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芳》 占春芳 第1节 《占春芳》 作者:小小椰 文案 晋王妃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身为小叔的皇帝怜悯,深夜入了王府言语慰问。 太后派舆辇接了晋王妃入宫,说是怜她丧夫无依,要亲自放在身边照应。 “皇嫂这般年轻,以后该多有打算才是。”皇帝对相雪露这般说道。 相雪露却是只想守着亡夫的灵位了此残生。 可惜,事与愿违,她腰身裁衣的尺码,渐渐地变大了。 ** 在相雪露眼里,慕容曜虽为帝王,对兄嫂却是谦和有礼。她大婚那天,他还含笑敬酒祝福。 怎么也没想到,害死丈夫的凶手竟然是他。 “皇嫂这样吃惊作甚。若是不这般,朕如何昭告天下,名正言顺地得到你。” 帝王年轻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温柔笑意,语气是那样的理所当然,仿佛杀害兄长不过如踩死蝼蚁一般。 ** 当今皇帝登基几年,六宫空置,世人感叹帝王薄情寡性之时。 却是不知道那禁宫深处,天子在她耳边呢喃:“你若是不乖,朕就带你到他的墓前……” “让他看看,他曾经的妻子,如今又是谁的女人。” (不虐) 1v1,sc (男主没有mj女主,本文进行到中后部分后会逐渐揭露前面的伏笔和真相,(我不得不简单剧透一下,女主白日和夜晚的记忆有偏差,她白日里回想起来的夜晚的记忆不是完整的。并且她白日里对过去n年的记忆也不是完整的,她夜晚其实是知道男主身份的,因为男女主过去有前缘两情相悦,所以她是自愿的,后面会揭晓,并在番外具体写男女主当年相爱的故事)并且会昭告天下男女主的关系。男女主开文就都是单身状态,男配未死之前,两人也并无越轨行为,没有违反道德,女主所处的时代,允许寡妇再嫁,并且女主周边的人也有不少鼓励她再嫁的。只是女主刚开始因为自身的思想约束有些顾忌(思想约束的来源涉及一个伏笔)女主和男配并没有发生实质关系,更类似于协约婚姻。两人婚后甚至都没在一个府里住过。男配开局前就死了,死后女主在那个朝代其实就是自由身了,男配也无子嗣,女主连名义上下任晋王的母亲都算不上。只是男主暂时不想泄露自己的情感(这里也有原因,男女主的情缘其实时间上也先于女主和男配),就还是口头称她皇嫂而已。其实两者男未婚女未嫁,并没有违反道德)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皇兄死后,他和皇嫂的故事 立意:坚持一个目标,永远不放弃 第1章 1 苦了皇嫂了 六月时节,正是酷暑之时,屋檐外下起了小雨,也还是难消闷热。 相较外面,晋王府的仁德堂从上到下都弥漫着冷气,若是穿着单薄的夏衫,恐怕会牙齿直打哆嗦。 晋王妃相雪露跪在堂中,她的面前是一口巨大的乌木沉棺,里面躺着的人正是她昨日薨逝的亡夫——晋王慕容昀。 天气炎热,棺椁的内侧,四周乃至室内的角落里都摆满了冰鉴,以保尸身不腐。 按大嘉朝习俗,逝者故去的第一夜里,家人需为他守夜。以让逝者安心走好,再无牵挂。 相雪露自入夜以来已经跪在这两个时辰了,地板被寒气侵袭,寒凉得紧,就算隔了一层软垫,丝丝冷意仍是渗入她的膝盖。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僵冷麻木的腿和膝盖,想起片刻前听到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敲三更梆子的声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知道,夜还长。 旁侧的徐嬷嬷看到了相雪露的动作,心疼地道:“王妃受累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徐嬷嬷是抚育相雪露长大的乳母,将她看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相雪露摇了摇头:“守夜乃是习俗,还是不要坏了规矩。” “那些个高门世家里,又有几个是一板一眼地守着这规矩的呢?”徐嬷嬷苦口婆心劝道。 “王妃您已结结实实跪了两个时辰没歇过,这屋内又冷,若是跪坏了身子,便不好了。” 见相雪露有几分动摇,徐嬷嬷换了角度又说:“不如您先去歇两个时辰,天明前老身再唤您。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想想王爷会不会心疼。” 晋王生前,和晋王妃是京城有名的举案齐眉的夫妻,对她颇为关心爱护。 “您若是累坏了身子,王爷更是不能安心走好了。” 相雪露终于被说动,她撑着垫子站起来,腿还有些发抖,徐嬷嬷扶了她一把,她方才站稳。 “东耳房的床榻老身已命人收拾好了,王妃您现在就可以去歇息。” 相雪露点了点头,为徐嬷嬷的周到道了声谢,便携侍女青柠绿檬二人往东侧而去。 到了东耳房,稍作整顿,相雪露让青柠绿檬自行去休息,自己也准备歇下了。 适才在正堂吹久了冷气,相雪露此时并不热,耳房里也有冰鉴,以是临睡前打开了轩窗,通风透气,平衡温度。 窗外的雨势比方才更大了些,似乎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远处成了朦朦胧胧的雨幕,看不清庭院里的景物。 相雪露伸手摸了摸外面的雨水,想着,破晓后若是继续这么下去,来王府的宾客怕是不好行路了。 还好夜里无什么人出门。 上塌以后,本以为会短暂失眠,却未想到,睡意来得又快又沉,相雪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相雪露的记忆还停留在晋王薨逝之前,场景正是仁德堂东耳房,梦开始的时候她正刚刚入寝。 虽然她一度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宿在这里,但是梦中的思维究竟还是不明晰,再加上她忽然发现房里还有别人,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有人侧躺在床沿,正撑着头看她,一只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 只是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 相雪露试探地叫了一声:“王爷?” 那人“嗯”了一声。 相雪露微有些吃惊。虽成婚快两年,但慕容昀从未深夜来过她房里。 她正想问,王爷此时找我何事。一阵天翻地覆,身侧之人便翻身压在了她身上。 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 衣衫临褪去之前,她本来想推拒,但转念一想,他们本就是夫妻,行此事天经地义,便改为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身体一僵,然后粗.鲁了几分。 相雪露不知道过了多久。眼角泌出泪花时,她后悔极了。 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平素里常年带恙的人,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精力。 再后来,她昏睡了过去,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醒来时,天色已亮,身侧空无一人。 相雪露神智回笼,想起做的那个梦,只觉得无比荒唐。 夫君尸骨未寒,正躺在棺材里,而她却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幻想与他春.风一.夜。 她这是想男人想疯了吧,一定是疯了! 羞愧,懊恼,不敢置信,各种情绪包绕着相雪露,让她一时忽略了身上的感觉。 直到下床时,两腿一软,差点摔倒,才终于觉察到身体的异样。 全身上下就好像被车轮碾过了一番,尤其是双腿和腰,又酸又麻,还有僵硬的痛感,仿佛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难道是昨日跪久了,伤了筋骨?歇息以后就全部发作了? 相雪露按着腰,时不时吸一口凉气,后悔没有早听嬷嬷的话。 她走到窗前,窗子还是如她睡前那般开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晨光从紫萼花纹的窗格透入,唯一与昨日不同的,便是窗沿处的少许积水。 她没有记在心上,只当是夜里没有关窗,外面雨下大了溅进来的。 昨夜没有关窗,冰鉴化了以后,热气就充斥了房间。 外加相雪露因梦睡得多不安分,醒了以后,身上黏腻着一层汗,贴身的小衣被汗水浸过,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起来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沐浴,但出门却不见两个侍女的影子。 她有些疑惑,来到她们的住处,发现这两个女孩蒙头睡得正香。 青柠绿檬平日里稳妥细心,尽心侍主,很得她欢心。现下这样,多半是昨夜守灵累着了。 相雪露向来宽待下人,没有叫醒她们,自己一个人往浴房走去,不期然在路上碰到了徐嬷嬷。 徐嬷嬷脚步急切,气喘吁吁,见到了相雪露,连忙告罪:“老奴一时疏忽,睡觉误了时辰,怠慢了王妃。” 相雪露惊讶于徐嬷嬷也睡过了,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她摆了摆手:“您年纪大了,昨日辛劳,是该好好休息,眼下刚到辰时,宾客们还没来,也不影响什么。” 徐嬷嬷惭愧道:“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睡得特别熟,连打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一睁眼就已经辰时了。” 她这个年纪的人,一向眠少睡不久,寻常日始之时就醒了。 相雪露脚步微顿。 她昨晚也睡得很是不同以往,不过与睡得沉的徐嬷嬷不同,她陷入了一整晚的荒诞梦境。 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面红耳赤。 浴身过后又用了早膳,相雪露重新来到正堂,不过这次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如何也不敢抬眼看那口沉棺,和棺内长眠的人。 以免脑子里又窜起那些秽.乱的景象出来。 辰时过了半,府中还是没有一个来吊唁的人。 相雪露心里正奇怪时,王府侍卫进来报信:“王妃娘娘,王府前的路都被封了,听提前来开道驻跸的锦衣卫说,陛下将要驾临王府。” 陛下要来?相雪露没有提前准备,有些始料不及,但仔细想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当今陛下,是先帝的嫡长子,故晋王的异母弟,两人虽不算亲密无间的兄弟,但到底骨肉亲情在那,如今,哥哥走了,做弟弟的,多少也会来凭吊一下。 相雪露最近几年入宫时常碰见他,不过彼此交流不多,称不上熟识。 但对这位陛下的印象,在其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十分深刻。 占春芳 第2节 昳丽光艳,日月之曜汇集其身。如此描述,仍尚觉难述其神之十一。 相雪露出神期间,外面传来内侍的尖声传报:“陛下驾到!” 她忙起身前去恭迎。 远处走来一人,身穿玄色龙袍,身形俊挺,脚步不疾不徐。 待他走近,相雪露欲上前下拜,只是身子才动了一半,便被那人扶住了。 “皇嫂免礼。”他的音质有如冷冬冰河冻层下淌过的寒流,但此时只存清冽,不留冷肃。 相雪露抬眸看他。 慕容曜似乎比上次相见时,更加的光彩照人了。 他的眼眸幽黑,狭长优美,斜飞入鬓,不动时,上面有无数光影蹁跹而过,泛起点点波光。 睫毛浓密纤长,末端微翘。发色鸦青,以银冠束于一集。 鼻若悬胆,精致挺拔。面容冷白如雪,微抿的唇却色如流丹,形似花瓣。 此时慕容曜半背光站着,仁德堂门外的阳光折射到了他的右半边脸,留下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显得更加神圣高贵。 另半张脸则掩映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难以捉摸。 “陛下请进来吧。”相雪露喉头发涩,垂首低声道。 两人走进来仁德堂,来到了慕容昀的棺木前。 慕容曜顺着相雪露的目光一齐朝棺内的人身上看去。 他轻轻叹息,颇带有几分怜意地说:“皇嫂节哀。” 他朝她走近了些,右臂撑在了棺木之上,似是想更近地看清棺中的故人。 “皇兄英年早逝,无儿无女,倒是没什么牵挂,只是苦了皇嫂了。” 相雪露没有马上回应他。她的身子僵硬了起来。 慕容曜方才往棺边靠了靠,使他现在,几乎再往前一步,就要贴到相雪露了。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热气有一部分飘到了她的颊侧。 若是往常,这也算不得什么,但此时她盯着棺中夫君的面容,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了昨夜的场景。 那时,也是这样炽热的呼吸…… 她扶着棺沿的手一抖,两腿忽然失力般地一软。 下一刻,腰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眼帘映入慕容曜微蹙着眉的神情:“皇嫂可是有哪里不适?” 相雪露站稳了身子,然后赶紧地从他臂弯间出来,她再次唾骂了一句自己心思不正,才歉意道:“臣妇昨日未休息好,今日不慎在君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慕容曜看上去并不介意,并在说话的间隙里,他冰凉的指尖搭上了她的手腕。 “朕学过浅显的医术,若是皇嫂信得过,朕可为皇嫂诊断一二。” 相雪露自然不能拒绝。 “皇嫂可有腰酸之症?”慕容曜搭脉片刻,启唇问道。 相雪露一怔,未想到这都能被诊出来。 她踟蹰了片刻,有些羞怯地咬唇“嗯”了一声。 “那皇嫂除了腰肢,还有哪处不适?” 相雪露怎么好意思详细说出来,她只是含糊地回道:“没了。” “皇嫂可不能欺君。”慕容曜的语气严肃了不少。 “明明朕观脉象,皇嫂应还有腿疼之症。”他转首看她。 “皇嫂?” 他的眼睛如黑曜石一样,泛着难觅情绪的光泽,又黑又沉地盯着相雪露时,她完全说不出假话。 “是……” “嗯。” “臣妇肩膀也疼。”相雪露吞吞吐吐地说道。 “还有呢?” 慕容曜一副问到底的架势让相雪露避无可避。 她咬牙说道:“还有……胸。” 说完这句,她感觉面上如火烧一般,怕是已经在她看不到的情况下,脖颈和面颊染上了红霞。 偏偏慕容曜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叫侍从送来了纸笔,仔细记下她的症状,然后又提笔写下对症的药方,让人拿下去煎。 他的神情认真坦然,倒显得相雪露心思龌.龊了。 第2章 2 宁寿宫西偏殿 宫中朝务繁多,慕容曜没有久留。 他临走前,相雪露方想起一件要事。 “皇嫂觉得皇兄死因有疑?”慕容曜挑眉问道。 相雪露轻点了点头。 慕容昀虽然这几年来身子算不得康健,时常染风寒抱病,咳嗽不止,但也不至于到如斯田地。 令他昨日竟在府中吐血而亡。 仔细想想,当真是奇怪。 若他当真是因病而亡倒没什么,相雪露怕的就是他死得不明不白。 但她对谁与慕容昀有怨仇这个问题,一时又毫无头绪。 成婚两年,慕容昀虽对她温柔体贴,但在有些事情上,却总是保持着疏离。 譬如从不与她亲近,也未与她谈及过自己的公事。 所以,虽然当了他不少时日的王妃,妻子,但若要她说出与慕容昀有利害关系的人出来,她还真是一无所知。 “皇兄已逝,御医既诊不了脉象,也问不了情况。若想查明真相,当今唯有一法,只是……怕皇嫂有些为难。” 慕容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十分纠结说与不说。 “陛下不妨一说。” “方法就是,令大理寺仵作连同御医一起剖解尸体,查清症结。” 相雪露果然犹豫了。 在嘉朝,大多人的思想还是比较传统,认为对尸体行剖解之事是为大不敬。 尤其对晋王这等身份尊贵之人,更是大忌。 但若是不查,因而放过了他猝亡的真相,乃至于放过了可能存在的凶手,相雪露更不能原谅自己。 她捏了捏拳,下定了决心:“就按陛下说的办吧。” 慕容曜面上闪过一瞬的微讶,但很快收敛了神色,微笑着对她说:“好,过几日宾客吊唁完毕后,朕会派人来王府协助。” 相雪露福身谢过。 慕容曜离开后,附近驻守的锦衣卫开始撤离,王府门前的永安巷才解封。 道上重新有了人,王府的大门亦纷纷迎来前来吊唁的宾客。 其中既有与晋王府交好的世家,也有沾亲带故的府邸,更多的则是不算密切,但为了礼节前来悼念的。 相雪露忙着一个个招待问礼,才过了没多久便已有些疲乏。 此时又出现了一个“熟人。” “长姐。”来人声音和悦,“好久不见。” 说话的人是个少女,她面容姣好,气质外扬,满头珠翠,虽身穿素衣,但看上去却不像是来吊唁的样子。 此人乃是相雪露同父异母的妹妹,乔芊语。 至于她为何与相雪露不同姓,则与上一代的瓜葛有关。 相雪露的外祖父是如今的内阁大学士,卫国公相和颂相大人。 相和颂无子,膝下只有二女,长女是相雪露的母亲,次女为先帝继后,当今太后。 当年,相和颂没有兄弟,亦与远方亲戚关系恶劣,便起了择婿生子,继承门楣的念头。 被选中的正是相雪露的生父,乔成文。 乔成文是子爵府的嫡次子,注定继承不了爵位,子爵府又中落多年,外强中干,乔成文便想着另辟蹊径,寻得前路。 恰好这时卫国公招婿,他便起了这份心思。 若是对于寻常男子来说,入赘必然是一件有辱门楣,羞耻的事,但乔成文心态很好,他相貌英俊,又懂得钻研相大小姐和卫国公的喜好,再加上他出身尚可,很快就被选作了人选。 婚后不久,他就与相大小姐生下一女,依照先前的约定,孩子都跟相家姓,这便有了相雪露这个名字。 在相家做女婿的几年里,乔成文安分守己,对妻子体贴,对岳父孝敬,相府上下都对他很满意,只等小夫妻俩生下男孩,就上禀朝廷,立为世子。 不过,好景不长,相雪露七岁那年,母亲因难产而死,只留下年幼的她和刚出生的妹妹。 乔成文眼见继承相家家业无望,开始暴露出真面目。 相大小姐去世后不到两个月,乔成文就回到了安康子府,同时,还接回了他养在外面多年的外室。 外室带回来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就是乔芊语,只比相雪露小一个月。 一切都是那么的显而易见,乔成文从一开始便欺骗了卫国公府满门,欺骗了整整八年。 相和颂一气之下与安康子府断绝了所有关系,并对外宣称,相大小姐的两个女儿永远都只是相家的人,和乔成文再无干系。 占春芳 第3节 相雪露也谨遵外祖父教诲,不与乔家人接触联络,如今,哪怕在街上遇见了,也只怕如路人一般陌生。 是以,今日遇到乔芊语一上来便叫长姐,相雪露并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上次见到长姐,依稀还是在长姐的婚宴上。”乔芊语唏嘘道,“妹妹犹还记得,晋王一身红袍,丰神俊朗,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羡慕长姐得觅佳婿。” “可如今,不过区区数载,长姐已是成了未亡人。以后,长夜孤寂更与谁人说?”乔芊语说着,似乎情到深处,拿起帕子在眼角拭泪。 “昨日妹妹惊闻噩耗,担心长姐难过,今日一早便赶过来想安慰一二。” 乔芊语说得动人,相雪露却听得面无表情。 她甚至觉得再听她说下去都是浪费时间。 这时闻到远处飘来的药香,她忍不住走神,慕容曜临走前留下的药方煎好了? 她的身子站了这么会儿以后更加酸痛,此时只想赶紧应付完眼前这帮人,然后回去喝药休息。 乔芊语不知道相雪露正心不在此,神游天外。 她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想说的重点。 “正巧妹妹最近有件喜事,说出来也让长姐高兴一二。”乔芊语嘴角微翘,“妹妹前几日与江夏郡王定亲了。” 说完这句,她抬眼看相雪露的反应,见她面色沉郁,心里更觉快意。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便不再多留。 乔芊语柔声道:“长姐好好休息,以后的日子还长,不要累坏了身子,妹妹日后大婚,还想着姐姐去观礼呢。” 相雪露随意地一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此时满脑子都想着乔芊语快点走,她好偷溜回去休息,压根没太注意听她说了什么。 面色不好也是因为身体不太舒服。 ** 乔芊语脚步轻快地走到了王府的庭院里。一路上不少人见到了她都和她互相问礼。 一切,都是因为她成了郡王的未婚妻。 她出生后,一直活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而相雪露,则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宠爱。 后来她恢复了身份,但依然活在相雪露的阴影中。 相雪露嫁给晋王后,更是成了京城无数人艳羡的对象。娘家强势,夫族尊荣。 而她,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子爵府旁支小姐,只能卑微地仰视相雪露,和其他人一起行礼,称她为“王妃娘娘”。 就在乔芊语痛苦地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被相雪露踩在脚下时,变故突发,晋王死了。 与此同时,她将成为高贵的郡王妃。 相雪露没有儿女,这辈子都注定要困在王府,在那一亩三寸地里守着活寡,人生已是看到头了。 就连卫国公府,以后也会落到旁人的手里,与她再无干系。 而她,乔芊语,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等着呢。 想到这里,乔芊语还有点遗憾,为何陛下刚巧修改了大嘉律呢。 原本,依照皇帝制定的大嘉律,本朝后妃及宗室妻妾,在夫主死后,一律要活殉陪葬,以示贞烈,唯一不在此律范围内的,只有正宫皇后。 若是依照原来的律法,相雪露恐怕现在已是三尺白绫梁上人了。 但今上在登基以后,便废除了这条律法,称其有违天伦,不宜再用,并在同时赦免了先帝的一众妃嫔。 乔芊语可惜的同时,安慰自己,相雪露活着,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 相雪露今早起来身子就不太舒服,又坚持着接待了半晌的宾客,本来还忧心下午怎么熬,未想到,喝了慕容曜派人煎的药后,身上的不适疲乏竟消了大半。 她暗忖着,下次再见到陛下,一定要寻他讨要方子。 日暮时分,宾客都散了,宫里有人来传话,太后召晋王妃入宫小聚。 太后是相雪露的亲姨母,十几年前入宫为妃。 三年前,主理六宫的容贵妃幽居于缬芳殿,从此自闭宫门而不出,同列贵妃之位的相氏女则开始执掌宫权,并在同年被立为皇后。 相双弦性格温和融通,纯善淡泊,加之资历深厚,出身名门,被立为皇后也无人反对。 左右,皇帝的元后元贞皇后已故去多年了。 相雪露知道自己的姨母是个不争不抢的安静性子,是以,被朝臣们畏惧不已的慕容曜倒也和太后相处和谐。 至少,在相雪露这里,就没听说他们起过什么龃龉。 太后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今夜,突召她入宫,应也是怕她丧夫悲怆,无人可依。 马车到宫门口时,天色已完全黑了,相雪露换乘轿辇又行了段路,才到了宁寿宫。 太后身边的大姑姑李嬷嬷已候在宫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执灯的宫女。 “王妃来了。”李嬷嬷温笑着迎上来,福身行礼。 太后入宫前,李嬷嬷就是卫国公府的老人,相雪露向来尊重她,待她一动作便伸手扶住了。 “李嬷嬷不必多礼。” “姨母呢?本妃要去何处拜见?”相雪露问。 “太后娘娘之前吩咐老奴,转告王妃娘娘,今日就不必去了,时辰已晚,王妃又累了一天,宜趁早休息,诸事明日亦不迟。”李嬷嬷道。 “洗漱居住的一应用具已备好,这次还是您以前常住的西偏殿。” 近一年半年来,相雪露进宫,都是住在宁寿宫西偏殿,她对路很熟,就此和李嬷嬷道别,往西偏殿而去。 今夜不像昨夜那样下着雨,但依然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路旁的宫灯全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芒,但道路以外的地方,全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就像有传说中夜里会吞噬人心的猛兽蛰伏其中。 临睡前,相雪露泡了一个舒缓筋骨的澡。 西偏殿的环境相雪露很熟悉,不少陈设都是她的爱物,床榻铺的亦是她最喜欢的天山雪绒。 这种出自伊犁的极品绒棉绵软轻暖,睡再久也不会脖僵腰酸。 相雪露很快就入眠了。 但是,没过多久便开始不安稳起来。 昨夜的梦境再次缠身,梦的场景这次亦成了宁寿宫西偏殿。 恼人的手臂缠上她的腰身。 …… 少女低泣的声音隐隐约约:“这……这可是在宁寿宫……” 无人应答。 声音渐弱,最终消失在绣榻前飘飖的缠枝牡丹纱幔中。 第3章 3 皇兄皇嫂 全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 相雪露一醒来,这些感觉就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随后浮现的是夜里那个梦。 她再次梦到了死去的丈夫,发生了一些事。 虽然,那只是个梦,但梦中的呼吸,温度,触感都是那么的真切。 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尾椎骨都情不自禁地升起一阵战栗。 相雪露忍不住把头埋在被子里,羞耻如火焰般地烧遍了她的全身。 梦里,她竟然在太后的宫殿里做这种事情…… 她哀求着对方不要如此,对方反而还更得了趣儿。 既然“他”是她幻想出来的,那岂不是说明,其实她骨子里才是一个荒.淫的人,只是平日外表做出一副端正的样子。 相雪露不敢深想了。 她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连侍女都没叫进来。 生怕心里隐秘的羞耻被人窥见。 太后坐在膳厅里,正捏起茶盖,轻抿一口温茶,却忽听到了外面传报的声音。 她放下茶盖,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望向踩着晨光而来的轩昂男子,讶道:“今日是吹的什么风,把皇帝给吹来了?” 太后意外也是情理之中。 慕容曜平日里忙于政务,加之与太后并非亲生,根本不存在什么日日晨昏定省,只是每隔数日前来依礼拜见一下,也多半是在政务处理了个七七八八以后。 今日,却一大早地跑来宁寿宫,着实不寻常。 “近日朝中宣扬孝亲敬老之道,传以天下,教化万民,朕自当作表率。”慕容曜道。“朕今日无朝会,便想借机陪太后用膳。” 皇帝都如此说了,太后自当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她心里暗忖,待会雪露也要来…… 正想着的时候,李嬷嬷走过来,俯身在太后身旁说道:“娘娘,晋王妃来了。” 不多时,相雪露的身影出现在了膳厅门口。 因着晋王新丧,这几天她皆是一身素衣。 她穿着素白软缎的衣裙,上面织着燕雀离巢,泣啼寒天的暗纹,哀婉庄重。 走进来的时候,她柳眉轻锁,烟眸含愁,一只细白的腕儿扶着腰肢,走几步微微停顿一下,看上去颇为柔弱。 旁边的宫女上前欲扶,却被她婉拒。 夫君没了,深受打击,还要故作坚强,周围人看着相雪露纤弱的背影,不由得都带上了几分同情怜惜。 占春芳 第4节 如此绝丽佳人,往后却得独守空闺,似乎更令人欲扼腕叹息了。 相雪露在路上的时候,身上一直不太舒服。 尤其迈步时,身上的许多地方都会被牵扯到,十分难熬。 看来还是昨日接待宾客,忙前忙后累坏了,再加上那个梦,又使她精神上多了疲乏之意。 这份不适,令她在看到慕容曜之后,由里而外地感到高兴。 他昨日的方子,她始终惦记着。 这份在意使她多看了慕容曜几眼,就是这几眼,她由衷体会到,上天对某些人是格外优待的。 慕容曜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金线织就的龙纹顺着他宽阔轩宇的肩颈线,蜿蜒至前胸,气势凌人。 薄唇微启,微微侧脸,似是在和太后说着什么话。 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面上带着清淡的笑意,但配上他那张魅惑出色的脸,便觉得笑容摄人。 慕容曜闻声同太后一齐望过来,见到相雪露的刹那,笑意深浓了几分。 加上暗紫衣袍的衬托,硬是多了几分狂狷邪气。 相雪露低头不再敢看他。 她走到了膳桌前,被太后招揽着坐下,太后一下子便发现了她眼下的乌青之色,皱眉问道:“昨夜可是没有休息好。” 相雪露微微点了点头。 太后眸中涌起心疼之意,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半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孩子,你不容易。” “皇嫂今日可还是不甚舒服?”慕容曜的声音忽然响起。 相雪露迟疑了片刻,回道:“回陛下,是的。” 慕容曜好看的眉微微蹙起来几分:“朕昨日留下来的方子,皇嫂可要坚持服用,才能见效。” 相雪露昨日原以为慕容曜给她诊脉只是一时兴起,也并没有对这位九五至尊的医术抱有多大期待,只当他是自己玩玩。 是以,事后并没有专程留下他的方子,直到喝了药以后,才惊觉是她慧眼不识珠。 见相雪露不语,慕容曜多半也猜到了因果,他并没有戳穿她,只是顺着说道:“朕回头再写一张,这回皇嫂可要保管好。” 他微微侧过身子,注视着她的眼眸道:“以后,用着的地方也许还多。” 慕容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听起来只是一句普通的医嘱。 但相雪露听在耳里,却觉着不是很对味,甚至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以至于原本很是合她口味的莲子桂花汤,都喝得没有滋味。 不过,半碗下肚,到底还是暖了暖她晨起后倍感酸.软的小腹。 慕容曜和太后在一边低声交谈,似乎是在谈先帝留下的小皇子的教养问题。 这与相雪露关系不大,她约莫听了几耳便没有仔细听了。 谁知,膳用到一半,宫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燕王到!” 很快,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惊呼:“殿下,您慢些!不要惊扰了陛下和太后、王妃娘娘。” 相雪露放下食具,侧目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左右,衣着华贵的小郎君,噔噔噔地从外间跑来,一旁的人拦都拦不住。 他头戴着一个小小的银冠,面庞白嫩,还带着婴儿肥,一看就是被娇贵养着长大的孩子。 相雪露很快便将他与印象中见过几次的先帝第九子——小燕王联系在一起。 一路小跑来,燕王慕容澈气喘吁吁。 太后见了,嗔怪道:“有什么事儿慢慢来,不必这样急着跑来,小心磕碰了。” 慕容澈摇了摇头:“来晚了便见不到皇兄了。” 慕容澈人虽小,但自小便十分崇拜慕容曜,将他当做自己各方面学习的榜样,平日里只要抓住了机会定是要凑到他面前去的。 慕容澈乖巧地一一拜见太后和慕容曜以后,将视线移到了相雪露身上。 怔愣了片刻之后,他清澈乌黑的眸子中溢出明显的欢喜。 “皇嫂!”慕容澈甜甜地唤着,“阿澈见过皇嫂。” 相雪露呼吸一滞,握住茶盏的手骤然僵硬。 皇嫂…… 往常她入宫,见到燕王之时,也不是未曾被他叫过皇嫂。 只不过,那时慕容昀亦在身侧。 而现下,慕容澈方唤过陛下皇兄,便转眼来唤她皇嫂…… 很难不让人多想。 还未等相雪露做出反应,慕容澈的声音便紧接着传来。 “皇兄,怎么皇嫂来了您也不派人告诉阿澈,阿澈好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慕容澈很喜欢这个皇嫂,印象中,她不仅漂亮极了,还一直对他很是温柔可亲,每次见到他都会带一些好吃的零嘴给他。 他生母早逝,与太后亦不算很亲切,心里最亲近的女性角色便是相雪露了。 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总是要热切地上前唤她皇嫂。 也顾不上在前面加上用以区分的序齿。 小孩子的眼睛干净纯澈,话语纯稚自然,在旁人听起来亦没有什么问题。 但相雪露的全身仿佛被烧着了一般,不敢抬头看慕容曜和其他人的脸,甚至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她在心里嘀咕道,燕王虽然年纪小,但怎么能这样说呢,若是被不明内里的人听了,还以为她与慕容曜是夫妻。 夫妻…… 相雪露吓得赶紧拉回自己跑远的思绪,收回脑海里冒犯的想法。 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一抬眸,竟对上慕容曜深如寒潭的目光。 只不过这目光深处,竟可以看出来明显的笑意? 相雪露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溅出来。 “皇嫂。”慕容曜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刚才九弟说话,你也听到了吧。” “九弟甚是仰慕皇嫂的丹青,不知皇嫂可愿以后时常进宫,指点他一二?” 慕容曜声音轻快,不似往常那般的威势逼人,但相雪露依旧听出了帝王不容拒绝的意味。 太后也在旁插话道:“雪露丹青自幼得名师真传,闺中便冠绝京城,由她来教导燕王,哀家也觉得甚好。” 太后这话,半是替相雪露应下了。 相雪露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如何不知,姨母这是担心她丧夫新寡,郁郁寡欢,一个人在府中越发寂寞孤寂,就想着让她进宫多接触人事。 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姨母担心自己不在后,她一人独支王府,没了依靠,处境艰难。 恰好皇帝宠爱的弟弟——燕王,颇为喜爱她,便想着让他们打好关系,以后多少有个靠山。 道理她都懂,只是…… “皇嫂,您就答应我吧。以后进宫还可以时常见到皇兄和太后娘娘呢。”慕容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他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看上去水汪汪的,十分真诚。 只是—— 谁要见你皇兄。 相雪露脸颊燥热,心里暗啐道。 第4章 4 癔症 早膳过后,慕容曜前去上朝,慕容澈也去了上书房习课。 一时间,偌大的宁寿宫,只剩下太后和相雪露两个主子。 太后拉着相雪露在身旁坐下,用手抚过她清瘦的脸颊,目露几分担忧之色。 “昨夜在宁寿宫也未休息好,人是越发地消瘦了,回去了王府,可要好好注意身体,不可过分操劳。” “也不要过分伤怀。” 说到这里,太后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口上说得好听,却也知道,相雪露又如何能若无其事,一切如常地继续生活呢。 晋王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小便聪敏俊秀,虽不及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却也是世间一等一的男儿。 两人成婚才一年多,合该还是新婚燕尔,夫妻情正浓的时候,却出了这等事,怎不叫人感慨叹息。 “嗯…这两天是睡得不太安稳,时常被梦魇困扰,服些安神汤大概便会好上不少。”相雪露抚慰太后。 “可是梦到故晋王?”太后面上带上了一丝怜意,“生前夫妻情深,身后入梦也是常事。故晋王该也是不忍你哀伤太甚,才特来劝慰。” 相雪露的面色一下子白了很多,又不时泛过一丝青色。 劝慰……如果那也算作是劝慰的话。 太后的话语勾起了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回忆,那荒唐,引人沉沦而又可怕的梦境再度丝丝缕缕地飘回她的脑海。 灼热的男子气息,不像是梦境,喷吐在她的耳侧,缭绕在她的颈项间。 相雪露的脊背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如果这当真是魂灵有感,入梦而来,他又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扰得她日夜不能安宁。 她自问做王妃的这一年半安分守己,操持府务,尽职守责,从无半分越矩。 他没有理由如此折磨她。 除非……相雪露咬唇,慕容昀觉得成婚以后,还未碰过她,便英年早逝,心有不甘,才化作鬼魂纠缠自己。 可这又不是她的错,分明是他自己不要的。 占春芳 第5节 相雪露回想起当年新婚之夜,丰神俊朗的夫君一身红袍,四爪盘龙盘踞在他的喜服之上。 晃动的红烛映衬之下,越发显得他贵气逼人。 就连她,原本一个对慕容昀没有什么感情,也对成婚并无太大期待的人,亦忍不住在那一刻羞红了脸颊。 相雪露本来对与他行周公之礼之事有些抗拒,但为了规矩,也不得不从。 却未想到,慕容昀用喜秤挑开她的红盖头,与她交臂相绕喝完合卺酒后,便合衣躺下了。 甚至礼貌地让出了一大段空处,还温声对她说,为了她的名誉,他不便去书房睡,但若是她觉得挤或者不习惯,他可以去软塌入眠。 相雪露至今还记得当时的震惊,毕竟慕容昀求娶她的时候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热切之至。 想不到成婚以后反而要如此保持距离。 她一度怀疑,慕容昀是不是因为身子病弱,以至于男女之事方面多有不便…… 此时重新翻出旧时的记忆,倒是注意到了一些那时未关注到的细微枝末。 譬如,新婚之夜,花烛摇红之际,慕容昀一身正红喜服,脸庞上也映上了红光。 他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透出一股似有似无的哀愁。 那时相雪露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心事,就算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寻常之处,也没空细想。 现下想来,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有些与寻常不一般…… “雪露,雪露,你怎么了?”太后的声音传来,相雪露猛地回神。 太后见相雪露面上微沁出汗意,以为她是疲劳过度,身体不适,便也不再多话,只是吩咐太医为她诊治,令她早些回去歇息。 和太后一同用过午膳后,未时刚过,相雪露便告退出宫了。 太后想多留她一晚,她以府中尚有事务需处理婉拒了。 出了宫门,换下轿辇。 马车嵌金丝的乌木滚轮咕噜噜地滚过街道上的青条石,相雪露的心亦是砰砰砰的不平静。 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令车夫驱车去了一处医馆。 方才在宫中,有些话不好问御医,只能隐藏身份来这寻常医馆探个究竟。 到了医馆,她让青柠绿檬等在外面,独自一人进去寻了一位老郎中。 “这位夫人,有何病痛,还请说来,好为您诊治一番。” 老郎中今年五六十的岁数,两眼却很亮堂,一下便看出来眼前的女子身份不一般,打起了十分的精神。 相雪露犹豫了一下,掩唇低声道:“不知道郎中先生可解一癔症?” 思来想去,鬼神之说太过缥缈,许是她生了什么癔症,这几日才会心绪不宁。 老郎中铺开宣纸,提笔粘墨,悬于上方,准备记下相雪露叙述的症状:“癔症倒是少见,夫人许是弄错了也不定,不如先详细描述一番,也好为夫人对症下药。” 详细,如何详细…… 相雪露贝齿把舌尖磨到微痛之时,才辗转吐露出话语。 “前些日子,先夫故去之后,便时常梦见,不乏……亲密之态。” 相雪露说得很含蓄,但仍升起羞怯之意,两只素手攥紧了衣裳,面上如火烧。 如此这般说出去,也不知道先生会怎样看她,以为她是何水性杨花之人,梦中都不忘玷污亡夫。 老郎中听了几耳,已经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过来,他露出了然的神色,不过并无任何对相雪露的鄙夷。 “夫人不必担忧,这算不上什么癔症,顶多称得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此乃人之常情。”老郎中温和地说。 相雪露指甲都快要掐进肉里,她倒宁愿是自己得了癔症,也好过承认缘由是自己春.心泛滥。 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难以泰然处之。 “可有法子能解呢?”相雪露的声音艰涩得不像话。 老郎中沉吟片刻,缓声道:“若要一劳永逸,还需从根源上解决。” “老夫斗胆问夫人一句,夫人丈夫新丧,日后可有再醮之意。” “斯人已逝,当应放眼未来,旧人之结,还应新人来解。” 相雪露的脑子一下子轰隆隆地炸开了,再醮……新人,岂不是让她另寻新欢之意。 这是她从未考虑过的想法,她至今也不敢相信,自己是那种缺了男人便活不成的女人。 她不敢想象,自己在老郎中眼里,成了怎样的饥.渴难耐之人。 偏偏这时候老郎中还补充了一句:“现实中欲.求得到了满足,梦境就会平息安稳,夫人自可安枕无忧。” 相雪露再不敢听下去,匆匆付了银钱,道完谢后便提裙离开。 跨进马车的时候,绿檬关切地问道:“王妃的脸怎得这样红,不会是发热了吧,方才去见了医馆的郎中,俟后可还要宣府医问脉?” 相雪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立马像触电一样地缩回来。 她清了清嗓子,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平静:“不用。” 在府中的平静时日没过多久,第二日夜里,便有大理寺的人造访了王府。 一排带着特制工具,穿着便服的人鱼贯而入,看上去十分低调,只有腰间的铜牌能证明他们的身份。 虽然只是戌时中,夜色却已深沉,王府前的影壁上明明暗暗,树影摇曳,沙沙地印在上面。 一位玄衣男子从暗处走出,面上带着温淡的笑,朝相雪露微微颔首:“皇嫂。” 纵使夜色也难掩他容色的光华,只是相雪露现在心里乱糟糟的,无心欣赏这些。 “臣妇拜见陛下。”相雪露屈身行礼。 “不知如何劳动了陛下,让您莅临敝府。”她捏着裙角,低声问道。 “皇嫂不必多礼。”慕容曜将她扶起,指尖滑过她如玉的手腕,泛起一丝凉意。 就像那日为她探指把脉一样,留下不容忽视的触感。 相雪露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腕。 她站起身,收回手,将袖口掩好,恭敬地站在原地。 “前几日,皇嫂提到,要查清皇兄死因,此事涉及剖解尸身,皇兄身份非同一般,若贸然泄露,恐引起轩然大波,故朕令大理寺及御医夜间密行此事,掩盖风声。” “还望皇嫂谅解。” “陛下语重了。”相雪露说:“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此事实在不用劳烦陛下亲临,臣妇惶恐。” 慕容曜的玄衣龙袍几乎要与暗夜中黑色的背景融为了一体。 偏偏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暗眸泛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光泽,在夜里也看得格外清晰。 他轻笑一声:“怎会。” “皇嫂之事就是朕之事。” 慕容曜的目光缓慢地从相雪露的脸上滑过:“皇兄薨逝后,皇嫂定是伤心孤寂。入夜以后,寂寥越发深邃。” “待会若对皇兄行剖解之事,皇嫂难免于心不忍。皇嫂心哀,朕怎能置之不理。” “于是特此入府抚慰。”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却与夜色缠绕出一股朦朦胧胧的暧昧。 第5章 5 慕容曜——是不是你 夜色昏沉,月影黯淡,前几日断续地有雨水,蝉鸣都歇了大半。 夜里便格外寂静,只偶听到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晋王的遗体被挪到了仁德堂后厅,那里地方较大,相对远离道路,容得下许多人,又足以隐蔽风声。 相雪露则低眉顺目,招待慕容曜在仁德堂的书房饮茶。 慕容曜坐在花梨木松竹漆背椅上,一手转动着茶盖,一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此处是慕容昀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之一,归置整洁,摆满了他的手稿和喜爱的书籍。 虽然斯人已逝,但此地仍维持旧貌。 “听说皇兄生前对医理颇有研究?朕观这书房之貌,确有不少医书孤籍。”慕容曜忽然问。 “回陛下,是的。先夫近年体弱,越发对俗务失了兴致,倒是对医术有了些钻研。”相雪露答道。 慕容曜听罢,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从一旁的书匣中抽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 他抖了抖书封,翻开几页,唇角的笑意加深:“想不到这本记载着世间奇毒的孤本竟在皇兄的书房里。” 相雪露投过去目光,看了两眼:“这本书,臣妇从前好似也看到,先夫拿出来看过,旁的就不太清楚了。” 慕容曜将书本合上,重新放了回去:“医毒相通,根源乃是一家,皇兄对毒理想必也有涉猎。” “只是,医人者难自医,着实令人叹惋。”慕容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好似颇为惋惜。 “皇兄英年早逝,于逝者,死去元知万事空(1),一了百了,虽然可惜,往后反而无什么苦痛。” “对于生者,往后余生漫漫,才是无边孤寂。” “皇兄似乎太无情了。”他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阴影。 “抛下妻子,徒留下不到二九之龄的您。” 他的声音很淡,也听不出来太多对慕容昀的指责之意。 但相雪露不知怎的,陡然就一阵轻微的心悸。 沉默了半晌后,她鬼使神差地抬头问了一句:“陛下,您相信鬼神之说吗?” “不信。”他眼眸深邃,眉目英挺,正襟危坐,格外端正。 占春芳 第6节 领口严丝密缝地系着,虽穿着黑色龙纹常服,却依旧沉淀着不容忽视的帝王气息。 强势地横踞在这一方书房之内,宣示着存在感。 “朕只信,事在人为。” 大理寺的人来上报剖解结果时,面色很是有几分古怪。 跟在其身后的太医不时地往相雪露的方向瞅两眼,更让人心生疑窦。 “晋王的死因可探查明晰?”慕容曜问。 为首的大理寺官员躬身回答:“臣领数位下属,一同探查,并未发现晋王有中毒迹象,也未发现有外伤痕迹。” “晋王死因,该是病亡。至于是何种病症……”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然后微抬起头,窥探了一眼慕容曜的神色,又瞟了一眼相雪露。 才颤巍巍地接着说道:“请恕微臣大胆,故晋王患有肺痨之症。” 话音刚落,慕容曜和相雪露皆是一怔。 原因无他,肺痨之症,在今朝仍属于恶性的传染病,不仅具有较高的传染性,也具有较强的病害性。 严重时,甚至会因为一例肺痨而封锁整个村庄。 此症极难治好,感染上后,身体会很快虚弱下去,并伴有长期的咳嗽,风寒,乃至咳血。 慕容昀如果真的得了肺痨,那他这些年的病况倒也十分合理,只是,为何从未听说…… 眼前都是整个大嘉朝最权威的验尸专家与医者,相雪露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慕容昀没有中毒,亦没有外伤,除了肺痨,还有什么疾病能让他咳嗽风寒几年,最后在年轻力壮之时便吐血身亡。 他得了肺痨,因为皇子王爷的身份,不方便与外人道,想秘密治疗,完全可以理解。 但为何,他要从始至终瞒着自己,甚至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她接触也亳不设防。 相雪露的指尖微微颤抖,内心被惊涛骇浪席卷着,以至于后面头脑昏昏沉沉,都没仔细听慕容曜与太医他们所说的话。 直到被青柠扶到案边,喝了一口热茶,咽入喉中,才勉强压下胸间的翻涌。 这时,有一名太医上前来,向她躬身行礼,然后隔着一层丝帕,搭在她手腕上为她问脉。 “臣是受陛下所托,前来为王妃诊脉,所幸王妃平安无事。”太医恭敬地说。 “王妃好生歇息,臣这就回去复命了。” 望着太医转身离开的背影,相雪露有些出神。 忽然派太医给她诊脉,显然是因为方才晋王之事。 相雪露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关于慕容曜的印象,前些年是如金玉一般,清贵高华的皇太子殿下,光辉耀目如当空烈阳,不可逼视。 登基以后,张扬的气质不再外显,随之而来的是,越发深沉不可揣摩的帝王心思。 如寒冰之剑被插入剑鞘,骄阳普照万物,不刺眼却温沉霸道,包揽一切。 又如清质萃精的璞玉被打磨成莹润内敛的玉扳指,从前是资质惊人,惊才绝艳的少年,如今代表着滔天的皇权,无上的责任。 唯有俊美得过分的面容一如当年,不像男子所应有的容貌一般,世间最美的女子怕也要为之生妒。 相雪露所有关乎慕容曜的记忆无非以上这些,更深的了解几乎没有。 毕竟,她连自己的夫君——晋王,也是一知半解。 这些年,与这位陛下最多是点头之交,感情也是敬畏居多。 倒是有一点令她印象很深刻。 她和慕容昀大婚那天,慕容曜亲临府邸,含笑敬酒祝福。 众人山呼万岁,他一身深紫镶金龙袍,光华万丈,犹如天人。 那天四处都是红绸,红灯笼,红烛,喜气洋洋一片,映衬得慕容曜那张绝艳的脸越发醉人。 只不过畏于帝王威势,许多人不敢直面而视。 相雪露那时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慕容曜眼里波光晃动,潋滟动人,一手端着酒杯,一边朝她虚敬一把。 “新婚大喜。”他的声音醇厚如美酒,她隐约听出了醉意。 他那时还不曾唤她皇嫂,也没有像其他人说那些祝愿新婚夫妇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的话来。 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句,新婚愉快。 那时候,相雪露觉得,或许陛下,也不是旁人眼里那般难以接近。 现下,他又派太医过来专程为自己诊脉,对于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来说,有些太过于关切了。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是晋王妃,是他的皇嫂,又是因为晋王缘由才使她有罹患肺痨的风险,他才对她特别一些。 相雪露思索旧事的时候,窗外却忽然飘进来一股糊味。 像是有东西被烧焦了一般。 她眼皮一跳,推门出去,只见仁德堂外的空地上摆放了许多火盆,一群宫人正在往里面投掷着东西。 相雪露走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晋王的衣物和其他随身用品。 上好丝绸织就的衣物,乍一投入火盆,便被跳跃的火舌吞噬,很快化为了灰烬。 “你们这是在做何?”相雪露十分吃惊,“这可是王爷生前旧物。” “回……回王妃娘娘。”那宫人结结巴巴地说:“这是陛下口谕。” 相雪露问到陛下所在的位置后,就直奔而去。 未曾想到,方走进仁德堂后厅,摆放晋王棺椁的地方,就看到了不下于方才震惊程度的一幕。 几个工匠,正拿着一根根粗壮的铁钉,将棺木盖钉得死死的。 慕容曜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幕。 相雪露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顾不上行礼,就出声愕然问道:“请问陛下,这是做何?” 慕容曜侧首看向她,面对她的到来,他并不吃惊,反而微笑着对她解释。 “太医说了,肺痨患者所接触过的物品,都具有传染性,需要倍加小心。” “贴身物品,最好处以销毁,才能杜绝隐患。” “痨病患者故去后,其尸身亦要密封处理,外加石灰填埋,才能防止其污染水源土地,造成疫病扩散。” 慕容曜的话有理有据,相雪露也不得不信服。 可是信服是一回事,这种超出心理常规认知的事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相雪露朝棺木那边看了一眼,越看心里堵得越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只有那种穷凶极恶之人的棺木四周,才会钉上九十九颗粗铁钉,以镇压其灵魂,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在民间,此钉也被称作“镇魂钉”。 虽然晋王痨病这块对她有所欺瞒,但真的罪不至此。 若她此时出去阻拦,就会显得不明事理,于是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工匠钉完所有钉子,将棺材密封得一点风都透不进去。 “方才太医诊治过后,皇嫂身体康健,朕才放心了。” “也是,皇兄通晓医理,如何敢任何措施都不做,就放任皇嫂接近呢。” 慕容曜面上带着薄笑,一幅为晋王开脱的语气。 相雪露却听得心里堵得更慌了。 慕容曜见她望着被钉死的棺木,也一同望去。 “原先大理寺丞给朕的建议并不是此法,不过朕认为原法太过野蛮霸道,故采取了折中之计。” 他低声道。 “原法是何?”相雪露的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然后她便再次看到他用那种熟悉的,微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怜悯的色彩下或许还藏着别的什么情愫,不过再向下探寻就看得不真切了。 “将皇兄浇以桐油,予以火葬。” “置于旷野之外,缚以木柴,烧之三天三夜,直至灰烬。” 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相雪露脑中里窜出这几个大字。 大嘉百年来的风俗都是土葬,人们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前不可轻易损毁,身后也不得随意处置。 同样会予以数量繁多,贵重精美的陪葬品,结构复杂,占地广阔的阴宅,以求侍死者如生人。 将逝者化为灰烬,通常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所为之事。 比如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同时流传着一种说法,此行可让逝者神魂皆灭,无法转世投胎。 焚烧尸体的火就如业火一般,一寸寸灼烧着亡者的灵魂,直至焚烧殆尽。 虽没有确切根据,当不得真,但仍可见此事的严重性。 “皇嫂不必忧心。”见她面上露出短暂的空白表情,慕容曜慢悠悠地开口。 “虽朕不信鬼神,但也得顾及皇嫂心情。”他的声音在此刻温和得不像话,相雪露后背却陡然爬起一股寒颤。 她没再抬眼看他,福身行礼:“臣妇身子有些不适,恳请陛下允许臣妇先行告退。” “准了。” 相雪露僵硬地挪动脚步,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飘来慕容曜的声音:“皇嫂既然身子不适,今晚便早些休息。” 占春芳 第7节 “也可让太医开些安神方,以免夜长梦多。” 他的尾音缭绕在空中,半晌才散开。 相雪露脚步微一顿,随后更快地向前走去。 晋王还未过头七之日,故以相雪露这几天都是安寝在仁德堂中。 上次在东耳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境,她害怕故地重游会唤醒回忆,于是这几日都改睡在后偏厅的一个厢房中。 确实也未出现不对劲的东西,一夜安睡。 临睡前,她寻思着慕容曜应当已经摆驾回宫了,便不再想旁杂事余,安心闭眼入睡。 今夜入睡得很快,起初还算安稳,但没过多久,身上就传来了熟悉的感觉。 身前是一片滚烫与炽热,身后却是又冷又硬的冰凉触感。 她用手撑在四周,摸索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光滑的木板上。 直到她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见自己身旁的场景和那黑得发沉的乌黑木质。 浑身刹那惊起了一层冷汗。 她,竟然在她夫君,晋王慕容昀的棺木上。 她想从棺盖板上下去,但很快又软了身子。 “别……别在这儿……” “夫君……”她费力想推拒,奈何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无法将一句吐露完整。 但未想到,“夫君”一词刚道出口,却仿佛激到了他的哪处一般,以至于她的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心中又恨又恼,恨他为何这般不顾体面,在此种地方。他纵是要报复,也不该来找自己,不是她烧了他的衣裳,也不是她钉了他的棺材。他怎么不去缠着慕容曜?似乎感觉到她的分神,他咬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一词一句地数落起慕容昀的不是来。 “一个病秧子,注定天不假年的人,竟然还娶妻,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你一人独木难支,这也算是好夫君,可笑。” “若不是朕修改了皇嘉祖训,废除了大嘉律中的皇族宗亲殉葬制,皇嫂就要下去陪他了吧。” “其用心险恶,实在不敢深思。” 相雪露没空细想这些话的内容,因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一条关键信息。 这条信息让她全身血液加速,心脏似要炸开。内心闪过一次念头就不敢再想第二次。 她极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惜此时的身体却完全无法控制。 只有身上的感觉倍加清晰。 “慕容……曜——”她咬牙说道,“是不是你……” (1)陆游《示儿》 第6章 6 隐忧 窗外的微光透着菱窗格进来,洒在相雪露闭着的眼皮上,染上淡金的色泽。 她的羽睫尖轻轻动了动,略有些迟钝地慢慢睁开双眼,重新看到熟悉的勾金彩云帐顶时,才渐渐地清醒过来。 昨夜有点太过,大脑一度全然放空,一片空白,思维只剩一根单线。 直到重新睁眼,发现自己依旧置身于柔软舒适的锦衾上,身上舒适干净,要置换的衣物规规矩矩地叠放在一旁的紫檀小方桌上。 才意识到,昨夜的荒唐越界,不过是又一场梦境。 不过这梦境,真实到可怕,比之前经历的还要更加不可思议。 慕容曜……一想到这个名字,现在还会传来一阵阵心悸。 梦到夫君也就算了,可是竟然梦到了他,还是在那种地方,实在是……不可饶恕。(重点,女主是自愿的,白日里她其实忘了一些夜里的记忆,就算不提这一点,单看已经写出来的情节,她也并没有很不情愿地反抗) 整个上午,她哪也没去,放空了思绪躺在床上,偶尔思绪回笼,自慕容昀死后有关的事便一齐冒出来,搅得她烦闷不已。 用午膳时,徐嬷嬷问相雪露膳后可要去晋王棺前上香,她当场面色微变,手里的碗差点抖出来。 “嬷嬷。”相雪露笑得有几分苍白,勉强,“今天就不去了,下午我要回一趟卫国公府。” 自晋王故世以后,她还未回过家,算下来,也有月余未见过祖父与雪滢了。 祖父年岁已高,行动做事越发没有从前有精力,致仕应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晋王的薨逝,让相雪露再一次感受到,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易逝,这让她倍加珍惜起与亲人的相处时光。 午膳过后,相雪露小作休憩,便乘着马车,一番行程,来到了卫国公府。 进了府邸,本来欲让下人前去通禀,半晌回来时,却说卫国公现今不在府内。 “今日不是休沐么,祖父去了哪里?”相雪露很是奇怪。 卫国公自年过花甲之后,休沐日多半是在家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或者招待来客老友,很少出去游玩会人。 “回禀王妃娘娘,国公爷今日一早便入了宫,据说是太后娘娘传召,进宫叙事。” 原来是这样,姨母和祖父向来是一月一见,这次还未过月半,就进宫相见,恐怕真有何要事吧。 相雪露有点可惜,不过来一趟,能见到雪滢也是不错的。 相雪滢是相雪露的嫡亲妹妹,生性活泼,虽然十岁半了,但有时候还是像皮猴子一样,每次她回来,雪滢定是第一个冲出来迎接的。 甚至太过热情,从远处跑过来就往她身上扑,时常令她招架不住。 不过今日走入府中大半晌,甚至走到了国公府中心的修文馆附近,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相雪露心生疑惑,路过修文馆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几个人的交谈声,便转首问管事:“今日是有何人来府中作访吗?” 管家欲言又止,最后犹豫了一下,说:“是,也不是。” “是河东相氏那一家来了,他们来的时候,拿着老太爷的手信,刚好国公爷不在,又不好将他们拒之门外,便安置在了修文馆等候。” 相雪露听罢,眉头蹙出来一道“川”字,“他们来做什么?” 管事摇头:“属下也不知道,他们说是要等国公爷回来。” 河东相氏如今的当家人是相才良,他的祖父与已逝的老国公——相和颂的父亲是兄弟,算下来,他是卫国公相和颂的堂侄。 当年,相才良的祖父觊觎国公之位,竟想谋害哥哥。 后来事情败露,老国公念骨肉亲情,没有将此事报送官府,只是按族规减轻一等处罚,将其逐出京城相氏。 于是,相才良的祖父便在河东自立门户,才有了如今的河东相氏。 老国公当年被弟弟下毒,虽然没有危及生命,但也留下了病根和排解未尽的毒素,以至于后来四十有六便早早去世。 虽然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但并不代表相和颂可以轻易原谅,这在他心头始终是一颗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怨恨着相才良一家,拒绝与其来往。 不过听说,二十多年前,相才良来过国公府,找过相和颂,只不过那一次相见爆发了极为激烈的冲突,甚至闹到了族老那里。 两人不欢而散,再无后话,就连相雪露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毕竟,这些年祖父对河东相氏绝口不提,讳莫如深,仿佛说出来都似是脏了口一般。 相雪露知道的一些旧事,还是幼年时母亲隐约提到时知晓的。 相雪露对这群人亦没有什么好感,从过往的事也可以看出来,他们不是好相与的。 她打起十万分的警惕,走进了修文馆。 一进去,便看见一个油头肥耳,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大喇喇地坐在松木靠椅上。 他的左右两边还有两女一男,看上去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儿女。 这四人在那里热烈地交谈着,红光满溢,忘我之至,仿佛根本不是在别人的家中。 相雪露老远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话:“那老不死的年纪这么大了还占着这国公的位置,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自己生不出儿子也不知道退位让贤,想着招婿入门,结果又是两个丫头哈哈哈哈,女婿还跑了。” 相才良得意的笑声回响在空气中。 “放肆!”相雪露大步走来,“是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妄议国公,辱骂皇亲。” 相才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朝她的方向望去,眼中还带着吃惊。 相雪露方才是真的气极了,叱责的声音很大,又冷又硬,一下子就把相才良震住了。 他自然不可能认下这口锅,眼珠子一转,含糊过去:“王妃娘娘,您听错了,您表舅我怎么敢呢。” 相雪露冷笑一声:“少说这些废话,你们一家是来干什么的?没事就别赖在这。” “诶诶诶,王妃娘娘,这话就不对了,”相才良的妻子马氏从一旁凑过来。 她是一个打扮得很夸张的女人,过多的粉底使她的脸有些贴近于惨白,两眼都泛着精光,看上去倒和相才良很“般配”。 “我们说到底,不都是一家人吗,家人之间来探探亲,怎么了,活络活络感情,多好。”她媚俗地笑着。 “再者听闻晋王薨逝,王妃娘娘丧夫,所以这才顺便来探望您。” “母亲,您就别提晋王的事了,表姐指不定多伤心呢,年纪轻轻没了丈夫,本来就很可怜了。”一个少女拉了拉马氏的袖子,声音不高不低。 说话的少女一身素白绢丝裙,脸蛋又小又尖,尽是楚楚可怜之态。 她是相才良的小女儿,相雪凝。 相雪凝一边和马氏说着话,一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着相雪露的表情。 被她发现目光,又慌乱地移开,面上流露出胆怯可怜的神色,越发让人升起一股保护欲。 就像相雪露在欺负她一样。 相雪露对这一家人毫无好感,眼见他们半天都不肯说出此行目的,知道再纠缠下去也得不出什么结果。 便决定等祖父回来以后再处理这边的事,于是将这家人搁在了原地,径直离开了。 走了一段路以后,终于到了雪滢的院落,进去以后,才发现小丫头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连平素喜欢的各种玩意儿也被丢在一边,坐在桌前,撑着脑袋呆呆地看着窗外。 看到相雪露过来后,她唤了一声“阿姐”,然后靠到她的身边,闷闷不乐地说:“阿姐,我好不开心。” 占春芳 第8节 “怎么啦?”相雪露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发,从发根抚到发尖。 “今天来的那群人,蛮横无理地进来,还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他们说,这国公府迟早是他们的,到时候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外人。” “他们还说,祖父一个男嗣都没有,合该早就把位置让出来,当时招婿进来,引了个白眼狼,就是个错误。” “就算招赘生了男嗣,也不是相家的血脉,他们才是正统,我是野山鸡变金凤凰。” 说到这里,相雪滢已经说不下去了,她扑到了相雪露的怀里,紧紧依偎着她。 “阿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相雪露一边轻拍相雪滢的后背,一边内心已经充斥了极大的怒火。 光是听到这些转述之语,都可以感受到这些人的嚣张。 更别说内心,不定狂到了什么地步。 她努力压抑着语气中的怒意,安抚妹妹道:“这群无知小儿口出狂言,胡言乱语怎可当真,不过是被逐出家门的奸恶之辈罢了。” “嗯嗯,我信阿姐。”相雪滢乖巧地在她身上蹭了蹭。 “雪滢,别担心,有阿姐在一日,便不可能有任何人欺辱了你。”她紧紧地将相雪滢搂在怀里。 语气是那般的不容置疑。 相雪露安抚了一番雪滢以后,决定还是入宫去找祖父。 河东相氏那一家现在赖在外面,也不知道意欲为何,有些事她不好出面处理,更不能放任他们不管。 于是,简单的梳理过后,相雪露让下人去准备马车。 她本来是想一个人去的,但是雪滢今日对她很是依赖,临走前非要缠着她一同入宫。 她便将雪滢一同带上了。 进宫的路上,雪滢小声问相雪露:“阿姐,这次进宫不会遇见燕王吧。” “怎么啦?”相雪露笑了笑,“何故提起他?” 小姑娘的眉头皱出了川字:“我和他八字不合,不想看见他。” “上次进宫遇见他时,姨母正在考校我诗词,我答不出来,他就故意从我旁边走过,装模作样地说出了答案。” “姨母为此赏赐了他一盘桂花水晶糕,还让我回去刻苦学习,不要偷懒。” “都怪他,都怪他,害我出丑。”相雪滢越想越气,拍了下自己的腿。 “不过在上书房上了几天的课,就学到了文人的酸腐气,然后来里外膈应我。” “本姑娘需要学那么多经史子集吗,瞧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我一个挑他十个。” 相雪滢的语气中颇有怨念。 她自幼便比别的姑娘活泼好动许多,别的姑娘在房里习刺绣书画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外面上房揭瓦了。 最近几年又对舞刀弄枪产生了兴趣,天天嚷嚷着要带她去骑马。 卫国公曾笑着点她的鼻子:“你若是个男儿,该是个将帅之才。” 相雪滢那时梗着脖子道:“我是个女儿也不耽误!” 卫国公只是笑笑,笑意深处微有些无奈。 相雪露现在回忆起来,多少有点明白祖父笑容中的无奈。 若雪滢是个男儿,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为承嗣焦头烂额之际还得被外人觊觎家业。 相雪露有太后赏赐她的玉牌,很顺利地就入了宫。 一路来到宁寿宫后,宫人说太后与国公爷正在书房闭门商谈。 相雪露便先在一旁等候了下来。 过了两刻钟,书房门打开,卫国公相和颂紧锁着眉头,从里面踏步而出。 相和颂年过花甲,却看上去精神矍铄,两鬓挂着一些白霜,五官挺正,威武堂堂。 配着他此时严肃的表情,更显得气势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看到相雪露的身影后,相和颂眉目微微松软了一分:“雪露,你怎么突然入宫了。今日我与你姨母入宫一聚,故不在府中。” 相雪露和相和颂在一旁坐下后,她一五一十地将今日府中发生的事都如实转述给了他。 果不其然,相和颂听完后,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这群人目无尊长,狼子野心,麻雀竟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不成?” 他气得灰白的胡子末端都在颤抖。 “祖父,别气坏了身子。”相雪露给相和颂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他们此行必然目的不纯,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也是无法预料。” “不如祖父先回府探个究竟,先明确我们的态度,也好提前预防他们作妖。” 相和颂轻抿了一口茶,沉吟片刻:“你说的有理。” 说罢,起身甩袖:“那本公这就回府。” 相雪露本也欲与祖父一同回去,却被太后拉住了手腕。 “雪露,今晚便留在宫中,陪陪哀家吧。” 太后的眼神中流露出久未见过的清苦之色,虽然很淡,但还是被相雪露捕捉到了。 不像以往一样,眸中平淡,只有祥和安宁。 “好……”相雪露没有理由拒绝。 原本不想让祖父一个应对那一家子,又想在旁监视他们的意图行径。 但转念一想,姑母年少入宫,多年来都独自一人困在这深宫里,不知道有多寂寥苦涩。 就应了下来。 相雪露与太后一同相携回宫的路上,两人走过竹林枝梢下的阴影。 相雪露看着前面的太后,竹叶的黑色细枝映在她的华服上,越发显得她的背影有些清瘦。 她抿了抿唇,正想试探性地问一下今日姨母与祖父谈了些什么,怎地突然传召入宫。 便听得前方的太后出声了:“雪露啊。” “哀家总是担心,哪日,你祖父不在了,哀家也不在了,便无人护着你们了。” 太后的轻叹声扩散在这空寂的夜里,略透出几分疲惫与苍老。 相雪露上前两步,握上了太后的手,此时才惊觉怎么如此冰凉。 “姨母怎么说这种话,您和祖父都会长命百岁的,我会保护好雪滢的,也无需你们费心。” “雪露,你祖父之所以年逾花甲仍未致仕,就是怕释权以后,这卫国公府,他便不能乾坤独断了。” “也怕你妹妹的婚事不好说,更怕你以后受了委屈也无人撑腰。” “毕竟,你们姐妹二人,一无兄弟,二无内侄,外人看来,卫国公府后继无人,下一任国公哪里来的都不知道,难免会有几分轻慢。” 太后娓娓道来。 相雪露贝齿轻咬上唇,姨母说的这些话,确实一直是压在她心上的巨石。 只是不想说出来给长辈徒增烦恼,便一直没有提过罢了。 “尤其……是前些日子,晋王薨逝后,一些人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有想看到卫国公府被无嗣除爵的,有想来分一杯羹的。 这些人,一直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相雪露从前也知道些许。 只是没有想到,这次因为晋王没了,造成的影响这么深远。 让太后和卫国公都如此严阵以待。 “雪露,今日姨母也不瞒着你。” “哀家与当今皇帝,关系只能说是平平,毕竟哀家不是他生母,也未抚养过他,最多不过点头之交,明面上尊养,问问礼罢了。” “若是卫国公府有什么事,皇帝他多半是不会插手的。” “哀家无甚实权,有些宫外之事,也是鞭长莫及。” “以前晋王在世时,还可以盼着他在卫国公府危急时帮衬几把。” “现在……唉,只求你能保全好自身,哀家已是心满意足了。” 太后回头望去,看见相雪露面上的凝重之意,突然有些后悔说了这么多。 “罢了,这些事有哀家和你祖父操心就好,将这些说给了你,也是徒增烦恼。” “不,姨母。”相雪露握紧了太后的手,“国公府的事,就是我的事,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您且安心,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在此之前,莫要愁坏了身子。” 深夜,躺在床上,相雪露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久久未能入眠。 被太多心事烦扰,以至于,上次在宁寿宫西偏殿做的梦都被她忘在了脑后。 第7章 7 温柔 不知是何时入了睡,也不知是何时做了一个梦。 不过这次的梦倒和前几次不一样,但是依旧让相雪露难受。 心口就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梦境很真实,梦中,卫国公不在了,太后也长居宫中佛堂,吃斋念经,闭门不出。 相才良那一大家子,堂而皇之地将各种行李,物品往里国公府里搬,还带着一堆仆从。 占春芳 第9节 相雪凝看中了雪滢的院子,嚷着要住进去,雪滢拦在门口不让,他们就强硬地拖走她,然后砸门进去。 府中原先的仆从四奔五逃,府内一片混乱,全然不似原先庄严肃穆的国公府。 相雪露看得心里揪起来一大片,又疑惑自己为何不在。 立马,只听雪滢睁着眼睛,怒视道:“你们凭什么这样放肆,就不怕我姐姐知道了。” “你姐姐?”相雪凝嗤笑一声,“今日是相氏族老做主,我等入主卫国公府,来的都是族内尊长,你姐姐来了也没用。” 她的面上的笑容越发虚伪,甜蜜的笑容下是掩不住的恶意:“再者,相小姐应该不知道吧,晋王妃可是不安心守节,与不知哪里的贼人珠胎暗结……” “现在被陛下令在瑶璋行宫闭门自省,任何人都不得探视呢。” 后面的画面渐渐模糊,隐约听到雪滢的怒斥声和相雪凝得意至极的笑声。 相雪露心里又惊又怒,又怒又痛,到底是谁要这么污蔑她,她怎么会与人通奸。 若是假的,陛下为何又要放任那群人玷污她的名声。 她还没有想明白,此时,画面切到了国公府的主堂,相才良换上一身国公品阶的朝服,高坐主位。 他的夫人马氏坐在下首,两人看着仆从从外搬来一箱又一箱的名贵字画,珠宝,古董,均是喜不自胜。 “相公,这国公府的好东西可真多啊。”马氏掩唇笑道,都遮不住她唇角扬起的弧度。 “可不是,这些东西早该就是我们的了。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相才良神采奕奕,说得是理直气壮。 马氏志满意得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陛下那边,会不会有什么不好……毕竟太后……” “这点你放心,陛下向来不插手与自己无关之事。太后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继母罢了,又能有多少情分在。”相才良十分笃定,亳不担心。 “更何况——”他胡子翘了翘,“咱家的雪凝,可是颇得紫衣卫指挥使蔺玚的青眼,多少在陛下那里,也好过去一些。” 蔺玚,是天子的心腹之一,堪称是陛下手中藏在暗处最利的一把匕首,其所领的紫衣卫专刺探、逮捕、审问,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 包括皇亲国戚在内,紫衣卫可不经官府许可,逮捕任意人,并带回拱卫司进行秘密审讯。 蔺玚此人,向来以手段果决冷酷,行事狠厉出名,对于他而言,似乎只忠诚于天子,其他人都是可以成为刀下亡魂的东西。 传说中拱卫司里各种毛骨悚然的酷刑,和蔺玚一起,组成了这个京城最恐怖的故事。 不懂事的人饭席间谈起,其他人都是面色立变。 也难怪相才良会这么志在必得,原来是找到了靠山,相雪露苦笑。 不过蔺玚其人,向来不近人情,像千年玄铁铸就的人一般,也不知道相雪凝怎就搭上了他。 相雪露看着府中熟悉的地方,被相才良一家人以及他们带的人逐渐占据,看到喜好的旧物,被他们随意捯饬,看到妹妹躲在墙后的哭泣,看到他们得意的笑容。 只觉心都在滴血。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过分,这么无耻。 难受的情感如潮水一般一层层袭来,在她的心上溅起阵阵浪花。 化为了眼泪,从眼眶溢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 正被这种难受的情绪充斥其间时,脖颈处却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人的手在她那里。 相雪露几乎是从尾椎骨泛起了一种慌张,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想起来前些日子深夜里的梦境。 她想伸手去拨开那双手,却感觉仿佛被困在了梦中,浑身动弹不得。 只能任它无所欲为,方才积聚的眼泪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流下。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一切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发展。 那双手停顿在她胸口,很耐心细致地帮她将领口系好。 随后拉来衾被,将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一一盖好,掩好被角。 动作轻柔,小心,仿佛生怕扰了她的好眠。 片刻后,她感觉又一个又吻又软的物体,贴着她的眼皮,眼角,眼睫,将其上的泪水、湿意,一一带走。 温柔到了极致。 相雪露的眼睫都随着他的动作在轻颤,但她却不敢睁开双眼。 也不敢猜测到底触碰她眼皮的物体是什么。 …… 后半夜,相雪露一夜好眠,再无之前噩梦的惊扰,奇怪的是,那人也一并消失了。 她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第二日起床,相雪露发现自己眼睛有些肿,上了一层厚妆才勉强遮盖了一下。 去向太后问安的时候,她微低着头,很担心被看出来。 所幸今日太后似乎也心事重重,倒没有注意到。 用过早膳后,她想起之前答应过教导慕容澈丹青的事。 便朝着他居住的兴安宫而去。 走进兴安宫,看见慕容澈正在庭院里描摹采景。 他令人在外放置了一张长案,一张雪白宣纸铺陈在上,他用小小的手握着笔,一眨不眨地认真描绘着。 相雪露浅笑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评判道:“燕王用笔均匀,线条流畅,画技相比上次,又有了进步。” 慕容澈方才太聚精会神,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此时闻声转头,发现是相雪露,很是惊喜。 “皇嫂,您来啦!” “您是来看我的吗?” 他抓住相雪露的袖子,忍不住摇了摇。 相雪露看见他脸上掩不住的开心,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是的。” 不过,他方才的称呼……让她想起了上次的事。 她弯下腰,与他目光齐平,温和地说:“燕王殿下,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直接叫我皇嫂,或许您可以叫我’大皇嫂’。” 慕容澈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神情:“可是,为什么不能叫您皇嫂呢,您就是我的皇嫂呀。” “我想这样叫您,是因为最亲切,别的三皇嫂五皇嫂,我都是尊称他们王妃娘娘的。” “就像皇兄,是我心中唯一的皇兄,所以我也只愿叫他皇兄,而不是二皇兄。” “皇嫂……”他可怜巴巴地望着相雪露,“您就让我这样叫吧。” 方才慕容澈又提到了慕容曜,让相雪露脑海中立马重现了一遍上次的情景。 顿时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一低头,又看到慕容澈这副可怜企求的样子,想到他幼时便没了娘,霎时间又有些心软。 或许是从小缺乏女性长辈的陪伴与关怀,才会对她如此依赖。 既然这孩子喜欢这么叫,那便让他这么叫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左右,慕容曜应也不会经常与她同时出现在慕容澈的面前。 他政务繁多,没那么闲。 想定了这一切,她不再纠结于那些心事,沉下心来教导慕容澈笔墨。 指导一番后,相雪露让他描绘面前的静物假山石,她则撑着头坐在一旁看着他画。 只是,这个过程太过漫长无聊,今日又惠风和畅,十分舒适。 以至于她,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醒来已不知道何时。 记忆方回笼,还来不及泛起丝丝尴尬,身体上的感觉便传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僵冷,反而被柔软的东西包绕着。 她看过去,发现身上披了一件深青绀蓝色的缂丝披风。 相雪露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朝前看去。 慕容曜正微微俯身,用手握住慕容澈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落笔作画。 他狭长的眼眸无比深邃,此时因为神色认真,里面越发闪动着耀眼的光。 眼角微微上挑,带出一股风月惑人的余调出来。 临近午间的金色阳光,透过竹叶,打在他挺拔宽阔的肩颈线上,染上斑驳的碎影。 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相雪露微垂下视线,盯着他们的落笔处,缓缓开口:“实在抱歉,方才不小心睡着了。” 她看到他手下一顿,随后耳边传来:“无事,皇嫂若是乏累,可以继续休息。” 他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沉冷,而像缓缓流淌的江流,从她的心尖上淌过。 相雪露猜不透他的情绪,只是欲将身上的披风解下。 慕容曜今日穿着同色的衣袍。 “多谢陛下关切,这件披风……就先还给陛下了。” 她本以为他会心领神会地接过,然后将此事默契地揭过去,当作没有发生。 未想到,他忽地搁下笔,伸手向她颊边探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和,没有命令的语气在里面,但相雪露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慕容曜轻轻地拢过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将之别到她的耳后。 全程只花了短短一瞬,却又仿佛无限拉长。 占春芳 第10节 他很快收回了手,唇角弯起一丝轻浅的笑意:“皇嫂的面上,还有未消的痕迹。”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多言,朝他们微微颔首,提步离去了。 只留下呆若木鸡的相雪露。 她让宫人拿来万春芙蓉铜镜,才看到了脸上因方才压在桌案上,产生的仍未消去的印痕。 慕容曜乘着御辇离开兴安宫不久后,将手微微抬起,对着天光,映出了缠在他指间的一根纤细发丝。 发丝看上去,纤细,易折,像极了某个人,也像极了她的细腰。 但他知道,事实分明不是表面上这样。 他收回手,用指尖慢慢捻动着发丝,面上一时有些神情难辨。 良久后,他温温一笑。 第8章 8 得罪 慕容曜走后,相雪露微微回过神。 但还是有些恍惚的样子。 她揉了揉眼睛,转首看向慕容澈,问:“陛下何时来的,怎未叫醒我?” “唔,皇兄两刻钟前就来了,”慕容澈转动着笔杆,黑眼珠滴溜溜地跟着转:“他让我不要叫醒您。” 说到这里,他兴奋了起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不过皇兄今天真的好温和,好容易说话,以往对我也都是温温淡淡的,今日却教了我两刻钟丹青!” “看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担心您着凉,取下自己的披风,就给您盖上了。” 慕容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相雪露心脏微有些不正常的跳动。 她鬼使神差地出口:“他说了担心我?” 话刚出口,相雪露就自觉失言,不过慕容澈只是一个小孩子,倒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这倒没有。”慕容澈用手摸着自己的小下巴,“不过我敢打赌,一定是。只不过皇兄向来比较不露神色。” 看着他笃定的神情,相雪露才平静下去的心湖再度荡出了涟漪。 她用手攥着披风的边,都微感到有些发烫,披风上似乎还带着他的温度。 沉郁而又包容。 慕容澈看着皇嫂微微失神的样子,欲言又止。 其实他没有说的是,在很久以前,他就感觉到了,每次见到皇嫂后的一段时间,皇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虽然面上没有多大变化,但是却会多赏赐他吃一块芙蓉糕,或者满足带他去看武士比斗的愿望。 就连皇兄身边的曹公公那几天也是心情舒畅,格外宽和好说话。 所以,当时的他,几乎是天天盼着皇嫂入宫。 甚至在睡觉前想,要是皇嫂嫁给了皇兄,是不是以后皇兄就会天天心情都很好了。 他曾这样暗暗期待,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那时,皇嫂还没有和大皇兄成亲。 心绪一旦被搅乱了,就再也无法轻易平复下来。 后半程,相雪露都有些心不在焉地在指导慕容澈作画。 再往后,相雪滢寻她而来,看到了慕容澈,两人又是一番打嘴仗来回。 这时候,她坐在一旁,看着雪滢气得直跺脚,而慕容澈在一旁掩唇偷笑。 也忍不住唇角带上了一丝微笑。 电光石火间,觉得这样的场景莫名有些熟悉,像是勾出了埋藏的久远记忆一样。 但偏偏又如何都想不起来。 用过了晚膳后,相雪露向太后辞别。 毕竟晋王出殡不远,有些事情也要开始准备了。 临行前,太后深深地看着她:“雪露,晋王下葬以后,就多进宫陪陪哀家吧。” 她用手抚过相雪露略显清瘦却莹白如玉的脸颊,低叹道:“你如今孀居,一个人在外面 ,姨母也甚不放心。” 相雪露知道姨母是用心良苦,担心她一个人孤寂,情绪低落。亦担心外面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影响到她。 她不忍拒绝,只是—— “陛下那边不会说什么吧?” 到底她只是晋王的孀妇,嫁过人的女子,若是频繁入宫小住,陛下那边,怕是不合规矩。 “陛下已经同意了。”太后道。 “啊……”相雪露惊讶的声音冒出了个头。 “昨日哀家让人过去询问陛下的意见,陛下没有多问什么,就同意了。是曹公公亲自过来回的话。” “眼下陛下未有妃嫔,又不太过问后宫之事,此事,哀家还是做得了主的。” 太后的语气平稳,仿佛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但在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上的相雪露一直在想。 他怎么就同意了呢? 怎么那么轻易就一口答应了。 明明是那般严谨政务之人。 出宫后,相雪露先将雪滢送至卫国公府。 进府以后,烦人的那一家子倒是不见了。 她去见了祖父,祖父绷着面说:“这伙人真是妄想上天,本公一回来,相才良就直言要本公上禀宗族,立他为世子。” “还说要是早日立了他,他才好早日入府孝敬本公,给本公养老送终,也省得以后无人祭祀供奉,传递香火。” 说到这里,相和颂的声音已经不乏愤怒:“真是痴心妄想,先别说本公有女有孙,哪里轮得到他来异想天开。” “就算真的无人承嗣,也轮不到此等无情无义、寡廉鲜耻的蛇鼠之后!” 相和颂口气极重,似乎这样才能一解心中积聚的憋闷之气。 相雪露走上前,站在祖父的身后,为他轻拍后背,缓解怒火:“祖父无需太过动肝火伤身,为那群人实在不值。” “眼下他们也被赶出了府,短期内是不会再在眼前晃着烦心了。”她轻声安抚道。 相和颂眉头微拧:“听派出去监视的人报信说,他们一出府就去找了相氏宗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相雪露心中一凝,动作一顿:“估计是想获得相氏族老的支持……” 相才良这家,虽然心眼不好,但也不是真的傻,自知在相和颂这里讨不到什么便宜,便想另寻支持。 说不定到时候会有些棘手。 但是—— “祖父,此事我们要小心应对,时刻监督他们动向,但是也无需太过杯弓蛇影,您毕竟还是内阁大学士,当今卫国公,相氏平日,向来都是依仗您的。” “再不济,还有姨母坐镇后宫,便是族老,也要多少给几分薄面。” 相和颂回头看向她:“嗯,祖父知道了。” 说罢,他用带着浓浓歉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雪露,此事本不该让你费心……” “祖父从来都亏欠你太多,从前,便让你孤身嫁入晋王府,才害得你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如今你夫君新丧,正是需要家人支持的时候,却还让这些破事来扰乱你。” 相雪露微低下头,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祖父以为晋王薨逝,她必定是伤心欲绝,其实不然。 她对晋王的情分并没有家人想象的那样深,说到底,他们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误解,亦有她之前的有意为之。 晋王逝后,知道了一些秘事后的她,更是对他生出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 如果他们知道了,只会越发自责让她嫁给了慕容昀。 斯人已逝,就让往事如烟,随风散去罢。 嘉朝人向来十分重视生死之事,对于死后葬仪甚是看重。 像晋王这种身份尊贵之人,更是重中之重。 所用物品,仪制,繁多复杂。 故此时虽离出殡还有十余天,但许多东西,已经开始紧急地准备安排了起来。 相雪露回到府中,立刻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不少事项都需要她亲自过目,确认。 一连好几天,都是累得一粘了床榻就马上睡着。 所幸的是,之前那些纠缠她的古怪梦境,这些天倒没有再出现过。 这让她疲累之余不由得轻出了一口气。 晋王出殡的前一个晚上,相雪露最后一次看过名帖,合上。 吹灭琉璃灯后,将床侧的帘幕也一并拉上,这才安心合上眼来。 占春芳 第11节 寂静的室内归于黑暗,就像外面的世界一样,沉寂无声。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指搭在她的脖颈上。 力道不重,更像是轻轻的触碰,但寒意却顺着脖颈传递到了全身。 让相雪露联想到了阴暗中某种毒物吐出来的信子,又让她联想到了——死人的手。 压在她身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她轻微的颤抖,低低地笑了起来。 声音低悦而又寒凉:“雪露,便这般怕我么?” “多少天,未来看过你了,为夫甚是想你。” 相雪露身体颤抖的幅度忽然变大了,她的胳膊上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她甚至忘记了对方话中的纰漏。 慕容昀平时并没有叫过她雪露。 内心涌出的恐惧,令相雪露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着他举动。 冰凉彻骨的手指描绘着她的眉眼,又慢慢顺着眉眼滑到她的脸颊,她的唇上。 仿佛在抚摸什么珍爱之物。 若是相雪露此时睁开眼,一定能看到那人看着她,眷恋而又痴迷的目光。 他贴近她,轻嗅她脖间的芬芳,又用同样冰凉的薄唇轻贴上去,慢慢地摩挲。 “雪露——”他的语气很随意,并不像是质问,“为何要将我剖解,让我死无全尸。” 他轻薄的气息喷吐在她的后颈窝,悠悠扩散开来,少许逸散到她的鼻端。 这句话在相雪露的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她的手指紧紧抓紧了身下的床垫,抠起,指尖都有些泛白。 “不是的……不是的……”她喃喃道。 “不是什么,嗯?”他凑到她的耳边,轻笑着问,“夫人好狠的心,划开了我的胸膛,摆弄我的肺腑,还——” “切掉了我的头颅。” “让我至死不得安眠……” 他的每一句话都似冰镐,凿在了她的胸腔上,令她全身发震,冷汗涔涔。 “不是的——”相雪露用尽全身气力,打断他的话,“这都是……都是慕容曜干的,你去找他吧。” “是他派的人手,也是他下的决定,与我无关……”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祈求慕容昀快点放过她。 “夫人的意思是,要我去找慕容曜算帐,不再纠缠于你?”他的声音虽然仍带着散漫,却忽然变沉了一些,不过她却迟钝地没有感觉出来。 “是……”她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口字,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 却见他突然一口咬在她的耳垂上,齿尖用力,毫不怜惜。 声音似远似近地飘过来,带着一丝嘲弄:“可要是我,偏偏要缠着夫人呢。” 他的牙齿碾磨着,既痛又带着难言的暧.昧,她的身心亦跟着饱受煎熬。 这天晚上,她如何也没有想明白,是哪句话得罪了他。 第9章 9 柔弱 次日晨起,徐嬷嬷看到相雪露略有些肿胀的眼睛,惊讶了一瞬。 随即涌起的是无限的疼惜:“王爷已经走了这些时日,以后的日子还得过下去,王妃娘娘快去吃点早膳,莫要伤怀过甚。” 相雪露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素衣之下,面容依旧难掩的清丽出尘,眼尾上挑出微带有妩媚气韵的别致,只有眼睛,纵使脂粉厚盖,也还是掩盖不住明显的肿胀。 她知道徐嬷嬷定是误解了些什么,有些头痛地解释道:“嬷嬷多虑了,只是昨晚没睡好,到了夜里应就好了。” 谁知,徐嬷嬷看她的眼神更是伤痛和怜爱,好像她在故作坚强一般。 “老身懂得,无论如何,老身都会永远做您坚实的后盾。” …… 相雪露觉得,徐嬷嬷好像误解得更深了,但她没法让她彻底打消疑虑。 毕竟她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终归只能成为心中的秘密。 她决心,回来以后,若是还常常这样,她就去尝试别的法子来解决。 本朝皇族墓葬,多在祁连山脉东南麓,那里依水靠山,是皇亲国戚们的安魂之所。 从京城前去那里,约有三百余里,快马疾行,两日便可到,可此次送葬人群中,多有女眷或者不善骑射之人,便只能马车出行,如此一来,约莫需四日。 嘉朝并没有规定,要求夫死,妻必须送至墓地,在此之前的王妃,若非特赦,也多半在夫君死后被赐死殉葬。 因此并无找到先例可循。 太后便派人遣话给相雪露,建议她送出十里外便回来。 毕竟她身子单薄。 相雪露却坚持要送完全程,太后只以为她是与晋王夫妻情深,倒也没有再多话。 其实,相雪露这样决定,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想着,换一个地方过几天,远离京城,是否就可以摆脱那个梦境。 虽然此事并无根据,但她还是想试试。 回想起今日晨间出发前昔,来访的宾客看到她肿胀的眼睛,都纷纷露出的怜惜遗憾的神情,以及止不住的窃窃私语,她就尴尬地想立马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女眷走上前来,对她好生一番抚慰,再感叹一番她与晋王的情深意重,她都不知道面上作何表情,感觉当时整张脸都是麻木的。 一切都是那个怪梦害的。 此次随同送葬的人员,除了有晋王府的人,礼部官员及派出的仪仗,朝廷的卫兵,还有一些其他府邸上来的人。 晋王已逝,晋王府也没有什么需要拉拢的必要,来的人多半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在皇帝及太后面前露一下名。 乔芊语也在随行的人员中,打的是安康子府的名头。 安康子府子嗣众多,乔成文也只是次子,挂着一个正六品的太学博士官位,论代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乔芊语。 估计是因为和她的关系,还有…… 相雪露的目光停留在了名单上的某一处——江夏郡王,乔芊语的未婚夫。 皇室宗亲只会比安康子府的人更多,对于江夏郡王慕容越,相雪露印象不深,也不确定是否见过。 她对他们这一对未婚夫妻并没有什么兴趣,只希望不要给她搞出一些事来。 离府前,乔芊语专程来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封信件,说是乔成文写给她的。 乔芊语见她接过,面容上露出明显的笑意:“多谢长姐赏脸,还望下月的时候,长姐也能来屈尊参加小妹婚礼。” 见相雪露投来目光,她娇羞地垂首,以帕掩唇:“前些日子托钦天监算过了,下月初九乃是良辰吉日,小妹与江夏郡王将成百年之喜。” “小妹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得到长姐的祝福。毕竟日后,小妹嫁入宗室,多少也是和长姐成了妯娌。” 乔芊语这些话是很失礼的,纵然晋王青年早逝,又无子嗣,已经依例削减了葬礼规模,减少了守孝丧期,但也没有妹妹紧随着姐夫葬礼就接着办婚事的道理。 虽然相雪露并没有将乔芊语当作是姐妹,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如此。 退一万步讲,到一个丧夫不久的人的面前,去说自己婚事将近,还邀她前往,如何也看不出有什么好意。 至于乔芊语的妯娌一说,若是被旁人听去了,只会贻笑大方。 江夏郡王的父王吴王是先帝的七弟,在他幼时便薨逝了。 他算是当今陛下和晋王的堂弟,只是,堂弟终归只是堂弟,尤其是皇室宗族这种地方,郡王不知道有多少,堂弟更是不知凡几。 乔芊语纵然成了郡王妃,也没有亲近到能和相雪露攀亲称妯娌的道理。 “王妃,这乔小姐还是如从前一般不知礼数。”乔芊语走后,徐嬷嬷不满道。 “以后若是嫁给了江夏郡王,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她会这样,再正常不过,有个那样的爹和那样的娘教导长大,不长歪都不太可能。”相雪露语声淡淡,看上去并不是很生气。 “至于江夏郡王,如今我们晋王府虽然势微,但也不能他们能欺压的,她如果敢做什么,定会让她颜面扫地。” 相雪露之所以不对乔芊语的话生气,正是因为从来没有将她放到眼里。 无论是从家世还是才干还是德行。 她将先前放在一旁的信随手拆开,抽出一张信笺。 果然是乔成文写的,里面长篇大论,相雪露懒得细看,只看了一个头尾。 大概就是希望她能摒弃前嫌,和乔芊语好好相处,下月去出席一下她的婚宴,给她做个脸。 信笺里还夹着乔芊语的婚帖。 相雪露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明明一开始就是自己不要脸,到头来却要求别人给他脸。 这不是犯那什么吗。 于是只当乔成文说了一通废话,将信笺连同婚帖一通交给了徐嬷嬷:“让人拿出去烧了。” 这种东西,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乔芊语轻快地走到慕容越的马车前,看他正在指挥着仆从放置东西,便愉悦地直接说:“阿越,晋王妃收下了我们的婚帖。” “有她来,说不定别人也会对我高看几分。” 她说完这句话,本以为慕容越会感到高兴。 毕竟她的出身算不上好,有个曾当过外室的母亲,在子爵府里也排不上号,配给宗室郡王还差了些。 虽然不喜欢相雪露,不想让她抢了风头,但不得不承认,有相雪露给她做脸,对她来说更有利。 自己未来妻子的地位因此水涨船高,无论如何,对慕容越来说也是给好事。 但话音落下去好久,都没有听到慕容越的回话。 占春芳 第12节 乔芊语抬头望去,这才发现,慕容越正冷冷望着她。 “郡王爷……”她有些心惊胆战,试探性地问。 “不是跟你说了吗,此事不用你擅作主张,婚帖的事自有本郡王做主。” “你以为发了婚帖,她就会来吗?上赶着把脸送给别人打,以后少做这种蠢事,别忘了本郡王娶你的原因。” 慕容越语气十分冷漠,甚至有些严厉,仿佛不是在与自己的未婚妻说话,而是在一个不得力的下属面前训话。 他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跨步进了马车,不再看乔芊语一眼,只余马车的珠帘落下发出的噼啪声。 乔芊语待在原地,望着他马车的方向,半晌没动,手指上被捏出了血痕。 从京城到祁连山东南麓的路程都是宽敞的官道,马车行驶在上面,平稳又好走,十分舒适。 相雪露头一日过的非常惬意,平素无事就掀开马车帘幕看看外面变化的优美风景,再吃些可口的水果点心,让青柠帮忙揉揉腿,日子很是惬意。 傍晚,送葬的队伍停靠在一所行道旁的官驿里,这里早有人提前来布置好一切,预留下足够的位置。 相雪露一行人十分省心地住了进去。 相雪露的房间,是这间官驿最好的一间,十分宽敞,摆设精致,关键是,有一个人非常大的浴室。 于是,用完晚膳后,她便打算待会舒舒服服地泡一个热水澡。 绿檬帮她在浴桶中放上热水,撒上花瓣,将换洗的衣物也一并准备好。 便礼身邀请相雪露进去。 她在浴室门口的翠鸟衔枝屏风后褪下衣物,仅用浴巾裹住身子,缓步来到浴桶前,用脚尖轻探,试了一下水温,正正将好。 这才抬步踏入桶中。 从白嫩的足尖到纤细的腰肢,再到饱满的胸.脯,细长的脖颈,随着她的慢慢躺下而逐渐消失在水面上。 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将一切美景遮挡,再也不能让人窥探分毫。 相雪露拿起浴桶旁放置的浴球,将之放在水面上。 浴球用花朵和牛奶制成,粘水过后,发出好闻的花香和奶香味。 她将浴球顺着自己纤长的胳膊往下滚动,所到之处留下香甜的气息,令她身上细腻的皮肤更加白皙柔嫩。 深嗅一口空气中的气息,令人想起清甜的玫瑰奶冻的香味,忍不住想吃一口。 热气氤氲到了窗户的玻璃上,将其熏上了一层白雾,看起来朦胧又模糊。 隔绝了室内,却也隔绝了室外的光景。 乔芊语白日在慕容越那里受了冷落,夜里越想越委屈,便有些睡不着。 故而半夜在客房外的走廊上散心。 整个官驿是一个巨大的“口”字型,一共建有三层,她的房间本来和相雪露一南一北,距离的有些远,但是漫无目的的散步使她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附近。 远远地看过去,周围的客房灯光已熄,唯有相雪露的那一扇透出昏黄的光芒。 她向那边走去,从窗子旁经过时,本来是随意地望里一扫,也没打算看到什么。 一道声音却使她顿住了脚步。 那道声音从窗子里传来,是一声极微弱的嘤咛声,就像柔弱的小猫在喵叫一样,伸出的小爪子勾得人掏心抓肺。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10章 10 羔羊 或许是泡得太舒服了,相雪露在氤氲的雾气中,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在揉搓她的一头秀发,细细地为她打上皂角,用清水浇灌,至上而下,滴落在她纤细的脖颈,顺着雪背流淌到腰窝。 “青柠?”相雪露试探性地问一声,见半晌都没有回答,就默认了是自己的侍女青柠,“帮我捏捏肩膀。”在滴答哗啦的水声中,青柠无声地拿起浴帕从她的肩颈部,顺着她纤瘦后背优美的弧度,动作轻柔地替她搓着背,仿佛生怕伤了她娇嫩的肌肤,又将水轻轻地泼洒上去,留下暖融融又舒适的触感。一手替她清洗,另一只手,则握在了她的右肩上,顺着她经络的走向,不轻不重,力道均匀地揉捏着。 青柠从前为她捏肩也未这样舒服过,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了新手法。 乔芊语放轻了脚步,朝窗子边走进,她总感觉这道微弱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不像是寻常情况下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 她的血突然急速流淌起来,心脏也开始剧烈的跳动,她踮起脚尖,慢慢,慢慢地接近。 窗子里的烛火跳动着,光线透窗而出,映到她的眸中,显得她的眸子里也跳动着某种奇异的,迫切的火光。 她微弯下腰,想尽力贴近窗前,想透过那被白色雾气裹挟的乳白玻璃,听清里面的声音。 心跳快跳到极致的时候,突然,一道猛力顺着她的右手,将她往后一拽,乔芊语猝不及防,险些被拽倒在地上。 她的心脏几乎在一瞬间停跳,刚想惊叫,立刻就被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嘴。 “闭嘴。”男人低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随后,她便被他连拖带拽地带离了此地。 直到到达了走廊的转角处,男人才放开了对她的挟制,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往旁边一甩。 乔芊语身子不稳,慌忙中抓住了一旁的栏杆才避免了跌坐在地的命运。 “你!”回神过来后,她愤而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无礼地对待自己。 直到看清黑暗中男人阴冷的面容,她才惊觉这是她的未婚夫婿——慕容越。 她想质问,但看到慕容越阴翳的表情,立马将舌间的话语咽回了嗓子。 “郡……郡王爷为何要这么对阿语。”她娇柔可怜地放低了姿态,声音仿佛带上了微微的哭腔,看上去不像是问句,更像是引诱和撒娇。 依她对慕容越不多的了解,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以往每次他不悦,她就会做出这副楚楚可怜求怜惜的姿态,很快就能换取他的展眉。 但这次,出乎意料地是,他依旧那样冷冷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直到乔芊语在他这样冷漠的目光下崩不住了,眼眶周边泛着红色儿,泪水将落未落,他才出声。 “乔芊语,最后一次警告你,若是还想做郡王妃,以后便不要再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 他从她的身侧径直离去,衣袖袍角带起的罡风划疼了她的脸颊。 只留下一句冷酷无情的话。 “免得以后进了江夏郡王府,还以为你是想暗害本郡王。” 当相雪露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置身温暖舒适的床上。 昨夜某些情景与记忆如今已经残存不多,大多消失在了脑海中,只能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象。 她轻声唤青柠过来,却发现嗓音已经近乎于沙哑。 “昨晚最后我记得自己是在浴室,是你把我带过来的吗?”她问道。 “是奴婢和绿檬合力把您抱过来的,您昨日应该是太过疲累,不小心在浴桶中睡着了。”青柠答道。 “所幸您没有因此发热,实在是万幸。” 相雪露有些尴尬,昨日一天,她都在马车上坐着躺着,除了吃喝就是睡,哪里会累着,若是被外人知晓了,还以为是她懒惰成性呢。 这厢,青柠有些担心地说:“奴婢听您的嗓子,好似有些嘶哑,奴婢这就去给您去泡一个蜂蜜柚子水来润润喉。” 提到嗓子,相雪露更不自在了起来,她轻咳了一下:“先别急,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问一下你。”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定了定神,问道:“昨夜,你有没有在我的浴室附近,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青柠一脸迷茫:“王妃是指什么声音,奴婢昨晚,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抬头看了看相雪露的表情,挠了挠头,有些不自信地说:“要不,奴婢待会再去问问绿檬和徐嬷嬷她们,确认一下?” “不用了。”相雪露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得到青柠肯定的答复,她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将心暂且放回肚子里。 昨晚的梦境甚至比以往还要真实,具体的某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但是水波的声音仿佛还响在她的耳侧,久久挥之不去。 此时不同以往,不在府中或者太后宫中,四周并非全部是自己的人。 人多眼杂,若是被旁人听了去,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眼下相家正处在要紧的时候,她不希望这时候因为自己的事而横生枝节。 这也是她苏醒以来第一关心的事。 过了会儿,青柠将倒好的蜂蜜柚子水端给她,热腾腾的蜂蜜水顺着她的喉管流入了胃里,暖了半个身子,喉间的沙哑似乎也改善了不少。 暖意沿着胸腔顺着四肢弥漫到身体的每一处,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重新唤醒,恢复活力。 胸口那里也是暖融融的。 她摇了摇头,与其想那些虚妄之事,还不如多喝些茶水润嗓子。 万幸的是,虽然昨夜又做了那样光怪陆离的梦,但用完早膳,也不过才辰时过半。 没有耽误今日的行程。 相雪露不敢想象,若是大家都已整装待发,她却仍睡意朦胧,沉眠梦乡,旁人会怎么想她。 只是,在出发之前,她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臣奉陛下谕旨,领紫衣卫东司精锐,特来护卫晋王妃。”来人声音沉冷似寒铁,仿若金戈击石。 相雪露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人:“陛下怎么会派您来?” 其实,不单单是蔺玚出现在这里非常不可思议,就连紫衣卫东司精锐会来特地保护一个只是去送葬的王妃都很离谱了。 本朝紫衣卫,作为天子的耳目,本就是精英中的精英,平日除了监视臣民,无孔不入,缉捕细作,审讯罪犯,就多是出现刺探军情,暗杀敌将等场合。 所行之事,皆为帝王的头等要事,非紧急重大情况,都轮不到他们去处理。 占春芳 第13节 “臣只是奉陛下之命行事。”蔺玚的话语十分简洁,不多说一句废话,就像他的外表以及气质一样。 眼前的男人面容沉静,眼角微敛,眸中隐有寒光射出,却又被很好地收敛其中,不轻易外放。 他的长相并不像寻常武夫般粗犷,反而很是俊朗,肤色白净,偏偏右眼角尾,生了一颗红痣,让人无端地想起,鲜血溅落,雪地红梅的情景。 方才与相雪露说话的时候,他右手始终握着腰间的剑柄,虽然剑未出鞘,却始终有一股闻不到的,浓重的血腥气笼罩在他身侧。 相雪露坐上马车的时候,都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慕容曜,会将这般关键厉害的人物派给她。 第11章 11 没见过小叔子喜欢嫂子的 蔺玚此次前来,共带上了紫衣卫东司精锐四十二人,人数虽不是很多,但个个都面沉似水,眼中带煞。 护卫在她马车周围,形成了极大的威慑力。 紫衣卫的凶名在京城流传得太广,早已衍生出无数故事,每个人幼年之际,恐怕都会被家里的长辈恐吓过:“再不听话,紫衣卫就要来抓你。” 止啼效果十分明显。 相雪露看到自己马车外围空荡荡的三丈地,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态度,不由得有些头疼。 慕容曜这样做的也太夸张了。 她曾问过蔺玚,能否分出些人手去保护其他人,她一个人真的不需要这么多护卫。 得到的答复是,不行。 蔺玚说,陛下的旨意中只要他们保护她一个人,那么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与他们毫无干系。 相雪露一时失言,半晌才问道:“若是遇到危险,众人有难呢。” “那就是朝廷卫兵的事了。”蔺玚淡淡地说,“寻常危险,他们都解决不了的话,那养着他们,也无什么用处。” “真出现他们无法解决的危险,必定极为重大,我等自当是全力保护王妃,更加没有闲暇理会他人安危。” “是死是活,就当听天由命罢。” 蔺玚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相雪露知道,对于他们这种在刀锋上行走,于黑暗中行事的人来说,别人的性命,真的无关紧要。 他们是陛下的私军,亦没有义务救人性命。 与她说了这么多话,已是难得。 人活在这世上,终归要各凭本事。 虽然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保护她,给她带来了不少困扰,但也不得不承认,令她安心了许多。 乔芊语也不敢在她附近晃荡,没事找事地凑过来说几句话了。 通往祁连山东南麓的道路虽然是官道,宽敞平稳,但却要穿过丘陵地带,不乏有重山或者峡谷。 此时是夏末,正属雨水繁多的时节,偶有暴雨如注,山洪暴发,十分危险。 从第二日夜间开始,空气就变得逐渐潮湿起来,天光黯淡了许多,天边堆积着几朵厚重的黑云。 前方是一个较长的峡谷,穿过这个峡谷,就到了平原地带,峡谷两岸都是巍峨的高山,险峻不可攀,无人居住,偶尔只有猿猴在其上鸣啼。 钦天监跟来的人觉得,有一定可能会降雨,建议先暂且驻扎在原地,等天气好转再过峡谷。 礼部的官员却认为,两日后,是这一个月以来唯一适合祭祀,下葬,开棺的日子,机不可失,一旦错过就要耽搁很多时间。 再则,只要他们加快脚步,大可以很快通过峡谷,无需顾虑太多。 两方一番讨论,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前行。 云看上去还不是很多,很厚,短时间内确实不太会像是降雨的模样。 于是一行人进入了峡谷。 走了半日后,天上的云却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一样,一窝蜂地积聚在了一起,乌压压地悬在众人的头顶,极有威慑力。 风也开始从峡谷的风口吹过来,由小到大,仿佛是在为接下来面临的风雨造势。 几个见识广泛的人不由得面色微变。 又过了半晌,风速越来越快,开始从四面八方各种方向狂野地飘过来。 乌云浓稠得已经快要滴出墨来。 队伍无声地加快了行进的步伐,但还是阻挡不了耳边的呼啸声进入耳中。 一炷香后,就像是天幕被倏然撕开一样,没有任何铺垫的,没有由小变大的过程,暴雨一瞬间倾盆而落。 密集而又粗壮的雨珠刷刷地,轰隆隆地降下来,铺天盖地,几乎快与天空连成了一片线。 前方的道路湿陡难行,更加的险峻。 队伍经过商议,决定暂且原地停留,等雨势降下来后再行进。 相雪露想下马车看看具体状况,却被告知路况危险,最好待在马车里不动。 于是只好作罢。 慕容越掀开马车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眉头不禁微蹙。 外面的雨势极大,好像要在今天将天下所有江河湖海的水都要降下来一样,几乎要吞噬了整个天地。 未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的目光向前方望去,在相雪露的马车外停留了一瞬,定了定,又很快地收了回来。 关上车帘,他凝眉思索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情况以及对策。 却没有想到,平静的思绪很快便被对面女人的出声打断了。 “阿越,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要看相雪露。待会出现了险情,我们也别管她,好么。”乔芊语哀求着他,语气里透着隐隐的混乱与癫狂。 乔芊语本来有自己的马车,今日她来找慕容越,恰好突然起了暴雨,便留在了这里暂时没有走。 “你在说什么?”慕容越抬眸看向她,“这种话也是你该说的吗?” “还有,不要叫本郡王的名字,叫我郡王爷。” 慕容越的相貌其实很是英俊,只不过平日面上的阴沉色调掩盖了出众的外表。 让人看到他的第一眼,总是先注意到他阴鸷孤僻的气质。 此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乔芊语,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越发能显出他容色的出色。 于是,乔芊语既绝望又恋慕地发现,她的未婚夫君,是如此的俊美,也是如此的无情。 他看向她的目光,被阴冷的雾气缠绕着,眸子仿佛黑暗中某种夺命不详的生物的眼睛,迷人又危险,只有浓浓的警告和不耐。 她知道他对她毫无感情,与她定下婚约,不过是因为她是晋王妃的妹妹,娶了她,或许可以和晋王府以及太后攀扯上关系。 在皇室宗族里,也对他更有利。 但她后来渐渐发现,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 “郡王爷……”乔芊语身体在抖动着,声音也是颤抖的,仿佛在极力忍耐某种情绪,“我知道您喜欢她,但……” 话还未说完,一只冰冷的手就扼住了她的脖子,像毒蛇冰凉的表皮一样,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让她抖动得更为厉害。 “乔芊语,别忘了你现在几乎毫无价值,解除婚约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不行,还有更简单的方法……”慕容越的声音阴冷得仿佛透入了骨髓,回荡在她的耳边。 晋王薨逝以后,乔芊语其实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价值——让慕容越和慕容昀成为连襟。 慕容越也懒得再在她的面前伪装,对她越发不耐烦起来。 乔芊语听到慕容越的威胁,反而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想杀了我,是么?你来啊!” 她抬起头,格外大胆,挑衅般地看向他:“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陛下本来就想消减诸王权力,我若是在大婚前死了,你说陛下会不会借题发挥?” “再说,我若是死了,你从哪里再去找一张这么像的脸来?” 乔芊语神态和举止与相雪露多有不同,但是不动的时候,单看面部,却可以找出三分影子出来。 她的话显然激怒了慕容越,他的手掐着她的脖子,逐渐收紧。 乔芊语的脸渐渐变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不过她见慕容越被戳中了痛点,还是畅快之极,憋着嗓子也要继续说:“从来……没有见过,有小……叔子喜欢嫂子的……” 慕容越眸中一沉,手指骤然用力,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按进马车壁里。 刚说完方才那句话,乔芊语就感觉自己到了窒息的前夕,她试图扒开慕容越的手指,但只是徒劳无功。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山石滚落,砸到地面,然后是众人的惊呼:“王妃娘娘——” 慕容越瞳孔蓦然一缩,猛地一松手,便掀帘向外而去。 徒留下乔芊语重重地落在马车车板上,捂着脖子,咳嗽不已。 这雨很是奇怪,初来的时候非常迅猛,马车顶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微微摇晃,像是有无数冰雹落下,要令马车散架一般。 下方峡谷里的水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涨了许多,汹涌地流淌着。 但是下了一会儿后,雨势却有减小,不再那么密集,颗颗硕大。相雪露与侍女说话,总算能听见对方的声音,不至于被雨声掩盖了。 外面已经有人出来,在勘测天气和路况,相雪露坐了许久不动,腿脚已是酸麻,见外面似乎不太要紧,便撑伞下了马车。 雨水有规律地落在伞面上,从四方滴落。倒不像先前那样汩汩而流。 她看向上方的群山,葱茏的草木生长其上,雨水浇淋以后更显绿意生机。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一旁植物的叶片,剔透的水珠滑落手心,留下沁凉的触感。 紫衣卫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监视着周围的一切,呼吸仿佛都是无声的。 正当她徜徉在雨后清爽的空气中,尽情呼吸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眼前的美景里蕴藏着极大的危险。 先是咔擦的一声响动,然后几乎是顷刻之间,一块巨大的山石与山体剥落,向下滚落而来。 相雪露只记得自己的瞳孔里映着山石越来越近的倒映,却仿佛僵住了一般,身体浑身动弹不得。 直到最后几刻,才反应过来,但此时为时已晚,只是以求生之下的下意识反应朝旁边跑去。 却没有注意到,脚前方就是万仞悬崖。 占春芳 第14节 众人惊慌而又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看着相雪露避开了山石,却转瞬就要跌下悬崖,均忍不住再次惊呼出声。 胆小心软的已经用手捂住了眼睛。 一瞬间,柔弱的女子无助地向下倒去,衣带翻飞出弧度,裙角荡出波纹,美丽无比,却也脆弱无比,仿佛展示着一个即将碎裂的生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剑从后面破空而来,它携着厉风,剑身上闪烁着银光,光辉灿烂,夺目逼人。 直直地向前疾射而去,“叮”地一声清脆铮鸣,入石三分。 剑的末端钉住了裙裾,牢牢地,让相雪露立即就摆脱了下落的趋势。 同时,上方伸出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拽了上来。 她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身银白色劲装,面容英挺,俊美无俦。 他的眼眸微眯,好像是在打量相雪露的身上是否有受伤。 眸中的情绪不明,只是化作流转的暗光在她周边徘徊。 周围的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纷纷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相雪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血液复苏过来,因劫后余生,飞速地流动。 她后怕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只是,救她的怎是慕容曜。 第12章 12 欣慰 “通州以东前几日发了洪灾,流民无数,奏折每日都像雪花一般送到朕的案上。” “虽已命当地官府着重安置施救,但仍忧其力有不逮,故朕亲自下来,慰问灾民,以示监督。” 慕容曜的语气平淡,有理有据地说明了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相雪露回想起方才慕容曜说的话,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他本来就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只是没有想到,途经此地,会遇见皇嫂。才遇到,皇嫂就发生了那样的险情。”他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色,仿佛很是关切相雪露的安危。 “是紫衣卫的不力,回头朕就去处罚他们。” “不用不用,陛下。”相雪露连忙阻拦,“是臣妇自己不小心,才会失足跌落,他们保护臣妇一直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方才,若不是慕容曜相救,大概也会有人将她奋力推开,自己替她挡下巨石,甚至和她一起跌下去,甘当她的肉垫。 但她不愿这样。 慕容曜深深地看了她一样,深邃暗沉的眼眸简直要将她吸进去,就在她被看得头皮发麻的时候。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罢,日后,看来皇嫂还是应少出远门。” “以免太后担心。” 相雪露在脑子里回味慕容曜的每句话,虽然听起来都似十分合理,但凭直觉感觉,却都好像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 于是她当时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知道。 后来,她发现他衣冠整洁,银白衣袍仿若清辉月光,皎皎月色,而自己却钗发散乱,衣衫不.整,瞬时面上如火烧,逃也似地问礼后,离开了原地,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才有了她现在靠在马车边上回想方才情形的事情。 她百无聊赖地,想着重重往事,其他人忙着在外面处理暴雨后造成的损失,一时倒也安静。 直到一道清脆的叩门声响在她的耳边。 相雪露微微地直起身,却还是软着骨头不愿意坐起来,只是随意地往外问了一句:“谁呀?” 方才懒散在软榻上久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声音有多慵懒,多娇媚,带着点拖长般的沙哑的尾调,像小猫咪在哼唧。 门外的人好像僵住了一瞬,片刻后,才听他道:“皇嫂?” 熟悉的声音入耳,吓得相雪露一下就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皇帝也如此讲究礼貌了吗? 她赶忙丢掉自己手中的抱枕,迅速地调整出一个端庄的姿势,将头发理了理,然后拉开帘幕。 果不其然,慕容曜站在外面,微垂着眸子,看着她。 相雪露欲起身行礼,被他拦下。 只见他一手撑着马车门,一边微弯下身子,将马车外面的光尽数遮住,让相雪露全身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一边用那种似曾相识的,怜惜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皇嫂。”他缓缓启唇,“有个不好的消息。” 相雪露一头雾水地跟着慕容曜走出了马车,直到看到不远处的情景时,才明白了他方才的眼神曾在哪里见过。 那是晋王刚刚薨逝时,他入王府慰问她,说“皇嫂节哀”那几个字时的神情。 暴雨过后,有许多树枝断裂,连同叶片一起,掉落了一地,看上去十分凌乱。 众人纷纷在搬运杂物,清理道路。方才紫衣卫已经将周围都探查了一边,暂时没有新的山石掉落的危险。 前方有十余个人,围着晋王的棺椁,低声交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相雪露走近了,瞧清楚眼前的景象,才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 眼睛也睁到最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最近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不断地洗刷她的认知,譬如眼前的这一幕。 晋王的棺椁原本沉重高大,乌木色底,上面以红漆绘以精致繁复的花纹图腾。古朴内敛,低奢庄重。 此刻却从棺椁的最底部,到最头上,裂出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那缝隙看上去很深,也不知道有没有触及到内棺。 裂口的边沿,有着焦糊的痕迹,棺椁上部的板材上也纵横着各种凌乱焦黑轨迹。 “皇嫂,约莫是方才雷雨时,电闪雷鸣之下,雷公不慎触犯了皇兄的灵柩,惊扰了故人安眠。”他自然而然地安慰着她,用右手虚掩在她后背,仿佛担心她随时会支撑不住,倒下来一般。 相雪露望了望面前的沉棺,原本典雅美丽的花纹被破坏殆尽,黑黢黢一片,棺椁更是面目全非,从中间裂开的巨大豁口更是深得可怕。 也许,棺中的晋王,也随着那缝隙一同…… 虽然他们只是表面夫妻,但相雪露此时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股深深的悲凉和同情。 因为内在心情的显露,她的面上看起来有几分不豫,却不知这样子落在了旁人眼里,又是一番寻味。 她沉默了好半晌,才道:“眼下已在送葬路上,临时换棺椁也来不及了,只能继续前行,到了祁连山再说。”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不过,望着那个几乎被雷电劈穿的棺椁,她还是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样上路,成何体统,实在有损皇家尊严,但也没有更好的解决之法了。 她举目看向前方的道路,卫兵在清理横踞在道路中间的巨大树干,还有滚落的碎石。 不由得心道慕容昀真是时运不齐,命途多舛。(1) 活着的时候就多病多灾,便是连死了也不得安生。 “今日情景,倒使朕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个民间谚语……”慕容曜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过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相雪露被他的话从原本的思绪中扯出来,好半晌才回味过来他的意思。 嘉朝确实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谚语,大约是负心人,遭天谴,雷公打,电母劈这样的句式。 联想到慕容昀被雷电劈得一团焦糊的棺椁,相雪露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复杂起来。 相雪露本欲在原地休整一会儿,等前方道路被清理通畅以后,就继续上路。 却不料遭到了慕容曜的反对。 “山雨未歇,此路危险重重,这次没有什么人员受伤,已是侥幸,皇嫂继续前行,难免有些不妥。” 慕容曜坐在矮案前,一边翻动着手中的奏折,一边说道。 他的马车十分宽敞奢丽,中间摆着一张用于批阅奏折的矮案,矮案桌腿下置一小书匣,装着各地的信报。 两侧摆着紫檀木描金的小柜,马车后壁上贴着一排书架,齐整地摆放着各式书籍。 窗边的香炉点着淡淡的檀香,氤氲在空气中,十分好闻。 他此刻坐姿随意,单手批阅着奏折,说话的语气,也似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朕不是意图要阻拦皇嫂,也不会下旨强硬拦着你,只是,听闻太后这几日头疾犯了,卫国公昨日似也告病未朝。” “皇嫂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两位长辈必定心碎欲绝。所以,还请皇嫂多为他们想想。” 一旦提到家人,相雪露原本坚固的心,就会开始动摇。 “太后是朕母后,朕也不愿意让她,劳心费力。”慕容曜最后四个字,咬的稍微重一下,不敏感的人或许都完全感觉不到。 相雪露仿佛身上某处的慧穴瞬间被点醒一样,她激灵一下,垂首道:“陛下说的有理,臣妇收拾下,就启程回程。” “至于王爷的事情,交给礼部的人,臣妇自当放心。”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说完了这句话,过后,面上还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如此甚好。”慕容曜也笑了起来,“皇兄该是欣慰才是。” 乔芊语没想到,陛下来了一趟,相雪露就要打道回京了。 说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相雪露的安危算安危,那他们这些人的安危又算什么? 方才见证了那场雷暴雨的威力,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但显然她也走不了。 总不能去求陛下吧,方才陛下出现,所有人都一齐跪了下去,她也不例外。 脑袋压得低低的,几乎都叩到了泥地,再加上站得远,连陛下的模样都看不清。 占春芳 第15节 更别说后来一直被紫衣卫重重保护,非寻常人等,更是难窥天颜。 “你说你想回去?”慕容越听到乔芊语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忍俊不禁。 “你以为你是谁啊,乔芊语,你是太后的亲外甥女,还是卫国公的亲孙女,还是陛下的亲嫂嫂呀?” “参加一个亲王的葬礼,是说半路离开就能半路走的?”他满含嘲意地看着她。 乔芊语经过今日慕容越的死亡威胁,已经冷静了许多,虽然慕容越理智之下不可能杀了她,但是冲动下会做出什么也不一定。 于是她并没有露出愠色,只是带着点诱惑意图的语气引导道:“阿语不是这个意思,阿语只是想说,难道郡王爷您比那晋王哪里差了吗,除了天生的王爵以外。” “凭什么还得在他的葬礼上老老实实地遵守规矩,他的王妃就可以随性所为,反而是您的未婚妻要处处受着拘束。” 话音一出,慕容越的脸色沉了沉,此话说到了他的心结上,他一直自认为自己是皇室乃至宗室子弟中的俊杰,若不是因为出身,决计不会比晋王那个病秧子差到哪去。 凭什么,他总是能得到最好的一切,得到……所爱女子的眷顾。 第13章 13 清白 慕容曜此次出行,并未大张旗鼓,但仍带有数量众多的紫衣卫,金吾卫随驾护卫。 相雪露与他一同回京,也沾了这份“光”。 最前面有人先行开道,左右两翼护卫得密不透风,一路上,别说有人影了,连鸟影都未曾见到。 她内心有些轻微的郁闷,来的路上,尚且可以看到道路两旁的人间烟火,乡土风情,偶还可见一二百姓在田间劳作,河湖捕捞,以此来打发漫长旅途中的无聊时光。 回去的路上,却什么都见不着了,只因为被保护得太过严实,就像娇贵的金丝雀一般。 她含蓄地向慕容曜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却没想到,他沉吟片刻后,竟邀她一同弈棋。 他颔首向她浅笑:“未能顾及到皇嫂心情,是朕不周,可否与皇嫂对弈一局,聊以赔罪,消遣时光。” 相雪露骑虎难下,只好应了下来。 她虽然按照大家闺秀的培养标准,学过一整套琴棋书画,但实则对于棋之一技,并不算精通。 本以为很快就会在慕容曜手里溃败下来,却未曾想,他们竟有来有回地下了两个时辰。 从最开始的不太情愿到后来渐入佳境,相雪露逐渐就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她全身心投入,眼睛里都焕发着光彩,甚至在某些时候忘记了君臣之别,将自己的沮丧或者兴奋之情表现出来。 她全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迷人,低头细细思索棋局的时候,也就未曾看见,她的对手并未望着棋盘,而是捻着一枚棋子,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仿佛她比世间最复杂的棋局还要难解。 “我赢啦!”她锁眉苦恼地思索好久,在一瞬间豁然开解,笑容溢出脸颊,丢下最后一颗棋子,抬头向他明媚地笑道:“我赢了。” 慕容曜也朝她笑了一下,他因姿容绝世,随便笑一下都仿佛乌云初散,天光乍泄,让她看呆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的相雪露瞬间羞红了面颊,暗恼自己轻易就被勾了心神,对象还是自己的小叔子,简直罪不可恕。 慕容曜伸手,只是在棋盘的几个位置轻点了一下,然后便不再动作。 相雪露却骤然脸蛋爆红。 方才她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了一下,霎那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他早在开局之初,便布下了这一场惊天大局,以身为诱,一步步引她上钩。 每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棋位点,都是他精心算计后的谋划,悄声无息地接近,为她布下天罗地网。甚至在某些时候,还适当性地放纵她,让她为此得意不已。 正因为他早已胜券在握,所以才一次次地与她玩着这种精巧的把戏,让她产生优势的错觉。 每次轻巧地放过她,下一次却又猛烈地扑上来,再故意露出某个破绽,偌大的棋局被他玩转在掌心,让她一次次失落,又一次次欢喜,然后逐渐深陷其中。 但是,这种可怕的掌控力,深沉的城府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捕猎,更像是一种挑逗? 不像是老虎对着猎物突然露出凶狠的爪牙,血盆大口要将它撕咬成碎片,而更像是对它兴趣中的雌性展示自己的力量,玩一种增进感情的游戏。 相雪露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讪讪地放下棋子,再也不敢嚷嚷自己赢了。 猛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对弈时做过的许多无礼的举动,连忙赔罪:“恳请陛下恕罪,臣妇之前多有无礼之处。” “无事。”慕容曜轻笑,“皇嫂日后就要像方才那样,活泼些才好,不要太过压抑自己。” “你以往可不是这样的。” 以往,那是多久的以往,慕容曜忽然提起,倒让相雪露发现自己已不太记得太久远的回忆。 “陛下说笑了。”她说,“为皇家王妃,不敢有丝毫怠慢,恐引人耻笑家门,败坏皇室风气。” “无需如此。”慕容曜好看的眉微微蹙起,又很快展开,他转动着棋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便是皇后,也无须如此。” “皇后是皇后,臣妇是臣妇,不一样的……”说到一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马车里一下寂静无声。 似乎觉得继续说这个话题有点奇怪,相雪露绕开了它。 “陛下棋艺精湛,臣妇自知不及,献拙了。”她低声道。 “皇嫂不必过谦。”慕容曜说,“若是路上感到空寂,随时可找朕陪皇嫂弈棋。” 他的态度过于谦恭,不像是皇帝对一个王妃的态度,倒更像是寻常人家小叔子对嫂子应有的礼数。 相雪露找不到理由来拒绝,只好应下。 是夜,青柠吹熄了灯烛,服侍相雪露睡下后,悄声退出了马车。 回程路上,因慕容曜要赶路回京,故而一行人并未在驿站过夜。 他专门派人给她换了一辆更加宽敞舒适的马车,躺在上面,完全感受不到行路的颠簸,柔软温暖,就像是在王府的床上一样。 临睡前,相雪露朝马车窗外望了一眼,路边的村庄纷纷已经进入梦乡,见不到一盏灯火,外面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马车四周都有紫衣卫和金吾卫严密守候,轮班值岗,因此相雪露并不担忧什么,很是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黑甜无声,马车隔音效果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兵士的铠甲叩击声和马蹄踢踏声。 马车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女子有规律的呼吸。 直到有一刻,某些情况在悄声无息中发生了改变,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不平稳起来。 “王……爷,您怎么……来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绵软的衾被遮盖了一切,只能看到她沾染着一层薄汗的桃面粉腮。 黑暗中传来男子低幽的笑声,诱惑中充满着极度的危险:“怎么,王妃不希望我来么?” “王妃是做了什么负心事么?”他轻薄的话语中染笑,似是随心地调笑,却让她的后背上寒毛耸立。 每次他说过这种话后,都会向她加倍讨要些补偿,凭她单薄的身子,几乎偿还不来。 “王妃问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嗯?”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股不易被察觉的阴森,“我的棺椁,就那么从中裂开了,曝尸荒野,王妃却不闻不问,就这么离开了。” “如此这般,王妃该给我什么补偿。” 相雪露浑身都在轻颤,她艰难地说:“你别乱来,外面全是紫衣卫,会被他们听到。” 这句话并没有让上面的人停止动作:“哦,是慕容曜派来保护你的?他好像对你非同一般呢,我的王妃。” 他别有深意地说道。 早在来时路上,发现慕容曜派蔺玚来时,相雪露的心里就闪过这种感觉,他好像对她关心过甚了。 但是当初的她不敢深想。 此时又被人提起,一下子心脏就开始轻微地颤栗起来。 但她嘴上还是不愿承认:“王爷想多了,我与陛下清清白白。” 未想到,此话一出,却令他骤然俯低了身子,极近地贴着她,近乎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清清白白?” “王妃就未曾在梦中,与他有什么苟且?” 此话一出,一下子就唤醒了相雪露在慕容昀棺椁上那日的记忆。 绝艳的脸颊,狭长的眼眸,还有那比女子还要鲜艳,不点而朱的薄唇,一缕墨发垂在她的眼前,沾染上她的汗意。 相雪露一下子就觉得全身失力,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了。 毕竟是如此的刻骨铭心,随意的一句话都可以勾起那夜犹在眼前的感受。 她半响没有回应,仿佛听到他在她耳边似讽似嘲地说:“原来王妃如此享受。” “嫂子竟然也会对小叔子生出这份心来……” 相雪露捂住脸颊,失神地闭上眼睛,原来她真的是这样的吗。 这个夜注定不会平静,相雪露只要一想到,马车的两旁,都是严谨防守,银甲铁剑的卫兵,而她却在马车中如此放.肆地沉入极.乐,便觉得身子越发紧绷起来。 直接地让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次日,澄亮的阳光透过窗帘,撒入略有些昏暗的马车车厢内。 绿檬在车门外唤了几声,也未听到王妃的回应。 于是轻轻地推门进来。 才发现相雪露仍紧闭双眸,昏昏沉沉地睡着,衾被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风声,只留一颗小小的脑袋露在外面。 似是昨晚睡得不太安稳,乱动了一番,发丝被勾乱,贴到了脸颊上。 “王妃?”绿檬又轻唤了一声,“您要吃早膳吗?” 见相雪露还是不应,绿檬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王妃昨日定是太过劳顿了,便先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未想到,当日升至中天,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相雪露还是处在沉眠之中。 青柠绿檬等人不由得担心起来,便去寻了陛下身边的曹公公,想求陛下派一位太医来看看。 “是晋王妃有恙?”曹秉德问道,他很快就应了下来,将此上报给了皇帝。 “皇嫂身体不适么?”慕容曜轻轻蹙眉,“速派裴太医去一趟。” “朕随后就来。” 占春芳 第16节 说完这句话,他便在奏折上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圈。 第14章 14 以后的事,说不准的 相雪露躺在榻上,伸出皓腕,接受裴太医的诊治。 “王妃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应只是因为晋王之事,这几日过度操劳,身心俱疲,才会嗜睡,多休息便可解乏。” 裴太医悬丝吊脉一晌,捻了捻胡须,道。 绿檬松了一口气,上前为相雪露加了一层薄被,“既然无事,那王妃就好好休息,奴婢不来打扰您了。” 相雪露早就在方才裴太医说话的时候,面上便染上了一层羞意,此时,自然不肯再睡。 她比谁都清楚疲累的原因。 “无妨,既然太医都说了本王妃并没有染上病症,那就起身吧,睡得太多,头脑也容易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相雪露正要绿檬扶她起身,为她拿来外裳,就听到马车外有人通报道:“陛下来了。” 这里不是宫中,又在路上,故而通报也不是很隆重正式。 却让相雪露惊得一瞬间又滑回了床褥。 旁有卫兵为慕容曜掀开车帘,他弯身坐了进来。 如有人现在处于他的位置,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面颊绯红的少女躲在被褥里,两手紧抓着褥边,拉到了自己尖尖的下巴下面,身材过于纤瘦,此时钻在衾被里,看起来像极小的一只。 颊侧,额头的发丝有些乱,但是丝毫不掩其精致美丽的面容,虽然朦胧初醒,大眼睛看起来都没有完全睁开,光华却照亮了整个马车昏暗的空间。 更多的乌发,逶迤到脑后,蜿蜒蔓延至枕头,床榻边上,像一幅铺开的泼墨画卷,丽色动人。 若是换作旁的男人,不说是别的,至少也该移不开目光。 但慕容曜偏偏目不斜视地跨步进来,眼神只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就很快地移开。 坐在了离她有三尺距离远的地方,看上去君子端方极了。 相雪露里面还穿着寝衣,不便起身为他问礼,一时间面色很是羞窘。 幸好慕容曜很是体贴,看出了她的难处,微微将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用起身。 “朕听闻皇嫂身体不适,特来看望。”他的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忧色,仿佛颇为关心她的身体。 “太医诊治过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都无事,臣妇谢过陛下,也谢过陛下派来太医,让陛下为此忧劳,反而就是臣妇的过错了。” “如此便好。”慕容曜似乎因为微松了一口气,“皇兄去世第二日,朕见皇嫂当时似乎遍身都有疼痛之症。” “不仅腰痛,腿也甚是酸乏无力,还有肩膀,还有……” 相雪露吊着一口气,生怕慕容曜把剩下一个词说出来,还好,他及时打住了。 只是转眼说道:“上次朕留下的药方,皇嫂可有好好保存。” “嗯。”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说来也是神奇,慕容曜先前给她留下的那个药方,对补精益气很有作用,裨益脾胃肝肾都有良效,她日常服用,精力都感觉旺盛了许多,就连频做怪梦,醒来以后也没有感觉有很多的不适。 昨晚是持续的时间太久了些,所以今日才会觉得身心疲累,但也并未腰酸背痛。 慕容曜似乎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潋滟的眸里越发波光动人,他唇角勾起:“以后或许大有益处,皇嫂有必要多加坚持。” 她点了点头。 相雪露方才回答的时候,手腕娇柔无力地垂在床边,莹白如玉的腕儿上斜斜挂着一只镶石榴石金镯。 这只手镯做工很是精巧,用无数细缕的金线编织而成,许多地方有着复杂美丽的缕空纹路,依次镶嵌着十颗红石榴石,石头饱满圆润,色泽鲜红,如鸽血一般浓郁。 看上去,真就如一颗颗鲜艳欲滴的红色石榴籽垂在腕间,显得相雪露的肌肤愈加白皙动人。 在灿金色的镯体映衬下,整个镯子越发耀眼逼人,光辉煌煌。 这是晋王生前送她的首饰,她第一眼见到时便觉得甚通她的心意,十分喜爱。 虽然与慕容昀关系寻常,却也日常把它带在腕间。 她见慕容曜的目光落在镯子上,逡巡了许久,有些不自在,缩了缩手,正准备解释。 却听得慕容曜说:“未想到,朕当年贺皇嫂新婚的礼物,还被皇嫂带在腕间。” “能被皇嫂如此喜爱,是朕之幸事。” “啊……”相雪露瞬间怔愣住了,“这是……陛下送我的?”她卡壳了一会儿,才问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信息来得太过突然,说话的时候,她第一次忘了自称臣妇。 好在慕容曜并未介意,他挑眉道:“当年皇嫂与皇兄大婚,朕想着一边是朕的皇兄,一边是朕之旧友,太后甥女,便精选了一批礼物,命人送至了晋王府。” “贺二位新婚大喜。” 相雪露觉得慕容曜这句话味道有些怪怪的,但抬首见他笑容浅淡,又直言自己多心。 “所幸,朕的眼光恰合皇嫂心意,看来未曾送错。”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看着虚空,难得地带上了一些感怀过去的温柔。 没想到,旁人眼中尊贵漠冷,杀伐果断,难以接近的陛下是一个如此念旧的人,她在心里如此感叹道,连她一个曾在宫中见面不多的人都能被称为他的旧友,得他如此相待。 慕容曜没有漏过相雪露方才脸上出现的空茫之色:“怎么,皇兄未与你说过?” 相雪露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想必陛下已经看出她的异常,便是她隐瞒事实,也会被洞悉。 “王爷只是有一天将它给了我,并未多说其他的话。” 回想起来从前的细节,慕容昀确实没有明确说过这是他送的,不过她当时并未注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颇为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这句话会触怒了帝王。 毕竟,将天子所赠之物刻意隐瞒,多少有些不敬。 但慕容曜面上并未露出明显的不豫,只是淡淡说道:“皇兄想必也是有所考虑。” 他这句话说的太过难辨喜怒,相雪露猜不透他的心思,未敢贸然接话。 只听他接着道:“不过它显然,很衬皇嫂,丽质佳人,当配以丽饰,容光滟滟,若清水之芙蕖。” 慕容曜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相雪露所熟悉的浅淡笑意,仿佛只是纯粹的赞叹,最简单的欣赏。 她甚至不好因此做出扭捏之态,只能将被角不动声色地往上拉了拉,掩住了耳后偷偷升起的薄红。 或许是在被窝里躺久了便会惫懒成性,这一日,相雪露都没下过马车,最多在躺疼了背的时候,半坐起来,靠在马车背上,看看窗外的风景,吃吃小食。 时光似乎就这样容易地消遣过去了。 因着日夜兼程,当日晚上便入了京城,相雪露本欲先回王府,慕容曜却说太后思她过甚,十分想见她一面。 于是就随着入了宫。 直到身侧映出正红色的宫墙,舆辇下方是绵延到尽头的青灰宫砖,她才回味过来,只觉得这几天的经历真是恍然如梦。 一路畅通,到了宁寿宫中,太后似乎在前殿等待了她许久,她初一踏入,太后便快步走上来,握住了她的双手。 “路上听闻你遇到了险事,哀家那日差点睡不着觉,还好你平安回来了。”几日不见,太后似乎又苍老了几分,保养得宜的鬓边竟也生起了一丝白发。 见太后如此担忧,相雪露本因半路中断行程而升起的不安也尽数散去。 “以后雪露不会轻易离开京城,离开您了,所幸日后也无需操持过多府务,自夫君离开后,便想着遣散些人员,也省得闲置在那,平白浪费开支。” “今生大概便是如此过了,不过一人倒也颇好自得其乐,反而可以更好地侍奉您和祖父,这大概是雪露毕生之愿了。” 她平静地讲述着这些话,偶还露出几分真心的欢喜出来。 太后却看得颇不是滋味。 她沉顿了片刻,缓缓开口:“雪露,人生还长,你也还年轻……” “往后会发生什么,会过怎样的人生,现在下定语,还为时尚早。” “就算你是皇室孀妇,也并不意味就没有可以重新选择的未来。” 相雪露听清太后的话后,怔了须臾,才摇头道:“姨母,怎么会呢?雪露若是寻常孀妇,或许可以有别的人生。” “但是嫁入了皇家,许多许多事,就变为了不得已。皇帝的祖训里原本有让皇族外媳殉葬之制,今上仁慈,废除了此律,雪露得以苟命,已属大幸,实不敢奢求过多。” @攻众号@糖糖爱推文 “至于其他的,更是从未想过,再者,经了一次姻缘,已是尝过世间甘苦,对寻常夫妇之情,再无期盼,余生侍奉姨母,祖父左右,已是幸之所甚。” 见她如此情态,太后低叹了一口气:“雪露,你的人生还长啊……许多事情,说不准的。” “正如你所说的一样,许多事情,往往是我们现在无法预料的,但是又不得已去做的。” 说到这里,太后便不再多说,只是和她随意闲谈了几句别的话,问候了她一番身体,便慢步回了寝宫休息。 相雪露看着太后逐渐远去,略有些疲惫的身体,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回过头想想太后今天说的话,她觉得她好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好直说,只能这样欲言又止,模模糊糊,蒙上一层看不清的薄雾。 深夜,相雪露躺在宁寿宫西偏殿中专为她布置的房间里,周围的一切都合乎她心意,连熏香也是她喜爱的白兰香调,却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心中总是无厘头地弥漫着一种不安,那个久久缠绕她的怪梦也一直未得到解决,化为心结存在心里。 总觉得,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暗流在悄然涌动,平静的湖面下潜藏着太多的算计与危机,是她未曾知晓的。 而她,好似正处在漩涡中心,无法决定自己未来的去向,化为了他人手中被操控的棋子,木偶,只能无助地随波逐流。 这种无处不在,似有似无,却又找不到根据的直觉让她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觉,迷迷糊糊中闭了眼也只是浅眠,好不容易才捱到第二日清晨。 相雪露用早膳的时候,头脑还有些发晕,她甚至撑额胡乱想,那个怪梦虽然折磨人,但过后总能睡得很沉,第二日也不至于如此精力不济。 早膳过后,有例行来问脉的太医,太医简单地一摸脉象,就告诉相雪露,她只是夜里心神不宁,才会睡眠不佳,只要能调整好心绪,就算是安神汤,也用不上。 “安神汤此物,说白只是协助镇定心神,安抚头脑的汤剂,并不能起到治愈病症的良效,具体根源还是得您自己从心解决。”太医说。 “嗯,本王妃知道了,多谢孙太医。”相雪露也知道,昨晚的难眠全是自己的心绪所致,其实,此番她想诊的不是此症。 而是……那个怪梦。 占春芳 第17节 早在第二次出现梦境后,她便在街上的医馆寻过老郎中问过,只是当时得到的答复太难以为她所接受,便从不把那当作一个可行之法。 本准备静待不动,却未想到,近些天,怪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失,反而有一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频率不减,梦的内容却越发的光怪陆离,荒诞无边,几乎要突破了她能承受的底线。 她不敢想象,再这么下去,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第15章 15 敢问菩萨,可愿度我 故而,纵使有着再多的难为情,她也不得不向太医倾吐秘密,只望能解此之困。 于是她短暂性地抛开羞耻,将自己的梦境简略讲述给了太医,当然必不可少地掩盖了一些无关轻重,难以启齿的内容,譬如梦到慕容曜的那次。 此次能豁出去,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誓要一次解决此事,毕竟宫中太医不同医馆郎中,识得她的身份。 “王妃是说,这种病症是从晋王殿下薨逝以后才出现的?”孙太医捻须问道,他的脸上并未异色,只是在凝眉深思,仿佛对梦的内容并不惊奇,只是将之当作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是的……”相雪露吞吞吐吐地答道。 “其实王妃这种症状,并不算什么离奇之症,民间或许因为忌讳谈论甚少,但臣之前对各种精神病症都有一番探究。” “某本医书中的一章,就记载了十余个事例,例中病患所得之症,与王妃相差无几,皆是丧夫未久的青年女子。”孙太医娓娓道来。 “新寡妇人,骤然生活剧变,情之所系,夜之所梦,倒也再正常不过。医书所载之病例,大多不过半年,病症自然消解。” 孙太医安抚相雪露道:“故王妃亦无需太过忧心,此不是癔症,也无需用药,只用安心静待半年,自是时到病除。” 太医院的医术自是比外面的医官精湛太多,相雪露也更愿意相信太医的话。 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孙太医并没有像那日的老郎中那样,劝她另寻新欢,以解饥.渴,要不然,她怕是里子面子都要丢尽了。 不过一想也是,太医院的太医又怎会对堂堂王妃说出此等无礼之语。 现在看来,此事的眉目清晰了许多,解决之法倒也简单,甚至都不需要吃什么药,只用静待它自然消失。 只是,半年之期……也太久了。 现在,才不过一月,梦境就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程度,里面的许多景象,是她从前不敢想,也想不到的。 若是继续这么任它度过,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坚持到那时。 太医离去以后,相雪露让宫人上了一杯热茶,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没过多久,手心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微颤着手将茶杯放下,望着杯沿上方蒸腾的乳白色雾气,忽然在迷蒙的脑海中冒起了一个想法。 终归是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不想等到半年,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有些法子,不管看上去是否靠谱,都可以尝试用一用。 她从前就听说,大护国寺的佛法甚好,香火繁盛,香客如织,有求姻缘的,有求功名的,只要心诚,往往尤其灵验。 就连皇帝替国朝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要去此地。 妙贤法师是寺中的住持,佛法深厚,修行精深,太后每年斋月,都会去寺中小住,听解经法,对大师甚是欣赏。 直言妙贤法师是德高望重的出家人,有佛祖之相,慈悲众生,每逢被他点拨一番,总会豁然开解,如听仙乐。 相雪露觉着,自己此时似乎也到了心神不宁,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需要佛光普渡的时候。 她打算这几日就寻个由头,入寺静修几日,吃斋念佛,净化身躯和心灵,再接受法师的指点,驱除心魔。 于是,见到太后的时候,她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意图,言道是仰慕妙贤法师已久,一直渴望听他讲解经坛,从前被王府事务所困,如今得了空暇,想去聆听一番,修行佛法。 太后很是支持,立刻就给相雪露安排好了出行所需的一切,还对她说,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不用太挂念她。 住到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只希望她能得大师开解以后,不再为前事所拘束。 虽然两人心思不同,但这一刻倒是有着同样的希求。 大护国寺坐镇于京郊的圣境山上,圣境山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仿若佛家的无量之天。 每日巳时,东升之阳将天幕染上万丈霞光,此时,悠悠钟声敲响,仿佛佛从西天而来,光辉现世。 相雪露来到大护国寺时,甫一进入,就被周围神圣静谧的气氛所感染,由身到心的感觉被洗涤了一番。 内心变得极为空旷宁静,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好似从此魑魅魍魉不得近身。 事前太后曾去信告知了妙贤法师,她今日会来拜访的事,故刚进佛寺,便有小沙弥引她去往居所,将行李一应放下。 居处也是一个清幽之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众僧诵经声。 相雪露越发安心了不少,佛门森严之地,想来也不是什么鬼魅都敢过来的。 妙贤法师午时之前都会在佛殿诵经,教导弟子,小憩片刻后,会去经房抄写一二经书,尔后才有时间与她相见。 她时间宽裕,并不急迫,收拾安置好一切后,一个人便慢慢地出门,顺着佛寺幽静的小道,走到与妙贤法师约定的经殿。 这个佛殿的位置很是隐蔽,寻常游人都找不着这里,因此隔绝了大多人烟,可以供他们不被打扰地交谈。 佛殿正中,坐落着一座巨大的释迦摩尼佛像,佛陀闭目含笑,双手交叠,放置于膝上,不怒而威,相雪露一踏入殿内,就油然而生一股敬畏,心中再不敢有其他杂念。 她寻了一张蒲团,跪坐其上,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面对佛像,虔诚地默念经文。 佛经似乎真有清心的效果,几番循环之后,她心中越发清明,身体也仿佛舒畅起来。 直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呼唤:“施主。” 她睁开眼睫,向上望去,只见慈眉善目的妙贤法师正静立于她的面前,妙贤法师一手竖掌,立于胸前,朝她微微一礼,相雪露也连忙予以还礼。 “贫僧为弟子讲解经坛,耽搁了时间,让施主久等,实在愧意。”妙贤法师歉道。 相雪露自然不会怪罪,直言无事,反而是自己在方才的时间里,独自参透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妙贤法师见此,微微一笑,拿出一本经书,开始为她讲经释意。 他的话语像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总是能将复杂的经义讲得通透易懂。 让原本枯燥的佛法,变得有趣起来。相雪露听得很是入迷,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妙贤法师的声音十分清悦,看起来与外表并不是一个年纪。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她自动在心中归于,这是法师修佛已久后的功力外显。 于是越发恭敬起来。 只是,讲着讲着,佛经的内容好像和初始有些不一样了,逐渐偏离了原来的主旨,内容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故有空乐双运,达之以欲制欲。”(1) “先以欲勾之,后令入佛智。”(1) 妙贤大师讲述的是佛教典籍中的一个故事,残暴的明王被妩媚的明妃所感化,以爱.欲引至正途,抚平他的内心,从此,天下长生不再为之所苦,间接得到了拯救。 纵使是在讲述这样的经典,妙贤法师的声音仍旧是宁静出尘的,这让心思有些浮躁的相雪露不由得暗中唾弃自己不能净心,满脑子歪心思。 她满怀着这样羞愧的心情反思自己,又听了半晌,竭力压下身体里产生的躁动。 直到脖子微酸,不经意地抬目,视线从妙贤法师的脸上一扫而过。 一时间,胸腔中惊涛骇浪,她差点尖叫出声。 让她震惊的,不是别的,而是妙贤法师本人。 同样的唇边含着一丝淡笑,但面容却不再是那个悲悯的长者,而是变成了—— 慕容曜的脸。 相雪露惊得从蒲团上跌落,几乎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想逃离此地。 但还没逃出几步,脚踝处便传来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都拽住了,再向前不得。 她僵着身子,慢慢回头,看到面色温柔的禅师正缓缓弯下身子。 他一身僧袍,垂至脚底,一尘不染,面容上仿佛也蒙着一层清辉,看起来和平素给人的感觉颇为不同。 明明是一副包容万物,普度众生的表情,却让相雪露从内至外地生出一股寒意。 方才听见的经义也被裹挟上了一层森冷的外壳。 “施主,为何要逃?”禅师面上带着清浅超然的笑,柔和地问着她。 话语是温和无比,手下却依然捏着她的脚踝,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仿佛捏着某种小动物的后脖颈,只想听见它们柔弱无助的低泣,来满足上位者心中的某种趣味。 “你……你,我……”相雪露牙关大颤,上下直哆嗦,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施主,如此这般不安分,怎能悟得佛理?”他慢悠悠地说着,仿佛神明对着自己的造物,一切尽在掌控,一点也不着急。 他手指轻捏了一下她脚踝的关节处,引得她一声惊呼,他面上的笑意越发扩大,改为一下下顺着她的脚踝到小腿用拇指摩挲。 “昔有婆罗门国王毗那夜迦杀戮成性,得观世音菩萨化为女身度之,毗那夜迦见之,欲.心炽盛,求与相交,后为菩萨度化,皈依佛门。”(2) 他的声音带有佛音的余韵,一声声荡响在大殿之中,话的内容,却与那圣洁的表面截然相反。 “敢问菩萨,可愿度我?” 心怀众生悲苦的佛,在此刻面对一个凡人女子,却虔诚到了极致。 第16章 16 跪坐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毗那夜迦在佛教典籍中也被称为欢喜王,后被称为欢喜佛,这是相雪露所不知道的。 他以欲动心,因欲成佛,修道之路上,菩萨化作的明妃作为他的伴侣,化解了他的凶恶,抚平了他的残暴。 观世音菩萨真是大德大量,非常人所能及也,不怪乎能被苍生一直虔诚供奉,相雪露想着。 她艰难地度化她的信徒,只觉得此次事了,似乎就可以修得佛法大圆满。 湿漓漓的汗水浸透了她的单衣,努力参悟的人总是倍多苦楚,才能悟得真谛。 空茫之中,她仰首看向正上方的佛像,想借此从中找来一丝慰藉,但不知何时,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已经变成了一尊张牙舞爪的欢喜佛。 佛像的面上挂着奇异的笑容,其中的男身眉目低垂,正好与她对上了目光。 这一刻,她觉得这尊佛像是活的,他的目光诡艳又妖异,直勾勾地盯着她,让相雪露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再看向那尊佛,微侧过脸颊,贴着地面,闭上眼,念着诸如清心咒等各种能想起来的佛偈,试图平缓心境。 但当她重新睁眼,见到的便是垂曳到面前的长长佛衣,上面还刻印着古老庄严的金色卍字形符时,用经文巩固起来的屏障就在瞬间坍塌。 占春芳 第18节 …… 乔芊语今日替母亲冯氏来大护国寺上香,冯氏自从成为乔成文的夫人后,越发笃信佛教,常去寺庙抄写经书,回家供奉。 圣境山算是京畿范围内的第一高山,乔芊语这种没有品级在身的庶人,只能亲自徒步走上去。 她爬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攀至山顶。 未想到,刚至大护国寺的山门口,便遭到了拦截。 “阿弥陀佛,今日施主来的不是时候,有贵人在此,不便接客,还请施主改日再来。”一位寺院典座礼貌地对乔芊语说。 “什么?”乔芊语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爬了这么久的山,却吃了个闭门羹,但这里是大护国寺,不同于别地,她敢怒不敢言,强行地压制住了自己的气愤,问道。 “敢问这位师父,是哪位贵人?” 典座想起方才驾临的那位贵人,抿紧了唇,不敢开口。 乔芊语见他如此反应,更是想问个究竟,她换了个说法问:“是一位女贵客?还是……” 典座脑子转了转,似乎说是女贵客也说的过去,在那位来之前,晋王妃前脚方来。彼时他心里还纳闷,今日是什么风,把这几位贵人都给吹来了。 于是他一时没有否认。 这让乔芊语认定了此时在寺院里的贵客是一位女子。除非特定日子,太后平素很少出宫,除她之外,还有哪位尊贵女眷能让大护国寺如此大动干戈,几乎不作他想。 就是晋王妃,相雪露。 她一边转首下山,一边将袖子里的帕子捏得发皱,竭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外显。 就凭她是晋王妃,就算是如今丧了夫,一样可以随意封闭堂堂护国寺的山门。 而她费劲了心机成为准郡王妃,却还是不得未来夫君欢喜,于他也不过是用于利益交换的棋子,眼下还因相雪露已是废了一半。 就算她将来成功嫁入郡王府,又如何能压过相雪露一头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让慕容越不再厌弃她。 她脑子里拼命思索着这两个问题,努力之下,隐隐的头绪已经展露头角。 当相雪露再度恢复意识时,她的脑中还弥漫着一片如鸿蒙初开的混沌。 记忆中经历的景象仿佛是飘浮在西天彩云之上的,那里是万佛终归之所,无上极乐之地。 梵音缭耳,不绝如缕。 她慢慢地睁开眼皮,才发现,自己仍跪于蒲团之上,只是整个上半身,都趴倒在了地面上。 她用指尖扣紧地面,勉力撑着让自己起来,她的衣衫发饰依旧整洁如常,只是有缕缕的汗意从肌肤里沁出,将小衣浸透,让乌丝染湿,粘连成一绺。 佛殿里仍旧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只有明亮的烛火跃动在各处的佛灯里,将偌大的庙宇照映得灯火煌煌,明明如日。 远方传来有规律的木鱼敲击声,静心静气,证明她仍在大护国寺中。 相雪露抬头望向上首的释迦摩尼佛像,它依旧静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面容安详,满身慈态,与邪.秽丝毫沾不上边。 反而自带一身佛光正气,要将世间的一切黑暗驱逐。 这越发证实了方才的一切又只是一场梦。 即便如此,她还是看了一眼便极快地收回了目光,虽然佛像正气浩荡,但她的内心却并非如此坦荡,反而有不能显于光亮之下的龌龊心思。 她怕多看一眼,那尊邪佞的欢喜佛便又会出现在那里,勾走她的心神。 相雪露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其实她心中还有个未解的疑惑,就是妙贤法师为何迟迟未来,明明按照她的估测,应该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她推门出了佛殿,便看见了驻守在这里,三步一岗的紫衣卫。 他们看见她,目不斜视,也未阻拦,任她继续向前走。 相雪露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原本有几分热闹的佛寺,此时格外的寂静空幽,走了半刻钟,都听不到人声,也未见到一个香客的影子。 再加上四处严防死守的紫衣卫,脑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慕容曜。 也只有他本人前来,才能有如此大的阵仗,让这所千年古刹关闭山门,谢绝香客。 想到这里,她停住了脚步,有些不愿再继续向前踏去。 慕容曜前来,妙贤法师必定亲自相迎,也许眼下,他们便在一起交谈佛法。 而她再走不远,就到了妙贤法师平素用来冥想的禅室。 此时她还未完全整理好心情,不确定再次看到慕容曜那张脸的时候,会不会勾起一些情绪。 但若是往回走,又能去哪呢,此时里外都是慕容曜的卫兵,恐怕不会放人下山,说不定,到时候还是要得传到他那里。 反而会被认为处事不恭,明知君王在此,不加以拜见,便擅自离开。 她叹了一口气,迈动不情不愿的步伐,挪步一般前行。 果不其然,越往前走,守卫越发严密,但是见她过来,却没有任何动作,像是被提前吩咐好的一般。 到了禅室门口,不期然间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蔺玚披坚执锐,立于门口,目光如冰,冷寒的气息外溢,铺面而来。 见到相雪露,他将气息往里收了收。 她本欲询问他此时方不方便进去,却见他打了一个手势,径直让开门口的通道。 这是让她直接进去的意思。 相雪露提起精神,走了一小段距离,拐过一个弯后,来到了禅室门口,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推门。 禅室内弥漫着茶香,一老一少两人正一边饮着清茶,一边对弈。 听到声响后,同时侧首看她。 这两张脸,都是相雪露难以忘怀的,此时同时出现在她的面前,简直如同噩梦重临,令她额角几乎须臾之间便生了层冷汗。 但她还得坚持着行完礼。 慕容曜放下茶盏,抬首觑她:“皇嫂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似乎有些发虚寒。” 他的目光随即下落,在她身上转了个圈:“此时夏末近秋,天气转凉,皇嫂还是须多穿些衣裳,以免受寒。” 相雪露原本紧闭着唇,此时听到慕容曜的关切之语,不得不扯出一点弧度,笑了笑:“陛下原本应费心于国事,却劳得您为臣妇费心了。” 妙贤法师此时笑言:“陛下泽被四方,对长嫂亦如此关心,定能教化万民,是大嘉之福也。” 慕容曜不置可否:“法师言重了,本分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关心几句相雪露,真是他作为小叔子的本分一样。 随即转首对相雪露说:“朕与大师还要手弈一局,皇嫂不如先坐。” 他都发话了,相雪露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棋桌旁的矮凳上。 左侧是妙贤大师,右侧是慕容曜,相雪露只要稍一侧首,就会看到他们二人的脸,简直就是令人窒息。 于是她只好做出一副对棋局非常感兴趣的样子,聚精会神看着眼前的黑白棋子变换。 未想到,她如此情态,再次引起了他们的话题。 “晋王妃看起来好似也对棋艺造诣颇深,不知可否浅谈一二。”妙贤法师忽道。 “呃……嗯……”相雪露没有预料到会被突然叫到,其实她根本没有看出什么,只能隐隐感觉妙贤法师占据上风。 但有了上次和慕容曜对弈的经验,她不敢妄下论断。 于是呃呃唔唔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就在她倍感煎熬之际,慕容曜出声了:“皇嫂先前在佛殿诵经过久,已是耗费了不少精力,想必此时也没有那个精神来观瞻棋局了,还望大师见谅。” 妙贤法师回道:“王妃喜爱佛法,乃是善事,贫僧欣喜尚且不及,又怎会因此怪罪呢,只是如今世道,青年之人很少有能沉心佛法问道的,王妃倒是慧根独居。” “是了。”慕容曜浅抿了一口茶,眸光如茶水一般荡漾出涟漪,似笑非笑道:“皇嫂念经之诚,上感于天,下动于神佛,方才,紫衣卫来报,皇嫂一人在佛殿内,跪坐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实在令人感佩。” 他怜惜地望向她:“不知皇嫂的膝盖,可有淤紫。” 第17章 17 已是容易遭人非议 女子的膝盖本是极为私密的地方,不轻易裸露于人前。若是单问后一句,未免有些失礼。 但有了前面几句的铺垫,仿佛这最后一句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顺理成章地问出来的一样。 他面带轻愁,眼含怜惜地对她说出这句话,却使她差点消受不了。 尤其是,只要一想起,先前她在佛殿中做过的事,与他话中描述的截然相反的时候,她就会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 在他眼中,她或许皎白如明月,洁净若雪,温柔善良,虔诚信仰佛陀,是端庄又守礼的皇嫂。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完全是一个虚拟的假象,真实的她,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浪.荡。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一个个梦境,似乎如铁证一样,全部摆在了她的面前。 相雪露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目光,慕容曜如果知道他的皇嫂,在他眼中高洁无暇的嫂嫂,竟然肖想过他,会是什么感受。 她不敢想象,只能猜测,彼时他或许会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相雪露,你太令朕失望了。” “不仅不配当皇兄的妻子,更不配当王妃,当皇家妇。” “太后和国公是如何教导你的,这便是卫国公府的家风吗?” 这些难听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耳边,令她愈发害怕会在不久之后变成现实。 这让她更加提醒自己时刻注意谨言慎行,维护好卫国府的脸面,维护好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毕竟,他此时是如日中天的帝王,万民敬仰,光彩耀目,手执江山,言出九鼎。 而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死了丈夫以后,便什么也不是,还得仰仗他的余光,以后日子的好坏,可能不过取决于他随口的一句话。 这样的她,如何敢和他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本就一无所有,不想再因为别的事被他轻看了。 于是相雪露咬紧下唇又松开,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他:“多谢陛下,臣妇一切皆好。” 她端起茶盏,遥遥敬他一杯,杯盏隔空相碰,两人目光交接的一瞬,她感觉自己又重新找回了自信。 做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端庄得体的晋王妃。 却莫名感觉到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顺着喝下了她的茶,不再多说话。 占春芳 第19节 当相雪露回到宫中的时候,连太后都很惊讶,问她怎么才待了一日不到,便回来了。 她笑着解释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心中所求,无需神佛再予以助益。 此次之后,她意识到,有些心魔梦魇,求佛无用,求道无门,只能靠自己来解。 若是内心一直困守其中,恐怕谁也不能帮她走出来。 终归,半年之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只要她能在这个期间守住本心,一切就可迎刃而解。 与此同时,嘉朝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花朝节,也即将拉开序幕。 花朝节起源于建朝之初,因元显皇后喜爱鲜花,皇帝故在每年八月之始,初秋季节,于宫中及京城以百花装饰,举行盛大节庆。 整个节庆要持续三天三夜,在此期间,不设宵禁,传闻在此时若登上皇宫中的高台,便可看见星河霄汉,万家灯火。 全天下各地运过来的美丽花朵汇聚京城一地,争奇斗艳,繁花似锦,其热闹繁盛甚至不下于年节。 今年,太后大感精力不如从前,又因相雪露此时陪伴在身侧,便直言让她多参与宫务,适时搭把手。 花朝节期间,要在宫中设宴,彼时宴请群臣,还要利用各地的珍稀花朵,对宫廷各处加之以布置装饰,事项繁多,耗费精力甚大。 纵使有女官加以协助,相雪露还是觉着,颇有些忙不过来。 连带着这几日,也没有去教过燕王。 慕容曜好似也被什么事务牵绊住了,最近一些时日,都未来过太后宫中请安。 直到花朝节前一日的下午,慕容澈一个人跑来了宁寿宫。 小孩子一天一个模样,蹿个子极快,相雪露半月不见,就感觉他好像快齐自己胸前。 远远地看见她,慕容澈就奔了过来,到了近前才刹住,尔后用一种幽怨又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皇嫂说好了教我丹青的,却好久都没来看我。” 相雪露也颇觉歉意,半蹲下身,想摸摸他的头,但转念一想,慕容澈已经大了,便又收回了手,说道:“不是皇嫂不想来看你,是被诸多事务缠身,实在无暇。” “以后日子还长,总有机会教你的。” “皇嫂以后会都住在宫里吗?”慕容澈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忽然道,“我前几日听太后娘娘说,皇嫂以后会长伴她身侧,那是不是我以后也可以时常见到皇嫂了。” “这……皇嫂只是暂时住在宫中,陪伴太后,太久远的未来,现在是说不准的。”她思索了一下,只能这么回答。 “为什么呢,住在宫里多好啊,不但可以经常看见太后娘娘和阿澈,还有吃不完的好吃的,为什么要离开呢?”慕容澈眼里满是困惑不解,他望着相雪露,一副一定要她给出一个答案的架势。 见他用一副这种神情望着自己,就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非要从主人那里寻求到结果。 相雪露也不忍心糊弄或者欺骗这个真诚的孩子。 “因为,皇宫归根结底只是陛下的家呀,里面住着陛下的母后,妻妾和子女,其他人不过是里面的暂居者而已,迟早都是要离开的。”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这个在皇宫里仍显得有些过于单纯稚嫩的孩子。 “陛下登基不久,后宫空置,成年的皇子公主已经出宫见府,如今宫里不过只有寥寥几位贵人而已,所以总给人一种宫中无人的感觉。” “但今年年末便是三年一次的大选,彼时后宫必定充盈不少新人,待到明年,或许就会有皇子皇女诞生,待到那时,宫中便不是现在这般安宁了。” “皇嫂一介亲王孀妇,平白住在宫中,已是容易遭人非议,届时若是陛下大婚,娶了皇后,我就更不好住在宫里了。如今也只是中宫空悬,我才能帮太后协理宫务。”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太后说过的一句有些奇怪的话。 “雪露,如今让你帮哀家处理宫务,以后也会更加得心应手些。” 当时她没有多想,只觉太后的意思是以后再协助她的时候,会更加地容易上手。 但现在想来,未免有些不太合理。毕竟这六宫之中,可能最迟一年,便要迎来新的主人了。 她心中暗忖,应只是太后一时说错了话吧。 思绪回到现在,相雪露看到有些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慕容澈,不由得涌上些心疼,她安慰他道:“虽说燕王殿下,日后也要出宫开府,但如此一般,我们反倒能寻常相见了,福祸所依,大概便是如此。” 这句话让原本怏怏的慕容澈重新焕发了活力,他在相雪露的身边转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摸着自己的小下巴,故作老成地说:“那我一定得住得离皇嫂近一些。” 说完,便自己先笑了起来,相雪露的心情也被他所感染,跟着微笑。 慕容澈这次来,除了缠着相雪露,说了好多天的话,再就是和她约在晚上于宫门口相见,说是要带她一同游览花朝节京城盛景。 相雪露原本不同意带他一个孩子出宫,但慕容澈却说自己已经得到了太后和皇帝的许可,出宫有人保护,毋须她担心。 她这才答应了下来。 晚膳过后,她换上便服,提着一盏小宫灯,来到了两人相约的地方。 因着慕容澈说自己带了人,所以她并没有叫上什么护卫,只是一个人前来的。 慕容澈提前来了,原本就站在原地张望,望到了她,便开始急切地挥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他今晚虽然穿得也是便装,但装扮得很是规矩,看起来像王母座下的蟠桃童子一般可爱讨喜。 只是,他身边空空荡荡的,看似不像是带了护卫的样子。 相雪露小跑着过去,到了近前,微微蹙眉:“就我们两个人吗?” 花朝节上人员繁杂,尤其到了晚上,更是人山人海,他们一对妇孺,很容易在人潮中被冲散。 若是因此出了事,便得不偿失了。 因着刚刚小跑了一段距离,说这话的时候,相雪露的额上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晶莹剔透的薄汗。 如同雨后花枝上的嫩叶,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出闪烁着碎光的露珠。 她正欲从袖中抽帕拭汗,旁侧便有人递过来一张干净雪白的帕子。 相雪露下意识地接过,在额上轻沾细拭,擦到一半,才猛地顿住,想起这里除了她和慕容澈,并没有什么宫人。 她半僵着脖子慢慢转首回去,不期然看到一个在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身影。 慕容曜一身深紫窄袖直裾锦袍,端的是极为修身,宽肩窄臀,挺拔如松,墨发仅以一银冠简单束之,少了些帝王的王霸之气,更多了些世家公子的贵气风流。 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相雪露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令她越发局促起来。 所幸有慕容澈来活跃气氛,他笑嘻嘻地跳过来:“皇兄平日事务繁忙,这次他好不容易才应了我。皇嫂,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吧。” 相雪露无奈地想,这可真是安心,惊动天子本人陪他们出门,能不安心么。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国朝发生了什么大事。 难怪太后能那么轻易放心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出宫。 慕容澈贴在相雪露身侧,和她一同往前走着,悄悄地说:“若是我们二人出门,带上些护卫,必定张扬,恐怕玩乐都不能尽兴。” “若是皇兄在,那就不一般了,紫衣卫都会跟在暗处,经过的地方皆经过严密排查,有暗哨紧盯,既安然又没有危险。” 看他还未长开的小脸上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相雪露:……感情您老还挺会算。 三人坐上一辆马车,马车的外形经过修饰,去掉了一切能表明身份的纹饰,看起来甚是低调,路人见了,肯定以为至多是一户富贵人家出行。 决计不会想到坐在里面之人的身份。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辆马车算不上宽敞。 相雪露挨着慕容澈坐,慕容曜最后上来,便只能坐在她的正对面。 她只要一抬头,就会对上他的视线,于是甫一上车,她便半侧着身子,隔着珠帘,看着马车窗外的风景。 装得是若无其事,只有微红的耳珠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皇嫂?”一道低醇的声音响起,显然不是慕容澈。 声音在马车壁内回弹了几个周期,相雪露才温吞地扭过头:“……陛下您请说。” 她以为慕容曜多半是要与她闲聊一些事情,路途无聊,十分正常,她也做好了准备,想好了一万种回复的话术,力求做到处变不惊。 却听他只是幽幽地将目光移到她的袖口,道:“皇嫂用完以后,可方便将帕子还给朕。” 相雪露呆怔了片刻,待到反应过来,脸颊在一瞬间染上了天边渲染千里的红霞。 第18章 18 难怪能生出这样俊俏的小公子…… 若不是熟知慕容曜的秉性,相雪露简直以为他是在故意为难自己。 但即便不是如此,她还是甚感羞窘。 方才那方帕子,她没注意便接过,已经被她擦了又擦,沾上了自己的汗珠。 后来随手塞回了袖子里,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还会被慕容曜要回去。 她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有些忸怩地说:“方才那方帕子已被臣妇弄脏了,陛下若是紧着用,臣妇可以先将自己的帕子给您用。” “朕不急着用,只是那方帕子,是朕母后为朕所绣,所余只有几件,故而才格外上心。”他耐心地为她解释着原因。 相雪露抽出帕子,看到帕子下方的角落里,果然以簪花小楷,绣着一个“曜”字,一时间,脸红得更加厉害,手拿着帕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慕容曜的生母,元贞皇后,在他幼年时便已去世,这张帕子,或许真是她留给他少许的念想之一,意义非凡。 但…… 靠近那个字周围的一片布料,被少许的汗水洇湿,留下了明显不同于周边的色泽。 这要她如何将之还给他。 她脑中空白了片刻,才勉力找出一句话来:“陛下,不如臣妇先将您的帕子带回去,洗净晾干以后再送还给您,您看这样可好?” 慕容曜今日很好说话,他略一点头,朝她温温一笑:“就按皇嫂说的来罢。” 相雪露这才舒出一口气,将帕子塞回了袖子。 只是再不能像之前那样坦然处之,只觉袖子那里很是有些发烫,整个人坐在铺了软绵绒垫的马车上,却如坐针毡。 到了快靠近京城主街的地方,三人下了马车。 这里的人已经是来往如织,马车再往里走,便是寸步难行。 华灯初上,路边的商铺纷纷摆起,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罗列其中。游人与亲朋们一同畅游街上,不时驻足停留。 相比其他年节,花朝节的京城更加美丽,虽然还未到正日子里,但是各地已经预备好了节庆的气氛。 放眼之处,无论是商铺酒楼还是路边小摊,都会以鲜花作饰,装点门面,讲究点的,一走进店内,便仿佛置身繁花盛景。 路边更是花团锦簇,摆放着礼部从各地搜罗来的花植,将整个街道都铺陈成了一条花之路,浸润在淡淡的香气中。 占春芳 第20节 在这样的日子里,身边无论站着什么人,似乎面庞都柔和了许多。 有幼童头上带着一个花环,蹦蹦跳跳,不时有花瓣飘落。慕容澈见了,兴致冲冲地说自己要买。 他一马当先,先跑到了路边一个卖花的摊位上,相雪露只好也紧跟了上去。 小孩子最是喜欢各种小玩意儿,慕容澈很快便被路边摊子上的琳琅满目的花迷了眼睛。 大呼小叫这个好看,那个好香。 他看到了很好看的一支花,便要拿起来往相雪露头上插,只可惜身高不够,踮脚够了半天也够不上。 卖花的摊主是一个慈祥的老奶奶,年纪大了,很喜欢像慕容澈这样的活泼的小孩子。 她见相雪露头上盘着妇人的发髻,又见她与慕容曜两人俊男美女,十分合眼,笑着开口道:“夫人和公子这般容貌,难怪能生出这样俊俏的小公子。” 话音刚落,四下寂静。 周围的人声,车马喧哗声仿佛被屏蔽了一般,三人同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就连慕容澈也松开了手中的花。 相雪露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如果可以,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也根本不敢去看慕容曜,慕容澈现在是什么神色。 此地沉寂了半晌,连老奶奶都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劲,慕容澈率先反应过来:“老奶奶,您弄错了,我哪是他们的孩子……” 相雪露紧绷的心弦松了松,只听慕容澈接着说:“他们是我哥哥嫂嫂。” 他说完后,面上神采飞扬,还不乏得意炫耀之意。 又转首对他们道:“哥哥,嫂嫂,你们说是吧?” 相雪露才提起来的一口气差点断了过去,如果不是正在大街上,她可能干脆两眼一闭,晕过去算了,也比留下来面对这样尴尬的局面要好。 但她不能晕,还得接受摊主老奶奶打量的目光,努力挤出微笑。 慕容澈是一颗纯纯稚童之心,此事也怪不得他,估计多半是在宫里皇兄皇嫂叫惯了,此次出来,便顺理成章地改用民间的叫法继续叫。 她有些头疼,打算以后再纠正他,现在显然不是去解释的时机,说不定在外人那里,越解释越黑,最后不定会歪到哪里去。 毕竟正常人家,哪有寡嫂和一个成年小叔子,带着一个幼年小叔子出去玩的。 除非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在里面。 相雪露还没想好怎么回话,慕容曜经过良久的沉默之后总算是开了金口。 “嗯。”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但却几乎等于是默认了慕容澈的那句话。 随后,他调转目光,看向摊子上的花朵,微微俯身,拿起了一支紫色的小花。 不过分艳丽,但是异常美丽精致,幽香扑鼻,远远就可以闻见。 这是开国皇后元显皇后最爱的花朵——弥兰花,也是花朝节的象征,处处可见。 他将那朵花,在指尖转了转,眸光凝在上面片刻,尔后,浅浅一笑,一瞬间,绽放出比花朵更惑人的光彩。 慕容曜上略往前倾,伸手将之簪在了她的发髻上。 相雪露一惊,猛然后退几步,说话都变得结巴:“陛……”差点就将对他的称呼脱口而出,还好及时止住了口。 相比相雪露的反应,慕容曜神态自若,他望着她的发髻,仿佛欣赏艺术品一样,眸中露出满意之色。 “很美。”他说,“不愧是,弥兰之花。” 早在替她簪完花之后,他便微微地后退了两步,离在她不近不远的地方驻足欣赏。 举止甚是守礼,翩翩君子之态,仿佛只是欣赏这朵花的丽色。 “每逢殿试之日,三甲放榜,天子总是要为进士及第者,亲手簪花,以示重视,愿嘉朝人才如香草美人的典故一般,世代流传。”(1) “以往进士大多觉弥兰娇柔,不为甚喜,朕颇觉可惜,今日簪之,此花分明甚好。” 慕容曜似乎今日颇有兴致,和相雪露说起了这些朝堂之事,倒很是消解了她的一大部分尴尬。 头上也似乎没有那么沉甸甸了。 她似乎总喜欢给自己自寻烦恼以及不自在,慕容曜原本也没有别的意思,她却总是大惊小怪。 相雪露有些暗恼自己如此情态,在心中提醒自己下次一定要镇定些,锤炼出刀劈火烧也撼动不了的心态。 慕容澈也买了一只花环,付过钱后,三人沿着喧闹的街边,一路慢慢地走着,参与到这百姓的喜乐中。 路过一家酒楼,里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慕容澈眼睛放了光,不住地往里面瞅着。 恰好被酒楼前负责揽客的小二看见,热烈地向他们介绍:“几位来吗,好酒好菜都有,还有空余的包厢,一刻钟以后,就有傀儡戏上演了。” 这让相雪露也起了几分兴致:“傀儡戏,好看么?” 小二直拍胸口打包票:“自然精彩,这可是我们酒楼的镇楼之宝,里面挤满了的人都是来看傀儡戏的。” 于是三人便定了一间包厢。包厢在二楼的位置,相比一楼熙熙攘攘的人群,清净了很多。傀儡戏上演的戏台就在酒楼中间的空地上,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点了一些点心,才上了一两盘,底下的人越积越多,很快就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傀儡戏也在此时上演了。 戏台的帷幕缓缓拉开,还未看清里面的光景,便传来一道凄婉的女声:“妾今岁丧夫,孤苦无依,家门败落,惨遭人欺,天可怜见,谁来救妾于水火——噫——” 戏台的正中出现了一只女子装扮的木偶,她一声素服,正跪于地上,掩面痛哭。 声音凄凄哀哀,不绝如缕,尽显绝望。 戏台周围的人声一瞬便小了下去,纷纷被带入了傀儡戏中的情绪里。 相雪露隐约从他们的话中听到,这个女木偶正是元显皇后。不知因何事,哭得如此凄凉,相雪露有些不明白,于是便屏气继续往下看。 随着剧情的进展,她渐渐地明白过来了故事中的背景。 兴朝末年,天下大乱,兵祸四起,百姓流离,许多普通人家的男子都被抓去做了壮丁,一去就是数年,能或者回来的少之又少。 元显皇后的丈夫正是其一,被当地盘踞的叛军带走后,一度音讯全无,再次有消息的时候,带来的是他尸骨无存的讯息。 周边族人本就觊觎她家的财产,见她死了丈夫,更是连丑恶的嘴脸都懒得遮掩,直接上门来抢东西,还有甚者,甚至垂涎于她的美色,想将她占为己有。 这才有了戏剧刚开头的那一幕。 观戏的百姓看到这里,均是义愤填膺,恨不得想一个个上去收拾那些恶霸,相雪露的心也是揪了起来。 她只知道元显皇后在和成婚之前,曾嫁过人,不过对于所嫁的是何人,她并不了解。 亦不知道皇帝会何时出现,以什么身份。 剧情继续进展,元显皇后所在的雍城遭敌对势力的攻打,她为了避祸,收拾好盘缠,离家去了一处僻静的位置躲着。 对方粮草充足,兵马精锐,没用几日,雍城便被攻打了下来。 进城的军队严守军纪,并没有鱼肉百姓,整顿好之后,就开始处置欺男霸女的恶事来。 元显皇后躲藏了几日,终于敢出来,回到家中,却发现原本欺凌她的族人纷纷已被下狱。 听说,这是军队的统领亲自下的决定。 统领年轻有为,年仅二十几岁,便已统领了八十万兵马。 元显皇后正感佩于统领对她的恩德,便见家门被兵士团团围住,一名英武男子阔步而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一下子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嫂嫂!” 原来这位统领,正是元显皇后亡夫的幼弟,她嫁来他们家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多亏了元显皇后的尽心尽力,他才能读上书,养好身体。 后来,他同兄长一齐被抓了壮丁,但他却凭借自己过人的天赋以及运气,活了下来,多年奋斗,历经苦楚,到了如今,已是成了威震天下的兵马大元帅。 人心并没有随着功名利禄而变动,他的心中,始终记挂着在故乡的嫂嫂,他发誓,一旦回去,就要扛起家门,报答嫂嫂的恩情。 看到这里,不少观客都感动于元帅对寡嫂的拳拳之心,连慕容澈都忍不住说道:“这大元帅,可真是好男儿,我若是身处此境,也会尽力报答嫂嫂。” 此话一出,惹得慕容曜都多看了他两眼,但他却犹自不觉,依旧在那里品评。 相雪露恰好与慕容曜的目光对上,发现他的眸子此时黑沉沉的,像要将人的所有欲.望吞噬的深渊。 她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 戏台上的傀儡戏继续进行着,相雪露却觉着,剧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脱离自己起初的想象了。 元帅对嫂嫂越来越关切,嫂嫂似乎也对元帅逐渐目露秋波,元帅南征北战,却无论在哪里,都要将嫂嫂带上。 对外他宣称,是不放心嫂嫂一个人,对内,他对嫂嫂晨昏定省,恨不得亲尝寒暑。 相雪露心中的某个猜想即将要破土而出。 终有某一日,天下大定的前昔,元帅对嫂嫂表明了心意。 他说,自少时,便是嫂嫂给他所有的支持与温暖,从此以后,他想得到她余生所有的温暖。他不放心将她交给任何人,便决心亲自用性命来守护她。 自此,两人双宿双飞,携手一生,一同创下了煌煌盛世,这便是大嘉王朝的开端。 看到这里,所有人都显然明白了,这出傀儡戏讲述的便是嘉朝开国帝后的故事,戏中的大元帅,就是皇帝本人。 叔嫂之情,原本为大多数人所难容,但经过故事中漫长的铺垫,却又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一起,乃是天经地义。 经历了那么多曲折,多年的相互扶持,情愫渐长,一同面对艰险,打下江山,创立不世伟业,让人看得心里熨烫发热,除了天造地设的一对,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 相雪露亦是心中震震,未想到,开国帝后的故事,是这般的非同一般。 她亦是十分感佩。 但当情绪从戏剧中抽离,重新回到现实中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上心头。 这个故事,男女主人公的身份关系,与她和慕容曜,是如此的相似。 同样的是寡嫂,同样的是年轻英俊的小叔子,一个丧夫未久,伤心泣涕,一个亲自上门,加以抚慰。 很难让人不多想。 纵使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但暗地里…… 至少对于她来说,并非问心无愧。 她偷偷用眼角去看慕容曜,却发现他面色如常,倒显得她一个人做贼心虚。 偏偏这时,慕容澈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他带着一副求知的表情,偏头向慕容曜问道:“皇兄,太.祖皇帝与元显皇后的故事,是真的吗?” 慕容曜温和地答道:“正史并未记载得如此详实,戏剧内容,多由野史改编而成,不过倒也有五六分的可性度,广为民间流传。” 慕容澈闻此感叹道:“虽是惊世骇俗的禁.忌之恋,但也颇为打动人心。” 占春芳 第21节 说罢,他似仍意犹未尽,转了个话头,对相雪露说道:“皇嫂,您以为呢?” 慕容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慕容曜恐怕也在旁边盯着自己,相雪露一时颇觉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第一次不顾仪态地猛灌了一口,抿了抿唇角,很是不自在地说道。 “我也觉得……甚好。” 旁的话语,她实在说不出,往日里学进去的墨水,此刻全部化作了云烟,一个词也吐不出。 话音未落,便听慕容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若是皇嫂喜欢,朕回头命宫里的戏班将这出戏多加排演,上演给皇嫂看。” “便是想日日观戏,也不在话下。” “别,别……咳咳!”相雪露差点被口中的茶水呛到,她一边拿帕子拭着唇角,一边仍不忘赶紧婉拒:“不用陛下如此费心,此戏观之一遍便已足够,多看反而会坏了第一遍时的惊艳与兴致。” 说完,便见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笑:“确实,久闻不如一见,光听这些缥缈虚无的戏剧,也甚是乏味。” “有些东西,除非是亲眼所见,世人才会接受。” 慕容曜举杯向她遥敬:“得皇嫂点拨,豁然开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眸如一双黑曜石,黑不见底,透不过一丝光线来,暗沉沉的,仿佛有新生的暗潮在其下浮沉。 相雪露莫名地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第19章 19 可爱极了 花朝节于八月初二这日正式拉开了帷幕。 当天早朝,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会来上朝拜会,乌压压的人一直排到了太和殿外,顺着丹陛,站在了金砖铺就的广场上。(1) 慕容曜身着明黄色织九龙山河海水纹龙袍,头戴冕旒,高坐明堂,臣属们依次进退,慑于帝王之威,均不敢抬目。 想到这位少年天子是如何在短短不到两年就肃清朝堂,坐稳皇位,所有人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肃穆之情。 上午的大朝会,只是今日节庆的开端,从下午开始,慕容曜便广泛接待各国来使,嘉朝重要的臣子。 而太后这边,也没有闲着,皇室宗亲女眷,以及重臣诰命夫人,亦纷纷齐聚一堂,于宁寿宫参见太后。 相雪露跟在太后的身边,来往说话,脸都快要笑僵了。 所幸她身份甚高,除了太后之外,这些女眷皆在她之下,也就用不着去奉迎旁人,只是人多甚众,只是简单地来回,就已极其耗费精力。 有些不怎么长眼的还喜欢凑到她的身边,“嘘寒问暖”:“哎呀,晋王妃您也是苦命人呐,晋王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呢,唉,王妃娘娘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相雪露对此,都是冷淡地回复道:“侍奉太后左右,不作他想。” 于是这些人又只好悻悻地退下去。 老吴王妃这时候慢慢走过来,来到她的身旁,露出笑容:“晋王妃好久不见,不知可记得老身。” 她正是江夏郡王慕容越的生母。 她故作亲近地道:“这再过几日,往后呀,我们可就成了亲家。” 说完后,老吴王妃耐心地等待相雪露的客套回话,却未想到,相雪露说:“小辈怎么未曾记得,国公府与贵府有过姻亲。” 老吴王妃老脸一僵,此时她已感觉到,事情朝她未曾预料过的地方发展了。 于是她及时地打住话头,向太后告退。 离去的时候,她心里愤懑异常,尽是对乔芊语的不满。 她们家当时不是说,虽然明面上顾着卫国公的面子,与相雪露等人并未来往,但私底下却如亲生的姐妹并无二致。 她之所以会那么容易相信,是因为她们拿出了不少卫国公府的物品,当时见她时,乔芊语耳朵上的坠子,还与相雪露带过的一套是同等的形制。 那时她还想着,亲姊妹到底是亲姊妹,就算表面上有再多的龃龉,也是给外人看的,内里还是一家人。 但此次进宫,显然推翻了她之前的诸多猜想,让她热脸贴了冷屁股,如此,只能是乔芊语那边有所欺瞒。 等她回去,定饶不了乔芊语! 金乌西沉,日光渐隐于地平线之下,舞乐齐备,美味佳肴已被盛放于案上,酒水在夜光杯中泠泠作响。 宫宴来客,均是位高权重之人,齐聚一堂,只为一年一度的花朝盛宴。 人们之间,本来偶有交谈,但随着慕容曜的到来,一下子,喧闹的油仿佛被泼进了寂静的海,霎时间无声。 “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此时,除了太后以外,无论是何等身份,均是起身离座,于旁跪地山呼万岁。 “平身。”帝王清濯微冷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相雪露起身时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口里说的是众人平身,但目光却是朝着她这边的。 平静的心湖突然有些被搅乱了。 众人重新落座,戏曲,舞乐依次而上,在一片片觥筹交错中,大家的脸庞渐渐红润,说话也不像起初那样拘束。 太后坐在首位,慕容曜坐在她的右下首,相雪露则坐在左下首。 慕容曜今晚很是寡言,除了与几位重臣聊几句以外,多半是在和太后说话。 连风姿绰约的舞女都没有看过一眼,剩下的时间,几乎是在低头慢吞吞吃菜,偶而举杯饮酒,目光却盯着远处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让眼波横如春水的乐伎和舞伎暗自咬碎了银牙,对着剩下的一群老态龙钟的重臣毫无心思。 有臣属见了此景,思及陛下登极以来,不近女色,六宫空置,不由得愁掉了头发。 此时借着酒劲,刚好热血上涌,便不加思考,脱口而出:“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便不讲,活了这么久的年头,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吗?”慕容曜将饮尽了的琉璃杯放在了桌案上,淡淡地说道。 琉璃杯发出了清脆的“咣当”声响。 老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哽了一下后,道:“臣还是觉得理应说。” “陛下明年便是弱冠之年,先帝在这个年岁,已经娶妻生子,陛下如今身为帝王,更是要将此事,看为重中之重。” “是啊,陛下,这关乎我国朝之延续啊,不可轻慢。”另一位老臣同样苦口婆心地劝说。 “还望陛下广开后宫,择良女为妃,更是要早日确立皇后人选,以免中宫空悬,坤位不宁。” 席间坐着的,也不乏重臣勋贵世家的小姐,此时均是面色羞红,眼波流转,脸上写满了说不出的小女儿心思。 相雪露坐在这里,将众人表现尽收眼底,感慨万千——难怪那么多人喜爱催婚,只因被催的不是自己。 正如她此时一样,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众臣纷纷谏言,慕容曜听了,却不置可否,只是提起酒壶,慢慢地给自己续上一杯,又微微前倾身躯展臂,给相雪露也续了半杯。 他给她倒酒的时候,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皇嫂以为如何?” 相雪露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她的意见,不过她显然也不信他会真的听取,就随口顺着官方的客套话说:“陛下可以多听取臣子们的意见。” 完全把自己给摘了出去。 “皇嫂如此关心朕的后宫之事,想劝着朕娶后纳妃,怎么不多多关心自己?”他语气不明地说,相雪露听起来,就很是有一些阴阳怪气在里面。 闻言,她有些微微的恼怒,她哪里关心他的后宫了,不是他逼着她说想法的吗? 难道让她说,陛下您开心就好,一辈子孤寡我也支持您,若真这样说,那群老臣还不撕了她。 看到她面上掩饰不住的不忿表情,慕容曜拖长了声线,慢条斯理地在她耳边说:“皇嫂近日身体可好,可还需传唤孙太医前去看看。” 话音刚落,相雪露手中的琉璃杯差点失手掉下来。 她骤然抬眸望向他,带着几分的惊慌,几分的不可置信。 “陛……”她张了张口,欲唤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的脑子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急速运转,反复地想,慕容曜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更何况这宫里,完完全全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就算他从太医那里知道了些什么,也在情理之中。 甚至都不是刻意针对她,只是碰巧知道了。 相雪露内心正兵荒马乱之际,那厢,慕容曜已经坐了回去,他环视众臣,举杯啜饮了一小口,漫不经心地开口:“众卿不必着急,此事最迟明年,便会有个结果。” 此话一出,满座惊然,纷纷被慕容曜抛出来的这个极其突然的消息给震了下。 他们原本也只是顺势劝劝,没指望能在这位向来强势有主见的帝王这里有什么结果。 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还抛出了个重磅消息。 什么叫“有个结果”,是指册立皇后,正位中宫,还是诞育皇子皇女。 无论是哪一种,都非常耐人寻味。毕竟之前几年,甚至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都未尝听说他对哪家的姑娘另眼相待。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要孤家寡人到底。 从前,是淡洁漠然,矜贵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皇太子殿下,如今,是不可逼视,天威仪仪,越发不近人情的皇帝陛下。 如今这是又有什么算计打量在里面。一时间,宫宴上的众人心思浮动,互相看着对方,心中各有筹谋。 或许,陛下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与哪一家的女儿有了什么交易。 与臣子们满脑子深沉的算计不同,相雪露想的不是什么复杂难解的事,而只是担心慕容曜知道了多少关于她的怪梦的事。 一想到他或许知道了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的内容,她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纵使他不知道她甚至肖想过他的身体,她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堵在肺腑,眼前的美味饭菜都全数失了味道,一拿起筷子就是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会怎么看她?这是她不敢深思的可怕问题。 那些荒.淫的可怕的梦境,连她自己回想,都觉得倍感羞耻,晕眩,常常深深地检讨自己是不是一个水性杨花之人。 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又该如何作想?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亲眷,似亲近又似疏远的小叔子,这个令人尴尬的关系。 太医和老郎中只是医者,她尚且可以等闲视之,但慕容曜却是严守规矩法度,身边看上去冷清禁欲到了极致的清贵帝王。 会不会认为她是一个表面装得比谁都清纯守礼,内里却比谁都放.荡不堪的,表里不一的女人。 认为她德不配位,玷污了他高贵的皇兄。 相雪露饱受了一番内心的折磨,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手心的颤抖幅度变小。 她握着琉璃杯,小心翼翼地觑他的表情,却发现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内心的纠结和猜疑还在反复翻搅着,她急需知道一个真相,不管是好是坏。 她再不敢像之前那样半带着调笑的语气与他说话,附和着大臣劝他纳妃,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占春芳 第22节 而是谨慎地举杯向他致意:“陛下,臣妇敬您一杯。” 慕容曜闻声朝她看过来,见是她敬酒,也抬袖举杯,与她隔空相碰:“谢皇嫂厚爱。” 他的语调平常,是官方式的客气,与之前并无什么差别,目光自然,唇角隐着笑意。 饮酒时,微微抬首,流露出弧度好看的下颚线,晶莹的酒液顺着瑰丽的琉璃杯壁,缓缓流进他的唇中,喉结轻轻一动,一口酒液便饮了下去。 他将她敬的酒尽数饮了下去,连相雪露都未曾想到。 她看了看自己杯中还剩一半的酒,顿觉窘迫,犹豫片刻,一咬牙也喝了进去。 最后一滴酒液隐没,全数进了她的咽喉,放下酒杯时,她已经感觉到了隐隐的醉意。 喝之前,就听说这是西域进贡的塞上雪,酒虽不烈,后劲却极大,但也未曾想到,这么快便起了反应。 眼前的景象像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包括慕容曜的那张脸,也模糊了边缘轮廓,变得似远似近。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制让自己清醒一些,拖着已经有些迷醉的身躯,没话找话地试探慕容曜。 只是,每试探一句话,慕容曜这个坏心眼的家伙,就要往她杯中倒一杯酒,还美曰其名是敬皇嫂美意。 她无法,只有接过饮下,腹诽的同时,后槽牙轻轻地磨着,仿佛在磨他的肉。 最后一杯时,她已经快要抬不起头了,却还是要努力地睁大双眼,端着摇晃的酒杯,去敬他。 “祝……陛下,金玉满堂,子孙绵……延。”她说话都已不太清楚,断断续续的,却还是要执著地敬他。 因已将所有的祝祷词都给说了个遍,以至于到这时,这剩这方面没有祝过了。 相雪露不知道的是,从慕容曜的方向看她,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少女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半晌也不移开,楚楚可怜极了。 她的两颊是被美酒晕染上的酡红之色,比六月间的蜜桃还要醉人。 粉嫩小巧的樱唇,将张未张,似乎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可爱言语,眉毛有些不满地皱起,不知有什么烦恼。 雪白脖颈上的皮肤细腻的要命,肉眼都能感觉到,此时,却也被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她明明自己都快醉得不省人事,却还是要倔强地拿着酒杯,非要他也喝下。 第20章 20 衣服 慕容曜凝视着她, 不置一言,手指轻轻摩挲着夜光杯耳,眼眸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加深, 就如今夜深沉不透月色的夜空一样。 相雪露已经费尽了所有的精力。 令她失望的是, 无论她再怎么试探, 都无法确切地知晓慕容曜是否了解她的怪梦。 只能怪他太过滴水不漏, 不像有着正常人的情感。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胃口继续宴饮了,刚好醉意已是深浓,于是向太后打过招呼后,便预备悄然退下,打道回宫。 慕容曜看着她被青柠绿檬扶着, 仍有些不稳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侧首对太后说道:“太后,不如朕再派人, 暗中护送一下晋王妃。” 太后知道慕容曜手中有一批甚是精锐的隐卫, 手段高超隐秘, 专为他打探事情,执行重要任务。 他主动提起,她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有他的人看着,雪露那边她也能放心些。 此地离宁寿宫尚有一段距离, 相雪露不想这么早便乘辇回宫, 预备慢慢走回去, 顺便散一散酒气。 喝多了酒,身上燥热难忍,她脱下外衫, 递给青柠,尔后顺着宫中的玉明湖边散步,吹着湖面上飘过来的风,倍感舒适。 身上的酒香醉人,夜色更加醉人,湖面上倒映着夜空与一侧的山峰,亦是十分美丽。 果真是醉后消百愁,现在,她感觉从身到心的放松,是这么多天从未有过的心境。 好像将积压已久的压力一下子全都释放了出来,内心无比空旷自然。 有一种想尽情徜徉再其中的冲动。 于是她让青柠以及绿檬都不要跟着她,让她一个人享受独处的空间,慢慢散步。 若是平时,她们可能就应了,但今日,王妃明显醉得不轻,她们是怎么也不敢放任她一个人在湖边的。 于是,便远远的跟着,不过分接近,却也保证相雪露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相雪露吹了约莫一刻钟的湖风,酒意散了些许,夜色逐渐转深,天气更凉了些,她都感觉到了一点冷意。 本欲回首让侍女将之前脱下来的衣裳递给她,转身到了一半,才想起来,她们早已被她打发到了别处。 于是只好环着双臂,继续往前走着,顺便左右打量,看看哪里有落脚的地方。 又走了一会,左前方的茂密绿植后面,隐现一座台阁,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只见台阁上大书“瑶台殿”二字。 这是平素供玩客在湖旁停留歇脚的地方,今夜好像无人驻守,但里面应也是置备齐全,可供休憩。 酒意扩散发酵,相雪露头脑越发昏沉,她扶着栏杆,拾步而上,很快登到了台阁之上。 台阁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就像一座小小的宫殿,有寝房,亦有浴房。 相雪露进来的时候,空气中漂浮着一层弥兰花的香味,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讲究。 她先是费力地为自己解下衣衫,然后又扶着墙壁,慢慢地跨入了浴桶。 浴桶上的龙头接着活水,她轻轻地一扭,便有热水源源而出,无需宫人抬水服侍。 疲乏了一天的身子,急需热汤来缓解乏累,疏散筋骨,她将整个身子沉浸在其中,发出轻轻的,舒适的喟叹声。 除了热水的咕嘟声以外,远处还似传来什么声音,不过她并没有在意。 泡完了一个舒适的澡,她扶着桶壁,懒洋洋地站起身,随意从旁边拿来一条浴巾裹上,缓步走了出去。 浴房与寝房之间有一道描金孔雀羽黑檀木屏风阻隔,相雪露站在屏风前擦拭着头发,抬眸间,却突然好像看到了屏风后浮动的阴影。 她心中轻微地一颤,带着几分疑窦,几分探究地放下擦头的浴巾,慢慢绕着屏风走了过去。 十分惊讶地看见了一个白衣男子。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材十分挺拔,白色的外袍给他染上了一种俊秀的气息,莫名与记忆中的一个人接近。 她将脚步放到最轻,悄悄地接近,到了近前,才发现他穿着一件白色纹云宽袖袍。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晋王慕容昀的一件旧衣…… “你……”话未出口,便已迟疑。 先前几次的梦境中,都是在榻上或者旁的地方,根本未有机会看清他的全貌,脸亦是如此。 这次,他穿着生前的衣服,在瑶台上,以这种方式与她相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就好像,慕容昀还未亡,仍存活在这世间,一瞬间面前的人与那个棺椁中躺着的人的景象来回交错,令她越发的迷乱。 “雪露,我还有个心愿未了。”他低哑的声音传来。 相雪露轻轻咽了咽口水,才克制住落荒而逃的冲动:“殿下,您,是人是鬼?” 话一出口,便有几分后悔。 传说中,亡灵以生前的模样归来,都是有未了之心愿,若是此时贸然戳破,恐会在瞬间暴露原型,化作厉鬼。 相雪露心里升起了一股害怕,与慕容昀的魂魄纠缠了那些时日,就已经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若是与他的鬼身发生些什么,她恐怕会当场晕厥过去。 “夫君……”相雪露艰难地说,“您有什么心愿,还请说出来,如在妾身能力范围之内,都会尽力实现。” “王妃啊,这个心愿十分简单……”他幽幽地叹气,与此同时,慢慢转身过来。 转身的同时,室内的灯火应声而灭,月亮不知何时从天幕中露出了身影,此时只余少许清辉从窗轩外撒入。 相雪露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顺着轻轻的力道一带,她就不受控制地向他的怀里倒去, 另外一只同样冰凉的手,搭在了她的后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就像抚摸着一只爱宠的猫儿。 她靠在他的身前,却一动不敢动,全身上下,都在颤栗着。 他却好似毫不在意,反而以一种饱含思念与爱抚的语气,微微低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说道:“雪露,思你之甚……” 相雪露贴着他,分明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但又同时可以感觉到他全身冰凉的温度,这让她越发害怕起来。 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极力克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言不由衷地说:“我亦甚思王爷。” 她踟蹰了片刻,抖着手环抱住了他,没有想象中的病弱,反而充满了力量感的劲健。 相雪露轻轻地闭上双眼,睫毛如蝶翼一般颤动:“妾身……有什么能为夫君做的吗?”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宛如叶底莺啼,甚是娇媚动人。 她抱着的男子,身躯动了动。 窗子没有关紧,夜晚的清凉的风将纱帘吹得高高飘起,带走了身上蒸腾出的汗意,皎白的月光泻进了室内,将地板铺陈成月白之色,也让女人的肤色显得越发的白皙。 最后的意识便是,这回她该,了却了他的心愿吧。 意识回笼,缓缓转醒之际,相雪露明显感到了与以前的不同。 她感觉到腰上很重,好像搭着一条臂膀,脸侧的枕头微陷,不知道还压着什么。 难道还在梦中?但裸.露在衾被外的一小块后背,感觉到的凉意,又在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 相雪露像是想逃避现实一般,久久没有睁眼,直到心中的疑问快要冲破天际。 她缓缓睁开了眼睫,一透入光线,眼帘中恍然映入的是一张做梦也梦不到的俊颜。 相雪露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只是像傻了一般,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做不出任何反应。 眼前的男子鼻梁高挺,睫毛乌黑纤长,唇薄而朱,就像得尽了造物主所有的偏爱一样,集齐日月光华才造出了这么一张脸。 他此时还在沉睡之中,虽然眼睛闭着,但已经可以想象到那双眼眸睁开之际,里面溢出的无双风华,惊世风景。 他的头与她共枕在同一个枕头之上,离得如此之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喷吐出的轻浅呼吸。 相雪露闭了闭眼。 这张脸,她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 占春芳 第23节 慕容曜,为什么偏偏是慕容曜,她不知道此时是崩溃与别的男子有了首尾,还是更崩溃于这个男子是慕容曜。 此时的情况无需多做分析,便已明晰,昨夜的一切都不是一场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之人,元朔帝慕容曜。 相雪露脑子里突突跳动着,几乎要让她头痛欲裂。 她张皇无助地望着他,脑子里拼命思索,等他醒来以后,她要说些什么,解释什么,但是她颓然地发现,她什么也想不出来。 有一瞬间,她望着窗口,甚至起了从那里跳下去的冲动,一了百了,也好过留在这里,面对待会的难堪局面。 沉顿了片刻后,她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无助地哭泣起来,她捂着面,泪水从指缝中溢出。 这么多日来最害怕出现的情况,还是出现在了现实中,梦便已经是极其的可怕,谁能想到,均比不过现实的一角。 泪珠儿从掌心滑下,无声地滴落在了男人的眉心。 慕容曜的睫毛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 初睁眼的刹那,他似也有几分迷蒙,眼眸不复清醒时的幽黑难辨,反倒如一颗未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泛着微微的柔和光泽。 他伸手轻轻摸过眉心处的泪水,还是温热的,将他的指尖浸湿。 仰首便看到了相雪露那张哭成了花猫的小脸。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相雪露发现慕容曜醒来的那一刻,骤然停住了哭泣,只是一个人缩到了床的角落,小声地抽噎。 余光看见了床上的一幕,她便又想哭了。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世界已是天崩地裂,此时已经不想管所谓的君臣之道,尊卑之别,连句话都不想与慕容曜说。 没想到,在他们之间气氛暂时的僵滞之后,倒是慕容曜先开了口。 他观察着相雪露的神色,试探性地道:“皇嫂?”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仿佛反复提醒她他们的关系,不断鞭尸着这个已经既成的事实。 她第一次没有回复他的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慕容曜望着她犹带泪痕的脸,满是歉意地说:“皇嫂,十分抱歉,是朕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满含浓浓的愧疚,歉疚之情溢于言表。 换来的是她久久的沉默。 其实,对于一个帝王而言,能在什么事情都没有明晰之前,就率先承认自己的错误,已经非常可贵,非常难得了。 他没有提到她一句,而是将所有的错处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但她还是心里堵得慌,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这么轻易接受这一切。 相雪露将头埋在膝前,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陛下昨夜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穿着晋王的衣服。” 一开口,她便被自己沙哑的嗓音给惊住了,很难想象,昨夜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嗓子才变成了这样。 她越发觉得难堪,心里便越发想弄清这两个谜团。 如果不是这两个问题,她昨日也不会与陛下如此这般。 慕容曜扶额轻声道:“朕昨日酒醉,夜行至此,入户更衣,随后,酒意渐浓,便不太记得了。” “至于身上所着之衣,是随手与此地衣阁中所拿,也未细辨。” 相雪露昨晚酒后醉的太厉害,如今也是忘记了大半,对于他所说的话,也辨不出真假。 仔细回想,慕容昀生前确实来过瑶台小住,也许放置了几件衣衫在此,也不是不可能。 客观来讲,慕容曜完全没有理由来骗她,他一直把她当长嫂来尊敬,无论是她的婚礼,还是晋王的葬礼,他都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节,甚至还格外宽待。 这一切,或许只能称作是阴错阳差,虽然衍生出了一个谁都无法承受的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那陛下预计……以后如何?” 这句话她问的没有什么底气,因为——关于昨夜唯一遗留下来的印象,便是她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放手。 说不定,还是她轻薄了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她便顿感头皮发麻。 “此事责任全在朕,皇嫂想如何,朕就如何做,除此之外,朕还将尽力补偿皇嫂,皇嫂若是有什么要求,不用顾虑。”慕容曜扫过相雪露,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沉声道。 见他的态度放得如此之低,相雪露不知是心里放松了一些还是如何,她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此时就当从未发生过,过了今天便权当忘了此事,以后陛下与我,还是从前的关系。” 她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回去从前,但眼下,只能如此说。 慕容曜沉吟道:“好。” 相雪露接着道:“今日之事,不要声张,太后那边,还请陛下帮我掩盖过去。” 慕容曜未加思索地很快再次答道:“好。” 见他应允得如此爽快,倒让相雪露生起了一丝不好意思,说起来,这次的责任她或许占了一大半,不该全怪他的。 于是她低声道:“多谢陛下。” “皇嫂的这些要求朕都可以答应,不过也请皇嫂答应朕一个小小的请求。”他忽然对她如此说,甚至用上了恳请的语气。 相雪露一怔:“陛下请说。” “此事过后,朕深感愧疚,过意不去,还请皇嫂日后给朕一个补偿的机会,以解朕之心结。”他态度诚恳,神色认真,“这是朕深思熟虑之后下的决定。” 相雪露见他如此坚持,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了同意。 总归,答应了这么一件小事也没有什么。 慕容曜见她终于答应,面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先前两人之间都是极为紧绷严肃的气氛,现下,相雪露才发觉,他们还是处在一个很尴尬的环境里。 先不说旁的,就连她自己,虽说是躲在了床角,也只是暂且地用衾被遮掩住了。 至于她的衣服,昨夜她便好像是披着浴巾进来的。 方才光顾着与他商议事情去了,她也是此时才发现,慕容曜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赶紧收回了眼睛。 而且,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为了裹住自己,将衾被扯去了大半。 相雪露莫名有点心虚。 这个间隙里,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床榻之上只有一条薄被。 “陛下,您若有事,便可以先行离开。”她委婉地说道,其实是想让他尽快离开床榻,穿好衣服,免得徒增尴尬,继续僵持。 说罢,她便被子挡住了眼睛,不再看他。 床榻微微一动,耳朵边很快出现了细微的衣物悉窣声,她听见他的脚底落在地面的声音,听到他系带折襟的声音。 视觉的消失反而让听觉更加灵敏,时间过的格外漫长。 终于,听到他淡冷的声音传来:“好了。” 相雪露向他看去,一番整饬过后,他玉带银冠,美服华裘,看上去就好似天宫走下来的俊美仙君化作的人间顶顶豪奢人家的贵公子。 衣衫严丝合缝地扣着,袖摆间自带清风,矜贵得不可亵渎。 倒显得此时仪态不整地半躺在床上的相雪露像是那个理亏的人一样。 不过,确实,在那一瞬间,看到他的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相雪露仍然升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梦幻感以及罪恶感。 如此一个年轻的美男子,竟就这么…… 她强行打住往下想的心思,就见他对她颔首:“皇嫂可先继续休息,余事交给朕处理便好。” 虽然相信他处事的魄力,但她怎又可能继续睡得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找一身可以穿的衣服,离开这是非之地。 还未等她开口,他就好似勘破了她的心意一般:“瑶台中并未存放女子衣物,朕这就命人取一些过来供皇嫂取用。” 说罢,他歉然一笑:“便权当是给皇嫂的赔罪之一。” 相雪露摇头道:“不用,一套就可。”此时什么衣物都是无关紧要的了,只要是能穿出去的就好。 她也并不觉得慕容曜那里会有什么女子的衣物。毕竟他可是这么多年,权贵中不近女色的少见怪人,要不是昨夜,她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短时间内要取到衣物,多半是派人从宫人那里借用一些。 想到这里,她抬首对他道:“陛下,可需我报一下大致的尺码?若是实在麻烦,那就算了。” 此时,已走到门口的慕容曜顿住了脚步,回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用。” “皇嫂且安心。一切有朕。” 说完这就话,他就走了,只留下相雪露坐在床上,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就明白过了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扑回床上,将脸埋进厚厚的枕头里,羞愤不已,都不敢露出脸来。 直到鼻端传来一股浅淡的龙涎香的气息,她才意识到,这床铺上已经遍地都染上了他的味道。 如此强烈,不可忽视。 他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气息却还要留在这里,强势霸道地入侵属于她的领地。 青柠绿檬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睡在了凉亭之内,而相雪露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眼见晨光已熹,显然是到了第二日早上。昨夜最后的记忆便是相雪露让她们不要跟着,说自己想一个人在湖边散步。 她们就与她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在后面走,再往后,好似就是一股浓重的困意骤然袭来,然后不知怎得就来了这凉亭睡着了。 此时苏醒过来,心里陡然涌上来一股惊慌,昨夜相雪露醉得不浅,又在湖边漫步,玉明湖水深几丈,若是因此出了什么意外,她们如何担待得起。 于是急忙起身招呼宫人寻找了起来,一并命人通知了太后那边。 只可惜遍寻无果,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其他宫人来报,陛下那边,来人了。 慕容曜走后,室内的空间尽数留给了相雪露一人,房间内骤然出现的空寂,让她复杂的心绪微微平静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是方才身上被忽略的异样感觉。 此时清晰地显现出来,她只觉着从脚尖到发丝,都充满着疲乏与酸麻,也不知道昨晚的境况是到了何种程度。 理智再次提醒着她,与她这般的是她丈夫的弟弟,前小叔子,一个素来恭谦称她皇嫂的人。 占春芳 第24节 白日里,他们恪守礼法,嫂友弟恭,深夜里,却是如此。 世人见了,都要夸他们一句模范叔嫂,可内里的机锋暗涌,只有他们心知肚明。 相雪露忽地想起,与她成婚一年半的夫君,慕容昀直到死前,都尚且未与她有肌肤之亲。 未曾想到,第一次竟是交付到了这里。 有些人,行了大婚之礼,顶着夫君的名头,却不过是表面夫妻。有些人,不是夫君,却胜似夫君。 脑海中忆起方才慕容曜对她的承诺,虽然信他天子一言,九鼎之重,但心中难免还是忍不住升起或多或少的疑虑。 他当真能等闲待之,如寻常一样,波澜不惊么?难道心里就未曾留下一丝意动。 相雪露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纯粹出于探究的严谨思维,但是回过头一细思,又发现自己方才的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暧.昧。 就仿佛她在期待他有什么想法,在肖想他一样。 一股难言的羞耻瞬间袭遍了她的全身,令她在这空旷无人的室内,亦是被粉霞悄悄爬上了脸。 相雪露未曾想到,在瑶台殿中率先等到的不是慕容曜,而是太后。 听到门外的通传声时,相雪露短暂地呆滞了一瞬。 随即想起自己此时身无寸缕的情形,惊得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躺回了锦被下。 身子甫一躺下,太后便走了进来。 太后的面上,带着些微微的焦急之色,见到相雪露的那一刻,才淡了不少。 她一边向床榻边上走来,一边略有些责怪地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让长辈不省心。” “玉明湖湖水甚深,夜里湖边更是昏暗,你又是宴饮酒醉,若是出了什么事,让哀家和你祖父如何自处。” 相雪露低下头,小声道:“姨母,是我不好。” “还请姨母谅解雪露不能下床行礼,昨夜好似染了风寒,今日浑身酸乏,几乎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很低弱,微有些沙哑,看上去确实是染病的样子。 见她这副模样,太后还能有什么气:“你安心躺着,不必行那些虚礼。” 随即伸手握住她的手,欲将她的胳膊半拉出来轻拍抚慰。 相雪露却像是触电了一般,将胳膊猛地往回缩了几分。 太后朝她看去,眸中透出少许的疑惑不解,却见她的外甥女,额头不知何时已布上一层细汗:“雪露怕过了病气与姨母。” 她说这话的时候,桃腮粉面,脸颊上透着不太正常的红,配上那层浸润出来的薄汗,倒是十分符合生病的状态。 太后见此,也就作罢,没有继续拉着她的手。 相雪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旁的地方,她还没有仔细探查过,但是那胳膊上的青紫痕迹,她却是知道的。 斑斑点点,映在肌肤上,就像雪后红梅,格外显目。 若是方才反应慢了几分,真叫太后瞧见了,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正在这时,又有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平静的室内骤然被丢进了一颗石头,荡起了几层涟漪,相雪露和太后面上一瞬间神色各异。 相雪露有些担心待会会露出什么异常神情,被太后发觉,便垂首下来,看着被角。 直到耳边传来他低悦好听的声音:“今日朕的人找见了皇嫂,便立刻叫了紫衣卫殿外守卫,情势较急,未及时禀报太后,是朕的疏忽。” 太后摆了摆手:“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皇帝费心了,哀家进来时,看见门口有很多守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哀家知道皇帝素讲孝悌之道,尊敬长嫂,但也毋需如此大张旗鼓。” 慕容曜笑了笑:“份内之事罢了。” 语罢,他转首看向相雪露:“关心皇嫂是朕的义务,你说是吗,皇嫂?” 相雪露不期然想到他会突然将话头转向她,霎时哑了片刻,却见他的眸子神情认真,不含丝毫杂质,干净剔透,仿佛真的只是在阐明关心皇嫂的简单事实。 她不得不接下这句话,模模糊糊地回了句:“多谢陛下。” 太后其实方才只是客气之语,她是很乐于见到慕容曜对相雪露重视尊敬的,终归对雪露有利无害。 她复将目光投在相雪露的脸上,见她还是一副娇不胜怜,微有些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微叹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孩子昨夜是受了什么,如今竟是病了。” 受了什么,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听在相雪露的耳里,却好似戳破她伪装的一根针,直刺她的薄弱心房。 昨夜发生了什么,天知地知,她知,慕容曜也知。 所幸慕容曜的心理防线,看上去比她稳定不少,听了太后这话,也是神色未变,泰然自若地说:“近来近秋,天气转凉,皇嫂还是体弱了些。” “这段日子,还是留在宫中不动,多加修养为妙。” 相雪露原本还想着,过几日出宫回晋王府和卫国公府看看,却没想到,被慕容曜一句定在了宫里。 可眼下她心里的窘迫不已,明面上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 “皇嫂以后在太后身边,难免多有操劳,如此这般体弱,只怕会力有不逮。”他的话中隐隐带上了几分忧虑,好像十分关心她的身体。 “长久以往,可如何是好。” “于是朕命太医院为皇嫂熬制了补汤,一可祛除风寒,二可增精畜锐,裨补脾胃。”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端着一小碗汤蛊上来,放置在相雪露床头,看上去十分妥帖。 “皇帝费心了。”连太后也忍不住多看了慕容曜几眼,似是也很惊讶日理万机的帝王也会对这种小事事必躬亲。 慕容曜闻言,温温一笑:“份内之事罢了。” 语罢,他微微垂眸,看向相雪露:“皇嫂还是趁热喝了罢。”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色平静,语调缓和,微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鸦黑的长睫毛映在他的眼睑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掩盖了他眸中的波澜。 相雪露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微微侧身,靠在床边,让绿檬服侍着自己小口喝下。 与想象中汤药的苦涩不同,入口只觉清浅的甘甜,和让人回味已久的醇香。 喝了几口入腹后,只觉整个小腹乃至身体都暖和了起来,身上的疲乏瞬间消解了许多。 她稍稍一顿,喝药的速度倒是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许多。 汤药既尽,她抬眸朝慕容曜的方向看去,尽量压下心中的躁动,以恭敬感激的语气说:“臣妇谢陛下隆恩。” 说完这句话后,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怪异,明明让她变成这样的是他,她却偏偏还要在太后面前粉饰太平,感谢他的厚爱。 真有一种现实错位的荒诞感。 太后倒是对他们叔嫂和睦的样子很是满意,慈和地开口:“自晋王故去后,哀家这一直忧虑的心,如今终于放下了。” 她来回打量着慕容曜和相雪露,连面上的细纹都舒展了不少。 “太后先前是多虑了。”慕容曜似笑非笑,“无论如何,皇嫂这辈子都会是皇家妇,不是么?” 相雪露有时候很佩服慕容曜,无论他之前经历过怎样的大事,总能很快地调整情绪,回归到风淡云清的状态来。 换做是她,现在早已不敢多看太后一眼,被莫名的心虚与羞耻环绕,哪还能像他那般处变不惊,与太后谈笑风生。 扪心自问,她做不到,所以越发有感于慕容曜的心机深沉,令人难以捉摸。 她不由得在心里历数着,自己从前有无得罪过慕容曜,是否还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以免被这样可怕的人盯上,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思来想去,记忆中以前也与他无什么太大的瓜葛,更别说有负于他。 依他的秉性,日后也应该不会因着今日之事对她纠缠不清,有何斩不断的干系。 他保证权当此事从未发生的时候,面上的神情是那般的肃穆庄重,不似作假。 金口玉言,天子圣听,莫过于此。 何况,他是高高在上,手握权柄,说一不二的帝王,日后,有数不清的如花美眷,看不尽的繁花盛景。 无数少女怀春的对象,又岂会多看她一眼,当真因这夜上了心。 想想亦不太可能。 终归以后,他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他做他英明神武,成就不世之伟业的千古帝王,她则安安分分做一个守寡的亲王妃,侍奉好姨母和祖父,照顾好妹妹,便已此生足矣 他日青史留名,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第21章 21 避子汤 太后来了一趟, 见相雪露无什么大碍,便也放心下来,与他们闲聊几句后,先提前离开了。 姨母走了, 相雪露的心弦还没来得及微微松弛一下, 转眼就意识到慕容曜还在此处。 她耐心地等待了片刻, 见他还没有挪步走的意思, 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温温吞吞地开口问道:“陛下今日可有政务要忙?” 慕容曜将视线缓缓移过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笑道:“是有些。” “那——陛下不如先去处理朝政,臣妇一介后宅妇人,实在不敢继续劳您费心。” 话外之意就是, 您就不用在这里多留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来,昨夜的事没过去多久, 现在这个时候, 她实在是不想与他有多的接触, 甚至是视线碰撞。 她等着他说“好”,可等了许久,只听闻头顶上方传来一句微讶的声音:“皇嫂确定如此?” 相雪露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何发出此言, 却见他的面上也带着同样的困惑。 慕容曜微微侧脸, 看向她, 不解地问:“皇嫂,莫非不准备离开此处了?” 相雪露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糊涂了,他走又与她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 却见他将目光挪到她的肩膀处, 轻轻地极快地顺着她的身体扫下来,垂下眼眸:“我以为皇嫂,是需要一些衣物的。” 他一副错怪了她的语气,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就好像,权当是他会错了意。 相雪露仿佛浑身被泼上了一盆凉水,陡然意识过来,此时她身无寸缕,只是暂且以锦被遮羞。 原本身着的衣裳,早已不知被抛到了何处,或者,那轻薄的丝质已变成了碎片。 占春芳 第25节 回想起慕容曜离去前,曾说要帮她带一些衣衫来,彼时她还在想,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 现下人家好心替她寻来了,她却还要赶人家走,说不定还被误解成想继续光着身子赖在床上。 尴尬一瞬间涌上心头,她支支吾吾地开口:“谢……谢过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知道如何说,去解释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想着言多必失,说完这句话后,她就闭紧了嘴巴,不置一言。 所幸慕容曜并没有在此事上多做计较,微微抬手,门外守着的曹秉德便去传了宫人。 相雪露没有等待太久,只感到一阵香风吹来,门口鱼贯而入一群宫人。 她们皆低眉顺眼,脚步安静得听不到声音,每人的手里都端着一个沉香木的托盘,托盘上叠放着各种精致奢丽的衣裙。 有素白皎洁,若流风回雪,质地似月华般的锦缎裙裾,也有灿金耀目,金丝纹绣出凤羽,以鸽血红缀以凤目的华美之裳。 琳琅满目,目不暇接。一时间,室内仿佛有流光四溢。 宫人们端着衣裙,围绕着相雪露陈列了一圈,只垂首等待着她挑选。 相雪露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只是远远一看,便知那些衣裙非等闲之物,无一不是耗时耗财才能制成的,制衣之人,也必定是奇技在手的匠人。 每件衣裙,都仿佛极尽世间想象,像一场最瑰丽的梦一般。 她突然产生了深深的疑惑,慕容曜是如何有这么多女子的衣物,还件件不凡。 她素来只知道他身边清白如玉,干净得就好像一张白纸一样,与他某些诸侯王以及郡王的堂兄弟,可谓是天壤之别。 甚至看起来都不太像是慕容皇室的男人。 先帝姬妾甚多就不用说了,在他这个岁数时,已经有了早夭的长女。 后来后宫也是锦绣满屋。 慕容曜却像是要追随先贤圣人,复古之道,克己复礼一样。 实在不怪她多想。 可惜还没等相雪露思绪转深,慕容曜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皇嫂可有中意的衣裳?” 语罢,他微微一顿,似乎怕她拘束似的,慢慢地说:“皇嫂可以随意挑选,剩下的,也可一并带回去。” 相雪露看向他的脸庞,见他面上微带着歉意:“皇嫂的衣裙之事,责任多在朕,这便权当是为皇嫂赔罪了。” 他的语气之诚恳,举动之真诚,让相雪露一点不相信的理由都没有。 他隐晦地提起昨夜之事,倒让她又有些面红心跳。 但她知道,他并无别的意图,只是想解释一番他此行的理由。 “这,未免太过贵重了,臣妇担待不起,只取一件应急便可。”她将声音压得很小。 慕容曜闻言,声音里的愧疚更浓了:“皇嫂若是不收,朕心中有愧难安。”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就像是一只受伤了的大型类猫猛兽。 让相雪露找不到话来拒绝。 她如何敢让当今天子寝食难安,于是便硬着头皮应下了。 眼角的余光里,见慕容曜见此,面容都舒展开来,也只能在内心里哀叹一句:昨晚之事,有一半责任在她,对他这种平常的请求,根本没有不应的道理。 她只能以极快的速度扫过那堆衣服,选了一件看似最低调的鹅黄色衣裙,试探性地问:“陛下,我选好了?” 幸好慕容曜很容易地领会到她的意思,对她微微颔首,便提步离开了房门。 本来他欲留几个宫人服侍她穿衣,却被相雪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或许他忘了,但她却还深深地记得,那些烙印在她皮肤上的痕迹。 或轻或重的异样感反复提醒着她,昨晚的那一切,都不是梦。 她想,或许要等她的身体彻底恢复,她才能像往日一样,继续与慕容曜以君臣,叔嫂之道相处。 ** 相雪露换完衣服出来后,面上多了几分怪异。 方才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虽然看似低调,但是穿的时候,才发现,其中不乏一些精巧繁琐的设计,让她穿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件衣裙无比地衬和妥帖她的身材,多一分不多,少一寸不少,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番。 甚至,制衣者本人都看起来像是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尺码。 太过合适了,以至于看上去如此的不正常。 回想起慕容曜先前的话语,就算他当真因为昨夜之事,对她的尺寸掌控自如,也不至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找到如此华裳美服。 更何况那衣裙精巧无比,做工繁复。短时间内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即便她身为亲王妃,从前的制式也没有到这种程度的。 因而,也不太可能是向宗室皇室的女眷借用的。 慕容曜似乎没有看到她面上的异样,从她身上轻扫而过,露出了久违的绝艳笑容。 不像是方才那些浅笑,微笑或者不达眼底的笑意。 这次,连相雪露这个外人,都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心情之愉悦。 仿佛云雾初散,霞光铺开,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留下细碎的金片,有着迷雾之中乍见月照花林之景的一眼惊艳。 相雪露不懂他为何这么开心,甚至抛下了帝王寻常的喜怒难辨,丝毫没有在她面前掩饰。 只听他开口道:“见到此裳的第一眼,便觉得一定须有一位佳人来配。” 他的目光流转在她的面上,微微收敛了一下笑意:“如今算是寻得了。” “终究不负如此华裳。” 相雪露未想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没有丝毫保留地夸赞于她。 这让她欲出口的疑问又重新卡回了嗓子眼。 相雪露颇有些面薄,虽自小就被称之为美人胚子,但也很少遇到如此直白的当面夸赞。 一时有些轻微的欣喜,但更多的是随之而来的窘然。 毕竟,这般美言她的,是她丈夫的亲弟弟,她的小叔子。 再加上昨夜的意外,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偏偏他又是如此地大方夸赞,处事坦然,似乎,也挑不出错来。 相雪露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她总感觉和慕容曜相处间,经常会有一种吃了亏但是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陛下为臣妇如此费心,臣妇实在惶恐。”她以退为进,率先放低了姿态,“只是没想到,陛下送给臣妇的衣裳,尺寸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慕容曜听了她的话,面色如常,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如此言语一般。 “让皇嫂见笑了。”他的睫毛微颤,眸光渐暗:“朕其实这些年来,一直有个未尝被人知晓的爱好。” “便是收集各类美裳华服,予以欣赏,各种尺寸的都有,今日皇嫂趁巧有需,便顺手叫人拿过来了。” 他悠悠开口:“皇嫂无需过于惊异。” “正巧,再精美的衣衫,不为世人所见,束之高阁,掩其华光丽采,也是可惜。” “这次倒也是个机会。”慕容曜侧首看她,唇角轻轻地勾了勾。 相雪露的疑虑终于打消,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怎么,就像她先前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一样。 虽然堂堂帝王,有这种爱好,看上去有些不太寻常,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他似乎也没有屈尊骗她的必要。 虽然穿着他送的如此显眼的衣裙,有些奇怪以及不自在,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衣裳之美丽,让她这个物欲不多的人都很是动心喜爱。 “陛下送臣妇如此珍贵之礼,何不以后留着赏赐您的妃嫔。”她问道。 这些衣裳,简直就是全天下女子梦幻终点的美裳,仿佛由仙人亲手缝制的裙裾,美得令人心折。 没有哪个少女可以在心里拒绝它们。 慕容曜若是留着赏赐给他的妻妾,她们必然欢喜不已。 谁知慕容曜只是道:“以后的事,还未成定数。” “何况,皇嫂之貌,冠绝京城,旁的人来,倒是浪费了这些衣裳。”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游移在她的裙摆的褶皱,腰间的织绣,领口的明珠上,并没有多看一眼她的脸,仿佛只是单纯地在欣赏这件华裳上身的效果。 相雪露再次信了几分。 只不过,此事刚过,她本欲告退离去的时候,微动时双腿传来的酸痛又令她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昨夜的情状已是不必再说,虽是一夜风.流,但也不是事了就能拂袖而去的。 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亟待去解决。 “陛下,有件事,臣妇……还请您帮忙。”她吞吞吐吐,声音越说越低。 慕容曜看见她这副难为情的样子,倒是颇为温和地开口:“皇嫂请言。” 相雪露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牙,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不知陛下,能否叫人秘密为臣妇熬制一碗……避子汤。” 这是她方才突然意识到的问题,昨日痴.缠过后,必定留下了隐患,若是忽视其,放任它可能的后果。 那样的结果不堪设想,也是她无法承担的。 若是她当真因此有孕了,那该如何自处,未来又会是怎样失控的发展? 到了那时,一切计划可能就要被完全打乱,先前与慕容曜的约法三章恐怕也要通通不作数。 只能将可能的隐忧都掐断在摇篮里。 只不过,她一介丧夫的亲王妃,若是突然要喝什么避子汤,不知会引发多少风波,有脑子的人都会想象出一堆皇家丑闻。 宫里人多眼杂,要是因此走漏了风声,还不知道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就算宫外的人不知道,被太后知晓了,也是非常可怖的一种情形。 唯今之计,只有请求慕容曜帮忙,这六宫尽是他的掌中之物,有他安排,无论如何都很安心。 本来她是和慕容曜约好,昨夜之后,不再提及的,但眼下的境况,逼得她不得不违背了原本的想法。 她出声片刻后,仍未听到他的回复,只得硬着头皮再度出声:“恳请陛下相助,臣妇实在无力承担此事的后果。” “皇嫂的心情,朕很能理解。”慕容曜幽幽地出了声,“也完全能设身处地地想到皇嫂的难处,很愿意全力相助。” 占春芳 第26节 听到他这么说,相雪露心中的包袱掉了一大半,长舒一口气:“谢陛下,那……” 话还未说完,便听他也开了口:“只是——” 相雪露也一下子顿住了,浑身紧绷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皇嫂已经喝过了。” “方才那碗补身子的汤药,其实就是避子之汤,朕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又怎敢再让皇嫂为此费心。” 慕容曜说这句话时,眉心带着淡淡的忧愁和怜惜,眉宇轻拢着,仿佛真切地站在她的角度上忧思。 “朕思及皇嫂不喜欢苦涩之物,便自行改造了一下药方,使之饮起来甘甜润喉,还望皇嫂不多加嫌弃。” “避子汤最好的时效便是在两个时辰之内,方才太后亦在,朕不方便告知皇嫂,就最好擅作主张,让皇嫂先行服下了。” 他娓娓道来,声音清濯好听,哪怕是说一个简单的事情,也能吸引人不由自主地认真听完。 “朕擅作主张,皇嫂不会怪罪吧。”他满怀着歉意地说道。 相雪露怎会去怪罪他,此事本就符合她的意图,慕容曜也是事出情急,才未与她商量。 此事早早解决了,总比遗留下来,担惊受怕地要好。 事罢还颇有些感慨,九阙之上的至尊,竟也会因这种小事而觉得对她不住。 细思起来,昨夜的事,不仅是对于她来说是天降横祸,对他亦然。 连一点冒犯都不敢有的他,却平白背上了与皇嫂有染的名头,对于这样自幼便是天子骄子的人来说,属实是憋屈极了。 “怎会怪罪于您,臣妇应该是感谢才是。”相雪露说的这句话是真心的。 方才那碗药说来也是奇怪,喝了以后,到现在都似有一团火聚在小腹处,暖融融的,消解了原先那处的酸麻,几乎剩下不了多少。 以至于留到现在的身体上的异样,多是四肢上传来的。 想起当初慕容曜入王府给她的那个药方,相雪露只觉着,当皇帝真是耽误了他做一个神医。 *** 昨日从宫中回去后,老吴王妃气得肺都快要炸了。 枉她信了乔芊语的话,在宫里上演了一出热脸贴冷屁股,不知让多少人看到了笑话。 她又不能对太后,相雪露不满,便把所有的错处归咎到了乔芊语的身上。 一路上越想越气,只觉得乔芊语就是一个只会攀龙附凤之人,心机深沉,骗了他们家的婚。 到了安康子府,她毫不客气地直接闯了进去,门口的家丁拦不住她,只好慌忙跑去禀报安康子。 安康子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今日花朝节,整个府邸上都在忙前忙后,未想到在这种时候,老吴王妃会不告而来。 但对方的身份让他也不敢出声质问,只能换上一副笑容:“吴王妃,您是有何事吗?” 老吴王妃直接摆上一副臭脸,懒得搭理他:“让你们府上的二老爷和五姑娘出来。” 她要当面与乔成文与乔芊语对质,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准备继续欺瞒下去。 安康子无奈,只得叫人喊来了他们。 乔成文远远地就看见了老吴王妃,立马热切地疾步走过来:“这是哪阵风今日把亲家吹来了?” 今日正是花朝节正日,老吴王妃此时前来拜访,无疑是给他这个未来亲家做脸,不仅京城人会高看他们一眼,就连在子爵府里,日后说话也更有分量。 想到此处,乔成文面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 只是对于老吴王妃来说,这一句不说还好,一说简直就是在她心火旺盛的胸口再度添了一把烈油。 她不再忍耐,直接气势汹汹地开口:“你们不是说和卫国公府的关系不错么,怎么,人家可不认你们这个穷亲戚呢。” “也不知是哪来的脸,拿着人家府邸里的东西说是自己的,真的是山鸡做久了想当凤凰了。” 她一通毫不留情的话劈里啪啦下来,把乔成文父女二人都镇住了。 乔成文嗫嚅着问:“吴王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许……” 老吴王妃冷笑一声:“能有什么误会,晋王妃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今日本王妃话就说到了这里,你们做这种不要脸的欺瞒行为,还想继续与王府联姻吗?” “不如就此解除婚约,从此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老吴王妃今天是真的气坏了,说话也一分迂回的余地都不留。 想着她侯府出身,少女时就嫁给皇子,此后生下慕容越,一路顺遂,现在更是成了宗室老一辈里地位最高的女眷之一,哪受过这种气。 乔芊语闻言,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乔成文更是冷汗涔涔:“不至于啊吴王妃,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慢慢解释。” “今日已是初二,初九便是大婚之日了,六礼已过,婚帖已送,此时取消,两府的尊严于何处放啊。” “亲朋好友又该如何解释,吴王妃还请您稍微冷静一下。” 乔成文不敢想象,如果这场婚礼当真取消,会给他带来多大的负面后果。 于是他朝身边的小厮打了给眼色,让他去将乔老夫人和冯氏一同喊过来。 女人间说话,总比他一个男人好办,再者,乔老夫人年轻时与老吴王妃有几分交情,她来了或许会好说话一些。 两人被喊的时候,只知道前面出了事,而且事情还不小,等到了,看到面色不善的老吴王妃时,心里均是咯噔一下。 老吴王妃看到乔老夫人后,面色果然缓和了不少,乔成文见此,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阿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年轻时那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乔老夫人唤了老吴王妃少女时的闺名。 “今日之事,是我们子爵府理亏在先,千错万错均不辩解,只是,还请你为两个孩子的声誉考量一下,不要将此事声张得过大了。” “雪露那个孩子幼时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向来嘴硬心软,多半是心里对父亲有了几分怨怼,才会那样说,其实她心里还是对我们有一些感情的。” 乔老夫人语气温软,将姿态放得很低。 “赶明儿有空的时候,我会亲自上门与雪露那孩子谈一谈心,也好解开一些误会。” “我的薄面,她还是卖几分的。” 过了这么长时间,老吴王妃冲动之下的火气已经消了不少,逐渐冷静下来。 “好,我同意,婚礼照常进行。”她也不想因此影响了自己儿子。 “只是,贵府五姑娘,实在让人怀疑是否能够主持中馈,理清一府事务,且质虑纯善,为夫君分忧。” “日后入主江夏郡王府后,两年之内,还是由本王妃掌管府中庶务,两年之后,视情况决定是否交还管家之权。” “除此之外,本王妃还有一个要求。” 第22章 22 皇兄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 老吴王妃轻瞥了乔芊语一眼, 眼神略有些轻蔑:“我儿大婚之日,本王妃还要做主抬入两个贵妾,如此,乔家可否有意见。” 现场一时间寂静了一瞬, 过了半晌, 反应过来的乔成文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僵着脸赔笑道:“一切均由贵府做主, 自然没有问题。” 倒是乔芊语反应过来,一下子慌了神,连忙伸手就要扯乔成文的袖子:“爹……” 大婚当日,夫君就要同时娶两个别的女人,这要让她面子往哪搁。 更何况,慕容越本就不喜她, 如此一般有了其他的莺莺燕燕,那她岂不是日后都要夜夜独守空房了。 乔成文却抖袖甩开了她的手,与其他人一起与老吴王妃继续说着些场面话。 老吴王妃走后, 乔芊语颇有些怨怼地对乔成文说:“爹, 您怎么就这样答应了, 她本就不喜欢我了,如此一来,要是郡王的心也被别的狐狸精勾走了,女儿日后该如何在府中立足自处。” 乔成文擦净了脸上的最后一丝薄汗, 转首微叹了一口气:“你该庆幸, 今日算是有惊无险, 不然,以吴王妃那个性子,你的郡王妃之位能不能保住还得两说。” “之前是我们大意了, 没想到此事这么快就被戳穿,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尽力挽回,就只好多委屈你几分了。” 乔芊语不甘地咬住了唇:“可是——” “为父很清楚男人的心思,好色者不少,真的上心的却寥寥无几,那些个贵妾,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入府以后,只管安安心心做你的郡王妃,侍奉好夫君婆母。” “她们纵是得了郡王的一时宠爱,也未必长久,没有家世支撑,如何也威胁不到你的位置,且放心。” 乔成文一副十分笃定的样子,看上去仿佛并不担心。 乔芊语听了,却并没有安心多少,只因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曾是父亲的私养的外室,见不得光,连妾室都不如。 如今却还是成了正室夫人。 眼皮突然狠狠地跳动,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父女俩说话间,冯氏过来了,见女儿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她走到了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阿语,进了郡王府以后,戒骄戒躁,旁的事都不重要,可以暂且放在一边,但是有一件事却是顶顶要紧的。” 冯氏压低了下声音:“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想办法怀上郡王的子嗣,若是能一举得男,郡王妃的位置就再也无人能够动摇。” “男人或许别的不在乎,但是对自己的后嗣,却是极为看重的,娘亲也不瞒你,当年,娘亲之所以能在相大小姐去世后入主子爵府,就是因为生了你弟弟。” “你父亲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了给他正名,就算为娘出身卑贱,一样当了续弦。” “绝大多数男人,无论爵俸多高,建功立业以后不就指望有个儿子传承香火吗,否则,偌大的基业,给谁继承?” 冯氏是一个思想很传统的女人,但是却绝对不傻,相比起来,她更像是对这个时代与世界看得很透彻。 否则,她也不能从一个外室的身份,爬到了如今的位置,获得乔家的接纳。 “何况这宗室与寻常人家不同,有嫡长子的情况下,只能上书立其为世子,否则朝廷会予以驳回。” “你就这般……”冯氏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贴到乔芊语耳边细声说道。 语罢,冯氏重新站直了身体,乔芊语回首望向自己的母亲,眸子中还带着几分未全消散完的震惊。 方才母亲说的话,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 花朝节的第二日晨间,本应是六宫众人都来宁寿宫拜会太后,但由于相雪露的失踪,太后无心接受朝拜,便将此事往后推迟了一日。 第三日倒是一切顺遂,清晨,日晓之后,宫中诸人就正装在身,齐齐来到了宁寿宫。 这次倒是整个宫里的贵人一下子全来齐了,不过由于慕容曜至今孤寡的原因,来的人多是先帝的妃嫔子女。 相雪露昨日修养了一日,今日倒是恢复了大半,虽不复平日,不能健步如飞,至少行走时外人看不出什么。 此次来者甚众,不少都是相雪露不太熟稔的,因此,她只是乖顺地立在太后身侧,不太怎么说话。 占春芳 第27节 一一拜会后,太后留了大家一起吃早膳,只是,甫一动筷,外间就传来了皇帝驾到的通报声。 一时间座上众人神色各异,倒是有不谙世事的年幼皇子皇女们面上露出了兴奋的神采。 很快,阔步而来的慕容曜映入众人的眼帘。 他今日穿着一件鸦青色潜龙暗纹缂丝直裰,很是低调内敛,却又将整个人的气质蕴藉其中,显得越发深沉莫辨。 暗色的衣袍衬得他肤色如玉,如午夜竹林幽篁上吹过的泠泠之风。 气质这一块,慕容曜仿佛就有着天生的优势,就算是相雪露,也不得不承认。 “皇帝不是有紧急的军务要处理么,怎么来了?”太后颇有几分惊奇。 慕容曜从前是忙起来便可没日没夜的那种,不仅自己勤政到了一种极端,也拉着周边的臣子一起苦行。 曾让不少朝臣叫苦不迭,就连卫国公,从前也在相雪露面前吐槽过。 方才得知了陛下要来的时候,立马有人主动空出了太后身边的位置,此时,慕容曜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落座后才缓缓开口。 “是西域那边的捷报传来,有关事务很快就处理完了。”他轻描淡写,将此事一笔带过,太后也就没有继续多问。 慕容曜来了以后,一度让气氛冷凝了不少,不过后来大家发现,他只是专心低头吃饭,不置一言,若不是那周边强大的气场,还以为没有这个人一般。 太后拉着几位太妃闲聊,很快,气氛就重新活跃了起来。 聊到了各自膝下的孩子,太妃们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笑意出来。 “太后娘娘,您别看这孩子看上去讨喜,其实顽皮得很,每日里不是想着出宫,就是想着上房揭瓦捣乱。” 太后笑了笑:“小孩子嘛,有这股活泼劲是好的,证明身体健康无虞,哀家记得,陛下幼时反倒是有些病弱,时常生一些不大不小的病,先皇后可为此费了好多心思,差点愁白了头。” 相雪露闻言,心里倒是生起了几分好奇,她完全想象不出来,现在这个高高在上,令人难以接近的帝王,年幼时是什么样子。 她正准备继续听太后说下去。 太后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止住了话头。 太妃们倒没有感觉到什么,她们见慕容曜自来后便一直沉默,看上去气息也并不凌然,微微一绕,将话头扯到了他的身上。 “前日宫宴,听说陛下好事将近,约莫在一年之内,便要有结果了。在此先提前恭贺陛下一声。” 若是旁的时候,她们定是不敢与慕容曜提这种话题,但见他前夜时的态度,心里估摸着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才会主动言明自己的终生大事。 如此一来,这样说非但不会惹怒慕容曜,反而可能误打误撞讨了他的喜头。 果然,如她们所想的一般,慕容曜慢慢抬首,朝她们的方向轻扫一眼,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多谢几位太妃了。” 他又将目光移到几个弟弟妹妹的脸上:“太妃们确实将弟妹养育得很不错,想必颇有心得。” “日后若是朕有需要,希望太妃们不吝赐教。” 太妃们没想到,她们随口的一句话,竟能得了慕容曜金口玉言这么长的回复。 而且看上去他似乎心情不错。 看来是说对了点子,顿时都不甚欢喜,满口答应了下来。 相雪露旁听着她们的谈话,心里隐隐有些纳闷,慕容曜不像是那种随便选个秀女就会将其立为皇后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独身到现在。 能让他上心的,必定是他心悦的姑娘,可是如今一点风声也未听到,也不知是不是慕容曜的保密手段太厉害。 相雪露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只望这新皇后,日后与太后婆媳和睦,与她妯娌和谐,好让她继续过这顺遂无忧的日子。 方才慕容曜与太妃们说话的时候,太妃们身侧的皇子皇女们都睁大了眼睛,不放过一丝机会,瞧着他们这个地位尊贵的皇兄。 平日里慕容曜忙于政务,连太后都见得少,更别说这些皇子皇女们了,也只有在年节时有机会一睹天颜。 但是早已听过无数关于这个皇兄的传说,心里均是孺慕不已,此时更是大胆地瞧着他,几乎要将他看出花来。 “咦,如此炎热初秋,皇兄怎么穿着高领的衣衫……”一个三四岁的小公主偷偷地嘀咕道。 她的声音本来极小,只想说给身边的母妃听,但正巧慕容曜方才将将说完话,席间的其余人都停住了谈论,很是寂静无声。 于是她这句悄悄话,便被听入了众人的耳内。 小公主的母妃有些慌张,低头阻止了女儿继续说下去,又连忙向慕容曜请罪。 虽说稚子无辜,小孩子也是童言无忌,但她仍是担心因此触怒了陛下,毕竟,陛下不喜他人过问自身之事,已是宫人人人皆知的禁忌。 所幸,慕容曜看上去并未愠怒,只是微抬眼皮,说了一句:“你见你皇嫂,不也是如此么?” 这席间能被称作小公主皇嫂的人,只有相雪露一人,一瞬间,齐刷刷的目光都射了过来。 第23章 23 着了他的道 本来大家都没注意, 此时被慕容曜一说,倒是发觉,相雪露今日也穿着一件领口很高的衣裳。 在这样的时节里,确实颇有些奇怪。 此时虽已入秋, 但气热仍旧不减, 时人多着轻薄服装, 相雪露的衣裙, 亦是由轻纱以及薄凉的丝绸制成。 唯有脖颈那处,突兀地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丝毫肌肤,看上去就很是闷热。 相雪露未曾想到慕容曜会突然将皮球踢给了她,以至于她现在不用抬头,都可以感觉到四方投来的炽热视线。 她忍不住轻轻地磨起了后槽牙。 她硬着头皮抬首, 轻轻柔柔地道:“让诸位见笑了,前夜在湖边散步,不知遭了哪里的蚊虫, 眼下, 只好做了这般的遮掩。” 相雪露含蓄地说道, 众人皆是意会。 夏日蚊虫多毒辣,稍有不慎被叮咬了,往往肿胀长至数日仍不能消除,若裸露出来, 确实会很显目。 “正巧, 朕也是。”慕容曜挑眉, “朕夜行至玉明湖畔,不慎也着了蚊虫之道。” 他平铺直叙地说着这句话,能将此事说得正气凛然, 严肃认真的,听起来好似一件大事的,也就只有慕容曜。 “原来是这样,我是说陛下怎么也……”相雪露假笑道。 “未想到玉明湖畔虫害如此严重。”一位太妃轻轻蹙了蹙眉,“竟接连害得二位如此。” “既如此,我提议,不如派人前去湖畔消杀,灭除虫害。以免日后再遭此难。” 这位太妃的孩子甚小,很喜欢到处玩耍,她亦担心,小孩子细皮嫩肉的,若是去了湖边,被什么毒虫咬了,可如何是好。 “太妃所言甚是。”慕容曜微微笑道,“那蚊虫害朕与皇嫂不浅,初之瘙痒难耐,后又红肿疼痛,便是夜间入睡前,亦是异感难消。” “朕回头着曹秉德传宫中六局及内务府,妥善处理此事。” 慕容曜说“不浅”那个词的时候,声音稍稍加重了几许,被相雪露敏锐地感觉到。 她突然想到,她脖子上的红.痕是他所留,那他脖子上的呢…… 她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心中吓了一跳,难道,她亦如慕容曜一般放肆沉浸,下手没个轻重。 像猛兽一般吞噬他的身体? 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慕容曜,却因他的脖颈被包裹得密不透风,什么也没有瞧见。 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心痒难耐地想知道。 却因耽搁太久,目光一下子就被慕容曜逮了个正着。 相雪露赶紧挪走了视线,轻咳一声:“陛下所言甚是,从前那湖边,到了夜里便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危险。” “臣妇去了一次,便遭了此难,日后再也不敢去了。” 她为了掩饰自己方才内心的波动,说话的时候,故意将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真诚认真的神色。 却不知道在有心人眼里看来,显得无辜又好欺负极了。 *** 众人方才早膳谈话间,提到了晚上要放的花朝节烟花。 花朝节的第三日夜里,于宫门处,城门处以及长安街的中心处,放节日烟花,是建朝以来就有的传统。 数千烟花齐绽,五彩缤纷炫目不已,染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将节日的气氛推至最高潮。 此时游人如织,京城百姓纷纷出来看烟火,有条件的,会登高而望之,将京城盛景尽收眼底。 太后及几位太妃年纪大了,早已对此不太新鲜,这几日事务繁多,有些疲累,只想着早早休憩。 小皇子小公主们倒是十分向往,双目之间都是熠熠生辉的渴望。 “今日正巧政务不多,弟妹们若是有兴趣,太妃们不如将他们交给朕,彼时朕令人开放揽月台,携诸位登高赏景。” 慕容曜破天荒地主动提起这种看似很像照顾弟弟妹妹们的事。 太妃们正头疼怎么应付自己孩子的痴缠,此时,慕容曜如此一说,她们瞬间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皇帝去赏景,自然不止他自己一个人去,还有随行护卫的众多紫衣卫,甚至是暗处的隐卫。 让孩子跟着他,完全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嫂也一同去吧。”他侧首看向相雪露,温淡地说道,“朕与幼童接触不多,他们应该比较喜欢你。” 相雪露仔细寻思着他后一句话的意思,她总感觉,其中的潜在意思是,万一这些孩子到时候吵吵闹闹不听话,他说不定太阳穴一跳,无情地…… 这让相雪露顿时都不好拒绝了。 “皇嫂应从未登过揽月台吧。”慕容曜问道,“那里是整个京城最佳的赏景之地。” 相雪露自然没有去过,揽月台是一处地处皇宫边际处,极为高耸的石台。 因月轮上升过程中,会恰好升至石台顶部,隔远看有揽月入怀之意,故得此名。 但前朝因不时有宫人甚至嫔妃登之而坠,血溅于地,故而被封锁起来,非帝王口谕不能进。 能得此机会,相雪露还是颇为意动的,看慕容曜的口风,好像也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于是她只好说道:“是的。从前未曾有过机会。陛下的意思,臣妇自然不会拒绝。” 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肯定是不愿意去的,但此行还跟随了为数不少的弟妹们,人一多,似乎也就缓解了尴尬。 “那就如此说定了,亥时一刻,于揽月台相见。”慕容曜微弯唇角。 *** 当相雪露裹着披风,于亥时到达揽月台下面时,还觉得很是有些疯狂。 往常这个时辰,就算没有睡觉,也多半浴过身了,在房中休憩看书或者做一些别的事了。 占春芳 第28节 还几乎从未这么晚出来在外面晃,来到皇宫的偏僻处,只为看看烟花。 相雪露笑着揉揉自己的脸,笑自己是越活越过去了。 揽月台这里向来流传着很多诡异甚至有几分惊悚的传说故事,多半与宫里那些坠台而死的有关。 放在平日里,相雪露肯定是不敢来的,只觉着这里阴风阵阵,但今日,四周都伫立着紫衣卫,让她的神经放松下来。 守在登台处的卫兵认出了她的身份,让出入口让她顺利进入。 揽月台很是有一些高,她拾阶走了不知多久,才登到了顶端。 转角的过程中,偶往身侧一瞥,便看到距离格外遥远的地面,让人望之目眩。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行走的过程中,或许是因为抬步的动作幅度太大,她才发觉,本以为修养好的身体其实仍会有感觉。 上去以后,相雪露才看到,慕容曜和其他人已经到了。 他凭阑而立,远方吹来的罡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深夜的他并未如白日一样一丝不苟地束冠,而是仅以一根玉簪从头顶松松垮垮挽起的发髻中穿插而过,余下青丝,则散落至背间。 被风翻卷着与鸦青色的衣袍交缠缭绕在一起,又时而随风飘至半空。 与昼日中冷峻深沉的帝王相比,此时的慕容曜多了几分洒脱落拓,有一番魏晋风流的味道在身上。 皇子皇女们虽然仰慕他,但是又不敢离他太近,只是不近不远地站在附近,四处张望着。 听到了响动,他转身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看远处的寂寥苍广之景看久了,相雪露看到了他面上还未收起来的,一转即逝的落寞。 “皇嫂来了。”慕容曜不紧不慢地对她道:“今夜还有两场烟花,一场是亥时过半,一场是子时正。” 相雪露来了以后,现场的气氛似乎都活跃了不少。皇子皇女们都眼巴巴地朝她方向而来,缠着她说话。 眼见慕容曜仍在一旁闲散地立着,相雪露在心中暗暗吐槽,慕容曜不会带小孩子,就不要带。 不过,后来发现,他也并非她想象的一无是处。 她来了以后,慕容曜开始不同寻常地为他们讲起了花朝节的一些典故和传说故事,同时以手势指向远方,告诉他们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讲的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妙趣横生,还很有耐心地解答他们的疑问,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这其中亦包括相雪露。 完全地沉浸在他言语中构造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直到慕容曜微微一顿,忽然看向远方,说:“烟花要放了。” 话音刚落没多久,一簇簇热烈的,闪耀的炫目的烟花就顺着京城的中轴线一路炸开。 从最远处的城门口,到长安街上欢庆的人群中,再到皇宫正门丹凤门入口,从小小的一个点,释放出绚烂的火光,迷人的色彩,巨大的花火图案,铺遍了京城的天幕。 一瞬间,站在近处的人甚至有一种亮如白昼的感觉。 真可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 绽放到最极致,又化为无数繁星般的亮点骤然降落,如同无数星星的碎片,在消逝之前也要在空中划过明亮炽烈的轨迹。 相雪露和身侧之人均陶醉其中,小孩子们惊异睁大眼的同时,也将嘴张成了圆形。 漫天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眼眸中,和其中的惊叹喜悦的神情结合在一起,仿佛她的眸子都在发光,迷人得要紧。 全然不知道自己撑脸拂发的模样,颊边晕染的浅醺,又落入了谁的眼底。 这一场烟花罢了,众人都尚未平复完激动的心情。 听说后面还有一场烟花,自然是要留下来继续看的。 不过这中间还有半个时辰的间隔。 揽月台之上,有今日临时放置的供人休憩的软椅,年幼的皇子皇女们不太能熬,时间久了,就泛起了困意,渐渐地,都趴在上面睡着了, 慕容曜转首对紫衣卫和宫人说道:“将他们安全送回去。” 第24章 24 渴望她发现 宫人们应声将熟睡的孩子们抱起来, 悄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揽月台上很快归于一片寂静,慕容曜回首看着同样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的相雪露,面上一时有些晦暗不明。 夜空中的月光化作清辉洒落下来,映在了她的脸上, 显得她面容的肌肤越发皎白如雪, 睫毛又长又弯, 像小扇子一般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唇微微地嘟着,略有些娇憨的意味,再加上带着浅淡印痕的眉心,不知是不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正在不满撒娇。 慕容曜注视着她,只是单纯地看着, 便看了很久。 其间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梦中的少女在软椅上一蹭一蹭地翻了个身,扯得肩膀上的衣衫有些滑落,露出了肩膀。 独将后背留给他, 只是这样, 便显得那纱衣下的腰肢格外纤细了。 让人觉着, 似乎不盈一握。 慕容曜的神色微微一动。 ** 那天借走了慕容曜的帕子以后,相雪露将其带回去仔细地清洗了一边,复又晾晒干透。 原先隐隐留下的泪痕早已消失不见,独留下白净整洁的帕面。 她看着上面细细绣好的那个“曜”字, 针脚细密, 纹路优美, 显然绣这颇费了一番心思。 忆起先皇后,那个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的人,相雪露想, 这方帕子一定对慕容曜意义深重。 于是便越发不敢怠慢。 晾晒过后的帕子散发着日光的气息和特殊的清香,相雪露将它仔细叠好,放置在袖口,准备夜里去揽月台时将其还给慕容曜。 后来去了以后,反倒因为与众人言语,忙着看烟花,而一时忘了这件事。 *** “皇嫂将这方手帕保管得很好。”慕容曜用指尖捏着手帕的角,将之轻轻展开。 银白色的月光映照在他的面上,于他发顶上的白玉簪上折射出凌凌的光辉,让他周身显露出一股更加莫测的气息。 他的指尖轻轻碾磨着手帕的布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感受着上面的细微纹路和还未消散的热意。 “朕,该如何报答皇嫂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俯低了身子,语气轻慢又随意,末尾却又有一丝笑意浸润在其中,透着点冰凉的余韵。 他耐心地等待了半晌,却没有得到眼前人的半句回复。 少女如沉眠的鲜花一样,正裹紧着自己的花瓣,陷在童话里的梦乡。 慕容曜微微地笑了起来。 月色忽然黯淡了几分,不知何处来了乌云。 它只好偷偷地,勉为其难地,用另一半的光芒,为人间投递清光。 *** 她的小嘴微撅着,仿佛受了什么不能言明的委屈。 惹得他在她的樱唇上浅点了一口:“这便还委屈上了。” 只听他隐隐约约地笑道:“当真是娇气。” “别这样。”他附耳对她说道,“她是如此的纯洁天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便像是一场风暴本可以早些结束,纤细美丽的蝴蝶,却偏要扇动翅膀,扰动了空气,引发了新的风暴。 “记住了,错的是你。”他说道。 *** 子时的烟花准确地按时绽放,将深远的天幕再一次染上金白色的光亮,若是耳朵灵敏的,还可以听到远方京城百姓传来的欢呼之声。 这是花朝节的最后一日,以子夜彻底的狂欢和无边的绚烂作为节日的终点。 按照嘉朝惯例,此时都要与枕边之人一同度过,享受盛大烟火的同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夫妇和顺。 烟花的亮光照亮夜幕,照亮揽月台的时候,他正将他的轻吻落在她的颊侧。 火光亦同时照亮了他们的半张面庞。 他用不知道谁能听到的声音,道:“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与白日里朝堂之上冷肃发寒的帝王威压不同,此时,尽是虔诚与温柔。 他望着她皎白的脸颊,微微用指腹摩挲了她的脸。 “真是,如水做的人儿。”他微微地叹道,“只是不知道,心,又是什么做的呢。” 此时的高台,无边的空旷,只有沙沙的风声伴随着细微的树叶声,辽远地带吹来的风自高台之上畅通无阻,吹得衣摆长长地飘飞。 此时,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正处于无边的静谧之中。 显得慕容曜的身影越发的孤寂。 只是,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轻易透露自己的所思所想,最多,在偶尔的话语中露出几分端倪。 帝王之位,是无数人心向往之的,大多数人,却不愿去想那其中踏过的鲜血,经历过的算计机关,步步惊心。 曾经再怎么柔软的心,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坚硬无比,笼罩了一层寒冰外罩。 九五至尊,亦是如此的寂寥,似有无边的孤独永远伴随,再不敢轻易向旁人透露自己的心思。 其实他,有时候,也是多么渴望相雪露能发现他真实的内心,以及那些最阴暗的角落。 **** 花朝节日里,雪滢也入宫参加了宫宴。宫宴散后,本来预备着乘坐马车回府,却被人叫住了。 “你来找我做什?”她皱起鼻子,有些不善地看向慕容澈,“上次的事情便以为我忘了么?” 她话里说的事情,是上次太后在考校她功课,恰好问到的点,她前夜刚好没有复习到。当时支支吾吾了半晌,好是难堪。 太后见她这般,本都打算跳过这个问题,放过她了。却不知慕容澈突然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答了这个问题。 太后瞬间对他和颜悦色,还对着她说,让她多学学别人。 雪滢回去气得睡不着觉,越想越觉得慕容澈就是故意的,想让她掉面子。从此在心里又为他记上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