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如墨》 序、我答应了一个人 『岁月像停滞不前的鐘錶,能够听见滴滴响声,指针却不前进半步。 他的时间停在最好也最糟的剎那,过载的情绪尘封在那天夜里,被一把火烧得乾净。 如同那位珍重放在心底的人,化为灰烬。』 现今,穿越风潮盛行。若要说现下最红、最火、最令人津津乐道的经典之作,无疑是如墨大神的《倘若当初》。 如墨起初在网路用他细腻优美的文笔衬上张力十足的剧情强势圈粉,后来凭藉他的出道长篇《倘若当初》一夕成名,如墨这个名字跃上神坛,而《倘若当初》则成了当今穿越界无法抹灭的经典之作。 由于笔名十分秀气、笔触又过分温柔,读者一直认为如墨是位女性作家。直至他公开露面,坚信如墨是个大美女的迷弟心碎一地,而迷妹则呼出了有生以来最亢奋的尖叫。 「《倘若当初》以主角后悔为契机,开始设想如果当初做了什么,或许现在就能改变什么。这样的题材其实不能说少见,可老师却能写得令人感同身受,彷彿每一位读者都成了主角,从而将作品推上巔峰。请问老师,这样的一部经典,您当时的灵感来自于什么呢?」 「后悔。」 「呃、老师的意思是因为您当时曾经后悔了什么事,所以才提笔写了《倘若当初》?」 男人笑而不语。 採访小哥十分无奈,见询问无果,果断转了话题,「老师对于读者都将您误认成女性有什么看法吗?」 「我记得你一开始跟他们认为的一样。」他的嘴角又上扬几分。 「……」 採访小哥觉得这场会谈的内容开始往不友善的方面奔驰,会认为这位老师人很好大概是瞎了狗眼,他的脑袋转了几圈,果断将责任归咎在对方充满欺骗性的笑容身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张笑起来特别好看的脸,他没勇气打,怕遭天谴。 小哥的心脏跟脑袋纠结成一块,正准备硬着头皮换话题,男人好听的嗓音适时响起:「他们没错,自然你也没错。」 「啊?」 看着採访小哥茫然的表情,孟睿笑了一声,低声道:「因为如墨本来就是女生的名字。」 明明就坐在对面,那个男人一如既往掛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可採访小哥却听出一丝难掩的苦涩,就像他起初见到对方时的感觉。如墨的採访起初不是他负责,原先负责的前辈临时被调去外地出差,他才幸运捡到这块馅饼。 当男人踏进访谈间,他预设好所有的情况、想好无数措辞去跟这位老师打好关係,却在对方出现在他眼睛里时将所有的话浓缩成一句「不出道当明星实在是暴殄天物」。 当然,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如墨的五官很精緻,柔顺的黑发贴在耳际,发尾微微落在颈部,加上他扣在鼻樑上的粗框眼镜,书卷气扑面而来。男人的皮肤偏白,大概是长期处于室内,他的脸颊白得有些透红,却不病态。 他朝他微笑,表情舒服得恰到好处;同时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疏离感。 他愣了半晌,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老师您为何会取这个笔名呢?」 答案他等了很久,比前几次都要久,就在他认为老师打算以沉默代替回答时,对头的嗓音轻轻擦过:「……为了一个承诺。」 「承诺?」 「嗯。」孟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我答应她──要让如墨这个名字出现在世人面前。」 男人短促笑了一声,轻得如同落在手心的羽毛,採访小哥当场愣了神,他总感觉不能再继续问下去,对方漆黑的眼瞳幽幽看进他心里,像是无意间触碰了禁区,陷在沼泽里载浮载沉。 採访结束了,小哥握着录音笔浑浑噩噩的,感觉恍若隔世,脑中依稀记得对方最后的隻字片语。 ──「我代替了一个人承担重量,如墨并不属于我,我只是替她让世人看见这个名字下文字的价值。」 太抽象了,跟作家说话烧死他不少脑细胞。他们是不是觉得生活也像小说一样字字珠璣?说的话儼然一本晦涩的小说。 小哥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如墨已经离开了,快得不留痕跡,他甚至没有印象对方是何时走的,彷彿刚才的访谈只是错觉。 好在手里的录音笔清楚录下了所有内容,他在心里重整旗鼓,简单整理自己的情绪,将东西收好,迈步离开了访谈室。 孟睿踏出屋子,伸手摁断响不停的手机,随后将它凑到耳边:「什么事?」 『访谈结束了?』 「算是吧。」 『哎,你好冷淡啊,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一声。 「你以前说话也没那么噁心,到底什么事?」他皱起眉头。 『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推荐的绘师,书再版,封面要重製。』 「让你出柜的那本?我记得之前它没有封面,是用网路素图排版的吧?」 『对啊,还是大作家要紆尊降贵帮我画一下?』 孟睿的嗓音卡壳了一瞬,「……我不画画了,你应该知道。」 『当然知道,开开玩笑不要在意。』对头的声音像要飞起来,而后骤然改了语调,『不要太执着了,往前看看才知道人生多美好。』 「你没资格说我。」 须臾,天空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稀哩哗啦下起了雨。这场雨来得突然,孟睿拿出包里的伞随意撑着,肩膀还是湿了一边,电话那头的男声还在持续:『总之,那些都不重要,记得帮我物色一下不错的绘师,你的资源比我多,你懂我的意──』 孟睿直接掛了电话。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怀疑当初干嘛要接起来,听着聒噪的男人讲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的心情变得更糟。 他走到一块空地前停下,眼前还是印象中的场景,孤儿院的小孩一个接一个到处奔驰,逢人就喊、见人就笑,还是可以恣意妄为的年纪。自孤儿院因经费不足被拆迁后他就很少回来,时光荏苒、物事人非,他却仍触景伤情。 『你觉得叫如墨怎么样?白纸如墨,有没有很文艺?』 『还勉强凑合吧。』 『什么勉强!这可是以后要大红大紫的名字!你也别呆着啊,赶紧想一个名字,我们是要凑一对的!』 『……那就笔画吧。』 『认真想啊!』 『很认真了,既然你是墨水,那我当你的笔,合起来唸作笔画如墨,还不够认真?』 『听起来不错欸!就这么说定了!』 孟睿到家后先去浴室冲澡,原以为几分鐘就会停的雨硬生生下了数小时,还有越来越大的跡象,若把窗户打开还能听见狂啸的风声。他换上居家服后打开电脑,雨还没停,让他莫名烦躁。 他点开绘师交流群,又马上关闭。说到底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留在群组,自从他封笔之后就该退出了,却留到现在。他忆起不久前陈筌佑说的话,要替他物色不错的绘师。 陈筌佑是他在网站连载时认识的作家,笔名成全。他偶尔会看对方的书,除了人有些奇怪之外,书的质量还是不错的,题材五花八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不写的。 在孟睿还没成名之前,陈筌佑早就大红大紫,一开始他不太明白为何那位大作家会主动找他攀谈,在他的印象里,那种天王等级的作家一向自命清高,但陈筌佑位于例外的范畴,不但亲民,而且话特别多,还特别烦。 后来在网站举办的见面会上他一眼就认出陈筌佑,只是他有些不敢置信。兴许是对方的外在过于惹眼,让他一度不愿意相信眼前的男神会跟网上那位聒噪的大神划上等号。 不过对方在现实里的表现的确跟外表相符,冷冷的、不失礼节,却也难以接近。他经过自己身旁时也只是轻轻点头,随后就过去编辑那区了。至于他们为何变得这么熟,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 陈筌佑是个同。这是他在见会面喝醉时无意间说的,孟睿愣了一下,觉得这样很像趁人之危,便把自己的秘密交付出去,完成一个等价交换。 一个爱着同性,另一个则爱着已逝的人,大概能算是同病相怜。 孟睿把电脑关机,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他的心情还是乱得一蹋糊涂,原先要写的稿子也失了兴致。他躺到床上决定小睡一下,陈筌佑的话暂时被他拋到脑后,说到底他一开始就该马上拒绝,现在找他早就不合适了。 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孟睿的思绪坠入黑暗,房间静得只剩他匀称的呼吸声。半晌,外头的风再次刮了起来,却诡异地吹进房内,时鐘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他做了一个梦,他看见了白沫,她正拿着纸在上头涂涂写写,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他就站在原地看她,后来白沫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他微笑。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啊!』孟睿走过去,看清纸上的内容,娟秀的字跡遍佈整张纸。 他的思绪似乎破了一个口,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时鐘的滴答声越发刺耳,最后归于寂静,他的房间彻底静了下来。 -- 一、平行世界 『孟睿、孟睿──』 『醒醒,别睡啦!』 孟睿是被手机声吵醒的。 他拿起手机,看清来电人后愣了半晌,随后将电话掛断,又沉沉睡去。过了几小时,他起床简单帮自己弄了晚餐,其实也就是不同口味的泡麵,了不起加颗蛋、加点蔬菜。 他将电脑开机,在电脑萤幕亮起来后突然不明白今夕是何夕。 「这……」 他的文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图稿,他果断将电脑关机,这大概不是他的电脑,不知道哪个傢伙偷偷换的,最好不要被他查到。 他简单将新文的想法打在手机的备忘录,直接忽略备忘录上按时间排列的图档。今天大概是太累了才会出现幻觉,好在前几天一直赶稿没怎么睡,他又回房躺在床上,睡意渐渐涌上,意识慢慢坠入黑暗。 叮叮、叮叮叮── 孟睿昨天睡得不是很好,他已经很多年没做梦了,昨天却罕见地梦见白沫,他们似乎一起做了很多事、白沫对他说了很多话──他全都记不得了。梦境影影绰绰,醒来时已经忘了大半,开始工作后更连剩下的一半也忘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他们刚认识的日子吧?他想不到其他会做梦的理由。他拿起手机,看着上头显示的号码沉默了一瞬,按下了接听。 「喂?」 『啊,孟哥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打了好多通啊!』 有这回事?孟睿挑眉,点开手机的通话纪录,的确有数通未接来电──时间显示凌晨二点、三点、四点各有几通。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昨天睡不好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注意时间吗?」孟睿嘴边的笑容已经消失得一乾二净。 『哎、抱歉啊孟哥,您老不是总熬夜嘛,我想这时间你应该醒着……而且没接电话就表示没被吵醒,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 「讲重点。」 『合约已经定了,麻烦孟哥下午来趟工作室!』 孟睿直接掛了电话。 大概是要奔三了,他总感觉这些男人说话越来越聒噪了。不过什么合约?他最近签的合约只有《倘若当初》的版权而已,之后就没有了。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十一点。思忖片刻后果断先吃饭,民以食为天,他走到厨房准备大展身手。 …… 孟睿拿起一包泡麵,麻油鸡口味的,连调理包带麵通通丢下去煮,还顺手加了蛋,把盖子盖上,功德圆满。 吃饱喝足后,他决定去趟工作室。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家里有种他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泡麵的数量跟口味不一样、工作地方异常乾净、书架上的书也相当整齐。 他疑竇丛生,无奈疑惑未解,最终将结果推给过度疲乏。 孟睿拿着包包出门了。 午后的阳光有点烈,他半瞇着眼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工作室离他家不远,弯过几个街角、过几个红绿灯就到了,算一算也就十来分鐘的路程。他走到街口,小绿人成了红人,正巧停在一间医院前面。 孟睿不喜欢医院,大概是因为白沫的关係,哪怕发高烧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寧愿去药局拿药也不愿意来医院。兴许是心理作用,他连站在医院前面都有种心脏被辗过的痛感。 今天他遇到的红灯特别多,在他不知道第几次停下时,他不禁思考是不是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对。 他抬头,眼前的建筑物上镶着一块手绘看板,时下绘师偶尔会接到委託,将作品呈现在广告墙上。有时为了宣传,可能将小说封面调整尺寸放在看板上,有时则是一般的手绘图。 「这个人的构图好熟悉啊……」 没记错的话,孟睿以前还在画画时也喜欢用这种方法,先将光影的角度勾出来,再来临摹人物,上线打底,最后上色。那张图的主角是个女孩,她戴着草帽站在海边,微风拂过裙摆,在艳阳上笑得十分灿烂。 绘者的光线处理得很好,整张画的配色看起来很舒服,白衣底带着花边的长洋装、搭着蝴蝶结的草帽,还有女孩的笑脸,神韵抓得很到位,是张完成度极高的作品。 可是他怎么越看越眼熟?孟睿顺着右下角看去,作者栏的位置上签着一个名字──笔画。 『为您插播一则新闻:知名作家成全在新书发表的同时坦承了这是他自己的真人真事改编,同性议题持续延烧,成全老师公开出柜引发话题,我们将会继续追踪最新情报──』 新闻主播的嗓音打断了他一瞬间的卡壳,他还没从绘者跟他以前的笔名一模一样的衝击中缓和过来,就有另一个重磅消息砸在他身上。 「……陈筌佑不是几个月前就出柜了吗?」他低喃一声,越想越不对劲。 「──睿!」 「孟睿!」 听见有人在喊他,他回过头,竟硬生生愣在原地。 「你发什么呆?寧寧说你还没到工作室叫我来看看。孟睿、孟睿?孟睿!」 「……啊?」 「啊什么啊?你是前几天发烧烧到傻了吗?为什么没接我电话?」 发烧?电话? 他掏出手机查询通话纪录,果然在席寧仁的夺命连环扣之后看见另一个名字──早上九点,白沫。 白沫。 他的喉咙有些乾涩,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其实想给自己一巴掌。事隔多年,他对白沫的印象有了断层,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特别是外表;但他仍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究竟算什么?是孽缘还是劫难? 他还想说些什么,谁知白沫的视线往上飘,看到那幅画之后,露出了然的表情,「我记得你之前就很喜欢它,当时要交出去的时候还很捨不得。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看到忘我浪费大家时间,走了!」 说完就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孟睿的脑袋还没转过来,「等、你说那个是我画的?」 她止步,孟睿险些撞上她。白沫转身,表情有些微妙,她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说,你不是真的烧坏脑袋了吧?」 「……」他竟无言以对。 「不是吧孟哥,所以你就站在看板前看到出神啊?」 这问题问得太犀利了,他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少说几句,几百年前就告诉你要通知了,今天才打,好意思推卸责任?」 白沫坐在他附近,翘着一隻脚,一隻手放在桌上,另一隻撑着下顎,表情十分不屑。对面则是席寧仁——害他晚上没睡好的罪魁祸首。 席寧仁,笔名世事难料,隶属于工作室的作家之一。这点倒是跟之前的认知相同,虽然还没摸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但这里大概不是原先自己待的地方。除了白沫出现、时间、自己的职业,似乎没有不同的地方。 最首要的难题是,他得先适应眼前这个跟他印象中大相逕庭的白沫。 「沫姊,你太偏心了!大家都有责任!」白沫淡淡扫了他一眼,席寧仁什么都没有,尤其特别没胆,果断闭嘴。 「所以把我叫来,是要说什么事?」 白沫看了他一眼,「成全的新书再版已经确定了,邀请你担任他的新书封面绘师。」她顿了一下,「工作室帮你答应了。」 「啊?」 身处异界,搞不清楚状况并不是最惨的——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接到高难度委託才是。 哪怕镇定如孟睿,在这种情况下也冷静不下来,白沫看着他时青时白的脸色,叹了一口气,「平常他们不会这样的,但是前几天你发烧他们找不到人,觉得你应该会答应就帮你答应了。」 「欸?孟哥你前几天发烧啊!难怪我都没看到你。」 孟睿看着他。 白沫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席寧仁备感委屈,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什么。其实孟睿只是想安慰他:没事,要不是白沫说他发烧,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浑浑噩噩的情况下离开了工作室,白沫一路上正跟他解释这段时间他需要做的工作,说得十分详细,看来当真认为自己烧坏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不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处境。 「说起来——」 「嗯?」 「我一直有点好奇,席寧仁的笔名为何会叫世事难料?」 这事他在原世界就很好奇了,无奈本人三缄其口,不说就是不说,他只好作罢。 「喔,那个啊。」白沫笑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她的嘴角上扬得很明显,「因为他命中缺事。」 孟睿理解不能。 白沫看见他的表情,又补充一句:「息事寧人,他不正好缺个事吗?」 「……」 孟睿看着她,她眨眨眼,一时之间气氛相当尷尬。 孟睿今天跟她对视了很多次,按理说这应该是他最希望的事情才对,可如今实现了,他却没有预想中那般雀跃。白沫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常,脚步一踩逕自往前走。 孟睿依然跟着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个人并不是他要找的「白沫」,但她的确是白沫。他什么都无法说,就像不可能问一个几天前才见过面的人「你过得好吗?」,他自然不可能对她说,什么都不能说。 我很想你。 ——这些年来从未停止。 忽地,她停下脚步。孟睿跟着停下。 「欸,孟睿。」 「干嘛?」 她转过神,脸上的笑意消散,表情变得严肃,「你是不是有事该跟我说?」 「什么?」他神色一僵。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白沫的表情变得异常陌生,又或者对孟睿来说,除了白沫的笑容之外,其他的表情都是陌生的。 「我以前可不会喊他孟睿。」 他愣在原地,驀地,他感觉到一股冷意窜上四肢。 四周带起一阵风,微风擦过她的裙襬,竟意外地跟画作上的构图重叠。他顿时无法思考,脑袋乱成一团,可白沫似乎没打算放过他。她吸了一口气,缓缓啟唇:「你,并不是孟睿吧?」 孟睿看着她的眼睛,这么多年来他没有怕过任何事,白沫不在后,他彷彿被抽走了大多数的情绪起伏。时至多年,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回到他身上。 为了同一个人、不同件事,他又再次感到了恐惧。 -- 二、我相信你 「……一般来说不会篤定问这种话吧。」 「所以你到底是还是不是?」 「所以你其实根本就不确定?」 「我确定啊,但我确定是一回事,你若不承认我能怎么办吗?」 「……」 这思路他也是服气了。 他清理了脑袋里的杂物,有些无奈道:「我是孟睿,但的确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白沫眨眨眼,表情波澜不惊。 「你不怀疑一下吗?身为作家你应该能挑出很多语病才对。」 「的确有很多奇怪的地方。」白沫莞尔,「但是我先起疑的,还有因为你是孟睿,所以我相信你。」 他哑口无言。 「你……」他想要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压下他现在躁动的心情就好。 初来乍到,绕是孟睿其实也是茫然的,这里毕竟不是他相处的世界,哪怕是相熟的人、相识的街景,却没有一样是他熟知的事物。 纵使什么线索都没有,纵使一无所知,他还是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任何举止都不敢太过出格,生怕被人察觉自己并不是「孟睿」。 同时,在熟稔和未知并行的区域踽踽独行,亦步亦趋地探索。 在这里看见了喜欢的人、在这里拾回失去已久的东西;即使如此,他到底还是害怕的。他取代这里的「孟睿」出现在此,夺去了本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她却对他说,我相信你。 ──她说「因为你是孟睿,所以我相信你。」 那话烫得要烧起来,让他摇摆不定的心渐渐平復。 不过白沫的下一句话直接浇熄了他的热情。 「既然你也是孟睿,那么就只剩平行世界了吧?正好!我最近才在找这样的资料,现在有个现成的素材,得来全不费工夫!」 「……」 他果然不该对她抱有任何期待。 「所以你是说,在你那个世界的我已经死了?」 他们最后找了一间咖啡厅坐下。当时已经有路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们了,还有些举起手机准备将对话录下来。他们的说话音量不算小声,要是再晚一点说不定会被当成精神病患丢进医院。 白沫感觉上对他的世界忒感兴趣,看她两眼放光的样子不知道在脑袋里脑补了什么诡异情节,还好他看不见也听不着,不知道就不存在伤害。 「然后你就替我当了作家当到现在?」孟睿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虽然是既定事实,对方也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但实际说出来还是相当艰难。 「哇!你人依旧如此nice!我好感动!」 「反正也不是为你做的。」孟睿喝了一口咖啡。 「都是白沫嘛,同人一家亲!」 「……」 不,你们肯定是不一样的。至少现在这个白沫,思维他跟不上。 「你一脸吃大便的表情,似乎对我有意见?」白沫挑眉,孟睿摸摸自己的脸,显然有些惊讶她对自己的形容。 「不用摸了,看上去没什么变。但我可是白沫,白沫看得出孟睿任何情绪。」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论是哪个孟睿。」 「你跟她……个性上的确是差不少。」他说完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微微修改了前文,「跟她小时候倒是挺像。」 「你印象中的白沫是什么个性?」白沫没去琢磨孟睿的话,多在意多生气,还是多问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比较实在。 「她……鬼灵精怪的,小时候很活泼,想法天马行空。大家都是孤儿,孤儿院其实没有太多资源跟资金供给我们上学,这你也有记忆我就不多提。 白沫从以前就很有写作天赋,加上想法又多又广,简单说就是脑洞开很大。那时她半强迫拉着我跟她凑cp,她想写文所以我替她画画,我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梦想,就由着她去了。 后来我们各自打零工赚钱,在外面租了房子后就搬离孤儿院。过了几年,大概是在社会磨练久了,白沫的个性变得内敛许多,比较像大家闺秀的感觉。不过我能感觉到她其实还是保有以前的个性的。 只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白沫专注地看着他,这种对当事人诉说另一个自己的故事的感觉,他大概能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白沫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孟睿在脑中组织语言,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她住的那栋公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整栋楼都烧了起来,消防人员在搜救的时候捡到她的手机,里面联络人就我一个。后来我到现场之后就是那个样子了。 连尸体都没有,跟火一样化为灰烬。」 他不知道听着另一个自己的死讯是怎样的心情,但看着白沫神情凝重,他大致也能猜到感觉恐怕不是太好。她并没有安静太久,见孟睿说完故事,白沫语调一转,「那么我跟你说说你在这里的职业跟一些事吧。」 「不就是重归本行画画吗?也就是我以前的生活而已,还应付得来。」 「当然不了,在那里有我吗?肯定是不一样的。」 好吧,很有道理。 她开始娓娓道来。 孟睿跟白沫有了知名度之后一样维持一人写作一人画画跟打点零工稳定產量的生活,直至后来他们凭藉《倘若当初》爆红,当时跟他们一起打拼的一伙人合资开了工作室,便开始了全职创作生涯。 「等等,你们很早就写了《倘若当初》吗?」 「也没有,十八九岁那时吧,了不起进个位,二十。」 喔,那倒是跟他差不多时间,只是他爆红之后隔三差五就有杂志想採访心路歷程,他也是说得烦了。 「那孟睿都大概在做什么?」 「他……」白沫思忖片刻,「通常都会接工作室给他的案子,如果我有出新书,那封面自动会成为他的工作量,有时候他画短漫我也会帮他提字。」 听到这,孟睿的脸沉了下来。 「我已经很多年没画了,你确定要玩这么大?」 「哎,不过就是个成全,你随便画画就好,不是很重要。」 「……」 「喔,但是我的不行,你一定得用全力画才对得起我。」白沫笑着补充。 他真该把这段录下来放给成全的迷弟迷妹。 「对了,孟睿呢?」 「什么?」 「就是这里的孟睿跟我有什么差别吗?」 白沫一瞬间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你跟以前的他很像。」 「所以意思是……天差地远?」她笑而不语。 「那他到哪里去了?」 「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白沫摊手,「不过根据我对平行世界的了解,同样的人无法相见,或许哪天你回去了他就回来了吧?」 「你的了解靠谱吗?」 「谁知道,古今中外一堆人在穿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穿过来还有取代的人怎么样了。这事谁能说个准数?」 「……那你告诉我你那些资料在哪里看的,我也去研究一下好了。」 「我记得是市中心的图书馆,那间的管区里有个专门研究时间的书籍区。」 「专门研究时间?」 「嗯,附近有个教授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书都是她捐给图书馆的。」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白沫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紧张?你的青梅竹马就这样消失了。」 她顿了一下,「有什么好担心的?」 「啊?」 「你不也是孟睿吗?反正担心也没用,不如当作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说得没心没肺,而且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担心。 好吧,她真的过分乐观。 最后他跟白沫问了市中心图书馆的地址,白沫接到编辑电话要她修改前阵子的稿子,自己也要找时间跟成全核对一下细节,最主要是得先把手感找回来。他掛的还是自己以前的笔名,可不能失了面子。 两人简单说再见之后就分开了。告别白沫之后,他步行回家。经过医院时心脏又绞了一下,他吃痛一声,心里骂道这医院真不是普通邪门,在原世界反应都没这么激烈,一来这什么都不一样了,若生了什么病肯定不来这间。 孟睿到家之后先搜寻了笔画的作品。很多年前就陆续有作品放网上了,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何时开始画画的,白沫过世后有段时间他还没接受现实,行尸走肉好段时间。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振作的,只觉得不能继续下去,自然就恢復了。那阵子几乎是废寝忘食,一天也没吃几口饭,就是忙着画稿。画画同时也去研究小说该怎么写,双管齐下。 赚了点钱后,他正式封笔,化名如墨。又是一次重新开始。 孟睿点开页面,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自己有粉专,看起来是跟如墨合办的,叫《当笔沾了墨水》。 孟睿沉默了一阵,这一定是白沫取的,他相信他自己。上头除了白沫的稿子片段之外,偶尔会配上几幅画,那大概就是自己的作品了。孟睿一张一张点开,端详起构图和配色,有些有印象自己画过、有些没有;但怎么觉得跟印象中不太一样? 忙着忙着,等到他全部看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拉了拉手,将电脑关机,去桌上吃刚刚顺道买回来的外卖。 他记得白沫临走前有说明天不用去工作室,只要记得跟成全联络就行。他觉得挺好,现在除了白沫,他谁都不想见。还是少遇见些,免得尷尬。 忙了一天,他现在只想躺平睡觉。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是白沫传的。发了两张照片──一张自拍,另一张是一份大餐。 内容写着:庆祝稿子正式完啦!为自己庆祝。 看着大餐,想到自己今天晚上吃的外卖,孟睿决定已读不回,将手机转为静音,关灯睡觉。 -- 三、定律 孟睿这次是被手机亮频闪醒的。他开始思考是不是犯了太岁,来这里一连几天没有一天能睡好。 他把手机抓过来,看着上面通知特别多的那条──发讯人:成全。 去你妈的。 上午01:10成全:听说你接我的封面啦? 上午01:10成全: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说天道好轮回,是你的就是你的,你以为避而不见有用吗lt;3lt;3lt;3前阵子我来问你,你直接已读不回,结果现在呢??? 上午01:11成全:好啦我这人很好的,你也不用有压力,大概拿出你平常画画的……120%就够了gt;lt; …… 上午05:00成全: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灵感没?你不要以为不回就没事了,你还是得来找我的,好了我要睡了,赶稿一晚上好累,晚安zzz 孟睿滑着手机讯息,赖的讯息超过100条,其中有五分之四来自陈筌佑。他突然觉得白沫说得没错,果然同人一家亲,原本在这里的孟睿显然也不想理会陈筌佑,直接冷处理。 只要是孟睿,都想离他远点。 他没有回覆的打算,直接退回讯息栏,长按选择了删除。 再来就剩下白沫的讯息,上面附的是好几个网站的网址,还有几张他们工作室歷年的一些资料,最后则是几张食物照──孟睿选择性忽视了最后几张。 上午09:35白沫:怕你找不到,这些都给你啦~你应该只有查到工作室连结的《当笔沾了墨水》吧?哎,孟睿从以前就不怎么会找这种东西,不用太感谢我gt;lt; 他觉得那个问号是多馀的,根本已经认定他找不到了,而他还真的找不到,白沫对孟睿的了解详细到令人难过。他点开第一个网址,是如墨独立的页面,大概是工作室特地帮她做的作品专栏。 上面的东西他大致都有听白沫说过,无疑就是跟这个世界的孟睿合作的《倘若当初》……然后几本同人志,个志《墨水》、《白纸》、《染墨》。他对个志没有印象,应该是这个世界才有的东西。 他瀏览上头的出版纪录,白沫出书的时间有一段两年的空窗期,让他有些在意。时间在《倘若当初》之后,隔了两年才又出其他的商业志,也是他没看过的东西,就不多提。 他点开第二个网址。这次是他自己的,写着笔画。上面尽是一些图档,比起他昨天在粉专上看的还要详细许多。看来也是工作室帮忙做的页面,尽数介绍了每一张图的来歷──哪本小说的封面、哪间杂志的插画、自己出版的画册集,甚至是同人漫画、原创个志,都标明得很清楚。 他稍微看了出版时间,恰巧在出版《倘若当初》之后又陆续出了几本原创漫画跟画集,时间正好是白沫没出书的那两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起身到书房去拿了几本漫画画集,捧上来跟网址上的内容核对。 确定没错后他翻开看了一下,在扇页上看到落款文字,应该是手写后印上去的,上头的娟秀字跡一看就是白沫的手笔。 ──画笔染墨。 孟睿直接翻到封底。 ──他曾以为色彩总是绚烂,却在第一次看见墨水时情有独钟,他对深不见底的黑深深着迷。那一次动笔,他绚烂了自己的人生,一笔一墨涂上,从此他的色彩只剩黑白,再也容不下其他顏色。 他蹙眉,查了一下这本漫画的简介。《点墨》,叙说一名画家因缘际会接触到墨笔之后改行写书法的故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会是白沫胁迫他画的吧?他实在很难想像自己会画这种东西,倒不是说不好,而是风格差异太大。难怪她说他只跟以前的自己像,白沫一开始见到他,大概也跟自己见到她时一样惊讶吧。 中午到点了,他暂时歇停到外面吃饭。原先想去市中心看看,不过家里还有资料没看完,他衡量一下后决定改天再去。他绕去附近的咖啡厅帮自己买几杯咖啡,今天准备挑灯夜战。 回家后他睡了几个小时,醒了之后陆陆续续看了几本自己的漫画,每一本都有白沫的题字跟引言。好吧,他算是明白为何白沫会有两年空窗期了,忙这边就够了,哪还有时间管自己的书。 他仔细看完后,又拿起另一本。『孟睿』跟他的画风似乎有些微的差异,构图是一样的,不过在光影的处理上跟调色,偏向很久以前的处理方法。 倒也没有不好,只是审美会变,过了几年他觉得另一种方式的上色也不错就换了,直至他封笔都没有换回来。这可能是个麻烦,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但应该还是有读者能看出差别。 天色已经暗了,他想了一阵,觉得还是该跟白沫知会一声,便拨通她的电话。 嘟──嘟── 『喂?』白沫那头的声音有些杂。 「你在外面?怎么这么吵?」 『……嗯,在外、面。』 声音不太对劲。 「你喝酒?你在哪?」 『喝了……一点吧?哎你不要、瞎……操心。』 「不要转移话题,我问最后一次,你到底在哪?」 『……』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久到孟睿认为她准备缄默到底的时候,她恍惚地报了地址,孟睿叮嚀几句之后就把电话掛了。他随手整理一下自己,也顾不上吃晚餐,直接开车往地址上的方向去。 路上他想了想,点到白沫网站,确认一下编辑的连络资讯,传个讯息知会一声。白沫的编辑他认识,但不是同一人,是他原本世界里的那位。说起来也很奇妙,明明就是熟人,却觉得很生疏,能不说话绝不说话。 这个世界的他们跟孟睿隶属于同一间工作室,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时自己的编辑并不是白沫这位,而是另一个。只是两位编辑的关係好,偶尔他也会见上几面,最后就熟了。 晚上八点。照理说她应该在工作,为何会跑去喝酒,还喝醉,这是件奇怪的事。 印象中,白沫酒量很好,但酒品不好。虽然不会吐,也还算得上安静,但容易说胡话。把别人的、自己的、朋友的所有事情融到一块去说出来。真真假假,她又一脸认真,实在很难想像她在胡说八道。 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但那是原世界的理解,他无法保证这里的白沫不是一杯倒,他希望不是,不然把她带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捡尸。 孟睿把车停下,那是一间酒吧。她一个人跑到酒吧喝酒?越想越烦,他也不想了,走进去看人在不在比较重要。 他一踏进门就闻到浓郁的烟味,是间迪斯可风格的酒吧,到处都有人在尬舞。白沫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在舞厅中来回穿梭,终于在吧台前看见闷头喝酒的白沫。 「白沫、白沫。」他走到她身旁晃晃她的肩。 「嗯?」白沫吃力地瞇起眼,看清来人后朝他漾出一抹笑,「啊,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死了,醉得彻底。 「好好、我来了,我们回家。」 他一手托着白沫,支撑她起身。她摇摇晃晃的,好在站定之后还能走路,但孟睿怕她跌倒,一隻手还是搭在她身上。两人磕磕绊绊回到车上,孟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塞进后座,觉得这一路像一世纪一样长。 「唉,过来是要怎么办?总不可能把她载回家吧……」 孟睿陷入了两难。 他盯了眼手机,看见编辑的未接来电,当然,是白沫的编辑。他看了眼后座的白沫,没想太久直接回拨。 「喂?您找我?」 『啊,小孟啊,不好意思!如墨又给你添麻烦了。』 小孟?在这世界里他们也很熟? 「没事没事,您别紧张,我已经接到人了。」 『那就好……那孩子有时候没有灵感就会跑去喝酒,每次都喝了我才知道,不招呼一声的!虽然酒量不错,但是她一喝都喝很多,还专挑酒精浓度高的喝!真没在把自己看在眼里!』 看来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很多次了,醉成这样哪天被谁捡尸了都不奇怪。 「这……您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吗?」 他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孟睿怎么可能不知道?哪怕他真不知道,一定也不会有人比他还清楚了。 好在编辑明显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那孩子一直有心事,但不愿意说,我也拿她没办法。只是平常她要喝酒都会先通知我──』 编辑顿了一下,『至少会在还没醉以前通知我,应该也清楚自己的状况,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谁都没说,大概是因为你在吧?』 这话有些蹊蹺。 「那个、以前我不会带她回来吗?抱歉,我最近脑袋不太好使。」 『没关係没关係,如墨有说你前几天发烧,可能记忆有点错乱。你以前的确不会去酒吧找她,如墨不会跟你说她喝酒的事。她说怕你会乱想。』 这又是什么逻辑?什么叫怕他乱想?孟睿简直要被这思维气笑了,若真出什么事了到底是谁的锅? 「我知道了,那您能告诉我要送她到哪里吗?我总不能送回我家吧?」 『你送她回家就好啦?』 死了,他哪知道白沫住哪?但以前的孟睿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她把钥匙放在哪里,可能去了也是白去。」 『这样啊,也有道理。不然你送来我这吧,她醒来我会跟她说的。』 「麻烦了。」 『不会,这是我要说的,谢谢你通知我。』 编辑报了一串地址后就掛了电话。见手机上的萤幕暗下来后孟睿才松了一口气,一整个脱力摊在椅背上。差点被这女人整死,他看着后座睡得特别安稳的某人,发出长长的叹息。 开了一阵,确认地址没错后,孟睿把人抱出来,按了门铃。这次一定要谨言慎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很快,门开了。一位女人迎了出来,孟睿看着她的脸,果然是自己认识的那位编辑。 「小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您才是。没吵到您休息吧?」 孟睿笑了一声,把白沫放下。女人揽过她的身子,「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了,您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 「那再见了,之后工作室见。」 「好,晚安。」 孟睿转身,女人正欲扶着白沫进屋。倏地,她唔了一声,「孟睿……我好想你……」她依然睡得很熟,大概是囈语。 孟睿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回车里。开车前还听见编辑嘀咕一句:「瞎说什么呢,人家这不是才送你回来吗?」 只有孟睿才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开着车扬长而去。 『你不也是孟睿吗?反正担心也没用,不如当作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果然,孟睿笑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她没有自己想像中豁达,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欣喜自己再度见到白沫,把这当成奇蹟;可对方不一样,白沫的世界里一直都存在『孟睿』,但她在意的『孟睿』,从来都不是自己。 他怎么会傻到相信对方真的不在意呢?人都说酒后吐真言,若不是正好她喝酒,孟睿大概会一直以为对方并不在意,真是可笑。 他绕到超商买了几罐啤酒,回到家把今天买的咖啡都倒了。他开始埋头喝酒,电脑萤幕不断闪烁,直到最后化为一片黑。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