躺上床,睡了过去。 他必须休息。 连续三天睁眼到天亮,已经快把白岐玉的身体搞垮了。 过多的恐惧与过少的睡眠让精神濒临崩溃,无法理智思考——不再是自己,不再保有理智,是他最害怕的事,也是十几日中接连不断发生的事情。 浑浑噩噩的做了几个恶心的、充盈着杀戮与疯癫、嘶吼与狂欢的分尸的怪梦,闹钟响了。 墙上,老式挂钟走向了17点30分,白岐玉竟然一口气睡了九个小时。 他换好运动装、登山鞋,把陶瓷刀握在手里,又拎起了装修时残留的钉锤。 太阳已西斜,醉酒般的火红遍布天际,即使室内灯火通明,世间万物也无法避免的染上了暮气。 他下床,从猫眼往外看—— !!! 正对上一张脸。 即使烧成灰,白岐玉都无法忘记的脸。 苍白,冷峻,挂着违和感的温和的笑。 心悸与恐惧一瞬重回心头,他深吸几口气,才让自己手不那么抖。 “不怕,不要怕……”他自言自语,“还有半小时,没事的。” 从厨房找出不锈钢盆,他一把把纸钱和元宝全部扔进去,然后点燃卫生纸,去引火。 李美瑰没骗他,最贵的品质十分好燃,火舌舔舐的下一秒,钢盆内便跳跃起熊熊巨火。 他又把线香也粗鲁的扔进去,线香本是难燃的,可在足够大的火焰里,很快就冒起了火星。 带有神圣意味的香料味儿袅袅驱散了腥臭,呛鼻的白烟直冲天花板,在烟雾笼罩中,白岐玉双手合十,毫无章法的祈祷着。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他喃喃,“请保佑我吧。” “请保佑我吧。” “请保佑我吧……” 倏然间,冷风大作,在白岐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火焰、灯光一瞬熄灭! 屋内陷入完全黑暗,白岐玉错愕的回头去看窗外,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方才还挂在半空的夕阳,竟消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笼盖大地的黑夜。 祂等不及了。 “不,不能这样……”白岐玉颤抖着抓起打火机,试图点火。 可不论是火柴,还是打火机,火苗在刚刚燃起的一瞬,便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他奋力用刀子拨动盆里的灰烬,试图让火焰重燃,可徒劳无助。 下一瞬,细细小小的敲门声打破了静谧,敲门人似乎力气很小,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小白,是我。” 小女孩? “你是……小云儿?”白岐玉不确定的问。 “是我。开门呀。” “你有事吗?” “我好害怕,”小女孩啜泣着,“李晓杰又发疯了,爸爸又要报警了……”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找来了! 白岐玉害怕小孩遇害,连忙去开门,拧动把手前,他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猫眼。 外面是一片黏稠无状的黑暗,哪儿有什么小女孩! 白岐玉呼吸一滞,手一松,随即,狂躁的砸门声大作! 哐!哐!哐! “开门——开门门门!开嗬嗬哈哈——” 白岐玉一个后退步,缩回茶几下,握紧钉锤和刀,却仍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得不到回应,黑暗蠢蠢欲动的颤动着,凝结着,什么东西破开了寂静,庞然大物滑过空气,滑过大地,滑入黑暗。 祂开口了。 撞邪(玄学) 第39节 “时间到了。你是讲诚信的,对吗?” “没到,没……都是假的,你在骗我……” “把门打开,”祂俨然心情不错,“你逃不掉的。” 亿万张嘴一齐呢喃,男女老少,声高声低,发出意义不明的含糊话语。 白岐玉理应是听不懂的,他也不敢去分辨,可难以理解的是,那些呢喃与低语在耳中自动转化出含义: “开门……” “开门,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 “啊——!” 头疼欲裂,虎口疼,后颈疼,后背腰腹大腿小腿胳膊手背所有地方都在疼! 像是被火灼烧,扔进砂锅里烹饪;像是被十几种凶器凌迟、分尸,骨头碎裂、汁液溅射一地…… 如果此刻有人路过这一片,一定会诧异无比:天怎么黑成这种程度? 月亮、星星,甚至路灯的光都消失无影,陷入一种浓郁的不见五指的黑。 像什么极大极广的黏稠物质包裹了这一片的空间。 它遮天蔽日,像一座山一样无可撼动,任何人若能瞥见它的真容,会一瞬崩溃、发狂,被无法理解的信息量自我毁灭理智。 而白岐玉,正处于黑暗涡旋中的正中心。 他清晰的听到“祂”深沉的笑声。 祂在说—— 来吧。 来与我交/配,亲爱的。 祂来了。 “不……”白岐玉绝望的眼睛中流下一滴眼泪,“不……”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诸君!作者说下一张有小车车,我好兴奋啊!!! 阿白:?连小女孩都装你要脸吗? 张一贺(委屈脸):错了,但下次还敢。 感谢领导们一路以来的支持,v章评论有小红包,v后有紧张刺激的萨满斗法/地下水道往事,blabla,v后日六,坑品有保证~ 【宣传一下接档预收:同样惊悚克系】 【讨阴债】 世界陷入失序的第三天。 凌华露找到了一个人。 好起来了的是:这是除他之外,唯一保有“人类形态”的人。 坏起来了的是:这是五年前,凌华露拒绝了表白的人。 还傲慢厌恶的拒绝了三次,骂人家死变态。 还从同学口中听闻了他的死讯。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凌华露一定冲回五年前,强迫自己答应下来。 ……不过,现在答应好像也不晚? 崩坏离析的死亡循环, 断肢残骸的“天幕”, 失控的城郊老化工厂…… ——“在世界终末之日亲吻你, ——与爱和万物渡过余生的倒计时” 漂亮娇气神经质受x披皮趁虚而入不明生物攻 感谢以下领导的厚爱: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冰雨凝、可爱的小羲羲、萌呀吖伢、奶油子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缘木求鱼 50瓶;四七七鸭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沦陷(入v万章) 白岐玉被痛楚与无法抵抗的绝望折磨的几近要失去理智。 他像被生物的“求生欲”操纵, 行尸走肉的去开门,却在握上门把手的前一秒清醒了,然后用陶瓷刀狠狠地割破手指。 都说十指连心, 尖锐的刀伤让他疼的头皮发麻, 他大喘着粗气, 保持清醒。 ——祂没有直接进来, 而是诱骗自己开门。 是烧纸祈祷管用了?还是什么别的不成文的规则? 虽然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但白岐玉敏锐捕捉到, 祂是不能随意出入他的房门的。 连天的砸门, 敲门, 还有令人疯狂的呓语中, 不知过了多久…… 重归寂静。 白岐玉瘫软的倒在沙发上,抹了一把脸上发粘的冷汗。 若有若无的躁动与逼迫感也一并消失不见, 他知道, 他暂时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表,如此度日如年的折磨,竟然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窗外的天是死寂的黑, 一切光线都消匿于压迫的邪恶,看不出“黄昏”究竟何时将至。 手上流血不止,钝痛难忍, 白岐玉却没心情处理。 他去洗了一个冷水澡调整状态,在哗哗水声中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门又被敲响了。 ……又来? 他匆忙的擦了身体,换上衣服出来, 手握陶瓷刀严阵以待。 却又是那个细声细气的声音。 小女孩说:“我听到你这里好乱哦, 怎么了?” “……小云儿?” “是我。开门呀。” 白岐玉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是真的小云儿的话, 就明天白天再来吧。” “不行的!你快开门, 我有急事要找你!” 白岐玉冷笑:“连小女孩都装,你他妈要脸吗?滚!” 小云儿似乎不知道昔日亲切的白叔叔怎么这么冷漠,细声细气的喊了好久,白岐玉都不为所动。 这一次模仿的也太真实了。 有好几次,白岐玉忍不住要放小女孩进来,可理智勒止住了他。 他告诫自己,就算小云儿是真的,现在也不是陪她玩闹的时机。 等一切过去,再去朝她道歉就好了。 过了许久,小云儿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就在白岐玉以为她或者“祂”放弃了的时候,细弱的女声再次开口了。 “白岐玉,我是来救你的。你仔细看看手机,现在是16点58分,真正的‘日落’还未到来。” “再不开门,就真的来不及了。” “当然,我也不是无条件帮你的,”她的声音又细又嫩,像太阳边最软的一朵小云儿,“答应我的苹果,不要再忘啦。” 白岐玉颤抖的走到门口,朝猫眼望去,个子小小的小姑娘正站在门口。 她实在是太瘦小了,只能看到梳两个马尾的头顶,发尾泛着营养不良的黄。 可以相信她吗? 她为什么会知道黄昏时刻的约定? 她到底是谁? 无数问题在心中交战,一个声音说,不要相信她;另一个声音说,就算不相信她,一切也都来不及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也没有时间留给他考虑真假了。 冷静…… “小云儿”说的没错,墙上的表被恶意调快了一个小时。 手机显示现在是16点59分,一番漫长的博弈也只消耗了十几分钟。 所以,“祂”进不来门的原因,不是什么神仙保佑,而是单纯的提前过来戏弄他,真正的约定时分还未到而已。 如果门口的小云儿是假的,她没必要指出“时间被调快”这一点,毕竟慌乱中,白岐玉已经信了错误时间。 赌吧。 希望这个豪赌,会有好结果。 然后,白岐玉赌对了。 门外的小女孩满面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与严肃,一进门,便开门见山。 撞邪(玄学) 第40节 “你惹上了很强大的东西。我打不过。” 见白岐玉面露痛楚,小云儿努力勾了勾嘴角,装出白岐玉喜欢的小孩儿模样:“但是呢,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到底是谁?”白岐玉哑着嗓子,“你既然知道那东西很强大,为什么帮我?” “因为,肉包子很好吃,豆浆也很好喝。”小云儿笑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你家里人就这么虐待你吗?他们真是禽兽不如……” 小云儿摇头:“没办法,时代不同了。旧的事物式微,新的东西肆意生长,谁也不想让不好的东西取代好的,可谁会去分辨呢?” 她这一番话说的莫名其妙,白岐玉很想问时代不同就能虐待孩子吗,但在他开口前,小云儿拉住了他的手。 “时间不够,我长话短说。你屋里有面皮吗?” 白岐玉一愣:“生的可以吗?” 冰箱里有现成的手擀饼的面皮,是他图省事,从淘宝买的半成品。 小云儿点头:“行。” 时间紧急,白岐玉没有细问,冲到厨房找给小云儿。 只见小云儿拿起陶瓷刀,在自己右手中指上划了一道,顿时血流成滴。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白岐玉还没喝止就发生了。 他划过手,知道这滋味多疼,心疼的摇头:“你做什么?” 小云儿不语,把血滴在一片面皮上,卷成卷。然后,拉过白岐玉受伤的手,也去挤血在另一片面皮。 做完这一切,她直接把卷有白岐玉血液的面皮吃了下去。 “你做什么!” “吃,”她咽下去,冷静的把自己的给他,“这样,我们能染上彼此的气息。跑的时候,会混淆视线。” 见白岐玉愣着不动,她猛地抬手,一把捏住白岐玉的下巴,把面团塞了进去。 其动作之快,力气之大,全然不像七八岁影响不良的小女孩。 骤然间,狂风大作,窗户被砸的哐哐响,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阴邪恶毒的呓语。 白岐玉恐惧的一颤:“祂来了……” “祂发现你的气息被混淆了,”小云儿沉声道,“走!” “去哪儿?” 小云儿不语,拉着他的手腕,快步朝外跑。 说来也奇怪,小云儿衣着单薄,甚至可以说简陋,像是方义淘汰下来的卫衣,可这么冷的天,她的手竟是火热的,有力到不可思议。 他们在漆黑的楼道里盘旋而下,一层,两层…… 竟成功到了楼道外。 小云儿马不停蹄,拉着他朝小区外跑去,边跑边说: “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你一刻不停,去天柱峰区,然后找龙盘山路与国道b61交界处,从小道上山!” 她的语速飞快:“那边有一片野路,走大约一公里,就能看到一片墓群!” “墓……?” “对。” 顾不得白岐玉气喘吁吁,小云儿一直拉着他,跑到街区口才停下。 这里已经是比较繁华的街道了,夕阳西下的景色重新挂在醉人的天际,车水马龙,热闹的让人想哭。 “那一片墓群是方家的祖坟,”小云儿一字一句地说,“找到以后,再找一个叫‘白三福’的墓碑。然后,躲在后面,不要出声。” 此话一落,小云儿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难以置信的张着口:“你……你是方家的保家仙?!” “嘘,心里有数就行。” 巨大的希望袭击了白岐玉,他激动的张了好几次口,才说出话来。 “所以,你这副小女孩的模样是伪装啊?” “那当然了,”小云儿弯着眼角笑起来,俏皮的眨眨眼,“我真名白三福,人称三福姥爷是也。你看见的自然是大姥爷的化身而已,怎么可能是风一吹就倒的丫头片子,也太小看姥爷我了。” 白岐玉眼眶发红,不知道要哭还是笑。 万幸,她不是方家女儿,世界上没有一个叫小云儿的女孩遭受虐待。 也万幸,他自己平日与人为善,神仙听到了他的祈祷。 “好了,别哭了,快走吧。”小云儿很温柔的说,“我留在这,他就以为我是你了。” “真的没事么?” “大姥爷我神通广大,就算打不过,那脏东西也奈何不了我。你放心跑吧,我掐指算过,躲过这一夜,你就有贵人相助,万事平安啦。” “谢谢,谢谢您……”白岐玉不再寒暄,眼眶通红的朝小云儿道别,“那我去了。如果我真的能平安归来……” 小云儿接话茬:“就不要再忘了大姥爷我的苹果了。” 白岐玉破涕为笑,朝街边一辆“空车”的出租跑去。 背后,小云儿还在叮嘱:“千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好——” 出租车嗡鸣着发动,白岐玉报了地址,趴在车窗上,看小云儿朝他摆手的身影愈来愈小。 终于,晕红的夕阳下,小女孩的身影缩小到一个微不可察的点,然后消失不见。 他把车窗关上,忍不住捂着脸哭。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劝他“世界上没什么值得哭的”,安慰他很多大道理,可他就是止不住泪,那些温馨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嗡嗡呀呀的听不真切。 到了龙盘山路,白岐玉一直指挥着司机找到与国道b61的交界口,才下车。 左右眺望着,果然,在黑洞洞的夹道树林中,隐约有一条踩出的野路,朝林深处蔓延。 他爬过栏杆,扶着歪斜生长的树干,在坡度不低的泥路中踉跄前行。 没有路灯,夕阳也已逝去,一切陷入惆怅暮色,可白岐玉心中竟一点恐惧都没有了。 他必须平安回来。他想。食言了小云儿的苹果两次,他不能再做骗子了。 不知走了多久,半小时抑或一小时,面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两旁乱生的杂树和灌丛被清理的很干净。 再往前走十几米,变成了人为夯实过的泥地。 白岐玉知道,目的地到了。 他朝黑暗中伫立如鬼神的墓碑们鞠了几个躬,默念些吉利话儿,踩着草地,缓缓接近。 浏览了几个墓碑,白岐玉确认这里是方家的祖坟。 “……找到了。” 东南角,一片地形高的怪异的角落里,有一块与其他形状不同、极其庞大的方碑。 高两米有余,厚重巍峨,沧桑磨损诉说岁月的折磨。 白岐玉需要踮起脚,才能看清最上方的刻字——“三福上仙佑方氏族魂”。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大多数姓方,应该是类似族谱碑一样的东西。 碑前没有供桌,也没有供品,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锈的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鼎。 从潮湿的坍塌成泥的香灰堆来看,至少几年无人来祭祀了。 林中风声诡魅,白岐玉不敢多看,按照小云儿的说法,缩到了方碑后面。 天完全黑了,手机的手电筒光外漆黑不见五指。几日前下过雨,土地尚潮湿阴冷,把白岐玉单薄的运动裤湿透了,风也吹得他头疼欲裂,在这样一种深山老林的墓群中躲藏是煎熬而极需勇气的事,可对现在白岐玉来说,这里是救赎之地。 白岐玉一直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19点,20点,21点…… 突然,他听到了呓语。 混沌、无意义的低语浮涌的一瞬,包裹墓群的黑暗,明显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来了? 小云儿不会……不,不会的,白岐玉按捺住恐惧,安慰自己:或许,只是混淆的戏法被识破了。 他给手机锁屏,背朝上放在地上,屏息听去—— 窸窸窣窣,什么庞然大物掠过草地的声音传来。 那东西一定极重、极慢,他听到了松软土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伴随而来的,还有千万张口令人浑身发毛的毫无逻辑的杂言碎语。 但凡任何受过教育,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听到这些语序混乱、颠覆常识与一直以来世界观的“话语”,都会感到下流、恶心、亵渎,感到巨大的不可言喻的混乱。 它们似乎说—— “哪你在藏你哪在匿藏哪哪哪你你你在!” “出来让来来出你躲别别藏别哪出找找别!!!”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呓语仿佛远在天边,又萦绕在不超过五米的耳畔,听不出男女老少的无数张碎口在令人不安的重复着亵渎语言的话。 白岐玉紧紧贴在冰冷的石碑上,几近缩成一个球。 每一声呼吸都成了奢侈的“发声”时刻,他极缓、极缓的用嘴来小幅度的吸气、吐气,牢牢抓紧胳膊与膝盖,生怕一个颤抖弄出声音来。 或许是他的努力,或者祈祷起了作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混乱低语竟逐渐远去。 白岐玉竖起耳朵,似乎是远处国道路过了几辆大货车,司机正放声高歌、大笑着聊天,谈论着新闻八卦,什么连环杀人案,什么老国土局员工离奇死亡之类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最后一点压迫感与低语也消失,耳畔只剩夜间山林又轻又细的风声了。 “哈……哈……” 白岐玉这才敢大口喘气,他极小心地碰了一下手机,显示现在是22点30分。 撞邪(玄学) 第41节 真是一场硬仗。 他有点后悔没带水和食物,嘴被风吹的发裂,嗓子也干的生疼,可他又苦笑着想,难道带了就敢吃吗? 一直到凌晨1点左右,黑暗中无形的阴影来来去去了好几次。 有一次,那些令人发疯的怪声近到白岐玉浑身汗毛耸立,差点崩溃的起身逃跑,可正如小云儿说的,只要不发出声音,它们就没法找到白岐玉。 就在白岐玉的侥幸心理冒头时,变故突生。 “叮——叮——” ! 白岐玉浑身僵硬如死尸,一点一点扭头,看向身下—— 手机锁屏上,【未知号码】发来了短信。 “你好,我是李晓杰。思来想去,还是从房东那里讨要了你的号码,对你说声抱歉……” “我已经给你发送了十几条短信,想必你一条都没能收到。这个现象,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了……” “现在……那个东西来了%¥#……我也……amp;*没有办法……” 手机是毫无顾忌的铃声大作着,一声、又一声,平日正常的音量在寂静的山林中如索命的厉鬼,响亮的回响。 下一秒,狂风大作,人声喧嚣,阴影们肆无忌惮的膨胀、呼啸,好似欣喜若狂:它们知道,主人要找的猎物,暴露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四面八方的狂风猎猎作响,还有嘈杂混乱的低语,越来越大,越来越烈,发酵着,扩散着,几千几百个无意义的音节吵闹的刻印在白岐玉发麻的耳膜中,让人迫近疯狂。 大脑被超载的信息流积压的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或者十几分钟,一切重归寂静。 白岐玉脑中名为承受力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祂,降临了。 身躯被无形无物的万千肢触包裹的那一刻,白岐玉其实已经没有思考或者反抗的能力了。 “哭泣”也变成无需再有的生理活动。 可不知为何,他仍无法抑制的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仿佛在哀悼逝去的一切,止不住的大滴大滴的流着,滴在祂紧紧包裹的肢干上。 祂的感官告诉祂,是咸的。 祂饶有兴趣的舔了一口人类过于柔软、毫无防御能力的脸颊,细腻的触感让祂满意的眯起眼睛。 人类的躯体实在是太小了,只是一口那么轻的舔舐,脸上便留下一片红痕。 若非刻意放缓,半张脸就没了。 为了更好的感官,祂化作人类的躯体。 赤裸的怀抱中,白岐玉呆滞的窝在颈窝,像一滴水柔软的伏在碗底,乖巧的让人心醉。 祂心情极好,最末端的肢干都在颤抖着,祂低下头,细细的亲着柔软的唇。 祂记得在人类文化中,这是代表爱意的行为,如果人类同意,就意味着默认可以交配了。 虽然祂不理解之前的亲吻后为何仍被拒绝,但时间对祂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祂不介意等。 漆黑黏腻的肢干划过窄腰,在白皙皮肤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撕下布料,朝下摸去…… 突然间,祂停下了动作。 铺天盖地、严丝合缝、几近化作实质的黏稠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缺口。 是那个气息与人类一致的东西。 它还在喊:“白岐玉!白岐玉……清醒一点,不要睡!不要妥协!” 不要睡。 不要妥协。 又是这种东西!!! 那些呓语,那些能把人逼疯的漆黑肢干似乎被极大的激怒了,浑身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暴涨,嗡嗡呀呀的积压着白岐玉岌岌可危的理智与意识。 好几个瞬间,他真想就这么放纵自己回归愚昧,回归最原始的无知,可理智最后的尸骸死死地勒住他,让他最后的意识无法溃散。 不要睡。 不要妥协。 你还想活。 “我……我还想活……”白岐玉的眼中恢复了短暂的清明,“我不要……” 小云儿呼唤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拒绝它,让它滚!你拥有超强的灵感……你可以做到的……”女孩短促的喘着气,声音如清泉洗去蒙蔽的混沌,“如果你拒绝,它就不能对你做什么……拒绝它!告诉它,‘滚’!” 像一只钟被猛地敲响,白岐玉混沌空白的大脑,嗡嗡呀呀的震荡起来。 眩晕与剧烈的头疼中,被崩溃控制的理智奋力挣扎着。 女孩的声音像一捧春风,吹散了阴霾。 “滚!滚!!!” 白岐玉用尽一切力气大喊着,眼眸前所未有的清明。 包裹他的黑暗,那些令人疯狂的不属于常识理解的肢干将他收紧,但他死死盯着张一贺面无表情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请,滚。” 祂停下了动作。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白岐玉单薄的胸膛大幅度喘息着,愤恨的瞪着他,两人四目相接,“我不愿意。” “太奇怪了,”祂无法理解的说,“你不喜欢戚戎,也不喜欢张一贺,你到底喜欢谁?这张脸、这具身体是按照人类审美观来塑造的最完美的作品,你为什么不心动呢?” 说着,张一贺的面容开始融化。 冷峻的脸以令人作呕的幅度扭曲、重塑,像肉毛虫在皮下翻滚。 不一会儿,鼻子更加高挺,骨相更加深邃,眼眸成为深沉的灰黑,唇型也从立体变为单薄。 “这样呢?或者这样?” 每一张脸都完美,俊朗,可一想到皮下那令人疯狂的亵渎常理存在,白岐玉只想呕吐。 空气凝固的档儿,一个纤弱的身影出现在山林之间,小云儿来了。 白岐玉看到了希望,他奋力推开尚在变化中的祂,跌跌撞撞的朝外跑去。 然后,面上的欣喜停滞了。 那根本就不是小云儿,只是一条老旧的白色棉服,她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 而棉服上,沾染着大片发黑的血迹,预示着主人不祥的结局。 巨大心悸袭击了白岐玉,他好像被人直直丢进了海底,水压窒息的碾压着他的心和肺,他无法呼吸,也无法从失声的嗓子里发出哭声。 “你在找什么?”祂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这个么?” 白岐玉僵硬的转动脖子,听着骨骼一节一节摩擦的“咯咯”声,然后,视线死死地盯住远处草坪上的一点。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小刺猬。 似乎已经死了,也似乎活着,在无止境的黑暗中安静的躺着,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与死寂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那么瘦,那么小,像是从来没吃过饱饭一样。 白岐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脱力的跪倒在地,把小刺猬抱起来,身上,硕大的血窟窿刺痛了他的眼。 像钢筋直接穿透了身体,破损的脏器与血肉翻出死寂的黑。 即使它还在微弱的喘息,但谁都知道,它没有多少时间了。 注意到是白岐玉,小刺猬黑豆般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湿漉漉的看向他。 它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办,我搞砸啦。” 白岐玉脑中的最后的弦,断了。 他紧紧抱住小刺猬的身子,顾不得尖刺扎在皮肤上,死死摁住伤口,好像这样就能抑制住伤势一样。 “你不是三福姥爷么!”他哽咽道,“你是三福姥爷啊,无所不能的大仙啊!为什么?……这么瘦,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没办法呀。”它说,“做好事的没有吃的,做坏事的却肥肠满脑。仙家的世界也是不公平的。” “不要死,不要……”白岐玉难耐的摇头,“对不起,是我害的你……” 黑豆眼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已经求助了我白家祖辈的得道高仙……你……你再坚持一会儿” 尖刺下小小的身躯奋力呼吸着,它抖了抖小胳膊,很吃力的搭上白岐玉的手:“卦象告诉我,只要你能坚持最后一晚……不要放弃,不要让我的努力前功尽弃……” “小云儿!”白岐玉失声尖叫,“你让我坚持住,你自己呢!” “我么?我啊……果然没有成仙的缘分啊……” “不要……”白岐玉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崩溃的大哭起来,任泪水流了满面,“你别死,我给你买最甜最大的苹果,一整箱,一整车!我不会再食言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泪水炙热的洒在小刺猬身上,它猛地抽搐了一下。 黑豆眼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失去供奉的仙和无人挂念的人一样,都是世界上不被需要的东西……但,神不同,它们与我们有根本的……非常根本的不同。” 它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词:“根源上的,彻彻底底的不同。你知道‘太阳’吗?它们从不用在意除自己以外的事情,它们肆意妄为,无所顾虑……你要小心。” 说完,脏兮兮小刺猬的小胳膊脱力的垂了下去,湿漉漉的黑豆眼中的光芒开始溃散,然后,像没了电的玩偶,再也不动了。 在极大的悲伤中,白岐玉迷蒙的意识到一点,无论他如何哭泣,如何许诺,逝去的终不会再回来了。 不知何时,黑雾垄作一团,将白岐玉包裹在其中。 “嘘……听我说。” 白岐玉泪眼婆娑的抬头,崩溃的心让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想让它活着?” “你杀了它!你还有脸问我?!” 撞邪(玄学) 第42节 遮天蔽日的黑暗躯干上,人型头颅笑了。 “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如此难以接受,死亡明明是每一种生物必定迎来的结局。但是,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你答应我,我就放过它。” 白岐玉不奇怪祂会说出这种话。 他也不相信祂能让小云儿起死回生,不相信祂会信守诺言。 但……现在的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的理智,他的思考能力已经千疮百孔,他的大脑是过度运作又宕机后的一滩废墟,他随时在崩溃与步入癫狂愚钝中徘徊。 “如果你能做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的仿佛来自另外一个国度,“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答应你。” 仿佛揭开了限制,或者说,被愚弄的愤怒与猎物逃不过掌心的愉悦,“祂”不再收敛自己。 白岐玉失去所有的力气,坠落在被黑暗笼罩的大地上。 身下冰冷、潮湿、又柔软,像是落在了一片黏稠的油脂上,不知道是未干的泥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些无形的阴影,凝做万千只滑腻的、超脱常理的肢干,将失去反抗意识、被绝望与痛苦折磨的麻木的人类攥紧于无穷止的恶意中。 人类头颅模样的首垂下来,那么温柔又愉悦的细细密密的亲他。 亲满是泪水的、苍白细腻的脸颊,亲失去焦距的漂亮的眼,还有小巧可爱的耳垂和唇。 这是祂无上的战利品。 祂的舌长的离奇,却意外的柔软,表面是肉芽般柔软。掠过口腔时,是非常独特的触感,引发白岐玉生理性的战栗。 有力的千百只肢触牢牢箍筋他,有那么一瞬间,白岐玉产生了自己被爱着的错觉。 就这样吧。 白岐玉脑中一片空白的想。 比死了好。 比害死别人好。 下一刻,他被什么东西刺破了。 内部传来奇异的酥麻感和沉醉感,像一针吗啡,让人情绪飘然欲仙。 他知道,自然界中高等生物在交配时会分泌的麻醉物质,目的是防止雌兽因痛逃离,顺利完成交配。 白皙的身躯在嘈杂呓语与疯长的黏腻肢体中绷紧,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破碎人偶,接受了阴暗的拥抱。 在那一瞬间,白岐玉终于看清了“无数手臂”的真相。 那只是黏质般的流体对自然造物的低级模仿罢了。 从来都没有手臂,也没有万千个人在胡言乱语。 它们只是祂的一个“细胞”,一块“躯体”,一个“仿生发声器官”,是恶意化作实质后对地球生物的下流亵渎。 而这些他自以为“庞大”的,“铺天盖日”的身躯,也并不是祂身躯全部,只是一块“器官”,一片“投影”罢了。 就像“太阳”。 他怔愣的想。 只是“存在”于那里,就能给予一整个星球生物的恩泽。 但同样,只是“存在”于那里,就能灼烧殆尽不知死活的生物。从狩猎采集时代就被推崇于至高信仰的神祗们,其实从不是仁慈的。 它们只是“存在”而已。 —— 与此同时。 沪市方向入鲁的国道上。 高速行进的黑车内,一位敛目养神的鹤发老太,猛地脊柱抽搐了一下,纤瘦的手挣扎了几下,随即平静下来。 再睁眼,她双目眦出:“竟然是三福小子!赶车人,再快些!” “是!” 她紧紧地握着手机,上面,满是来自同一人的未接来电。 不祥……极端的不祥…… 第31章 华夏的子嗣 漫长的折磨不知过了多久。 有好几次, 白岐玉都觉得自己已经与混沌融为了一体。 意识已然超脱,加速湮灭成尘埃,回归最原始的物质。 但下一秒, 过于真实的刺激清晰又残忍的告诉他:还没有。 痛苦, 无与伦比的痛苦…… 并不是单纯的疼痛, 甚至说和“疼痛”毫无关联, 是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的痛苦。 他好像在燃烧。 燃烧生命力,燃烧理智, 细胞活性或者更简短的一些名词, 总归是那些与生命力相关的东西, 超负荷的翻滚、灼烧。 超载…… 身体被麻醉物质或者什么别的分泌物弄得酥酥麻麻的, 脑中一片空白。 是被超载的信息流填充到膨胀、充盈到超越承受力的空白,那些人类不该知晓的光怪陆离碾压了蝼蚁浅薄的意识海, 一切发生的都很快, 也似乎很慢,时间的流速变得错乱而不可知。 除此之外,体内翻涌着过于强烈的、怀疑是某些生物用来刺激猎物活力时分泌的神经毒素作用下的离奇兴奋。 这是不可能的……白岐玉脑中一片空白的想, 人类不可能……也不该如此…… 温柔……这种东西也会拥有的么? 如果一年前,甚至一个月前,有人对他说“你会在野外与人外之物双鱼戏水, 并不知廉耻的乐在此中”,他一定会认为那人疯了,甚至撕了他的嘴。 可现在呢? 白岐玉茫然的望向很远处的天,那里同样是一片漆黑, 与身边、身下、还有身上一样, 并无区别。 然后…… 嗡—— 嗡——嗡——嗡—— 嗡!!! 地震? 不, 震源并非来自地表, 而是整座山、整个天柱峰区以及它的地表在剧烈摇晃。 像是远古蛰伏的活物正在苏醒,短暂的令人牙酸的泥土挤压声后,便是沉闷若某种巨型皮鼓被敲击的声—— 祂停下了动作。 百万张吵闹的嘴一张一阖的发出怪音,白岐玉能感觉到,祂令祂的“子民”们蔓延开来,去寻找震源。 然后,白岐玉听到了极其细微的说话声。 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嗓音尖细的男人,他/她说:“到这边来。” 那个声音极其温柔,仿佛是在大脑皮层伸出对他做出指引,如此遥远又如此接近,柔和的如春日融化的暖水,美好的让人不禁落泪。 “……哪里?” “到这边来……到祖辈身边来……到白氏血脉这边来。” “我该怎么去?” 接收到白岐玉回应,那声音窸窸窣窣的拉远…… 远到一片纯白的、极度光明的空间去…… 光怪陆离的白色幻觉中,白岐玉被太过刺眼的纯白弄得睁不开眼,然后,宛如地下室不见天日的传世画作被揩去浮沉,色彩填充了纯白的幻境,退散黑暗…… 头顶,是镂空天窗的天花板,手边,是雕花楣饰的木窗,还有明亮通透的灯光,若有若无的神秘线香味儿…… 这幻觉太真,太美好,与白岐玉遭遇的现实极度割裂而格格不入。 他一度怀疑自己确实已经疯了,又痴痴的挪不开眼,从未有过的虔诚祈祷这幻觉是真的。 那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耐心又详细的引导着他。 “回来吧……白氏的子孙,炎黄的子嗣……你的祖辈、你的父母在等待你。” 声音越来越清晰,画面也一点点铺完颜色,点缀高光,鲜活热烈的将白岐玉的意识海包裹。 他看到一张三尺三的暗红挂毯,密密麻麻的神名,以金墨与宝石粉尘誊写…… 即使看不懂任何一个神名,涤荡灵魂的圣洁感仍震撼人心…… 白岐玉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样的陈设…… “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 “我……”那个答案呼之欲出,“罗太奶……我要到罗太奶的身边去!” 嗡—— 白岐玉回归了光明的海洋。 再次醒来时,他是被冻醒的。 他在水中浮沉,像一具艳尸,过于昳丽的眉目朦胧着怅然,潮湿漆黑的发柔软的从苍白肌肤上滑过,留下粼粼冷光。 眼前,像是某个大房间的耳室。 开着“天圆地方”的天窗,暖褐色宗教风格的挂毯,还有缥缈着向上升腾的白烟。 一切都在告诉他:放心吧,你安全了。 撞邪(玄学) 第43节 白岐玉真的太怕这又是梦了,紧紧闭上眼,再睁开,什么都没变。 他正光裸的躺在一个黄铜“浴盆”内。 与其说是浴盆,倒不如说是某种祭祀用的大盘、或者供桌。长宽两米有余,镌刻一整圈刻度与神纹。 水里飘着麦穗、鼠尾草与茶叶梗,身下铺满了一指深的生米与豆粒。 旁边半米处,放着柔软的浴巾和浴袍。 缓和了一会儿劫后余生的心悸,白岐玉才从水中迈出铜盘,擦拭身体,穿上浴袍。 他极为尴尬的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清洁那里,最后还是把浴巾伸过去。 啊……什么都没有。 全身上下……竟然所有的地方都毫无损伤,也没有留下古怪的痕迹或者什么,就好像方才全是一场梦了。 他一方面觉得奇怪,另一方面又在暗自庆幸。 不是所有男人都会经历这样的困惑,他很快把这个难以启齿的记忆封锁进脑海深处,期望这辈子再也不要回想。 饶是察觉到他的苏醒,紧闭的门被敲响了。 “白先生,你醒了吗?” 这声音…… 白岐玉几乎是用跑的去开门。 “观河先生?” 看到门后一身褐绿法袍的人真是秦观河,白岐玉喜极而泣,他实在顾不上什么礼节了,一把抱住来人。 “真的是你!”他哽咽着,“我以为我要死了……” 秦观河愣了一下,胳膊在空中顿了一会儿,不知道如何是好,许久,无奈的回抱了他。 “不要怕,你已经安全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白岐玉无助的趴在秦观河肩膀上抽噎的哭着,想停又停不下来。 他哭的很小声,却又那样绝望,这份感染力让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不为之动容。 秦观河亦是如此,想到白岐玉被救回来时的模样,他不忍叹气,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轻轻地安慰着他。 许久,白岐玉才意识自己的失态,后退两步,“对不起,我激动了……” “无事。”秦观河颔首,“劫后余生,人之常情。” 白岐玉沉了沉心,又焦急的问:“小云儿怎么样了?” 脱口而出后,才想到秦观河并不认识小云儿,便解释说,“就是我身边那只小刺猬……” 秦观河了然:“放心,那只小白仙已带去医治了。” “她的伤势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 白岐玉这才松了口气。 见白岐玉精神状态好了,秦观河一挥袖子:“来吧,太奶在等你了。” 去主祭室的路上,秦观河短暂的说了白岐玉的获救缘由。 罗太奶所处理的邹城市高架桥一事提前结束了,后续已由当地城市规划局和安全局接手。 回程票本预计在周一晚,却因为家中突发急事,周日晚便连夜回的靖德市。 而方家祖坟旁的b61国道,正是邹城回靖德的必经之路,路过时,罗太奶突然被老仙附了体,要求救人。 “你的仙缘一定很好,”秦观河感慨,“这是罗太奶出马到现在,第一次有仙家主动要求去救人。” “没耽误太奶的家事吧?” “没有。”秦观河道,“一场乌龙而已。” “真的吗?” “嗯。太奶的孙子说朋友失踪了,厉小仙婆替他问了仙,说人压根没事儿,连靖德市都没离开。” 厉? 这个姓可不多见,白岐玉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见他愣住,秦观河继续劝慰他:“小仙婆一看,就是明显的红鸾星动,估计是情侣间闹别扭呢,出不了大事儿。” “……那就好。” 走廊尽头,是一扇高的异常的门,与天花板无缝衔接。 比起房间门,更像是礼堂或大厅的门,让人无端联想到许多玄妙的事物。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恭敬的站在黄铜之门的门口:“观河先生。” 事到如今,再说自己是无神论者,俨然是鸵鸟心态了。 想起那日见秦观河前韩嫂的说词,白岐玉小声道:“见太奶……有什么要注意的点吗?” 小男生微笑着摇头:“太奶很和气的,你不用拘束。快进去吧,时候不早了。” “谢谢。请问先生你是?” “当不得先生,”小男生腼腆的说,“我叫裴世钟,还没能立堂呢,正在跟着太奶修行。你喊我小裴就行。” 裴世钟的衣饰与韩嫂相同,白岐玉还以为他们是服务员、引导员一类的员工,原来是修行弟子。 看来,是否能立堂并不只看岁数。 说着,裴世钟轻轻扣了三下大门:“太奶,白香客到了。” 与见秦观河那日一样,门内同样没有回应,裴世钟恭敬的推开了门,退下了。 门后,是一间与之前礼堂比更加恢弘、广阔的祭室。 高耸的供桌几近顶到天花板,数十个宝相端庄的神像们从房间最左排到最右,居高临下的悲悯目光笼罩了室内的每个角落。 层叠的七彩琉璃宝灯如信仰之河,明灭的金焰把整个祭室燃亮如白昼,庄严而神圣。 供桌最下方,一位鹤发老太,正敛目垂眸,正襟危坐于蒲团。 奇怪的是,她的面前不像秦观河那般,摆着各式玄学秘术的道具与法器,只在膝盖前放置一小小的黄铜烛台,一把金灿灿的线香正静谧的燃烧着。 而最震撼的,不是玄秘神奥的供桌,而是那条“点名簿”。 从天花板最高点垂下,像天际倾泻而下的赤红瀑布,神秘庄严到震撼无言。 那些细细密密的金丝穗子如千手观音的肢干,一丝不苟的垂下,将供桌包裹。 挂毯的四边,纹有晦涩圈绕的梵文,不,也许是蒙古文或满文,用金墨、宝石粉尘,苍劲有力的书法写着密密麻麻、十行八列、大小不一的神名。 没有一个神名是白岐玉能看懂的语言,可视线接触到的一瞬,心中便漾开无比圣洁、纯净的涤荡感,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 三千仙家,皆借我力,莫过于此。 正是将他拯救的幻境中见过的那个。 在缥缈的仙香中,白岐玉抑制不住的想要下跪、请求罗太奶的拯救,可下一秒发生的事,让他愣在原地。 罗太奶猛地睁眼,直直看向白岐玉的身后。 随即,“啪”的一声,一旁的秦观河竟行了个跪拜大礼! 现代社会了,人拜鬼神拜父母,却鲜见拜其他人。 可秦观河这大礼标准而恭敬:双手紧紧贴附在地,腰躬的极低,俨然是放足了尊敬。 不仅如此,未等罗太奶开口,秦观河便“哐”“哐”的磕起头来。 是那种不顾一切,诚惶诚恐的磕头,每一下都是直起腰板,十足十的把头砸在地上。 地板是上好的大理石,与人头骨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五,十,十五……白岐玉默默数着数,竟是连着磕了四十九个响头,秦观河才停下! 地板上已经满地血污。 即使是别人家事,白岐玉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他忍不住开口:“尊敬的太奶,观河先生他……” “竖子勿管!”便听她阴沉、嘶哑的嗓音响起,“黄皮小儿,你可知错!” 她的并未大声怒喝,却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像幽暗丛林中苏醒的独裁者,训斥后代子孙般地位碾压,理所应当。 从内容中,白岐玉了然:是仙家附身了。 磕完头,秦观河颤颤巍巍的跪直身子:“靖宗爷,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贱奴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耍耍威风……也,也没想害人的,这不是您不在,想着帮您分担解忧么……” “住口!”罗太奶一拍桌子,线香震得晃了三晃,“借口忒多!仅离去三日,你便闯下如此大祸!败坏我堂口名声事小,害人事大!” “若非今日阴差阳错,偶遇香客,便因你一时逞能贪名,酿下无法弥补的大祸!” 说着,她俨然气急了,眦目赤红,遍布皱纹的面上青筋暴起,竟是一抬食指,秦观河便横着飞了出去! 至少一百四十斤的青壮年男子,像鹅卵石般轻盈的划过空中,“轰”的砸在墙上。 白岐玉惊得说不出话,再看去时,“秦观河”竟已泪流满面。 额头的伤口血流不止,触目惊心,混着泪水狼狈又可怜。 纵是如此,他仍摸索着从地上爬起,卑恭趴在地上,继续“哐”,“哐”的磕头。 边磕,他边求饶:“贱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黄十九发誓,如有下次胡闹,定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成仙!” “……呵,胡老六已上告,你自称‘上仙’、‘大老爷’,还妄称自己为得道高仙、玉皇大帝之名,实在是荒唐、胡闹,无法无天!你这般下去,吾堂口已是保不了你,不出三日雷收了罢了!” “贱奴真的不敢了,真的……半神爷,靖宗爷,您惩罚我就罢了,看在这秦姓小儿的面上,也饶了他吧!” 罗太奶还要降罚的手,闻言一顿。 她,不,“靖宗爷”方才是气急了,一时忘了此刻惩罚的是弟马秦观河。 他一甩宽袖,横眉竖眼的又训斥几句,便让秦观河起身了。 “……基本功不扎实,继续多修行!这点道行就出来丢人现眼,岂不是害人误事!” 撞邪(玄学) 第44节 “吾等出马者,为的是救治一方、积攒功德……这次是罗小妹偶然提早回程,也是香客命不该绝……不然,一条人命冤死的因果,你要如何还债?” “靖宗爷说的是,靖宗爷为的也是奴才好,十九知错。” “行了,”罗太奶疲倦的摆了摆手,“快滚罢,去给秦弟马疗伤!自作孽,还要连累别人……唉!” “黄十九”便一边说着讨喜的吉利话,一边恭敬的后退着出了门。 巨门缓缓阖上,带起一阵线香缭绕,屋内只余惊魂未定的白岐玉与神情不定的罗太奶。 后者神情莫测的一甩广袖,坐回了香案前,白岐玉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赶紧深深鞠了一个躬,字字诚恳:“多谢太奶,多谢靖宗爷救我,今日之恩,必不会忘。” “嗯。”罗太奶沉沉应了一声。 她的姿态已于刚才的正襟危坐不同了,是上位者特有的大刀阔斧,漫不经心。 但这样的气势恢宏,出现在一位瘦弱老太身上是怪异非常的,违和的人心慌。 白岐玉憷的心慌,还要哆嗦着说些感激之词,便听罗太奶打起了哈欠。 是那种又细又长的哈欠,连天的哈欠一个接一个。 在第五个哈欠落下时,罗太奶面前燃烧正旺的线香也倏然灭了。 星点一瞬消失,不仅如此,线香还从根部断裂了! 老人家都说,香断、燃不尽,都不吉利。 就在白岐玉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罗太奶清醒了过来。 震慑心神的压迫感散去,又是那个鹤发慈和的老太太了。 她不急着招呼白岐玉,而先是换了一个坐姿,变成了较为闲适的盘坐,呼唤门外:“小裴,给我换把香!” “来了!” 短短一分钟后,裴世钟便端着黄铜托盘而来。 托盘上,一杯清水,一堆堆成宝塔山的酥皮小饼,还有一把新的鎏金线香。 放下托盘,裴世钟便离去了。 老太太眯起慈和的眼,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小帅哥,还记得老身么。” 白岐玉一愣:“您……认得我?” “大孙儿的朋友么!” “是您?!” 她招呼白岐玉坐下,白岐玉才如梦初醒,坐在了罗太奶面前的蒲团上。 方才被唬的不敢喘气,现在,白岐玉才敢打量传说中的仙婆。 仔细一看,不就是欧包店偶遇的厉涛歌的奶奶么! 白岐玉印象深刻,那位小老太太时髦的很,旗袍、毛绒外套,还有顶复古的小毡帽,像时装秀场下来的。 ……无论如何也没法和高深莫测的仙婆联系起来。 “好了,你的八字观河已经告诉我了。现在,不要动。” “啊……” 罗太奶便拿起清水净瓶,用左手顺时针轻摇了三圈,然后蘸水,把水滴打在白岐玉的眼睛、额头、两侧肩膀、和头顶上。 同时,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捏指,以韵律奇特的指法掐算着。 白岐玉一动不动的受着,连眼睛也不敢眨。 他注意到,罗太奶的十根手指,以指节为单位,纹满了繁复得咒文。 是一些神秘的象形符号,逻辑复杂却又自成一体,不同于白岐玉认知的任何语系。 像驱邪又像祝福的仪式重复了三遍,罗太奶才停下。 她把清水放回托盘,示意让白岐玉把酥皮小饼吃了。 点心是蛋黄夹心,一口下去甜美无比,让饥肠辘辘的肠胃喟叹的蠕动着。 钟表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多,白岐玉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将近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饿了就多吃点。” 见他吃得急,罗太奶又招呼裴世钟给他倒了杯茶水。 接连吃了三个,白岐玉才停下。 不知为什么,茶水一下肚,胃里点心被泡胀了,让他突然反胃起来。 他干呕了几下,勉强把甜腻腻的恶心感压下去。 “不要吃得这么快。小裴,找找消食片……” 他赫然放下手:“谢谢,不用了。我想问……” 未等白岐玉开口,罗太奶制止了他:“嘘……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啊,好。” 孰料,罗太奶开口第一句,就是一记重雷:“你的命格被人改过,知道么?” 她虚阖着眼,不知何时,面前线香已燃起,袅袅白烟溃散开来。 这样的一点火光,应是形不成大的光源与头顶吊灯或供桌上连绵成龙的琉璃宝灯抗衡的,可奇怪的是,它就是做到了—— 罗太奶的背后,打下一个巨大的“形”。 骨以白烟虚构,肉以火光填充。 它似乎端坐在罗太奶身后,以正襟危坐的模样,也好似身形就是那般矮壮不羁。 然后,白岐玉便感受到了被看透般的目光,两双?不……数十双。 重重叠叠的火光后,那些或泥塑或陶瓷、金属的神像,似乎都活了过来! 工笔画勾勒的眉眼变得鲜活,是那样犀利、庄严,不可直视之神相。 他们透过罗太奶沧桑深邃的双眼,一齐看向他,好似千万个长辈、一齐为他撑腰—— 那种震撼能超越时间与空间,化作沉毅厚重的安全感,将他细密包裹。 在那一瞬,白岐玉忍不住热泪盈眶:不管那东西是什么,炎黄子孙之儿女,都有华夏土地的仙家们庇佑。 三千仙家,皆借我力。 呼吾尘名,出马庇佑。 他不是孤独一人。 罗太奶张口,偌大祭堂里同时响起万千张口的回声,她说:“你的命格被改,但又破了。所以,观河身上的那只道行不够的小黄皮子才看不透真相。告诉我,你到底改了什么?” 改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白岐玉,他可能比秦观河还不明就里。 “我……不知道。”他迷茫道,泪珠从卷翘的睫毛上脱力落下,在过于白皙的面颊上滑落,是一种雨打梨花的崩溃美。 出马仙这一概念,白岐玉还是不久前从方诚那知道的,因为短时间内老马也提起过,才有心去找。 至于城中村一行,就更没什么了,上个香还倒了。 白岐玉实在想不起来最近“改”过什么。 “好好想想。”罗太奶循循引导,“不一定是最近,或许是几年前,十几年前……改命格的媒介也很多,风水、名字、法器,甚至人助,或者借命换命……” 罗太奶这样一点,一个答案浮出脑海,白岐玉脱口而出:“我改过名字,算吗?” 罗太奶神色一凛:“讲讲。” 那要回溯到白岐玉童年了,若非被专门提起,白岐玉真联想不到那么久远的事儿。 白岐玉原名白绮,出生于齐鲁中部的泉城城区。 家里是祖辈儿的文化人,听说太爷爷建国时还是将军文秘,亲戚叔伯们多在机关工作,可谓小康人家。 在这样一种氛围内,他自幼说着普通话长大,说来惭愧,到现在,当地土话他也不会说。 理论上,是没有途径接触鬼神论的。 可在上小学前的暑假,白岐玉记得清楚,奶奶突然要给他改名。 那年暑假也没发生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儿。 只记得二姨奶奶,也就是奶奶的二堂姐查出了胃癌晚期,在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时日不多了。 奶奶不放心小孙子一个人在家,去探望时带上了他。 白岐玉对二姨奶奶唯一的印象,就是夸奖他长得好、是个聪明毓秀的。 医院回来后,奶奶便一路忐忑不安,心神不宁的,弄丢了钱包,还差点坐错公交回不来。 一到家,她就打电话给姨奶奶,挂了电话后面色铁青,要给白绮改名。 自然,这一举动遭到了大多数家庭成员的反对。 一是孩子大了,改名无论手续还是认知都很麻烦;二是觉得没必要。 别人家孩子改名都是谐音不好被嘲笑,或者难写难记不好听,白绮这名字寓意好又简洁好记,折腾什么呢。 但奶奶就是铁了心要给他改名,问原因也不说。 拉扯了许久,奶奶气的要离家出走,并以“二姨奶奶的遗愿”为由,强行让白绮的爸妈屈服。 那年暑假忙的鸡飞狗跳,终于在小学开学前,白绮变成了白岐玉,这名字还是奶奶和二姨奶奶天天打电话商讨下来的呢。 白岐玉记得清楚,考试时好几次写错名字,童年好友喊错名字,弄得他难受的很,和奶奶抱怨过好多次。 后来,二姨奶奶在八十五岁大寿生日后一天过世,喜事变成了丧事。 二姨奶□□嗣缘浅,只有一个女儿,还早早去世了,留下一个外孙女在外地工作。 她的丧事交给白岐玉的大伯主持。 按照惯例,是让白岐玉的两个堂哥守灵,奶奶却强行让白岐玉也去。 撞邪(玄学) 第45节 祠堂阴森恐怖,虽然有哥哥们陪着,年仅7岁的他也被吓得睡不着觉。 临终前,二姨奶奶还叮嘱,要白岐玉这辈子都不要接近大水,别说大海了,湖泊、小溪都不行。 因为这个,当年大学填报志愿,白岐玉本想报考临海城市的一所985,被家长极力否决了,改到了北京。 回忆到此,罗太奶示意可以了。 她慢条斯理的挑了一下线香,金粉簌簌散落,像一朵又一朵蓬松的金花。 “我本还要问,你祖上是否有出道仙,你的答案已经给出来了。” 出道仙? 白岐玉上网搜索过,出道仙和出马仙仅一字之差,却迥然不同。 出马仙是仙家出马,借世间人身行走,替人看病消灾攒功德。 而出道仙的作法本领都在出道仙本身,功德亦是。 但与道士、高僧不同的是,出道仙真身是上方仙的轮回转世在下凡历练。 上方仙的定义,则是“得道高仙”,已经位列仙班的、被众所周知叫的出名字的神仙。除了玉皇大帝如来佛做,座下仙兵仙将之类也算。 “您是说,我的二姨奶奶是神仙转世?” “是出道仙不假,却不是什么神仙转世。” 听到与网上资料不同的地方,白岐玉侧耳倾听,但罗太奶没有再细说,只含糊的说“世上的神仙并无转世”。 “你身上有很浓郁的女性能量。”罗太奶话锋一转,“从小到大,都是女人在保护你。” 想到去世的母亲与奶奶,白岐玉的泪又流了下来:“是。” “把你原名写下来罢。” 白岐玉接过韩嫂送来的纸笔,写下“白绮”,递过去。 罗太奶稍一掐算,便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告诉我,为什么要靠近大水?” “真是因为这个?”白岐玉一愣,“但是,我一直很遵守叮嘱的啊?别说大海、湖泊了,长这么大我连泳池、温泉都没去过。” “你的命格是在一年前,准确的来说,一年半左右破的。好好想想,那时候,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年半左右? 那就是2019年年中那一块。 “……毕业季?”白岐玉尽力回忆,“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吧?” “我读的中文系,不想读博了,选择就业。但我这个专业么……除了考公,在齐鲁没太多出路,就天南海北的飞去面试。” “但我记得奶奶的叮嘱,都是在内陆城市面试的。最后还是因为受不了南方的生活习惯,也不想离开齐鲁,就定下了靖德市的这个二线的游戏公司。” “入职工作后,更是一直定居在靖德,996么,也没时间到处乱跑。” 靖德市在鲁中,和临海城市离得八竿子远。 “那就再往前想想。” “再往前?” 万千回忆如幻灯片一一掠过脑海,庞杂的信息量中,闪过一个片段。 步行街上,老大爷说“你该去去晦气”。 无法逃离的出租屋中,半夜水声淅淅沥沥。 还有挥之不去的海腥味,后颈正隐隐作痛的鱼鳞…… “青岛……”白岐玉喃喃道,“我和城市探险队……去了旧租界的地下水道系统,发现了一个防空洞……那时,我虽然没浸泡水中,但……” 答案呼之欲出。 是了,整个地下水道,一定有一段路程、甚至多段路程,是包裹海水的怀抱中的。 白岐玉就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破了所更改命格的红利,打破了十几年来的安稳生活,步入了那条等候已久的定轨。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那条纵横曲折、阴冷潮湿、幽深不见尽头的地下水道。 大海独有的腐臭味中,他的头顶上、德国工艺的老旧管道上,那些漆黑海水漫过的洞窟与滩涂中,什么东西正苏醒而出,朝他涌来…… 第32章 错误 弥补一个错误要付出的代价, 往往是数以千计的倍数。 现在,白岐玉就站在这个风口,任悔意如冰冷海水, 从背后泼打在身上。 他很想吐, 胃里恶心的难以忍受。 后颈也疼, 疼的人麻木, 痛楚似乎成了习以为常的伴侣,好像浑身上下都没有完好的地方。 许久, 他才勉强找回言语功能, 把那段毕生难忘的、本应是美好回忆的探险诉说。 2019年6月末, 研究生毕业到公司报道前, 为时一个月的缓冲期里,白岐玉跟着窥世城市探险队, 把整个齐鲁的老地方去了一遍。 泰山野麓, 黄河暗涧……其中,就有青岛崂山的老渔村。 那一片儿当年划入了德租界,整套下水系统都是德国人搞得硬货, 几十年都不锈。 这个目的地,是队里的老人杨屿森提议的。 他是本地人,一位远方叔父是德占时期城建队的工程师, 每次家庭聚会,喝醉了,总要絮絮叨叨的讲一个谁也不信的故事。 故事也挺简单,就是下水系统通到临海那一片时, 出了怪事。 那是个来的莫名其妙的台风天, 一晚上骤然死了一帐篷的人, 二十六个水泥工, 还有两个德国建筑师。 只活了一个幸存的德国佬,那天半夜去日本人开的伎院喝花酒了。说黎明时他醉醺醺的回来,看到黑乎乎的小山一样的怪物把他们吃了。 可尸体们分明是完好无损的。只是都死了。 这种疯话自然无人相信,再详细问,那德国佬就开始发狂,说什么“黑白颠倒”,什么“恶魔”,“世界末日到来了”,俨然精神错乱了。 城建局、警察局、还有大使馆的人调查了半个月,没能破案。 号称“严肃谨慎”的德国人不信邪,又请了西洋的神父和通灵者远道而来,全都折了。 最后,还是杨屿森的这位远方叔父找了当地顶香的老神爷,才把东西镇住。 但也仅是镇住而已。 远方叔父说,那一片下水道没人敢继续通,直接灌水泥封了,那些尸骨也丢在了那儿,作为镇压的“阵眼”。 问位置在哪儿,还真问出来了,顺着海礁上荒无人烟的那排洋房,一直上到野林处,能遥望到一个“刀劈似的怪山”,山脚下就是。 队里的人一听就来兴趣了,城市探险么,不“险”哪有意思,一行人准备好御寒的、防水的衣物就去了。 结果,“小山一样的怪物”果然是没有,传说中“被封”的下水道工程也找不到。在下水系统昏暗阴森的摸爬滚打了三天,众人心情都低落得很。 孰料,回程时撞了大运,歪打误撞摸到一个战时防空洞,野生的,没被官方记载的那种,这一趟回了本。 更令为惊喜的是,那防空洞尽管废弃已久,保存的非常好:疯长的潮湿藤蔓、杂草下,刻印着历史轨迹的密封门厚一米多,潮气都渗透不进去。 里面,找到了小鬼子留下的弹壳儿,尚还鲜亮、硬朗的安全帽,满是霉的白大褂,德、中、日文的十几个安全标语,和封在墙上大黄大红的,像是道士表文的功德纸……种种旧物。 一行人激动的呀,有人要报警,有人要通知博物馆,可一合计,就是个二战时期没用上的废弃防空洞,还这么偏,当景点吧太远,文物吧没有,谁会管呢? 杨屿森提议,我们不如就这样回去,什么都不带走,把这里当大家共同的秘密基地,让这个尘封的密地继续在历史长河中沉睡。 众人一致说好,便离开了。 离开前,杨屿森看着封在墙上的功德纸,心里痒得很,好几次忍不住想揭下来,最后还是其他人连哄带笑的把他架走。 他单反啪啪照了二十几张,弄得白岐玉也好奇,跟着照了几张。 听到这,罗太奶神情不定的打断他:“给我看看那些照片。” “我旧手机泡了水,现在看不了。”说着,白岐玉想起什么,“对了,我的手机……” 一旁侍奉的裴世钟苦笑:“没在你身上发现手机。等安全了,你再回去找吧。” 能获救就不错了,白岐玉连忙说不碍事。 “电脑上倒是有照片的存档……” “嗯。”罗太奶喊来裴世钟,“让观河去他家取电脑去,做好防护。” “是。” 白岐玉不太放心:“去我家,不会让他染上危险吧?” 罗太奶安抚他:“放心,秦小子的老仙儿擅长隐匿、疗愈,这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白岐玉点头:“要不再取些换洗衣物?” 罗太奶摇头:“不用,这里都有。东西消失的太多,会引起怀疑的。” 秦观河很快来了。 他的额头包扎了厚厚的绷带,看不出伤势了,可白岐玉仍无法避免的回想到靖宗爷教训小仙的一幕,不免觉得尴尬。 这时候才能看出秦弟马的心态是真的好。 他仍是那副清高冷感的模样,垂眸敛目的问白岐玉的地址,问电脑放在哪儿,语气波澜不惊。 一番交谈下来,白岐玉有种释然感:以世俗眼光看待方才的“教训”,才是折辱。 等秦观河拿了白岐玉的钥匙离开,窗外突然传来了杳杳钟声,一共六下。 白岐玉这才发觉,屋子里已经大亮了。 双棱形天窗里洒下鱼肚白色清浅的光辉,铺洒在地板上、地毯上,还有罗太奶银白发髻上,色散出镀金的光晕,神圣而庄严,让人无比安心。 “竟然六点了,”白岐玉愧疚地说,“抱歉,都是因为我,害大家一整夜没睡。” 罗太奶看上去略显疲倦,这让白岐玉心头的痛苦又加一分。 她却没说什么,只说:“先吃点东西吧,你昨晚累坏了。” “谢谢。” 裴世钟下去,很快端来了一个木雕托盘。 撞邪(玄学) 第46节 是两碗糁汤。 这是鲁中特有的小吃,以沸腾的鸡汁高汤浇在麦仁、生鸡蛋上,将之浇熟。 鸡汤浓郁的香气搭配柔嫩丝滑的蛋花、软糯的麦仁,是一种厚重香醇的口感。 秋冬寒冷的早晨喝上一碗,配以油条、酱牛杂,一整天浑身暖洋洋。 热腾腾一碗糁汤下去,白岐玉喟叹:“我从小喝这个长大的,就爱这一口……呕!” 突然,被饥饿掩盖的反胃变本加厉的袭来。 酸水翻滚,口鼻间满是腥臭难闻的胃液,他难耐的干呕了几下,在裴世钟的指挥下冲进盥洗间。 灯明几亮的盥洗室里,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啦啦的流水声掩盖他痛苦的呕吐声。 方才回味无穷的料理变成了折磨人的凶器。 胃里吐空了,再吐也只有发绿的胆汁,可令人发狂的眩晕感仍挥之不去。 再一次干呕后,他发现—— 他吐出的,是一滩的漆黑液体。 腥臭,黏稠,像无数梦魇中包裹他的恶意。 再抬眼望去,镜子里,形态可怖的“黑泥”正随呼吸的节奏蠕动着,发出令人浑身不适的蠕动声,像蛞蝓滑过草叶。 那一刻,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如老电视花屏般发花,差点直直挺过去。 身子砸在地板上前,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凭空扶了他一把,又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脸,在他即将爆发尖叫前,倏然又消失了。 ……是祂……祂还在? 冰冷从瓷砖上传到背部,又好像刚才的没摔倒是因为靠在墙上。 惊魂未定间,白岐玉听到裴世钟焦虑的敲门声:“白先生,你还好吧?请回应一下!” “我……”白岐玉虚弱的几近说不出话,“我还好……” “需要帮助吗?” “不用……”他狠狠闭了闭眼,压下眩晕与呕吐感,“没事,我马上出来。” 白岐玉不想让人看到如此狼狈的模样。 不着寸缕的从陌生浴盆中醒来,已经是他精神洁癖的承受力极限了。 他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抑制自己不去想,他是以怎样不知廉耻、惹人侧目的模样被人救治的。 ……他们把他扔进浴盆的,是觉得他污秽不堪么? 即使一路来,裴世钟、秦观河,还有罗太奶的视线都温和有礼,白岐玉仍觉得他们已经看透了他。 看到了他羞辱的被怪物胁迫,一滩水似的融化在黑暗的怀中丢盔卸甲的模样,看透了他下/贱的本质。 他一边回应着裴世钟的询问,一边撩起水泼在脸上。 镜中人,沉着一张阴郁不讨喜的脸,眉目间满是麻木与疲倦。 这个人还是他吗? 自出事来,白岐玉已经很久没有端详过自己的脸了。 他茫然的动了动眼睛,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乌压压的睫毛上滴下水珠,在死气沉沉的对视中滑下…… “白先生?” “来了……” 他抽了几张纸擦干净脸,又揉了揉脸颊,让自己面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一出盥洗室,裴世钟便围上来:“您还好吧?” “我没事,”白岐玉避开他的眼睛,“洗了把脸而已。” 裴世钟担忧道:“如果哪里不舒服,请一定要说啊。” “好……” 坐回蒲团时,韩嫂也来了,似乎在和罗太奶汇报堂口的大小事务。 罗太奶方用完早餐,接过裴世钟递来的方帕,慢条斯理的擦拭嘴、手。 韩嫂在一旁恭敬的说:“太奶,香客们送来了中秋庆礼。浙江的霍先生、刘先生;湖南的杨女士……” 她递上几张的单子,报了天南海北的十几个人名,满是特产等名贵礼物。 罗太奶一手撑额,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给仙家们贡上吧。这两只帝王蟹和特级女儿茶单独贡给靖宗爷,他最好这一口。” 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再回复他们,九月九的宝灯都预备下了。” “是。” “快到中秋和九月九了,香客们的心意这两天估计很多,劳烦你统计的详尽些,不要弄错。” 罗太奶叮嘱着:“还有,收到后,就尽快给仙家们贡上,不用一一告知我了。贡完后给弟马、弟子、小仙们分分……你做主就行。” “是。”韩嫂利落应下,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白岐玉,继续说,“之前预约的万盈集团前董事长和夫人已经推迟了预约。今天下午的两个复诊也都延迟了。” 白岐玉鼻子一涩,怎么听不出来,太奶为了帮他,特地空出了一整天。 相处久了,就会发现罗太奶就像大街小巷最常见的和蔼老人,给人以温暖眷恋的慈和感。这种温暖感,是真正内心温柔的人才会发出的。 而在她面前,白岐玉可以脆弱。 韩嫂欠身离去,处理事务了,白岐玉忍不住哽咽:“太奶,您的救命之情,我永不会忘记。您要多少香火钱我都不会推辞……” 罗太奶却和蔼的打断他:“不用急。” “我是说真的!我的存款有十万左右,找亲戚应该能再借出来三十万,如果不够,我可以去贷款,求您救救我……” “世俗之事,等结束再说。”罗太奶摇头,“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给我讲讲你遇到的那个东西吧。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模样,什么症状……” 等白岐玉磕磕绊绊的把一切讲完,她若有所思的点头:“让我看看你的后颈。” 白岐玉扭过身去,撩起碎发。 一旁侍奉的裴世钟忍不住惊呼出声,被罗太奶沉沉一瞪,抱歉的捂着嘴退下去了。 不是裴世钟心理素质差,而是白岐玉后颈的情况实在太过冲击性。 自从上次照镜子后,白岐玉便没再观察过后颈的情况,他还没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一片鳞片的问题了。 反射着妖冶水光的鳞片,呈现一种坚硬的、流光溢彩的金属光泽。 像稀有金属的合金,也像品相极好的贝母。r /> 每一片都是瓶盖大,从后颈正中的脊椎线向两侧蔓延。 总共九片,以对称的姿态整整齐齐的覆盖了大半片后颈的皮肤。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鳞片与正常皮肤交界处,亦呈现出发黑的、变硬的倾向。 ——鳞片在扩散。 不过……这样的形容仍有些不恰当,仔细看去,与其说是鳞片,倒不如说是过于逼真的“木雕”。 因为每一片鳞片都有很违和的“风化”与“剥落”,不该是常年置于潮湿处的鳞片会有的,更像是生长在潮湿地带的,纹路奇特的老树干。 “痛吗?” “现在不会了。” “疼痛有规律吗?” 白岐玉不确定的说:“好像……主要是在我情绪激动的时候疼,那种很钝的疼。除此之外,没什么存在感。” 说着,他苦笑道:“最开始发现的时候,我就试着拔掉,可太疼了,撕皮肤一样的疼。” 见罗太奶许久不出声,白岐玉不安的问:“您看看,还能去除么?” 突然,一种奇特的触感一碰而过。 白岐玉下意识的抖了一下,拿东西立刻就停住了。 “什么感觉?” “刚才么?”白岐玉说,“没什么感觉,有点热。” “多热?” “就……拿手碰了一下的感觉?” 罗太奶看着手中的燃烧的线香,面色阴沉不定。 她叹口气,把线香插回香炉,便让白岐玉转过身子来了。 白岐玉不明就里:“不用看了么?” 罗太奶摇头。 “是不是找个医生,打麻醉割掉比较好啊?” “除非把根源除去,什么手段都去不了它。” “根源……会是青岛的那个地下水道吗?” “还不能确定,等观河回来吧。”罗太奶说,“我更倾向于,是你住的这栋房子的问题,或者,二者都有。” 白岐玉苦笑:“从第一次丢东西开始,我就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栋房子是活的……” “虽然后来发现,我第一次丢的……丢的衣物是被邻居偷的,但我仍无法放弃这个念头。是不是太荒谬了?” 罗太奶摇头,再次拨弄了一下线香。 她苍老的眼珠猛地抽搐了一下,头顶,高耸供桌上一盏七彩琉璃宝灯“啪”的跳了一下火光,吓了白岐玉一跳。 再抬眼看来时,罗太奶已是高深莫测、沉郁幽远的气势了。 这是仙家上身了。 不过她的声音变得喑哑,像一条蛇在嘶嘶恐吓,与之前的“靖宗爷”的威仪逼人是截然不同的阴森感,白岐玉推测,这是另一位仙家。 “古往今来……房子‘活过来’的事儿比比皆是,这并不稀奇。” 撞邪(玄学) 第47节 “当人在的时候,它安静的、称职的等候指示。那么,当人不在的时候,它为什么不能活过来,自由的为自己活一会儿呢?” “这片土地,这片沉睡的庞然大物,默默付出了那么多年……” 这句话颇有种玄妙的超脱感,可越想越不太对劲儿,怎么听着是给房子撑腰的? 一息之间,附身便结束了。 罗太奶突兀的躬了一下身子,随即朝后反折——整个身躯以常人不可能达成的90度“折”了一下,眼神便恢复了清明。 她似乎没有方才仙家上身时的记忆,白岐玉也绕开了这个话题。 “说来也讽刺……那个变态偷窥狂,他家竟然有保家仙。” 罗太奶起了兴趣:“讲讲这个人。” “他叫方诚。”白岐玉简单的讲了讲四楼奇葩邻居一家人的事情,还有小云儿与他相知相遇的事情。 聊着,他感慨万分,想到小云儿,又眼眶通红起来:“……小云儿和您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孰料,罗太奶皱眉:“不可能。那位小白仙是保家仙不假,但她的顶香弟子并非方诚。” 白岐玉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难道因为方诚并不虔诚,渡到了他儿子方义身上?” 罗太奶又掐指一算,眉头疏松:“是了。” 楼中住户有保家仙,为了以防万一,罗太奶又要了全家人的信息,孰料,她的面色愈来愈差。 “你这家邻居可不简单呐……过早的传承,衰落的阳极,还有盗窃的财运……” 前两个好理解,指的李晓杰和方义,可后两个,白岐玉不太明白。 即使方诚是个该死的骗婚的同性恋,也不能称得上“衰落”吧。 他自称审计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还天天在公司加班,应当赚钱能力很强才对。 白岐玉想起李美瑰和他八卦时,说这一家人本来在靖德有名的富豪小区住,破产后搬回了老国土局宿舍。 又想起李美瑰说,很久没见过方诚来买烟了,都是李晓杰出面,还有方诚不顾一切的三番两次来找他,不惜暴露自己是变态,也要让他报警…… 当时,方诚解释,是丢了族谱,害怕保家仙怪罪,可现在看来,小云儿不是好好的由方义顶香了么? 所以,方诚这么想报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及,你和这个方诚,并没有因果关系。” 罗太奶的一句话,如惊雷,把白岐玉从思索中敲醒。 没有因果关系,即意味着,两人的相处都未对对方产生命运的影响。 “这不可能!”白岐玉脱口而出。 “他偷了我的衣物,导致我疑神疑鬼,觉得房子有问题,才要搬家的……如果不是我要搬家,怎么会被鬼缠上?” 他看向罗太奶,希望从她这里寻求一个真相,后者紧紧盯着线香缥缈的烟,说:“你确定吗?” “什么?” 罗太奶抬眼看他:“你的衣物,确定是邻居偷的?” “确定。”白岐玉不假思索,“我直接找上门了,方诚也没否认啊。那狗人脸皮可真是厚,一个劲的开脱说是他在地上捡的,不是没偷,他……” 等等? 白岐玉张了张口,突然意识到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他住五楼西户,方诚在四楼东户,所以,两家的阳台其实不是上下列,而是个对角线! 直线距离至少有六米。 而整栋楼的空调外机统一安在另一侧,导致外墙上没有落脚点——方诚是怎么偷到的? 再仔细一想,白岐玉的阳台常年不开窗,他怕脏,怕麻雀胡乱排泄,平日开窗通风都留着纱窗,衣物怎么会掉出阳台呢? 难道,方诚只是因为白岐玉找上门来,才以为自己捡的内衣物是白岐玉的,偷东西的另有其人? 张一贺? 不……白岐玉很快摇头,即使张一贺目的不纯,可他实在没有必要偷内衣物。 那能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房子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是他这,一把在房东那。 联想到半夜的古怪祭祀,哄骗他吃下的祭品水果,白岐玉的胃又大手攥紧般拧痛起来。 “……为什么是我?”他鼻子发酸,“我……我自觉性格不好,却也从不主动作恶,为什么会找上我?” “如果所有事都有问什么,这个世界就不会那样复杂了。”罗太奶喑哑的说,“有时候,最不起眼的念头便会引发最大的恶果。当你想要搬家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恍惚间,白岐玉想到厉涛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他问厉涛歌,为什么克苏鲁神话中,人类看到怪物就会疯? 他觉得这毫无逻辑,武力值如此碾压,带不来征服的快|感,也无冤无仇的。 厉涛歌是这样回答的:“你走路时,会考虑是否会踩死蚂蚁吗?你在钓鱼前,能预料到钓上来倒霉蛋的是什么品种吗?不会,也不能。” “那些生物的本身,就代表着疯狂、绝望,与不可知。那些死去的人做错的唯一的事,就是不该与它们有所勾结,仅此而已。” 白岐玉的后颈又开始灼烧般疼痛起来。 罗太奶又说了一些东西,但都嗡嗡呀呀的听不真切了。 他好想离开。 想逃。 那股碾压一切的窒息感,让他无法理智思考,无法摆脱如蛆附骨的绝望,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 即使身下没有异样的“被使用感”,可心理上的芥蒂不是一时能消失的。 祭堂通透明亮,可光线再盛,也没有一丝能照亮他。 每分每秒,他都觉得仍□□,正被四面八方的阴影监视。 他不再敢直视黑暗,每一处阴影都藏着“祂”的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一丝表现的不好,便会被抓走,再临梦魇。 他在看他。 他从未离去,就在他的背后,他的阴影中,即将开启的门后…… 他害怕祂会不留情面的当众胁迫他,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他恨不得死。 可…… 高耸供桌上重重叠叠的烛光后,三千神像端坐在人们头顶上空,是那样威武、庄严。 他们时时刻刻在提醒白岐玉,炎黄子孙之儿女,尚有华夏土地的仙家们庇佑。 不要怕。 你不是孤独一人。 他就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了。 罗太奶说,即使四楼一家人与你目前没有因果,但小云儿一出手,未来你们的命运线已经交织在了一起。 罗太奶没再细说,只说这家人没大问题,“必要的时候,可以找他们求助”。 正当白岐玉要继续讲从李美瑰那里打听到的老国土局宿舍凶杀案时,韩嫂突然进了门。 急到门都没敲,一向的端庄稳重不知去了哪里,似乎突发了什么大事。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白岐玉心里咯噔一声。 便听她语速极快的说道: “刘佑贤先生与他妻子陈婷女士的症状复发了!陈婷刚送去医院抢救,他们的子女暂时控制住了刘佑贤,但情况非常不妙……” “刘佑贤、陈婷……”罗太奶掐指一算,“那两个集体自杀的幸存者?!” “是,还是在天柱峰林区,与上次同一个地点发现的,两人相互割‘喉。说要不是森林警察来得及时,陈婷救都没得救。” “不可能!”罗太奶目光一凛,“我亲自做的超拔,怎会失效!表文带来了吗?” 韩嫂赶紧递来两张二开的黄表纸,秦观河用过的那种,上面是看不懂的神秘勾勒。 是上几次的记录。 韩嫂解释道:“……上个月刘佑贤的复诊是施弟马接手的,判断是仇仙已走。同时也让他去临床心理科诊断过,结论是没有心理疾病倾向。这次是不是惹了别的东西?” 罗太奶极为疲倦的叹了口气:“那片地的邪性……不是常理能理解的。我现在就过去。” 说着,她对白岐玉颔首:“折腾了一晚上,你先去休息吧。” “您要离开?”白岐玉难以置信的拔高声音,“不,您不能就这么扔下我……” 韩嫂劝解到:“刘先生被深度附身,随时有生命危险,希望您谅解。” 如果罗太奶被支开…… “祂”已被激怒,他的结局难以想象…… 白岐玉大滴大滴泪流出来:“明明是我先来的!我也不想死!……不要放我一个人,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但正如韩嫂所说,刘姓香客有生命危险,白岐玉却暂时安全,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来走,都会降低白岐玉的优先级。 他紧紧咬着牙,不让哽咽出声,口腔里满是腥甜味儿。 这个时间段出事,把罗太奶支走……能是单纯的巧合吗? 第33章 被创造的世界 罗太奶深深叹了一口气, 安慰道:“放心睡吧,不要怕,你是安全的。” “但是……” “你身上没有被附身的痕迹, 只是被‘缠上’而已。老太我不敢称出马第一人, 但齐鲁这片地儿上, 敢在靖宗爷手下抢人的妖怪还没生出来过。” “……真的吗?” 撞邪(玄学) 第48节 在罗太奶再三保证下,白岐玉勉强的停止了恐慌与泪水。 想起秦观河身上的仙家对“靖宗爷”毕恭毕敬到堪称“恐惧”的模样,白岐玉心有所感, 朝庄严巍峨的巨幅点名簿上看去。 那道位于正中、威仪万千的巨型“神名”的身份,答案呼之欲出。 靖宗爷……是靖德市的守护神么? 白岐玉之前查过资料, 说五路大仙性格各异:黄皮子爱说大话,胡仙傲慢矜贵, 白仙避世寡言, 柳仙阴郁偏执,灰仙狡诈自私。 除此之外,不同仙家附体的“反应”也会根据弟马的修行、仙家的道行等因素有所迥异。 秦观河身上的, 俨然是爱说大话的黄仙了;罗太奶身上突然出现、说过两句的,应该是阴郁偏执的柳仙, 但…… 靖宗爷会是什么呢? 白岐玉思来想去, 也无法把靖宗爷与五路大仙中的谁对上号。 韩嫂将白岐玉引到一间朝阳的房间,装潢雅致幽美,类似民宿。 如果不是亲身来过,很难想象破败的城中村里,竟有罗太奶这一仙堂般的神圣之地。 可惜白岐玉身心皆疲,无心欣赏房间, 沾枕入睡。 他又梦见他被人绑架了。 这一次, 他被装在了尼龙口袋里, 身体随着袋子深一步前一步的晃动。 似乎绑架他的匪徒正抗着他行路。 漆黑而窒息的幽闭感让人发狂,他想挣扎,想尖叫,可浑身无法动,也因惊恐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小时,或者十小时,尼龙口袋终于被放置在一个平坦的地方。 这里很亮。 亮到灯光可以渗透厚重的布料,照的人眼疼。 而在见到光亮的一瞬—— 万千张扭曲的笑脸一拥而上,把他肢解。 野兽般贪婪肆虐的尖笑着,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刀。 砍刀、菜刀,甚至拿着锯齿骇人的电锯,然后刺在他身上。 像举行杀\戮比赛般,他们毫不顾忌他的痛苦,任由汁液溅射满脸、满地,空气中满是甜腻腻的腥味。 太痛苦了,太绝望了,他做错了什么吗? 白岐玉想哭,想崩溃,可由于是在梦中,他甚至阖不上眼。 待酷刑结束,他又眼睁睁的看着人们把“战利品”一样的残肢断臂带走。 甚至意识也被分尸为成百上千的小份,他随着强盗们的视角,看着施害者赚的盆满钵满、过上上流生活,甚至漂洋过海,逃脱惩罚。 而他,不能动,不能言,永生永世被困在粉碎的肢体中。 “不……不,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口鼻间全是甜腻腻的腥味儿,是从他身体里淌出来的生命的液体。 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发慌。 他要死了。 【你在哪?】 白岐玉无意识的喃喃:“谁都好,救救我吧……” 【告诉我,你在哪……】 【我找不到你了……】 正要脱口而出“罗太奶”时,白岐玉猛地清醒了过来,心想差点被骗得着了道。 两个声音正在他床边吵架,乱的人心烦,什么“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之类。 梦中奔涌而出的泪水迷蒙中,抬眼,竟是厉涛歌和他妹妹厉溪鸣。 那日欧包店惊鸿一瞥的时髦俏丽的女生,今日一身汗制祭袍,藏蓝底白鹤纹,端的是威仪神秘。 姣好的五官没有化妆,额头、眼角、眼下,都用油彩涂抹了形状奇怪的纹路,有种独特的出尘美。 与传统汉服不同,她的裙摆短到膝盖,露出高高束起的裤脚和形状怪异的长靴;左手握黄铜手铃,右手捧着一只燃烧的白烛,似乎将进行什么法事。 白岐玉瞥到,与罗太奶不同,厉溪鸣的十只手指并未纹有怪异神纹,而是在整个手臂,纹着密密麻麻的满文模样的成片经文。 注意到白岐玉醒来,二人终于停止了争吵。 厉涛歌快步朝床头走来:“你不把哥吓死不舒服是不是!要不是为了拦住我报警,我妹妹还瞒着我你在这!” 白岐玉也不知道厉涛歌被蒙在鼓里, 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会选择继续瞒下去。 “我……”他求助的看向厉溪鸣,“你问问厉小姐?” 被点名的漂亮女生挑了挑眉:“‘无神主义者’被蒙在鼓里不是理所应当么?” “你!” 厉溪鸣拔高嗓门:“什么你不你的?告诉你,你能帮上忙?别他妈在这添乱了!人家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你大声喧哗很了不起么?” “我添乱?”厉涛歌觉得不可理喻,“一声不吭的把人带走,知道我联系不上是什么心情么!” “那你知道几年前多寒奶奶的心么!你不知道!”厉溪鸣冷笑,“又想报警是吧,你去报啊!把我们一整家子全抓进去,把你的朋友也害死!” 厉涛歌一怔,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竟失了声。 见状,厉溪鸣似乎也有些后悔口不择言。 她咬着牙背过脸去,许久,摆了摆手:“我……我先去忙了,仇仙讨阴债闹得孩子快烧死了,你可耽误不起。” “小溪!” 可厉溪鸣置若罔闻,逃一般离开了。 女生韵律独特的步伐消失,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床上的人与站着的人复杂的对视着,相顾无言。 一觉醒来,白岐玉的脸色没变好,甚至更糟了。 他虚弱的靠在床头,深深窝在被子与枕头里。没到十月的初秋室温在十度左右,他盖着厚重的羽绒被,竟不觉得热。 无论哪个熟人看到现在的白岐玉,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并怀疑他罹患了重病。 厉涛歌蹲下身子,用手背去探白岐玉的额头,被冰凉的温度刺了一下。 “这么凉……冷么?” 白岐玉摇头:“没什么感觉。” 厉涛歌还是去找了个热水袋,从饮水机接了开水,不由分说的塞到他被窝里。 他又倒了杯热水,请抿了一口试温度,才喂到白岐玉嘴边。 白岐玉不太适应被亲人以外的人喂水,不自在的用手去接。 “……谢谢,我自己喝就行。” 白岐玉是真的不想把厉涛歌牵扯进来。 今儿是周一,他本应去上班,与美术同学们谈笑风生,继续做他的美术大牛。 可面前的男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没被摩斯固定的自来卷凌乱垂下,工装裤裤腿还沾了杂草和土渍,衣服再破点就成新一代犀利哥了。 这样不顾形象的厉涛歌,白岐玉记忆中从未见过。 他一定找了白岐玉很久,仍开口第一句是关心他,只字不提白岐玉给他添的麻烦。 这让白岐玉心情非常复杂。 感激,内疚,又后悔。 默默地喝完一杯水,厉涛歌取过空杯子,又给他去接水。 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白岐玉沙哑的开口:“抱歉,我不知道罗仙婆是你奶奶……不是有意隐瞒的。” 厉涛歌示意他再次把水喝下,叹了口气。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都没听出你的痛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酒店计划失败了?” 白岐玉垂着头:“不想再牵扯你进来。” “小白,”厉涛歌嗓音有些哑,“你可以更多信任我一些的。” 说着,他把白岐玉露在杯子外面的手包在手里,用宽厚的手掌暖着。 自从之前的那个萦绕着“脏话男士”香味的怀抱后,厉涛歌总是熟稔的动手动脚,似乎共享秘密会让人的关系不由自主的贴近。 白岐玉不太喜欢被触碰,可厉涛歌的话…… 他垂下眸子,盯着男人有力的大手,没有挣扎。 “不是不信任,是太信任才这么做。” 厉涛歌打断他:“如果是我被牵扯进来,你会帮忙吗?” “会。”白岐玉不假思索。 “那不就完了。为兄弟两肋插刀不是很正常吗?” “这不一样……这不是帮忙就能解决的事情。”白岐玉摇头,“我活到现在是侥幸,我不能拿关心我的人的生命去赌。” 祂的目的是与他交/配,所以他才苟且活到现在。 戚戎没被杀掉已经称得上奇迹,一想起前天的惊魂夜,白岐玉就忍不住后怕:他差点害死戚戎。 而现在,怪物的目的已经达到。 自然界中,雄兽对□□过的雌兽都有多少占有欲,白岐玉不敢想这个节骨点上再加一个厉涛歌会发生什么。 但厉涛歌笑了—— “怎么就要死要活的了?我奶我妹这么强,我多少也灵感超脱常人吧?” “说不定这是个让我‘三年已到,龙王归来,成为出马仙步入人生巅峰’的契机呢?别青春疼痛文学了组花,多大点儿事。” 撞邪(玄学) 第49节 白岐玉鼻子有些发酸。 “甚至……我总觉得我也该朝你道歉。如果我不这么自欺欺人,早日发现你找的‘罗太奶’就是我奶奶,或许,你就不会遭受这么多了。” 面前的男人一笑起来,总有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 他的眼睛狭长却瞳仁极黑,认真看人时,仿佛燃动火焰,热烈而深情的将面前人包裹。 他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轻而易举的把乐观感染给别人。 白岐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二人目光相撞,最后,忍不住一齐笑了起来。 白岐玉想,住在罗太奶这,依托罗太奶办事,想避开厉涛歌也不可能了。 他又想,既然太奶能保他一个外人,厉涛歌的安全想必也不用愁。 这样想着,他对于牵扯厉涛歌进来的自责感,稍稍淡去了一些。 “好了,现在有你奶奶帮我了,总能放心了吧……”白岐玉心里暖暖的,也有了力气想别的事情,“现在几点了?” “刚十一点。哦对……你不用担心工作,我早上一起请了咱们两个的假。” “戚哥没说什么吧?” 厉涛歌坏坏的一笑:“嘴上没说,肯定心里嘀咕我为什么帮你请假呢。当然,我暗示了一下咱们在一起。” 想到周日一别后,戚戎联系不上他,会有多焦急,白岐玉的心底便升起内疚。 可……暴风眼中的人,不能再加了。 “还没问,你手机呢?”厉涛歌转移话题,“戚戎那狗人说也联系不上你。要不是我请假及时,他报警速度他妈的比我还快。” 白岐玉失笑:“我就失联了一天……不至于。” r /> 他含糊的讲了自己在深林里被转移到这、手机没了的事儿,当然,隐瞒了他被怪影胁迫的事情,只说那东西似乎要找人“交/配”。 厉涛歌一愣:“交/配?等等……我有点头绪了!” 他说,克苏鲁神话中,以“交/配”为目的接近人类不多。 毕竟存在客观的生殖隔离,且对于大部分神或眷族来说,人类并不符合的审美观。 但如果单纯以“繁殖”为目的,就能筛选出不少了。 “例如三柱神之一的莎布·尼古拉丝,著名的‘万物之母’,‘黑暗丰壤之神’,‘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就是繁殖与生育之神。” “三柱神?” 厉涛歌解释道:“你就理解为这个体系中最牛逼的三神,当然,阿撒托斯除外……阿撒托斯是宇宙的创作者,万物万神的父。三柱神是他降生的。” “哦哦,类似于希腊神话中的卡俄斯,希伯来的上帝?那三柱神相当于卡俄斯生出的三大原始神?” “对……只不过更邪恶、更无序,更无法揣度的多。” 厉涛歌解释道:“莎布有点类似于……地母盖亚和爱\欲神厄洛斯的集合体。所行所为皆为‘繁殖’。克苏鲁体系中一半多的外神都是祂生的,繁殖力强到什么程度呢,像人类这种等级的蝼蚁,看一眼可能就怀孕。” “等等……”白岐玉忍不住打断他,“我遇到的似乎是男的啊……” 厉涛歌否认了他的侥幸心理:“性别是狭隘的、低级的、无法完成自我繁衍的生物才有的二级判定,对于至高支配者来说,是不存在性别的。” “外设《伟大之潘神》中,莎布的化身就是一位半人半羊的男人。相传,他会在人类中选择繁殖力顽强、能诞生优秀下一代的个体,与其交|配。” 厉涛歌打开手机寻找资料,顿了许久,说道:“完了,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像。” 他从微信传了几张图片给白岐玉。 “……一团此起彼伏的膨胀黑雾,雾气的肢触状若身体器官……黏滑的黑色触手,扭曲的短腿,腿末端类似家畜的黑色蹄子……每一刻,每一秒,祂都在繁殖、孕育,所到之处会降生黑山羊幼崽……” 厉涛歌念不下去了:“妈的,这也太邪门了,怎么感觉……” 白岐玉脑中嗡鸣作响。 单是看到那邪异阴暗的图片,听到厉涛歌的描述,他便感到极大的不适。 胃中呕吐感不住翻滚,梦中漆黑黏腻的触手,似聚若离的翻滚的黑影,还有万千只扭曲挥动的手臂…… 神话往往是不同人观测的片段信息,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看花眼或描绘有误很正常。 越看,“祂”的形象就越与“莎布”重合。 “先别说了,”白岐玉紧紧闭上眼,“有没有讲到碰到了它,该怎么办?” 厉涛歌听到他的声音在抖,赶紧安慰他:“你先别慌!我觉得外貌相似就是个巧合,你遇到的必不可能是莎布·尼古拉丝。” “首先,三柱神不是一般外神古神之类,它们的身躯最小的也庞大如几个宇宙,地球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玻璃球儿,你会关注玻璃球上的尘埃吗?” “而且这些玩意儿的时间观念不是以人类的尺度测量了,一睡就几百万年,清醒的概率远低于沉睡的概率。” “再者,召唤三柱神需要付出极大极恶的代价,至少得是千人坑、活祭之类,还他妈的不一定成功。” “而且就算召唤成功,至高的永恒存在也无比傲慢,最多降临几个眷族,不会亲身来的。比如召唤莎布来的往往是几只黑山羊崽子。” “退一百万步讲,如果真是三柱神降临,别说你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一点都没疯了……且不谈召唤者们疯的疯,溃的烂,成肉泥的成肉泥……整个地球估计都不复存在可,咱俩也不可能在这里侃大山了。” 厉涛歌这一番话说的夸张又好笑,白岐玉知道,他这是在刻意逗笑自己。 但不可否认……他的逻辑一点没错。 像三柱神这般毁天灭地至高无上的存在,怎么会在一位渺小的人类身上花心思呢? 如果真是祂们降临,只要一眼,白岐玉估计直接精神错乱,化作混沌肉泥,成为养料了。 想到这,白岐玉多少恢复了理智:“那,你的意思是……” “我有两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第一种,你遇到的那玩意儿最多是个莎布的眷族:黑山羊幼崽。” “关于黑山羊幼崽的资料记载不多,有地方说它拥有类莎布的形态,但更小、更接近生物形态的多,起码不会一眼让人精神错乱。” “黑山羊幼崽在不少游戏动漫里作为boss出现……我看看,子弹和液氮枪能对付。” 白岐玉苦笑:“就算能对付,怎么搞到枪或者液氮啊?” “别急,”厉涛歌说,“与另外一位全知全能、知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尤格·索托斯不同,莎布及其眷族有个不成文的特点:愚钝。” “愚钝……?” “对,就是你想象的‘愚钝’。对于它们来说,存在的意义就是繁殖,永恒不停的繁衍。” “你就理解为它们这个种族进化时全点了‘繁殖’,理智、智慧全不需要。比较好糊弄。coc跑团里,遇到黑山羊幼崽,最好的方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走? 走到哪儿去? 去酒店,去远离那个家的天柱峰区,甚至方氏祖坟…… 有一次成功过吗? 不知为何,他总能找到他,就像船驶向锚点…… 白岐玉深吸一口气:“你说说你第二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是……我们或许被‘交/配’带偏了,它根本不是莎布眷族。因为它非但不愚钝,且拥有的智慧不低于、甚至凌驾于我们。” 这个意思就是说,尚且无法从目前信息得出有效结论。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 不过,能得出这些信息也算一种变相的安慰:他们招惹的,或许并不是“人定不能胜天”的克系的东西。 不然别说罗太奶出手,全球的灵媒加起来可能都没用。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白岐玉勉强的转移话题:“……能把我从脏东西手中抢下一条命,太奶真的很厉害。” 见他不想说,厉涛歌也努力的附和他:“不是我夸张,我妹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奶奶的名讳已经如雷贯耳了,家里经常来各省闻名而来的香客,甚至一些耳熟能详的官员、明星,还有外国佬。” 白岐玉是切身体会过罗太奶的神能的,却不清楚是罗太奶太强,还是出马仙都如此神通广大。 现在想来,罗太奶绝对是出马圈子里的领军人物之一。 怪不得找老马牵线时显得那么为难,最后还只搞到秦观河的名片。 从相处来看,罗太奶不是势利眼,可人的精力和时间终归有限,就像这次,罗太奶能帮忙,估计一是因为小云儿求救了罗太奶堂口的白仙前辈,二是事态严重。 白岐玉感慨着,突然好奇一点:“不过,你奶奶如此声名昭著,你为什么一直不信?” “一叶障目吧。”厉涛歌说,“我初中那会儿……我和你说过,被吓坏了,从那时候起,就对很多带玄学因素的东西特别抵触。” “当你不想接受一件事情的时候,你的思维和行动会拼尽一切努力让自己不去信。我爷爷退休前一路做到区长,我就一直骗自己那些人是找我爷爷荫蔽的。现在想来,都退休那么多年了,谁还会找他呢。” “但是你不信这些玄学秘术,为什么喜欢研究克苏鲁等神秘学?” “大概是因为……”厉涛歌想了想,“因为太可怖吧。” 碾压式的、纯粹的毁灭,比天灾还要无从抗衡,甚至连形与像都不能被感知与直视,如果克苏鲁的神真实苏醒,这个世界就离颠覆不远了—— 由此反推它们是不存在的,是虚拟造物,反倒有趣、可娱乐化起来。 白岐玉总结道:“逃避现实。” “谁说不是呢?”厉涛歌哂笑一声,“但没想到……这不是一个二择一的选择题。” 厉涛歌不想再探讨让二人都难受的话题,聊起了别的事情。 “前两天,我看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的。” “作者认为,世界确实是被‘创造’的。被上帝、盘古,亦或者其他体系的最高神,那些高维生物之类……总之不是自然产生的。” “他提出了几个很有意思的论点,来证明世界中充满了‘被创造’的痕迹……” 白岐玉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致。 在他看来,就算真的撞了鬼,老天,也不能解释说世界就是鬼神创作的吧? 或许是心理承受力实在需要一个安慰,他更愿意相信为鬼是更高阶的生物,也不想相信“创造论”。 但看着厉涛歌有大聊一番的劲头,白岐玉勉强附和:“比如?” “你知道观察者效应么?” “大致知道。就是说测量一个物质的某种参数时,只要产生‘观测’这个行为,就一定会影响它的状态?例如,老师观察学生的学习,观察这个行为本身就会影响结果。” 说着,白岐玉皱眉:“不过,我记得在经典力学范畴里,学者们是拒绝这个理论的。” 反对派的学者认为,参数的本质是可知的,只要摒除误差,运用正确的观测手法,就一定能得到精准结果。 撞邪(玄学) 第50节 如果不能,就是手法的问题,而不是观测本身的影响。 比如刚才那个例子中,老师可以不告知学生‘观察’,而是偷偷用监视器来观察。 厉涛歌点头:“但是你也说了,是‘经典力学’范畴内。” “当测量尺度小到一定范围,也就是进入‘量子力学’后,物质的性质就变了,好比苹果这个个体和苹果上一电子所遵循力学开始相悖,牛顿三定律不再畅通无阻,观察者效应的得以应验……” “总之……诸此种种,你不觉得很像‘游戏’和‘代码’的关系么?尺度小到基础单位时,‘创作的痕迹’便会露出马脚。事物暴露出真实的性质。” 两人天天与研发软件打交道,即使都不是程序员,也多少懂一些代码的原理。 “好比刚才我说的‘观察者效应’,像不像‘zy upadting’?” lazy updating是计算机行业的术语,有翻译为懒加载、后加载,更好理解的翻译是延迟加载。 粗略来讲,就是软件在“真正”需要数据的时候,才“真正”执行数据加载操作。 例如开放世界的游戏里,角色站在山坡上俯瞰的山脚的风景是模糊的,看似有,实则只加载了最基本的框架——这不算真正需要数据——只有角色真正走到山脚,游戏才会加载细节。 “懒加载”机制的本意,是为了避免无谓的性能开销而提出来的。 如果世界是自然存在,为何需要“节能”? “还有,为什么宏观世界丰富多彩,但是基本微观粒子却都一模一样?像不像图片丰富多彩,但像素本质是色点?” “光速又为什么还会存在上限,因为机器运行速度有限。为什么有普朗克常量,因为数据精度有限……那么,自然界存在这个机制的目的,是为了节能,还是为了遮掩过多不必要的信息量,来保护人类呢? 如果一个人切实的走进了“被模糊的地图”,他会发现…… 色彩是像素。 光在缓慢沿设计好的程序演算。 演算精度是普朗克常量…… 这些人类肉/体已然无法承接的信息量,会一瞬将他压垮。 是的,是的…… 白岐玉怎么不清楚这些观点呢?他就正在经历这些了。 “如果把电脑给古人看,”白岐玉幽幽的说,“古人毁坏显示屏,画面消失,就会以为电脑的运作核心是显示屏。那么,人类的大脑或心脏破损就会死亡,是否亦是古人观电脑?” “人类……对于世界本质的认知甚至达不到九牛一毛,大脑无人能开发出一位数以上的潜力……是的,被屏蔽了……” 白岐玉的语速越来越快,好似一位虔信的狂热者,浑身洋溢着违和感极强的兴奋,这让厉涛歌不由得浑身发毛。 他说这些伪科学的观点,本是想奇文共赏,逗白岐玉发笑的。 可现下白岐玉的反应…… 厉涛歌赶紧打断他:“好了!我们不聊这个了!抱歉,我不会找话题……” 可白岐玉勾起一个陌生的微笑,直勾勾的盯着厉涛歌:“我只是想说……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世界,一刻也没有。” 那一瞬的笑容,让厉涛歌晃花了眼。 如漆黑海岸上破水而出的海妖,是妖冶的,诡魅的,异于人类的危险的美丽。 他不免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面前人,坦露出视角新奇的观点的这个人,也许,皮囊下并不是他正在谈论的生物…… 违和的神情转瞬即逝,可厉涛歌一直盯着他,没有忽略这一异状。 白岐玉拥有一副勾人的好相貌,即使习惯他的皮囊,日常相处中,厉涛歌仍会不时被惊艳到。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惊艳”。 四目相交的那一瞬,厉涛歌好似听到了恶魔的低语。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甜腻腻的、美妙无比的香气。 像什么鲜美多汁的水果熟的太过、太透了。 可仔细嗅去,却能品到香气下夹杂的腐烂腥臭,恶心的让人作呕。 在甜香与邪念的勾引下,深藏脑海的那些失礼、冒犯的想法破土而出。 仿佛苍蝇嗅到腥味,恶狗嗅到了骨头,压抑不住的浮想联翩,头脑中只剩下流污\秽的欲\望。 ——来吧…… ——他到了成熟期…… ——采撷他…… 若非厉涛歌定力够,他可能要在朋友兼同事面前露丑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躁动,不着痕迹的把白岐玉暖了这么久仍冰凉的手放回被子里,自己则掩饰性的起身接水。 “你……你别这样笑。” 白岐玉一愣:“啊?我笑了吗?” 厉涛歌却答非所问:“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香水?” 思路被打断,白岐玉恍惚的回过神来。 他对这个问题感到荒谬,苦笑道:“我都这样了,还能有闲情逸致喷香水?……你闻到的是屋里的线香味儿吧,习惯了就好。” 厉涛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定定的看了白岐玉一会儿,便借口烟瘾犯了,出了门。 再没回来。 白岐玉没有手机,也没手表,无事可做,便迷迷糊糊的又睡了一小会儿。 十二点左右,韩嫂端了托盘进来,温柔的把他唤醒。 见到来人,白岐玉急忙问:“那位刘香客的事儿处理好了吗?罗太奶得空了吗?” 见韩嫂面露迟疑,白岐玉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吃点东西再睡,”韩嫂不忍的把早餐放在床头柜,“有力气才能好的快。” 白岐玉怅然的摇头:“一些小擦伤而已,好的七七八八了……” “心灵上的伤口也是创伤,也需要时间去愈合的。” “撞邪……撞邪也算心灵上的伤口么?” “是灵魂上的伤口吧。”韩嫂想了想,“太奶总说,灵魂受伤要任何伤口都严重的多。所以,太奶才坚持出马到现在。” 想到昨夜通宵时,老人眉目间再神圣也遮掩不了的苍老与疲倦,白岐玉感触颇深。 他长长叹了口气:“小云儿说,‘做好事的没有吃的,做坏事的却肥肠满脑,好不公平’,其实不是。她只是找错了人而已。” “谁说不是呢,”说到这,韩嫂也压抑着愤怒,“几百年道行的白仙,已是白仙里中上的实力了,却因为一纸承诺,保佑早无信仰的一家到现在……甚至沦落到接受野生祭祀,接受孩子的顶香……” “她现在怎么样了?” 韩嫂表情舒缓了些:“这周或者下周,你们就能相见了。” 这痊愈速度出乎白岐玉想象,他惊讶又惊喜:“太好了!怎么这么快,会不会漏了伤没发现?我记得她伤的很重……” 韩嫂解释道:“她伤的确实很重,但森林是仙家们的领域,为她保了气没散。” “气……?” 白岐玉脑中闪过的厉涛歌说的一番话。 当时,他们讨论克苏鲁体系与其他神话体系的不同,厉涛歌说,其中一个不同是“存在形式”的问题。 《路加福音》第24章说“魂无骨无肉”,萨满教和佛教也认为鬼怪皆为虚无,只能依附人身活动,仙家亦是。 出马仙便是仙家要攒功德,借助弟子沟通的典型案例。只有得道仙家,即这些体系中的“神”,才是有形有体的。 而克苏鲁体系里,除特殊种族外,眷族、神都是有实体的。 但,知道这个不同有什么用呢? 一个灵感似乎在萌动,可总少了点催化的东西,死活也无法破土。 白岐玉想问“气”是不是指的“灵魂”,韩嫂却不愿多说的模样,叮嘱他多吃一些,便离去了。 饭菜很丰盛,四菜一粥。 西红柿鸡蛋、地三鲜、干炸里脊,和鲁菜中的经典,葱烧海参。 粥是青菜香菇粥,搭配五香花卷,色泽鲜亮,香味扑鼻,让人食欲大动。 好吃,真好吃。 咀嚼,吞咽……肠胃被堆满的感觉太棒了。 不知是心境好了,还是体力精神透支过度,等回过神来时,白岐玉竟结结实实的全吃了。 四个菜只剩菜汤,两个花卷一口不剩,一整碗粥也光光的。 要知道,罗太奶这儿用的餐具可是北方的“大货”,碗口直径十二厘米那种。 韩嫂给的分量也实在,正常男青年吃也该剩很多,可白岐玉吃完后,不光不觉得撑,甚至不太满足,还想吃更多。 富含蛋白质和钙类的食物,他想,最好是肉、蛋类和奶也可以。 这些养料,是目前最需要的。 牛排一分熟就够了,带血丝的肉最易于消化。或者三文鱼、金枪鱼,鲜甜又略带生腥的鱼生…… 鱼生?白岐玉猛地一抖,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啊? 白岐玉的洁癖严重,这两年好多了,不至于天天背着消毒水出门,可对寄生虫是一贯以来的怕,别说牛排一分熟,向来是很不罗曼蒂克的十分熟。 更不要说鱼生,害怕饭店处理不干净,长这么大他从来没吃过。 之前去团建,戚戎点了空运的挪威三文鱼,同事们欢呼着抢。见他不动,戚戎专门给他点了一份澳洲龙虾刺身,半米大,白岐玉都拒了。 房间里光线柔和的让人昏昏欲睡,可白岐玉清楚,刚才他没有困意。 他是在清醒的情况下,产生这样陌生而荒谬的想法的。 呕吐感随着恐惧一拥而上,他冲进房间自带的卫生间,呕吐感奇怪的散去了。 “好不容易补充了营养,”他想,“不能浪费。” 撞邪(玄学) 第51节 随即,他意识到,他再一次产生了以“白岐玉”的性格不会、不该有的想法。 白岐玉又趴在洗手池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再坚持一会儿……他默念道,相信罗太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下午两点,太阳最烈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秦观河回来了。 他看上去颇为狼狈,额头上的磕伤用绷带绕了一圈,隐约渗出血来。 除此之外,衣服被划破了几道,袖子和衣摆末尾像是浸泡了原油,黑糊糊晕染开一片。 他带回来了白岐玉的手提电脑,除此之外,还有购房合同,孔大爷给他的橙子。 手提电脑是白岐玉要求的,后面两种,白岐玉就不理解了:“不是说少带东西,避免被发现么?” 秦观河摇头:“仙家要一齐带上的,我也不明白。” 说着,他脖颈猛地一拧,声音变得尖锐暴躁:“小崽子你到底惹了个什么东西,差点把爷爷我交待在那里!算了,给你带了这些,爷爷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即使知道仙家附身无规律,这猛地变脸也让白岐玉叹为观止。 他僵硬的点头:“谢谢您……” “嗐,谢不谢的,记得赶明儿在靖宗爷爷面前给我美言两句!记住了啊!” “好的……” 秦观河的脖颈又剧烈的一扭,恢复了正常神态。 刚才的附身似乎是仙家临时起意,他浑然不知的继续刚说道:“……既然是仙家给你带的,应当有他的道理,你打开看看吧。” 白岐玉接过,小心翼翼的把三样摊开在桌子上。 那袋孔大爷祭祀用过的橘子,静静躺在透明塑料袋里,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甜腻腻的,像熟的太过了,仔细分辨,却包裹着一股腐烂的臭气。 极香与极臭混合在一起,拧合成令人作呕的极具冲击力的味道,白岐玉干呕几声,抬手把它们推到地上。 表面光鲜亮丽的橘子散落一地,秦观河诧异的看他,白岐玉难耐的捂着嘴:“快扔掉!” 秦观河没有多问,好脾气的把它们收在一起,提到了屋外。 “你闻不到吗?”白岐玉忍不住问,“那种……甜腻腻的臭气?” 秦观河摇头:“没有。” “对不起,”白岐玉说,“我失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愿去看祭祀用的橘子,粗略翻了翻购房合同,没发现什么奇怪的,烦躁的放了回去。 他转移话题:“这一行顺利吗?” 秦观河后怕的沉下声音:“你家那……靖德市怎么会有这种地方?明明风水极佳,怎么会这样呢?” 什么样? 白岐玉回忆那片小区,虽然建筑有了年岁,但国土局的宿舍嘛,不可否认的是建筑用料、格局、地段都是上好的。 94年的老房子,隔音依旧好,周围也没有过高的建筑,采光也不错,最挑剔的房客除了“老旧”也挑不出错来。 不过,一旦起了疑心,细细想来,确实有些蹊跷。 呈直角紧挨的宿舍楼和废弃办公楼间的大院明明宽敞通透,可无论一天中哪个时间段看去,院子总是昏昏沉沉的。 像有一层泛黄砂雾蒙在了天地间。 院子一进去,临马路的矮墙边便是杂乱无章的树,最粗的一人抱不过来。 柳树、梧桐……白岐玉只认得出这两种。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树。 托这些胡乱生长,对绿化并无贡献的野树得福,一年四季院子里的蚊虫很多,稍不注意就有蜈蚣、蚰蜒的爬到屋里。秋季更是落叶凌乱,烦不胜烦。 其他住户早就抱怨连天,好多次写联名信、贴在单元门上新旧交织的要求砍树。 却因为老宿舍并没有物业,也无人懒得揽起砍树重担,而作罢。 树丛后面的挤压的垃圾就更多了。 机关单位的旧停车场被改为了自建的停车棚,年岁也久了,边角破碎漏风。零零碎碎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停在里面,甚至有几辆废弃已久落满尘灰的摩托车。 停车棚旁,堆着许多杂物,说是杂物,就是那种卖不出去、垃圾车也不帮忙收的大件垃圾,废弃家具之类,还有两个黑布笼罩的集装箱。 从白岐玉住进来时,这些东西就一直蹲在那里,无人问津。 多亏了这些东西,流浪猫狗们有了家,那一片儿夏天不能靠近,又腥又臭,全是猫狗排泄物。 总之,这些过于繁密的树荫与矮墙、杂物,自建停车棚的影子杂织在一起,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枯肢,每次看都让白岐玉不舒服。 居住了一年多,若非晾晒衣服、开窗通风,白岐玉从来不在阳台上久呆。 难道……或许不止是他自己的问题,老国土局宿舍也有问题? 这个推测让白岐玉不太舒服,他无法抑制的回想起那个所有楼窗被漆黑膨胀之物遮掩的幻觉,还有李美瑰八卦的2013年和2014年的集体自杀事件和碎尸案。 来自他人的痛苦回忆挤压进他的情绪,他狼狈的从回想中逃离。 但是,这些细密的,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不适感”是白岐玉居住一年有余才产生的,秦观河为何知道? 白岐玉不确定问:“能具体说说吗?你说它风水好,为什么又说它诡异呢?” 秦观河解释道:“是气。死气浓郁。这样说可能不太好理解,你可以想象为磁场……” 说着,他轻点了一下额头,动作很快,白岐玉没看清具体点的哪个地方。 “对死亡的恐惧,是从狩猎采集时代写进基因的自我保护机制。进入农耕时代后,这个功能便没有那么大需求了,在进化过程中优先级也降低,甚至有了退化……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 “例如,看到同类尸体,会尖叫、恐惧、下意识远离,但看到的鸡鸭鱼这种非同类的则没有这种感觉。” “刚才我说的,是大多数人没退化的功能。而感知‘气’,是少部分人保留、或者说返祖了的功能。” “一切事物存在过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被‘抹除’的,”秦观河想了想,“你是游戏策划吧,你比我更懂软件数据之类,那些运行程序的背后,是庞杂的数据流,即使被销毁,也有更多更复杂隐秘的途径来追溯。便是如此。” 秦观河是个好老师,讲解的浅显易懂,白岐玉很快明白了他通过这种方式来委婉表达的事情。 院子里,死过很多人。 多到一面之缘,秦弟马便感受到了无法忽略的,让生物自我保护器警铃大作的“死气”。 而下一句,秦观河的话,是个更明显的惊雷—— “看你精神不错,迟早要知道的,我还是坦白吧……”他叹口气,“我去的时候,一单元被整个封锁了,我还是托了警局一位香客作担保,才进去的。” “封锁?为什么?” 白岐玉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四楼一家出事了。难道保家仙不在的短短几天,就……? 可秦观河却说:“三楼东户死了人,还是抄煤气的报的警。” 是小情侣那一家。 “当时,我信手一算那家的气运尚不至此,便咨询了警察香客。” “他说这家人死的蹊跷,抄煤气的敲不开门,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恶臭,就报警了。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快白骨化,导致难以判断死亡时间,也难以寻找死亡原因。” “自杀?”白岐玉随即否认了自己,“应该是谋杀,不然不会封锁单元楼。” “白先生聪慧。”秦观河点头,“按照惯例,他们走访死者一家的关系链,包括住户、朋友、亲属……却发现,最后一次目击在一周前。但一周的死亡时间,在目前的温度湿度下,是达不到‘白骨化’的。” “有人处理过尸体。” “对。” 白岐玉长叹一口气:“难以置信……” 他与三楼小情侣是两面之交,准确来说,只有一面。可到底是活生生的人,死得这么蹊跷,很难不多想。 “我去的时候,正在排查你们单元的住户。” “查出东西来了么?” “还不知道。不过……你们单元的住户真少啊。”秦观河回忆道,“二楼没人。一、三、四,加上你的五楼各一户。你这两天又不在家,怪不得三楼的死亡拖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是啊,”白岐玉嘲弄地说,“等这次搬出去,一定要换一个‘人烟旺盛’的地方住。” 等等…… 秦观河为什么知道住户这么少?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现在是工作日,李晓杰工作繁忙不在家,那么,秦观河为何会知道四楼有人住? 他按捺着心头的不安,轻声问:“警察去的时候,是不是在询问四楼?” 秦观河一怔:“你怎么知道?四楼住户是个中年男子,一敲门就开了,看到警察很激动,喊着什么‘救救我’,是个胆小的。” 完了。 完了…… 答案验证了白岐玉的猜想:方诚被李晓杰囚禁在了家里。 而方诚被囚禁的原因……最初,白岐玉以为是李晓杰的占有欲。 但那日的谈话时,李晓杰有几个奇怪的点:她不怪罪白岐玉,却说为了自己名声,不让白岐玉接近方诚。 看似逻辑无误,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一个隐藏的矛盾:一个思维开化、帮理不帮亲的人,却在乎同样作为受害者的自己的名声? 还有那些歇斯底里的“离他远点”,恐怕,这个“他”,除了指方诚,还在指“祂”。 原来,在短信前,她就已经提醒过他了。 白岐玉的牙齿因战栗咯吱的响,巨大的恐惧再次袭来,他难耐的包裹住自己的胳膊,只觉得天旋地转。 “搞砸了……”他喃喃道,“方诚要死了……” 秦观河心头一跳,顾不得安慰明显陷入异常情绪的白岐玉,焦躁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云儿不在……李晓杰护不住他了。”白岐玉轻轻的说,“假的,都是假的……你看到的一切……敲开四楼门的不是警察,而是祂……” 三楼小情侣,或许真的死了,也或许没死,甚至他们是否存在都是一个谜。 而现在,白岐玉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辨别真假了。 “你冷静一点,”秦观河有力的手捧住白岐玉的脸,担忧的眸子紧紧盯着他,“看我,深呼吸。吐气,吸气……吐气,吸气……好点了吗?” 撞邪(玄学) 第52节 白岐玉紧紧闭上眼,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罗太奶,是不是,又没空来处理我的事了?” 秦观河诧异的点头:“韩嫂告诉你了?我本来想最后和你说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许多已经结案的香客,纷纷跑来说复发,罗太奶、施弟马、小仙婆……所有师兄弟们都忙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说着,他安慰道:“你放心,你的情况很稳定,这里也安全,等太奶处理完紧急事项,就会来帮你了。” …… 果然如此。 果然是“祂”为了干扰局势作祟。 都说三十岁之前一定要读加缪,他的书白岐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鼠疫》中的一段话,却总是不懂。 “……他早有所料,但事到临头,还是非常难过……” 现在,白岐玉读懂了。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白岐玉怔愣的瘫倒在床头:“我就知道……祂怎么会这么好心,让我希翼一切顺利?” 在秦观河欲言又止的视线里,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冰冷的转向他。 “如果我是你,我会赶紧联系你那个警察香客,询问他,今天有没有派人去老国土局宿舍走访。” 秦观河一怔:“突然这么说……” “你刚才也说了,那个香客走访过亲属后,发现三楼东户最后一次被目击是一周前。那么,为什么今天你还能撞到警察?” 秦观河的眸子忍不住睁大:“我操!” 对啊,作为邻居,被走访的顺序应当是第一顺位! 且警察香客都把调查结果告诉他了,那么今天他遇到的…… “是那个东西。”白岐玉轻轻地说,“祂知道我在这里,也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祂是故意的。” 故意,通过秦观河之口,告诉他—— 不要挣扎这些无用功了,放弃吧。 不然,方诚就要被你害死了。 事态紧急,秦观河顾不得刨根追底,他深深看了一眼白岐玉:“稍等……我先去打个电话。” 宽袍广袖的身影急匆匆的消失在走廊深处,白岐玉收回眸子,冰冷的手指轻轻婆娑过秦观河带回来的东西。 手提电脑,租赁合同,一袋橙子。 租赁合同是一年半前签订的,签订后,白岐玉随手收到了柜子里,再没看过。 可秦观河的仙家把它带来,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细细密密的从第一行开始看,翻到第三张纸,看到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名字。 张一贺。 当时,孔大爷是这样说的。 “俺儿和儿媳妇是公务员……俺害怕传出去影响他们工作,这个合同用的俺一远方亲戚的身份。” 白岐玉怀疑过为什么要这样,但老人看着憨厚老实,老一辈也容易有一些年轻人不理解的想法,也就没深究。 他猛的把合同往前翻,看到第二行条例,心中冰冷万分。 “……二、房子中的一切物品,所有权在于户主。若产生损坏、损耗等纠纷,户主具有追索权。” 在不知道户主是谁前,对于法盲来说,这一条似乎是没问题的。 现在,这一自开始便是阴谋的局,终于揭开了真面目。 有问题的“契约”,从来都不是搬家时签订的那张,而是从头到尾被忽略的这张。 白岐玉浑身都在抖,即使知道这里是安全的,罗太奶会佑护他,可……他那么想尖叫、想不管不顾的崩溃,前所未有的想与玩弄他把他当宠物戏耍的祂对峙。 后颈撕裂般的痛,胃里开始翻滚饥饿感与呕吐感,他嗅到了难以忍耐的海腥味儿,来自每一处房间中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憎恨的开口:“你在的,对吗?出来,我们谈谈。” 微风拂过,空气中仿佛翻涌过什么气息。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还在。既然你今天这么拐弯抹角的戏弄我,就是想继续和我交\配,对吗?” “现在我告诉你,我同意了。但在此之前,我们来做个交易……或者说,一场赌约。” 狂风大作。 浅薄的、蛰伏房间每个角落的阴影,开始肆意疯涨起来,阴霾于四面八方、于万千张口吵闹低语中袭来。 祂来了。 第34章 赌约 祂来了。 房间仍是明亮的, 氤氲熏香、昏沉的床头灯……每一处光都波澜不惊,但白岐玉就是感觉得到,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针扎似的压迫感几近要把人逼疯。 被子下的手狠狠攥紧, 用疼痛感抑制颤抖。白岐玉需要很大的力气, 才能让自己听上去沉着冷静。 “我们这样没意思, 真的。我也就算了,还要加上我周围的人……” 他轻轻摇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风声掠动,线香星点般的火顽强的明灭。 “我也不明白。”祂很缓慢地说,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 随着开口,祂终于现形了。 祂像人影, 但也没那么像,是模糊的, 不可名状的, 难以以人类想象力和感知力揣度的真实。 从各个物件的影里,从房间的顶与地里…… 祂像一面巨型的玻璃罩,或者膨胀的无数梦魇中见过的黑影, 静静地垂下身子,看着被包裹在涡旋中心的白岐玉。 白岐玉垂着头, 努力不去与祂对视。 但即便如此, 发自本能的——生物链底端遇见顶端捕食者的恐惧——是无法掩饰的。 他瘦削单薄的身子如寒风掠动的落叶,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不装了?”他压抑牙齿的打战,“这就放弃了?” 许是没料到白岐玉说这个,祂短暂的顿了顿。 “我一直在寻找你喜欢的模样,”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没能找到。” 还谁的模样?白岐玉在心中嘲讽的笑了, 如果真说了谁的名字, 不亚于谋杀。 “我没有喜欢的人。”他不动声色地说, “但我喜欢的是人……人型就够了。” 许是他乖巧的模样起了作用,或者上次成功交\配的精力让祂愉悦,认定了白岐玉已经臣服,祂竟听从了白岐玉的话。 不可名状的黑暗扭曲、缩小,最终成为了一个“人”的影。 高大的人影站在床头。 像任何一位探病的人一般,安静的垂着头看他。 “如你所愿。” 如果不知道暴虐而不容置喙的本性,现在的祂看上去甚至有些温顺、有些爱他的意味。 这让白岐玉不可避免的想起张一贺。 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在凌晨三点的厨房里聊天。 吧台上垂下铃兰状的玻璃酒杯,倒影绰约暧昧。 他问他要不要喝水,说“人不喝水就会脱水”。他还嘲笑他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看到他没穿拖鞋,张一贺又温柔的摸着他的脚,给他套上厚厚的毛巾袜,说“天寒了”。 …… 都是假的…… 白岐玉狠狠闭了闭眼,忍住了泪意。 用谎言筑基的好感,自始至终都是空中楼阁,一分一秒都不能相信。 他很想问“为什么是我”,又想问“伪装张一贺的时候你到底有几分真实”,可他都忍住了。 最后,他对上静静等候他开口的人影,说:“来赌吧。” “赌?” 似乎听到了极其好笑的话,祂的声音颤抖起来。 四面八方的超脱常理语序混乱又自成逻辑的万千低语吵闹着此起彼伏,蛰伏的细碎黑暗在嘲讽的膨胀,带来极端的恐惧与颠覆感。 这些自然界不该存在、人类认知力无法分辨认同的异状,无时不刻不在蚕食白岐玉的意志力。 如果理智有一条线,一旦越过就会彻底崩溃,他想他不止游走边缘。 他即将迈过那条线…… 坚持住…… 不能疯能不不不能疯不能不能疯疯疯…… 不能。 还不能疯。 “我们,做,最后一次的博弈。” 他颤颤巍巍的抬起手,在极端的恐惧与幻觉中,一下,又一下,随即缓慢但坚定地打着手势。 自7岁后能开口说话以来,哑语已经成为了不必要的生存技巧,尘封在记忆深处。 奶奶告诉他,人生之路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段一段的。 “你会说话了,小岐。”奶奶温柔的说,“你的下一段人生就要开始了。” 撞邪(玄学) 第53节 “忘记手语吧,再也不要用了。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被人以有色眼镜看待了。” 余下的17年,白岐玉一直在努力摆脱“特殊人群”的阴影。 用喉咙发声,与所有人类一样……他终于是完整人了。 生活蒸蒸日上的平稳运转,他以为这一秘密会永远尘封。 而现在,他亲自撕开封锁痛苦的锁链,重拾无声的语言。 因为他失声了。 他太害怕了。 他怕一张口,无法控制打战的牙齿会咬断舌头,崩溃的嘶吼决堤,搞砸一切,沦为异端的雌兽。 此刻,17年后,再一次,纤细漂亮的手从生涩到流畅,比划出一个个词语。 “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看不起人。” “那么,如果这一次,我在你看不起的蝼蚁的协助下逃脱了,你便不再追我。相反的,如果我失败,你想怎么对我都行。” “最初既然以人类的身份接近我,你期望的应该是一个乖顺听话的玩具,像你万千信徒一样以你为主。不然,你大可不必大费周章。” 祂许久没有出声,白岐玉继续缓慢的打着手势。 “对于你来说,这是一个99%胜率的赌局。近乎于我在负隅顽抗的投降,你没理由拒绝。” “……你已经得到我了,我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的,不是吗?但是……您是通情达理的,通晓万物的,您应该知道,人类对于配偶都是温柔、听从,互相尊重的。” 祂意义不明的重复这几个词:“温柔、听从、互相尊重……” 白岐玉见有戏,继续说:“我并不是渴求至高无上的、无所不能的您这样对我,我恳求您屈尊一次,可以吗?” 或许,白岐玉温顺的态度取悦了祂,空气中极端的压迫感散去了。 白岐玉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前,人影还在。 > 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他柔下声音:“求求您,可以吗?” “如果一开始你就这样,”祂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我便始终是温柔的……你希望的模样。” “您现在也是温柔的,”白岐玉轻轻的说,“昨天晚上,您也没有弄痛我。您知道,我……我是配合了的。” 亲口提及无边耻辱的、将他钉入深渊鲜血淋漓的遭遇,他几乎要窒息,心撕裂般的痛。 像被趴光了衣服,丢在人来人往的主干道上,任陌生人、熟人唾骂嘲讽。 那些声音嗡嗡呀呀的,每个都在诉说他的肮脏、污秽。 可他知道,这句话,是他最大的底牌。 强迫才获得交\配权的雄兽,最渴望看到的,就是被征服的雌兽的顺从与驯服。 他孤注一掷的赌,奏效了。 “可以,”祂说,“但赌输后,你不要再拒绝我的要求。” “还有我周围的人……恳求您放过他们。我并不喜欢他们任意一个。” 连带的条件对祂来说本就是无关紧要的,祂没有犹豫便同意了。 黑暗如潮水般来,又如潮水般退散。 房间恢复了灯明几亮,线香细细的烟雾重新缥缈起来,墙上的时钟重新走动。 其实秦观河的离去只有几分钟。 他打了一个电话,与警局的香客沟通完,便快步归来,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 白岐玉像罹患重难,面色惨白如纸,冷汗与泪水交织一片,蜷缩在床上,像破碎的一只小碟。 这样凄惨可怜的模样,理应让人产生怜悯的情绪,可不知为何,视线一接触到白岐玉泛红的眼角、颤抖的眼睫,还有抬起眼皮投来痛苦的漆黑眸子,秦观河脑中便升起了异样的、无法言说的污秽欲\望。 他真美啊…… 水中人静静趴伏在水面与滩涂的交界处,白皙到刺眼的皮肤与妖冶昳丽的容颜……无处不在诱人犯罪。 …… 修行之人不该产生污秽思想让秦观河一瞬就意识到自己障住了,默念十几遍上方语法决,才清醒过来。 想到刚才的失态,他便不与白岐玉对视。 白岐玉细弱的说:“得到答案了?” “确实没有警力派去老国土局宿舍。”秦观河偏着头坐下来,“而且,案子正在转交。” “怎么说?” “鉴定给出报告,认为两具尸体的dna并非三楼东户的租客,而是一年前失踪的两个外地游客。” 秦观河深吸一口气:“更详细的涉及保密……不过总的来说,三楼东户的人按照失踪处理了,明天就能看到各媒体的寻人启事了。” 说着,他像是坐不住般,朝饮水机走去,给白岐玉接了热水,又加了蜂蜜,偏着头递给他。 “这样啊……” 没有因为他造成死亡,是好事。 白岐玉脑子里想着事情,没注意到秦观河的异常。 他慢慢抿了几口蜂蜜水:“你去找罗太奶吧,我想,她那些……突如其来的事情,应该差不多了。” 秦观河一愣:“怎么说?” “去吧,”白岐玉不再解释,像易碎的工艺品一样闭上眼睛,“这两天,要麻烦您们了。” 五分钟后,秦观河在罗太奶的主祭室得到了答案。 像蝗虫般突然从全国各地涌来的自称“复发”的香客们,又一一自称“感觉好多了”,症状肉眼可见的轻微下来。 即使有香客和家属不放心,要多待几天观察,也已经轻微到学徒接手的地步。 而且,无论起初症状严重或细微,无一有生命危险。这其实非常离奇,因为有些人发现的较晚,已经在icu被医生下了死亡通知书了。 事到如今,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挑衅。 祂在借患者之口,展示祂的能力、傲慢,甚至“仁慈”。 烛光摇曳下,罗太奶敛目正襟危坐于香案后,神色不明。 秦观河、厉溪鸣,堂口的十几个弟马侍奉一旁,均面色阴沉如水。 许久,秦观河长长倒吐一口冷气:“或许……我们真的惹上了不该动的东西。太奶,我们……” 罗太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缓缓睁开眼睛,苍老眼眸却清澈如稚子,倒映着星点跃动的火光。 “一年前,不,一年半前,我在无相方丈处修行时,他便劝我停手。第二夜,宝泉寺崩塌,供奉的三尊佛像裂成千块,我便知道,靖德市来了个大家伙。” “一年前……”秦观河惊呼,“您说的,道口市中心立交桥那一次?” 罗太奶沧桑的眸子流露出短暂的悲恸:“是。这也是自那之后,我一直在追寻‘公路’类案件的原因。活到这我个年纪,最害怕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弟子不知。” “我向来不怕无能为力。人的力量终归有限,生命中不可作为之事十之八\九。怕的是明明可以,却没有去做。” “对于你们这届弟子的资质,我是无话可说的。但是……老身想死吗?不想。可不想死,和怕死,是两回事。” “不要再说了,走吧,去找姓白的小儿。” 罗太奶伸出一只手,秦观河感触颇深的将老人扶起到一旁轮椅上,如果有人在这,一定会惊异万分:罗太奶竟是下半身瘫痪的! 但轮椅声平稳的滑过长廊,滑过百子岩画图的礼堂,到了白岐玉下榻的居室外,罗太奶又颤颤巍巍的下了轮椅。 “靖宗爷……”她的喃喃微不可察,“靖宗爷啊……命中的五弊三缺,老身所犯的,究竟是哪位啊……” 有暗风涌过线香袅袅的白烟,似乎在回应呼唤。 她推开门,仿佛一只笼子被打破,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溃散,新鲜空气涌入。 白岐玉心有感应的抬头,正对上罗太奶的复杂的神情。 那双慈和的眼中,盘桓着微不可察的悲哀,白岐玉看不懂。 他轻声朝太奶问好,开门见山。 “青岛……的照片,已经拿到了。” 三人移步主祭堂,在端坐上空的数十神像中,白岐玉打开了手提电脑。 在点开第一张图片的那一刻,所有灵感达到一个阙值点的人,均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了什么。 是什么庞然大物、亘古存在的污秽所掠过时,经过再久时期,也无法消散的磅礴恶意。 而在这一刻,心中存在感极强的“污秽感”,让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他们无法再回头了。 因为,但凡与这片污秽稍微有牵扯的生物,都已经被标记了。 手提电脑中储存的照片,一共七十一张。 三十九张地下水道,六张人像,以及二十六张防空洞。 拍摄环境是地下,无自然光,光源只有可怜兮兮的头灯、闪光灯,还有手电筒,导致每张照片不是过度曝光,就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环境漆黑模糊。 那些若有若无的老式建筑,偶尔清晰过曝的旧景,将观看者的时间,一下拉回了百年前德占时期的硝烟中。 —— 白岐玉没有夸张,在地下水道探险的四天四晚,他们确实走了很远。 从偶尔出现的地标来看,他们至少徒步了一百公里。 这是个骇人的数字,要知道,人步行的时速差不多是五公里,八十公里意味着就算一刻不停地走,一来一回也要走四十个小时。 又是地貌不明的全黑环境,花费的时间要更久。 白岐玉也有些意外:“我不知道……竟然有这么远么?我们只是直直的朝前走,逢死路后退进左。” “真的,虽然是副队长,叫杨屿森的那个提议者找到的这个地方,但他也没有地图。” 撞邪(玄学) 第54节 他回忆道:“一路上波折很多,我们的老队友老刘,徒步爬了半壁珠穆朗玛峰的那种老经验者,进去不到半小时就不小心摔断了脚踝。” “我们都吓坏了,让队里的新人女生送他出去。虽然出去后,我们和他们联系上,才知道只是脱臼,当时我们也吓得不轻。” “我记得清楚,老刘半个小腿全是血和泥,触目惊心……他又是很那种很迷信的人,翻来覆去的说‘一段旅程开局就遇难一定不是好兆头’,无论我们怎么劝都要离开。” “那个新人女生叫芝芝还是什么的,胆子也很小,他一闹也吓跑了。” 白岐玉苦笑着摇头:“当时,我真该听他的。” 罗太奶打断他的回忆:“这两个人,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白岐玉一愣:“我工作后,就很少在群里冒泡了。稍等,我看一下。” 他拿起手提电脑,登上了□□,点进了群里。 或许是大部分驴友都离开象牙塔,步入了社会,群里静悄悄的。 上一条消息已经是半年前了。 恰恰来自老刘:“谢谢大家捧场我和芝芝的婚礼!有空再聚在一起喝酒啊!” 往上翻,是一些祝贺的吉祥话,原来,老刘和当初陪他出去的女生结婚了。 “他们应该都活着。”白岐玉点进老刘的空间,由于不是好友,只能看到个性签名,写着“母女平安,喜得千金于9月15日”,“正好这个月孩子也出生了。” 罗太奶“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放照片。 但地下水道的照片中没显示太多可疑的。 毕竟,再老古董的历史景点里,地下水道也只是一群管道而已,真正促使探险队进去的,是杨屿森那个“故事”。 罗太奶随手抛了一把生米在香案上,蹙眉道:“详细讲讲你的全部旅途。” “前半截,所有人都兴致很高,一路上走走聊聊的,他们几个单身汉还搞了恐怖故事会吓唬女孩子们。当时我也参加了。” “规则是这样的,每个人轮流讲鬼故事,要一百字以内的小故事,谁讲的不吓人就要扛最重的帐篷。” “第一个讲的是艾春生,我们队的采购,资金都归他管。他也是青岛本地人,不过祖上是西北的,据说先祖还做过成吉思汗副官的助理。他很热衷西北萨满的传说,讲的自然也是这一方面的。” “我记得……是个魂与灵、附体转生的故事。一点儿也不恐怖。大帐篷包就落到他身上去了。” “按照什么顺序讲的?”秦观河突然问道,“前进顺序,还是?” “姓名首字母。我姓白么,我就是第二个讲的。” “我以艾春生为前车之鉴,讲了伊藤润二很出名的那个漫画,《富江》的性转版……就是一个男的怎么杀都杀不死,还分裂成几百上千个的故事,吓到了几个女生。” “总之,恐怖故事会持续时间不长,也就讲了四五个人,老刘就摔断了脚踝。” “杨屿森其实也挺迷信。他从一开始就反对我们这样闹腾。说听故事的不止是人,也有不干净的东西,在人气不足的地方不要讲这个,他们会信的。” “他是老青岛人么,家里全信基督教,一直在说什么罪孽、什么赎罪的,听的人很烦。再加上发生了老刘的事,自然没人有心情讲了。” “到了下午,手机突然没信号了。不知道是走的太深,还是进入了信号屏蔽区。” “这还挺吓人的,2021年了,没信号意味着什么?极度偏远、危险,设立不了信息站的地方。” “有一些人很害怕,要折返,但受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 “队长叫管豹,身高马大的军哥儿,为人处事很有魄力。他说‘既然来了不就是探险的吗,软蛋直接退队算了’。他说的没错。我也属于不想回去的那一队。” “单是‘无信号区’就已经够刺激了——安逸生活呆的还不够久么,信息发达的年代能遇到无信号区的机遇屈指可数。” 说到这,白岐玉苦笑一声:“现在想来,我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可惜,我们一直走到了晚上十点,路的前方仍是深不见底、一成不变的漆黑。” “德国工艺么,将近三米的挑高,可以直着身子走。可再怎么说也不是宽敞的大马路,很憋屈。” “头顶上的管道们不时发出悠长空灵的怪声,或湍急或零散的水声……口鼻间充盈着潮闷的霉味儿,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也不流通的死水的味儿。闻久了让人头脑发胀。” “即使我们谁都没有封闭恐惧症,但在全黑的不见天日的环境呆久了,心态也不由自主的变坏起来。” “到了第二天,情况变得更糟了:储存食物的袋子破了。” “破损的地方是一片参差不齐的咬痕,我们推测可能是老鼠或者差不多体型的生物咬破的。” “我印象极深,一觉醒来,睡袋周围那些速食米饭、面包,乱糟糟的散了一地,像发生过抢劫案。” “吓人之余又觉得毛骨悚然,因为睡觉的时候,谁都没听见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时候搞得破坏。” “不过,当时我们没分太多心思在‘追责’上,更重要的是解决食物不够的问题。” 秦观河不解:“怎么会食物不够?你们不是经验丰富的老探险队么?” 白岐玉解释到:“我们出发前,都没预料到会在地下待四天四夜之久。行程最初暂定是两天。不会消耗很多食物。” “压缩饼干那么难吃,我们就都没节约这部分的体力和空间,带的面包、速食米饭、巧克力饼干儿之类。压缩饼干反而没带。” “大部分食物不能吃了,又乱又脏,女生们纷纷觉得受不了。毕竟之前的大多数城市探险都算是小打小闹,一天一夜就能来回,住干净帐篷吃干净食物,也不下水不下泥的。” “所幸,队长管豹比较有先见之明,扛了很多压缩饼干,够所有人吃三四天的,稳住的了大家继续向前走的军心。” “第二天中午,我们遇到了很难理解的事儿……” 像是回忆起难以形容的事儿,白岐玉顿了很久,轻轻比划起来:“一个……很矮的、被铁栏拦住的门上,有核辐射的标志。” 秦观河眸光一闪:“核辐射?在地下水道?” “这也是我们不理解的地方。” 白岐玉摇头:“铁栅栏锈的很厉害,轻轻一碰窸窸窣窣的锈粉,蹭在衣服上红褐色一片。” “那个门应该是施工还是紧急出口之类,锁着,进不去。” “门上那个标志……是很老式的,油漆涂料画的,不是现代常见的铁皮印刷品。不止是三片叶子的核辐射,还有更渗人的生化标志。” “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脑子里一下想到什么切尔诺贝利三勇士,什么融化的消防员之类……胆小的跳的老远。” “而且,头顶上那一片的管道也有些古怪,不再是一长串宽管道并排直行了,而是那种腰粗的小管道,从四面八方参差不齐的汇合起来。” “我们十六个人里没有学建筑的,谁也看不明白这个结构意义何在……那些小管道又多又杂,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还是蛛网最中心的那种。” “但一路走来,眼里景色除了管道还是管道,也品出来一些味儿了:这些横七竖八的、像上空窥探城市交通网一样四通八达的小管道,或许真的别有用处。” “不过,管豹是真男人,他让我们离远点儿,自己拿小手电筒观察了很久,说没事儿。” “我和杨屿森玩的比较好,私下里觉得他在骗我们。他肯定看出了门道儿,害怕我们知道真相后会吵着回去,才不说的。” “管豹当过兵么,据说牛的很,要不是有旧伤至少得混个校官当了。他人高马大的,很黑很壮,虽然人帅,但总有股不好相处的感觉,我一看见他就发憷,也没敢细问。” “我们快步离开了那个辐射门,然后更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我们遇到了一个人,准确的来说,算是半个野人。” “我们起初以为,他和我们一样,也是来探险的。独狼么,原先也遇过,不过大多数都是被森林警察在尸体状态时被发现。” “但仔细一看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人怎么也不打个手电筒的呢?” “艾春生说他是流浪汉。城市探险时遇到流浪汉不算太稀奇,遇不到才稀奇。” “吃人的社会么,人总归是动物,想生活在哪里别人也是管不着的。” “但难以理解的是,我们之前去的都是烂尾楼啊、废弃工厂啊,甚至景区野山之类的地方。那里起码还有手机信号,能和外界接触的……在这片漆黑的、无光无声的地下水道里遇到流浪汉,还没装备,就难以理解的很了。” “管豹哥提起手电筒照他,那个人影就一动不动的靠在墙根,像坐着,也像半瘫在地上。大家都猜是不是被人抛尸在这,或者饿死了。” “说真的,谁看到他的模样,都会觉得那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他断没有可能活着的。” “那些苍蝇啊、小飞虫啊,乌压压的嘈杂翻飞的笼罩着他,整个人像是苍蝇构成的。恶心的很。但是,他偏偏活着……胸膛很微弱的起伏着。” “我们再仔细一看,又被恶心的够呛:我们以为是趴着不动的苍蝇堆的乌压压的一堆,其实是他疯长的头发、胡须,还有脸上的毛。又脏又厚,根本找不到脸。” “现在想起来……我们好像谁都没有真正看到过他的脸,他真的有脸吗……?” “当时,大家都陷入了莫名的恐惧。于是,管豹、还有管豹发小,另一个壮汉,我们都喊他威哥的人、我,我们三个去查看怎么回事儿。” “我们一靠近,那人突然直愣愣就跳起来了,乌压压的影子猛地扑过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常年城市探险的人,一般都带了武器在身上。管豹反应极快,掏出折叠棍就打过去。那人猝不及防接了他两招,然后就有来有往的过起招来了。” “别说,一副死人模样的,身手还挺好。他处处下死手,管豹却有顾忌,一时还打不过,是威哥和杨屿森扑上去才把人摁住的。” “杨屿森推测这人是逃犯,而且犯得事儿还不小,不然能跑到这儿躲着?” “但我们也怕万一不是逃犯,把人伤着了出去会告我们。女生们赶紧掏了帐篷绳子,先把人绑了,我们才敢和他聊。” “但是……那人真的太奇怪了,”白岐玉不由自主的摇头,“太奇怪了。” 聊的这么细,他难以避免的再临这段尘封的回忆,从头到尾的重走地下水道。 有好几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漆黑、潮闷、密闭的让人窒息的四天四晚。 头顶是老旧而庞杂,不知延伸到何处的管道,里面正回响着悠长空灵的怪声。 那是四天四夜的寂静旅途中,唯一的环境音,此刻,再临于耳畔的幻听中—— 呜——呜—— 像有什么东西在百里之外的地下,再次呼唤他归去。 “太奇怪了,”他喃喃着,仿佛词汇系统只剩下了这个词,也只有这个词能描绘跨越一年仍历历在目的震撼与恐惧,“太奇怪了……” 秦观河忍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个奇怪法?” 闻言,白岐玉像一个被惊扰的魂灵,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夸张的朝后反折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似的。 他这种姿势,能让秦观河和罗太奶清楚地看到,他的前脖颈,也被微弱反光的鳞片覆盖了。 而那张白皙的脸上,是一种陌生的,让人很不舒服的眦目咧嘴的神情, “因为……他绝对绝对没可能活着的。绝对……” 秦观河和罗太奶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二人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第35章 深层呼唤 重返房间时, 白岐玉的“异常”已经消失了。 秦观河递给白岐玉一杯热茶:“润润嗓子。” 暖热的杯壁贴到手心,白岐玉冷不丁抖了一下,从漆黑的恐惧中回神。 他好像没注意到二人刚才出去了, 也没问哪里来的茶,接连几大口把热茶不顾烫不烫的喝光,像是渴极了。 撞邪(玄学) 第55节 “那人自称是迷路的城市探险队员, 一会儿又说自己是流浪汉。可他一没有装食物装水的容器, 二没有衣服铺盖等避寒之物,太假了。” “其实,我也和那人聊了一两句。” “可能辗转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很久没和人聊天了。也或者是紧张, 总之他说话含含糊糊的, 听不太懂。后来说多了放开了, 就口齿清晰多了。” “那人谈吐还不错,给我的感觉是一个高知分子,说话很爱高谈阔论,听的人很烦。” “比如我问他做什么工作,他就说什么双重烷化剂, 什么,呃……靶向药物的,嘴里全是这些生僻又书面的专业词汇。” “但是转念一想,”白岐玉摇头, “要真是什么高知分子,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反正聊了一会儿, 管豹这样阅历多的真汉子也一头冷汗, 拉过我们到角落里说这人绝对有问题, 说他是故意说这些我们听不懂的话的, 要么是通缉犯,要么是偷渡的,说这人绝不可能是自己在这里,一定有同伙甚至是组织,我们必须返程。” “这个提议,终于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说真的,虽说是来‘探险’,‘寻找鬼怪’,可大部分人还是唯物主义,只是猎奇心作祟罢了。” “真到了这种困境里,最怕的反倒不是鬼,而是这种难以捉摸的、不知底细的怪人。” “我在那个时候才明白,奶奶为什么说出海的船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困在密封的、窄小到让人窒息的船舱里,没有信号,没有自由……有的是一望无际的,法律和秩序触及不到的海……” “每一艘船都形成一个封闭的小社会,人们处于短暂的无政府状态,重归千百年前的意识形态……最可怕的还不是原始社会,是‘封建王朝’……啊,不好意思,扯远了。” 或许是回忆起老人的话语,白岐玉的思维发散的有些多,他轻咳一声,把话题转移回来。 “总之,那会儿,我们谁也不关心到底有没有怪物,不关心已经走了多远了,马不停蹄的原路返回。” 一直仔细倾听的秦观河忍不住询问:“那个人没追么?” “他追了我们一段儿。但也只是一段。几百米,一公里?” 不知为何,谈论这个人的时候,白岐玉的语调总是放的极轻,仿佛怕说话声音大了会惊醒什么似的。 他这样小心翼翼,弄得秦观河也提心吊胆了起来,捏紧了手中的文王鞭,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但是,我们人多啊。三个女生十三个男生,装备齐全又人高马大的。” “那人灰头土脸的,满脸胡须乱发都看不清容貌,上半身光着、下半身是看不出材质的秋裤或者破棉裤,连鞋都没有。我们高速前进起来他是追不上的。” “我们就这样保持全速前行了大约半个小时,或者四十分钟。” “紧张、恐惧,让我们心跳的尤其快,快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掉出来摔个粉碎。这样高速心率加氧气含量不足的环境下,四肢不可避免的产生大量乳酸,酸痛发紧起来。” “虽然玩城市探险的没有弱鸡,却也不都是管豹那样的铁人。于是,艾春生提议休息一下,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 “威哥却不同意。说真的,他不同意这点没人感到意外。” “威哥虽然是管豹发小儿,可他和管豹差远了。他只是看着壮,一身虚腱子肉都是摆设,晚上值夜班他都想方设法的不干。之前的探险中的相处,大家都看出来他胆小了,喊他‘威哥’纯粹是嘲讽。” “总之,威哥坚持认为他听到了细细密密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说是那个野人和他的同伴们正朝我们的方向高速逼近。” “他似乎被吓坏了,说话时手舞足蹈,手里的手电筒光乱飞,很烦人。嘴里一直在翻过来覆过去的说让人感到不耐烦的车轱辘话,什么‘他们会杀了我们’,‘我们真不该来的’,‘我们要被杨屿森害死了’。” “这种幼稚可笑的小孩子一样的话让大多数人很反感,杨屿森和他掰扯了几句就打起来了。” “平日里队员过招,管豹从来不管,我们其他人一开始还起哄呢。可打着打着就感觉不对味了。” “威哥竟然下口咬人。像个疯狗,咬住杨屿森肩膀就不放了。那一口下去有多狠呢,隔着衣服血就渗出来了,杨屿森疼的在地上打滚儿。” “杨屿森的老同学叫陈树的不愿意了,和艾春生上去把两人分开,指责管豹帮亲不帮理。” “管豹也很头疼,作为队长谁出了事儿责任他要背的,就上去代替威哥给杨屿森赔不是,又把威哥扯到一边儿质问他发什么疯。骂的声音很大,给杨屿森听的。” “我们队花,崂山区五零九解放军医院的护士,我记得是儿科的,叫裴诗薰,柔声细气的一女孩。队医是她男朋友,叫林天羽,骨科大夫。” “两人赶紧给杨屿森疗伤。脱了衣服一看,好家伙,皮开肉绽的,翻了个血花,呼呼淌血,半件t恤都湿透了。我们当时还惊奇人的牙齿原来这么利啊,隔着衣服都能咬成这样?” “杨屿森哪受过这档子气,给他绑绷带的档儿,就一个劲的要威哥给个说法,不然等出去没他好果子吃。大声嚷嚷你等着,我堂哥弄死你。” “杨屿森家境好,隐约听他提过家里从政从军的,他爸是省厅三把手,堂哥跟着他爸干,在当地警察局混的风生水起。我们都戏称他青岛小王子。平日里,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没架子,但脾气上来了也小霸王的很。” “他威胁威哥的话,我们都当笑话听,三个女生哄弟弟似的哄他。可他估计是气狠了,原先说两句玩笑话他就喜笑颜开的揭过去了,这回儿嘴里的话越骂越难听,什么‘下等人’,什么‘剁碎你’‘让野狗吃了你’之类,那些粗鄙、恶毒的话怎么难听怎么来。” “我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杨屿森之前可不这样。” r /> “林天羽说,应该是环境压抑共感的心理压抑。没自然光,没新鲜空气,封闭黑暗这么久,很容易滋生心理问题。问我们谁有糖,给他吃几个压压,裴诗薰就给他吃巧克力,他把人手打飞了。” “场面当时混乱的很……”白岐玉苦笑,“我和杨屿森关系挺不错,我还劝了几句。怎么说呢……他真的像变了一个人,如果不是那张脸一点儿没变,任哪个熟人见到他这副模样,都认不出他是那个风流玩咖。” “总之,哄了好一阵子,才把两人哄好。虽说当时不吵了,但两人明显都没释怀,也不知道管豹怎么劝威哥的,威哥那眼神……我不小心和他四目相对过,阴恻恻的,眼白凸出在外,像死鱼。看得人心里很毛,有这种眼神的人下一秒抄刀子杀人我都不意外。” “但是,结下再大的梁子也得先出去再说啊,我们就继续上路了。怕那俩人又出事儿,就让威哥走最后头,杨屿森走最前头,一前一后的隔开。” “可能你们会疑惑,我为什么要把打架这事儿讲得这么细……”白岐玉叹了口气,调出了备忘录,“半年前,威哥去世了,而且,杨屿森疯了。” “等等……”秦观河诧异道,“这个威哥,他怎么死的?” “按照交通事故处理的。”白岐玉说,“他的死,我还是从管豹那儿知道的信息。” “春节刚过那几天,正月十七八的,他问我去参加葬礼么。他这突然一问,没头没尾的,我还以为是被盗号了。聊了两句,才发现死的人竟然是威哥。” “可惜,我那时候刚入职几个月,一是没假期,二是我和威哥也没那么熟,就婉拒了。但好歹一起玩过,只托管豹上了200块的礼金。” “我们当时还通了个电话。管豹从话筒听着精神状况不太好,嗓子很哑,说话有气无力的。估计是伤心得很,毕竟他和威哥一块长大的。” “管豹说,他一开始怀疑是杨屿森害得威哥。” “可警察调查路面监控发现,威哥竟然在路上开着摩托车就睡着了,被路墩子拦了一下,正好撞在路边大皮卡上,当场死亡。” “出事的晚上是个雨天,雾蒙蒙的又冷又阴,路上车少,可见度又低,没人注意到他开着车睡觉。那大皮卡当时车上也没人,司机正好下车买烟去了。” “这也太奇怪了,”秦观河皱眉,“太奶,您怎么看?” 白岐玉知道秦观河在困惑什么,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有相同的困惑: 现在这个年代骑摩托车的,都是追求速度与激情的小年轻儿,怎么会骑着车睡着呢? 罗太奶淡淡的说:“给我看看他的照片。” “照片?哦……等等啊。” 白岐玉翻动着照片,可惜,威哥只出现在进地下水道前的全体合照的那一张上。 十八个年轻男女的笑容璀璨而烂漫,似乎在期待接下来的“神秘探险”。 他不太熟练的点开放大,浏览了一圈,指着一个一米九左右的男人给罗太奶看:“就是他。” 男人留着圆寸,肉乎乎的圆脸,一副老好人模样,丝毫看不出是白岐玉口中“疯狗一样咬人”的性格。 罗太奶视线粗略一瞥,就沉下了眸子。 “照片是谁照的?” “没人照,”白岐玉解释说,“用的相机延时摄影。” 见罗太奶脸色不好,白岐玉心中忐忑:“您……看出什么来了?” 罗太奶还没出声,秦观河突然“啪”的站了起来。 他似乎看到了极端不合理、难以理解的事情,脸上是那种混合着震惊与诧异的神情。 说实话,他这样仙风道骨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尤其让人不安。 他翕动着嘴唇:“这照片里……好像,没有……” 罗太奶抬手打断了他,大力把秦观河拉坐在地上,枯老的手抚了一下秦观河的眼皮,后者渐渐镇定下来。 “他怎么了?”白岐玉迟疑的盯着秦观河,“这照片是不是拍到不好的东西了?” 说着,他不安的把照片翻来覆去的看,却哪里都没发现异常。 这照片采光不错,大家的表情也不错,眼睛都睁得很大,堪称一张完美的合照。 秦观河冷静下来后,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频频去看罗太奶。白岐玉注意到,他双手紧紧握着文王鞭,那力道仿佛在掐人的脖子,大到指节泛白。 但罗太奶却摇头:“照片……不是照片的问题。这个人身边很脏。什么东西在这个人皮里。” 说着,她猛地打了个抖,眼睛翻白了一瞬,又抽搐着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一系列怪状接连发生在短促的十几秒之内,即使白岐玉心里做了准备,也被这异常弄得心跳不已。 直到线香的白烟微微颤了一下,罗太奶恢复了神志。 “他要为他这张嘴付出代价。” 白岐玉一惊:“真是杨屿森害的威哥啊?” 罗太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稍一思索,轻轻点了点屏幕中的另一个人:“杨屿森,是他么?” 丝毫不差! 苍老的手下,正是一身运动风的青岛小开。 戴几万块的运动腕表,穿贴身速干衣,logo很大的墨镜别在额头上,双手比着大拇指,笑的阳光灿烂的。 秦观河刚要说什么,却被罗太奶打断了:“不是他干的。他们已经被污染了。” 他们?威哥和杨屿森? 白岐玉打了个抖儿:“您的意思是……是祂?” “不清楚,”罗太奶摇头,“最好让杨屿森来见我一面。” “可能,已经晚了……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件事儿了。” 白岐玉垂下眸子,眼中流露着痛苦:“杨屿森疯了。紧接在威哥去世后的一个月,现在在部队疗养院关着呢。” 闻言,罗太奶却没露出意外的神情,而是垂下眸子,又撒了一把生米。 “是传染的。”她说,“怨恨,厌恶……恐惧,都是污秽传播的最快的方式。” 许是见白岐玉怅然,罗太奶难得的解释了几句:“负面情绪会导致免疫力下降,不止是身体,心灵也是。” “有些地方说,萨满是疗愈心灵的教,此话其实不假。那些污秽……那些讨债的阴仇鬼怨,就是病毒般的‘气’,蚕食心灵。” 白岐玉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鬼怪之类,都是污秽的气?没实体的么?但是我遇到的那个,是有实体的啊。” 罗太奶没再多说,示意白岐玉继续讲下去。 “哦……讲到杨屿森了是么。说实在的,威哥离奇去世后,杨屿森紧接疯了,这很难不让人联想,比如是不是被吓得还是过度内疚的。” “我们小队里,大部分人没参加威哥的葬礼,但得知杨屿森疯了的消息后,再没假期的、国外留学的、西北支教的……都想方设法排出日程表聚了一聚,前去疗养院探望。” 撞邪(玄学) 第56节 “他号称被关在部队疗养院,我们所有人一开始以为是老军人、老干部修养的那种地方,还打趣说有钱就是好,症状应该不重,就是去度假玩的。” “但到了地方一看,根本不是。” “是挂名的一家特别偏的全封闭式的精神病院,全称叫什么‘第一精神病部队疗养院’。占地面积很大,病人和医护人员却很少。” “空荡荡的院子挨着深山,用那种尖刺重叠、通高压电,高至少一米的荆棘网围了一整圈墙头,看着就让人发憷。” “那种地方……可能就是您们说的‘气’有问题,一进去就感觉阴恻恻的。我们还说是不是风水有问题之类。” “医生听到我们想探望杨屿森,特别为难,那种闪烁其词的抗拒,怎么都不愿意让我们见人。” “还是杨屿森同学陈树联系到他家人,给医生去了电话,才勉强让我们进去的。” “我们起初还觉得,管理这么严格是不是医护人员心里有鬼啊,因为探望不就是开个病房门的事儿么。” “但一见到人,我们才知道,医生说的‘麻烦’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三个高度防护的男护士,和两个扛着麻醉/枪的医生护送下,我们绕过曲曲折折的铁网隔开的小道儿,终于见到了杨屿森。” “怎么说呢,”白岐玉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真的太奇怪了,我真的觉得……他看上去,根本就不能算在人的范畴了。” “他……竟然是四肢在地上爬着走的。” 白岐玉伸出手,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手势。 “就是这样子……头在上,四肢反折着走。” “见到我们之后,他发出那种难以理解的、语序和逻辑完全混乱的,像语言又不那么像的吼叫。” “什么‘不该不该不不该不’之类的,我们谁都没法和他沟通。” “没亲眼见过,可能很难理解我们当时那种震撼与诧异……我们求助医生,医生却也说没法和他沟通,还说入院时就这样了。” “说根本没法、也没人能给他治疗。吃药也是试探性的吃,怎么吃都吃不好,只能下大剂量让他长时间昏睡,睡不着的时候,必须打镇静剂。如果不打,就会像现在这样。” “还说你们现在觉得吓人,这已经算症状轻的了,重的时候会扑上来咬人,三个成年壮汉都摁不住。” “我们当时都吓坏了,这算什么事儿啊,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们都开始质疑这家劳什子封闭疗养院的医术问题,是不是这鬼屋一样的破医院把人折磨成这样的。” “陈树一个大男人,当即就哭的不能自己,联系杨屿森的家长,要求他们赶紧给杨屿森转院。” “却得到的答案是,这已经是转的第四个医院了。其他医院根本就没法治,也不敢收留。” “养在家里,就更不敢了。说他半夜会起来‘嗬嗬磕磕’的叫唤,说一些无法理解的恶心的似话非话的语句,吓得他妹妹也差点抑郁。” “这都算症状轻的,最让他家人崩溃的,是他竟然开始吃生食!” “吃生肉、生鱼,那种冻得像冰疙瘩一样硬邦邦的肉和排骨。” “还不是恐怖片那种偷偷吃,是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当着家人面打开冰箱吃!就是那种破罐子破摔,完全摒弃人类的道德约束,完全肆无忌惮了。” “他家信基督的么,他妈请了当地教区的主教来驱邪,是个去罗马受过洗的德高望重的神父。” “可经文念了三天三夜,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差点被杨屿森咬下一口肉。” “那主教真是个负责任的,又找了泉城的主教,带了十几个牧师一起做法。圣水、圣经、十字架齐飞,仍旧没用。这边做法,那边儿杨屿森就倒折着身子,贴天花板上,‘keikei’的笑。” “最后神父说,你家儿子就是单纯一精神病,赶紧去治,走了。” “把他家人心头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是他吃了家里养了十二年的老猫。” “活生生的咬死,撕碎了肢干,一点点嚼碎了生吃的。”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他妈妈直接吓休克了,喊得120,拉走了俩人。血肉模糊的老猫死不瞑目,到处都是溅射的血。” “他妈醒来逢人就说杨屿森已经不是她儿子了,是魔鬼上了他的身,说他的眼睛漆黑的反光,看一眼就会做最深最恶的噩梦。” “这也太没人性了,要不是他妈这么说,我们谁都没法想象杨屿森能干出这种事……” “我和杨屿森关系不错,去他家玩的时候,见过他家老猫。” “胖乎乎的一只橘猫,因为老,牙掉了不少,喜欢懒洋洋的摊在花园里晒太阳。” “杨屿森还笑着说必须紧盯他家老猫,不然院子外面的流浪猫进来会揍它,说这只老猫年轻时喜欢欺负别的猫,年纪大了现世报了。” “说这话的时候,杨屿森满脸宠溺,他是真的喜欢那只肥猫,据说是高中时从刚出生开始养的,算他半个家人了。” “林天羽虽然是骨科医生,本科阶段各个科室症状也了解过,他完全无法理解怎样的‘精神病’会导致这种情况。” “我们就找医生要了病历,写着杨屿森诊断为‘重度狂躁症’和‘重度焦虑症’,林天羽说这俩病完全不是这个症状,百搭的‘癔症’都比这更贴切。” “但……我们想帮他,也谁都帮不了他。医生见我们难受,安慰了我们几句,说精神病也不过是万千普通病的一种,发病概率比一些疑难杂症大多了,说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了啊,让我们放宽心回去,说不定半年后再来就治好了。” “即使这样安慰了,可当时的我们所有人都发自内心的疑惑……都这样了,还能治好吗?” “也是从那次集体探望后,杨屿森骇人的模样就深深刻在了我们心里,一回想到那次旅途,回想到探险队的各位,心中就升起巨大的压抑感与恐惧感。” “我们默契的,或者说逃避的,不再联系了,群里也冷了……” 白岐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眶微红,望向供桌上仙家列阵,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六个人,死了一个,疯了一个,第三个好像就到我了……” ”秦观河皱眉:“听你描述,杨屿森这症状很像中邪,撞了邪祟。他家人没找师傅看过么?” “他家人好像都不信这个的,找没找我不知道……”白岐玉眼中闪过希望,“您是说,他这样还有救?” 秦观河和罗太奶对视一眼,后者避而不答,反问道:“他还活着么?” “活着的吧!”白岐玉脱口而出,“上次见他是四月多,距离现在也就五个多月。” “我们走之前咨询了医生,说他那症状吓人,但不致命。找人盯紧,不自杀就没生命危险。” 说着,他顿了顿:“那,等我的事儿结束了,我把您们联系方式推给他家人?” 孰料,罗太奶神情严肃的说:“你现在就联系他。” 白岐玉愣了一下:“不是先处理我身上的事儿吗……” 但罗太奶很少如此坚持一个要求,他掩下疑虑,急忙去联系杨屿森。 手机不在身边,登不上微信,所幸还有电脑□□、邮箱、微博之类。 关键是杨屿森在疗养院关着,必须联系他监护人,白岐玉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只好去找杨屿森的老同学陈树。 陈树这几年做远海养殖生意,直接住鱼排上,十天半月不回陆地。 或许是上天也怜悯白岐玉,他一发q、q,那边竟然就回了。 cherish:陈哥,我找你有急事。你这两天联系老杨了不,他状况怎么样了? 沧桑陈树:? 沧桑陈树:他家没人没联没没没系你没吗? 沧桑陈树:好吧,, 沧桑陈树:你我你做好心理准心里备……算了,你方便现在方通话方便吗? 白岐玉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一串文字是陈树自己打的么? 手抖?语音识别有问题?还是在海上网络信号不好? 不过总归是看得懂的,是在约他通话。 他求助的朝罗太奶看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示意他接通。 陈树打的,是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白岐玉就忍不住惊呼出声:“老陈,你怎么了?!” 与上次见面时,意气风发、青年企业家的成功人士模样不同,陈树现在看上去糟透了。 视频那端的背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黑乎乎的。 荧幕冷光映照下,能看到一小片墙壁上脏兮兮的油污和霉斑,白岐玉猜测是海上的排屋或者船舱内部。 陈树的眼睛布满血丝,闪烁着麻木不仁的呆光。 更瞩目的是,他的左半张脸用纱布遮掩着,渗着脏兮兮的黑黄油渍,估计很久没换了。 不像有伤,更像为了遮掩什么。 仔细看去,那纱布遮掩处与皮肤交界处,似乎…… 在溃烂。 是那种腐烂已久的,病死肉特有的黑红。 白岐玉忍不住盯着那里看的时候,陈树却抛下了一道惊雷。 他说:“杨屿森死了。上个月6号发的丧。他死了。” “不可能!”白岐玉打了个哆嗦,“医生不说是他的病不致死的吗!” 陈树痛苦的摇着头,纱布下不时露出令人作呕的烂肉,看的白岐玉胃里翻滚。 “你脸上……不,我是说,”白岐玉意识到最好不要戳陈树痛处,强行让自己回归正题,“杨屿森怎么死的呢?” “我也不知道。”陈树沙哑的说,“他爸妈半夜三点接到的医院消息,痛苦到站不住,都没敢告诉他妹妹。还是托他警局的堂哥连夜开车去的崂山区。” “也幸亏是他堂哥去……换个人,胆子可没那么大。” “他爸妈一看尸体,就直接晕了,还是他堂哥帮忙带走的尸体。” “他二堂哥是那个杨屿天,你应该有印象。脸上两道疤,很能喝酒的那个二婚男……他通知我葬礼的时候,我也不信,换你你信么?” “问他死因,死活不说,还是我私下约他喝酒泡澡,灌醉了才问出来的。” 说到这,他闭上眼,眼皮下的眼球仿佛有虫子蠕动,血管极细微的窜动起来,似乎正罹患巨大的恐惧。 他嗓音空洞,像排水管道里传来的悠长而空洞的怪声。 “杨屿天那么凶悍一人……露出了极端恐惧的神情,渗的人心慌……他说,杨屿森像是脱水死的。” “翻着白肚皮,浑身皮肤开裂,眼浑浊的像两滩脏水……那种又肥又大的臭鱼。” “我们被诅咒了!白绮!我们谁都逃不掉了!谁都逃不掉!!!” 陈树突然就声嘶力竭的吼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白岐玉按捺不住的尖叫起来,因为……陈树的眼珠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苍蝇的半虫和白花花的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