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都记不住我是谁》 第1页 [现代情感] 《她每天都记不住我是谁》作者:刀上漂【完结】 文案: 1. 他们的爱情从不被人看好。 一个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一个是背负巨债的穷小子。 云泥之别。 分手那天,书湘从家里偷跑出来,找他要原因。 他咬牙说了四个字:“高攀不起。” 她红了眼眶,却笑得轻巧:“行,走了你就别回来。” 乔朗点头,转身,真的再也没回来。 2. 十年后再见书湘,她站在人行道对面,黑发,白裙,赤脚,刚从疗养院逃出来。 看见他,笑嘻嘻地叫他小乔老师,央他带她去小苍山观鸟,浑然忘却他们已经分手,中间隔着十年杳无音信的时光。 后来才知道,她确实是忘了,她的时间从十九岁那年起便停滞不前。 将她送回疗养院时,她扒着栅栏眼泪汪汪地说:“你一定要来接我啊,一定要来。” 他低头向她保证:“我一定来。” 她被护士拉走,一步三回头,生怕他失信。 乔朗目送着她进去,转身的那一刹那,眼泪倏地涌上来。 *早知道有一天会这么爱你,那么情愿是我高攀你 注: 1.古典舞小仙女X计算机IT大神 古灵精怪vs沉稳内敛 2.前期女追男,女主患有记忆紊乱症。 3.男主有过一段短暂的相亲恋情,1V1,SC,HE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朗;文书湘 ┃ 配角:2022.2.22留 ┃ 其它:预收《我是一个杀手》 一句话简介:失忆后我把前男友哄回来了 立意:世间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久别重逢 第1章 灰雁 候鸟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个对归来的承诺。 ——题记 他喜欢研究鸟,各种各样的鸟类。 热带的、温带的,亚洲的、非洲的,凶猛的、抑或是温顺的,他都喜欢研究,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 在他公寓的书房里,书架第二层,搁着十多本相簿,里面是这些年来他在世界各地拍摄过的鸟类,旁边还附有介绍的文字,如果有客人来家里做客,茶余饭后,他会将相册集拿出来,如数家珍地说给客人听,但鲜少会有人感兴趣。 他们只是含着微笑礼貌地听完,顶多再说上一句:“哦,这样啊。” 在这些人眼中,世界上所有的鸟儿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大的不同。 他找不到知交同道,只好意兴阑珊地将相册集放回书架,从此再有客人上门时,他也不拿出来了。 有时朋友会好奇,最近怎么没听你说起那些鸟儿? 他都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这一天,他从繁忙的工作中抬起头,按了按酸胀的后颈,偶尔瞥向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时,竟然看到了一只离群的灰雁。 每年春天三四月份,成群的灰雁会从南方越冬地飞往北方繁殖,到了秋季,又飞往南方过冬,这是候鸟的迁徙习性。 现在已经是六月的夏初,不知道这只灰雁为什么掉了队,都这个时候了,才孤零零地飞往北方。 出于习惯,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要拍下这只独行侠,但不等他调出相机,那位仁兄已经绕过对面高耸如云的大厦,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 他苦笑,将手机收好,看着对面大厦的钢化玻璃幕墙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就像是一座牢狱一样。 他自己也身处这样的牢狱中。 辞职的念头如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燃烧地猛烈,可惜只蹦出来一秒,就被他无情地掐灭了,小孩子才有任性胡来的权力,成年人身上只有责任。 午休时,女友来找他共进午餐,CBD附近有很多家快餐厅,美不美味不说,至少方便快捷,吃得快的话,十分钟基本搞定。 他拿起一客三明治,听对面的女友抱怨领导和同事。 她性子直爽利落,快人快语,就连发牢骚时也保持着高效率,一个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跟机.关.枪一样的频率,稍微分神开个小差,三五句话就溜过去了,让人不解其意。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稍微联系一下上下文语境,就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辞职,这破工作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咱们俩都辞职,去创业!” “创什么业?” “开公司,开一家科技公司。” 女友兴奋地说着,在她口中,开家公司好像很容易似的。 “还没跟你说,我最近跟几个老同学接触了一下,他们都有这个想法,咱们就缺个技术上的大佬来把关了,乔朗,你辞职来跟我们干吧,你看你计算机领域那么强,难道要给别人打一辈子工吗?不如出来创业,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扎克伯格!” “钱呢?” 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女友卡了下壳,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被自信的表情所取代:“后期可以去拉天使投资,这个我来管,你不用担心,前期的话,我想了一下,咱们不是为婚房存了笔钱么,就先不买房了,拿出来……” 也许是为自己没跟他提前商量而不好意思,女友神情一凛,说:“当然了,你也不要觉得我是在占你的便宜,我会跟我爸妈说,让他们把嫁妆钱先借给我们开公司。” 第2页 “婚事呢。” 他又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但不是疑问的语气,因为他早已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果然,女友说:“婚事……就往后延吧,乔朗,我在这儿跟你交个底,其实,我还不打算结婚,目前对我来说,还是工作更重要,我不想这一辈子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过去了,我想有自己的事业,再说了,就算咱俩结婚的话,也得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做保证吧,不然不会幸福的。”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他也不急着结婚,只是因为年龄到了,这件事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再加上家里人催得紧,反正迟早要办的事,能办就办了。 他也觉得现在结婚的话,还差那么点儿意思,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太上来。 如果女友也不急着结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个三明治即将吃完,女友又说了一些创业的事,但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终于着急起来:“你……你也别光顾着吃啊,说句话啊。” 他没回答,每当他沉思时,总是这副寡言少语的态度。 他又一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指望这次能见到那只落单的灰雁,但他没有,他放在桌面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目光也顿住了。 连粗心的女友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问:“怎么了?” 说着也将视线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但她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实在要说有的话,只能说与餐厅隔着一条马路之外的地方,有一群行人正在等红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姑娘,骨架纤细,穿着一条白裙子。 女友视力不怎么好,隔这么远,也看不清那姑娘的长相,只看见她留着长长的、乌黑的头发,除此之外,她还打着赤脚。 这就是外面最不同寻常的地方。 女友乐了:“嘿,那姑娘怎么不穿鞋呢,是不是脑子有……” 话没说完,他就沉着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在一起之后,他总是温和的、内敛的,甚至是沉默的,鲜少有这样锋芒外露的时候。 “怎么……”女友怔了怔,蓦地反应过来,“那人你认识?” 认识。 那人的名字,叫文书湘。 文,书,湘,无论怎么拆解开来,哪一个字都让他无法遗忘,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清晰地记得她的面容,就好像她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她夜莺一样动听的嗓音,丹顶鹤一样优美的身形,以及杜鹃一样狡猾的性子。 十年了,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见老去? 第2章 夜莺 第一次见到文书湘,乔朗就有一种直觉,这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女孩子。 她窝在窗前的椅子里,坐姿极不规矩,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翘在桌子上。 昌州的夏天很热,屋子里打着凉飕飕的冷气。 她穿着宽大的T恤和蓝色碎花短裤,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肤质细腻,在灯光下乍一看,像上过釉的白瓷,脚趾甲盖上涂了指甲油,石榴籽一样的暗红色。 “书湘。” 接待他的文太太叩了一下房门,出声轻唤女孩的名字。 女孩听见声音,将屁股底下的椅子一转,面对着门口。 乔朗这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 第一眼,他就被女孩的容貌给冲击到,文书湘长得很美,是那种不带有侵略感的美,瓜子脸,杏仁眼,小巧而圆润的鼻头,还有鲜红的唇,五官无一处不精致,仿佛受到了上天格外的垂爱。 她还染了头发,乔朗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颜色。 既像淡紫色,又带着点儿浅浅的粉,让他想起胡同里傍晚时分的天空,云霞漫染开来时,也是这样漂亮的玫瑰色。 十八岁的书湘手里拿着瓶指甲油,目光静静地打量着门口的人,准确地说,是在打量乔朗。 乔朗被她看得不知怎么有点儿紧张,喉头干涩,听见身旁的文太太在介绍他:“这是你的家教老师,姓……” 话到一半卡了壳,询问的目光扫过来。 乔朗这才记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进门后,这位女士一共就对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是新来的家教吧,我是文书湘的妈妈”,另一句是“跟我来”。 他赶紧说:“姓乔,‘乔木’的‘乔’。” “乔老师,”文太太不动声色地接过,对椅子上的女孩儿说,“你跟着老师好好学习,妈妈出去了。” 书湘鼻子里嗤了一声,不知是在嘲笑她连家教老师的姓都没搞清楚,还是这么晚了还出去,椅子一转,她又背对着门口了。 文太太没有计较女儿的失礼,对乔朗说:“她就交给你了,麻烦费心了。” 客套又不失周到的语气。 乔朗礼貌地颔首:“好的,您放心。” 文太太又转过去看了女儿一眼,眉心轻浅地皱起来,她的眉眼和轮廓仔细看的话,与书湘有点相像,而且保养得宜,说是三十出头也有人信。 “把腿放下去,”她轻斥女儿,“像什么样子。” 书湘这回的轻嗤声更明显,不仅没把腿放下去,反而把另外一条腿也伸上了桌,摆明了跟自己母亲作对。 一个处在叛逆期的少女。 乔朗在心中给她下了定义。 第3页 文太太显然也习惯了女儿这副态度,没怎么在意,转身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听到玄关传来的关门声。 乔朗走到桌前,说了声“你好”,书湘连头都没抬一下,跟听不到人说话似的,径自涂着指甲油。 她这种反应乔朗也预料到了,叛逆少女嘛,能指望她搭理人? 光这么站着也不是回事儿,他瞧见墙角有把椅子,便拉过来坐下,动作得体自然,不见丝毫局促,心中的紧张早已消散了。 说实话,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之前那阵紧张感的来源,他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即使是在上千人的大礼堂上讲话,心跳也不会加速,就像是天生少了这根神经,可刚刚竟然在一个小女孩的打量下察觉到了紧张,这让乔朗感到很费解。 不过他没有深思,将斜挎包里的成绩单拿了出来,里面打印的是书湘高三一年来历次考试成绩,其中也包括高考。 乔朗从大一时起,就开始给人做家教补习,现在他大三都快结束了,下半年的事情也多,本来没想再接学生,但为了贴补家用,又听介绍人说这次是个学舞蹈的女生,高考考的不好,被家里人按着复读,怕开学了进度跟不上,让他补两个月的课。 因为是艺术生,对文化课的要求不会太高,况且又在暑假里,乔朗就接了下来。 他知识储备丰富,即使高中毕业好几年了都没落下,性子又踏实认真,会耐下心去研究考点难点,针对学生的具体情况制定出补课方案,几乎每一个他补过的学生成绩都上去了。 甚至有一个男生,本来在学校里成绩属于中下游,在他的补习下,高三最后一年突飞猛进,年级排名蹭蹭往前升,高考时超常发挥,考了个双一流高校,喜得家长脸上乐开了花,当即给他和介绍人封了两个大红包。 介绍人见他肯接,相当高兴,立刻发了书湘的成绩单过来,为了有参考性,只汇总了高三几次大考以及高考成绩。 老实说,乔朗在看见成绩单的第一秒,就后悔了。 这几年从中考生、到高二文理分科的偏科生、以及最后一年冲刺的高中生,他陆陆续续都有接触过,复读生也不是没有带过,但像书湘这种成绩差到感天动地的,还是头一位。 她学的理科,高考语数英加上理综,一共750的满分,她就考了两百不到。 乔朗的教学习惯是根据以往考试成绩,找出学生的薄弱科目,然后再重点攻坚解决,可书湘全科飘红,连偏科也没有,差得半斤八两,不分伯仲,让他颇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不过这活儿接都接了,总不好反悔,他的人生格言就是做人要负责任有担当,应承下来的事,硬着头皮也要上。 硬着头皮的乔朗矮个子里拔高个儿,总算是在书湘那没眼看的成绩里,挑出了她的“优势”科目——语文和英语。 这俩好歹还上了两位数,她高考成绩里的一百分就是这么来的。 另外两科数学和理综,那可就真得恶补了,尤其是数学,只考了个位数,乔朗真不知道她这分数怎么考出来的,光是选择题碰运气都不止这点儿分吧。 他将成绩单拿给书湘看,上面全是他用红笔勾勒出来的痕迹。 “我看了下你高三一年的成绩,发现数学和理综是你的弱势,语文和英语都是需要积累的科目,这个急不来,先放着,我们先从数学入手,你觉得怎么样?” 书湘垂着头,继续涂她的指甲油,小刷子往指甲盖上小心地刷着,手有点不稳,涂出去了,在指甲盖边缘留下一道淡红的漆。 她咬着下唇,神色微恼,用指腹轻轻抹去。 这一副油盐不进、消极对抗的态度,让乔朗觉得头疼,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数学卷子。 这也是他的教学习惯,要是从高一的知识点讲起未免太费时费力,而且书湘开学后,学校也会系统地复习一遍,他要做的就是先出套卷子摸一下底,这张试卷上的题都是他亲自找的,题目不难,考察的是高一的基础知识。 他要看看书湘的具体水平,以及她哪里不懂的地方,然后集中圈起来,一起给她讲解,省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摸不着重点。 卷子拿出来,他就愣了。 书湘的腿还搁在桌上,让他的卷子没地方放。 两条细细的小腿跟嫩藕似的,不规矩地交叉在一起,脚趾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还不安地动了动。 乔朗本想说要不要开口让她把腿放下去,这时话却憋了回去,喉头那种陌生的干涩感又来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书湘主动将腿放了下去。 乔朗不自觉瞥她一眼,见她还是涂手指甲油,眼角余光都不带扫他一下的,意思传达得很明显:没当你不存在,但也懒得理你。 乔朗有点被气笑了,将卷子搁在桌面上,用手里的笔敲了敲,新打印的卷面与笔杆一接触,发出很轻微的纸张爆裂声。 书湘终于舍得从自己的手上抬起头来。 目光是安静的,但带着股不驯服和挑衅的意味,这是属于叛逆少女的眼神。 乔朗拿着笔杆问:“你是不是不想补课?” 她唇边浮起一丝讥笑,意思是,这么明显的事,用得着问? 乔朗也不指望她回答,身子往后靠,直到靠上椅背。 第4页 他自顾自地说:“那没办法了,你妈已经聘用了我,所以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跟着我学,我不说能保证你前进多少名,但拉扯及格应该能够,第二,咱俩面对面什么都不做,每天浪费两个小时,反正你家给的钱多,我不吃亏,就当带薪休个假。” 他在撒谎。 实际上,乔朗很讨厌浪费光阴,时间对他来说真的就像金子,他每天都很忙,几乎没有闲暇的时候,日子是掐着秒表过的,谁要是迟到,能挨他的冷脸好久。 他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激书湘。 从前他也有几个性格反叛的学生,为了跟家长对着来,不好好听课,他甩出这套说辞,基本百分百管用,毕竟谁也不想将钱花在他这个“厚脸皮”的人身上。 对付熊孩子也有熊孩子的招数。 乔朗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和这个叛逆少女交手的第一回 合,之后的形势是守是攻,全看她眼下如何应对。 然而,书湘的出招还是突破了他的想象。 “你会用左手给右手涂指甲油吗?” 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清脆、动听,像枝头的夜莺。 问这个问题时,唇边还带了抹笑,不是之前的讥笑,而是一抹玩味的,带着点顽皮少女意味的笑。 笑意在她黑沉沉的眸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来,她真的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儿。 身经百战、与无数熊孩子斗智斗勇过的乔朗彻底懵了,这是个什么路数? 第3章 孔雀 乔朗被书湘的问题搞得彻底懵了。 他就像个武林大宗师,本来都摆好架势,等着对手出招了,可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照套路来,使出一通王八乱拳,让他一头雾水、两眼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他的脑海里自动配上了拳王争霸“KO”的背景音效。 与叛逆少女的第一回 合,他惨败。 书湘显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出手,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她举起双手,对着灯光施施然地欣赏自己刚涂好的指甲。 指甲油还没干,散发出特有的刺鼻气味,在室内的白炽灯下闪着一层微光,像熟透了的红石榴。 乔朗再一次让书湘做他出的卷子,可因为第一局的落败,他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游刃有余,反而像市场上竭力推销自家产品的小贩,不是老师常用的命令式语气,而是一种商量的语气,只想求她看试卷一眼。 书湘却看也不看,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的事。 乔朗不知道女孩子的事怎么会那么琐碎,她晾干手指甲后,又去对着小镜子拔眉毛,拔完眉毛,又化眉毛,化完眉毛,又往脸上涂抹一些什么东西,涂完了,又拿一支笔在脸上画东西。 他就这样在旁边无所适从地待着,看她化完了一个完整的妆容。 然后书湘出了房间。 回来时,换了身衣服,是一条纯白色的吊带裙,裙子是V领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大片白皙肌肤,不过因为她胸前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并不显得暴露,反而仙气儿直溢,再加上裙摆上缀了尾羽一样的流苏,让她看上去真像只骄傲的孔雀。 “你不走吗?”她对着镜子涂口红,顺带瞟了他一眼,“下课了。” 乔朗微怔,抬手看腕表,还真是,两个小时就那么混过去了。 他生出一种荒废时间的负罪感,将试卷和笔塞回随身包里,准备回去了,脑子里在思索到底要拿这女孩儿怎么办,要不干脆跟家长明说他带不了? 乔朗不是很想这么做,这相当于给他近乎完美的家教生涯打上一个烙印,上面写着“失败者”,他的好胜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出去时,书湘和他一起,她打扮成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要出门的。 乔朗的鞋在外面,因为今天下了雨,他过来时经过一截施工路段,雨水将路面打湿了,沾了他一脚的黄泥。 本来他是没注意到这个的,但进门时,他不小心将人家玄关处的地毯弄脏了,虽然当时女主人什么也没说,但他出于礼仪,还是将鞋子脱到了外面,但地毯上那只脏脚印,是怎么也消除不掉了。 书湘换鞋时,也注意到了那枚鞋印。 她的鞋子是一双白色的缎带凉鞋,鞋带很长,要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纤细的脚踝上,蹲下系鞋带时,她的目光刚好落在那枚脚印上。 白色的、像刚出生的小羊羔毛那样柔软的地毯,上面沾了一个黑呼呼的大脚印。 乔朗耳根发起烫来,觉得她不是在看他的泥脚印,而是在看他无处遁形的自尊心。 他穿好鞋子,几乎落荒而逃地远离了大门。 可这里是二十二楼,他还是要跟书湘一起乘坐电梯,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彼此谁也没说话,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后面又进来了几个人,将他和书湘隔开了,气氛终于不那么奇怪了,之前好像空气都不够用似的。 乔朗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舒了一口长气。 下楼后,两个人都是要往小区门口走,依然顺路,乔朗在前面走,书湘就跟在他的身后。 他有意放慢脚步让她走前面,书湘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若是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会变快,总跟他隔着一段距离,但又甩不脱。 乔朗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好像是故意的。 第5页 他没再管身后的女孩儿,按照自己的步伐节奏走着。 这里是一个高档小区,一出去就是条宽阔的双行道,附近除了几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几乎没有出来摆摊的小摊小贩。 人烟稀少,连车都很少,有闹市中绝对不会有的安静。 乔朗家离这很远,好在公交车是直达,但住得起这里的人显然出行是不靠公交车的,附近最近的公交站也在一公里以外。 他顺着马路往前走时,一辆敞篷跑车从他身边飞快刮过,最后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听见车上的人喊:“美女,上车吗?带你去兜风!” 乔朗皱眉,忍不住回头,看见书湘正拉开车门往里坐,忽然起了阵风,缀着尾羽的裙摆飘逸地扬起来,被她单手压住。 乔朗心想她为什么要上车,接着又很快地反应过来。 车上的人可能是她的朋友。 正这样想着,驾驶座上的人仿佛有所预感,回头朝他看过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模样甚至有些孩子气,头发染成了灰色,右耳上戴着一枚黑色耳钉,眉眼长得不错,气质却很轻佻放浪。 与他的视线对上,男孩嘴角挑起了一个不羁的笑。 乔朗转过了头,继续朝公交站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跑车的轰鸣声,他头也没回。 “那就是你的家教老师?” 副驾驶上的徐蔓问她。 书湘坐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手机头都没抬。 徐蔓笑:“长得还挺好看的,没我想得那么老,你这次又预备过多久了赶人走?不会像上次那个一样只撑了一星期吧?” “有吗?” 书湘这次抬了头,话里掺着淡淡的狐疑,自动忽略了徐蔓后半句话,只回应了前半句。 ——长得还挺好看的。 ——有吗? “哪有?” 接话的人是司机程嘉木,他回头瞥了书湘一眼,狂妄地说:“别想了,没有本少爷一半好看。” “我.操。” 徐蔓魂都给他吓掉:“程嘉木你开车看前面好不好?出车祸了怎么办?” “那你就陪我一起死啊,小蔓蔓,黄泉路上有你相伴,我肯定不会孤单。” 程嘉木冲她不正经地坏笑,将车子开得风驰电掣。 徐蔓翻个白眼:“你给我滚。” 车子开到了南城俱乐部,里面没开灯,乌漆墨黑的,书湘刚走进去,就听见一声“surprise”,伴随着香槟的软木塞被拔.出来的声音,还有万花筒炸开的声音。 电灯打开,彩带和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的朋友们推着一个粉色翻糖蛋糕,上面插着数字18的蜡烛,一边恭喜她生日快乐,一边催着她许愿。 书湘连眼睛都没闭,很不走心地许了个愿,然后就俯身吹灭了蜡烛。 她不信这些东西。 欢呼声紧接着响起,众人又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书湘两只手都接满了,剩下的还要程嘉木和徐蔓帮她拿。 她一边说着谢谢,在沙发上坐下了,礼物也堆在桌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桌子上还有些空酒瓶和吃剩的零食果盘、花生壳,显然是在他们到来之前,这帮人就提前嗨过了。 程嘉木抬手招来服务生,让他把桌子收拾干净,顺便再搬点酒来。 他叫来的服务生是个新来的,业务还不怎么熟练,擦桌子时,不小心将上面一只酒瓶碰倒了,里面还有一小半啤酒液,全部洒在了书湘的裙子上。 “对……对不起!” 年轻的服务生立刻慌张地道歉。 “你怎么干的活儿?” 程嘉木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眉眼阴沉地质问服务生,男生被他吓得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然是非常怕他。 书湘接过徐蔓递来的纸巾,将裙子上的酒液给擦掉,上面濡湿了一大块,虽然不影响她现在穿着,但上面一大滩黄色痕迹,这裙子之后肯定就不能要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穿。 但她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抬头看到这么剑拔弩张的场面,还拉了下程嘉木的T恤下摆。 “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有她开口,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程嘉木挥挥手,赶苍蝇似的赶走服务生,坐下来侧头看见书湘的裙子,“啧”了一声。 “这么漂亮的裙子就这么给毁了,回头赔你一件。” 书湘不置可否,徐蔓就笑着开腔了:“光给书湘买衣服,不给我买啊?” 程嘉木也笑:“有点儿自知之明好吗?徐蔓,这裙子书湘穿着是仙女,你穿着会成什么样儿?” 他特意在自己胸前比了个弧度,笑容蔫儿坏,在场一半男生都懂了,徐蔓以前在班上,就是出了名的有料,男生们不约而同地坏笑起来,个别胆大的,目光还别有意味地往徐蔓胸前逡巡一圈儿。 徐蔓脸臊得通红,狠狠啐了一口:“呸!程嘉木你真不要脸!” 男生们起哄得更加厉害了,还有人掐尖嗓子学她的腔调,一句“程嘉木你真不要脸”在包厢里此起彼伏。 徐蔓是真生气了,扭转身子跑去点歌台点歌了。 书湘没加入到开她玩笑的队伍里,而是问起程嘉木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他怎么在这儿?” 第6页 程嘉木明知故问,漆黑的眉毛半挑:“谁?” 书湘看着他没说话。 程嘉木就笑了,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嗓音很温柔:“他在我这儿欠了钱,可不得打工还债么,我这还是帮他呢,就他那高中文凭,能找着什么好工作?” “他欠了多少钱?” “怎么,想替他还?” 书湘摇头,神情淡淡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意味:“就问问。” “那就好。” 程嘉木唇角含笑:“还以为你心疼了呢,毕竟是你的前男友。” “前男友”三个字,特意加了重音,有几分揶揄的意思。 书湘打掉他在她头上作乱的手,定定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珠像河滩上陈列的鹅卵石,冰冷且毫无人情味。 熟悉她的朋友就知道,这是她发怒的前兆。 “得,气性还真大。” 程嘉木不惹她了,谁让她今天生日她最大,为了转移话题,他嘟囔着说:“做事毛手毛脚的,待会儿得跟经理招呼一声,扣他点儿工资。” 他是这家俱乐部的大股东,他说扣工资就得扣,说不定还不止一点儿。 书湘烦得很,随口说:“随你。” 酒搬上来了,程嘉木和几个男生开瓶倒酒。 书湘属于能喝却不爱喝的人,程嘉木见她今晚心情欠佳,只倒了半杯啤酒给她,接着举起手中酒杯,对大家说:“来来来,咱们今晚沾了书湘的光,说不准是毕业后最后一次聚,转眼大家就各奔东西了,以后也凑不齐人,大家一起干个杯,顺便祝书湘十八岁生日快乐!” 他居然能说出这样有水准的祝酒词,众人是又惊讶又好笑,纷纷举起酒杯碰杯,祝福书湘生日快乐,嘴里道一声“干杯”,仰头喝光。 这是毕业散伙饭后的第一次聚会,这帮人里没考起大学的占大多数,但回去复读的只有书湘一个,大部分人要么凑合上个三本得了,要么去家里的公司帮忙,最多的是出国留学,程嘉木就算一个。 喝完酒,大家嘻嘻哈哈的,分成三五人一拨,唱歌的唱歌,玩游戏的玩游戏,聊天的聊天,内容主要还是围着书湘在打转。 她不仅是今晚生日派对的主角,她妈妈又为她请了个家教老师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圈子。 徐蔓摆脱了先前被众人调侃的阴影,一边摇着手里的骰子,一边笑哈哈地说:“我看见她的新老师了,有一说一,长得是真的帅,很有男人味。” 有人讶异:“啊,那年纪挺大了吧?” 徐蔓白眼翻到天际:“我说你这什么观念啊,有男人味就代表年纪大吗?我看那人不算大,顶多二十出头。” “那很年轻啊,不是又在大学生里找的吧?” “上次那个不就是吗?” 还有人来问书湘,书湘摇头,她哪里知道,跟人相处两个小时,她总共只搞清了人家姓乔,不过这谈话的走向是越来越离奇了,为什么要纠结那人的年纪与长相?这难道是重点吗? 好在有人将偏移的重点拉了回来。 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那书湘你这次打算怎么赶人走啊?” 她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书湘还没说话,就有别人替她出起了主意,简直包罗万象,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私底下贿赂他的,也有说套个麻袋把人打一顿的,还有说污蔑人偷东西送局子里的。 这是帮狐朋狗友,说出再离谱的话也不足为奇,其中最离谱的,要数徐蔓。 她别出心裁地对书湘提议:“哎,要不你去勾引那小老师吧。” 程嘉木正跟人拼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现场那么吵闹,劝酒声起哄声混在一起,他却跟后背长了耳朵似的,徐蔓这句话一脱口,他就转过身来了。 眉毛挑高,神情里带着不可思议。 “徐蔓你他妈出的什么馊主意,天天怂恿文书湘去勾引这个,勾引那个,你想勾引你就自己上啊,别在这儿瞎起哄。” 徐蔓撑着腮笑:“我没她魅力大呗,再说了,书湘要是跟那男生在一起了,她妈铁定不乐意,既能赶走人,又能恶心她妈,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她也不跟程嘉木多作纠缠,看向书湘:“你觉得怎样?” 书湘没说话,喝了口手中的酒。 徐蔓又说:“你不敢。” 书湘倏地掀起眼帘。 不远处的电视机上散发出深海一样的蔚蓝光芒,照耀在她姣好的脸上,这个女孩儿有种令人心碎的美丽。 你不敢,或者说敢不敢,这是一句暗语,仅仅流传在她、徐蔓和程嘉木的三人小团体里。 有一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三个人的友情,就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她是私生女,徐蔓和程嘉木也是。 私生子这种东西,随着建国后一夫一妻制的订立,几乎只流传在豪奢家庭里了。 条件一般的家庭忙着去挣糊口的三瓜俩枣,也没那美国时间制造出几个私生子,就算有了也养不起,抚养费学费生活费,都是好大一笔钱。 只有那种手里头有点闲钱了,饱暖思.淫.欲的人才有这条件和精力。 不幸的是,在这样的大家庭中,嫡庶子的区别也是很分明的,除去个别招老子疼爱的人,大部分的私生子都活得像根野草。 物质上不愁吃喝,精神上无人问津,而且正室所生的兄弟姐妹们还搞团体歧视,不带他们玩儿,被孤立的私生子们只好抱团取暖,和别的私生子们惺惺相惜。 第7页 书湘打小就跟徐蔓、程嘉木一起玩儿,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三人好得同穿一条裤子,就没分开过。 这次要不是她高考落榜,又被她妈.逼着复读,她本该跟程嘉木一起出国留学去的。 在他们漫长又孤单的童年生涯里,也不知是谁最先提出的,总之他们开始玩儿一个游戏,那就是试验胆量。 这个游戏失败了没有惩罚,成功了也没有奖励,顶多是得到其他两个人的敬意。 也许是他们都太无聊了,这个游戏竟然成了三人之间的惯例,一直延续到如今,启动方法就是问一句,敢不敢,或者说,你不敢。 后者比前者的挑衅意味更足,因为只要这样说了,就代表对方预判了你不敢。 书湘玩这个游戏不下数十次,从捡石头砸邻居家的窗户,到拿图钉扎别人自行车轮胎,再到大点儿的去年级办公室偷试卷,她什么都干过,而且成功的次数居多。 她已经靠她的胆大包天在朋友之间获得了地位和认可,这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么挑衅的话语。 “你不敢。” 徐蔓又说了一遍,唇边挂着笃定的笑容。 书湘微笑,没说我敢,也没说不敢,只是伸手示意了下手边的酒瓶,说:“喝酒。” 第4章 鹭鸶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乔朗的家在东城区,属于老城,不同于西边的高楼大厦,这边大多是低矮的平房与老式的筒子楼。 他家就在胡同深处一个四合院里,院子极小,是租赁来的,一个月七百,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小小的堂屋,两边是卧房,他自己一间,他妈妈和妹妹住一间。 除了他们家,院子里还有另外两家租客。 西边儿住着的是位说相声的老大爷,每天大清早地起来吊嗓子,怎么说也不听,告到街道办去也没人管,日子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在睡梦里听他吼上一嗓子,完事儿了照样睡得香喷喷。 东边儿住着的是两口子,在中学门口推车卖串儿,还有个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正是调皮的时候,几乎三天两头挨他爸的皮带抽,满院子都是他鬼哭狼嚎的叫声。 乔朗进院子时,看见有个胖胖的姑娘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怀里抱着个书包。 她恰好抬起头,一见他眼睛就亮了,抱着书包小碎步跑过来。 “乔哥哥。” 乔朗嗯了一声,内心完全没有表面上的镇静。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怕见到的人只有两个,房东和这个叫唐朵朵的姑娘,房东来,意味着又要涨房租了,唐朵朵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催债。 果然,唐朵朵仰着圆润的脸盘,小心翼翼地说:“乔哥哥,我爸爸叫我来拿钱。” 声音比蚊子叫还轻,像生怕吓着人。 “好,”乔朗说,“你吃了饭没?怎么不去里面等我?” 唐朵朵忙说:“吃了吃了。” 一边回头看了眼背后的屋子,表情惴惴的,好像里面会跳出一头猛兽来吃人。 乔朗没太在意,对她说:“那你再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放个东西。” 唐朵朵很乖地点点头。 乔朗抬腿跨进门槛,才发现堂屋里坐了个人,灯泡的瓦数不高,散发出昏黄的幽光,几只飞蛾在旁边飞来飞去,他的妹妹乔玥坐在靠墙一张缺了腿的小木桌旁,正埋首写着作业。 “你在家呢。” 乔朗给吓了一跳。 乔玥脸孔苍白,头发乌黑,不说话,一双眼珠静静地瞅着他,仔细看眼神还有些幽怨,有点国产恐怖片里横死荒山的女鬼样子。 乔朗又问:“怎么回来的?” “搭公交。” “我最近有补习,不能去接你了,自己一个人能成吗?” “能。” 乔朗扫了眼妹妹的腿。 前阵子,乔玥在学校下楼梯时,不小心踩空摔断了腿。 她是走读生,拄着拐不方便上学,都是他骑自行车上下接送,一连接送了两个月。 以后他要给书湘上课,七点到九点,正好是乔玥下晚自习的时间,他就不能去接她了,但好在妹妹的腿快好了,现在已经能丢掉拐杖,加上一中即将放暑假,乔玥一个人应该能行。 他略放了心,走进右边的卧房将斜挎包放下,出来时对乔玥说:“我去送一下人。” “送什么送。” 乔玥不满地撇嘴:“她又不是不认识路。” 乔朗没理她,抬腿走出大门,听到背后又飘来一句嘟囔:“讨债鬼。” 他走到台阶上,向坐在那上面的姑娘说:“走吧,送你回去。” 唐朵朵赶紧抱着书包站起来。 四合院在胡同最里面,走到大路上还有一段距离,乔朗个高腿长,走在前面,利用这时间向唐朵朵陈说了家里的难处。 乔玥不久前摔了腿,花了一大笔医药费,钱暂时还拿不出来,得拖延一阵。 他还钱向来准时,就算要拖延,也一定会说清楚具体时间。 算了算,如果能在文家顺利做下去的话,下个月他就能到手九千块,文太太钱给的爽利,一节课两个小时,每小时一百五十,一天下来就是三百,在家教里算开得高的了。 有了这笔钱,应付唐家的债款绰绰有余。 第8页 他说了一个下月还款的具体期限,到时两个月一并还上。 唐朵朵抱着书包跟在他侧后方,声音很惊恐:“乔哥哥……这个,我要问问我爸才行。” 乔朗也知道她在家里说不上话,充其量只是个传声筒和跑腿的,她那个爸有了新儿子就忘了女儿,简直比后爸还不如。 巷子里路灯昏暗,两侧墙体斜斜地压下来,让通道变得很狭窄,两旁的阴沟里散发着腐臭,还有一股排泄物的味道。 蚊蝇在这里成群地聚集,一走过去就嗡嗡地飞起一大片。 乔朗抬头看了眼夜空,夏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少有阴云遮蔽。 他不知怎么地又想起了文家那块地毯,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但他知道,那一定很昂贵,也许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家教费。 二十岁的乔朗还很年轻,但眉心已经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他站在污臭的巷子里,吐出一口长气,将胸腹中那股憋闷缓缓地排出去。 唐朵朵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近乎惶恐地喊了一声“乔哥哥”。 他回头瞧了眼这个胆怯的胖姑娘,她咬着下唇,眼中有一种小动物式的惊恐。 “没事儿,”他冲她安抚地笑笑,“这事儿你别管,回头我跟你爸在电话里说。” 想了想,又提点一句:“回去了机灵点儿,别说你没要到钱,就说你没找着人,我在学校。” 唐朵朵点头,眼中全是感激。 乔朗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不管她回去怎么说,总之是会挨骂的,有时不论挨骂的人有没有错,骂人的那一方总是会千方百计地寻出错处。 他叹了口气,嘱咐跟前的女孩儿:“以后别这么晚来,这附近不安全,白天来,或是去昌大找我,知道我专业和年级吧?” 唐朵朵又点点头。 乔朗转身带她出去,这么晚了没公交车,他打了辆车,让司机把人送到屋。 回到家,乔玥的脸色不太好,冲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发脾气:“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滥好心,送她回去干吗?” 乔朗不答反问:“怎么都不把人请进来坐?” 乔玥挑高眉毛,意思很明显:我不拿笤帚把她赶出去都是好事了,还请进来坐? 乔朗觉得自己妹妹这样很不好,皱眉教育她:“唐朵朵她爸爸怎样跟她没关系,你别把气撒她头上。” 乔玥冷嗤:“都一样。” 乔朗还想再说些什么,乔玥就猛地起身:“还吃不吃饭的,菜都凉了!” 小木桌上的作业本都撤了,换上了几盘菜,上面用海碗盖着,一看就是刚从热锅里端出来的。 今晚母亲上夜班,不回来了,饭菜是乔玥特意给他留的,妹妹一向很懂事。 乔朗也就不好再训她了,走到桌边将碗掀开,乔玥给他盛了碗白米饭,他接过来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乔朗将碗筷洗了,拎着衣物和洗漱用品去了澡堂。 四合院没浴室,大家平时都去澡堂子里洗,其实院子里有水龙头,现在又是夏天,有些大老爷们儿直接就拎着水管冲冷水浴了,邻居家那个卖串的大叔就是这么做的。 乔朗干不出这事儿,院子里不止住了他妈和妹妹,还有别的妇女,大叔老笑话他穷讲究,跟大姑娘似的抹不开面子。 乔朗也不跟他争辩。 一切弄完已经快十二点,乔朗明天一整天没课,最近是考试周,专业里的同学都在疯狂复习,他不用,知识都在脑子里,但他还是闲不下来,明天已经找好几份临时兼职,晚上还有书湘的家教课。 书湘。 一想起这个名字,乔朗脑海里就划过女孩的面容,还有她黑瞳里一闪而过的顽皮笑意。 他将手臂枕在脑后,望着上面的床板发呆。 他在家里的床也是上下铺,十五岁前,他一直是和乔玥一个房间的,她睡在上铺,后来大了,乔玥才搬去了隔壁和母亲睡,上铺被他用来放箱子和用不到的棉被。 乔朗忽然感到骨头疼。 这种疼痛在青春期抽条时经常发生,他那时半夜经常被疼醒,仿佛骨头缝里生长出了无数小刺,他就跟雨后的春笋似的,一年年地拔高,渐渐地,他双眼平视的范围内,由一张张人脸变成了脑袋顶。 渐渐地,他也要垂着眼睛看人了。 乔朗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那句英文怎么说来着,对了,How time flies。 How time flies,时光飞逝。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是很矮的,精瘦精瘦,小学毕业那年,他还没有一米六,比同龄的女孩子还要矮。 别人都说,他长大了也长不高。 他不服气,拼命灌牛奶,跑步、做引体向上,就为了升初中时,不做班里最矮的人。 他家出事也是那年,小升初的暑假里,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和一群男孩子去郊外的河滩游泳,其实那里禁止玩水,但孩子们才不管这些,昌州的夏天太热了,不在水里泡着,根本消不了暑。 当时的气温将近四十度,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太阳烤得火烫,男孩子们几下就将T恤短裤脱掉,光溜溜地只剩一条裤衩,打着赤脚向温热的河水里走去。 乔朗那天潜了很久的水,他一向是小伙伴里潜水最厉害的,当他最后一次从河水里冒出头时,突然瞄到芦苇荡里有几只鹭鸶,正在那儿啄草根吃。 第9页 洁白的羽毛,尖锐的喙,纤长的腿,身姿特别漂亮。 孩子们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才回家。 乔朗拎着鞋赤脚走回家,却没看见母亲照常在厨房里忙碌,家里空无一人。 邻居将他带去了医院,在那里,他看见了被蒙着白布的爸爸,布料上一滩鲜红的血,像回来时看见的夕阳。 他妈妈搂着九岁的乔玥,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没有人告诉乔朗,他爸爸为什么会死。 他从大人们的闪烁其词与电视台的新闻里,逐渐总结出了部分真相,他开了将近二十年出租车的父亲,在他出去游水的那个下午,和母亲在家产生了口角。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两人过去总是吵,左不过就是那些因由,孩子们的学费、家里的贷款、今年要不要买车,或是上次去谁家吃酒写了多少份子钱,又没收回来。 哪个普通家庭的夫妻不会为了这些事拌嘴,父亲跟母亲吵了那么些年,也没真的动过气。 但那个下午,他父亲在开车等待绿灯的间隙,突然踩下油门直冲过去,车速从零瞬间飙升到180迈,正在过人行道的行人全部被撞飞。 车祸现场胳膊腿齐飞,全是断肢和鲜血,有一个路人直接上下半身断成两截,路口成了人间炼狱。 而他肇事的父亲在下一个路段,与一辆厢式货车发生严重追尾,被送去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 他撞死了五个人,5死11伤,十多个家庭因为他一时的想不开,悉数破裂。 唐朵朵的妈妈和弟弟,就在五个死亡的受害者之中,她的弟弟才出生不久,是个四个月大的婴儿,被她的妈妈带回娘家,回去的路上,出了这场车祸。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位买菜回来的老太太,她的老伴是一位刚退休的教授,正在家等着她回来一起做饭吃。 但她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时至今日,乔朗也不明白,当年父亲为什么要踩下那脚油门? 他从不喝酒,也不抽烟,更不会逞凶斗狠,是个老实懦弱的男人,网络上都说他报复社会,临死还要拉五个垫背的,他觉得父亲跟这些话完全搭不上边。 再说了,他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因为和母亲吵架了气不过?这么多年,不也都这么过来了?怎么会挑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爆发呢? 新闻里的主持人采访专家,说出了很多专业词汇,什么抑郁症、中年危机、激情杀人…… 当年的乔朗一个也听不懂,他只知道父亲的一时冲动,给这么多家庭造成了无可弥补的灾难。 他有意撞人,保险公司不赔,单位上也不赔,父亲一闭眼倒是痛快地死了,所有的赔偿却一股脑儿转移到了他遗弃的孤儿寡母头上。 母亲把家里的存款、养老基金全掏出来了,也不够,接着又卖房子,他们一家搬去了东城区的四合院儿,也不够,朋友、亲戚们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 。 实在是没钱了,受害者家属们都急红了眼,冲进他们家抢东西,砸东西。 冰箱、电视机、铺盖、锅碗瓢盆…… 能抢什么就抢什么,去晚了就吃亏,先到的有福利。 年幼的乔玥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得扯着嗓门大哭,他妈妈拦了这个拦那个,拦不住,而十二岁的乔朗凶狠地扑上去,跟那些人打架,拳打,脚踢,用牙齿撕咬,跟疯了一样。 但不过一会儿,就被人拎着后脖领拽开了,那时候的他,实在是太小太瘦弱了。 后来,在其中一位明理的受害者家属的组织下,他妈妈领着他和乔玥,一家家地跪下道歉,谈了一个暑假,终于达成了协定。 剩下的赔偿款按月偿付,十年之内一定还清。 虽然理想估计是这样的,但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乔家就像是攀附在悬崖绝壁上的鸟巢,稍微一点小事就能演变成绝境。 比如乔玥这次摔伤腿,就导致唐家的债款打不过去,其他受害者家属都算了,唐家是最难对付的。 唐朵朵的爸爸唐志军俨然已经将他们当成了来钱的口袋,每月就指着他们还的那点钱生活,更别提他的二婚老婆还新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手头更缺钱花了。 乔朗的脑子里有一笔账本,每个受害者家庭还欠多少,还了多少,他心里一笔笔的都有数,这样算下去,要在未来的两年里还清,其实还有点困难,除非他一家三口不吃不喝,还不生病,没有任何意外支出。 钱不是省出来的,乔朗深知这一点,还是得开源。 看来他在文家的工作不能辞,就算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也得咬牙坚持下去,只是不知明天书湘又会给他出个什么难题。 他只希望不要太离奇古怪就好。 第5章 画眉 没想到第二天,书湘对他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乔朗知道她一定不会做卷子,只好换了个教学方式,最费时费力的那种,从教材中抽出一些必考的基础知识点,配以相应习题,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解,这样书湘无论听与不听,他都算尽职尽责了,拿薪资时也不会太心虚。 在他抽出自己熬夜做的教材和习题本时,书湘突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朗有些意外,书湘的声音很轻灵,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她又问了一遍。 第10页 “乔什么?” “朗,”他回过神,告诉她,“乔朗。” “‘朗读’的‘朗’?” “对。” “哦,我叫文书湘,‘书本’的‘书’,‘湘西’的‘湘’。” “我知道。” 乔朗看她一眼,昨天她妈妈说过了,而且他打印的成绩单上就有她的姓名,看来她昨晚是真的没注意。 他将课本摊开,刚要起个头,又听书湘问:“你多少岁了?” “?” 乔朗是真没搞清楚她的意图,他多少岁跟他上课有关系么? 书湘见他不回答,已经自顾自地猜了起来:“三十?” “……” 一句话就让乔朗的脸黑了。 “不对?那三十五?还是三十七?没超过四十吧?” “二十!” 乔朗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他怕她再猜下去,他就到五十了,自己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乔朗有点郁闷。 书湘扑哧一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非常灵动,十足的好看。 “好年轻啊,就大我两岁,你还是大学生吗?” “是。” “哪儿的?昌大的吗?” “对。” “学什么的?” “计算机。” “你能说超过五个字的话吗?” “……” 乔朗瞟了眼腕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居然和学生说了二十分钟的话,还是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职业素养让乔朗闭了嘴,他不知道书湘为什么一改昨天的冷淡,突然变得这么活泼,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搭理她,她就说不下去。 “你不做题,我不知道你数学具体是个什么情形,总之,我们今天从集合讲起,它是高一必修一第一个章节,也是高考必考的题型,先跟你讲讲集合的概念……” “你生日什么时候?” 乔朗不理,嘴一张,刚想接着自己之前的话讲下去,书湘就说:“你先告诉我,我就听你上课。” “12月31。” “年末那一天啊,”书湘眉眼弯弯地一笑,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处,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很幸运啊,生日第二天就是新年。” 乔朗不准备再顺着她的话讲了,不然没完没了,眼看五分钟又溜过去了,他拿起笔,刚给她解释了一遍集合的概念,以及交并补集是什么。 神游太空的书湘忽然说:“你是摩羯座。” “?” “看来星座学还是很靠谱的,你一看就很符合摩羯男的特征,沉默,闷骚,无趣。” “……” 乔朗试着放空自己,他刚刚在讲什么来着,哦,交并补,交集是……他哪里闷骚,哪里无趣了? 星座学一点也不准。 乔朗更加郁闷了。 接下来他极力想将注意力转移到课本上,但书湘总有本事将他带跑偏,她问了他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诸如你家里有几口人,有个妹妹啊,那妹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跟查户口似的。 乔朗跟居委会大妈都没讲这么详细过。 零零碎碎的问题问了好多,书湘也问得口干舌燥,喝了好几口水,乔朗以为这就完了,谁知她捧着陶瓷水杯,趁他不妨,陡然杀了个回马枪—— “你有女朋友么?” “什么……” 乔朗的耳根红了,这些到底跟他上课有什么关系啊? 书湘不知是不是看出了点儿什么,笑眯眯地说:“没谈过啊。” 是肯定的语气。 “这跟我们上课内容无关,我希望以后你上课时间,不要问这些不相关的问题。” 乔朗试图挽回点教师的尊严。 书湘托着腮,很感兴趣地问他:“什么是相关?什么是不相关?” “跟课程内容有关的就是相关问题,私人问题就是不相关。” “哦,我觉得挺相关啊。” “……” 说不过她。 她今天没穿T恤和碎花短裤,想必是觉得在他面前穿居家服不太好,换了一套外出穿的衣服,上身是一件雪纺一字领衬衫,下面是牛仔热裤,肩膀、大腿全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乔朗连眼神都没地儿搁,只能尽量落在书上,目光偶尔划过手表时,发现已经九点了。 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脚与瓷砖一擦,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时间到了,下课。” 书湘抽出垫在下巴处的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将腿架上桌,嘴角扯出一丝散漫的笑。 “行,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乔朗觉得她似乎又恢复了昨晚的气质,冷漠的、逆反的、难以接近的,完全不像她刚刚表现出来的那副活泼劲儿。 甚至,隐隐地还有点儿生气? 她为什么要生气? 乔朗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收拾好随身东西就离开了,内心多少有点儿崩溃。 和叛逆少女的第二局,他又输了,这次输得有点惨不忍睹。 大三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 乔朗收拾好文具去食堂吃饭时,在路上正好碰上郑江鸥教授,他邀他明早一起去爬小苍山。 郑教授正是五位受害者家属之一,那位出来买菜的老太太便是他的夫人,他原本在昌大生物系教书,都退休了,又迎来老伴意外死亡的打击,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第11页 他和郑夫人没有子女,亲戚都在国外,学校怕他一个人待着难受,征得他的同意后,又将他返聘了回去,但考虑到他身体状况不太好,安排的课程不多,日常工作很清闲,又不至于待着没事儿做。 每个周末,郑江鸥都要去小苍山上转一圈,他是忠实的鸟类摄影爱好者,而昌州的小苍山森林茂密,绿树成荫,有溪涧、河谷,底下有自然生态公园,是小型林鸟的聚集地,画眉、雨燕、北红尾鸲、山噪鹛、黄腹山雀…… 运气好的话,甚至能看见在蓝天下展翅翱翔的红脚隼。 乔朗从初中起就时常跟着郑教授进山,替他背相机、背三脚架、背干粮和水,久而久之,他掌镜的功力比郑江鸥还好了,从此郑江鸥就将相机交给了他,只偶尔从旁指点两句。 他喜欢跟着郑江鸥,虽然他是他的债主。 他一生中最挚爱的结发妻子因为他的父亲而死,可郑江鸥没有把罪迁衍到他的头上,他很理智,就如当年在他的从中协调下,几个受害者家属才勉强坐在一起,同意了他母亲提出的十年还款提议。 乔朗与郑教授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不用说,他们习惯在小苍山南麓的广场前碰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和郑教授就汇合了。 上山的时间宜早不宜晚,清晨山里的空气更为新鲜,而且下午人一多的话,鸟全被吓走了,也无法进行拍摄。 乔朗背着一个登山包,里面装着饮水食物以及必要的药物,郑教授年纪大了,血压高,爬山太消耗体力,他必须得备着,以防万一。 郑教授背着的相机,也被他熟练地接过来单肩挎着,两人一起向山内走去。 小苍山是免费开放的景点,如果不坐缆车的话,不需要买门票,从南麓进去,先是两百多级石阶,然后才是一个六十度转弯的大陡坡,那就是通往山顶的道路了。 爬上石阶后,郑教授弯腰喘得厉害,胸口好像藏了个破风箱。 乔朗不得不扶住他:“教授,你还好吧?” 郑教授无力地摆摆手,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两口水,才平复下来,唏嘘道:“老了,不如从前了。” 乔朗说:“我们休息一会儿?” 路边有供游客坐的石椅。 郑教授直起腰:“不了,一鼓作气登上去吧,我怕我一休息就不想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郑教授的身体确实不行了,他也是七十岁的老人,平地上走动都劳筋动骨,何况是陡峭的山道。 他们几乎是没走多远,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郑教授满头大汗,一看乔朗依然清清爽爽,脸不红气不喘的,都给气笑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你说你背着两个包,东西都在你身上,怎么显得比我还轻松呢?” 乔朗确实很轻松,他平时跑上跑下,运动量大,体能也跟着上去了,小苍山又不高,海拔才三百米出头,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但他不能这么直接对郑教授说,省得他心里头不舒服,觉得比不过年轻人,所以只是笑了笑,没有应答。 郑教授打趣他:“看来你以后结婚,背老婆应该是没问题的,我那时候就是没背动,在我老婆娘家人面前闹了好大的笑话,她们笑了我好多年呢。” 郑教授是个风趣人,以前在课堂上也经常开学生的玩笑,乔朗被他调侃得脸有点烧,默默地转开了头。 “怎么?还没情况啊?” 郑教授瞟他一眼:“你也该有了吧,都大三了,我听说学校里追你的姑娘挺多的啊。” 都听谁说的? 乔朗有点下不来台,含糊地说了一句:“嗯,还不想谈。” “为什么不想?怕人家耽误你学习?” “……” 老头的打听欲简直没有穷尽。 其实也不止于此,乔朗只是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再加上谈恋爱费时费钱。 他经常听班上的同学苦恼地抱怨,说七夕、情人节、纪念日又要来了,不知道这次给女友送什么东西,假设他也谈,势必也要面临这些问题。 他并不是不舍得给女友花钱买东西,而是他的条件不允许他存在这方面的花销,这也算一笔意外项支出了,危若累卵的乔家是禁不起这么花的。 他作为乔家长子,家中唯一的成年男性,没有这个任性的权力,所以还不如不开始。 “怎么不说话了呢?” 乔朗回过神,看见他翘首期待的八卦眼神,有点想笑,提起脚边的登山包。 “走吧,休息够了。” “?” 郑教授相当失望。 第6章 伯劳 又是一路走走停停,到半山腰的溪涧时,已经十点了。 太阳从东边山头升上来,这会儿已经有了炎炎夏日该有的热度,本来一点也不累的乔朗都热出了一层薄汗,好在溪涧里阴凉,走进去扑面就是一阵凉风,好像一台天然空调。 他扶郑教授走到岸边一块礁石上,这个老顽童起了玩水的心思,将头顶的草帽摘了,一把掀到背后去,像日漫《海贼王》里的路飞。 他蹲下去在溪水里洗了把脸,然后将凉鞋脱了,双脚插入冰冷的泉水中。 乔朗正就着溪水洗手,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水太冰了吧?这样会不会不好?” 第12页 “没事。” 郑教授大手一挥:“这是天然泉水,泡一泡可以消暑解乏,我建议你也试试。” 乔朗敬谢不敏:“我就算了。” 两人出门都没吃早餐,他从包里掏出饼干,和郑教授分着吃,一边低头望着脚下的溪水,清澈得连潭底的石子也能瞧见。 “老师。” “嗯?” 郑教授抬起头,神情略有些惊讶,因为乔朗很少这样叫他,一般都是叫他“教授”,如果他这样喊,那只有一种情况,他要向他请教问题。 他直接问:“什么事?” 乔朗将手里的饼干捏成碎渣,有些纠结地开口:“如果,您有一个学生,不太愿意听您讲课,您怎么办?” 郑教授狐疑地扫来一眼,显然是不理解他怎么能问出这种没水准的问题,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听就不听。” “……” 果然,教师的容忍能力都被当代大学生们锻炼上去了。 “不听不行,必须要听。” 郑教授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斜眼看他:“是家教工作上出了些问题?” 这老头子,爬山不行,目光怎么就这么敏锐呢? 乔朗点头:“是有些棘手的地方。” “男的女的?” “啊?” “我问你教的学生是姑娘还是小子?” 这还有讲究? 郑教授仿佛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哼了一声:“我跟你说,孔子说的很有道理,要因材施教,对待男学生和女学生,那方法是不一样的,你要是把二者搞混了,就容易出问题。” 乔朗只当了三年的家教老师,在郑教授这种几十年的教书匠面前,完全就是个菜鸟,他也不知道这里头规矩这么多,只好不耻下问:“比如说?” “你还没回答我呢,带的男学生女学生?” “女生。” 乔朗还有点想补充,是一个学舞的、脾气有点怪的女学生。 郑教授皱起眉头,牙疼似的“啧”了一声:“难办。” 乔朗一惊:“怎么难办?” “女学生不好管嘛,话说轻了,她不往心里去,话说重了,她们又要哭鼻子,不像男学生,怎么骂都行,跟你嬉皮笑脸的,你这个女学生是个什么情况,你跟我详细展开说说?” 乔朗只好简略地提了一下自己目前遇到的难题。 最令他困扰的倒不是书湘对学习的不上心,而是她总是喜欢打断他,问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本来是上课,后面倒成了茶话会。 乔朗只能在她思考下一个问什么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讲解一个知识点,还手忙脚乱地,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被书湘带得跑偏到爪哇国去了。 文书湘这个女孩儿,真是他三年家教生涯里,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郑教授听他说完,表情没有很严峻:“也还好嘛,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还有救。” 乔朗如同看见了曙光,激动地恨不得抓住老师的手:“我还有救?” “什么?” 郑教授皱起眉头:“我没说你,我是说那女学生还有救。” “……” 郑教授说:“我听你这么一讲,那姑娘也不算特别逆反,就是找不着学习动力而已,你也辅修过心理学课程,知道人在缺乏动机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吧?” “该怎么做?” 乔朗还是两眼茫然。 郑教授有点着急,不知道这个平日里一点即透的学生怎么了,智商好像突然下线了,他只提示了他一个人名。 “斯金纳。” 乔朗顿时灵台清明,恍然顿悟,这个名字一说出来,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赶紧道谢:“谢谢老师。” “嗯,不谢。” 郑教授突然目光一凛,表情带着点儿窃喜,朝他肩后一指:“快看。” 乔朗很了解他,知道他这样肯定是因为看见了某只鸟,因此动作很轻地转了个身,果然见不远处的礁石上,栖息了一只红尾伯劳。 更稀罕的是,那只伯劳鸟正在捕食,看着石头底下的一只青蛙跃跃欲试,青蛙很大,是它体型的两倍。 郑教授早就掏出了相机,那是一部老式的佳能相机。 他将动作放得很轻,一丝声音也听不见,尤其是在这种大溪谷里,淙淙水声是非常好的掩饰。 乔朗向后递出右手,郑教授将相机交到他手里,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看就是长期合作下才能培养出来的。 乔朗接过相机,向前走了几步。 他步子很轻,像猫一样踮着脚尖走,几乎没有脚步声,然后轻巧敏捷地翻过几块大石头,估摸距离可以了,再近就会将鸟吓走。 伯劳可是个非常警惕的小东西。 他就势趴在漆黑的岩石上,一手托着相机底端,右手食指虚虚按着快门,只等红尾伯劳一有动作,他就会飞快地按下去。 它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它棕红色的尾羽,还有宛如鹰钩的喙。 嘿,真漂亮。 乔朗有点兴奋,心脏砰砰跳。 伯劳鸟还在观望,等待着它的猎物露出马脚,青蛙也许不知道自己被这个天敌给盯上了,但它可能预感到了危险在旁边窥伺,声带振动,发出呱呱声。 它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跳动了一步。 第13页 红尾伯劳瞅准这个机会,拍动翅膀一个猛子扎下去,可怜的青蛙转瞬就到了它爪子上。 短短的几秒内,乔朗的快门飞速按动,至少拍了七.八张照片。 他打开取景器,察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很可惜,虽然他手很稳,托着相机时几乎纹丝不动,但因为这部佳能相机比较老了,像素也不高,拍出来有点虚焦,有些照片甚至模糊到看不出是什么,都不能用,像这种动态照片,得用更专业的相机来拍才行。 好在其中有一张还算满意,正好拍到伯劳鸟俯冲下去,叼起青蛙的那一幕,整张照片的张力非常够,很抓眼球,尤其是伯劳鸟的凶猛简直要溢出照片,不亏有“雀中猛禽”之称。 郑教授也过来看,这张照片一出来,他就拍了下乔朗的肩膀,由衷赞叹:“这张不错!” 在溪涧休息之后,保存了体力的郑教授一次也没歇,一口气登到了山顶。 不过山顶没什么看头,只有一家贵得要死的咖啡厅,还有不能进的军事基地,里面有雷达设备,他们顶多只能凭栏远眺一下。 小苍山虽然海拔不高,但昌州的全景还是能一观的,今天天气不错,天空澄蓝如洗,干净得没有一丝白云。 从山上望过去,七十多层的国金中心高耸入云,那是昌州的地标性建筑。 乔朗和郑教授默默地欣赏了一会儿,感受着山顶的热风温柔地拂过他们的头脸,然后郑教授侧头问他:“回去?” 他点头:“回吧。” 回去的路当然不是原路返回,而是绕过山顶走北麓下去,据说小苍山的南麓比北麓更陡一些,也就是更难走一些。 乔朗还记得自己被郑教授第一次带来爬小苍山,他就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这样问的—— “你是愿意前面走难走的路,后面走容易的路,还是先把容易的路走了,再去克服难走的路?”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郑教授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没关系,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解答。” 这个问题乔朗目前心中依然没有答案。 但没关系,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想。 下山的路果然更好走一些,到半山腰时,他们停驻了片刻,因为那里有座药王祠,庙宇不大,听名字就知道了,里面只供奉着药王一尊菩萨。 这座庙也没听说怎么灵,里面连和尚都难得见到一个,求签上香全靠自助,佛系到了极点。 他们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这里是郑教授每次登山的常规行程,他以前和夫人常来,夫人死后,这座庙似乎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他没事儿就喜欢来这儿,跪在菩萨像前一个人絮絮叨叨,仿佛在和逝去的夫人隔着阴阳交流。 反正这庙里香客少,也没人来打扰他。 乔朗上了一炷香后就出去了,留郑教授在里头跟他妻子叙旧,院子里有株菩提树,只怕栽了有些年头了,树身粗壮,一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菩提树长得枝繁叶茂,嫩绿的叶子扑散开来,像一把高擎的巨伞,树枝上挂着很多红布,还有一些祈愿的木牌。 乔朗个儿高,不用怎么费力,一伸手就能抓着。 他看了好几个,不是“身体健康”,就是“岁岁平安”,有点儿怀疑这不是游客手写的,而是庙里批发的。 如果是他许的话,他会许什么愿望呢? 这个问题一冒出脑海,乔朗就嗤笑了一声。 他早就过了渴望外界为自己实现愿望的那个阶段了,虽然他才二十出头,踩在少年的尾巴上,又称不上是青年,但他的心早就老了,生活压力与家庭的重担迫使他早早地成熟起来。 他就像只雏鸟,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父母推出了鸟巢,不想摔死的话,只能振翅飞翔。 但是,如果他也能许一个愿望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尽快把债务还清。 这就是二十岁的乔朗唯一想到的愿望,一个非常朴素、简单,又现实的愿望。 第7章 喜鹊 乔朗终于找到了治书湘的办法。 郑教授的提示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斯金纳,这是一个在心理学领域很出名的人,凡是修过一点心理学课程的人,都知道心理学界有一句众口相传的俗谚。 巴甫诺夫的狗,桑代克的猫,斯金纳的老鼠,班杜拉的宝宝。 郑教授那天提了斯金纳,乔朗一下就想到了他的老鼠迷箱实验,将小白鼠放在一个封闭的箱子里,通过操纵杆与食丸相连,老鼠偶然按压杠杆后得到食丸,那么它按压杠杆的行为就会由偶然行为上升为一个习惯性行为。 也就是说,如果要促使一个人产生行为动机,很简单,给他一个刺激就是了。 打个比方说,有很多家长为了使孩子积极主动地学习,经常会说“你这次进步多少名,我就给你买手机”类似的话语。 通俗来讲就是画饼,但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它叫“正强化”,孩子通过努力学习,得到了奖励,他这个行为就得到了强化。 乔朗从中汲取了很大的灵感,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怎么给书湘找到一个合适的刺激。 当然,手机是万万不可的,别说书湘不缺,他也买不起。 想了几天,他终于想到一个刺激,那就是一个小游戏。 乔朗学计算机与软件工程,平时会和同学做一些小的单机游戏,他认为书湘玩心重,骨子里又有种不服输的倔强性子,这个刺激非常适合她。 第14页 游戏在他的电脑里储存着,那是台很老旧的联想笔记本,是他大一那年从电脑城精挑细选淘来的,机身虽然笨重,但经他改装过,性能还算好使。 电脑自然要联网,他问书湘:“你们家WiFi密码是多少?” 书湘眯着眼笑,一副公平交换的口吻:“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女朋友,我就告诉你。” 她明知道他没有,却还是执着地想从他嘴里套出答案。 对这种问题乔朗一向是置若罔闻,不肯搭理她。 “不想说啊?”书湘很开明,“没关系,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乔朗低垂着眼,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键,网连上了。 他只是想省点事而已,不代表着他破解不了区区一个无线网络的密钥。 书湘显然也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第二天,乔朗就发现密码更改了,不过没关系,对他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第三天,密码又改了。 第四天也是。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书湘终于改不动了,密码最后停留在了一串字母上,音译过来就是:偷网的人是狗。 乔朗不介意,单纯的字母串对他来说还更好破解一些。 连上网络之后,他没急着先把游戏拿出来,而是先敲敲代码,看看论文,忙自己的事。 书湘与他互不打扰。 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房间,但好像是两个次元。 书湘多的是自己的事,和朋友发信息聊天、看小说和漫画、或是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美丽的容颜。 乔朗发现她好像有多动症,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坐三十分钟,总是会站起来走动走动,或是伸个懒腰,抻抻腿。 她坐也没有坐相,明明是一个学舞的人,但总是坐着坐着就趴在了桌上,有时还会去床上趴着,两条细腿翘在半空中晃啊晃,一点都不拿乔朗当外人。 和朋友聊到好笑的事时,她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经常吓得乔朗一个激灵,转头一脸撞了鬼的惊恐神情。 书湘丝毫没有女孩子应有的形象包袱,大喇喇地拿着块儿饼干吃,饼干屑从她指间洒下来,掉在床单上,这让有点洁癖的乔朗很不能容忍,眼角老是跳动,恨不得起身去将床上的饼干屑亲手扫掉。 有时书湘也会好奇他做的事,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瞟来。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开口了,指着他的电脑显示屏问:“这是什么?” “一个小游戏。” 乔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了扬唇,等了这么多天,终于上钩了。 “什么游戏?” 书湘问,目光不离屏幕。 乔朗给她解释了一遍,就是一个挖矿的小游戏,名字就叫《挖矿工》,挖矿工手里有把镐子,他要去挖矿,但游戏的目的不是挖到矿,而是借助镐子的旋转登上矿山,每登到一定的关卡,就有金币奖励。 听上去似乎很简单,其实不然,因为抡镐子的角度非常重要,要结合山体的陡峭程度来定,假设没抡对,幅度太大了,或是太小了,挖矿工就会摔下去,并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乔朗说完,书湘抓的重点却很诡异。 “你说这是挖矿工?” 她指着屏幕里的小人:“我还以为是山贼呢,叫什么《挖矿工》啊,不如叫《超级山贼》,跟《超级马里奥》一样,顺口又好记。” “……” 乔朗忍不住看了眼自己亲手设计的小人形象,大胡子,啤酒肚,抡着镐,头上还扎着红头巾,好像……是有点像山贼来着。 怎么他以前都没发觉? 但这不重要。 他问书湘:“要不要玩?” “这个怎么玩儿?” “我教你。” 书湘很狐疑地投来一眼,大抵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宽容。 乔朗被她这一眼瞅得怪心虚的,好在她没深究,将椅子搬过来了一点儿,肩膀也靠过来,与他的肩擦碰在一起。 温和、清淡的体香从女孩儿身上传来,顽固地要往乔朗鼻子里钻,他觉得自己闻到了雨后栀子花的香气,在这夏日的夜晚里格外地撩人心弦。 后背上发了一层薄汗,连空调都不管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将身体往后撤,一贯沉着冷静的眸子里多出几丝慌乱。 书湘懵懂无知地偏过头来:“不是说要教我么?” “你……坐过去点。” “坐过去我怎么看屏幕啊?” 乔朗将笔记本转向她。 她瞪了他一眼,像只凶巴巴的母豹子,仿佛嫌他事儿多似的,但还是抓住椅子两侧扶手,向左边滑过去了一点。 间隙被拉开,乔朗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他演示了一遍游戏怎么玩,书湘跃跃欲试,看了没多久,就在他耳边兴奋地嚷:“行了行了,我学会了,让我来!” 乔朗让到一边给她玩,不出他所料,她连第一关都没过,山贼……不是,挖矿工的镐子刚抡出去,角度没找好,小人就嗷嗷惨叫着从山坡上一路滚了下去。 书湘眼睛眨都不眨,迅速点击了“再来一局”。 乔朗转身,长指悠闲地打开了一旁的书本,心想,这事儿稳了。 三天后,书湘彻底地沉迷上了《超级山贼》……不是,是《挖矿工》这个单机游戏,几乎做梦都梦见自己抡着个镐子,哼哧哼哧地挖矿山。 第15页 乔朗在桌前翻着书,经常能听见她在背后啪啪拍键盘的声音,那意味着她又从山上滚下去了,在那儿发脾气。 有时她甚至还会冒出一两句脏话,让乔朗有点瞠目,想不到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骂起脏话来却比男生还要流利。 鱼既已上钩,那就要慢慢地收网了。 第三天,沉迷挖矿的书湘发现自己竟然登不了游戏了,页面上只有一道数学题,那些古里古怪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啊?” 她指着屏幕质问乔朗。 乔朗瞟了一眼,如实说:“数学题。” 书湘翻个白眼:“你当我瞎吗?我当然知道这是数学题,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是被黑客攻击了吗?还是你的电脑出了病毒?我不管,你把它给我弄掉,我要玩儿游戏。” 乔朗说:“你把数学题解了就能玩儿了。” 什么鬼啊,玩游戏之前还要做题。 书湘反应过来,挑眉问:“你故意弄的?” “嗯。” 好过分啊,书湘生气了:“我不做题,我要玩儿游戏!” “把题解了就能玩儿了。” 雷打不动的话语,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书湘真的生气了:“你有病吧?谁玩儿游戏还做题?你把它给我弄掉,我都快挖了一千个金币了!” “你把题做了能挖更多。” “你!我要让我妈扣你工资!开了你!” 命令不管用,熊孩子书湘开始改成威胁了。 乔朗有点想笑:“为了什么?就为我不让你玩儿游戏?” 书湘气哼哼道:“是你带我玩儿的。” “真的么?” 乔朗一脸认真回忆的表情:“我怎么不记得了?” “……” 好无耻好下作好不要脸啊。 书湘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人,他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老实好欺负,生平头一回碰了钉子的她没有经验,连怎么回过去都不知道,只能哑然半晌,最后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背影乍一看还挺可怜的,像某种温软可欺的小动物。 乔朗耐心地等了半天,果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 “喂!这个……怎么做啊?” 声音透着挫败,还有点儿委屈巴巴的感觉。 乔朗笑了,和叛逆少女的第三次交手,终于给他反败为胜扳回来一局。 他拿起草稿纸和笔走过去,“这是一道集合题,考察的是交并补的概念问题,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现在再给你讲一遍……” 他洋洋洒洒地讲了起来,唇畔可能不自觉带了点儿笑意,被书湘察觉到了,她抄着胳膊冷哼一声:“你别得意,我是为了我那一千个金币。” “没有一千,只有790个。” 对数字极端敏感的乔朗出于习惯,纠正了她的错误印象,她还没到那水平。 书湘:“……” 这个人,他真的好狗啊。 第8章 雨燕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乔朗好不容易打了个翻身仗,还没高兴几天,书湘又作妖了,她终于意识到世界上还有百度这个东西,想解数学题,不是非得求助于家教老师的。 她只要将题目拍下来,用百度一查,就能获得答案,假设实在搜不到的话,她就会发帖求助网友,轻轻松松解开难题。 乔朗也是这才知道自己的漏洞所在,不过同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下一次,数学题换成了四位数的密码。 书湘看着那四个空格,傻眼了,问他:“这是什么?” “密码。” 乔朗解释:“你做完一张卷子,我就给你密码。” “……” 书湘出离愤怒了,看上去像要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当我傻?之前只要做一道题,现在要做一整张卷子?我不做!打死不做!” “不做就没有密码。”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书湘在键盘上重重戳了几个数字,1231,她竟然还记得他的生日。 不得不说,乔朗有点儿吃惊。 “不是我的生日,”他说,“四位数的密码共有一万种组合,你猜对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而且密码每日一换,你确定要一个个地去试么?” “我不玩儿了!” 书湘气极了,一推电脑,朝他吼道。 乔朗一点儿也不着急,他知道她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书湘很快就妥协了,不过她也不肯教他如意,试卷上的题都是胡乱写的,选择题全选C,填空题写不知道,大题就更过分了,直接骂他是狗,甚至还赠了他一幅亲笔画。 画的是他,不过脑袋上长了两只简易的狗耳朵,平心而论,画的不错,虽然抽象,但意思有了。 乔朗通通用红笔打了几个痛快的大叉,最后得出9分的分数—— 她选择题还真蒙对了几个。 然后就是按照考卷一道道题地讲解、引申,书湘听得呵欠连天,睡眼惺忪。 乔朗也不管她听进去了几句,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对付叛逆少女,还是得徐徐图之,她愿意坐在椅子上听,就是一大进步了。 他真正担心的是书湘没长性,说不准哪天《超级山贼》就对她没吸引力了,那么这个刺激就失去了相应的激励效果,他就必须去寻求新的刺激了。 第16页 可没想到这个问题还没解决,他和书湘的关系就因为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那天恰好是周五,傍晚下起了暴雨,到了晚上还没停,他从兼职的奶茶店赶往文家,因为路上堵车,迟到了半小时。 按门铃时,半天没人来开门。 他皱起眉,怀疑书湘是不是出去了,但转念一想,她就算出去了,家政阿姨应该也在,他都碰上过好几次了。 文太太倒是不常在家,他补了这么久的课了,碰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时,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书湘一张苍白的脸。 看见是他,她放开门把手,转身朝客厅走去,最后躺在沙发上,长臂一伸,勾来一个抱枕,搁在肚子上,眉心打了个结。 “你怎么了?” 乔朗换好鞋,走过去问。 沙发上的书湘翻了个白眼,意思很明显:肚子疼,你看不见? “没事吧?” 乔朗不知怎么又问了句废话。 “有事,”书湘一开口就带刺儿,凉凉道,“不好意思,今天不能让你出题虐我了,你很失望吧?” “……” 说得好像他很没人性似的,见她病了还拉着她做题。 乔朗正想说句什么,书湘突然从沙发里一跃而起,迅速朝洗手间的方向冲过去,他吓了一跳,怕她真的出事儿,赶紧追上去,然后听见门板后传来痛苦的呕吐声。 吐了?这么严重? 呕吐声渐歇,书湘打开门从里面出来,脸色像白纸一样,冷汗黏住了几根粉色发丝,显得异常狼狈。 她扶住门框,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去医院吧。” 乔朗下了决断,并准备去扶她。 “不去。” 书湘挥开他的手,然而下一秒—— “呕——” 她又转身跑进了洗手间,这次没来得及关门,乔朗看见她跪在马桶前吐得撕心裂肺,他这才第一次发觉这个女孩儿有多瘦,瘦到脊背上的肩胛骨都凸出来清晰可见,腰身也窄,就算是对于学舞蹈的人来说,也瘦得过了头。 他记起之前碰见钟点阿姨,好像是听她数落过书湘几次,说她吃饭不准时,还吃得少,小心以后得胃病。 得,看来钟点阿姨不用担心了,只怕是已经得上了。 她瘫坐在卫生间的地砖上,神色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嚣张,只剩下虚弱:“我要死了。” 乔朗大步走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能走吗?” 她摇摇头。 乔朗转身蹲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背了起来。 书湘吓得叫了一声:“你干吗?” “送你去医院。” “啊……” 她卡了下壳,竟然有点结巴起来:“那……那也不能这样去吧?我还穿着睡衣呢。” “吐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个?” “对,你提醒我了,我还得刷个牙。” “……” 乔朗将她放下,她蹿进房间,不久就换了身衣服出来,而且还顺便刷了个牙,好在她没要求化妆,不然按照第一天她那些工序,说不定肚子都疼完了,她妆还没化好。 外面还下着雨,漆黑的雨夜时不时扯过一道闪电,霎时照亮整个夜空。 乔朗让书湘撑着伞,自己背着她去打车,雨天最不容易打到车,车轮胎驶过水坑,溅起半米多高的水花,很快他的裤腿就湿了。 雨线被风吹得斜斜的,噼噼啪啪地敲击着伞面,跟炒豆子似的,无端惹人心焦。 他背上的女孩儿轻得仿佛没有分量,在雨声中说了句什么,乔朗没听清,大声问:“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乔朗还是没听清,她放弃了,低下头,冰冷的唇贴上他的耳廓。 “我说,车库里还有我妈一台车,你会不会开车?” 乔朗被耳朵上的触感激得浑身一震,差点将背上的她甩出去,闻言凛了凛心神:“不会。” “你不是大学生吗?” 这是什么逻辑?是大学生就得会开车?大学又不是驾校,大学老师也不是驾校教练。 “又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会。” “那你为什么不学?” “……” 她的108问又来了。 乔朗不想学车是因为他爸爸的事,好在他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到车了。 在人民医院急诊挂号后,医生诊断果然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挂水。 书湘一听要打针就花容失色,一只手揪住乔朗的T恤下摆,冲护士直喊:“轻轻轻轻轻点儿——” 护士刚给她拍完手背,她血管不显,比较难打,针头还没扎下去呢,见她这副怕得要死的模样,也是很无语。 “怕个啥?这又不疼。” 书湘哭丧着脸:“疼啊,怎么不疼?我最怕疼了,美女姐姐,你给我扎轻点儿。” 到这种时候,她倒是嘴甜了。 打针的护士被她逗乐,冲一旁站着的乔朗说:“小伙子,你安慰着你女朋友一点儿,我这下手没个准的,哭了我可不管啊。” 乔朗眉头一皱,刚想解释自己不是她男朋友,就被书湘一阵“啊啊啊”给打断了,她不敢看针头扎进自己手背,一扭头,猛地埋在了他的小腹上。 第17页 “!” 乔朗愣住了。 书湘的脸蛋与他的腹部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的热气喷洒在上面,一呼,一吸,时间拉得无限绵长。 病房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了。 他只看得见女孩头顶的发旋儿,浅粉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拱在脖子里。 等到护士小姐终于把针扎进去,说“好了”的时候,他才蓦地回神,紧接着,大口地喘了一口气—— 他刚刚忘记呼吸了。 书湘呜呜抱着手喊疼,早忘了她刚才干了什么事儿。 乔朗也觉得自己不该记着这件事儿,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没什么的,他假咳一声,问书湘:“要不要叫你妈妈来?” “随你,但她不会来的。” 乔朗一怔,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他还是给文太太打了个电话。 结果被书湘给料对了。 文太太在电话里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儿,抽不开身,我会叫家里阿姨过去的,谢谢你,小乔老师,等下我把医药费转给你。” “不要阿姨来!” 书湘怕是听见了她妈妈的话,冲着声筒吼了一句。 文太太愣了一下,让乔朗把手机给她,她跟女儿说几句话。 “你妈要跟你说话。” 书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了过去,然后乔朗就被迫旁听了一场母女俩的争吵。 “问这些干吗?你又不过来。” “得,道歉的话就省了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疼!疼死了……这跟我吃饭有什么关系?我天天在家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你别回来!你千万别回来,看见你就烦!” “说了我不要叫阿姨!谁照顾我,小乔老师不在这儿吗?不好意思你给他钱啊,这不你一向的风格吗?” “我说话就这样儿!你爱听不听!挂了!” 她狠狠地按了挂断,乔朗生怕这大小姐一气之下,把他手机给摔了,连忙抢过来。 书湘冷笑:“至于么?一破手机。” 当年智能机还没那么普遍,也就书湘这样的家庭,能用得起上市没多久的iPhone 6,乔朗虽然比较关注电子产品,但自己物欲不高,用的还是按键手机,在书湘的眼里,可能属于老人机吧。 乔朗倒不怎么在意,手机作为一个通讯工具,能接听电话和发送信息就行。 他知道她在气头上,也懒得跟她计较,记起刚刚护士嘱咐他去药房拿药,便准备出去,他刚起身要走,书湘瞬间就慌了,扯住他的衣摆。 “你干……干吗?不就说了你一句么?我又不是存心的,你走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瞥见她慌乱的眼神,乔朗顿时反应过来,她以为他是要离开。 “我是去拿药。” 声音里有些无奈。 “拿药?噢……”书湘摸摸鼻头,表情有点儿讪讪的,“那你去吧,快点回来啊。” 乔朗觉得她这副样子还怪可爱的,笑了笑,转身走了。 三个小时后,他就后悔自己这样想过了,书湘一点也不可爱,她简直是个魔鬼。 他从没想过女孩子能有那么多事,要喝水,水温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要看电视,不看新闻不看婆媳也不看卡通剧,不能凶不能吼,连不耐烦的表情都不能有。 他被书湘支使得团团转,最后是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留下来找这个麻烦。 就在乔朗即将面临暴走的时候,书湘又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 “我饿了。” “忍着。” 乔朗冷脸。 她笑了:“你怎么这样儿啊,我可是个病人。” “那就更不能吃了,小心又吐。” “就是因为吐光了才饿嘛,你去给我买点儿粥回来好不好?我要吃海鲜粥,跟他们说不要葱姜蒜,还有别放花蛤。” “……” 她还点上了! 乔朗要气死了,面无表情地说:“香菇瘦肉粥,青菜粥,皮蛋瘦肉粥,你选一个。” “啊?” 书湘苦了脸:“可是这些我都不喜欢——” 乔朗起身就走。 “等等!等等!”她急忙拉住他,“皮蛋瘦肉粥,不要葱花,不要蒜,谢谢!” 早这样说不就完了? 乔朗拿起靠在床头柜上的伞,出去给她买粥,快十一点了,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好在人民医院附近还有几家在营业的粥铺,他走进一家闻着最香的店,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没想到书湘又挑上了,大小姐嫌塑料勺割嘴。 乔朗作势要把粥端走:“那你别吃了。” “别别别,”她挡住他的手,眉开眼笑地说,“既然我饿了,那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吃一吃吧。” 说完舀起一勺粥放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那模样,还真不像勉为其难的样子。 她吃完一碗粥,擦了擦嘴,对乔朗真心实意地说:“小乔老师,你今天对我真好,我要怎么感谢你?” 感谢? 乔朗心想得了吧,不折腾他就算好事儿了,然而脑子里灵光一闪,还真想到一件事儿。 “你要真想感谢我,就认真听我上课吧。” “行。” 第18页 “?”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乔朗都惊着了,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她说的是真的?此等良机不能放过。 “你要认真做我出的试卷。” “好。” “选择题要认真做。” “我认真做了呀,”她辩解,“我认真地全选了C。” “……” 她捂嘴笑起来:“行,你继续说,还有什么?” “不能在上面画画儿。” 她噗地一声笑,认真地问:“你不觉得我画得很好么?” 是画得挺好,但这不是重点。 乔朗又记起一点:“你不能在上课的时候睡觉。” 书湘哈哈一笑:“不好意思,这有点儿困难,不是我的错,是你的声音太催眠了。” “……” 好的,继被她说长得老,性格无趣,这是第三支箭了,直接攻击到了他的声音。 也许是见他神色有点难看,书湘挠挠头,忽然露出壮士断腕一样的悲壮眼神:“那要不这样儿吧,下次你再见我打瞌睡,你就拿笔敲我头,这样我就醒了,不过你可得轻点儿敲,我有点儿不太经敲。” 看出来了,不然数学怎么只考9分呢? 乔朗忍不住笑了:“行。” “你笑起来很好看,小乔老师,你该多笑笑。” 病房的灯不知被谁按灭了,室内暗下来,借着走廊外的微光,乔朗看见书湘嘴角攒了点儿若有似无的笑意。 黑暗之中,少女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柔和。 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小时候老师让写周记,我最常写的,就是高烧四十度,妈妈冒雨背我去医院看病。” 直到很多年后,乔朗才明白了当时的书湘提这件事的用意,她的意思是说,她经常在周记里这样写,可她的妈妈从来没有为她做过这种事。 一次也没有。 看似张牙舞爪,凶巴巴地像只小狮子的书湘,其实有一颗很柔软很柔软的内心。 那时的他重点也发生了严重偏移,他记得他说的是—— “你居然还会写周记?” 第9章 乌鸦 胃病事件后,乔朗和书湘的关系发生了比较大的转变。 换句话就是说,他和叛逆少女的较量终于结束了,书湘肯将他当作一位家教老师来对待了,《超级山贼》也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会放弃给他制造些小麻烦。 比如课上了没十分钟,她就提出要去洗手间,然后待上半小时再回来,或是在他讲题时吃薯片,咬得喀嚓喀嚓响,让人集中不了注意力。 最让乔朗感到困扰的,是她动不动就喜欢拿笔头戳他,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仿佛他是个公仔娃娃。 有一天,乔朗正认真批阅她做的试卷,后脑勺忽然又挨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下去了,拍了下桌。 “文书湘!” 声音有点儿出乎意料的大,像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书湘就更别提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瞳周围有一圈隐隐的蓝,这让她看上去像个受到惊吓的懵懂稚童。 罪恶感突然就击中了乔朗,他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书湘却捂着嘴扑哧一乐,接着板起脸孔,瞪着眼,学他吼她的样子:“文书湘!” “……” 乔朗觉得自己迟早一天会被她气死。 这么多天,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她终于会做集合题了,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欣慰。 暑假了,除去给学生补课,乔朗还有别的工作要忙。 他在一家连锁奶茶店找了份兼职,早上八点到晚上五点,因为不能上晚班,所以他没有调休,有一天上班时,他竟然遇到了书湘。 她和一群男女朋友们走进来,穿着一件绿色荷叶边的连衣裙,依然是露肩的款式。 下午一两点的阳光最为明亮,她推门进来时,反射的太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光斑,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她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左肩上有一粒芝麻大小的棕痣。 在文家之外的地方看见她,乔朗着实有点儿愣,但她却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仿佛他们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走到点餐台前,扭头问她的朋友们:“喂,你们喝什么啊?” “金桔柠檬!” “芒果奶昔!” “四季奶青!” “冻顶乌龙!” 点单的声音此起彼伏,乔朗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大约是不想在她的朋友面前表现出他们认识,于是放弃了和她打招呼的打算,将客人们要的饮品一一打在单子上。 最后只剩下书湘。 她抬头望着上面的广告牌,目光逡巡而过,似乎是想找出最合她心意的那一款。 乔朗也不催她,但这会儿恰是店里的高峰期,后面陆续又有客人到,有人见她点单这么慢,忍不住出声催促:“你能不能快点儿啊?” 书湘头都没回,似乎是不屑于搭理。 但她的朋友们全都叫嚣起来:“催你妈.逼呢?等不起你就滚呗。” “就是,都这么胖了还喝奶茶,小心胖死啊!” 用语粗俗、不堪,催单的人是一个姑娘,其实一点都不胖,她气得浑身颤抖,和那些人争辩了几句,但他们人多势众,她没吵赢,都要气哭了。 第19页 乔朗看不过去,不知道书湘怎么会和这帮流氓混迹在一起,正想出声说两句,一个同事就扯了扯他的围裙,低声劝他:“算了吧,别惹事。” 女生气得掉头跑了出去,那群人发出一阵哄笑,还有各种阴阳怪气喝倒彩的声音。 书湘这时选好了她要点的东西,冲他说:“我要一个甜筒,抹茶味儿的,谢谢。” 唇边带着笑,像是一点也没发现后面因为她产生的骚动,或者说,她是不在乎。 乔朗说:“没有。” 书湘瞅了眼休息区,那儿有个小男孩儿,正捧着甜筒舔得滋滋有声。 她笑着问:“人家小朋友就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机子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刚刚。” “……” 书湘笑了:“行吧,那就柠檬百香果汁,要冰的,特冰的那种。” “做不了。” “为什么?” “冰块儿没了。” “……” 书湘还是笑:“你们这店里怎么什么都没有,那你说说有什么吧?” 乔朗扫了眼收银机上的饮品列表。 “有燕麦牛乳。” “就要这个吧。” 乔朗抬起眼:“这个只能做热的。” “行,可以。” 尾音拉长,仔细听还能听出点儿笑意。 乔朗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了自己是故意的,但她胃病刚好就喝冰饮,实在是作死,他可不想再背她去医院一次了。 他将燕麦牛乳加入订单,快速打出单子:“收您165,现金还是刷卡?” 书湘递过来一张店里的会员卡,乔朗接过来刷,将卡还回去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凉津津的。 “谢谢。” 她将卡塞回包里。 等待饮料做好还需要一阵时间,她走去休息区和朋友待在一起,乔朗听见其中一个男孩子说:“靠,你点个单点这么久?” 她踹了那男生小腿一脚:“有你喝的就不错了,起开。” 男生笑嘻嘻地站起来:“说的是,谢谢公主殿下赏小的喝的,小的给您捏捏肩?” 他还真的似模似样地给书湘捏起了肩,书湘坐着理所当然地享受。 乔朗发现这男生长得有些眼熟,忽然记起来就是那天开跑车的人。 他还记得他右耳上有枚黑色耳钉,只不过他的头发现在不是灰色了,而是染成了极骚包的橙红色,像一团耀眼的火焰,所以他才一下没认出来。 过不了一会儿,突然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跑过来找书湘搭讪,要她的联系方式。 隔上那么远,乔朗其实听不见男生说了什么,他知道是因为书湘的朋友里,有个人声音特别大,笑声很怪很刺耳。 他嘲笑男生:“就你这种四眼田鸡,也想要书湘的微信,滚吧!小心我们揍你!” 之前说女生胖的人也是他,他好像特别喜欢攻击别人的身材长相。 男生在那群人的恶意调侃下脸涨得通红,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又是一阵哄笑,他们像打赢了一场战争似的那样得意。 不知道是不是书湘说了什么,忽然有人朝他这边望了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人的目光,赤.裸.裸的打量,她的狐朋狗友们全都朝他看了过来。 乔朗一点也没不自在,反而任他们打量,继续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帮别人点单时,操作又快又流畅。 一群无聊又恶劣的少年们而已,在他的眼里,简直跟那个舔甜筒的男孩儿一样幼齿。 所有饮品都做好后,他们过来拿,最后柜台上还剩了一杯阿华田,不知道是谁的,没人领。 见他们就要离开了,乔朗敲敲柜台,提醒:“还有一杯。” 书湘淡淡瞟来一眼,说:“给你的。” 乔朗一怔,她走出了奶茶店。 出去时,他听见她的一个女生朋友问:“书湘你喝的是什么?看着不错。” “燕麦牛乳。” “我靠!”女生咋咋呼呼地说,“这么热的天,你还喝热饮,不要命啦?” “你管我。” 她将吸管插入杯盖,兴许是心情不错,又笑着解释了一句:“我有胃病,喝不了冰的。” 乔朗心想,原来她自己也知道。 又一个周六。 乔朗早起时嗓子眼儿有点发痒,在院子里就着凉水漱口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乔母正在做早饭,四合院儿没有厨房,各家就在屋檐下支个燃气灶,条件虽然简陋了点儿,但至少能开火了。 冬天都还好,就是夏天有点儿难熬,一顿饭做下来,能出一身汗。 大清早,热气还没来得及发挥威力,院子里栽了棵枣树,人站在绿荫里,甚至能觉出点儿凉意。 乔母听见儿子的几声咳嗽,目光掠过来。 “感冒了?” “没……” 话刚起个头,乔朗又打了个喷嚏。 乔母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按在他脑门儿上,感受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有点热,是不是发烧了?” 乔朗把母亲的手拿开:“没发烧,夏天本来就这样,您怎么不去睡会儿?” 她才上了通宵班回来,白天休息。 “我睡了谁做饭给你妹妹吃?” 第20页 “她自己起来做就行了。” “得了吧,”乔母笑,眼尾牵出细密的纹路,“她愿意起来吃就不错了。” 放暑假了,一贯懂事的妹妹也懒惰了起来,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想到她下学期就是高三,也没有人去怪她,趁着还没开学,能享受一阵就是一阵吧。 锅里的粥好了,乔母招呼他过来吃,小木桌摆在了枣树下,上面有两碗白粥,还有一碟榨菜和酱黄瓜。 乔朗吃了没几口就撂了筷子,喉咙发痒,他实在没有胃口。 乔母担心地看着他:“要实在难受,今天就别去上班了,跟你们经理请个假。” 乔朗喝了口水,说:“不用。” 他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没想到到了店里,经理主动给他放了个假,让他回去休息一天,兴许是看他一直咳嗽,怕他吓跑客人。 最近城里掀起了一阵流感热,弄得人人风声鹤唳的,还有人戴起了口罩,也不怕中暑。 乔朗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招了,他不是容易生病的体质,三五年都不见得能去一趟医院,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能忍的原因。 从前听过一种说法,说病人们在医院排队挂号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有些不疼不痒的小毛病,他宁愿忍忍就过去了,也不想去医院挨宰。 意外得了一天假期,也没什么事做,他准备回家休息。 回去的路上,接到郑教授的来电,说他已经将上回去小苍山的照片洗了出来,邀他一起欣赏。 乔朗心想老头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距离上次去爬山都过去半个多月了,才将照片洗好,估计是天天坐办公室养出了慢性子。 他对着电话说:“那我去您家找您吧。” 郑教授说不用:“我去你家吧,这几天在家躺得腰椎病都犯了,我得出来走走。” “……” 能每天无所事事地躺出病来,也是一种福气。 上班的地儿隔郑教授家不远,乔朗是骑自行车来的,顺便去他家捎上了他。 老头听见他咳嗽,立刻惊恐地后退,恨不得蹿出几米远,还颤颤巍巍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棉口罩,挂在自己耳朵上,把乔朗气了个半死。 郑教授侧坐在他车后座上,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你别怪我,我老了,身体不好,不比你们年轻人火力壮,要是得流感了可不得了。” “知道了,”乔朗忍无可忍,咬着牙,脚下用力,将自行车钢圈踩得滚滚生风,“我说你什么了么?” 老头嘿嘿笑,笑声闷在他的棉口罩里,听上去怪怪的。 到家后,乔母已经回房补觉去了,乔玥起床了,见郑教授来了,甜甜地喊了声“郑爷爷”,给人端茶倒水。 担心郑教授觉得热,还搬来了一个立式吹风机,对着他吹,贴心地问他开几档好。 老头笑着连连夸她懂事。 乔朗打发妹妹去做作业,拿起郑教授带来的照片,一张张地看,拍得最好的果然是他抓拍红尾伯劳的那一张,出片效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应该是后期处理过,色彩饱和度与明亮度都鲜亮了不少。 溪涧里流水潺潺,树影婆娑。 漆黑的岩石上,娇小的红尾伯劳鸟一跃而起,叼起比它体型大两倍的绿青蛙,画面的惊险、刺激一下就出来了,让人身临其境。 “不错吧?” 郑教授挤过来和他一起看,笑着说:“你跟我学摄影也学了七八年了吧?就这张拍得最好,我还报名参加了一个比赛,拿了奖有奖金的,到时和你平分。” 乔朗皱眉:“什么比赛?” “就一个普通的摄影比赛啊,你不会不想和我平分吧?”老头一脸惴惴不安,“别这样,我好歹提供了相机,也算是有贡献。” 谁问他这个了? “您这些天在家里就是忙这个?” “可不呢,你知道人家主办方不收快递,只要电子照片,我弄了半天才知道怎么传。” 乔朗知道他不会捣鼓电脑上的东西,连后期都是请人做,他只管拍不管修。 “怎么不叫我来弄?” 郑教授振振有词:“我还不知道你,一提起这个就没劲,还不如我自己报,完了我再告诉你。” 原来是先斩后奏。 乔朗说了声“好吧”,他确实也对摄影比赛不感兴趣,更不觉得自己会拿奖。 中午了,郑教授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做饭的是乔玥,她手艺好,乔朗也就没跟她争。 饭做好后,睡觉的乔母被喊起来吃饭,她看见郑教授有点愣,怪乔玥没早点把她叫起来,客人来了,她在屋里睡大觉,像什么样子。 郑教授连忙摆手,说没关系,不要把他当客人,他就是一来蹭饭的。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小木桌被搬进了堂屋,这会儿是正午,太阳当头晒,即使有枣树遮荫也受不住,堂屋里也闷热,立式风扇被调到了最高档,摇着脑袋呼啦啦吹。 四个人围桌而坐。 乔玥做了四菜一汤,辣椒炒肉,香椿煎鸡蛋,醋溜土豆丝,娃娃菜丸子汤,为了消暑解凉,还拌了盘拍黄瓜,淋的是乔母特制的蒜蓉酱,上面还洒了小米椒和香菜碎,花花绿绿的,看着特别开胃。 乔朗病着,原本没什么胃口,这会儿却突然感到饿了,刚要伸筷,突然看见外面有人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