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1页 [穿越重生] 《我见殿下少年时》作者:越小栎【完结】 简介: 高悦行在十六岁那年,嫁给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襄王殿下。 从此高悦行人生便像开了挂,顺风顺水,极尽恩宠,从闺阁千金,到正室王妃,再到尊荣无限的太子妃。襄王的身边除她之外,再无别的女人。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但只有高悦行自己心里最清醒。 襄王有一方绣着海棠花的帕子,揣在怀中多年从不离身,那是女孩子家的物件,却不是她的。 身遭横祸,一朝重生回到幼年时。 六岁的高悦行粉雕玉琢,望着自己绣篮中那一方帕子,海棠花的线只勾勒了一半,针脚与襄王私藏了半生的那块帕子别无二致。 而她闭眼理顺了过往的记忆,她模糊记得六岁年关之前的光景,也清楚地记得九岁生辰时家中的宴席。但是从六岁到九岁,那三年时光,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像是被人凭空摘走了记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高悦行,李弗襄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双向救赎 立意:勿忘本心 第1章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落下,寂静无声。 行宫内,铜盆里,触目惊心的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地端出去,宫人们大气不敢出,四十九个熏笼日夜不息地燃着,窗台上的红梅盆景都被这暖意催出了娇嫩的花骨朵,可床帷内,高悦行手捧暖炉,拥着被子,却觉得身上越来越凉,神魂和意识也轻飘飘的,仿佛即将要远离人间。 大限将至。 她心里明白。 命数不可扭转。 清苦的药香都快浸透她的骨头了。 有人推门进来。 来者是个上了年岁的姑姑,在门口脱去了大氅,露出内里一身素净但不失华贵的常服,又在熏笼前将自己浑身上下烤暖了,才靠近床前看她,小心摸了摸她冰凉的手。 高悦行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姑姑。” 面容慈和的老夫人眼神里溢满了担忧,比划着手语问:“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她竟是个哑巴。 即使是个哑巴,行宫里也无一人敢对这位老夫人无礼。 全府上下都知道,襄王殿下幼年时,是在这位哑姑的服侍下长大的。 襄王殿下生母去的早,哑姑全等于半个养母。 襄王无论是出宫立府还是入主东宫,从来将哑姑带在身边,以礼尊之。 高悦行小脸苍白,对哑姑说:“姑姑,我许是等不到见殿下最后一面了。” 哑姑心疼地轻握着她的手。 襄王刚册封太子不足一年。 册封大礼还未举行,东宫走水,损毁了大半,正在加紧修缮,所以大家也都还没有改口,仍以襄王称之。 半年前西境部落举兵来犯,襄王又请命出征。 留高悦行一人在行宫修养时,遭刺客行刺。 那枚毒箭贯穿她的腹部,能吊着命多活了两天已是不易。 书信走得慢,哪怕八百里加急,到西境也需几天的时间。 高悦行摇了摇头,说:“我不等了,我要走了。” 哑姑比划道:“你走了,殿下他会难过的。” 高悦行:“我知道,殿下心里有我……可他更记挂的,合该是那位喜欢海棠花的姑娘吧。” 此话一出,哑姑蓦地变了脸色。 从前,碍于身份,高悦行很多话可以想却不能说。 如今,人之将死,便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说到底,高悦行心中还是介怀的。 ——“姑姑,殿下心里既然装着别人,当初为何又要娶我呢……是因为我与那位喜欢海棠花的姑娘,长得相像吗?” 哑姑一听,愣了许久,然后焦急地比划着什么。 可是高悦行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像蒙了一层纱,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雾。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大婚夜时,殿下曾经称赞过,说她眼中的神采无人能及,就连她耳上垂坠的东海明珠也要逊色三分。 如今,这双漂亮的眼中一片死寂,可她才刚满二十岁啊,分明还是大好的年华。 心爱的明珠耳环也摘掉了,她素簪乌发、不饰钗环,唯有皓腕上戴一只白玉平安镯,色泽油润细密,看的出是贴身养了很多年,上头雕一只凤衔如意,工艺精细,令人惊叹,只是尺寸略小了些,好似是她幼时记事起,便一直贴身戴着,从未摘过,好在她人长得纤弱,骨架子小,长大后,戴在腕上依然不觉得违和。 高悦行摩挲着自己的镯子,闭上眼睛,恍惚想起了与襄王殿下初见那年的情形。 蜀中一带的山匪素来猖狂。 高悦行的父亲调任蜀中,高氏全族随行,不巧,路遇山匪。 她的马车被围了。 她至今还能记起来,仓皇之中,一身白色轻衫的襄王殿下纵马而来,踏着一地的残花枯叶,率领部下收拾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 高悦行用手里紧攥着的匕首,挑开马车帘子向外看,正好撞进了他那双干净清澈的眼中。 襄王只比她大三岁,比人们口中传言的还要好看。 她大胆地盯着他看了好久,心口怦怦直跳,直到祖母呵斥,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 第2页 她的心跳得快极了,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失态。 本以为只是一场惊鸿掠水的萍水相逢。 谁也未曾想到。 三天之后,圣旨竟跋山涉水而到,将高氏嫡次女指婚襄王——李弗襄。 李弗襄! 李弗襄…… 高悦行苍白的唇无声地开合,念着她此生最放不下的三个字,闭上了双眼。 与殿下的最后一面,高悦行没等到,却也好似等到了。 …… 人死了应该封棺入土。 即使感官尚存,听到的也应该是哀声才对。 可高悦行耳边重新嘈杂起来,最先听到的却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简直放肆! 高悦行睁开眼,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她坟头笑。 恰好在她睁眼的那一瞬间,有人摇了摇她的肩膀:“阿行,快醒醒,又偷懒贪睡,看看,这是你绣的海棠花啊,怎么和爬虫似的,快别贪睡了,让娘亲知道又要念经给你听了。” 眼前重新恢复了色彩。 暖融融的阳光从明纸的窗户投进屋子,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绒都显得很温暖。 高悦行觉得有些头晕。 身下是绵软的被褥,她感觉到了。 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站在她的榻前,约莫不过十岁左右,容貌佚丽。 那小姑娘歪了歪头:“阿行,你终于醒啦。” 高悦行望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心里顿时不知今夕何夕了。 ——这是她长姐小时候的模样啊。 高悦行同父同母,嫡出的长姐,高悦悯。 高悦行恍惚了一会儿,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了长姐的手。 高悦悯甩了甩小手,挣脱出去,眼睛瞪得比杏仁都圆:“好疼呀,阿行,你干嘛呀?!” 高悦行喘息着,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 想起之前重伤在床时,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而现在,身上虽依然没什么力气,但却有种活过来的轻快感。 她低下头。 自己的一双手,竟然也是一团软软绵绵的样子。 她再抬手摸自己的脸。 肉感更胜于骨感,触手感觉比水豆腐还要嫩。 是小孩子的脸。 她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手腕,却摸了个空,想来是此时的她还并没有戴上那陪她十几年的平安镯。 高悦行目光沉静深邃,开口却是孩童最稚嫩的嗓音:“今夕何年?” 高悦悯年岁也小,没察觉出她的异常,歪了歪头,很自然地说道:“ 景乐十二,阿行你睡糊涂啦!” 景乐十二年。 天高云淡,盛世将至。 这一年。 高悦行六岁。 长姐高悦悯十岁。 高悦行平静地用左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白嫩的皮肤上立时浮起一道鲜红的印子。 疼是真的。 六岁小姑娘的身体里,移花接木换了另一个灵魂。 高悦行竟然离奇的回到了十余年前。 长姐再次戳了戳她,说:“阿行,别懒着啦,快把你那爬虫似的海棠花改改,娘待会给祖母请安回来,要检查的。” 高悦行顺着姐姐指的方向望去。 绣篮的最上方随意摊着一块丝帕,丝帕的角下,歪歪扭扭的线勾勒了一朵花的形状。 若不是长姐出言提醒,高悦行自己都看不出那竟然是一朵海棠。 高悦行这一生最听不得的就是海棠两个字。 忌讳。 若问上一世,李弗襄待她好吗? 好。 答案是非常好。 举案齐眉,温柔小意,无论人前人后,从不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在京城所有命妇或嫉恨或欣羡的眼神中,高悦行晓得,自己应该知足。 可不由人,她心里始终横着一根海棠花的刺。 李弗襄在自己的行宫的后山上,栽种了漫山遍野的秋海棠林,一到花开的时节,海棠花随风动,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烂漫。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任谁看了都移不开眼。 高悦行心里矛盾得很。 一方面,她始终如鲠在喉,一方面,又不得不惊叹于海棠林的美,甚至从心底隐隐生出些许欢喜,以至于久住行宫不愿回京。 高悦行把那方丝帕拿在手中,细细抚摸。 熟悉的感觉漫上心头。 …… 尽管这朵海棠只有歪歪扭扭的半朵,可是这粗糙简陋的针脚…… 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哦不。 或许能找到。 ——襄王殿下私藏多年的那块帕子,绣工的粗糙程度可能有的一比。 高悦行不会认错的。 李重襄对这方帕子的重视明明白白的摆在台面上,从不瞒着高悦行。 高悦行几次对着那方帕子,内心醋意横生。 别说只是半朵,即使全拆了,绞烂了,高悦行也能认出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开始抖。 她努力回想六岁这年发生的事。 可是她惊奇地发现,六岁这一年,在她的记忆中,竟然是一片空白。 七岁,八岁…… 九岁…… 高悦行闭着眼睛,理顺过往的回忆。 她模糊记得六岁年关之前的光景,也清楚地记得九岁生辰时家中的宴席。 第3页 但是从六岁到九岁,那三年时光,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像是被人凭空摘走了,毫无印象。 怎么会呢? 那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悦行从高高的榻上爬下,到窗前,使劲踮脚推开窗户。 窗前一只秋海棠的花枝抖了几下,探进了窗内,轻轻敲了一下她高挺的鼻梁。 凝露成霜。 销骨蚀魂。 第2章 高悦行按照记忆中那方帕子的针脚,补全了那朵海棠花,平铺在绣案上,终于成了记忆中完整的模样,映进高悦行的眼底,触目惊心。 高悦悯被她吓到了,叫道:“阿行,阿行,你怎么了?” 高悦行心头一窒,眼前发昏,猝然向后栽倒在地。 长姐一声哭叫。 门外服侍的丫头姑姑前呼后拥地跑进来,遣人到别院请夫人速回,又慌慌忙忙去召府医。 高悦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意识迷蒙,只觉得之前种种好似黄粱一梦,如今是梦是真也难以分辨清楚。 她不知浑浑噩噩了多久,恍惚间发起了高热,一阵清醒,一阵糊涂。 只偶然间,听到了母亲回来,和贴身丫头焦心的念叨——“昨日里,贤妃娘娘亲自指了阿行进宫,给公主陪读,如今病成这个样子,可如何是好啊?” 进宫…… 公主陪读…… 就像黑暗四顾茫然时,漫长前路尽头忽然闪现的光。 高悦行秉着一口气,垂死病中惊坐起,把合家人都吓了一跳。 进宫! 那意味着她有机会见到李弗襄了! 她始终深爱着,且一直挂念着的人。 算算年纪,李弗襄今年应是九岁。 高悦行隐约知道,她的殿下少时在宫中,有段日子过得很不如意,但涉及到皇家秘辛,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所以她了解的不多。 万幸,有此机遇可以入宫。 高悦行攥紧了那方海棠帕子,她要去见她的襄王殿下了,心中迫切至极,一刻都不愿意多等。 高夫人正一脸焦急和担忧的望着她,红着眼,心疼道:“乖宝儿,别怕,你若是不愿意,我立时想办法回了贤娘娘……服侍公主虽是无上荣宠,但如履薄冰半点差错也出不得,为娘不指望你为家族挣得什么荣耀,我只要我儿一生平安喜乐。” 高夫人误以为是女儿害怕。 高悦行心头一酸,转身钻进母亲的怀里,摸着那华贵的丝织金绣,又感受着母亲怀中久违的温暖,她忍着眼泪,蹭了蹭母亲的肩窝,说:“娘亲,女儿不怕,女儿愿意去!” 高悦行对这三年的记忆空白忧虑不已。 对于那块海棠帕子,更是耿耿于怀。 虽说高悦行自己情愿,可高夫人心内依旧不安,毕竟她的小女儿今年才六岁。 其实给公主选陪读这件事,宫中的贤妃娘娘一早就开始留心了。 贤妃娘娘起初是指了高氏的嫡长女,也就是高悦行的长姐,高悦悯,今年满十岁,与公主年岁相当,说话玩耍都投缘。 可这事情说来也怪,宫中懿旨都已经传下来,贤妃娘娘在召见了高氏长女之后,忽又改了主意。 然而懿旨已下,为人君者,最忌朝令夕改,幸好懿旨上只说要高氏的嫡女,没有明指嫡长女,于是,这骑虎难下的差事便落到了高悦行身上。 高悦行今年才六岁,能知晓什么事儿? 高夫人为了此事头发都愁白了几根,天天往老夫人住的别院去,两相对着发愁,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 高悦行正用手指绞着那块海棠帕子出神。 高夫人望着女儿那惨不忍睹的绣工,叹了口气,此时也舍不得再罚她了。 ——“贤妃娘娘素来贤德,昨儿宴请命妇为公主的百花宴献贺,特意把我留下,说了几句贴己话,你年纪尚小,不知事儿,娘娘愿意体谅你,是娘娘的宽厚,但你也须懂分寸,伺候皇家终究不同,稍有差池,就是株连全族的祸事,知道吗?” 高悦行乖巧地点头,说:“知道。” 贤妃娘娘的贤德之名她是知晓的。 我朝国祚延绵至今,封号为“贤”的娘娘,只这么一位。 而且当今后位空悬,贤妃娘娘代掌后宫,贤名远传,京中命妇们心中猜测,估计立后是迟早的事情。 高悦行死过一回,黄粱一梦,承载着往后十余年的记忆。 也只有她知道,贤妃自始至终,一直只在妃位上熬着,直至公主成年出嫁,十余年都没有更进一步,至于封后,更是遥遥无期。 圣上心里有人,此生都不会封其他女子为皇后的。 至于公主…… 高悦行捋顺上辈子的记忆,除了那离奇空白的三年,她一生与公主的交集很少,寥寥几次见面,公主待她却颇为亲切。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公主是圣上膝下唯一的女儿,出自贤妃,同她的母亲一样,个性温婉娴静。 她当年嫁给襄王,大婚的那一日,公主为座上宾。 襄王十分礼重公主。 高悦行总觉得那日通堂的大红喜烛之下,公主望着她的眼中似是有泪,却不知是为何。 日子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过。 此时想起过往的种种,可疑之处太多了。 第4页 她曾经失去的记忆,到底承载着怎样的秘密,为什么所有人都从不曾对她提及? 父母家人不提,至亲好友不提,抹去得一干二净? 虽不知为何会死而复生。 但上天既然赐她如此奇缘,必有其深意。 高悦行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在为进宫做准备,她身子不知因何缘故,忽然之间虚弱得很,又化身成了个药罐子,一碗一碗的汤药,流水似的灌下去,慢慢的养了很久,才有了起色。 长姐高悦悯意识到家中氛围不对,近几日一直陪在妹妹身边。“阿行,娘亲说,我们以后不能时时见、天天见了。”说这话的时候,长姐的面色颇为忧愁。 高悦行望着长姐秋水横波般的眼睛,忽然灵光一闪,猜到贤妃娘娘为何会改变主意。 她的长姐生的太美了。 才十岁的年纪,京中同龄的千金里,已无人能压住她的风采。 前世,世人只知襄王妃姿色绝世,却不知她藏在深闺中的长姐,才是真正的天香国色令人见之忘俗。 女人的美貌是利器,尤其在宫里。 似贤妃那样心思缜密的女人,细细思量之下,必有所忌惮。 高悦行久病体虚,慢吞吞道:“即使以后不能时时见、刻刻见,姐姐也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高悦悯恋恋不舍地承诺:“一定不会的,我会常给你写信……你也要好好读书认字,以后记得回信和我说些宫里有趣的事儿。” 高悦行说几句话就恍惚,困意催使着她睡觉,她摸了摸长姐的脸,强打精神,笑着说:“姐姐的一生,一定会嫁得佳婿,平安顺遂的。” 高悦行又睡过去去了,在梦里颠倒着昼夜晨昏。 那方绣着海棠花的帕子,一直藏在枕下。 她时常梦见,少年时的李弗襄站在远远的地方,遥遥地望着她,他那干净的眼睛好似会说话,里面盛满了期盼,她跌跌撞撞地追着,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的一片衣角。 他在等我…… 再次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高悦行如是想。 进宫那日。 高悦行把海棠帕子藏在了贴身的小衣里。 车里,她依偎在母亲怀中,车辇将她载进了宫墙。 宫人卷了帘子,迎她们下车。 高悦行低头,目不斜视,踩着脚下的青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知道这条通往春和宫的路上,共栽有石榴六十四株整,迎春四十九棵整,她哪怕闭着眼,都不会行错半步。 春和宫的女官在门口相迎。 贤妃娘娘盛装接见了她们。 高悦行头上簪了两朵绒花,裹着荔色的斗篷,给娘娘行礼。 贤妃亲切地拉她到面前端详。 宫中规矩森严,高悦行不能抬头直视娘娘的仪容。 只听得头顶上飘下娘娘温和带笑的嗓音:“印象中,你们家这位小女儿还是一团孩子气呢,几日不见,倒是沉稳了很多。” 高悦行低头听着这柔和的声音,可以想见年轻时的贤妃是如何的风华。 贤妃娘娘从来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女菩萨相。 高夫人笑道:“能入娘娘的青眼,是她的福气,可不敢再调皮捣蛋了。” 骨肉分离,高夫人笑得再得体,那也是强颜欢笑。 贤妃岂会感受不到,只能再许以更多的恩宠和嘉赏。 但那些都和高悦行没什么关系了。 贤妃娘娘赐下一个香囊,另有两位宫人带她去给公主见礼。 公主前些时日刚过十岁的生辰,听说要来一个玩伴,早早就等着了,心里也有些期盼,可是一见面,发现对方只是个还未到开蒙年纪的孩子,顿时大失所望。 十岁的孩子,和六岁的孩子,都是奋力撵着岁月向前奔跑的年纪,早就玩不到一块去了。 高悦行给公主行礼请安。 公主名讳李兰遥,端庄地拉起她,道:“你既然进了宫,以后我们吃住读书都在一处,不必拘着自己,缺什么少什么都和我讲,若有谁敢欺负你,你也和我讲,我给你做主……”说了半天,公主低头见高悦行一脸懵懂,好似神游天外的模样,她又忧愁地叹了口气:“算了,你这么小,又知道什么呢。” 高悦行的父亲任职大理寺寺卿。 即使身份贵重如斯,只要进了宫,都是奴才,要看主子的脸色,要讨主子的欢心。 只听公主又问:“你识字吗?” 高悦行摇头。 她现在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也只能是个六岁的孩子,她深谙宫中生存之道,若要求得平安,不可表现的过于出挑。 公主再问:“会背书吗?” 高悦行答道:“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她挑着简单些的,诵背了一小段。 公主的脸色总算放晴了。 虽说都是些简单的玩意儿,好在不笨,孺子可教。 公主吩咐自己跟前的姑姑,让妥善安顿高悦行。 其实这些琐事用不着公主操心,贤妃一早儿就打点好了。 高悦行跟在姑姑身后,去偏殿的暖阁里兜了一圈。 贴身侍奉公主的姑姑姓魏,面相有些冷淡,性情也沉默寡言,不好相与,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往高悦行身上扫。 高悦行安然处之。 好歹上一世是尊荣无限的太子妃,岂能叫一个老姑姑震慑住。 第5页 暖阁里,她的一应起居都是比着宗亲女的份例给的,堪称厚待。 魏姑姑带她安顿妥当,正好赶上传膳 的时辰,公主拉着高悦行,高兴道:“你来的巧,我们同用午膳,下晌可以去演武场看皇兄练骑射。” 骑射? 高悦行波澜不惊的心境终于起了涟漪。 世家君子习六艺,照理说,皇子们从八岁起就应随着师父上演武场摔打了。 高悦行心里算算,李弗襄的年纪也到了,不知此番能不能见到。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膝下公主只一位,皇子活到成年的,也仅有两位。 ——长子李弗迁,幼子李弗襄。 李弗襄排行五,只比公主小一岁。 而往上再数,二皇子和三皇子,皆未活过而立之年。 高悦行心里斟酌再三,觉得有话还是直接问比较好。 于是,午膳后,她便问:“我听说宫中有位五皇子,但是鲜少在人前露面,我从未见过他。” 公主脸色一变。 魏姑姑面不改色把服侍的宫人们遣退到十步之外。 公主才微微蹙眉道:“别提老五,忌讳,父皇不喜欢,我母妃也不喜欢。” 高悦行意识到自己心急了。 回到暖阁里,公主放轻了语调,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你我荣辱一体,有些话我只说给你听,你自己明白就好,要藏在心里,不要再与外人讲。” 高悦行乖巧点头。 于是,她得知了一些秘密,一些她上辈子都没能弄清楚的困惑。 公主:“从前宫里有位郑皇贵妃,现在鲜少有人敢提及,你年岁小,不知道这些……” 此时六岁的高悦行不知道。 但当了四年襄王妃的高悦行是知道的。 郑皇贵妃是圣上的心头好,只可惜福薄薨得早,死后追封皇后,葬进帝王陵寝。 圣意不难揣测,帝后生死同穴,当今圣上是打定了主意将来要与郑皇贵妃同葬,就连给郑皇贵妃准备的棺椁都是合葬的规制。 公主年岁不大,说话却很知轻重,点到即止,她只说了一句:“郑娘娘是难产死的,她死之前,随身服侍的,是老五的生母许昭仪……”随即,见高悦行神色疑惑,又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悄悄补了一句:”自郑娘娘死后,许昭仪便失了圣心,连带她不久之后诞 下的五皇子,也遭到了父皇的厌弃,想必是怪罪徐昭仪照顾不尽心。” 听着公主叹息。 高悦行想到了曾经记忆中的李弗襄,打马走京城,看遍长安花,圣眷优渥,天潢贵胄。 连她的父亲都感慨万千——“圣上若有十分的恩宠,捧到这位襄王殿下面前的足足能有十二分。” 想不到,他年幼时竟是如此遭皇上厌弃。 高悦行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小殿下,好不容易挨到了午膳后,公主小憩了一会儿,她坐在殿前的门槛上,双手撑着脸蛋,望着高高的宫墙,和白得刺目的太阳,眼睛里不复孩童的天真与澄澈,而是乌沉沉一片,喜怒莫测又目无下尘。 宫人们静悄悄的,无一人敢上前打扰。 魏姑姑的衣摆一闪,穿过廊庑,不必等人通传,便进了贤妃娘娘的正殿。 第3章 贤妃拈着鱼食投喂她那两尾精心饲养的金鲤,漫不经心道:“是么?她打听五皇子做什么?” 魏姑姑躬身答话:“高姑娘话头起得怪,没头没尾的,冷不丁就来了这么一句。奴才反复思量,也没琢磨透。” 贤妃听了这话,笑道:“一个六岁的孩子,最是干净的年纪,小琉璃人儿似的,别人怎么教,她便怎么学,没头没尾她可不会去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 魏姑姑赔笑:“奴才愚笨,请娘娘明示。” 贤妃娘娘道:“老五那孩子身世可怜,生下来便受亲娘的牵累,不得圣心……今年九岁了吧,生辰过得冷冷清清不说,学都上了两年,可连个名字都没给取,再不受宠也那是位正经皇子,听说朝臣们已经连着劝几日了。” 贤妃身居后宫,对前朝的事倒是了若指掌。 魏姑姑这下恍然:“原来如此,想必是高姑娘进宫前在哪听了些闲话,所以才记心里了罢。” 贤妃喂完了鱼,又去逗鸟,悠哉自在:“回去伺候吧,有事再来报,高家那孩子我看着还算懂事,你呀也别老板着脸吓唬人家。” 魏姑姑应了声是,无声息的退下了。 下晌,小憩了一觉,时辰到了,高悦行跟在公主身边,亦步亦趋,去演武场瞧热闹。 公主出落的袅袅婷婷,高悦行小萝卜头似的缀在她衣裙旁侧,公主无奈之中又隐隐透露出一丝嫌弃,她这压根不像带了个伴读,而更像哄了个小妹妹玩,往后还指不定谁照顾谁呢! 公主想找点话闲聊:“你家长姐我见过,无论说话行事,都是极好的,可惜……” 高悦行此时却没有心思哄她,略冷淡敷衍道:“长姐一向很好。” 她已经听到前方传来热闹的动静。 偶尔的几声欢呼叫好,像沸腾的油锅里溅起的星子,刺得高悦行心里发烫。 快要见到了。 心里越是急迫,脚下就越是恭谨,唯独眼神中流露出的坚忍能隐约窥得她的内心焦灼,但她也低头隐藏的很好。 第6页 咻—— 啪! 一声尖锐的哨响之后,有风声贴着耳边擦过。 高悦行第一脚踏上演武场的红泥土地上,尚未反应过来,便察觉耳畔火辣辣的疼,脚侧不远处落了一支羽箭,抬手一摸生疼的地方,她的珍珠耳环掉了一支,耳垂上渗出血珠。 高悦行还没怎么着,随身的宫人们却大惊失色。 公主脸色也变了。 再如何,高悦行也是朝中重臣之女,轻易折辱不得。 而且此番进宫第一天,就伤到了脸…… 至于始作俑者。 高悦行抹掉耳垂上的血迹,抬头,迎着阳光,只看见一位身穿暗黄云纹的小皇子骑在高高的马上,前后左右侍卫簇拥着,架势嚣张得很。 看得出他意气风发,在这刻板的皇城中,笑得都比宫中的同龄人更灿烂些:“听说贤娘娘给妹妹身边指了位漂亮姑娘陪读,怎么我却没有,娘娘偏心啊!” 公主手藏在袍子下,拉了拉高悦行的小手,神色冷淡道:“给三皇兄请安。” 高悦行便知道了,面前这位便是当年郑皇贵妃拼死产下的皇子。 皇三子,李弗逑,今年十岁,与公主同龄。 太阳真刺眼啊,高悦行合上双眸。 而十余年后的史官记载中,提及这位皇子的只有一句 ——“皇三子,李弗逑,夭亡于十二岁。” 李弗逑等了等,没有等到高悦行请安,不悦道:“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贤娘娘千挑万选,最后竟然送了个小哑巴进宫?” 高悦行恍然回神,低眉行礼:“请三殿下安。” 李弗逑一手持弓,一手扬起马鞭:“好了,免礼,看在你懂事的份上,不为难你了,但是你弄脏了我的箭,你去给我洗干净再送来。” 高悦行没想到,原来在史官记载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皇三子,竟然是这副性格。 尊卑有别,高悦行不能回嘴,但公主不是吃素的。 公主招手叫来李弗逑身边的侍卫,嗓音都拔高了几分,清脆利落的吩咐道:“你去给本公主把箭捡回来,再回了我母妃,请太医给高家小姐验伤!” 李弗逑一瞪眼,周遭侍从跪了一片。 公主一抬下巴,丝毫不惧。 李弗逑用马鞭指她:“你就知道告状。” 他们这边的热闹终于惊动了演武场上教习皇子的师父。 卫国候,郑千业,一品武将。 郑侯年近六十,岁月带给他的并非全是伤痛和衰老,还有经年在沙场上历练出来的强健体格,他一身轻甲,手提着一杆乌金枪,踱步过来,面上森森寒意逼人。 三皇子下马:“外公。” 郑千叶是郑皇贵妃的父亲,照这层关系,李弗逑是该唤一声外公。 高悦行再次摸摸自己的耳朵,本就是轻伤,现在已经不渗血了,只是伤口横在小女孩白嫩的皮肤上,看着有些刺眼。 郑千叶看了一眼李弗逑,没理会他,而是微微弯下身,招手唤了高悦行到近前,仔细查看了她耳上的伤口,又叹了口气:“请太医为高小姐诊治。” 他身边的侍卫这才得了令,转身去传令。 李弗逑终于收敛了一些,不复之前的张扬,辩驳道:“外公,我不是故意的,演武场上刀剑无眼,她这么小一个团子,还没有马腿高,我怎么注意得到!” 郑千叶依旧不吭声,他走在前面,李弗逑在后面跟着,到了远一点的地方,他才停下,教训道:“演武场不是战场,战场上与你刀剑相向的是敌人,演武场上陪你玩刀耍枪的是同袍是兄弟,刀剑无眼的话不应用在这里,你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 高悦行被侍卫引着,走远一些,便听不清了。 公主见她老不说话,以为她心里难过,便出言安慰:“你别怕,我那三哥的性子从来跋扈,但他最多也就嘴上占占便宜,我有母妃在,你放心,断不会让我们受委屈。” 公主句句说在理上,句句说的都是实话。 贤妃娘娘就是公主最大的底气。 宫中的孩子人人都有爹,但却不是人人都有娘。 三皇子到底也说不清是可怜还是可恨。 高悦行一想到他两年后将会不明不白的死去,心里虽然受了委屈,却也很快释然。 她顾不上自己耳上的伤,到了人少一些的地方,便开始四下张望。 演武场上人多,马儿也多。 但正经主子没有几位,多是侍卫在巡视。 高悦行目光扫过,在兵器架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位身量纤瘦的小男孩。 他不像三皇子那样,如众星捧月般张扬,他只带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侍从,也没什么人愿意陪他,他自己拿着一把未开刃的剑,时而心不在焉的比量几下,并不用心。 高悦行望着他的背影,向前挪了几步,又克制地停下。 趁公主不注意,她小声问服侍的宫人:“那位是谁?” 宫女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瞧,笑了:“那位是五殿下,他和许昭仪向来深居简出,难怪高小姐不认得。” 高悦行默默点头。 风拂过她斗篷上的风毛,毛茸茸的挠着她的脖颈。 高悦行拎出腰间的一方手帕,感受着风向,瞅准时机,一撒手。 洁白的帕子落到地上,沾了泥土,被风卷着,往五殿下的方向去了。 第7页 高悦行提起裙摆,追着自己的帕子跑。 身后宫人乌泱泱跟了一群,还惊动了公主,也追了过来。 帕子如愿以偿地被风送到五殿下的脚边。 高悦行守礼,在几步开外就停了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把几缕跑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五殿下弯身捡起手帕,然后转身看到了她。 高悦行心里怦怦直跳,垂眸平息心境,再抬眼一扫,下一刻,竟愣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若问五雷轰顶是什么感觉,高悦行今儿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脑袋里轰然一片炸响,手脚冰凉,血都冷了。 面前这张脸,五官平凡到了极致。 与李弗襄压根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五皇子将她的手帕递给宫人,冲她略一点头,话也不说一句,便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了。 他的背微微含着,那是宫中常见的一种谦卑姿态,本不应出现在一个皇子身上。 不是他! 他不是李弗襄! 高悦行心里迷糊了,公主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可她一个字儿也没听清。 她的五殿下去哪儿了? 她离奇的死而复生真的只是回到了从前么? 会不会……这根本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梦境。 而她在这里,再也找不到李弗襄的存在了。 高悦行越想越觉得害怕。 最后,气血涌上心头,她闭上眼睛一阵昏厥。 高悦行昏倒在演武场。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贤妃娘娘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询问过公主身边服侍的人,大致了解了事情始末,回报的人稍加润色,事实便有头有尾。 ——三殿下在演武场上一箭误伤了高小姐,以至高小姐受惊晕倒。 误伤,受惊,晕倒……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贤妃斟酌再三,终是选择将此事报给了皇帝。 当高悦行在贤妃宫里悠悠转醒,在榻上怔怔坐着,从门外宫人的闲话中,得知三殿下被罚禁足三天,是皇帝亲自下的旨。 贤妃正坐在廊下,托着一小盘鱼食,引曲水池里的锦鲤争相夺食,腕上的玉镯衬得她肤若凝脂,真正的富贵闲人,意兴阑珊,别有一番美,贤妃余光瞥见高悦行从殿里出来,默默的靠在门口发呆,便笑了笑 ,道:“还是高小姐面子大啊,老三在宫里飞扬跋扈这么些年,皇帝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还是第一次受到惩罚。” 高悦行回过神,停在不远处,说:“陛下如此溺爱,实则在害他。” 贤妃瞥了她一眼:“妄议君上,你胆子大得很。” 高悦行低头说知罪。 贤妃只是吓唬她一下,并非真的问罪,叹气道:“你一个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陛下岂会不知。三殿下的老师——柳太傅,乃三朝元老,一代鸿儒,名满天下,当今圣上幼时便是由他启蒙。其实柳太傅年事已高,几年前便已告老还乡,不再过问朝中事。是陛下为了老三,圣驾亲临请他还朝……老三他自己劣根难驯,陛下也失望得很。” 原来如此。 高悦行垂下眼睛。 贤妃望着她,总觉得这孩子成天心事重重的,眼角眉梢蕴着一抹化不开的郁气,记得从前的高悦行不是这样的,有几次公主的百花宴上,高氏两姊妹受邀参加,长姐温婉,次妹活泼,高悦行最喜穿素色的衣服,小小一个雪团子,在花里跑来跑去,滚一身花瓣,娇憨极了。 果然啊…… 深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就连一个孩子的天真都保不住。 贤妃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作陪了,嘱咐宫人好生照看她。 高悦行失魂落魄地躺回榻上,从怀中摸出那块海棠帕子,用手指绞了一会儿,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如一团乱麻,她不禁在脑海里细细梳理自己所知有关李弗襄的幼年事。 第4章 九岁之前的时光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自打她上辈子记忆明晰时,李弗襄就是当今圣上的掌上宝,他的生母许昭仪死后,他被认在了贤妃的名下,然而,那只是挂个名号而已,贤妃并不能常常见他,李弗襄被皇帝养在乾清宫亲自教养,哪怕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都舍不得放他出去,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李弗襄十六岁那年,随卫国候郑千叶出战西境,留守营地,却不慎遭遇埋伏,他率三千轻骑,雪夜突围不退反进,回马枪直捣敌方中庭大帐,斩下主帅项上人头,一战成名,举世皆惊。 十七岁封王。 十八岁大婚迎娶高氏嫡次女。 十九岁西境纷争再起,襄王挂帅出征,再战、再胜。 二十一岁入主东宫,其妻高氏受封太子妃。 高悦行吁了口气。 她所知道的这些,全部都是以后的事,于现在没有半分助益。 如今的五皇子全然陌生。 她方才打听了一下五皇子的名讳,说是皇帝还未给取。 一个没有名字的,深受皇帝厌弃的皇子。 与李弗襄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那么,她的小殿下现在到底在身在何处?! 宫中的皇子还有谁? 高悦行掰着手指数了一通。 第8页 她进宫之后还没见过的,就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了。 大皇子李弗迁今年十六,年纪不对。 高悦行没有犹豫,果断将之排除在外。 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也是位不知名讳的主儿。 上辈子史官作的传中,一个字儿都没有提到他,三皇子好歹还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呢,而那位二皇子好似被人刻意抹去了存在似的。 高悦行叹了口气。 想弄清楚事情真相,远非一日之功,宫中行事急不得,还是先安下心来,徐徐图之,多听多看吧。 歇了两日,高悦行便跟着公主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 圣上子嗣稀薄,宫里统共这么三五个孩子,大皇子李弗迁到了成家的年岁,早不和他们一处了,于是文华殿里听学的,只剩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高悦行新进宫当伴读,也算填了个新鲜人。 三皇子李弗逑因被皇上罚了禁足,所以今日不在。 高悦行又见到了五皇子。 他正低眉顺眼地窝在角落里剥花生吃,花生壳全部堆在书本上,他来读书也就是点个卯,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听闻柳太傅到,他把书本一卷,花生壳全抖落到了书箱里,然后扑了扑手,假装正襟危坐。 柳太傅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先取了戒尺,来到他面前。 他明显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慌不乱,认命般的摊开左手在桌面。 啪。 啪。 啪。 三下戒尺丝毫不留情面。 柳太傅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半旧的深色的布袍洗得发白,裹着他苍老瘦削的身体,而他的肩背却始终笔直。 不愧为一代鸿儒,风骨令人折服。 五皇子收回自己的小手,放在腿上搓了搓,不哭也不闹,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并且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罚归罚,下次我还敢。 高悦行忽然觉得这位五殿下的性格也很有意思。 柳太傅转过身来看了高悦行一眼。 高悦行恭肃地问他安好。 柳太傅见她实在太小,打量半晌,叹息一笑,面色温和了许多。 高悦行上一世无缘得见柳太傅,只知他老人家生性豁达,是位非常好相处的先生。 今日,柳太傅学上讲的是《春秋》,座下三个孩子,两大一小。 公主对读书习字的兴趣一般,看似安静乖巧,实则目光飘忽,早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五皇子的敷衍更是摆在脸上,好好听一堂课简直能要了他的命。 柳太傅无奈地望着几个孩子,惊奇的发现,唯一在认真听的居然是尚不满六岁的高悦行。 高悦行双手托着下巴,神情非常专注。 柳太傅放下书,问:“你能听懂?” 高悦行仰起小脸望着他,歪了歪头,却不说话。 柳太傅没有再追问什么。 他已经老了,此生即将走到尽头,而眼前这些懵懵懂懂的孩子,生命才刚刚起始。 下学的时候,柳太傅叫住高悦行,赠予她一套自己用过的旧书。 高悦行很珍惜的把它收进自己的书箱。 五皇子最后收拾自己的书本,草草一收塞进内侍的怀里,高悦行看到他的小书箱里满满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点心,不禁目瞪口呆。 高悦行停下。 五皇子和她对了眼,互相安静地瞅了半天,五皇子眨了眨眼,从书箱里掏出一只白糯糯的糖瓜,递到她面前。 糖瓜还不足小孩巴掌大,饱满圆润,看着就令人心生喜爱。 高悦行望着那块糖瓜出了神。 公主好奇道:“什么东西?” 高悦行示意她咬一口。 公主却蹙眉,嫌弃地摇了摇头。 民间年关前祭灶神的糖瓜,百姓的孩子们一年难得几块糖果,眼巴巴等着这天,从长辈手里得两个,揣在怀里当宝贝藏着,啜一口,能甜到心底里。 公主当然是不认得的。 宫中的一酌一饮皆是精细食粮,平白也不会端上这般不干不净的糙食。 高悦行想起了一个人。 ——哑姑。 高悦行上辈子在与李弗襄成婚前,也不知糖瓜为何物,但与李弗襄成婚后,哑姑每逢年关,都会亲自带着宫人们,烹调些可口的小点心。 李弗襄嗜甜,最爱的便是这白糯又黏牙的糖瓜了。 高悦行双手捧着五皇子递来的糖瓜,用帕子包着,小小的咬了一口。 甜腻的口感不动声色的在她唇齿之间蔓延开。 还是不是从前熟悉的味道,她记不清了。 但是心里那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忽然在此刻柳暗花明。 ——不妨试试先找到哑姑! 据说李弗襄幼年时,只有一个哑姑随身服侍。 或许只有找到哑姑,才有可能解她当下的困惑。 高悦行托着小糖瓜,问五皇子这是哪里来的。 五皇子不肯理人,带着自己的内侍,小跑着出了文华殿。 高悦行来不及追。 远方前呼后拥地跑来很多宫人。 她们裙裾纷飞,脚下却四平八稳,为首的宫女是贤妃身边的人,一开口喜意洋洋道:“公主,陛下驾到春和宫,召您过去说话呢!” 公主一听,喜上眉梢:“真的!?” 可见,皇上并不时常到春和宫,即便尊贵如公主,也不能想见便见。 第9页 公主急切道:“阿行,我们快回去!” 高悦行却拢手退后一步,克制道:“公主,陛下没召见我。” 无召觐见不合规矩。 高悦行当襄王妃的时候,一言一行皆被框在所谓规矩里。 王妃的身份、妻子的本分,像无法卸除的枷锁,附骨而生。 公主皱了皱鼻子:“你年纪不大,怎么像个小古板……算了,那你先回去,午膳不必等我,父皇好不容易得空来一次,母妃必然留他多说说话。” 高悦行乖巧点点头。 公主被簇拥着离开。 宫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没有任何人回头在意她。 诺大的文华殿门口,瞬间只剩了高悦行一个小人儿孤零零站着。 殿外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然而高悦行一点也不觉孤单,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糖瓜用丝帕包住,藏进腰间的荷包。 上辈子临终时,她曾绝望地祈求,不想就那样凄惨的死去。 于是,睁开眼时,她便重新捡回了一条命。 神明真的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吗? 高悦行顶着正午时分天上刺眼的太阳,不知不觉,信步撞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脚下砖缝里横生的杂草让高悦行在某个瞬间忽然回过神,她打量周遭的景色,心中一惊。 前面好像是一处废弃的宫殿。 门庭冷落灰败。 靠近了,才能看清门匾上蒙尘的殿名——小南阁。 沉重的大门掉漆发黑,沉甸甸的一把玄铁锁挂在上头,仿佛很有年头了,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说不出的荒凉破败,即使正午艳阳高照,也掩盖不住它的阴森。 高悦行回头望着来路,又迷惑了…… 上一世,宫里没有这个地方。 高悦行独身一人,理智告诉她要快远离这个不对劲的地方,但莫名的,她双腿不受控制地靠近。 宫墙下杂草丛生。 冬天的枯草丛里,一团棉白色的猫崽子格外显眼,窸窸窣窣的窜进去,然后停在一处墙砖下,高翘着尾巴,不动了。 高悦行缓步靠近。 猫咪身上很干净,毛色柔软蓬松,颈上拴着项圈,想必是宫中哪位贵人养着消遣的玩意儿。 它不怕人,听见身后有人靠近也不跑。 高悦行亲眼看到它把脑袋探进一处砖洞里,然后挤到一半卡住了,只露在外面一个肥墩墩的猫臀。 闷闷的猫叫声从墙另一端传来。 高悦行提起裙角,拎着猫咪的两条后腿,用点力气把它拽出来。 猫咪受惊,在她白色的斗篷上蹬了一个黑脚印,跑掉了,露出墙洞。 高悦行弯腰,凝神细听,似有风声呜呜穿过。 正好墙那边也凑来一双乌黑的眼睛,冷不丁吓了高悦行一跳。 那位显然也是个孩子。 小半张脸非常稚嫩。 高悦行退远了些,心如擂鼓,捂住胸口,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再仔细端详时,却移不开眼睛了。 那孩子环抱双膝,蹲在地上,没有穿鞋,身上只裹了一件粗糙的棉布袍子,很不合身,洗得发白,补了又补,仅草草遮羞而已。他非常地憔悴瘦弱,小脸根本挂不住肉,薄薄的一层皮覆在骨上,一头发丝透着病态的枯黄,垂在肩头。 可即使狼狈,依然掩不住他眉眼间天生的风流秀气。 高悦行与他久久相望,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发涩充血,泪珠大行大行的淌落,砸在手背上,她才慌乱地抹了一把脸。 终于见到了。 她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人。 ——少年李弗襄。 高悦行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知道李弗襄幼时在宫中不如意,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堪称虐待的遭遇。 她设想过一万种相见的方式,可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种光景。 他那双眼睛干净又天真,和梦中一模一样。 两个孩子隔着小小的墙洞对望。 他忽然伸出手,艰难的穿过墙洞,指尖在高悦行满是泪痕的眼下碰了碰。 高悦行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 以前,她最喜欢挽着丈夫的手,与之十指相扣,勾缠缱绻。成年李弗襄的手并没有多么宽厚有力,他本人从外表上看,完全不像一军主帅,他胎里不足,素有喘证,其实身体一直不太好,在京城里被皇帝用万金良药养了许多年,可一出征还是要搓磨掉半条命,每年入冬,比初雪更先到的,必是他的一场大病。 高悦行不敢在往事里陷得太深,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手心里感受到了挣扎。 少年李弗襄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回去,上面纵横交错几道深深的红痕。 是高悦行太用力的缘故。 高悦行无措道:“对不起……” 少年并不理会她的道歉,他垂下眼,沉默着捡起几块碎石头,堵住了墙洞,同时也隔绝了高悦行的视线。 他好像生气了。 高悦行迎着风不停地跑,胸口发紧,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 第5章 高悦行攀上春和宫侧殿的檐下。 宫人匆匆跑来劝:“高姑娘,那里危险,快下来。” 高悦行不肯理会,她高高的凝望着小南阁的方向。 那是她的夫君,牵动着她五年的喜怒悲欢。 第10页 春和宫偏侧伺候的人惊动了大半,再闹下 去可能不好收场了,高悦行终于在冷风中恢复镇静,自己爬下去,搓着冰凉的双手,勉强笑了笑:“我刚刚看到了一只猫儿,雪白雪白的,真漂亮。” 宫人也跟着笑:“那是许娘娘养的小棉花。” 高悦行敏感问:“哪个许娘娘?” 宫人道:“还能有哪个,当然是同和苑的许昭仪。” 五皇子的生母。 这些人,随便拎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悦行低头端详着自己稚嫩的双手,涌上深深的无力感,她才六岁,这样小的年纪,在这样风云诡谲的深宫,她若想做点什么,简直难如登天。 即使她现已知道李弗襄身在何处,也并不容易见他。 午膳后,公主回来时神色不太好看。 不等高悦行开口问。 公主便遣退了伺候的人,道:“父皇把三哥放出来了。” 当初为着高悦行的伤,陛下罚他闭门思过了三天。 高悦行摸了摸自己耳朵上已经结痂的小疤,淡淡的“哦”了一声。 公主瞥了她一眼。 ——“我反正习惯了,你不觉得委屈就好。” 公主嘴上嘀咕着习惯,可眼睛还是红了一瞬,又强行憋了回去:“你看那儿!” 高悦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门口一溜内侍,他们恭顺地立在门槛外,手中各自托着一个乌木漆盘,上头堆着华贵耀目的玲珑锦缎、钗钿宫花。 公主对高悦行道:“父皇给你的赏,快谢恩去吧。” 皇上还在春和宫里,是特意等着她谢恩去呢。 终是避不过这一见。 魏姑姑领着她,极其不放心地嘱咐:“陛下一向宽和,姑娘不必紧张,待会进了殿,寻常磕头便是,你如今是春和宫的人,上头顶着贤妃娘娘的脸面,万不可御前失仪。” 高悦行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理会她。 魏姑姑的一言一行,处处都透露出针对她的刻薄和偏见,令她极度不舒适。 其实宫里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姑姑,对外多半如此,只是她从前没见过罢了。 魏姑姑暗地里腹诽了一句不识好歹,人已经到了正殿门口。 高悦行还记得,上一世,自己也曾在上书房陪皇帝下过棋,也曾在围猎场上同皇帝纵马尽兴。 皇帝正值盛年,很有君王气度,但高悦行不解,他为何会那样苛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踩上春和宫前的台阶。 高悦行想起了自己受封太子妃的那日。 满朝文武伫立阶下,她身着盛装,也是独自走了很长很远的路,才来到了他们父子俩面前。 进殿,跪拜,磕头。 余光只能瞥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继而,听到上头传来皇帝的轻笑:“太小了……” 皇帝招手让她上前,查看她耳垂上的伤口,问身侧的贤妃:“御医看过了?日后会不会留伤疤?” 贤妃接过话:“御医说,毕竟是个小孩子,愈合力强些,且伤口不深,只要按时用药,大约能恢复的很好。”贤妃顿了一下,又婉转地叹了口气:“好好的女儿家,伤在脸上实在难堪,也亏她现在年纪小,还不大懂事,若是再大几岁,通晓人情了,还指不定怎么哭呢!” 皇帝焉能听不懂贤妃的意思。 伤到一个姑娘家的脸面,岂是几份潦草的赏赐就能揭过去的。 皇帝摸摸高悦行的发顶,脾气很好的哄道:“你乖乖长大,待你及笄,朕给你指个好人家,好不好?” 在不久的以后,圣旨将她指给李弗襄,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好人家。 高悦行当即便甜甜道:“臣女谢陛下恩典!” 李弗逑一放出来,阖宫里又不得安宁。 公主心里堵,演武场的热闹也不爱去瞧了,闷在卧房里,让高悦行陪着做针线。 一朵牡丹绣了拆,拆了绣,公主愁眉苦脸:“我那三哥因你受罚,他才不会反省自己呢,以后肯定想法再找你麻烦。” 高悦行咬断一根绣线:“我会多加小心的。” 公主:“你别不当回事儿,他犯起浑很要命,偏偏又有父皇给他兜底,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高悦行还是觉得奇怪,一个皇子,深受皇帝器重,一代鸿儒以授业,国之名将以鞭策,如此还能长歪,难道真的是劣根难驯? 高悦行无瑕多管别人的闲事,窗下垂坠的珠帘轻轻晃着,午后最是静谧的时刻,公主终于困了,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魏姑姑靠在廊下打盹,宫人们静悄悄地分散在四处。 宫中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不是深夜,不是凌晨,而是午膳后的半个时辰左右。 高悦行放下绣架,说:“今晨离开文华殿时,我见海棠花快要谢了。” 公主困顿地眯上眼睛:“是吗,我没注意,都快入冬了,早已不是开花的时节。” 高悦行:“我家院子里也栽了一株海棠。” 公主:“你想家了?” 高悦行柔柔地说:“我想给家里去封信,可又写不好字,不如折一枝海棠寄回去吧。” 公主彻底困倒在软枕上,轻轻一挥帕子:“你去吧。” 高悦行环顾四周,魏姑姑没当回事,小宫女们闭着眼躲懒,正中高悦行的下怀,她不必任何人跟着,自己悄悄掩上门,往外面去了。 第11页 高悦行在长街里谨慎地兜了两圈,才按耐着心急奔往小南阁。 那砖墙上的小洞仍在,只是被碎石头混着杂草堵上了。高悦行避开巡行的侍卫,捡了根结实的树枝,粗暴地把洞戳透。 小南阁里没有动静。 高悦行贴近了瞧,里面庭院很大,只是长久无人打扫以至于积了满地的枯枝落叶,正殿大门紧闭,窗户纸七零八碎,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简直比冷宫还要不如正对着洞口的西北角有一口水井,上面摆着两只木盆,算是唯一有生气的地方。 高悦行从身上解下一只金铃铛,用力向里一抛,铃铛叮咚咚地滚进了院子中央。 高悦行屏息等着。 只听吱呀一声门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是从东侧殿传来的。 不大一会功夫,太阳底下出现了一个小人影,渐渐靠近,贴着墙边停下了。 他就藏在一边,但是不肯露脸。 高悦行耐心极佳,换了个姿势,捶了捶发麻的双腿,双膝跪在地上,彻底趴成了一只团子,轻声问道:“你在吗?” 影子静静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像是一场对弈。 高悦行:“刚才是不是弄疼了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弗襄依然不肯露面,也不愿出声。 高悦行静默了一会儿,开始捣鼓砖墙,这底下的几块砖都是有所松动的,若是以一个成年人的手劲,不难撬开,麻烦就在于高悦行心有余而力不足,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不但没能撼动一块砖,而且还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见了血,感知到了疼,高悦行小小的惊呼一声,含住指尖的伤口。 一墙之隔的李弗襄因为这一声惊呼,终于动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探出来,然后是两只眼睛。 高悦行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摸上他的脸:“你怎么……” 她哽咽了。 那一瞬间风都是静的,高悦行行将就木的灵魂穿越了时间的界限,终于触碰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她说不出任何话。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她一颗半死不活的心总算慢慢活泛起来。 心里想得很多,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少年的李弗襄颠覆了她的想象。 她见过他打马踏飞花,风采绝然的模样,又亲眼目睹了他骨瘦嶙峋,被囚禁在枯败的旧院子里,不起眼地卑微求生。这一起一落,让她心里翻天搅地的难受。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高悦行不能溜开太久,再耽搁下去,恐瞒不住那些暗地里的眼睛,宫里巡行的侍卫约莫着时间也快到了。 高悦行心中始终悬着一丝理智,她拿出那块藏在贴身小衣里的海棠帕子,轻轻拉住李弗襄的手,把帕子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难以想象,一个大她三岁的男孩子,手臂竟然还不如她一个女孩子的结实,孱弱得好似一折就断。 高悦行狠狠心帮他把墙洞堵上,爬起身,排干净身上沾的土,趁还没人发现,提着裙摆,小跑着离开。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墙洞里的碎石子鼓动了几下,然后噗一下塌了,少年的眼睛通过那方寸小孔,只来得及捕捉到她层层叠叠的裙摆拖曳翻飞,然后远远地消失,再也看不见。 高悦行折了几只残败的海棠,其实能有这些就不错了,它们花期太短,盛开在不经意的时刻,可还不等人们欣赏,便急着凋零。 高悦行打算把这几支花晾干,寄回家给长姐。 第6章 翌日文华殿听学,李弗逑到得比所有人都早,像是专门等着谁。 高悦行跟在公主身后,一进门就见他踩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把弓,弓弦上架着羽箭,箭头对准了门口。 高悦行就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公主大怒:“三哥!” 侍卫们乌泱乌挡了过来,遭李弗逑呵斥:“滚下去!” 高悦行迎上他那发狠的目光。 李弗逑勾唇一笑:“高小姐,我今日若是在此射杀了你,你猜父皇会不会让我偿命?” 公主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这位三哥,一日疯似一日,他也许真能干得出来。 见高悦行不答,李弗逑自言自语:“父皇不会舍得让我死的,你信么?” 高悦行平静地望着他,心想——无论陛下舍不舍得你死,你都活不过两年了。 可他最终到底是怎么死的,不得而知。 李弗逑:“你为什么不害怕?” 高悦行并非不怕,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出来了,他手里那只是个蜡捏的玩意儿。 公主:“三哥,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离弦之箭已经到了眼前。 他真敢。 蜡捏的箭头并未刺进高悦行的颅骨,而是贴着皮肉,碎成了渣。 公主一声惊呼,腿都软了,随侍的宫女也根本无暇顾及她,因为她们自己慌得更厉害。 宫女惊呼着退开,侍卫倒是理智尚在,但也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地中。 高悦行摸了一把自己通红的前额。 李弗逑就在这一片慌乱之中,哈哈大笑,前仰后跌,眼泪都掉出来了。 他颓然把弓箭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向外面:“我累了,不想上学,回去。” 第12页 公主拉着高悦行的手:“你怎么样了?” 高悦行感觉头有点痛,可能红了一片。 公主用自己冰凉的手贴上去,她惊魂甫定,只一直念叨着:“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柳太傅姗姗来迟,正赶上一地狼藉。 五皇子不远不近地跟在柳太傅身后,见了她们,默默地绕开了。 柳太傅问了事情经过,阴沉着脸,宣布今日停课,甩袖去御书房面圣了。 这样大的事情发生在文华殿外,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根本瞒不住。 贤妃终于觉得不对劲:“你说高家小姐当时十分冷静,毫无惧意?” 魏姑姑谨慎地回禀:“奴婢听现场的人说,确实如此……公主都被吓坏了。” 贤妃警惕心起:“才只是一个六岁的娃娃啊。” 魏姑姑:“奴婢一早就觉得那高家小姐心机颇深,把她放在公主身边,是不是有点危险?两个孩子吃住都在一起,日久天长,情谊非比寻常,若是高小姐想做点什么,可是防不胜防啊。” 贤妃沉思良久,诺大的殿中针落可闻。 魏姑姑试探道:“娘娘?” 贤妃回应了一声:“嗯,本宫懂你的意思。” 魏姑姑:“娘娘还在权衡什么?” 贤妃毕竟目光长远,她透过高悦行,看见的不仅仅是个六岁的孩子,还有她的父亲和家世。 “高景乃大理寺卿,朝廷重臣,他家的女儿不是下人,即使皇室也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陛下在前朝廉政爱民正己修德,本宫代掌凤印岂能任性胡来。” 魏姑姑一介奴才显然领会不了贤妃的顾虑。 她仗着贤妃娘娘多年的恩宠,有些放肆道:“您是君,他是臣,君臣尊卑有别,娘娘是不是多虑了?” 贤妃目露不悦,不必等她开口训斥,魏姑姑便察言观色,当即下跪磕头连连告罪。 三殿下李弗逑是越来越难管了…… 这是宫里人的共识。 柳太傅还在皇帝的书房里痛心疾首的陈辞,这厢李弗逑一刻也不消停,他十分招摇地来到春和宫门前,求见贤妃。 贤妃正愁着,见了他更愁,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拿出庶母的气度。贤妃放柔了嗓音,请李弗逑入座,吩咐道:“三殿下鲜少来我春和宫玩,让小厨房准备些点心来。” 李弗逑不肯坐,站在殿中央道:“我不是闲着没事来玩的,我有一事想求贤娘娘应允。” 贤妃和颜悦色:“三殿下有事直说吧。” “贤娘娘千挑万选给妹妹选了个伴读,儿臣心里羡慕极了,也想要一个,可惜没有亲娘为儿臣筹谋这样的琐事……儿臣觉得那高家小姐甚是可爱,所以才厚着脸皮来求贤娘娘,能否割爱,把高小姐赏给儿臣。” 贤妃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这可是睁眼说瞎话了,三殿下的第一个伴读是皇帝亲自挑了朝中肱骨之臣的嫡子,然而,在人家孩子进宫的第一天,三殿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理地把人推进了荷塘,那可是三九严寒,小孩子的命多娇弱,那孩子接回家躺了半月余差点一命呜呼。 高悦行年纪不大,性格却古怪,引得贤妃心里忌讳,她虽然有把高悦行从公主身边遣离的打算,但也不会推好好的姑娘进火坑。 贤妃温和道:“尽说些孩子话……吃食点心可以赏,消遣玩物可以赏,奴仆下人也可以赏,但高小姐是忠良贤臣之女,万不可轻易折辱。” 李弗逑没能达成目的,脸色很不好看。 巧在这时,门外慌慌张张有内侍来报:“启禀娘娘,圣上大怒,急召三殿下觐见。” 今日李弗逑的胡作非为成功点燃了皇帝的怒火。 李弗逑神色不悦,掉头便走。 魏姑姑追上去送他。 李弗逑扭头瞪了她一眼。 魏姑姑把腰弯得更低,在李弗逑耳边道:“殿下息怒,我们娘娘不是不疼您,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三殿下若有这份心意,终究还需陛下点头。” 李弗逑脚步一顿。 魏姑姑停下:“奴婢就送到这儿了。” 高悦行倚在偏殿的门口,看见李弗逑掀袍离去的身影,她尚不能预测到自己日后的命运,同昨日一样,趁着午后防守松懈的时候,再次摸到小南阁墙下。 这一次,她刚敲了敲墙砖,还不等有其他动作,砖洞便被人主动从里面打开了,令高悦行感觉到非常惊喜。 他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方海棠帕子。 高悦行目光柔软,说:“我们曾经一定发生过什么,但是我都不记得了,是吗?” 李弗襄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脸非常瘦削,却没有那种骨骼分明的攻击性。 高悦行眨着眼,和他沉默对视了片刻,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几乎从不开口说话。 而且他也不会对她说的任何话有回应。 不可置信和恐惧的情绪交杂着,顺着她的后背爬上去,令她心生惶然。 是了。 他被一把锁囚禁在小南阁不知多少年,不与外面的人和事接触,他身边照顾的人,或许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哑姑。 哑巴能教他什么?! 高悦行心里惊涛骇浪卷过,独自惊悚,独自冷静。 她比划着哑语,再次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第13页 高悦行打小聪慧。 死而复生这么多日子,足够她琢磨很多事情。 上一世,襄王视若珍宝、时刻不离身的海棠帕子,或许正是出自她手。 圣旨赐婚是襄王主动求来的。 她对襄王的爱,并非无缘无故,也并非因为一见钟情,而是她在那些不自知的岁月里,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果然,哑语李弗襄看懂了。 他熟练地比划着问:“你是谁?” 高悦行:“我是你娘子。” 她所得有谨慎和心机在他面前全部都抛开了,像活生生撕裂了自己的面具,露出血肉模糊的真容,无畏无惧。 李弗襄非常迷惑,在他的认知里,并不知道“娘子”是个什么东西,只当成一个寻常的名字和称谓。 他用哑语重复了一遍:“娘子。” 高悦行低下头,捂着脸,笑了。 李弗襄看着她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弯起了眼睛。 高悦行这次可不是空手过来的。 她是有备而来。 腰间的荷包里塞了满满的点心,鼓鼓囊囊的穿过砖洞,递给他。 对于李弗襄来说。 这些精致的点心是出生以来他从未见过的。 高悦行示意他可以吃。 李弗襄掰一块,含在嘴里,软糯的甜味弥漫开。 ——“谢谢娘子。”他比划道,眼睛也亮起了神采。 高悦行告诉他,明天她还会来。 不止明天。 以后的每一天,她都会陪着他的。 午后,高悦行溜回春和殿,公主午睡还未醒,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魏姑姑捧着手炉守在门口,刚好把她堵了个正着。 “去哪了?”魏姑姑冷冷地质问。 “不想睡,心里闷,去花园玩了。” 不知道为什么,魏姑姑听她说话就觉得心里扎着刺儿,高悦行的一双眼睛不似寻常小孩子,黑黝黝的看似澄明,实则情绪复杂交织,令人本能的心生忌惮。 高悦行越过她,走进偏殿,目光一扫,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她进宫时带的行李很简单,几件小女儿家的私物,和当季换洗的衣物,现在这些东西被人收拾的齐齐整整,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高悦行明显一愣,不解这是何意。 魏姑姑话中有话,阴阳怪气道:“……这宫里的主子们啊,可不是人人都如我们娘娘那般慈和,等高小姐将来到了别处,自然有机会细细体味奴才今天说的话。” 第7章 魏姑姑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她不能在公主身边久留了。 底下奴才们手段之肮脏有时更胜于主子,高悦行不知道魏姑姑做了什么,但可以想见的是,接下来她的去处不会太舒服。 日落时分,霞光迎着宫里的红墙绿瓦,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 高悦行终于等来了消息。 ——是外门的几个内侍打听回来的。 皇帝在书房重罚了李弗逑,甚至还传了板子,痛加笞楚。 这不重要。 皇帝怎么罚自己的儿子,高悦行都不在乎。 像今晨那样的委屈,放在真正六岁孩子的身上,或许是天大的事,闹起来要死要活,想不开还要钻牛角尖。 但高悦行已不是孩子了。 她的一双眼睛穿过时空,看得透彻,在她眼里,李弗逑就是一个即将早夭的人,无论过去将来,与她都不会有任何关系。 她站在公主身边,神色淡淡的。 内侍立在下首,偷眼打量她,被她抓了个正着。 高悦行:“有事就说。” 内侍似是很为难的样子,斟酌着词句道:“三殿下受罚后,跪在书房外,高声诵背策论……” 公主惊奇的一抬头:“哟,他还会背策论呢!?” 内侍道:“奴才没有胡说 ,这事儿已经传遍宫里了,还有……”他一犹豫,再次瞧向高悦行:“三殿下还说,愿痛改前非知学上进,请求圣上将高小姐赐给他随身陪伴。” 公主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满脸迷茫,秀眉紧蹙,半晌,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他想要高妹妹?!” 高悦行缓缓地把目光投向魏姑姑。 魏姑姑站在墙边袖手敛眉。 公主提起裙子就要往外冲,激动道:“不行,他就是个疯子,怎么能把高妹妹送到他身边呢,我要去和母妃说……” 魏姑姑快步拦在门口,咚一下跪倒:“公主三思,高小姐无论去哪,皆是陛下的圣裁,贤妃娘娘岂可与圣旨较劲,您是贤娘娘的亲生骨肉,您要体谅娘娘的难处啊。” 公主的脚步生生停在了门口。 诸如此类的劝戒必定不是第一次。 高悦行不知道这究竟是贤娘娘的意思,还是老奴才自作主张拿捏公主,那一瞬间,她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公主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皇帝身边的内侍到了春和宫,召高悦行面圣。 高悦行再见皇帝,是在书房里。 皇帝温和地问她,愿不愿意到三皇子身边去,陪他一起玩。 高悦行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应了。 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做下了决定。 他们都知道三皇子是个疯子,所有人避之不及。 皇帝当然也知道。 第14页 他没有想到高悦行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 皇帝弯下身问:“他欺负你,你不害怕?” 高悦行仰起头:“陛下会保护我的。” 皇帝抚掌哈哈大笑,当即承诺道:“好,朕答应你,朕一定会保护你。” 高悦行有自己的思量。 比起公主,三皇子明显距离真相更近。 与其呆在安逸的地方束手束脚,还不如冒一回险。 天色彻底暗下来,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失在天际。 高悦行提着羊角风灯,在侍卫的护卫下,最后一次回到春和宫。 皇帝许她明早动身。 晚上入夜后,高悦行睁着眼睛,盯着床帐,忽然听到了软沙沙的脚步声靠近。 春和宫里倒不担心有贼人。 高悦行静静地等着,脚步声到了跟前,鹅绒床帐被掀开,公主散着发,拍了拍床榻,示意自己要上来。 高悦行侧身给她让了地方,公主于是躺进了她的被子里。 “你明天就要走了。”公主话中藏着不舍:“我好不容易求来的陪读,还没捂热乎,又让他给抢走了……其实我明白,此事还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母妃愿意说几句话,我是可以留住你的。” 高悦行意识到,公主或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天真。 魏姑姑晚上从不当值。 外面只有两个小宫女,公主进门前就把她们都打发远了。 她们难得有机会说说贴己话儿。 高悦行枕着自己的小手,侧身望着公主,道:“公主,您年岁渐长,身边应该有自己的人了。” 公主轻声道:“你说的容易,我上哪弄去。” 她的一切都是母妃给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全都被贤妃的眼睛死死盯着。 可人毕竟是人,不是玩物。 拴得太死迟早要出大问题。 高悦行温声道:“在这宫里,母子同心本是好事,无论是公主还是娘娘,千万小心,不要让那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离间你们母子关系。” 高悦行说话嗓音总是温吞吞的,让人听了心里十分安宁。 公主听进了心里,细细琢磨。 暖阁里只留了一盏烛火,昏黄的映着床帐。 公主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次日清晨,高悦行没有随公主去文华殿上学,她辞别了贤妃,贤妃命侍卫护送她到三殿下的住处。 三皇子养在惠太妃的宫里。 皇帝对这个孩子可谓用心良苦,想养在自己身边,又怕慈父败儿,给养废了,送到其他后妃膝下,又担心她们照顾不周,思来想去,才择定了景门宫里的惠太妃。 皇上选惠太妃自然有他的道理,可现在看来,成效不佳啊。 高悦行端着步子,踏进了景门宫,先要叩拜慧太妃。 景门宫的摆设比她想象中的要朴实,没有金玉琉璃的摆设,但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惠太妃坐在主位上,她还没有完全老去,最直观的便是那一头乌发,乍一看,挑不出一根银丝。 惠太妃招手让她上前去。 到哪都免不了上头主子的打量。 高悦行低着头,只听惠太妃道:“好一个玉雪可爱的娃娃,难怪圣上喜欢,你人还没到,赏赐已经流水似的抬进我景门宫了呢!” 高悦行怯生生地行了一礼:“谢陛下抬爱,谢太妃照拂。” 皇上喜爱的人,大家都会给几分薄面。 惠太妃道:“三殿下住东侧殿,你便住西侧殿吧……西侧殿空置了许久,昨日才刚派人清扫出来,正好把陛下赏的物件添置上,让傅芸带你过去,看合不合心意?” 门口一位年轻的宫女站了出来。 傅芸。 高悦行倏地回头。 傅芸这个名字,单听在耳朵里就觉得无比亲切。 这也是高悦行自进宫以来,听到的第一个熟悉的名字。 待傅芸走上前来,高悦行歪头打量她,她姣好的面容也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高悦行记得清楚,傅芸是襄王府的人,在她嫁进府中的第二天,襄王便把傅芸拨到她身边伺候,彼时,傅芸已是上了年纪的姑姑,但照顾她时堪称无微不至,高悦行一直把她看作最亲近的人。 原来她最初竟是太妃身边的人。 高悦行心中暗自惊讶,尚未回过神。 只听惠太妃又笑着道:“我看你身边没带伺候的人,傅芸便给你了,安心住下吧,如果有什么不合意,随时来找我。” 惠太妃说道这,便开始捂着帕子咳嗽,似是身体不太爽利,高悦行知趣地告退。惠太妃挥挥手,准许她离开。 高悦行带上傅芸,来到西侧殿。 惠太妃说西侧殿空置了许久,仔细闻,确实有种淡淡的尘埃味挥之不去。 但收拾的人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边边角角都扫净了,窗纱也换了新的。几个朱红色的箱子摆在屋内最显眼的中间,是皇上的赏赐,高悦行踮起脚尖瞧了一眼。 一直不吭声的傅芸开口道:“都是平日里很有用处的东西,比如说那手炉、炭盆,还有专门按照高小姐的身量裁制的新衣,听说是尚衣局连夜赶制的,陛下很疼爱高小姐。” 高悦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皇上确实费心思了。” 那位一费心思,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也便都起了心思。 第15页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的水深火热啊。 高悦行在西侧殿简单安顿好,往门外一站,就见对面东侧殿的门开了,三皇子李弗逑一身便衣,站在门槛内,冲她招手:“过来。” 他今天倒是很和颜悦色。 高悦行暂不动。 李弗逑加重语气:“过来,我被皇上禁足了,出不去。” 又禁足了,真是活该。 高悦行甩开袖子,走过去。 李弗逑一把把她拉近门,傅芸也想跟进去,却被李弗逑呵斥的一声,关在了门外,不许她进。 高悦行踉跄跌进李弗逑的东侧殿里,打量四周,发现真是阴森啊。 可能这位殿下的口味有些怪异,喜欢把自己的屋子布置得像森罗殿,正中央一张黑沉沉的檀木椅子,既有碍观瞻,又搅乱风水。 李弗逑趴在她耳边:“终于把你给弄来了,知道我费了多大劲么?” 高悦行一侧脖子,拉开与他的距离,不咸不淡说:“知道,你挨了打,又背了策论。” 李弗逑几乎是立刻听到她话中的嘲讽之意:“你敢笑话我!” 高悦行:“岂敢。” 李弗逑身穿白色的袍子,很薄一层,背后隐隐透出些许血迹,皇上罚得应当不轻,十岁的年纪,既然能背策论,至少能证明他不是个草包。 李弗逑看出来了,高悦行是真的不怕他。 他所有的疯癫和恐吓摆在她面前,毫无震慑力,倒显得他像个跳梁小丑一般。 李弗逑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给我等着!” 第8章 高悦行白天进了一趟三皇子的屋子,不消片刻,便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消息暗中散向宫里各个主子的耳朵里。 有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遗憾没有热闹看。 高悦行遵三殿下所言,一直等着,等到了入夜,又等到将近三更十分。 西侧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灌进来。 高悦行心头一惊,还好她没睡下。 傅芸急急忙忙出去探查情况,高悦行听到她轻声唤了句:“三殿下……”话音未落,便传出了短促的惊呼和呜呜求救。 高悦行奔了出去。 只见门口李弗逑带着两个侍卫,行径如同土匪,用绳子把傅芸捆了,又堵上了嘴,扔在一边。 高悦行还是小瞧了他的恶劣。 ——“干什么?放开她?你不是被禁足了?” 李弗逑咧嘴笑:“还真当我把禁足放在眼里呢,走啊,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他把“好玩”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高悦行甚至来不及披衣服,就被他扯着出了门,从侧门溜了出去。 害怕没有多少,冷倒是真的。 高悦行跟着他跑了几步,拐了两条巷子,路上居然没有遇到夜里当值的侍卫,想必是李弗逑事先算准时间都避开了,高悦行望着两侧的高墙,忽然惊觉——这条路,前方直通小南阁! 小南阁吗? 高悦行也不觉得冷了,甚至还加快了脚步跟上。 李弗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在风中压低嗓子问:“你长这么大,见过鬼吗?” 高悦行目光往前望去,黑夜里并不能望见真切的小南阁,但高悦行数着脚下的步子,知道快到了。听得李弗逑这么问,她如实答:“不曾见过。” 李弗逑:“那你怕不怕。” 高悦行:“小时……”差点说漏嘴,高悦行及时吞下后半句,换言之:“以前怕过。” 李弗逑:“现在不怕了?” 高悦行:“现在不怕了。” 李弗逑露出一个笑:“好啊,待会让你见识见识。” 高悦行让他搞得莫名其妙。 见识什么?难不成宫里还有鬼? 跑过这段路。 李弗逑果然停在了小南阁。 高悦行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 李弗逑一把掐住她的后脖颈:“宫里早年的传说,小南阁里囚禁着一个婴孩,终年不见天日,每夜子时他会手脚并用的从地底下爬出来,他会掐着你的脖子,撕咬你的血肉……就像现在这样!” 李弗逑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到最后,他猛地低头,作势要啃咬她的脖子。 高悦行早有准备,机警地一指头按在他肘后的麻筋。 李弗逑没料到这一招,手一软,松开了她。 高悦行瞅准方向,像猫一样,窜了出去,借着枯草,在夜里隐藏了自己的身形。 她本就娇小,这里丛生的杂草又高,庆幸她今天没有穿浅色的衣服,窝在其中并不打眼,李弗逑失去了她的行踪,又不敢大声叫喊引来护卫,气得原地跺脚。 子时三刻。 高悦行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那个墙洞的方向挪去。 忽然,有轻柔缥缈的歌声忽近忽远地响起。 正在找她的李弗逑猛地定住了脚步,转头望向歌声的方向。 高悦行冷不丁被这无限缱绻空渺的声线激出了一身冷汗。 她已经摸到了墙洞附近。 紧接着,她发现这个墙洞不太对劲。 它变大了。 墙洞周围的砖都被撤走了,土下松软,似乎被刨了个洞。 高悦行皱着眉往里看。 只听里面有细碎的响声,过了半晌,一个脑袋探出地面,爬出一个人来。 第16页 李弗襄! 高悦行一边注意着地里爬出的李弗襄,一边又要注意隐藏自己不被发现。 女人歌声靠近了,在她的左手边,高悦行隐约能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地飘过来。 李弗逑循着歌声的方向而来,在她的右手边。 ……她可能要被包了饺子。 说时迟那时快,李弗襄还未完全爬出来,高悦行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他塞了回去,随即,她也跟着钻了进去,跨过一墙之隔,成功踏进了李弗襄的地盘里。 高悦行和李弗襄脸贴着脸,面面相觑。 女人的歌声已经到了耳边。 高悦行往外一瞥,看见一双小巧的云锦绣鞋。 不是鬼,她有脚。 云锦绣鞋踩过的地方,枯草弯了腰,湿哒哒的泥土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奇了。 宫里的晚上还真是热闹。 不过再热闹,高悦行今日也不想搭理。 李弗襄头上沾了些土,更显狼狈了,高悦行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从李弗襄清澈得过分的眼眸中,高悦行看到了自己头上乱七八糟的几根枯草。 前世今生,如此狼狈的境遇还是头一遭呢。 高悦行薅掉自己头上的草,又替李弗襄拍掉头上和肩上的土。 歌声和脚步声都远去了,墙外恢复了寂静。 高悦行双手比划着:“我又来了。” 李弗襄眼睛亮晶晶的,他是喜欢见到她的——“娘子。” 终于真正意义上触碰到他。 高悦行克制了片刻,终究克制不住冲动,猛地倾身压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弗襄一抖,可能是吓到了。 高悦行不管不顾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瘦削的骨头很硌,并不舒服,她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心安。 余光瞄到地上的土坑,高悦行直起身,笑了笑:“这是你挖的?” 她笑了笑着,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宫里早年的传说,小南阁里囚禁着一个婴孩,终年不见天日,每夜子时他会手脚并用的从地底下爬出来……” 高悦行清晰地回想起了李弗逑说过的话,神色渐渐凝固了。 “他见过你!?” 高悦行攥住李弗襄的衣领。 可惜李弗襄听不懂她说的话,也不能给她任何回应。 高悦行意识到说再多也是无用,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她身上还穿着单衣,而时节快入冬了。 李弗襄一摸她冰凉的手,牵着她进了屋里。 高悦行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目测他的身量,似乎与她差不多高,高悦行鼻子一酸,心疼得想哭,她的殿下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李弗襄的屋子里没有灯,也没有炭盆,比屋外还冷,像冰窖,还未入冬便已这样,若真正到了三九严寒可还了得。 床榻有些硬,但被子却很厚实,李弗襄把被子环在高悦行的身上,高悦行低头,闻到了朴素的皂香。 李弗襄虽然住得破烂,却把自己的一切打理得非常干净。 高悦行好奇地打量屋子。 只是一个侧殿,并没有什么陈设,靠墙边整齐的摆了两张小木榻,高悦行坐在其中一张榻上,身边挨着地另一张榻干干净净,没有睡人的痕迹。 难道哑姑已经不再他身边了? 现在的李弗襄似乎只身一人,独自生活在小南阁里。 高悦行抱着被子的一角,把另一角披在了李弗襄身上,两个人的距离自然而然地凑近,高悦行软绵绵的身子又靠在了李弗襄身上。 李弗襄嗅了嗅她的脖颈,然后皱着鼻子向后仰,片刻后,又忍不住再靠前嗅一嗅。 他没闻过女孩身上的香,只觉得很好闻。 高悦行身上的女儿香味道很浅,如丝如缕若有如无,也正是这股若有若无的劲儿,牵得李弗襄好奇心在她身上绕啊绕。高悦行索性把香囊摘下来给他闻,李弗襄双手捧着,举到鼻尖处,然后打了个无声的喷嚏。 高悦行捧着脸笑了。 现在的李弗襄身量还小,等他长大了,抽条了,成年并且大婚了,他依然喜欢凑在娘子的颈侧细嗅,是占有,也是眷恋。 月光横下来,在高悦行的侧脸上切过一道柔白色。 高悦行抱着双膝,喃喃道:“好想在这里陪着你啊。” 但是不行,天亮后,如果发现她不见了,将会惊动整个皇宫的人。 到了三皇子身边后,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但这个漩涡的中心站着李弗襄,于是她不但不怕,反而甘之如饴。 她要把失去的所有记忆都找回来。 因为这三年的记忆中并不仅仅只有她。 她忘了个干净,可他却永远的遗留了下来。 细想,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叛逃者。 高悦行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逐渐觉得越来越冷。 冷也没办法,身上盖得只是一床最普通的棉被,高悦行小手摸着被面的粗糙纹理,想起今天陛下的赏赐中好像有一块非常漂亮的狐狸毛,正好能做一件及膝的坎肩,她已经开始琢磨,出去就找机会悄悄把那张狐狸毛送进来。 天快将亮未亮的时候,高悦行不安地往窗外望去。 李弗襄敏感的意识到她要走了,于是扯了她的袖子,比划:“你还会来吗?” 第17页 高悦行说会。 她身不由己,不敢承诺具体什么时候再来,但是她很坚定的告诉他,她一定会再来的。 再来的时候,就把做好的狐狸毛坎肩带来,让他冬日能拥着取暖。高悦行想到他将来那多病的身体,想必就是年幼时落下的病根。 墙洞下的泥土被刨得乱七八糟。 高悦行蹲在墙这边犹豫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李弗逑走了没,担心一头出去撞见他。 正犹豫间,只见李弗襄已经麻利地先钻了进去,他敏捷的爬到另一边,高悦行透过墙洞看着他,李弗襄走得稍微远了一些,左右打量,然后回头冲她打手势,示意周围安全,高悦行这才放心的爬出去。 李弗襄帮她拍掉身上的土。 清晨可真冷啊,高悦行缩着肩膀,鼻尖冻得通红,回到景门宫。 李弗逑的东侧殿房门紧闭。 高悦行在院子里顿了一下,转身推开自己的屋门。 ——“呜呜呜呜!” 傅芸还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扔在地上。 昨晚李弗逑带人干的好事! 高悦行急忙帮她解开绳子。 在冰冷的地砖上躺了一夜的傅芸并不在乎自己发酸的双臂,她搓着高悦行冰凉的小手,颤声道:“我的姑娘啊,一宿到亮,你到底去哪儿了,衣服都没披一件……” 高悦行一时不好解释,一夜没睡的她又惫懒得很,现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实在有点为难她了。高悦行眨巴了一会眼睛,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招数——晕。 她揉着自己的脑袋,闭上眼,一头栽倒了地上。 第9章 一开始决定装晕,只是个缓兵之计,为自己争取一点圆谎的时间。 高悦行闭着眼睛,被傅芸抱到床榻上,用热水擦了身子,塞进蚕丝被里,轻柔地包裹着,怀里还抱着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浑身的倦意涌上来,很快就觉得头脑昏胀,意识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高悦行并不舒服,她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但是又止不住的怕冷,身上一阵寒一阵热,像挣扎在冰火两重天里。 她知道自己又病了。 身侧渐渐有很多人来往的声音,尽管她睁不开眼睛,却能模糊地听见周围的动静。 宫中太医来请脉了。 药香很浓,撬开她的嘴往下灌。 傅芸端了冷水给她擦身降温。 高悦行心里漫无边际地想:“我生病尚且有这么多人围着照顾,他若是病了,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小南阁里,不知该有多难熬……” 她心里有挂念,说什么也要挣扎着醒来。 终于从梦中惊醒,天光已经暗了下去。 傅芸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胳膊小憩,黛蓝的鹅绒帐逶迤把她们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高悦行轻轻呼了口气。 傅芸几乎是一听动静就醒了,道:“高小姐,醒了?” 高悦行听她嗓音嘶哑的厉害,微微动容:“你也病了。” 夜深露重,任何人在冰凉的地砖上呆一晚都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弱女子。 傅芸用纱巾覆住了口鼻,嗓音更显得闷了:“奴染了风寒,别过到您身上。” 高悦行笑着伸手去扯:“咱俩谁也不比谁好过,快别瞎讲究了。” 傅芸侧头一躲,有些无奈道:“还有精力胡闹,可见是大好了,饿不饿,外面给你温着燕窝呢。” 高悦行不觉得饿,人在病中,便顾不上口腹之欲了,可傅芸压根没打算和她商量,折身出去把燕窝趁热端了进来。 一掀盅,浓郁的奶香顷刻冲散了清苦的药味。 “金丝燕小火浸炖软烂,再浇上当日新鲜的牛乳,隔水温着,补而不腻,吃吧,吃了病就好了。”傅芸一边哄着,一边把白瓷小勺喂到了她的唇边。 高悦行抿了一口,只觉味道香浓,不似凡品,便问:“这是哪位贵人赏的?” 傅芸答道:“是太妃。” 高悦行捞到自己的外衫就要下床,说:“让太妃担心了,我应该给她老人家报个平安去。” 傅芸伸手一拦:“哎,明日吧,快别折腾了,太妃娘娘歇得早,你此刻去了也见不到。” 高悦行趴在窗前一瞧,果然惠太妃屋里烛光微弱,一点热闹的声息都没有。她的目光又移向近处的东侧殿,三皇子的门窗紧闭,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高悦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问:“三殿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芸似有所忌惮地压低了声音:“大约今日辰时,奴听见对面回来的动静……”顿了顿,她又道:“巳时圣上派身边的人来敦促三殿下读书,同寻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昨夜李弗逑禁足期间偷溜出去的事并没有传到皇帝耳朵里。 高悦行喃喃道:“我果然来对了……” 她声音太小,傅芸没听清,追问了一句:“高小姐,您说什么?” 高悦行摇了摇头,不再重复,她轻手轻脚合上窗,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傅芸姐姐,帮我个忙,把圣上给我的白狐狸毛找出来,我要拿出去做件袄。” 傅芸对那张白狐狸毛有印象,遵从高悦行的吩咐,从柜子里取出来,比量了一下,笑道:“圣上赐的这张狐狸毛真难得,不仅毛色正,还很完整,裁了有点可惜,不裁又怕做出来不合身。” 第18页 高悦行笑眯眯的:“没关系,大点做,我总是要长个子的。” 傅芸抚摸着狐狸毛:“让我来做吧,这些小来小去的活儿不值当往尚衣局里送,她们那些人啊,习惯推三阻四不说,而且一层层盘剥下来,银钱就要狠狠敲一笔。” 高悦行:“多谢了。”她静下来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到时候把腰身放宽松些,那样暖和。” 傅芸应了一声是,小心地把狐狸毛包好收走。 高悦行白天睡得多了,晚上恢复了点精神,躺在床上,一时倒也睡不着了。 她催着傅芸早点休息。 傅芸本身病着,昨夜就没休息好,今日又忙着照顾高悦行,身心都累极了,骤然松了警惕,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高悦行穿过外间,很小心没有发出声响惊动傅芸。 她走到院中,径直往李弗襄的东侧殿去,不敲门,不叫人通传,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东侧殿里灯熄了一半,昏沉沉的,里头的陈设本就阴森,夜里看更显得瘆人。黑檀木的椅子正对着门口,更漏声滴滴答答,李弗逑半夜不睡觉,正坐在上面,闻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高悦行。 高悦行散着发,身上只简单披了一件青碧交领,她背对着庭院里的流光月华,面朝屋里昏黑的光线,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但那一刻,李弗逑觉得自己无比清晰的看到了她眼中的压迫感。 高悦行与他无声地对峙了片刻,然后单手一提裙摆,迈进了门槛。 李弗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轱辘作响滚向了门口,正往高悦行脚下撞去。 高悦行拿脚一踩,阻止了它继续满地乱滚。 低头仔细一端详,竟然是一条马鞭,足有成年人三根手指那么粗,上面沾满了黏腻的血,在青砖上留有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李弗逑咬着后槽牙道,一字一句嚼着她的名字:“高、悦、行——你根本就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高悦行眼睛盯着地上的马鞭,无声地笑了一下,柔柔弱弱地说道:“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同样不像个寻常十岁的孩子。 初次见面的时候,高悦行只以为他是被宠得骄纵了,慢慢的却发现不是,高悦行一直在暗中揣摩他,他也许尝试着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可他骨子和血液里无时无刻都在叫嚣着癫狂。 他是个疯子。 人为什么会疯? 多半是因为痛苦,因为执念。 李弗逑是谁,郑皇贵妃的儿子,圣上跟前独一份的恩宠。 他还在痛苦什么? 现在这个疯子冷冷地问:“你昨晚藏哪儿了?” 高悦行:“见到了你说的那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孩子。” 李弗逑拖长腔调,哦了一声,颇有几分嘲讽道:“——原来你是被吓病了啊!” 高悦行不往心里去,也不做无用的辩驳,她捡起地上的马鞭,在李弗逑的东侧殿里转了一圈,终于,在内室的书架下,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人。 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姑姑,露在外面的手臂和颈后,明显有马鞭留下的新伤。她瑟瑟发抖地抬头看了一眼高悦行,又很快地低下头。 高悦行奇怪,在惠太妃的宫里,她挨打竟然也不吭声。 李弗逑呵斥了一声:“滚出去。” 老姑姑顺从地爬起来,一刻也不敢耽搁,贴着墙根退了出去,她还回头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一开一合。 光一明一灭。 李弗逑终于舍得离开那把黑檀木的椅子,向她走近:“喂,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昨晚见到那个人是什么感受?” 高悦行:“你很好奇?” 李弗逑点头承认:“我好奇啊。” 高悦行:“我也好奇,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昨晚见到那位娘娘又是什么感受?” 两个人的距离靠近了一些,互相瞪着。 最终谁也没有先服软。 高悦行离开东侧殿,绷着脸。 她已经验证了心里的猜测。 高悦行方才故意将昨晚那位女子称呼为“娘娘”。 李弗逑没有出言纠正。 那么,白衣女子就有可能是宫里的某位后妃。 可后妃闲着没事去小南阁扮鬼干什么? 沿着檐下回自己屋子里的时候,高悦行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默默地候在东侧殿门口,她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是李弗逑屋里的那位姑姑。 她呆在李弗逑身边,存在感十分微弱。 姿态足够卑微,也足够沉默寡言。 高悦行只浅浅的留意了一下,却在心里记住了这个人。 那天深夜里的一次互相试探,如同一次短暂的交锋,他们彼此都默契地消停了几天。 一场雨过后,宫里仅存的几只海棠花凋尽,花瓣踩进泥泞的土里,天气也明显转冷,静坐在卧房中便可听见风声凛冽。 三皇子趁这天晚上,再次悄悄溜出了景门宫。 才出了宫门没几步,他忽然察觉不对,蓦地扭头。 ——高悦行不远不近地坠在他的后面,被发现了也不躲,端的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她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狸毛短袄,不合身,略大,挂在一个六岁小姑娘的身上显得有点笨拙,但高悦行举止走动丝毫不受影响。 第19页 李弗逑站在原地,等她跟上来。 于是高悦行走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 李弗逑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衣服太扎眼了,怎么想的,夜行穿白衣,也不怕被宫里侍卫逮住。” 高悦行不发一言,当即把狐毛脱下来,抱在怀里,这样一来,她里面便只穿了一件薄单衣,风透进去,看着都觉冷。 李弗逑难得好好说话:“你还是穿上吧。” 高悦行不理人,坚持把衣服抱在怀里。 到小南阁有一段距离。 李弗逑带路,他们轻松地避开了路上可能撞见的巡行侍卫。 静默中,李弗逑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跟皇上要你吗?” 高悦行:“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细听好似叹息一般。 李弗逑负着双手,边走边道:“那天,文华殿外,我用蜡捏的箭头射你……我以为你会吓哭或晕倒,或者更狼狈地下跪求饶,但是你没有,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神,让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啊。” 第10章 高悦行发自本能地嫌弃,默默腹诽——像你个头! 偏偏李弗逑内心还不自知,问道:“那天晚上你在小南阁见到的那个人,他有没有欺负你?” 这份关切来的猝不及防,有几分想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 当人沉浸在极端的厌恶或喜爱的情绪中时,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高悦行一直觉得,李弗逑对她的厌恶来的莫名其妙,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初次见面却分外眼红,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仿佛二人曾种下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根本不至于。 高悦行渐渐琢磨明白了,李弗逑并不是真的讨厌她。 他只是故意欺负她。 只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找茬而已。 在偶尔不欺负她,不找她茬的时候,李弗逑竟然还能说几句人话——“今晚你跟紧我吧,仔细再让他给抓走了。” 高悦行侧头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去见那个女人吗?她是谁?是你什么人?” 李弗逑:“你放肆。” 高悦行身为一个成年人,考虑事情有非常清晰的调理,她问的每一个问题,几乎都是狠狠戳在李弗逑的肺管子上。 李弗逑当然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秘密剖开给人看。 高悦行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再追问。 小南阁已在近前。 尽管来过多回,但此处的荒凉破败,依然让人见了心生戚戚。 高悦行停下脚步。 李弗逑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你站那干什么?怕了?” 见高悦行不出声,以为她真是怕了,又道:“怕了就回去,别逞能。” 高悦行不理会。 她站的地方,左右皆是高高宫墙,可供行走的巷道不过一丈宽。 前几次来去匆忙,没有时间认真打量小南阁的方位。 高悦行回想着刚刚一路行来的足迹。 景门宫位皇城西北方向最清净的一隅,一路往东行,途径春和宫,却绕开了正门,高悦行估摸这里应该是皇城东侧靠南的位置。 她在心里回忆上辈子的皇城布局。 以陛下的乾清宫为中心,简单做个比对,几乎所有的宫殿位置都没有变化。 出了这条巷子,北侧最近的,是柔绮阁。 据说是宫里某位娘娘的旧居,那位娘娘福薄去得早,因为生前不受宠,又没有多少故事留下,所以高悦行并不知道那里曾经住着谁。 至于小南阁正南方…… 高悦行转头向南望去,目光直破夜幕。 是太子东宫! 高悦行的脑海里逐渐清晰。 她记得没错。 待到十余年之后,宫里早已没了小南阁这个地方。 而在如今小南阁的旧址之上,独辟了水路,它盖头换面,彻底成为了另一个地方——海棠堤。 李弗襄被封太子前夕,东宫意外走火,圣上命重新修葺。 而海棠堤那个地方,圣上大手一挥,直接把它并进了东宫里。 高悦行回望着自己脚下。 她如今站着的,是将来东宫的地盘。 冥冥之中,竟像是一种宿命般的轮回。 ——“高悦行!” 李弗逑攥着高悦行的肩膀,拔高声音:“你傻了?” 高悦行猛一回过神。 李弗逑触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退后了几步。 高悦行摸了摸自己被攥得生疼的肩膀。 之前一直遗漏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她轻轻地问李弗逑:“小南阁里……从前住着什么人?” 李弗逑冷着脸,嘴唇在抖,半天,才艰难地扯出一个笑:“高悦行,你是来克我的吧。” 他们在这个地方耽搁的太久了。 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行的侍卫。 他们还来不及躲,便听到侍卫远远地呼喝道:“谁在那边!站住!”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拔腿就跑,暂且谁也顾不上谁。 但是他们的方向都出奇的一致。 都瞄准了小南阁。 高悦行受身体的限制,六岁的小孩,腿短,落开李弗逑一大截。 完蛋了。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多。 高悦行心里已经开始未雨绸缪,盘算着怎么糊弄皇上了。 第20页 说巧不巧。 正好这个时候,不远处一声女人的尖叫乍起——“有刺客!” 撕心裂肺的叫声穿透了寂静的夜幕。 高悦行正好到了小南阁的墙下,循着声音的方向,远远望去,看到了柔绮阁里的灯火通明。 侍卫们对她的追捕顿了一下。 高悦行才扑进草里,紧跟着,一只手横了过来,死死地捂着她的嘴,向后拖。 高悦行挣动了两下,没挣拖,鼻尖却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丝丝缕缕的从后面缠了上来。 她瞬间不动了。 高悦行想起前些日子,摘了一个香囊送给李弗襄。 她进宫随身带的香囊,只那一个,摘给李弗襄之后,她自己便没有了,几日过去,她身上的香味早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味道,只可能出现在李弗襄身上。 她送给他的香囊,他一直随身带着。 高悦行停止了挣扎。 身后那个人顺利把她拖进了地上的土洞里。 进了洞,他松了手。 高悦行不用拖,便自己奋力爬到了另一头,又是一身狼狈地躲进了小南阁。 她背靠着石砖,大口喘着。 一个青翠的竹筒里盛着水,塞进了她的手里。 高悦行喘匀了气儿,才看向眼前人。 李弗襄穿得单薄,怀里还抱了根小臂粗的竹棍儿。 宫门上挂着锁,墙下便挖个洞,深更半夜还敢出去乱窜,可见他也不是个老实人啊。 李弗襄领着她进屋。 前天下了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天又凉了几分。 进了门,高悦行发现他屋里多了个铜火盆,制作小巧,花纹精致,是内宅里妇人喜欢用的样式。 那张空置的床下,堆放了一些银丝碳。 宫里最是讲规矩,讲章程,主子用什么,下人用什么,一点都不能违矩,稍有僭越,便是大不敬, 银丝碳是专供御用的贡品。 圣上仁慈体恤,赏下去,各宫娘娘也可用。 而各宫用什么碳,每年用多少碳,都是有份例的。 李弗襄搁在床底下那一方银丝碳可不算少。 严冬里有碳火,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是谁在帮他? 高悦行小口喝完了竹筒里的水。 水的味道不算好,有股发涩的味道,后味返回来舌根都发苦。 李弗襄出门,把小竹筒放回到井边。 宫里的井不知淹死过多少人,水的味道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高悦行把怀中的狐狸毛抖开,披在李弗襄身上。傅芸按照高悦行的要求,特意把腰身做得宽松,李弗襄比高悦行高不了几寸,衣服披在他身上依然显大。 柔软的暖意一下子覆在了身上。 李弗襄伸手抓了一把,白软的毛从他的指缝流过。 高悦行从他脸上看到了惊奇的神色。 可能是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高悦行看了他一眼,舍不得,咬着牙,环住他的脖子,贴上去使劲蹭了蹭,然后飞快地比划道:“今晚出了事,我恐怕不能久留了,好不容易来见你一次……罢了,我会再想办法的。” 李弗襄知道她要走了,一把拉住她的衣带。 高悦行:“你是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对吗?” 李弗襄松了手,他从自己衣衫里摘下一枚吊坠,很仔细地戴在高悦行的颈上。 高悦行低头看,是一枚精致的铜制吊坠,雕成了眯眼小狐狸的模样,上头还有他残留的体温。 眼熟。 见过。 上一世,李弗襄一直随身佩戴,不曾摘过,据说是他生母留给他的遗物。 现在,他将其赠与她。 高悦行把吊坠塞在衣服里,听到外面的声响渐渐小了,夜里似乎又恢复了静寂,她不敢留恋,今天情况真的很危险,她爬过洞,贴着墙根,头也不回地溜了。 刚走到景门宫外,正见傅芸慌慌张张奔出来。 高悦行一手扶着门口的石狮子,可能是她的身量太小,傅芸焦急之间,没看清楚,高悦行只好出声唤道:“傅姐姐。” 傅芸低头看清她的脸,腿一软,差点扑通跪下:“我的祖宗啊,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 高悦行叹了口气。 她是趁傅芸睡着之后溜出来的,宫女守夜本就警醒,更何况今晚还出了大乱子。 高悦行无师自通学会了撒谎,面不红心不跳道:“听到外面有热闹,想出来看看。” 傅芸数落道:“傻呀,有刺客你也敢往前凑。” 高悦行又拿出那副乖巧的面孔:“以后不会了。” 傅芸摸着她冰凉的小手,把人牵了回去,用小暖炉捂上,她则轻声细语地念叨着:“太医说你的病快好全了,明天三殿下半个月的禁足之期也到了,按规矩该去文华殿上学。昨儿晚上,太妃派人传话,说你身体不好,身边一刻也不能离人,破例让我跟着伺候。” 皇子公主们上学不允许随身带奴才伺候,除了伴读和书童。 五皇子身边有个小内侍,和他一般的年纪,其实是顶了个小书童的身份。 三皇子平日里行事再张扬,到了文华殿,一群奴才侍卫也只能守在门外。 高悦行道:“那恐怕不合规矩。” 傅芸笑了:“放心吧,高小姐,是圣上允了的。” 第21页 高悦行笑得勉强:“那辛苦你了。” 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内心叫苦不迭。 身边多了一双眼睛,还不是属于自己的,以后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傅芸催着她睡。 高悦行解开衣裳躺下,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傅姐姐,你睡了么?” 傅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迷糊了一会儿,回道:“没呢,您要什么?” 高悦行:“刚才,我听宫人们说,是小南阁的方向出事儿了……小南阁里住的是哪位娘娘?” 下一刻。 高悦行面前的床帐被掀开。 只见傅芸一点儿也不困了,两只杏眼溜圆,竭力压着嗓子:“你说什么?小南阁出事了?!” 第11章 高悦行翻身坐起:“你知道小南阁?” 傅芸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中,自言自语:“……小南阁怎么会出事呢?” 高悦行急得去拉她:“到底怎么回事?” 傅芸不防备,被她一拉,就跌坐在床上。 高悦行见她目光都直了,又是扇风,又是递水,一声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才好歹拉她回神。 傅芸:“高小姐……” 高悦行小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你到底怎么了?” 傅芸呼了口气,缓缓道:“高小姐……”她现在每说一个字儿都格外艰难:“小南阁的事儿,您还是别打听了吧。” 又是个忌讳。 大家谁也不肯说,谁也不敢说。 高悦行知道这时候不能硬着来,得缓和着,慢慢哄着她。 于是她天真道:“我没想打听,可今晚就是小南阁那边出的事,我听外门的内侍们说的。” 傅芸啐了一口:“那起子不知轻重的人,成天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吃亏!” 高悦行明知故问:“不能提吗?” 傅芸:“最好不要。” 高悦行什么也不说,静静地盯着傅芸。 傅芸被她的眼神弄得不大自在,撇开了脸。 高悦行:“进宫之前,我娘亲千叮咛万嘱咐,宫里不比自己家,进了宫就是奴才,伺候好主子才是最紧要的,说话办事皆要三思后行,万一触怒天颜,整个家族都要因我受累……可我匆匆卷了行李进宫,身边却连个能说说心事的人都没有。” 傅芸:“高小姐……” 高悦行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能让傅芸心生恻隐的不是她的处境,而是她的年纪。 高悦行:“我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我闭着眼往前迈步,然后踩空,惊醒……傅姐姐,其实我很盼着娘亲能来接我回家。” 傅芸是个善良的人,高悦行再清楚不过,她最吃这套。 果不其然,傅芸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湿了眼眶。 高悦行瑟缩地往她身边靠。 傅芸顺势抬手摸着她的头发:“别怕,别难过,有我在呢,我既然来了你身边,就一定会护着你的。” 高悦行闭上眼。 傅芸这回主动提起:“但是小南阁的事儿……背地里嚼舌头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咱们圣上仁厚,只有一块逆鳞。我告诉你那件事情的始末,以后万万不要去触陛下的霉头。” 高悦行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答应。 傅芸搂着她的肩膀,徐徐道来:“我从前就是小南阁的旧人,负责庭院里的洒扫,做些粗使的活计,进不了内室……那时小南阁里住着的,是梅昭仪。梅昭仪……啧,这话该怎么说呢!” 傅芸嘬着舌头,似在斟酌。 高悦行:“难以启齿么?” 傅芸:“倒也不是,在宫里不是秘密,只是说出来污人耳朵,唉,我就直说了吧,当年梅昭仪与侍卫通奸,生下了一个混淆皇家血脉的孽种。” 高悦行:“……” 她没想到宫里还能发生这种事,当场凌乱到失语,久久没能找回冷静。 傅芸便继续说道:“圣上只钟情于郑皇贵妃一人,极少宠幸其他妃嫔,梅昭仪有几分手段,显怀之后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硬是瞒到了生产那日,才东窗事发。”傅芸苦笑:“我那时傻,每天除了干活,就知道吃饭睡觉晒太阳,大半年都没见着梅昭仪的身影,也不起疑。陛下盛怒,梅昭仪生下孩子便畏罪自尽,而那奸夫,至今没查出来是谁。” 简直离谱,孩子都生出来了,孩子爹居然还是个迷。 皇帝心里岂能痛快。 难怪会成为不能提的忌讳,这位梅昭仪可谓是手段了得。 高悦行慢慢消化了这份惊讶,渐渐又觉得不对头。 小南阁是梅昭仪的旧居,可如今囚禁的却是李弗襄。 高悦行惊悚道:“梅昭仪生下的那个孩子?” 傅芸他叹了口气:“陛下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个孩子的第一声啼哭,还见一面,可能是因为那一面之缘,这可能是因为一念仁慈,陛下没有当场处死那个孩子,而是就地把他囚在了小南阁,算算时间,有十余年了。” 这么说。 李弗襄不是当今圣上的血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悦行烦躁地推翻自己的猜测,若李弗襄不是皇帝的亲子,皇帝没道理那么疼他,甚至还册封东宫。 那么问题出在哪? 第22页 傅芸不肯多说,扶她躺下,掖好被子:“时候不早了,高小姐快睡吧,明日还要上学呢。” 高悦行哪里睡得着。 好不容易刚理出点头绪。 梅昭仪真可谓是个奇人,皇帝敢冷落她,她就敢给皇帝戴绿帽子。皇帝与梅昭仪的这场对弈中,明显梅昭仪更胜一招。孩子生了,奸夫跑了,她畏罪自尽,人都已经死了,皇帝再恨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梅昭仪那样有心机有手段的一个人,把皇上玩弄在股掌之间,就不怕帝王的雷霆之怒降临到孩子头上? 皇上盛怒之极,孩子焉有命活? 她呕心沥血地生下这个孩子,难道甘心让他命丧襁褓或受囚终生? 说不通。 梅昭仪既然有本事能保护得了奸夫,必然有办法保护孩子。 高悦行猛地一捶床,坐起身。 傅芸立刻问道:“高小姐?怎么了?” 她声音清明,同样毫无困意。 高悦行摇头说没什么。 她拨开鹅绒帐,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的,能看到对面的东侧殿烛火还没熄。 今晚睡不着觉的,不止她一人。 同样的,乾清宫大殿里,深夜里很是热闹了一阵。 皇帝阴沉着脸问下面的侍卫:“刺客抓到了?” 侍卫统领不敢抬头:“是臣无能,查遍了柔绮阁上下,不曾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皇帝转着自己的扳指:“不是你无能,是宫里又有人不安分了。” 底下侍卫道:“皇城已经戒严,臣等拼死护卫皇上安全……不过,有一事反常,请皇上定夺。” “说吧。” “据夜巡的侍卫来报,他们在小南阁外的宫巷中发现了一个乱闯的孩子。” “孩子?”皇帝冷笑了一声:“抓住了?” “臣无能。”侍卫头压得更低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逮不住一个萝卜头大的孩子,确实无能,侍卫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 皇帝却没有怪罪的意思:“宫里的孩子总共那么几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谁晚上闲着没事敢往小南阁去转悠?” 侍卫不敢吭声。 皇上心里门清:“十年了,小南阁里那位也长大了吧。” 侍卫顺势回禀:“小南阁年久失修,人迹罕至,确实有几块砖松动了。” “砖松了……朕记得,当年好像是指了个宫女进入照看他。” “是个哑仆,贤妃娘娘替陛下办的这事儿。” “贤妃懂朕。”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一身怒气踏入小南阁,猝不及防听到了婴孩降生的第一声啼哭,向来杀伐果决的帝王心里一颤,不合时宜地犹豫了。 皇上既不想留他,又不忍杀之。 贤妃最擅揣摩圣意,既然皇帝拿不准主意,那便取个中,留他一命,同时也从根上折了他的双翼,他这一辈子,即使活着,也是个废人了。 侍卫说:“两年前,那位哑仆到了年岁到了,由贤妃娘娘做主,准她离宫。陛下,小南阁里现在没有其他人了。” 烛灯快燃尽的时候,晃了一下。 立即有内侍上前,悄无声息地点上一盏新灯。 皇帝闭了闭眼,道:“你说,让他十年如一日的拴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如猪狗一样,是不是还不如死了痛快?” 侍卫的冷汗从额上滴落,滑过手背。 这话他不敢随便接。 皇帝一手重重地拍在案上,终于下定决心道:“明日,让工匠用泥浆重新浇筑小南阁的外墙,顺便连门也一道封了吧,朕有生之年,不再重启小南阁了。” 侍卫重重磕头:“臣遵旨。” 夜半里,天外没有任何缘由的起了惊雷。 皇帝站在檐下,冷雨斜吹进来,打湿了他的龙袍。 侍卫统领扶着刀,带着人有序地撤走。 下了乾清宫的台阶,侍卫方敢活动一下自己酸痛的肩膀,此时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了好几层。 年轻地小跟班十分有眼色,递上自己随身的水壶。 统领拧开壶盖,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他苦笑了一下,破例灌了口酒,甘醇火烈的味道刮过喉咙,滚进胃里,身上总算重新暖和起来。 跟班小心翼翼地打听:“头儿,陛下没怪罪吧。” 统领用脸迎着凄风冷雨,说:“倒是没怪罪到咱们头上,明天你去找几个靠谱的泥瓦匠,记住,要咱们自己的人。” 跟班啧了一声,面露难色。 统领皱眉:“怎么?” 跟班道:“头儿,你忘了?三殿下生辰在即,咱们的人已经按皇上的吩咐,调出去一批,给他做泥俑人去了。” 三皇子的生辰是重中之重,谁敢不上心。 禁军里所谓靠谱的人几乎倾巢出动,剩下的都是些四六不着的二愣子,统领咂摸半天,也没胆子把陛下交代的事放给他们去办。 算了,浇个墙而已。 不用非得是泥瓦匠吧。 统领又想到三皇子那异常能折腾的生辰盛景,内心不由得嗟叹——命啊! 第12章 皇上处置小南阁的消息,第二天像柳絮一样,无声无息地传遍了整个前朝后宫。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也都多少听到了风声。 第23页 高悦行早起陪李弗逑去文华殿上学。 她昨晚一夜没合眼,早晨起来,困意反倒一股脑涌上来了,她在柳太傅的讲学声中,半梦半醒地打盹。 公主几次看向她,想找机会和她叙叙旧,都被她睡着错过了。 三皇子今天出奇地安分,尽管没有认真读书,可至少是安静的。 五皇子也蔫蔫的,不大有精神。 高悦行困顿地心想:“今天是怎么了?” 下学之后,高悦行把书本往傅芸的怀里一塞,转头就看见三皇子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先走了,不等她。 公主见机,立刻拽她到旁边,关切地道:“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又病了一场。” 高悦行进宫之后,身上的病是一场接一场,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可公主看她明显憔悴了许多,脸颊都深深凹下去了。 公主紧接着又问:“我三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高悦行摇头:“你放心,我应付得来。” 公主:“别逞强,有什么难处一定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高悦行领情,苦涩地点头道谢。 可她的难处没有人能帮得上忙。 只有她自己。 高悦行带着傅芸离开文华殿,与公主顺路同行了一段,前方就能望见春和宫的石榴树了,公主却神色倦怠不愿意回去,反而跟着高悦行,往景门宫的方向溜达。 高悦行蹙眉,觉得反常,问道:“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公主说:“父皇在我母妃宫里呢。” 高悦行更不解了:“那是好事啊。” 公主道:“父皇这几天心情不好,来春和宫的次数多了,但母妃让我避着些,怕我不懂事乱说话,惹父皇不悦。” 原来是这点事儿。 高悦行莞尔笑了:“怎么会呢,皇上那么疼你,也许你去闹一闹,皇上的心情就好了呢。” 公主噘着嘴不说话,眼眶泛上湿意,又倔强地憋了回去。 皇上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怒。 公主把皇上当做父亲,心里盼着的是父女天伦。 贤妃把皇上当做天,心里装着的是天地尊卑纲常。 皇帝偶尔的喜怒烦忧,看在不同人眼里自然有不同的含义。 高悦行上辈子就没拿皇上当回事。 她与李弗襄大婚后,李弗襄往西境跑的比较勤快,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独自守在京城,没什么事做,皇上对她不错,她到哪儿都畅通无阻,只要不谋逆,想干什么都行。 皇上喜欢传她下棋,也喜欢和她聊聊那些旁人不敢说的话。 高悦行回想起来,觉得这些事似乎格外遥远。 那一刹那,她恍然惊觉,原来这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喂,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公主见她忽然停在原地不走了,伸出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袖子上的金饰叮当作响。 高悦行长久仰头望着日光最盛的方向,此时眼前有些昏黑,她用帕子搓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对公主说:“不如你和我回景门宫吧,下晌你想不想去演武场?” 公主点点头。 回到景门宫,刚进门,老远便看见李弗逑蹲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们,不知在鼓捣什么。 公主对着他的背影,忽然淡淡地对高悦行说了一句:“我三哥的生辰快到了。” 高悦行漫不经心地问:“哦,是哪一日?” 公主道:“腊月初一,三天后。” …… 高悦行迈过门槛的时候,脚下险些绊一跤,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腊月初几?” 公主道:“一。” 院中里李弗逑听见动静,站起身朝她们走来,走进了,才看清,他手里抓了一直红喙黑羽的小鸟。 公主惊喜地问:“哪来的小鸟?” 小姑娘可能天性疼惜这些幼小的生灵。 高悦行看到杜鹃的第一眼,想到的却实杜鹃声哀。 高悦行有些恍惚,她还沉浸在刚刚那个“腊月初一”的震惊里。 李弗逑抛着手里的鸟:“捡到的。” 小鸟吓嘚嗷嗷叫。 公主不高兴:“你小心点,它会死的。” 李弗逑不以为然:“死就死呗。” 公主:“你怎么能这样?” 李弗逑:“你可怜它?你知道这鸟有多坏吗?” 公主:“一只鸟而已,能坏到哪儿去?” 高悦行心念一动,她明白了李弗逑的话中之意,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说:“杜鹃鸟从来不自己孵育孩子,它们会把蛋下在其他鸟的巢中,由它们代为孵化养育……而当杜鹃的幼鸟由养母孵化出生后,它会残忍地杀死养父母的亲生孩子,心安理得地独享那本不属于它的优渥照料。” 公主第一次听这故事,不可置信:“它好坏啊!” 李弗逑掐着鸟脖子,说:“天生的坏种,你还可怜它么?” 公主知道了这鸟的习性,此时再看它就有些厌恶了,她转身回到高悦行身边,半是感叹道:“你知道的真多!” 高悦行平时说话办事风格,很容易让人忘记她的年纪。 而她的模样又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些人,她才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所以,她的身上,总是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违和感。 高悦行定定地望着李弗逑。 第24页 李弗逑惨淡地笑了笑,轻轻一挑眉,对她说:“高悦行,你就是来克我的。” 高悦行轻声细语讲着杜鹃鸟的故事,心里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腊月初一。 上一世,她的记忆中没有三皇子的存在,每年的腊月初一京中有一场最盛大的灯会,但那是为了庆祝皇五子李弗襄的生辰。 惊人的巧合。 杜鹃鸟的故事含义颇深。 高悦行之前没往那方面想过,是因为他们的年纪不同。 在高悦行的认知里,李弗襄是比三皇子小一岁的。 可现在事情已经离谱到了这般程度,大一岁小一岁的,又谈何要紧。 午膳后。 公主有午睡的习惯,在她的榻上小憩。 高悦行坐在门槛上,招手让傅芸陪着一起,悄悄问道:“梅昭仪生下的那个孩子,今年几岁?” 傅芸听见小南阁这个地方就受惊炸毛:“——哎哟我的祖宗,咱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了吗!”她一边压低嗓子,一边朝后瞥,公主睡得正熟。 高悦行:“我就随便问问。” 傅芸低下头,两只食指交叉,比了个十。 十岁。 果然,身份都造得了假,年龄又算什么。 同年同月同日生下孩子,世上没这么巧的事,高悦行盯着西侧殿紧闭的门,目光危险,喃喃道:“当年……郑皇贵妃和梅昭仪都是足月生产的吗?” 傅芸没听清:“你说什么?” 高悦行不肯再说第二遍。 没有证据的猜疑不能轻易宣之于口,这个道理她明白。 傅芸劝道:“高小姐别瞎想了,小南阁里关着的那位,陛下已经下旨处置了……以后啊,无论是梅昭仪还是那孩子,都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高悦行还没听说这件事:“处置?”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她声音都抖了:“陛下怎么处置的?什么时候的事?” 傅芸:“不是明旨,今晨刚传下来,陛下要彻底封死小南阁。宫墙和大门重新浇筑,断绝内外的一切往来和食物,里头困着的人不消几天就饿死了。” 那将是可以预见的死亡。 高悦行蹭地站起来。 傅芸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要干什么去?” 高悦行望着外面的阳光大盛,她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指:“我有点冷,回去找件衣服穿。” 傅芸正好想起一事:“对了,你的那块狐狸毛,我给你做成了小袄,正好天凉了可以披着,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说着,傅芸欢天喜地的回屋去翻箱子。 她翻不到了。 那件狐狸毛早让她偷偷拿出来,送给了小南阁里的李弗襄。 傅芸翻腾了半天,纳闷地开始嘀咕:“嘶……放哪儿?我明明记得压箱子里了?” 高悦行假装若无其事,推醒公主,牵着她就走。 公主睡的正香:“到时辰了?” 高悦行:“到了。” 公主跟着她走了一段距离,都快到演武场了,才清醒过来,甩开手,用帕子抽了她一下,指着远处摘星阁上的日晷:“骗人!还有半个时辰呢!” 高悦行看都不看:“哦,许是我看错了吧。” 公主不傻,自然能看出她的敷衍,叉着腰一阵气闷。 换作平常,高悦行还能耐着性子哄两句,但现下她心里乱的很,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演武场上没几个人。 但是高悦行张望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五皇子。 他到的出奇得早。 高悦行远远的瞄了他几眼,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一身浅淡的白衣,打扮素净,安静地呆着,不怎么扎眼。 不是宫女,也不是姑姑。 瞧那打扮和气度,是位正经的主子。 高悦行拉拉公主的袖子,指过去:“你看那是谁?” 公主往那边一看,也顾不上生闷气了,疑惑道:“咦?那不是许娘娘吗?她今日怎的出来了?” 许昭仪。 十余年之后,史官记载中,她是李弗襄的生母。 而往前推十几年,高悦行机缘巧合窥得真相,她的亲生儿子并不是李弗襄。 第13章 当今皇上登基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里,从未大肆选秀封妃,现如今宫里的几位娘娘,都是他从前王府里的妾室。 他在皇帝的位置上,只册封了郑家的女儿为皇贵妃。 其实最开始,皇帝是想直接立后的。 登基之前,他是最受器重的亲王,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几个妾室是先太后给的,养在王府里,至于王妃,也是由先太后操劳,在朝中挑选合适的人家,严格考校家世和品行,才能定下。 先皇驾崩得突然。 皇上在还没有完全准备的情况下,匆忙登基,国孝期间,禁宴乐婚嫁,皇上当时尚未大婚,但是太后已经相中了礼部尚书家的女儿,口风递下去,相当于定下了,就等出了国丧,便操办婚事。 那时的皇上于男女之情这方面很是迟钝,他性情也懒散,觉得一男一女无非就那么回事,加之先太后从小便在他耳边念叨,娶妻一定要娶贤,他贪图轻省,乐得撒手不管,全副信任地交由太后操办,心想,随便娶谁吧,不丑就行。 第25页 皇上自己也没想到,他的一时糊涂,竟成了他的一生之憾。 国丧第三年,他在宫里闲不住,微服往西北边境走了一遭,在那漠北狂沙中,邂逅了郑千业大将军的千金——郑云钩。 他终于知道,一男一女之间并不是简单的那么回事。 但是迟了。 礼部尚书家的女儿何其无辜,等了他三年,错过了最好的议亲年纪,他可以胡闹,他是皇帝,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得偿所愿,就能毁一个姑娘的名节。 可正因为他是皇帝,他做不到。 但他这此生,也绝不肯再立其他女子为皇后。 宫里鸡飞狗跳了一阵子,最终,双方各退一步,取了个折中的办法。 礼部尚书家的女儿称病修养,帝后大婚体面取消。 皇帝迎郑云钩入宫,条件是暂不能封后。 郑皇贵妃是他在向天下宣告她的独一无二。 他原本的打算是,耐心再等几年,等郑云钩诞下皇子,再顺理成章册封皇后,到时谁也不能说什么。 可惜,世事无常,郑云钩终是没能熬过生产的鬼门关。 贤妃伺候皇帝用过午膳,奉上茶点,温声劝道:“陛下累了,就在臣妾这歇息吧。” 皇帝确实累,头也疼,闭着眼哼了一声。 贤妃葱白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的穴位。 皇帝安静了许久,久到贤妃都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冷不丁开口:“小南阁的事到此为止吧,朕不想再追究了。” 提及小南阁,贤妃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回道:“陛下终究仁慈。” 皇上又想起了久远前的事情,心情不顺畅,颇多烦闷:“梅娘自缢后,朕曾一度反省自己,是不是朕的冷落令她觉得无法忍受,才做下那样的惊世骇俗的事情……” 秉承着陛下是天、陛下最大、陛下永远不会有错的原则,贤妃宽慰道:“陛下无须反省自己,是梅娘自己糊涂。我们姐妹几个,当初都不是富庶人家的孩子,跟了陛下,不仅免了我们的颠沛操劳,还惠及了家中父母兄弟……哪有什么无法忍受的,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皇帝简短地点评:“阿谀。” 贤妃察言观色,判断他情绪可能好些了,也不再那么拘谨,笑道:“冤枉,臣妾说的都是实话。” 皇帝又不说话了,他睁开眼,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贤妃是个聪明人,不愿意主动去撞皇帝的霉头,便想捡着些开心的事儿说,眼下恰好正有一宗。 “再过几天,是老三的生辰,灯会还是照着往年的规制办,仍将赏钱藏在花灯里分给孩子们,一来让百姓们都跟着讨个彩,二来也是给小人儿积些福分,陛下觉得可好?” 皇帝神色稍霁,说好。 贤妃又道:“去岁春节的时候,三殿下得了一幅画,爱不释手,上头画得是咱们皇家围猎时的盛景,臣妾命人照着画刻制了俑人,正好快完工了,当做三殿下的生辰贺礼。” 这事儿不是秘密,皇帝早就知道。 贤妃安排的禁军帮忙办,禁军是皇帝最亲密的心腹。 皇帝没有阻止,就是默许。 贤妃心里有数,这事儿她也办对了。 可是贤妃忽略了一点。 腊月初一生辰的不止李弗逑一个人。 提起这一个,心思稍微歪一歪,自然就会想到另一个。 皇上此刻的心思就歪过去了,只听他缓缓道:“十年前,宫里同时出生了两个孩子……” 贤妃一听这话头,呼吸一窒,又绕回去了。 ——“云钩的早产,是朕没料到的,阴差阳错,让两个孩子生在了同一天……其实,那一天,朕最先见到的孩子,是从梅娘屋里抱出来的,那么小,想来也是,他亲娘怀他的时候,成天提心吊胆,生下的孩子先天不足也是意料之中。” 贤妃叹息:“陛下心里还是迈不过那道坎吗?”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朕明知道,皇家血脉不容混淆,但朕还是留了那孩子一命……朕告诉自己,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那贼子藏得太深,朕始终查不到踪迹,留下那个孩子,或许能钓他上钩。” 贤妃道:“臣妾明白,所以臣妾这些年一直暗中盯着,可惜,至今不曾发现可疑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陛下命人封死小南阁,是当真不打算追查了?” 皇帝从榻上坐直了身体,道:“不查了,十年了,好歹曾有过一面之缘,朕赐他一个痛快,你宫里的人最擅制点心,等到他生辰那日,赏一盘过去吧。” 在皇位上日复一日的熬着,十余年过去,他模样与过去相比,没多大变化,仍旧是明月清风的俊朗,但心机却沉淀下去,令人再难琢磨。 贤妃怔怔地应了一声是,话音才落,便见一个碧色的小瓷瓶递到了眼前。 瓶身上还贴着太医院专用的签,用清秀的梅花小楷标注着药名——孔雀胆。 *** 高悦行此前没见过活着的许昭仪。 李弗襄的书房里,收着她的一幅画像,不过那画容貌模糊,重意境,轻写实,与真人是有差别的。 高悦行和公主一同走上演武场,许昭仪毕竟是公主的庶母,遇到了,理应上前请安。 宫里现在的这几个孩子,没有嫡庶之分,勉强论的话,只有三皇子算半个嫡出,之所以算半个,是因为郑云钩的皇后之位是死后追封的,到底没那么名正言顺。 第26页 高悦行保持着一贯安静乖巧的模样,不怎么出声,却暗暗观察着。 令高悦行感到意外的是,许昭仪竟然主动关照起了她。 许昭仪冲她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和颜悦色道:“……好乖巧的女孩,你叫高悦行?” 高悦行稳稳当当福了个礼:“给许娘娘请安。” 许昭仪随手从腰间摘下一个玉环,放进高悦行的手里:“你母亲绣工厉害,我曾受她指点过一二,也算有半师之谊,你若是得闲,多上我柔绮阁来玩,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小厨房给你常备着。” 高悦行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思。 许昭仪在邀请她去柔绮阁私下一叙,而且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确、露骨,生怕她听不懂似的。 假若她不是以一个孩子的身份站在这里,她们之间的沟通应该能顺畅很多。 高悦行当即欣然答应。 许昭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高悦行恨不得立刻跟上去,只是碍于公主在侧,不好做的太明显。 公主望着许昭仪离开的背影,嘴里还在嘟囔着奇怪,高悦行正打算详细问问,春和宫的人来了,说贤妃娘娘正到处找公主呢,都快急坏了。 公主和她打了个招呼,匆忙跟着人回去。 正好。 高悦行自己一个人晾在演武场,环视周围,无人注意她,掉头就追着许昭仪的脚步往柔绮阁跑去。 许昭仪也没想到高悦行来得这么快。 她才刚回宫换下衣服,外门的内侍立刻来报,说高家小姐已候在门外了。 许昭仪站起来不安地踱了两步,遣散了屋内伺候的人,并派心腹守住了四面门窗,这才把高悦行迎了进来。 “瞧我,点心尚未来得及准备,高小姐不如先喝点花茶?” 吃什么喝什么都无所谓。 高悦行又不是为了这一口吃的才巴巴赶过来。 抿了一口花茶,尝不出什么味道,因为太烫,舌尖都红了,一阵阵的发麻 。 高悦行舔了舔牙,保持着神色如常。 许昭仪的待客之道有点草率啊。 堂堂昭仪娘娘不至于这么不体面,只能说,她太慌了。 她在慌什么呢? 高悦行打量着空荡荡的花庭,瞧这架势可不简单。 许昭仪语调柔和地寒暄:“高姑娘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高悦行说很好。 许昭仪又随便扯了些旁的,她是个做母亲的人,知道哄小孩这事儿急不得,须先耐心取得孩子的好感和信任才好说话。 高悦行也耐着性子陪她扯,她不是小孩子了,她同样知道,人情来往向来没有一根棍子直通到底的,总要委婉一些才好说话。 茶水从滚烫放到温吞。 许昭仪终于准备切入正题了:“阖宫里都知道,再过两日就是三殿下的生辰,我这个做长辈的,平时懒得出门,也不知道三殿下如今喜欢些什么,担心送的贺礼不合他心意,便想着问问你……”前半段说的有理有据,细听还像那么回事,可说到最后,许昭仪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三殿下宫里经常走动的都是些什么人?” 第14章 许昭仪想准备什么贺礼,还要先打听打听三皇子跟谁关系好,和谁走动的频繁么? 难不成她还打算送个大变活人? 高悦行不愿意再继续蹩脚的虚与委蛇,她也急,皇上杀心已定,圣旨一下,李弗襄困在那个地方就是死路一条,时间来不及了,她没有徐徐图之的机会了,再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倘若还想争取点什么,必须放开手脚赌这一局。 上一世,许昭仪故去之后,李弗襄一直把她的画像珍藏在书房。 于是,高悦行选择相信李弗襄的这位“生母”。 这一局,赌上的是她和李弗襄两个人的命,抉择的痛苦一阵阵顶着她的胸口疼。她想起了李弗襄小院里那精致的火盆和银丝碳,无一不昭示着那人尊贵的身份,她的最后一丝希望都牵在那上头了。 高悦行认真回想,如实回答:“除了随身伺候的奴才,似乎没见他和谁走动频繁。” 许昭仪急死了,逐渐失去耐心,亲自走下主位递了一块桂花糖给她:“高小姐再仔细想想?” 高悦行捏着黏糊糊的糖,反手抓住了许昭仪正准备抽回去的袖子。 许昭仪不解地望着她。 高悦行向前倾斜身子,她们的距离贴得非常近。 许昭仪袖中那馥郁的熏香顺着她的嗅觉直钻脑门。 高悦行觉得这可能就是令她暂时头脑发昏的原因之一。 “许娘娘。”高悦行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清的声音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我不知道的,也可以想办法替你去查。” 许昭仪僵在原地忘了动作,惊愕的看着她。 高悦行黑白分明的眼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正因如此,才尤为可怕,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许昭仪也在赌。 她几乎是当即下了决断。 谁不知道与虎谋皮危险,若非不得已,谁又愿意自己主动跳进火坑。 许昭仪的衣袖在小幅度的颤抖。 这是交易。 许昭仪竭力稳住自己的声线:“你想要什么?” 第27页 高悦行道:“真相。”她抓着许昭仪衣袖的手指骨节几乎泛出了青白色,她说:“你曾是郑皇贵妃身边贴身侍奉的人,有关小南阁,没有人比你知道得更详细了。” 小南阁。 又是小南阁。 绕来绕去,似乎宫里所有不同寻常的事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许昭仪此时算是豁出所有,不怒反笑:“你敢去碰皇上的逆鳞?你高家上下多少人头够给皇上砍啊?”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会掺和进当年的惊天巨案。 他们所有人第一时间考虑的,都是她背后的家族,高氏。 高悦行此前还没相通这节关窍,经许昭仪无意中的一点拨,高悦行眼前霎时云开见月。 她有时行走在高高的宫墙内,心里也会彷徨,她并不想连累家族,可她终究是高氏女,无论她做什么,都撇不开高氏,无论结果如何,高氏全族要么共荣要么同罪。 许昭仪盯着她,自己也迷惑不已,喃喃自语:“……怎么高氏也搅合进来了?” 高悦行闭了闭眼,深渊在侧,已容不得她有半步差池,她说:“皇室血脉存疑、江山不顾,家父食君俸禄为人臣子,理应有所作为……” 高悦行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许昭仪听着,神色却变的怔忪,继而露出了喜色: ——“什么?你父亲是怎么知道三皇子身份存疑的?朝臣还有谁知情?陛下呢?陛下也起疑了吗?” 果然…… 高悦行在庆幸自己赌对了的同时,拿稳紫檀,平静地回答:“陛下不知情。” 许昭仪的表情暂时凝固,心情大起大落,堪比一盆凉水浇在火上。 高悦行不能让她的余烬凉透,尝试着让她重新燃起希望:“许娘娘,单凭一张嘴没用,我们办事需要证据。” 许昭仪:“对,你说的对,我怎么糊涂了,证据……” 她放开高悦行。 那一小块桂花糖在两人的手里,已经被揉搓地融化、发黏,高悦行低头盯着那糖,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松手,任由它掉在自己干净的裙子上。 许昭仪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挥手,叫来门外伺候的人,坦荡道:“高小姐的衣服脏了,服侍高小姐到内室沐浴更衣。” 高悦行正大光明地进了柔绮阁的内室,服侍她的宫女是许昭仪的心腹。 许昭仪拨开纱帐,把宫女打发到外门守着,急不可耐地去牵高悦行的手:“好孩子,难为你了……高大人是因为身在宫外,鞭长莫及,所以才安排你进宫的吧。” 高悦行抬出了父亲,于是一切的不合理,都变成了事出有因。 哪怕还有些其他疏漏,许昭仪自己就可以帮她圆上。 高悦行就坡下驴:“是。只是……当年的事情太过隐秘,相关人等死的死,逃的逃,仅剩几个知情人,也都有各自的难处,三缄其口。家父即使有所怀疑,也始终不得其解。想重翻旧案,太难了。” 许昭仪:“我说,我都告诉你……你说得没错,当年事,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详细了。” 当着高悦行的面,许昭仪飞快地回忆十年前。 其实根本不用回忆。 那夜的事情刻在她的记忆里,十年了,从不曾淡忘,她梦里都是郑云钩的音容。 “我在西北边境就跟着皇贵妃了,我出生在那边偏僻的镇子,十岁就被家人卖了换米,沦落成奴隶,关在集市上的木笼子里,等人买走。皇贵妃那日路过集市,可怜我年纪小,出钱买了我,从此,我再也没有离开她。” “后来,她进宫,我也跟着。她想给我选个好人家出嫁,我不肯。我根本没打算嫁人,因为那样就要离开她身边。皇贵妃不忍见我孤老此生,于是让皇帝纳了我,并劝我,就算没有喜欢的人,至少也养个孩子在膝下。” 高悦行:“皇贵妃难产而死,我听说,皇上是因你照顾不周,才迁怒于你。” 许昭仪低头:“我却是照顾不周,以至于让奸人钻了空子……但皇贵妃的死,说到底,其实是早产。” 意料之中。 果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巧合。 高悦行:“早产的原因是什么?” 许昭仪赞了一句:“你问到关键了。皇上也知道皇贵妃的产期不对,当晚就派人严查,最后查到的结果是——皇贵妃误喝了我的避子汤。”说到这,许昭仪再也压不下眼中的杀气:“而那碗汤,正是经我手,递到了皇贵妃面前。” 高悦行静等下言。 许昭仪说:“我有几回侍寝时,正赶上皇贵妃孕期身子不方便,我便给自己备了避子汤,可人算不如天算,即使我已经很小心了,还是不慎怀上了孩子。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子,于是立即停止了服药,那碗避子汤本不可能出现在贵妃宫里。” 算算时间。 五皇子今年九岁,许昭仪没说谎,她怀孕的时间,与皇贵妃的孕期刚好有段重合。 许昭仪终忍不住落下泪:“我之前从太医院拿的避子汤还有剩余,存在小仓库里,被近卫搜出来,当做我害人的证据,我百口莫辩……皇贵妃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皇上说,她相信我,恳请皇上不要责难我。” 从明面上看,证据确凿。 只要皇上信了,便可就此结案。 第28页 许昭仪道:“那天晚上太乱了,乱到我根本来不及细琢磨,紧接着,贵妃薨了,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皇上要杀要剐我不在意,让我殉葬我也是肯的,但皇贵妃是受奸人所害,真正的凶手金蝉脱壳逍遥法外,真相不查,我死不瞑目。” 高悦行问:“那你查到什么了?” 许昭仪静默片刻,长叹一声:“我若是能查出有用的证据,早就呈到皇上面前了……我无能,皇贵妃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困在愤恨里,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高悦行:“但你必定有所怀疑。” 许昭仪:“没错,转机在三年前,有一次,我儿因功课不好,惹皇上生气,被罚在文华殿的书房反省到半夜,我放心不下,便去瞧他,回来的路上,途径小南阁,恰好碰见三皇子。我那天穿得比较素净,身边也没带任何伺候的人,忽然出现在三皇子面前,可能吓到他了,他误以为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得很委婉。 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无非是传说中的鬼魅魍魉。 许昭仪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你猜,三皇子当时做什么反应?” 三年前,三皇子七岁吧。 小孩子见了鬼能有什么反应。 高悦行:“吓哭?跑掉?” 许昭仪摇头:“你猜都猜不到,三皇子他啊,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居然追上来喊我娘。可不可笑啊,堂堂皇子,盛宠的皇子,皇贵妃的儿子,半夜不睡觉,独自跑到禁地附近转悠,还追着一个女鬼喊娘!” 说着,许昭仪开始笑,笑得有些癫狂可怖。 华贵的珠饰凌乱在她的耳侧。 含泪带笑,神情倒真的有点吓人了。 高悦行:“许娘娘!” 第15章 许昭仪一是没注意到梅昭仪生子。 皇贵妃的死,还有自己身上的冤情,在那段时间里压得她没有喘息的时间。 二是她压根没想到,也不敢想,梅昭仪竟然有胆子偷梁换柱,拿一个野种混淆皇家血脉。 那天晚上,三皇子在小南阁外失态喊的那声娘,才引得她重新审视当年的事情。 世上离谱的事儿太多了,有时候,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一天两天琢磨不透,那一年两年,成年累月呢? 许昭仪本身不笨,她没过多久就相通了其疑点。 避子药虽然会伤及孕妇,但它本身药性是比较温和的,所以,那已生下来的孩子还是个活胎,而且还能在小南阁安稳地养活这么多年。 据太医说,那奸贼用药很谨慎,许多烈性的药甚至减半了剂量,若是皇贵妃当年没有在边境受伤,以至于后来一直体弱多病难以将养,或许她也能平安熬过那一关。 奸贼冒死筹划这么一出戏,若是想害人,下狠药才更保险。 送一碗精心配制的避子汤是图什么呢? 只为了催她早产么? 许昭仪让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但令她越想越心惊的是,她那大胆的想法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坐立不安了几天,许昭仪大胆做了一件事情。 她去小南阁见了里面关着的李弗襄。 她撬松了小南阁外的围墙,用自己养的小猫引来了里面关着的李弗襄。 李弗襄好奇地通过那个小洞朝外探。 那一双眉眼,简直与已故的皇贵妃一模一样。 真相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高悦行:“梅昭仪给皇贵妃下药催生,然后悄无声息地调换孩子,这样一来,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就可以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逃生,并且千娇万宠……难怪她死得那么干脆,原来是已无挂念了。” 许昭仪:“不得不佩服那个女人的心机,她居然能掐准时间,让皇贵妃和她同时生下孩子。” 高悦行瞧了她一眼,心里想的是:“未必。” 时间掐得那么准,只有神才能做到。 梅昭仪既然能瞒着所有人的眼睛怀孕,那么她也绝对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生子。 皇贵妃的孩子是个变数。 哪怕下了药催产,也没人敢保证孩子会确切的在哪一刻降生。 以梅昭仪缜密的性格,会允许这样的疏漏存在吗? 梅昭仪的计划若想成功,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事先把自己的孩子准备好。 二是让人寸步不离守在皇贵妃的身边,一旦皇贵妃生了,立即见缝插针,趁乱将孩子换走。 皇贵妃意外早产,宫里的人势必会慌乱,但也不会乱得很久,所以留给梅昭仪的时间非常紧张,容不得任何差错,否则,等皇贵妃身边的人恢复冷静,皇帝也闻讯赶来,有天子坐镇,她再想换孩子,就难于登天了。 由此推断,梅昭仪生子的时间必定在皇贵妃之前。 只早不迟。 许昭仪显然没有想通这点。 否则,她如果换个方向,早早地从梅昭仪的生子时间查,也许结果会别样的不同。 高悦行心里慢慢盘算着所有的可疑之处,道:“您说,三皇子深夜在梅昭仪的旧居——小南阁外游荡,见了疑似鬼魂的人还开口喊娘?这么说,他本人对自己的身世是知情的?” 许昭仪:“他一个孩子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 高悦行:“他接触过当年的旧人。” 第29页 许昭仪:“甚至有可能是他的生父呢?” 皇上和贤妃关着李弗襄,试图钓出当年与梅昭仪通奸的贼子,从根上起就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高悦行一点即通,她对许昭仪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三皇子身边来往的人,我会多加注意,一个可疑的人都不会放过。” 许昭仪摸了摸她的脸蛋:“辛苦你了,孩子,要尽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有些讨好的意思。 许昭仪本身不善心计,她一味地在仇恨和悲伤中沉浸了这么久,陡然出现一个人可以替她分担,她下意识地交托了全部信任,主心骨都歪了。 高悦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此事最大的破绽,还是要着落在梅昭仪的生子时间上。 想要查清这件事,许昭仪可能帮不上忙,但有一个人至关重要——傅芸。 高悦行加快脚步往回赶,路上经过小南阁时,看到禁卫军扛着各种工具和沙袋往来频繁。高悦行远远地望了一眼那高逾几尺的宫墙,脚下更快了。 回到景门宫。 前院静悄悄的。 李弗逑的屋门外垂下来一条布绳,上头吊着一只死鸟在荡。 乍一看,吓一跳。 他把那只杜鹃幼鸟弄死了,还挂在了房门口。 高悦行眸色深沉,回屋关上门。 傅芸掀帘迎出来:“高小姐,出了件怪事,我给你做的狐毛短袄不见了……” 高悦行现在可没心思和她解释那件消失的狐毛短袄,她脚步不停,直奔内室,傅芸跟在后面,还在纳闷:“你怎么了?” 高悦行站在自己卧房隐蔽的空间内,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傅芸,你曾是小南阁里伺候的人,我有事问你,梅昭仪生子那前后几天,小南阁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傅芸无奈:“怎么又……不是说好了不提么?” 卧房中安静,风从窗纸的缝隙中传进来,伴着又轻又细的呜咽,高悦行震慑道:“皇室血脉存疑,已经引起了朝臣的关注,若是压不住,马上就要乱了!——傅芸,现在是我在问你,再等几天,闹大了,审你的就要换别人了。” 傅芸一下子就慌了:“皇室血脉存疑?什么意思啊?谁要审我?” 宫女们常年呆在深宫,耳目闭塞,她们不知道前朝的事,也不敢随意打听。傅芸性格尤其迟钝温和,别的事儿她不清楚,但有一点她知道。 高悦行的父亲是大理寺卿,专管复核案件、平反冤狱。 至于大理寺内的刑讯手段,更是令寻常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高小姐这么小的年纪,总不会信口胡来,想必是有依据的吧。 高悦行侧对着傅芸,站在逶地的鹅绒帐前,神情倨傲,压根不像个不晓事的孩子。 她曾受天子加封,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妃。 她曾受百官的叩拜,是京城中最尊贵的女子。 长在深宅,嫁入皇室。 容貌、心机、手段,她一样也不缺。 高悦行要查一件事,发了疯也要查到底,查得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傅芸喃喃道:“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她十余年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一时半刻又岂会想通。 高悦行出言点拨:“梅昭仪身边可有心腹太医?” 傅芸:“没有,梅昭仪很少召太医看诊,而且,她怀孕之后,甚至连例行的平安脉都免了。” 高悦行点头,笃定道:“那她身边一定有精通医术的人。” 傅芸一点一点回想:“有,确实有,从前小南阁里有个姓陈的姑姑,是在小厨房当差的,她家是在开医馆的,她通医术,大家偶尔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找她帮忙看看。” 高悦行:“陈姑姑?她现在怎么样了?” 傅芸:“梅娘娘刚去没几天,她就病死了。” 死了。 高悦行头疼地闭上眼。 梅昭仪办事还真是滴水不露啊。 高悦行:“陈姑姑家里还有亲人么?” 傅芸努力回想。 在傅芸的印象里,陈姑姑是个特别老实又敦厚的奴才,她干活从不耍油头,与她交好的朋友也尽是些老实人。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很多细节都淡忘了,但傅芸依稀记得,陈姑姑宫中似乎有个同乡在太医院任职,也姓陈。 当初,正是那位姓陈的大人跑前跑后给陈姑姑办得身后事。 傍晚时分,宫中快下钥的时候,傅芸带着高悦行来到太医院门口徘徊。 高悦行在院子里被一株葫芦架子吸引了注意,她钻到架子底下玩,给傅芸使了个眼色。 傅芸怯怯地看了眼她,硬着头皮,在太医院外拦下了一位大人。 ——“陈太医,留步。” 高悦行站得不远不近刚刚好,他们的谈话顺着风就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陈太医年老精瘦,不仅头发花白,而且还蓄起了胡须,脸上骨骼轮廓凸现,整个人看起来苍老又刻薄。 陈太医上下打量傅芸:“你是?” 傅芸自报家门:“陈太医想必不认识我,我曾在小南阁伺候过,和陈姑姑互相照拂过一段时间。” 陈太医面色缓和了些,不知是因为小南阁,还是因为陈姑姑。 第30页 他问:“傅姑娘找我有何事?可是身体不爽利?” 傅芸瞧一眼高悦行的方向,按照她的指示,勉强笑了笑,说:“那倒不是,是我冒犯了,想向陈太医打听一些旧事。” 陈太医:“旧事?” 傅芸:“我想借阅一下太医院里记载的,梅昭仪娘娘的脉案。” 陈太医脸色刷地遍了,胡子都抖了三抖,很是不悦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傅芸急忙安抚道:“陈太医千万莫要多想,不瞒您说,唉……我也有难处,最近上头主子不知怎么了,几次三番传我问话,翻来覆去问的都是梅娘娘怀胎那段时间的事儿,奇了怪……” 陈太医:“你上头主子是谁?” 傅芸:“我如今在惠太妃的景门宫里伺候,偶尔也帮忙照看一下三皇子。” 陈太医颤抖着嘴唇,静默了很久,开口问:“太妃娘娘过问梅昭仪的旧事了?” ?? 待迎春至惊雷起 ?? null 第16章 腊月初一。 清早就飘起了碎雪花。 今年京城见到的第一场雪非常潦草,雪沫子满地滚,倒是风烈得很,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禁军副统领丁文甫正顶着猎猎寒风啃饼。 烧饼刚从锅里取出来时还烫手,才走了几步路便冻得梆硬,啃起来牙帮子疼,丁文甫舔着自己的牙,觉得这还不如不吃,于是把半块饼子塞回了怀里。 一个年轻的手下来回禀:“丁副统领,宫墙已经重筑完毕,只剩门了,浇么?” 丁文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南阁,重筑的宫墙坚固异常,一点儿也没有偷工减料,里头的人除非拿火炮轰,否则这辈子别想再钻个洞出来了。 丁文甫叹了口气,说:“浇呗。” 他一声令下,所有手下还是行动。 丁文甫走到墙根底下,摸了摸已经半干的外墙:“瞧瞧我们禁军这的活儿,我看也不比那些泥瓦匠们差嘛!” 随侍的手下笑了笑。 丁文甫一蹬地,借力窜上墙头,身手轻盈敏捷。 小南阁一片荒芜,这也是丁文甫第一次看到院中的全貌。 院子的东北角,正在丁文甫蹲的位置上,有一棵柿子树,长得不是很健康,歪了一截脖子,所以显得特别矮。 一个孩子正扒着枝桠,趴在树上。 丁文甫蹲在墙头,正好和他面对面对眼了。 孩子吓了一跳,抱着树干,差点掉下去。 柿子树上有一个圆圆的鸟窝,树上的叶子落干净了,光秃秃的,鸟窝里也空空如也,京城寒冬将至,机灵的小鸟早迁去温暖的地方过冬了。 从前,这一窝小鸟,总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叽叽喳喳。 李弗襄近几天听不见熟悉的鸟叫声,便爬上来看。 它不知道鸟儿跑到哪里去了,没有人告诉他候鸟是要迁徙的。 他只知道鸟儿不见了。 他本能地为小鸟的离开而黯然伤神。 丁文甫看他就像只受惊的小鸟,别说,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可惜了…… 禁军副统领老光棍一条,二十好几还没娶上媳妇,他喜欢小孩,自己不能有,只能看看别人家的解馋。 丁文甫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一个红鸡蛋,他在怀中贴身揣了一早晨,摸着还是温热的。 今天是三皇子的生辰。 宫里给各处都分了些红鸡蛋,丁文甫走在路上被熟识的小宫女硬塞了一个。 红鸡蛋躺在丁文甫的手心里显得精致小巧,煞是好看。 丁文甫向前探着身子,把红鸡蛋递到了小孩面前。 年幼的李弗襄性情极温和,只要不对他表示出攻击性,他都愿意亲近人。 他不怕生地伸出手,把红鸡蛋从丁文甫的手心里拿走。 丁文甫不忍再看了,长叹一声,跳下了宫墙。 封门的工程开始之前,春和宫的宫女披着斗篷,冒雪过来了。 丁文甫拍拍身上的灰,迎上前:“贤娘娘有何吩咐?” 宫女臂弯上挂着一个食盒:“今日宫中大喜,娘娘让我给小南阁也送一份点心。” 丁文甫一低头,望着那食盒:“只是点心么?” 宫女不解:“您说什么?” 皇上赐的毒药不是明旨,贤妃自然不可能到处嚷嚷,宫女心思简单,大概率蒙在鼓里不知情。 丁文甫久在御前行走,皇上的真正意图,他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出来。 他沉默着,侧身给宫女让开一条路,吩咐手下开门。 宫女并不愿意沾上禁地的晦气,只停在门口,把食盒放下就走,甚至连头都不敢台,大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她鼓足勇气回望了一眼,从缝隙中,正好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弯腰抱起那食盒。 云间忽然撒下一丝金光,倾斜着照过小南阁的大门,继而又被云层争前恐后的埋没了。 风雪愈发大了。 丁文甫气沉丹田,高声唱道:“封门——” 与此同时。 景门宫,高悦行一夜没睡,面前一本厚厚的脉案,和太医院当年所有配药的详细记录。 由于年代久远,页脚都泛黄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天亮了,她吹熄了灯,傅芸也陪着她熬了一宿,强打精神伺候在侧:“高小姐查出什么了?” 第31页 高悦行的手搭在脉案上,她神色不差,显然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从景乐二年初春开始,梅昭仪宫里的人开始频繁在太医院配药,脉案上记载,梅昭仪与春时犯忌,身体不适,气血两虚,于是在太医院调配了一些八珍汤,常年服用。 同年春,小南阁里的陈姑姑,因风湿骨节酸痛,在太医院领了一些药剂泡酒。其中有一味药用量异常大——续断。 再之后,小南阁是不是去零散地领一些药材,高悦行仔细比对之后,又记下来两味混杂在其中的,至关重要的药:砂仁、黄芩。 小南阁这一年来从太医院配的药,单独拿出来看,似乎都没有问题。 但若有心人细查,几味药拆开重组,在八珍汤的基础上做加减,便是大名鼎鼎的保胎药——泰山磐石。 嫁入王府,身为王妃,日子其实很无聊,李弗襄没有很多琐碎需要她去处理,她闲暇总要尝试给自己无聊的生活找点乐子。 因李弗襄身体不好,高悦行时常翻阅医术。 她于岐黄之道,不敢说精通,至少算小有所成。 高悦行对傅芸道:“你派个人去请陈太医,就说——太妃要见他。” 傅芸犹疑,“啊”了一声。 高悦行不容置疑:“去吧。” 傅芸转身到门口喊了个洒扫的小宫女,小宫女扔下鸡毛掸子,一溜烟跑出去了。傅芸焦急地问:“可是太妃并没有召陈太医啊,他一到,见了惠太妃一对峙,我们岂不是露馅了?” 高悦行安抚道:“放心。”她把脉案交到傅芸的手上,道:“惠太妃已经起了,你进去,带上脉案,照我说的做。将来真相大白,拨云见天,皇上必记你一份功劳。” 傅芸傻乎乎的被她忽悠得晕头转向,心里反复念叨着高悦行的吩咐,抱着脉案,到正殿求见惠太妃。 高悦行站在檐下,抬眼瞧着对面东侧殿。 那只杜鹃鸟还挂在门前,快要风干了。 东侧殿今天很热闹,天不亮,就有人捧着贺礼往里头送,皇上身边的内侍也来过了,被门口的死鸟吓了一跳,想要摘下来丢了,三皇子本人却不肯。 高悦行之前不知道他为何早夭,现在却隐约猜到了。 她现在在想一件事情。 如果她没有来,没有做这些手脚,李弗襄是否真的会被那糊涂皇帝误杀。 她现在正在的走的路,和她所忘记的那三年是否相同。 她正怅然。 对面的东侧殿门忽然开了。 穿戴繁复的三皇子从门内踏出来。 高悦行眯了眯眼。 她曾疑惑三皇子为何早夭。 现在知道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三皇子的死,可能还要多仰仗她的推手。 李弗逑看了看地上灰白的雪沫子,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高悦行,说:“天气真糟糕。” 高悦行平静地和他聊道:“冬天到了。” 李弗逑:“可是我想见见太阳。” 高悦行抬头瞥了一眼天上黑压压的云:“估计今天是不会放晴了。” 李弗逑:“那什么时候会又太阳。” 高悦行心想我怎么知道,口中却敷衍道:“可能明天吧。” 李弗逑隔着院子里依旧苍翠的冬青,问:“我还有明天吗?” 高悦行心头大震。 李弗逑瞧她的反应有趣,咧嘴一笑:“我看到你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这么说来,他也一夜没睡。 他从廊中跳下来,站在有光的地方,高悦行发现他的脸色异常青白。 只听他嘟囔道:“我就知道,你是来克我的。”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话。 前两次,高悦行听在耳朵里根本没当回事,此时才开始细细品味。 李弗逑的内心到底有多敏感,只有他自己知道。 高悦行一进宫,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好似另有所指,狠狠戳在他心里见不得人的伤疤上。 他能感觉到,她很危险。 她进宫,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李弗逑说:“你真凉薄。” 高悦行点头:“你说得对。” 她要保李弗襄,势必要杀李弗逑,她心里一早就知道,可她还是半点犹豫都没有。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哪怕她一直都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 高悦行也难得坦言一次:“我其实很不喜欢自己的性格,自私,凉薄,还坏,我似乎从记事起就是这副德行,改不了,或许天生的坏。我伪装出来的所有善良、温婉和谦和,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好人?” 是的,她上辈子就是这种性格。 从小就显得尤为不同。 她也想像姐姐那样发自内心的温柔善良,宽和大方,但是她做不到,一度很痛苦,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不肯见人。 日复一日的自我厌弃与痛苦中,高悦行逐渐变得习惯。 她默默模仿着姐姐的言行举止,直到长大及笄。 出嫁前,母亲一如既往地疼爱她,却总是欲言又止地对着她叹气。 出嫁后,襄王疼她宠她,给她尊荣,许她富贵,却总是在黑夜中吻她的眼睛让她不要难过。 她好似瞒过了所有人。 第32页 又好似早已把伤口血淋淋的剖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指摘。 第17章 高悦行最终对他说:“我不是好人,你大可以恨我。” 傅芸进去将近一刻钟了。 高悦行数着时间,在外面等她。 太医院的配药,不是想拿多少就有多少的。 而且梅昭仪生前不受宠,在宫中其实做不到只手遮天,想要什么药材和东西,都要按规矩和章程走。 太医院一次能给出的配药,最多只有半个月。 梅昭仪东拼西凑的保胎药,其实在冬至之前就停了。 那么推算三皇子真实出生时间,大约要早半个月左右。 小宫女带着陈太医匆匆来了。 比预想中要早。 陈太医身穿官服,低着头,站在门口,等通传。 高悦行赶紧迈出宫门,拦了一道,把小宫女打发出去找东西了。 陈太医左瞄右瞥,不见傅芸的身影,面上疑惑。 高悦行收拾自己的心情,说:“陈大人,你是在找傅姐姐吗?” 陈太医知她身份,于是对她很是客气,弯身道:“我是在找她,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高悦行一指正殿,道:“惠太妃一早就穿傅姐姐进去问话啦,现在还没出来。” 陈太医官袍下的腿肚子开始抖。 高悦行不说话了,他就开始想方设法哄着她说。 他摸了摸身上,似是想找点哄孩子的玩意儿,可惜摸了个空,只好放轻声音,拐弯打听道:“高姑娘在景门宫住着可习惯,太妃娘娘最近身体可康健?” 高悦行倚着门,不紧不慢地和他聊:“太妃娘娘身体好着呢,就是心情不太好,最近不大见笑容了,总绷着一张脸。” 陈太医好琢磨。 高悦行每说一句话,他都要细品味其中的意思。 太妃心情不好? 不见笑容? 高悦行漫不经心:“以前啊,三殿下还能哄得太妃娘娘有个笑脸,现在也不行了,不知为何,太妃近来好似也不大爱见三殿下……” 陈太医:“……” 高悦行留足了让他瞎琢磨的时间,便见陈太医抬袖摸了摸额上的汗珠。 天儿可冷着呢,她披着轻裘都觉得遍身发寒,陈太医穿着单薄的官服,竟然还能滴下汗水。 陈太医吞咽了一下,问:“昨儿的脉案,太妃看了?” 昨天借阅脉案的时候,傅芸借口要将脉案呈给太妃看。 不算说谎。 只不过,是高悦行先看了一遍,今早才递进去给太妃过目。 脉案那事儿,是不是太妃吩咐的已不重要了。 高悦行说:“当然看了啊,昨晚傅芸姐姐忙了一夜,都没睡觉,说是药有问题……哎,陈大人,您怎么啦?!” 陈太医扶着门,作势要跪倒,又堪堪站住。 高悦行不知他是不是知情人,也不知他到底参与了多少。 此举毕竟冒了大险。 高悦行觉得,有必要先提点一下他。 陈太医念叨着:“没事,没事……” 高悦行吃力地扶着他,接上他的话茬:“没事,没事,傅姐姐也说没事,她特意嘱咐我在外面等着,转达您几句话。” 陈太医:“快说。” 高悦行缓缓说道:“她说——事情过去得久了,已是陈年旧案,且大家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能查到些蛛丝马迹不容易,此事到底多仰仗陈太医的细心。” 陈太医慢慢缓了口气,觉得自己仿佛活过来了。 高悦行:“她还说……” 陈太医追问:“还说什么?” 高悦行:“傅芸姐姐说最近哄着太妃不少好话,陈太医见机行事,别说漏嘴就好了。” 巧得很。 傅芸刚嘱咐完这几句,惠太妃正殿的门开了,女官站在门口,高声道:“太妃有令,传陈太医立刻进宫——” 不料,陈太医就在门口。 女官尾音抖了一下,陈太医并未察觉,提着袍摆便上前。 高悦行在院中晾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放心,便仗着自己个头小,悄声无息地靠近,找了个不易发现的位置,蹲着听墙角。 惠太妃手边放着脉案,不等陈太医叩拜行李,便面色凝重,开口问道:“傅芸告诉我,你近来翻看以前的脉案,发现已故梅昭仪的真实产子时间存疑?” 陈太医一怔。 高悦行绞紧了手指。 别露馅,千万别露馅…… 陈太医临阵不慌,望向侯在一边的傅芸。 见傅芸冲他轻轻点头,便斟酌着言语道:“确实,臣意外发现了一些不妥,兹事体大,不敢耽搁,所以立即托傅芸向娘娘回禀。” 惠太妃问:“你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 陈太医叩首陈情:“回太妃,此事骇人听闻,臣实在不敢独自拿主意!” 听到这,高悦行心里已松了口气。 陈太医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如何保自己的命。 眼下,只要太妃不追究细节,真真假假便不难含混过去。 显然,太妃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死磕那些细枝末节,皇室血脉才是第一要紧。 “事情大概我已经听傅芸说了,如果梅昭仪的生产时间有疑,那么,那天晚上,皇上亲眼所见的新生婴儿,是怎么回事?” 第33页 当天晚上宫中降生的孩子不止一个,惠太妃心里清楚,她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惠太妃不敢想。 所以需要有人敢说。 陈太医算是有备而来:“梅昭仪所生的孩子,臣未见过,所以不敢往下断言。但是郑皇贵妃生产时,所有太医均待命宫内,三殿下刚从襁褓中抱出来时,臣见了一眼……” 陈太医顿了一瞬。 惠太妃怒拍桌子:“说。” 陈太医果断将话说得明白:“照理说,郑皇贵妃怀胎九月而生,生下的孩子应是早产儿,可臣见三殿下的第一眼,分明是个足月儿啊!” 陈太医高声回禀之后,室内久久一片安静。 惠太妃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都有些失真:“你们、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陈太医叹气:“太妃明察,此事不是秘密,太医院不敢隐瞒,甚至连皇上都是知情的……只是,谁也没想到,谁又敢想呢!?” 惠太妃喃喃道:“是啊,谁又敢想呢,三殿下是皇上亲眼看着从郑云钩产房里抱出来的……” 听到正殿里乱了起来。 高悦行从容自若地离开窗下,回到自己的西侧殿。 刚掩上门,便听见惠太妃传撵,带着人去求见皇上了。 高悦行捂着胸口,缓缓吐了口气,随即又被另一事困惑了。 刚才听惠太妃说了一句——“三殿下是皇上亲眼看着从郑云钩产房里抱出来的……” 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换子便不可能了。 那么问题无疑出在产房里。 皇贵妃的产房除了接生婆,就是随身伺候的人,太医都不便入内。 果然,皇贵妃身边虎狼环伺,危险的种子早就埋下了。 高悦行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等着结果。 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铁板一样的证据,能证明梅昭仪确实犯了欺君的滔天大罪。 但高悦行不需要更确切的证据,她只需要勾起皇上的疑心。 剩下的,便不需要她操心。 皇上想要什么证据,他自然有的是办法去查。 许昭仪托她从三殿下身边往来密切的人下手,她没有理会,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十年前的破绽。 因为人是活的,证据是死的。 从活人身上下手变数太多,还不如去查一查从前的脉案,破绽就摆在那里,任君翻阅。 惠太妃带人到乾清宫扑了个空,得知皇帝下朝后便去了贤妃那,匆匆转身奔向春和宫。 高悦行在半刻钟后,等来了皇上身边的内侍,还有禁卫。 他们粗鲁地闯进门,取了三皇子的几滴血带走。 滴血认亲。 血脉不能相融。 皇上砸了碗,眼睛弥漫上血色。 贤妃守在旁侧,扑通一跪,长叩不起。 皇上目光迟钝地转动,望向贤妃,动了动唇:“点心。” 贤妃一时未能听清。 皇帝加重声音重复了一遍:“点心,点心已经……” 贤妃明了了,她快要哭出来了:“点心清早便送去了,臣妾唯恐药量不够,徒增那孩子的痛苦,所以特意、特意……” 话没能说完,明黄色的衣摆已经飘出了门。 皇帝在宫中失态了。 沿途所有的宫人皆长跪不起。 小南阁刚刚完工,从里到外,封得结结实实。 皇帝一声下令:“拆!” 所有禁军同一时刻,全部接到调令,去拆墙。 皇帝固执地站在危墙之下,心里适时浮现出四个字——孤家寡人。 他想起小时候,柳太傅授课时,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人啊,有时候,越怕失去什么,越容易失去什么。” 他忽然很怕。 怕藏在心里珍视了半辈子,到最后,真落个一无所有的结局。 刚筑好的宫墙在禁军的暴力打砸下,轰然倒塌。 皇帝闭上了眼睛。 禁卫没有皇帝的命令,无人敢擅自行动。 可皇帝如一尊雕塑般,站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行动。 此时人群中的丁文甫忍不住了,他大步走上前,弯身穿过墙上的缺口,到了小南阁里面。 皇上终于有了反应,紧紧地盯着里面。 丁文甫在院中环视一周,没有见到人,柿子树上仍旧光秃秃的,只有一个鸟窝,他暴力踹开所有的门,按照以往的行事风格,挨个屋子搜查。 都是空的。 丁文甫的心反倒放下来了,见不到人,反倒是好事,如果人已死,不会这么难找。丁文甫隔着院子扯嗓喊道:“禀陛下,没找到人!” 皇帝的眼睛终于活泛了,挥开搀扶,踩着碎石废墟,踏进了小南阁,望着满目的荒痍,下旨找人。 丁文甫从东侧殿的床底下提出早晨那个食盒,掀开看了一眼,道:“陛下放下,点心没动。” 皇帝点了点头。 可时间拖得越来越长,小南阁都快翻个遍了,人却始终没有找到。 在场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一起一落的,实在折磨。 有侍卫已经开始用刀试探地砖了,总不能小南阁下面还藏着一个密室吧。 可地面上没有,只能考虑地下了。 地下? 丁文甫的目光落在了院里的那口井上。 第34页 井下还没查呢。 他扶着刀,一步一步地靠近,然后蹬上石阶,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才探头向下望。 …… 也多亏事先做足了准备。 水下浸着一个人。 李弗襄面朝上,扒着井中垂下来的绳子,一双眼睛从水下平静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李弗襄OS:叮叮当当装修起来没完没了,烦不烦哪! 第18章 丁文甫没有看懂他目光中深藏的情绪。 他翻身跳下井,手里抓着井绳。 李弗襄不想被他抓住,一蜷身体就往水下沉,丁文甫眼疾手快,一把扎进水里薅住了他的衣服,拎小鸡似的把人弄进怀里。 丁文甫双膝浸没在井水里,咬紧牙关,斯哈一声。 太冷了。 入冬之后井下的水简直像浸了冰渣,一个劲儿往骨头缝里扎,他年轻力壮的身体都受不住,那么孱弱的一个小孩子是怎么忍得了的? 丁文甫把李弗襄抱在怀里,攀着井壁,一跃而出。 “皇上,找到了。”丁文甫抖了一身水,把李弗襄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说:“他躲在井下,可能是动静太大,吓着了。” 李弗襄浑身湿漉漉的,脚刚沾地,立刻有温暖的衣物贴了上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有很多双手在帮他整理衣物,梳理头发。 皇上觉得那些人挡在眼前太闹了,他想看清楚那孩子的容貌都不能,于是大手一挥,将所有人遣退。 李弗襄轻轻歪着头,打量面前这位九五至尊。 同样的,皇上的目光也在他身上逡巡。 如许昭仪所说,儿子俏似母,李弗襄的一双眉眼与他的母亲太像了。 皇上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捧住孩子的脸,他目光变得悠远,他想起了沙漠中夜色降临时,从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一轮弯月。 沙漠变成了银河,一片雾气弥散,孤高,寂寥,疏离,正如初见时郑云钩骑在马上漫不经心瞥来的一眼。 十年了…… 他若是肯屈尊来见这孩子一眼,只要一眼,必不至于让他和云钩的亲骨肉受此磋磨。 皇上脱了自己的氅衣,把孩子兜头一裹,抱在怀里回了乾清宫。 禁卫最有眼色,皇上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收拾了小南阁里李弗襄的东西,打包送到了皇帝跟前,杂七杂八一箩筐,甚至包括床榻下的那一方银丝碳。 皇上的目光扫过那一堆东西,里头的一件白狐毛短袄格外扎眼。那明显是照着女儿家款式做的,银打的海棠花绕在领口,垂下红色的米珠流苏。 皇上看那条狐狸毛,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丁文甫粗鲁地把那件狐狸毛抓在手心里翻看:“臣记得皇上今年秋猎刚好打了一条母狐狸,箭簇穿过狐狸的眼珠,一点儿都没伤着皮毛……陛下后来把它赏给谁了?” 皇上召见高悦行。 丁文甫亲自到景门宫来领人,刚踏进宫门,便见李弗逑坐在院子里,仰头望着自己屋门口挂着的鸟。 而高悦行就坐在西侧殿的廊下,手中捧着一个小铜炉,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让傅芸念书给她听。 丁文甫莫名直觉这场景有些诡异,他的目光在李弗逑身上停留了片刻,依礼参拜,却未得到回应。李弗逑呆呆的僵坐着,也不知听见没有。 高悦行让傅芸退下,不等他传旨,便站起身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仿佛早就猜到他的来意。 这小姑娘一看就是不好哄的那一挂,所以丁文甫并不多言,只沉默地带着人走。 在面见圣上之前,高悦行刻意把藏在衣服里贴身带着的挂坠小狐狸拎了出来,此物当初为李弗襄所赠,她让它垂在最显眼的胸前。 皇帝手中抓着她那件白狐毛的短袄。 高悦行叩拜时,余光看到了李弗襄。 终于又见到他了。 李弗襄身穿月白色的寝衣,坐在椅子里,身边簇拥着年轻貌美的宫女,正在喂他吃一碗不知什么羹汤。 李弗襄神色很疏冷,喂到嘴边就吃,看不出喜不喜欢,合不合口味。 圣上面前,高悦行还有闲心感慨,他通身的贵气简直就是天生的,哪怕被揉烂了命运,踩进了泥里,也依然不觉狼狈。 李弗襄见到她来,眼睛里忽然亮起了神采,味到嘴边的羹汤也不吃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直奔高悦行而来。 皇上在看着。 宫女内侍愕然。 李弗襄根本不懂规矩为何物,言行皆顺从自己的心意。 他看到高悦行便开心,站到她面前,比划道:“娘子。” 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高悦行硬是一时没敢回应。 李弗襄看了她一会儿,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间不理他了。 于是,他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个更为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把自己的脸贴近高悦行,在她的面颊上轻轻蹭了蹭。 那是一个近乎于讨好的意思。 高悦行没办法推开他。 她做不到,也不忍心。 高悦行闭了闭眼,用力抱住了他。 皇上故意咳嗽了一声。 李弗襄满心满眼只有高悦行,并没有理睬,他各种比划,所表达的乱七八糟的意思,可以简而概括为一句话——“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第35页 高悦行碰了碰他的小手指,很是亲昵的表示了同样的情绪。 皇上坐不住了,终于放下自己的矜持,主动向高悦行请教:“他在说什么?” 原来皇上看不懂哑语。 高悦行眨了眨眼,脸上挂出一副懵懂的表情,违心道:“臣女也不知道。”见皇上有些失望,于是顿了顿,补充一句:“但是他很高兴。” “高兴。” 皇上念在嘴里,反复琢磨这两个字,他招手让高悦行上前。 高悦行不怕他,提着裙裳,一步步走向高位,铜制的小狐狸吊坠在颈上一荡一荡,等到她走到近前,皇上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看到了。 正如高悦行所算计。 皇帝眼里明灭不定,更有一抹堪称痛苦的神色沉了下去。 痛苦也没能打消皇帝的疑心,他眼中盯着那挂坠,口中却问道:“小丫头,你进宫才不过月余,和他的交情倒是很深?” 高悦行目光澄明,坦荡荡地回答道:“臣女与他,一见如故罢了。” 皇上不再追问什么。 他伸手,把那枚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廉价的狐狸吊坠从高悦行颈上取了下来。 高悦行还没什么反应,李弗襄先不乐意了。 他当即便伸手,想要拿回来。 皇上握拳攥紧,一个拳头能顶他的两个大,李弗襄顿时没辙。皇上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中处处透着耐心和温和,直到李弗襄急了,张嘴用力咬下去,皇上手一抖,也没有显出任何恼怒的情绪。 他的犬齿并没有咬破皇上的皮肉,想必还是留了分寸。 即使这样,皇上依然不肯松开拳头,还他吊坠。 皇上无视这点痛,单手一把环住李弗襄的身体,凌空将小崽子拎到了自己腿上,让他坐稳。 ——“朕与你亲娘,初遇在西境边陲的大漠,情动在贫瘠的沙城襄州。朕一穷二白的行至西境,花了身上仅剩的二钱银子,从摊铺上买了这么个粗糙的小玩意,其实这已经是朕当时最能拿出的手的礼物。” 皇上松了松指缝。 憨态可掬的小狐狸从他的掌心漏下来。 皇上怅然道:“你亲娘过世后,朕找了它很久,原来它是陪在了你身边。”他将小狐狸吊坠珍重地重新挂在李弗襄身上,亲吻了一下他的发顶,深深地呼了口气:“对不起,我的孩子。” 李弗襄似乎感受到了皇上心中的恸楚,他安静了一会儿,坐在皇上怀里,任他摆布,毫不抵抗。 高悦行很有眼色,早就退到了边上。 日落前,惠太妃带人来了。 今日宫中发生了大变故,贤妃都不敢轻易在皇帝面前晃悠。 也只有惠太妃不怵皇威,她带着太医,端了一碗清水,呈至皇帝的面前,忠言劝道:“事关皇家血脉,不是儿戏,还是谨慎些好,陛下想解诸臣的疑心,不能单靠一双与皇贵妃相似的眉眼。” 皇帝捡起托盘上的银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血落进清水里,他用帕子擦净了针尖,再握住李弗襄的小手,浅扎了一下。 惠太妃垂着目光,面色凝重。 直到两滴血在清水中化开,然后碰撞到一起。 惠太妃喟叹,大喜:“父子情深,血浓于水,恭喜皇帝了。” 皇上面上没什么笑容,一摆手,宫人端着托盘退下了。 帝王无家事。 家事即是国事。 尽管消息封锁,宫中人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到外面乱说一气。 可第二日散朝后,前来书房求见的大臣们简直能排队到宫门外。 皇帝只见了一个人。 郑千业。 郑大将军进门时,脸色很是难看,他花白的头发潦草的束在发冠里,还不修边幅地漏出几缕,显得颇为不羁。 郑千叶不是委婉的人,他叩见皇上,行过官礼之后,开门见山,张口就问:“我听说陛下在小南阁囚禁了十年之久的那个孩子,身份另有隐情?” 皇帝面对自己的老丈人,羞于解释,只说了一句:“朕对不住云钩。” 郑千业眼里很快漫上血丝,声音都差点稳不住:“老臣年近四十的时候,才如愿以偿得了那么个一个宝贝女儿,一辈子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里,谁料到最终白发人送黑发人……陛下,您要知道,我女儿拼死留下的一条血脉,不仅仅是给你李家江山留的。” 第19章 “朕知道。” “老臣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朕知道。” “陛下什么都知道,那您知不知道,我女儿当初根本不愿嫁进宫里?” 郑千业其实鲜少翻旧账,尤其是在皇帝面前,往事不可追也,已经发生的事,再悔再怨都扭转不了结局,他这些年几乎倾尽全力教导李弗逑,可总也想不明白,他的亲外孙,为什么会生出那样的劣根性。 郑千业问:“我女儿其实是冤死的吧?” 皇上说:“是朕无能,此事必会彻查。” 郑千业丝毫不给面子:“当年又不是没查过?查出什么了?” 只查出一个顶缸的许昭仪,线索还断了个彻底。 郑千业压下心里翻搅的痛苦,他大清早把皇帝堵在书房里并不是为了翻旧账,他尽量心平气和道:“罢了,陛下请让我见见那孩子吧。” 第36页 恰在此时,皇帝身边的内侍神色急切进门,在皇上身旁悄声耳语了几句。 皇帝当场打翻了手边一个杯子。 李弗襄病了。 负责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宫女贵地回禀:“小殿下病起的突然,陛下去上朝前还好好的,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发咳喘,浑身滚烫。” 太医乌泱一群静候在内。 皇帝大步走进寝宫,人还未到床前,低怯的咳声传出来,伴着急促的喘息,听着就让人觉得揪心,李弗襄小脸苍白,难掩痛苦,人介于清醒和昏迷之前,怎么唤都没有回应。 皇帝:“太医!” 太医说:“从脉上看,小殿下素体虚弱,喘证或许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又加上最近入冬后气候转冷,寒气侵肺也有可能……” 皇上问:“怎么治?” 太医说:“风寒好治,臣开几贴药,静养几天便可大好了,只是这喘证,缠绵难愈,急不得一时。” 郑千业一直没说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静静打量这孩子。 太医们商量药方的间隙。 郑千业说:“云钩幼年也有喘疾,可能是随了他娘,我驻守西境时遍寻天下名医,终于在江湖上打听到了一位高人,我将云钩送到他的药谷里治了两年,才接回来,神医说此病无法根治,但经过药谷的调养后,云钩的喘证真的再也没犯过。” 皇帝:“药谷里的神医?” 郑千业点头:“是。” 皇帝:“朕派人走一趟。” 郑千业:“药谷毕竟是个江湖帮派,朝堂与江湖一向泾渭分明,恐怕不太好交涉,还是让我儿去吧,有几分旧交情在,好说话。” 乾清宫一大早折腾得人仰马翻,待到药灌下去,李弗襄的病有所缓和,皇上终于腾出时间收拾乱摊子。 高悦行暗中搅乱了池水,把此事最大的功劳算在了陈太医的头上。 皇上给的赏赐不含糊,陈太医提拔为太医院医正,银钱流水似的抬进了他的府中,陈太医十分受用,将银钱分了一大半送到了傅芸面前。 傅芸望着银钱发愁,急道:“高小姐,这可怎么办哪?” 高悦行坦然道:“给你自然有给你的道理,你收着呗。” 傅芸:“可是,可是我受之有愧,无功不受禄,我稀里糊涂的,根本什么也没做呀。” 这人实诚得要命,是个死心眼,高悦行知道和她一时是说不通的,于是宽慰了几句,便跑到院子里去了。 生辰过后的第二天,李弗逑门口还堆着许多原封不动的贺礼。 高悦行很想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李弗逑,但等了一天都没有动静,皇上好似把这个人忘了一般,没有任何旨意传下来。 高悦行摸到了些门道。 皇上就是这么个人,不喜欢谁就不搭理,把人晾在那儿权当不存在。 可是,显然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不喜欢的层面,前朝内宫所有眼睛都盯着,血淋淋的伤口和丑闻都摆在了台面上,皇帝必须得处置。 李弗逑吊在门上的杜鹃幼鸟彻底风干了。 高悦行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内传来了一声尖叫。 ——“快来人!三殿下自缢啦!!” 高悦行心里咣一声,又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若是换做往常,皇帝的心头肉出了闪失,底下伺候的奴才们不用招呼便会蜂拥而至。 可此时,东侧殿的姑姑哭喊的声音一层层回荡在小院里,过了许久,才有零星几个奴才出来看热闹,而且他们还都袖手站在了门前,没有任何急切帮忙的意思。 高悦行看到惠太妃屋里的人站在廊下,严肃的看了一会儿,又扭头回屋了,之后再也不见动静。 李弗逑身边贴身伺候的姑姑独自把人救下来,委跪在地上,抱着他大哭。 无人去禀报皇上。 也无人去请太医。 李弗逑眼睛半眯着,眼前花白一片,很久很久才恢复了正常的视觉。他谋划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把那只杜鹃幼鸟吊在门上开始,他就在谋划自己死亡。 听说梅昭仪当年也是自缢而死。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一双精致的绣鞋,和彩绣裙下垂坠的红色流苏。 高悦行踏进了东侧殿的门,说:“太医在路上了。” 李弗逑呛咳了两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救我干什么?” 高悦行心里一片荒芜。 她不是救他,而是留着他有用。 旧案尘封了十年之久,当年的线索早就埋进了时间中,如果说还可能有新的进展,那必然是藏在李弗逑的身边。 所以他还不能死。 李弗逑身边的姑姑重重叩头:“多谢高小姐,您就是女菩萨……” 丁文甫到景门宫时,正好赶上这出闹剧的尾声。 许多眼睛暗中盯了过来,就连惠太妃也以为丁文甫是来传陛下旨意的。 可丁文甫只是行了个礼,迎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告知惠太妃,皇帝要将高悦行接走。 理由是李弗襄喜欢她。 她要去乾清殿陪李弗襄了。 高悦行只是不舍地看了傅芸一眼,惠太妃立刻大度割爱,允许高悦行把人带走。 傅芸帮高悦行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的东西,便跟着丁文甫离开了。 第37页 高悦行正式搬进了乾清宫,一直飘在半空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乾清宫是皇帝的起居之地,在那儿养孩子不合规矩,更何况他还一下放两个。 但是皇帝已不放心把李弗襄交给任何人了。 现在压在他心头,让他心烦的是另一件事。 李弗襄出生是,是按照孽种的身份对待的,并未载入皇室的玉牒。 这下可麻烦了。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玉牒不可轻易修正,有冒宗、乱宗之嫌,像李弗襄这样的情形,想再补上是不可能的了,可若是不能载入玉牒,李弗襄终其此生,只能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皇帝还没说什么,宗亲们一个个眼都瞪大了,原本安分呆在封地的几个皇叔,连夜上书请求回京恭请圣安,实则就为防着皇帝胡来。 李弗襄的风寒好了一些,热退下去了。 皇上发现这孩子十岁了仍不会说话,想逗他学几句,可他始终紧闭着嘴巴,并不买账。 当年安排在李弗襄身边的是个哑仆,是以李弗襄养了这么多年,不会说话也正常。 可皇上想让他堂堂正正的活下阳光下,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于是,皇上亲自出宫,登门造访了柳太傅。 湖心亭中一层薄雪,炉上煮着茶。 柳太傅动手为皇上添上茶,道:“陛下何不心平静气。” 皇上闭着眼:“朕不精茶道,浪费了太傅的好茶。” 柳太傅说:“品茶本不分高低贵贱,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好茶,十个钱便能买回一两的陈茶罢了。” 皇上端起茶,一饮而尽:“今年新上贡的雨前龙井,朕回头让人送到老师府上。” 柳太傅并不推辞,坦然道:“那臣先谢恩了。” 皇上终于切进正题:“朕的来意,太傅应早就猜到了吧。” 柳太傅微微一笑:“您上次御驾亲临,是为了三殿下……陛下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如何不令人动容。” 皇上怅然:“……什么爱子之心,我这个父亲当得,简直糊涂至极。” 十年前,边境还冲突不断,西南饥荒连年,当今皇帝登基后,重农治荒,远徙西境,不过几年功夫,四海升平,八方宁靖,皇上在国事上无愧天下百姓,可家事上却搞成了一团糟。 当然,朝中重臣也并不关心皇帝的后宫有多乱,反正皇上不曾纳过什么高门贵女,再乱也乱不到他们身上。 他们关心的,是国本的稳固,是储君。 柳太傅:“陛下正当盛年,可宫中已经十年无所出了,臣斗胆,想问问陛下,于子嗣上有何打算?” 皇上最烦把国事和家事往一块搅合,于是只淡淡答道:“随心而已。” 柳太傅:“那么事关将来立储,陛下又有何打算?” 皇上:“择贤而立,历来如此,太傅不必试探了,请放心,朕再荒唐也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柳太傅长吁了口气:“可陛下要知道,那孩子今年十岁,既不会开口说话,也已错过了最好的启蒙年纪,听说身体还不好,陛下在他身上花再多的心思,只怕到最后也是徒然。” 不能成为一国栋梁,就只是个废柴。 可以预想的将来,错过了的十年的好年华,这孩子已经养废了。 皇上心里都清楚,太傅是在提点他认清事实。 他吞下喉中抑不住的哽咽:“朕从今以后只想做一个寻常父亲,无论成才与否,他都是朕的孩子,朕只盼他一世平安喜乐就好。” 作者有话说: 以后固定更新时间在晚上九点吧,小可爱们不用再熬夜等啦。 明天不更新,因为V前要压一下字数了,见谅!本章所有评论都有红包掉落,爱你们! 第20章 服了药之后,李弗襄渐渐安稳了,身上的热度也退下来,可能是感觉到饿,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爬起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便伸手抓向床头的点心盘子。 红木的漆盘分成十八样格子,十八种不同的精致小点和糖果永远是当天最新鲜的。 李弗襄随手一抓就往嘴里塞,沾了一手甜腻的点心渣子,而后,他便感到一只柔软的小手勾起他,高悦行用自己的帕子,把他的手仔仔细细擦干净。 李弗襄不吃点心了,定定地望着她。 高悦行姣好的面容就像花房中精心培育的白牡丹,既漂亮又干净。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在令人心生喜爱的同时,又不免自惭形愧。 但李弗襄一派赤诚天真,并不知“自惭形愧”是何东西,美好的事物摆在眼前,他想摸,便伸手,抓了一手如瀑的青丝。 高悦行头发养得极好,散在掌心里,凉润丝滑。 宫女们各自静悄悄地侍立在侧,寝殿的一角中,丁文甫扶着腰间的佩刀,望着在那旁若无人厮磨的两个孩子,叹了口气。 高悦行是李弗襄真正意义上接触到的第一个同龄人,也是唯一一个。李弗襄不懂事喜欢缠人,高悦行年纪太小便也纵着他胡来。 礼记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李弗襄如今十岁,仍不通人伦,不晓人情。 丁文甫忍不住想得远了——这个孩子,将来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皇上回宫,见李弗襄精神不错,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让人给他穿好衣服,说要带人出去走走。 第38页 丁文甫瞬间敏感:“出宫?” 皇上笑着看他一眼:“别声张。” 丁文甫差点要疯,皇上微服出宫,这能不声张吗,万一出了什么闪失,他怎么担待得起? 宫女把李弗襄抱到地毯上,伺候他穿衣,腰间的系带刚系好,李弗襄不知在想什么,伸手轻轻一勾,便又全部散开了。 宫女沉默着再系好。 李弗襄沉默着再勾开。 皇上一身常服都换好了,从屏后转出来,李弗襄的衣服却越穿越糟。 只有高悦行注意到,宫女给李弗襄腰间系带打的是个琵琶结。 上一世,李弗襄就很不喜欢琵琶结,只要让他见到,非拆散了不可。高悦行没想到,他那奇奇怪怪的小习惯竟然是从小传承到大的。 琵琶结有那么可恨吗? 高悦行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宫女的裙子,让其退开。她拉过李弗襄,双手灵巧地打了个团锦结,打理平整,端详了几眼,又觉得缺点什么,于是拆了自己荷包上的一粒南珠,挂在上头。 这一切尽收皇上的眼底。 两个孩子相处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堪称熟稔的感觉,令旁观者瞧着,非常——赏心悦目。 夜幕之前,一辆马车驶出了宫门。 皇上出宫身边不可能不带人,丁文甫是明面上的,暗中,禁军城防已悄悄戒严。 天气最近接连转冷,李弗襄刚染了风寒,皇上坚持带他出宫一趟,不为别的,只想让他见一见京城中的灯会,从腊月初一开始,不停歇的三夜盛宴。 他应该见一见,那本就是属于他的。 高悦行曾经见过很多次冬月灯会。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以孩童的身份来。 李弗襄扒着窗棂往外看。 人一多,车就慢了下来,沿河走走停停。摊铺上一个卖糖人的老婆婆隔着窗,给车里的两个孩子递了一个糖人,皇上挥手抛下了一块银锭。 糖人精致,高悦行拿在手里惊叹不已,舍不得下口。 李弗襄才没那么细腻的心思,他手里拿的糖人是个娇憨可爱的女娃娃,他一口下去,直接咬掉糖人半个头。 高悦行惊悚地看着他。 李弗襄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仿佛领悟到什么,爱惜地把咬过一口的糖人递到了她嘴边。 高悦行忽然冒出一个无比渴望的念头——好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呀。 高悦行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念道:“你真的不会说话吗?” 李弗襄觉得痒,缩了缩脖子,懵懂地看着她,目光不似作伪,高悦行失望了一瞬,眼里难掩溢出的伤感,李弗襄目光莫名一顿,默默看了她好久。 暮色低垂。 流光溢彩的花灯映着河上的烟波,极尽繁华,像把天上的繁华打碎了洒进人间似的。 他们缩在小小马车的那一方天地里,对视不过一须臾,高悦行却敏锐地抓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情绪。 皇上把李弗襄抱在怀里,下了车。 丁文甫紧接着把她也托了起来,让她骑坐在肩膀上。 高悦行坐得高高的,抬头往云阙望去。 她记得十六岁那年,圣旨到,她和襄王的婚事定下之后,宫里就派了车,将她又接回京城。回京的那天,正好也是腊月初一,她披着暮色进了城门,命护送的人停下车,她独自一人,走在这璀璨流转的盛宴中,遇见了李弗襄。 他穿得很寡淡,一身玄色的袍子,像泼了墨一般,黑夜中本不显眼,可是让万千花灯一照,又那么理所应当的吸引了她的目光。 高悦行居然还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慌乱,她口不择言地把心里话问了出来:“赐婚的圣旨,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您的意思?” 李弗襄没有回答。 他送了她一盏嫦娥奔月的灯。 高悦行仰着头,斜着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湿意,眨掉眼泪,丁文甫托着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正面前,一盏嫦娥奔月的灯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丁文甫在下面喊她:“高小姐,选一盏喜欢的灯啊。” 高悦行不受控制的伸手,去取面前的灯。 花灯铺子的主人忙踩着梯子爬上来:“我来我来,小姐当心。” 灯取下来,丁文甫准备付钱。 意外的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高悦行最终没能拿到那盏嫦娥奔月的灯,丁文甫猛地一甩,把她捞下来,护进怀里,灯顺势滚落在地,高悦行脑袋还在发懵,便已经离开了丁文甫的怀抱。 随护在暗处的侍卫在混乱的人群中有序地穿梭,很快聚集到皇上的身边,高悦行看到了滚在脚边不远处的花灯,动了动手指,想要伸手捡回来。 她一动。 身后立马有人拉住了她。 李弗襄一只细弱的手,牢牢的攥住了她的衣袖,竟叫她无论如何不能再踏出一步。 宫道里的石灯一一亮起,今晚风大,火苗摇曳得厉害。 贤妃挑了这么个时候,到景门宫,给惠太妃送了一株腊梅。 惠太妃素来喜欢腊梅,欢欢喜喜地收下,请她进内室说话:“贤妃今天气色欠佳,可是身体不适?” 贤妃勉强笑了笑:“听说陛下微服出宫了,臣妾心里放心不下,索性也睡不着,便来搅扰太妃了。” 第39页 惠太妃让人又多点了两盏灯,说:“皇帝这两天没去你那吧?” 贤妃说:“陛下忙于朝政。” 惠太妃:“我宫里没有外人,你倒也不必替他遮掩,皇帝最近顾不上你……别说是你,什么他也顾不上了。”说着,惠太妃抬手,轻轻一指东边,道:“我宫里搁着的那位到现在还不知怎么处置呢。” 贤妃倒是没料到:“我还以为陛下已经递话儿给您了呢。” 惠太妃:“我且等着呢。” 李弗逑现在无疑成了宫中最尴尬的一个存在,外门有些胆大的内侍们,已经私下摆局赌他的死法了。 惠太妃见贤妃愁眉不展,宽慰道:“你如此坐立不安,可是为着那天的点心?” 贤妃被戳破了心事,直说道:“那天回宫之后,我才后知后觉起了一身的冷汗,亏得天地神佛庇佑,那孩子没吃点心,否则,否则……” 贤妃整宿整宿地坐在灯下,一想到当时的场景,便浑身发寒。 虽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可那孩子万一真死了,难保皇上悲痛之余不会迁怒。 但是话说回来,贤妃心里一直隐隐有个疑惑。 小南阁里缺衣短食,一盘点心送过去,他为什么不肯吃呢? 惠太妃这几天也在琢磨:“寻常人家想过继子嗣,都知道最好拣小的,从不记事时养起,才算真正的自家人……那孩子毕竟已经十岁了,很难再养亲,皇帝就这么兴冲冲地把人接出来,怎么也不想想以后,那孩子在小南阁里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将来长大若是得知真相,难保心里不会有怨怼。” 贤妃早也想到这一层:“陛下心里只怕也是清楚的。” 她们都能想得到,皇上岂会想不到。 贤妃以为皇上心里多少会有些忌惮,可没想到,他竟然完全不在乎,他把李弗襄接到乾清宫自己身边养着,好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贤妃头疼得闭上眼。 皇上最爱郑皇贵妃。 他的感情来的迟且浓。 郑皇贵妃在世的时候,皇上偶尔还会临幸她们这些妃嫔,可自从皇贵妃过世之后,皇上伤心之余,似乎连欲望都收敛了。 皇上终究是皇上。 贤妃自以为十几年来,早将皇上的性子琢磨透了,可当那深不见底的帝心展现出一丝反常的裂痕,她就慌得自乱阵脚。 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上章红包发完啦 第21章 冬月灯会第二天便因骚乱而收场。 皇上出宫时,是一辆简朴不打眼的马车,回宫时却是禁军开道,宫门大开,十数匹骏马扬蹄冲进皇城,皇帝的马上载着李弗襄,皇上跃下马背,把缰绳甩给侍从,怀中始终牢牢护着孩子。 李弗襄身上罩了一件宽大的氅衣,兜头包着,眼睛被藏了起来,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高悦行则由丁文甫护送,靠在他冰凉冷硬的轻甲上,灯会上乱起来的时候,丁文甫想用手捂她的眼睛,却被她推开了。 她要看着,她上辈子便是死于行刺,即使本能的恐惧覆盖下来,令她浑身止不住地抖,她也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绝不要再稀里糊涂死得像个笑话。 皇上遇刺不是小事。 贤妃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与惠太妃一道,夜半求见。 皇帝身边护卫森严,一行人毫发无损,皇帝是见过世面的人,行刺什么的习以为常,明显这回的刺客不成气候,他反倒更担心吓着孩子们。 但两个孩子看上去还好,尤其是李弗襄,再怎么乱,咬剩下的半个糖人始终没丢。 皇上喜爱极了,摸摸他的头,让宫女把人抱进去更衣。 高悦行回了宫,就自己找了个角落,不惊动任何人,安静地呆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曾有一支淬了毒的袖箭刺穿了那里,令她年轻的生命香消玉殒。 终究还是放不下。 一切并不能真的重新开始,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也抹不掉。 逆天改命的想法,对于她一个深闺弱女子来说,太过沉重了。命运是否已经注定?她知晓将来,知晓所有人的结局,甚至知晓自己将在何年何月死去,如果不能改变,那将是一场无限轮回的宿命。 高悦行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神情也有些恍惚。 这才是一个孩子遇到行刺时,该有的正常表现。 宫女端了暖身的汤药进来。 高悦行抬了抬手,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的抖,于是,她又把手缩回袖子里,拒绝接那碗汤药。 傅芸很有眼色地上前,接过碗,用瓷勺吹凉了喂给她。 汤中浓烈的生姜味初时呛人,等滚进腹中,又化作暖意涌向四肢百骸。 李弗襄喝药比她还要爽快,不用人喂,也不用人催,他自己捧起碗,一口气倒进喉咙里,便撂下碗,向高悦行靠来。 高悦行用她那沉如洗墨的眼睛望着他。 李弗襄用哑语对她说:“别害怕。” 高悦行心想,她怎么能不怕。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站的位置孤立无援,并没有人能走进她,与她共情。她孤身一个人,为着一腔爱意奔赴而来,可他的夫君此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近乎于绝望。 高悦行勾了勾他的手指,无声地比划:“——但是我爱你。” 第40页 李弗襄学着她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他还没学过这个字,不懂是什么意思,所以显得很困惑。 皇宫里谁敢轻易说爱呢。 得到真爱的人下场都没好到哪儿去。 皇贵妃不得善终,成了皇帝的终生之憾。 梅昭仪或许得到了她想要的爱情,机关算尽,留下一个惊天大案,最终决绝赴死。如今案件逐渐明朗,她想要保护的儿子死局一定,她的男人还能护得住吗? 皇上在前殿忙。 寝殿里留了两个孩子,他们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高悦行爬到小书桌上,亲力亲为准备笔墨,提笔落下一个字,然后,拉着李弗襄一起看。 高悦行有一手很漂亮的字,只是现在年纪小,力道有所欠缺,但不影响她落笔的清秀干净。 她把笔递给李弗襄。 李弗襄提起笔,在她的字旁边,照猫画虎,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爱。 高悦行望着他提笔熟练的姿势,原本平静的目光逐渐掀起了惊涛骇浪。 哑姑…… 高悦行开始回想,哑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李弗襄从小到大,身上的一针一绣,皆出自于哑姑之手。府中的一饮一食,都由哑姑精细调配口味,东宫修葺时,扩了一处海棠堤,那儿的福牌,似乎是哑姑亲笔提的。 哑姑是不会说话。 但在读书写字上从不含糊。 她或许真的没办法教李弗襄说话。 那读书写字呢? 高悦行小心地拿起那张字,放在眼前端详,满心全是惊喜。 李弗襄现在字写得是不大好看,但他长大后的字也没有好看到哪去,只能勉强说不丑,李弗襄少年将军,西走边陲,两战两胜,一生唯一的败笔可能就是那一手烂字,皇帝见了都不敢违心夸好看。 高悦行把纸折起来,藏在自己怀里,再看李弗襄时,又忍不住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 李弗襄手里还握着笔呢,身体一晃,笔也拿不稳,一点子墨直接就戳到了高悦行雪白的侧颈上。高悦行抬手抹了一把,又蹭回了李弗襄的脸上。 他的一生并没有被小南阁的那十年毁掉。 暗无天日受尽磋磨,若换了旁人,想都不敢想,能活下来都是万幸,谁还指望这一生还能像个正常人,还能建功立业。 只有他。 他还会笑,会哭。 他还敢站在阳光下,与绕身的所有不屑的目光和恶意的猜疑对峙。 他睡醒了,重获自由。 从今以后,谁都挡不住他的路。 皇上把追查刺客的事交代下去,才得空回寝宫换下沾了污泥的袍子,远远的,就看见两个孩子滚在一起嬉闹。 他问随侍的宫女:“他们在干什么?” 宫女答:“似乎是高小姐在教小殿下写字。” 不知不觉中,“小殿下”三个字成了李弗襄的专属称呼。 李弗襄顶着二皇子的名头出生,但是这位二皇子出生那日,就被皇帝从族谱上革除,连玉牒都没有上,况且,他也根本不是什么二皇子,那样称呼显然不合适。 而三皇子的皇子被旁人占了那么些年,并在陛下的默许下,招摇得天下皆知,更不适合了。 于是她们便以“小殿下”称之,说来心酸,至今仍是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高悦行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皇帝。 她流畅地用哑语问李弗襄:“你能识多少字?我去给找书看好不好?” 如今住在乾清宫。 高悦行会哑语的事情瞒不过皇帝,除非她能忍住永远不搭理李弗襄。 皇上没有再多问,只是吩咐人去寻找那位曾经照顾在李弗襄身边的哑仆,同时,他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小南阁那件事的尾巴。 惠太妃到乾清宫,关照了皇帝几句,见皇帝没受伤,她也放心了。 一道来的贤妃念叨:“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刺客呢?” 皇帝微服出宫是临时起意,说走就走,而且走得低调,没有四处声张,就连她们这些后妃,也是在皇帝的车驶出宫城之外,才得到的消息。 谁能第一时间得知皇帝的行踪,并在短时间内筹划一场闹市中的刺杀呢? 贤妃又问:“刺客抓住了?” 皇上说:“跑了。” 刺客居然还能做到全身而退。 贤妃:“太放肆了!” 皇上冷静道:“他们放肆也不是第一回 了,此事交锦衣卫慢慢查就是了。” 慢慢查…… 贤妃觉得颇为离谱。 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认回了儿子,心情格外不错,连对刺客的容忍都高了不少。 贤妃一时之间不知该聊些什么了。 还是惠太妃见识多,面不改色地提起另一桩事:“皇上,景门宫里那个孩子近日染了些风寒,太医说需要静养,陛下意下如何?” 皇上一顿:“病了?” 惠太妃:“一病不起。” 贤妃倒没听说李弗逑病了这件事,想必宫中其他人也没听说过。 但是贤妃领悟得快,听没听说过不重要,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惠太妃说了,且皇帝信了。 皇帝淡淡道:“既然病了,那就先养着吧。” 惠太妃见天色已晚,便不多打扰,带贤妃离去。 第41页 贤妃一路上有些沉默,到了春和宫外,却不肯先回,坚持要将惠太妃送回。 冬日的夜里处处透着荒芜的味道,苍老的枯枝在星幕下,看上去了无生机,惠太妃的手炉凉了,索性扔给了宫女,说:“本来我甚少过问宫里的琐事,可今天既然话赶话说道了,我便教你一句,你别嫌我老婆子多嘴。” 贤妃正等在这呢,忙道:“岂敢,太妃请讲。” 惠太妃眼中带笑,轻描淡写道:“皇帝杀伐决断,但终究是个人,他也难免有一念之差,或是不尽人意的时候……你跟在皇帝身边十多年了,是他最亲近的人,遇事不要总想着把自己摘出去,你给皇上一份体面,他会记着你的。” 贤妃恍然。 同样小门户出身,有的女子在皇帝身边跟了十年,仍然脱不了一身的奴性,藏在深宫战战兢兢求生。而有的女子已经盛宠在身,儿女绕膝,做了皇帝身边的第一人。 她们拼的不是出身,而是悟性。 贤妃摸清楚自己欠缺在哪儿,恭恭敬敬地将惠太妃送回景门宫。 第22章 陈太医遇刺身亡! 发生在昨晚的事情,时辰就在皇上遇刺后的不久,据说是一剑封喉,陈太医死在书房里,半个头颅都快掉了下来,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没有任何挣扎和求救的声音,陈太医死得悄无声息,今晨丫鬟进门洒扫时,才发现尸体。 剧锦衣卫初步勘察现场得到的蛛丝马迹,行刺者和昨晚灯会上的刺客是一伙人。 那伙穷凶极恶的刺客眼见刺杀皇上无望,转头去把陈太医宰了? 他们为什么要杀一个太医? 陈太医做了什么,引得他们那么恨。 一个显而易见的猜测,不仅皇帝能想得到,就连高悦行都能窥见一二。 陈太医是平反李弗襄旧案的功臣。 所有人都能看得到,若不是有陈太医的奔走,李弗襄可能现在已经死在了皇帝赏赐的毒药下,若不是因陈太医揭开了当年的真相,李弗逑现在依然占据着本不属于他的位置,被皇帝捧在手心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陈太医扭转了两个错误的人生,使得他们各归其位。 有人感激,自然便有人痛恨。 恨他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他们连陈太医都如此痛恨,更何况此案漩涡中心的李弗襄呢。 如此说来,昨晚,那伙刺客针对的或许不是皇上,而是李弗襄。 这下,谁也挡不住皇上的震怒。 锦衣卫全城搜查刺客踪迹。 大理寺卿高景手里接到了十年前的那桩旧案,皇帝蛮横地限时半月,命他查出当年和梅昭仪私通的贼子。 这时高景自上任以来,接到的最棘手的案子。 十年前,该死的死了,该逃的逃了,所有的证据都被湮没在时间中,而且此事发生在深宫内苑,高景相当于半只手伸进了皇帝的家务中,束手束脚就不必说了,万一犯了上头人的忌讳,再惹火上身,一家子人都要跟着倒霉。 高景心念微动,人还未走出宫门,方方面面便都考虑到了,若换做旁人,烫手的山芋不如早早扔开为妙,但高景素有直臣之名,他做不来官场上的钻营讨巧,案子既然交到了他的手里,无论如何,他须无愧天地,不违良心。 皇上赐给他一块可以随时进宫的腰牌。 高景在宫门处徘徊了片刻,脚下一捻,转而往景门宫的方向去了。 皇帝下朝回乾清宫,不着急进门,先在外头的阶前站了一会儿,散去了全身的火气,听着宫女来禀,说小殿下早晨未起,一直睡到现在,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皇上皱眉,问:“他昨晚睡得不稳?” 宫女答:“回陛下,小殿下刚入夜便睡了,一晚上倒没听见什么动静。” 那怎会睡不醒呢? 皇上进门瞧了一眼,轻轻唤了两声,确实不见醒,但面色呼吸都如常,他不放心,传了太医看诊。 太医院不敢怠慢有关李弗襄的任何事,很快,便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姓赵。 赵太医跪在床前,摸着李弗襄的脉,沉吟了很久。 他每多沉默一刻,皇上的心就提起一点,终于,皇上忍不住:“赵太医,他到底怎么了?” 赵太医知皇帝担心,便斟酌着说道:“小殿下的身体,一是胎里不足,二是调养不当,以至于营卫失和,容易染恙,但是,臣观其脉象,小殿下近两日调养得当,身子也在慢慢恢复,并无不妥啊。” 皇上追问:“那他为何昏睡不醒?” 赵太医沉默了片刻,说:“陛下,各人体质不同,一时酣睡也许并没有什么要紧。” 高悦行听着太医说三分留七分的,烦得头晕。 只听皇上又虚心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赵太医犹豫了更长时间,才道:“陛您可以把他叫醒,没关系的。” …… 皇上终于意识到,赵太医这半天吞吞吐吐是为何了。 小孩子贪睡而已,他关心则乱,还以为他身体有恙,赵太医是费劲了心思给他找台阶下呢。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声无奈一笑,挥手让赵太医领赏去了。 李弗襄在小南阁时,从未有人管束他的行为。 第42页 都沦落成阶下囚了,哑姑也不忍心拘着他。 几时睡,睡到何时起,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若按着李弗襄的习惯,他能睡到日上三竿肚子空空才起,捡两口东西吃了不饿,再来一个回笼觉到天黑。 其实在遇到许昭仪之后,李弗襄在吃食上没短缺过,但他依然保留了从前的习惯,不求饱,只要不饿,便不会再吃,余下的都好好存放起来。 高悦行当着皇帝的面,爬到榻上,用力推了推李弗襄,在她耳边轻轻唤:“起床吃饭啦!” 李弗襄不是被喊醒的,是被耳边毛茸茸的发丝挠醒的。 他搓着眼睛从被子里爬出来,整个人仿佛还在混沌中。 皇上叹了口气,对高悦行说:“从明天起,你带着他,去文华殿听课。” 高悦行一愣,应了声:“是。” 皇上坐在床边,看着他穿衣擦脸,摩挲着自己的玉扳指,又道:“下晌可以去演武场,让丁文甫带着你们,郑卿也很希望和他亲近亲近。” 听到皇上的吩咐,丁文甫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屏外,应了一声:“臣遵旨。” 皇上:“当初是你把他从井里抱出来的,有缘分在,从今以后,你就跟着他吧,他就是你主子了。” 这一次,丁文甫许久未应。 作者有话说: 他又不用上班,又不用上学,你叫他起来那么早干嘛! 第23章 自开朝以来, 他们禁卫军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上,天家父子, 再亲密,那也只是君臣,历代皇帝没有哪个会糊涂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中。他堂堂禁军副统领,不能轻易应这份旨意。 皇上沉默地和他对峙了一会儿, 许是觉到不妥, 竟然破例退了一步:“也罢, 你就先跟在他身边吧, 朕把他的安危完整地交在你手里,可容不得任何闪失。” 丁文甫这才叩了头:“臣万死不辞, 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上前朝事繁忙, 中午用过午膳之后, 便又不见了踪影。 高悦行瞧着李弗襄作势又要睡, 不是保养之道,闹着他不许去躺。 这般年纪的男孩正式调皮的时候,多半成天野在外面招猫逗狗,没个消停,李弗襄却恰恰相反,除了睡就是睡, 一心只想往床榻上扑。 这样可不行。 他将来是要做少年将军的人呢! 皇上让他明天跟着去文华殿演武场, 可今天下晌闲来无事, 高悦行把他从被子里挖起来, 迫不及待地想要带他出去找点乐子。 宫中的演武场, 由于没了李弗逑的飞扬跋扈, 显得安静了许多。 高悦行见到了以前有几面之缘的五皇子, 他依然一副乌龟慢慢爬的德行,拿着小木剑半是练习,半是戏耍的,练不到半刻钟,就要吃点东西歇一歇。 今日公主也在。 她身边没有了玩伴,她本身对武艺也没什么兴趣,可能太孤独了,便坐在场边上,捧着脸望着侍卫们来来往往,嘴里还数着什么。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便看见不远处高悦行和李弗襄结伴而来,她几乎是立刻跳下来,小跑着迎了上去:“阿行,阿行,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真的好久了。 高悦行感觉公主似乎又长高了一寸,愈发亭亭玉立,姿色倾城。 很像她的母妃。 高悦行心底对公主是有几分愧疚的。 公主曾真的拿她当玩伴一样对待,可她却只将公主当做一块进宫敲门砖,用处到了,便狠心甩开,离开得毫不留恋,原本是两个人的情谊,可自始至终,为此伤怀的,只有公主一人。 高悦行攥了公主的手,问:“一切都好吗?” 公主瞬间表情微妙,有点一言难尽的意思,但她不打算诉苦,反而把目光转向李弗襄:“这是二……咳咳,是我的那位兄长吧,阿行,你现在又陪在他身边啦。” 高悦行道:“是啊。” 并心想,再也不会离开了,从今以后,她会一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高悦行拉着李弗襄的手,牵他到身边,指了指公主,比划道:“你妹妹。” 李弗襄的表情,显然理解这个词。 他比划道:“妹妹,好。” 公主迷茫:“你们在说什么?” 高悦行笑了:“他说想和你一起玩。” 公主小小地惊喜了一下,她上下摸遍了自己的荷包,最后找出一个小小的平安扣,当做礼物送给李弗襄。在公主的认知里,初次相见的朋友,一定要送点什么以示友好。 李弗襄接过礼物,不知该如何应对。 高悦行替他做主,解了他腰上一块配饰送给了公主。 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打理着襄王的人情往来,熟练无比。 郑千业早就望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一直远远地看着,他身后,一个身形硬朗的年轻男子问道:“父亲,那便是我妹妹留下的血脉?” 开口的这位是郑家长子,长在西境,在沙场上摸爬打滚长大的,郑云戟。 郑千业点头。 郑云戟瞧了瞧父亲,又瞧了瞧远处的孩子,说:“听说那孩子遗传了妹妹的喘疾,而且这些年养得身体不好,至今尚未启蒙,甚至还不会开口说话?” 郑千业再次艰难点头。 郑云戟不再出声,半天悠悠叹了口气,使劲抬起眼。 第43页 郑千业终于回头看他一眼,皱眉:“你干什么?” 仰起头并不能是眼泪停止掉落,郑云戟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演武场上公然掉泪,说:“爹啊,我想云钩了。” 他是家中长子。 郑云钩出生时,他刚满十岁,而在西境那么乱的地方,父亲身为戍边将领,归家的时间甚少,母亲身为将门之女,不肯做相夫教子的富贵夫人,一直陪着丈夫守在最前线,家里的孩子便由着下人照料,郑云钩年幼那几年,完全是他这个哥哥一手带大的。 兄妹感情非比寻常,可是这些年,再深厚的感情,也快被那个冒牌货的熊孩子磨没了。 他一朝重新拾起旧情,实在难掩心中的悲愤。 与此同时,高悦行也早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七年后的西境之乱,由郑千业带兵平叛,十六岁的李弗襄随行,也正是在那一战中,他扬名天下,利剑出鞘锐不可当。 郑千业大步向这边走来。 李弗襄一见他的气度,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暂时辨不清是敌是友,本能地畏缩了一下,想要后退,在看到高悦行的那一霎,又改变了主意,尝试着上前一步,把高悦行挡在了自己身后。 小孩子的举动哪里瞒得过大人,郑千业一双眼睛看过太多的杀伐,陡然见此纯真的相互,心下不合时宜地升起百感交集。 他给这孩子的评价是——本性纯良。 可那一双与皇贵妃过分相似的眉眼,又令他不忍多瞧,瞧了伤心。 郑千业牵了自己的汗血宝马,一把抱来李弗襄,翻身上马。 李弗襄受惊不小,扒着郑千业结实有力的臂膀,回望高悦行,却见高悦行一脸灿烂地冲他招手。 郑千业握着李弗襄的小手,把缰绳塞进了他手心,手把手地教他驭马,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公主终于有机会单独和高悦行说话,大为不解地问:“你又经历了什么?怎的又到了他身边?” 对于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公主整个就是迷糊的。 且此事说来话长。 高悦行总不能直接说,她到李弗逑身边,费尽心思把人干倒了,再拍拍手,潇洒而去。 她只能避开要紧的始末和经过,说的太细,恐脏了公主的耳朵,简单一讲李弗襄遭人陷害,平白受了多年的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了平反的一日。 公主唏嘘不已,叹道:“原来如此,兄长真是受了不少苦,原来是陈年旧案么,难怪高大人……”公主猛一拍手,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哎,阿行,方才忘了说,我在宫里看到你父亲了,他往景门宫方向去了。” 高悦行一凛。 父亲怎的会进宫? 难道这桩案子交到了父亲的手里? 高悦行与公主道了个别,急往景门宫的方向赶去。 是她大意了,这件事,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高景到了景门宫,先拜见了惠太妃,说明来意,再由宫女引路,来到东侧殿的门前。 生辰贺礼依旧对在门外,礼盒上贴着的洒金红纸都已经有些许破旧,却始终无人前来打理。 吱呀—— 门推开一道缝,沉重地向两侧打开。 高景第一眼,看到是正对门口,从房梁垂下的一条白绫,在风中荡荡悠悠。 李弗逑的屋里依然是那阴惨惨的陈设,门庭冷落之后,更显得凄清。 高景没看到人,于是告了一声罪,便向里面走去。 李弗逑披头散地发坐在窗下,状似癫狂,手里拿着一本已撕烂了的书,但人还是清醒的,他从头到脚打量着高景,问:“你谁啊?” 高景仍按规矩行臣礼:“下官大理寺卿,高景,奉命查一桩宫里的旧案。” 李弗逑从椅子上跳起来:“高景,啊啊啊,我知道了,你是高悦行的父亲!” 从他嘴里听到女儿的名字,高景浑身上下一激灵。 他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自己的小女儿了,才六岁就被送进了宫,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想不想家。他心思不受控制地飘远了一瞬,又立刻沉下来。 “臣有几句话想问殿下。” “我以为皇上会亲自审我呢。”李弗逑光着脚踩在地砖上:“他都懒得再见我了吧。” 他不再称呼父皇。 实际上,在很久之前,他被迫知道真相后,便很少喊他父皇了。 高景:“殿下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李弗逑:“你想问什么呢?” 高景:“殿下所知道的一切,是谁告诉你的?” 李弗逑毫不意外,目光环视屋内,他身边的奴才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随身伺候的姑姑,始终不离不弃,此时,那位姑姑正在角落里垂首而立,正好站在了多宝阁下的阴影中,若不仔细,一时还无法察觉。 李弗逑伸手一指:“是她!” 那位姑姑当场扑通一跪,无措地摆手:“不,不是我,冤枉,冤枉啊殿下……大人明察!” 李弗逑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极了在胡乱攀咬。 而那位姑姑吓坏了,伏在地上不断地叩头,很快额前便起了红肿。 高景冷心冷情,道:“既然殿下指认了你,你就随我走一趟吧,是非黑白,本官自有定论。” 第44页 姑姑双手撑着膝盖,爬了两次,才勉强站稳,她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有光的地方,高景忽然发现她裸露在外的脖子、手臂遍布伤痕,新旧交错。 高景:“名字。” 姑姑瑟缩地站在他面前,回道:“金雀。” 高景带人离开之前,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梁上垂下的白绫触手冰凉又轻柔。高景回头:“宫中的白绫用处特殊,自十年前梅娘娘自缢后,皇上便下旨,白绫一物从此禁止嫔妃私下授受……不知殿下您这条白绫是从哪来的?” 李弗逑面色难堪又阴沉,仿佛被人狠狠地揭了遮羞布,他恨得咬牙道:“难怪你女儿那么讨人厌,原来是随了你。” 高景皱眉,觉得李弗逑三句话不离他女儿实在反常的很。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宫里这几个月简直是玩命搅和,且一早就和李弗逑结下怨了。他还以为自己的乖巧的小女儿正在公主身边安安稳稳读书写字呢。 “父亲!” 高悦行跑得气喘吁吁,总算赶上了,把父亲堵在了景门宫外。 高景见自己女儿的第一眼竟没认出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发现女儿进宫不过几个月,却活脱脱掉了层皮似的,瘦得不成样子。 高景手抬到一半,又克制地放下。 可若说女儿在宫里受了苛待,看着又不像,她穿的一身冬衣簇新,发上簪的金花更是宫里新出的式样。 或许是水土不服所以消瘦吧。 高景:“阿行,你怎么找来了?” 高悦行:“公主说看到爹爹往这边来了?” 高景:“阿行想爹爹了?” 高悦行:“家中一切安好?” 高景:“一切都好,阿行在公主身边可习惯?” 高悦行眨了眨眼,原来父亲并不知道她在宫里的际遇,他一直以为女儿仍守在公主身边当伴读。 高悦行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贤妃娘娘是个相当谨小慎微的人,当初是她做主把高悦行要进宫的,倘若高悦行在宫中任人欺辱,传出去她无法向高氏交代? 所以高悦行进宫后,一切消息能瞒则瞒,只要她人不出大问题,仅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贤妃可以保证一点风声都漏不出去。 高悦行问:“我往家里寄的海棠,爹爹收到了吗?” 入冬前,她收集了最后一朵海棠的残花,委托公主找人帮她寄往家中,只一封风干的花瓣,不带任何只言片语,家中母亲和长姐只要见到花,便可知她平安。 可惜,她连寄一封家书的自由都是奢望。 高景疑惑:“什么?” 高悦行“哦”了一声:“没什么,许是我记错了吧。” 为人子女,高悦行内里的灵魂已到了心疼父母、报喜不报忧的年纪。既然父亲认为她还安稳呆的在公主身边,那便不必纠正了,她匆忙追过来,是有一事必须要说。 “父亲,我前些日子,因无意中撞破了三皇子有关身世的秘密,所以与他暗中生了些芥蒂。” 高悦行一句话,刚好解了高景现下的困惑。 “原来如此——”高景本能地追根究底,到:“那阿行告诉爹爹,你是如何撞破的?” 高悦行:“女儿正为此事而来,已经听说爹爹接受了这个案子,倘若碰到瓶颈或棘手之处,父亲不妨拜访一下柔绮阁的许昭仪。” 高悦行直觉许昭仪身为当年皇贵妃身边亲近的人,身上还藏着许多线索,可她实在能力有限,事情走到这一步,幕后黑手尚未完全浮出水面,她已隐隐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只能倚仗父亲了。 高景疼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阿行长大了,已能替父分忧了。” 高悦行知道父亲公务在身,话说到了,便自觉让出去路。 高景带着金雀从她身边走过,高悦行静静目送他们离去。他们人还未走远,金雀忽然回头瞥了她一眼,高悦行正撞上她的目光,心里陡然一惊。 那一瞥里饱含的阴郁和愤恨,让高悦行一瞬间疑心自己看错了。 高悦行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李弗逑身边的这位姑姑,因为她表现得实在太不起眼了。她默不作声,像个最普通的奴婢,精心照顾着李弗逑的起居,哪怕受到李弗逑的虐打也不肯吭声。 难道金雀真的有问题? 可她一直都忽略了。 高悦行几乎瞬间起了一层薄汗,浸透了里衣,随即感觉到冷。 ——“高小姐,高小姐!” 不知何时面前站了一位禁军侍卫,将她笼在阴影下,唤了好几声,才将她喊回了神。 高悦行:“怎……怎么。” 侍卫:“高小姐回演武场看看吧,小殿下骑马回来,不见您的踪影,似乎不大开心。” 高悦行一合掌,方想起来,她走的时候急,李弗襄又跑马去了不见踪影,她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声。高悦行又匆匆跟着侍卫往回赶。 才走了没几步,高悦行陡然记起了一件琐碎。 ——有关骑马。 上一世,李弗襄第二次远走西境的时候,高悦行闲来无事被召进乾清宫,陪皇帝下棋。 高悦行的棋艺还算不错,也不打算让着皇上,连赢了几局后,皇帝有些不爽地给她讲了个故事。 李弗襄幼年时,第一次上马是一位姑娘带他去的。李弗襄第一次跑马原本很开心,可是回到原地之后,他却发现一直陪她的姑娘不见了。于是,此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李弗襄再也不肯骑马,因为他潜意识里已形成了一个认知——只要他一上马,她就会消失。 第45页 高悦行几乎是第一时间想起那方海棠帕子的主人。 李弗襄从不在她面前提起有关那个女孩的任何事,她只能通过旁人的只言片语,去尝试着勾勒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那人应该是陪着李弗襄长大的,好一个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她让皇上输棋,皇上就让她难受。 简直坏透了。 见高悦行在桥上忽然停下不走,侍卫焦急地催促:“高小姐?” 高悦行心头蒙上一层酸涩:“哦,来了。” 原来根本不干李弗襄的事,她才是忘却了一切的那个人。 是她先背离他们曾经所有的感情和约定。 回到演武场。 李弗襄果然静静地坐在朱红栏杆上,周围倒是围了一圈人,可他谁也不理,郑千业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极有耐心地半蹲下身子逗他开心,可他的表情依然一片惶然迷茫。 高悦行小跑过去拥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蹭:“对不起,我来了。” 果然,郑千业想要再带他上马,他说什么都不肯了。 他什么也不说。 除了高悦行,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高悦行只好主动跑去牵马。 她个子还没有马腿高,马儿稍稍一暴躁,她就得滚到马蹄子下面,这可吓坏了一行人,郑千业一挥手,他儿子郑云戟三步并两步朝她赶过来。 前后就差半步。 郑云戟没能撵上这个小姑娘。 高悦行众目睽睽之下,用胳膊一缠缰绳,抓着马鞍,利落地爬上了马背。 红马打着鼻响,原地转了半圈。 已经驯好的马,在接收到熟悉的指令时,是不会使性子的。 在场人多没想到高悦行一个六岁的女娃娃上马竟如此熟练,郑云戟停在她面前,一牵马缰,当场竖起大拇指——“厉害啊!” 郑千业也望过来,面带期许道:“马术不错,可我记得你父亲高景是文官?” 高悦行:“没有人规定武官才能骑马,马上功夫不分文武,更不分男女。” 郑千业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不俗的女子了,感慨万千。 但高悦行的马上功夫确实不是传承自父亲高景,而是她的丈夫,李弗襄。 宿命中的轮回开了个奇妙的玩笑,红马踱到李弗襄面前,高悦行朝他伸出手。 李弗襄仰着小脸看她,似乎还在犹疑,郑千业已双手举着他的腰,不由分说把他送到了高悦行的马上。 有两个孩子在,郑千业不敢放任他们胡来,由郑云戟牵着马,慢慢地绕着演武场散步。 高悦行向后贴在李弗襄的胸前,拉着他的手比划:“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发誓。” 李弗襄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边,并没有任何回应。 高悦行心头的愁绪又裹了上来,轻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她心想。 皇上派出去寻找哑姑的人回宫,带来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他们去哑姑的老家寻人,可哑姑幼年失怙,又离家多年,家中早没什么人了,听说,哑姑出宫后,压根就没回过家乡。 皇上叹气,只能命他们继续多方打听。 高景办案效率不差,将金雀带回大理寺扣押后,马不停蹄,立马再回宫,拜访了许昭仪。 正如高悦行所说,许昭仪身上牵着的线索颇多,可是,许昭仪自己并不知道,他只能花点时间一点一点的捋顺。 堂堂大理寺卿,在办案上的老练,当然比高悦行那半桶水强多了。 当天下午,皇帝迎来了惊喜。 高景给他带来了哑姑的下落。 两年前,哑姑到了出宫的年纪,贤妃把人从小南阁放出来,并做主放她归家,那时候,许昭仪早已盯上小南阁了,而且几次三番送东西关照,哑姑出宫后,一时不知作何打算,正是许昭仪给了些银钱关照,让她在皇城脚下安顿了下来,谋了个营生。 哑姑就在京中盘了个铺子,卖点心,并常常托人往宫中带一些,先送进许昭仪的宫里,再由许昭仪暗中递给小南阁里的李弗襄。 曾经五皇子递给高悦行的糖瓜,便是出自哑姑的手艺。 皇帝不顾天色将晚,即刻派人出宫,拜访哑姑的铺子,将人接回了宫。 晚间,郑千业将玩到尽兴的两个孩子护送回乾清宫,李弗襄刚一进门,便见一熟悉的身影立在内室,向他跪下叩拜。 李弗襄一愣。 他鲜少有情感外露,可这回许是难以克制,他上前扯了扯哑姑的衣袖,然后狠狠的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对于李弗襄来说,她抚养了他七年,在他尚未完全长成之时,又被迫离开了他,分别两年。他们不仅是主仆,更是小南阁里相依为命的情分。 哑姑换掉了一直以来的粗布麻衣,皇帝给足了她时间打理自己,她梳起鬓发,换上了绛色圆领的宫袍,和高悦行记忆中的夫人无甚差别。 李弗襄指了指高悦行,偎在哑姑腿边,高兴地比划道:“她是我娘子!” 高悦行的脸上一阵发热,仿佛隐秘的心思被人戳破摆了出来。 可哑姑只是抬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非常慈和地笑了。 李弗襄和哑姑之间旁若无人的亲密,令高悦行看着有些眼酸,她很懂事地忍了。 第46页 可眼酸的人不止她一个,另一人可忍不了。 皇上看似手里拿着书,可眼神总不自觉的往这边瞄。 看李弗襄像一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哑姑身后转啊转,他手里的书都被攥烂了一页。 高悦行一点都不可怜皇上,甚至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活该,谁叫你不安好心。 女人翻起旧账来,很是要命。 高悦行心中对皇上的那些不忿,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修葺东宫时,小南阁被扩成了海棠堤,皇帝亲自带着她去监工,指着那一片荒芜的岸边,说要全部栽上海棠,还故意问她,知不知道襄王在京郊有一处海棠行宫,花开时,堪称奇景,刀刀往高悦行的痛处戳。 高悦行为皇帝的万寿节准备贺礼时,献上了一幅苏绣的河清海晏图,高悦行的绣工后来承自母亲,无可挑剔,但皇帝偏偏要挑一笔,说什么襄王殿下从小性子怪,审美上出了点问题,并不能欣赏漂亮的绣工,引得她想起那帕子上歪歪扭扭的海棠,又差点气到呕血三升。 ……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都数不尽,高悦行后来常年郁郁寡欢,绝对有皇帝的一份功劳在其中。 往事浮上心头,高悦行越行越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晚上入睡时,李弗襄也不肯安安分分自己睡了,哑姑为了方便照顾,在暖阁外间置了一张小榻,李弗襄自己躺了一会儿,便起身抱着枕头,挤到了哑姑的榻上。 高悦行没睡,她听到动静,悄悄起来趴在门边,看到了这一幕。 皇上也没睡,几乎与她同一时间出现在了门外。 他对高悦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一大一小,在外面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皇帝掀帘进去,把李弗襄抱了出来。 皇上的动作很小心,没有惊醒李弗襄。 可他得手之后,并没有把李弗襄还回去,而是当着高悦行和哑姑的面,把人抱回了自己的龙床上! 一点都不意外,高悦行猜测他可能早就想这么干了。 高悦行皱了皱鼻子,正打算回去睡觉,哑姑却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高悦行原地一犹豫,还是走了过去。 哑姑一把抱起她,放在小榻上,可能是怕她冷,又用薄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高悦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圆圆的眼睛里黑仁极大,又黑白分明,看上去,平白填了几分天真。 没有人会不喜欢漂亮安静又听话的小姑娘。 她们静悄悄的互相比划。 哑姑:“你会哑语?” 高悦行:“会一点。” 哑姑:“小殿下误把你当做了他的娘子,是我教的不好,如有冒犯,奴婢向您赔罪了。” 高悦行觉得她话中有意思,问:“您是怎么教他的?” 哑姑:“他更年幼的时候,我给他讲了凤求凰的故事,他很喜欢那个故事,听进了心里,也想要一个娘子,便天天缠着我问啊问。我被他缠烦了,便骗他,让他消停的等着,老天爷若是见他乖巧听话,自认会赐下一个漂亮的女娃娃给他当娘子。” 还真巧了。 高悦行哭笑不得,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桩前戏。 哑姑也根本不知道,不是李弗襄有意冒犯,而是当时高悦行强行凑上去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他的娘子。 单纯如李弗襄,竟然一开始就将她当成了上天赐给他的娘子? 高悦行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无睡意,翻来覆去的琢磨,最终喟叹一声。 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们的缘分早早就注定了。 次日,李弗襄依旧睡到了日上三竿,皇帝散朝后,回来摇醒了他,李弗襄看了看身下的床,一脸迷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睡梦中挪了窝。 哑姑接收到皇上的眼神,上前替他穿衣。 李弗襄将醒未醒,自然而然地将手臂环在了哑姑身上,整个人都快挂了上去,那是个极其亲昵的姿势。 高悦行还没怎么呢,皇上又眼红了。 他挥退了哑姑,把李弗襄接到自己的手中,李弗襄瞬间清醒,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榻上,像个精致木偶一般任他摆布。 皇上心里难掩失望。 高悦行憋着笑,直至用完早膳,才带着李弗襄出门,抱着文华殿前的柱子,窃笑了半天,才畅快了。 因为李弗襄的贪睡,他们来的晚了,正在讲学的柳太傅瞥了他们一眼,不恼不怒,继续讲学,高悦行给太傅行了个礼,忙拉着李弗襄坐下。 猜到李弗襄或许听不懂。 高悦行把书摊开在他面前。 她今日带的书本,正是柳太傅不日前送她的那一套,书页上,还有柳太傅亲自做的注解。高悦行仔细注意着李弗襄的行为,发现他真的有在看书,顿时格外惊喜。 同样在观察李弗襄的,还有柳太傅。 李弗襄看书看得很慢,但逐字逐句,很仔细。高悦行给他递了纸笔,他便在纸上画着那些复杂难解的词句。 柳太傅一看他的字,皱起了眉。 这是很失望的意思。 但是没有任何人苛求他。 皇帝对他的态度很明显,不求成才,平安喜乐一生便可,他是皇帝,正当盛年,权势近些年也渐渐全部笼到了自己手中,他自信能护得住他。 在所有人眼中,一个十岁未开蒙,且还不会说话的皇子,简直等同于废物。 第47页 只有高悦行执著地守在他身边,掰着手指,一天一天地盼着他长大,等着他给她带来惊喜。 “高悦行!” 柳太傅拎着戒尺站在了高悦行身前。 高悦行心道糟了。 她的不专心引起了柳太傅的不满,她乖巧地认错认罚,把掌心摊在了书上,柳太傅到底还是念她年纪小,轻轻地三下戒尺,动静不小,力道却很轻,只留下了一道酥酥麻麻的痕迹。 高悦行:“太傅,学生知错了。” 柳太傅板着脸,从她身边走过。 高悦行搓搓自己的小手,抬头捉到了李弗襄关切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的手看。高悦行刚想安慰他没事,可转念一想,觉得应该让他有个正确的认知——读书不好是要挨罚的。 于是冷下心肠,装作很痛的样子,直起身子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本,再不看他一眼。 李弗襄离开了小南阁那一方天地,对外面最直观的印象,都来自于他的一双眼。 他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身边的人,无论身份高贵或低微,在他看来都是新鲜的,这些新鲜的东西一揽子倒进他的脑海里,自然会形成属于他自己的认知。 见高悦行端正看书。 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也笨拙地模仿她,把注意力放在书上。 高悦行眼睛盯着书,神识却又跑远了。 如果他真的有在模仿身边的人。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尝试着开口说话呢? 与牙牙学语的孩童不同,今年十岁的李弗襄,不仅不曾开口说话,甚至连声音都不肯出。 不是不会,而是不肯。 若不是听过他喘疾发作时的咳嗽,高悦行甚至怀疑他哑了。 高悦行细寻思,觉得实在反常。 于是,下学后,她又跑去找了哑姑,问出自己的疑惑。 正在小厨房制点心的哑姑动作一顿,流露出了伤感的表情,她依然不慌不忙地把点心模子放进小蒸笼里,调好火候,盖上竹奁,才带着高悦行去了干净的院中。 ——“他一开始,其实会出声的。” 第24章 前些年, 大约在李弗襄六七岁的时候,他的活泼性子显露无疑,即使囚禁, 也压不住他每天在院子里傻玩。 哑姑无法教他说话,但是他听见院子里清脆的鸟鸣,会惟妙惟肖地跟着学。 每隔几日会有人来给哑姑送饭,那些来往的宫女和内侍们简单的交谈, 李弗襄挺久了, 也会学几句, 咬字不甚清晰, 却也很像回事。 哑姑比划的慢。 高悦行耐心静静的等着,问:“那他后来为何不肯出声了呢?” 哑姑回想着往事, 蒙上一层复杂的神色:“有一次, 他半夜翻墙头玩, 回来的时候, 学了一句话。” 高悦行:“什么?” 哑姑用极复杂的手势,但却非常清晰地表达出那句话:“郑家军十日后启程,粮草先行,尔回禀国主,铁水崖埋伏劫杀。” 高悦行听了这话,先是疑惑, 然而她何等机敏, 立刻联想起一件事情。 景乐九年初, 西境又起纷争, 狐胡不安分掠过了境。郑千业在京中安稳了数年, 又连夜奔赴沙场, 但那次征战出了点小意外, 先行的粮草被劫于铁水崖,差点误了大军的征程。 有惊无险的一次意外,郑千业凭借自己的谨慎和老辣,使得战局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粮草兵分三路,一路被劫,另两路安全无虞送达前线。 高悦行知道此事。 因为这一役,后来被当做郑老将军的功绩,写进了史传里。 李弗襄翻墙怎会学得这么一句话? 高悦行越想越心惊。 郑家军十日后启程,粮草先行,尔回禀国主,铁水崖埋伏劫杀。 这句话出自谁口? 与之对话的另一人又是谁? 郑家军何日启程,途径何处,属军事机密,绝对不可轻易外泄。 国主指的是谁呢? 高悦行只能想到在西境多次进犯的狐胡小国。 有人在宫里向狐胡传递消息! 小南阁再偏僻,那也是皇宫啊! 高悦行忍不住抖,她张了张嘴,在话冲出口的前一刻,又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哑语:“宫里有狐胡细作?” 哑姑不置可否。 她垂了下眼,继续说那天晚上的事。 李弗襄只是一个孩子,而对方是训练有素的细作,李弗襄的偷听当然瞒不过对方。 到底是哑姑机警,在听了李弗襄学回来的话之后,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词严厉色地叮嘱他,将话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听过,绝不允许说出去。 几乎是她刚嘱咐完,小南阁有人闯进来了。 一个男人,裹得密不透风,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从背后用刀抵住了李弗襄的后心。 哑姑惊得魂都散了,当即瘫倒在地。 那人用刀抵着李弗襄,逼问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李弗襄其实只是单纯的学舌而已,从小没有人教他,即使他学会了,也不知其中的意思。但是这些话没办法解释给那贼子听,即使说了,对方也未必肯信。 哑姑疯狂比划:“他不知道,他是个哑巴,他从来都不会说话。” 她反复说了很多很多遍。 对方看不懂哑语。 不过,他懂不懂也不重要,哑姑是盼着李弗襄能懂她的意思。 第48页 李弗襄果然懂了。 他死死地闭着嘴。 他要做一个哑巴。 哑姑说:“那人想试探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哑巴,用火钳将他的指甲一根一根生生拔掉了,再用带倒刺的钢针刺进了他的十指中……” 十指连心。 六七岁的孩子,辗转在酷刑之下。 哑姑说:“疼到了极致,他也一声未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说过话,也没出过声,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小哑巴。” 院中里里外外一片死寂。 高悦行抬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太疼了,一呼一吸都觉得艰难。 囚禁已经很苦了,她的小殿下凭什么还要遭受那样的折磨。 高悦行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问:“那人最后放过你们了?” 哑姑:“当时的小南阁并非无人问津,我还在,每天的吃食,每月的分例,都会有固定的女官送去,他若是杀了我们,反倒打草惊蛇。” 确实。 幸得有哑姑在他身边,才免了一难。 可还有一个疑点,高悦行:“小殿下当时才六七岁吧,他那样小的年纪,在无人教的条件下,已经能学着说那么复杂的话了?且听一遍就能学会?” 哑姑郑重点头:“他能!” 他真的能。 他们这些人,包括高悦行在内,恐怕都低估了李弗襄。 高悦行在院中心烦意乱的踱了两圈,忽然一抓哑姑的手,说:“你跟我去回禀陛下!” 哑姑犹豫。 高悦行知道她心中忌惮什么。 此事牵扯到了军国机密,且时间又过去这么久。 谁都不敢去赌皇上是怎么想的。 万一他愿意宽恕,则是皆大欢喜。 可万一他敏感多想,他们就脱不了知情不报之嫌。 李弗襄好不容易熬到头,等来了陛下的宽宥,难道还要犯这份险? 高悦行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想,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和梅昭仪勾缠到一起,寻常人是没这种胆子的,可若是本事通天的细作,就难说了。 而且,细作一事,非同小可。 皇宫里有了细作可还了得,下一步,是不是皇位都要换人坐了啊? 决不能容忍。 高悦行:“姑姑,你信我,皇上不会迁怒小殿下的,我以命担保,我发誓,若小殿下因此受到责难,无论是死是活是罚是打,我高氏女必同受之。” 哑姑被她眼中的决然震慑到,盈满了泪,许久才艰难地点了下头,允了她。 高悦行不敢多耽搁,当即拉着哑姑到书房面圣。 哑姑言行不便,由高悦行向陛下陈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表述得清清楚楚。 谁料,等她说完这一切,并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皇上亲自将她扶了起来,他的面色有几分沉郁,但声音很平稳:“你们先回去,朕知道了,此事务必不要声张,朕会彻查,放心。” 他宽厚有力的掌心在高悦行肩上拍了拍,安抚了少女不安的情绪。 高悦行一步三回头地告退,飞奔回乾清宫,隔得远远的,看到李弗襄坐在门槛上,膝上摊开了一本书,翻得正欢。 高悦行一停下,尚未出声,他便好似感受到了什么,抬头望过来,冲她笑弯了眼睛。高悦行慢慢地走过去:“你再看什么?” 他看的可不是正经书,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画。 高悦行伸指头一翻,他不知从哪淘了本山海经来看,高悦行温温柔柔地笑着,声音也很轻,仿佛怕一用力就把他吹碎了似的:“你这是从哪弄的?” 傅芸答话:“郑大公子来过一趟,送了好些小玩意儿和闲书来。” 她说的是郑云戟。 可能比起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图画更能引起李弗襄的兴趣吧。 高悦行自己从来没看过这些闲书,于是坐下来,陪着他一起看。 傅芸从内室拖了一个小竹筐出来,都是郑云戟今天送来的东西,里面除了闲书,就是玩具,当真是为了哄他开心送来的。 高悦行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了一对剔透的白玉小马。 “你喜不喜欢骑马?”高悦行问。 李弗襄刚一点头,随即又摇头。 高悦行:“但我很喜欢,等到了来年春,我们去御马司选两匹小马吧,一匹归你,一匹归我。” 想要御马司选马需经皇上的同意,高悦行却提前都打算好了,反正皇上不会拒绝。 李弗襄点了头。 高悦行挨近了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臂上,不再比划了,而是开口道:“我说话你听得懂吗?” 她等了很久,耳边除了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回应。 高悦行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逼他。 高悦行吩咐人把那对白玉小马摆在显眼处,时时都能看见。 下晌,他们去演武场的时候,却没看到郑千业的身影,甚至连郑云戟也没有来,演武场上冷冷清清的,很不寻常。 高悦行便知道,他们开始行动了。 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带着李弗襄往回走。假若宫里有刺客,且盘根错节不好拔除,那么此事一旦走漏风声,李弗襄便危险了。 他们想杀李弗襄,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灯会上的骚乱就是前车之鉴。 提起上次,高悦行忽然想,上次灯会上,慌乱且精心谋划的刺杀真的只为报复么? 第49页 会不会那只是一个幌子? 陈太医的死或许只是为了遮掩他们的真实目的? 他们最害怕的,其实是李弗襄重获自由之后,将那天晚上无意间发现的秘密告知皇上。 高悦行越想越觉得靠谱,瞬间觉得哪都不安全,尽快回到乾清宫才好,拉着李弗襄,脚下走的飞快。知道丁文甫一直隐匿在暗中保护,她略微心安,可还是害怕。 与此同时,皇上的书房里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 今天在场的,都是皇上的心腹。 禁军统领,锦衣卫指挥使。 大理寺寺卿高景。 郑千业及长子郑云戟。 高悦行这些日子在宫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找的线索,足够串齐形成一个可怕的猜测。 郑千业:“当年铁水崖的埋伏蹊跷,我猜测军中一定有人泄密,却没想到,细作竟是出在了宫里,他们能耐大得很哪。” 皇帝情绪控住得很好,但从他阴沉的神色上,倒也能瞧出些许端倪:“是朕的错,这些年对后宫疏于管理,竟然让狐胡的细作渗了进来。” 锦衣卫指挥使上前,直言进谏:“细作猖狂,当务之急,必须连根拔除,但是,钓鱼需要饵,不知陛下打算让谁来做这个饵?”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份先放哦,晚上木得啦。 第25章 皇上忙到深夜回寝宫, 放轻了手脚推开暖阁的暗门,果不其然,李弗襄又依偎到了哑姑的怀里, 已经熟睡了。皇帝伸出一根食指,从被子里勾出他的小手,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端详。 他试图从李弗襄的手上, 找见一些当年的惨烈, 许是孩子的愈合能力比较快, 李弗襄的双手如今看着, 并没有留下明显伤痕,只有凑近了看, 才能发现甲根处, 仍有些不同寻常的暗沉, 如同凝固的血渍一般, 黑不黑红不红。 哑姑指了指李弗襄右手的拇指,说:“断过。” 那狐胡细作还活活掰断了他一根手指,后来,被哑姑用树枝当夹板,又托人去领各种伤药,千辛万苦才养得差不多。 皇上现在已能读懂一些简单的手语, 他眉头一皱, 沉默了一会儿, 又把李弗襄从哑姑怀里抱走了。 而次日的李弗襄醒来之后, 望着明黄刺眼的帷帐, 再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高悦行起得早, 总是在他睁眼的第一瞬间, 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李弗襄一见她,就弯着眼睛笑。 于是皇帝看高悦行的眼神就变得颇有些危险。 高悦行察觉到了,但是并不理会。 皇上的离谱又不是一天两天的,谁让她夫君摊上这么一位亲爹呢。 早膳后,皇帝正经问哑姑是否还记得那人的特征,哑姑只记得当时满目的血,以及不忍回顾的恐慌,对那个一身夜行衣的贼人委实没什么印象,于是她便询问李弗襄,是否还能回想起什么。 李弗襄喝了口茶,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自觉到书桌前坐好,示意给他纸笔。 宫人们的了令,手忙脚乱伺候着。 高悦行在一旁仔细观察,李弗襄执笔的手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细微的颤抖。高悦行在那一瞬间,陡然意识到——他的字不好看,并非因为天赋有缺,也不是因为疏于练习。他的手幼时断过,伤及筋骨,已经成了不可逆转的伤,他再也无法练出风骨遒劲的字了。 李弗襄用细细的红毛小楷的毫尖,在宣纸上勾出了一个物件,是男子腰间常佩的玉。 琵琶扣,双环佩。 高悦行看到琵琶扣,瞳孔就是一缩。 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一切的爱恨皆有缘由。 李弗襄恨琵琶结,原来早有迹象。 皇帝捻起宣纸,吹开墨,无疑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他赞许地摸了摸李弗襄的头,将画纸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高悦行直觉,宫里马上要不安宁了,好像处处都在暗流涌动。 皇帝以养病为由,开始拘着李弗襄不许他出去乱逛,这正好合了李弗襄的心意,他满足地一头扑进了周公的怀抱,不分白天晚上,睡得昏天暗地。 高悦行独自清醒着,捧着脸,望着床榻上那一小团,心想:他怎么这么能睡呢?她百无聊赖,呆呆的静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蹑手蹑脚,慢慢地靠近,趁着无人注意,在他额上蜻蜓点水般的印下一个吻。 做完坏事,她就像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想悄悄退走。谁料,李弗襄忽然在此刻睁开眼睛,没有任何预兆地,将心虚的她抓了个正着。 高悦行展开丝帕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故作镇定与他对视。 李弗襄又不困了,抱着被子坐起来,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高悦行觉得他好像隐隐有点兴奋的感觉。 高悦行转念一想,有什么好心虚的,他还什么都不懂呢,于是,她索性抛掉了羞耻心,大言不惭:“我在吻你。” 李弗襄便问:“吻?什么东西?” 高悦行打量左右没人,一伸手勾下了床头的帷帐,鹅黄色的轻纱影影绰绰地挡着他们,高悦行再次慎重且认真地吻了他的脸。 她还自以为很聪明地不忘嘱咐:“只有我可以吻你,因为我是你娘子,你也不可以告诉别人知道,因为这是秘密,秘密一旦被泄露……”她瞄见窗前小几上一株腊梅盆景,说:“你的娘子就会像花儿一样,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凋零,死亡。” 第50页 李弗襄可吓坏了,当即就紧紧抱住高悦行不肯撒手。 高悦行一怔。 其实刚刚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平素不信神佛,却秉承着敬而远之的道理,偶尔心思细腻起来,也会有所忌讳。她隐约想到一件事,上一世,她死去的那天,似乎是那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高悦行当下甩了自己一巴掌,狠狠的呸了两声。 丁文甫隐身在房梁上,居高临下,望着那一对亲昵厮磨的小鸳鸯,快要愁死了。旁观者清,他就早察觉两个孩子之间的相处有些不同寻常的怪异。 他不是没见过真正的青梅竹马,他自己就曾经有个从小一起长的小姑娘。 真正孩子之间的感情,就是一碗澄澈而透明的水,一眼望得到底。只有欲望是脏的,是浊的,混杂在其中使得美好的感情变得晦涩难懂。 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十岁。 该懂事的不懂事。 不该懂事的浑身上下好似长了一百二十个心眼。 眼看着,再过几年,小殿下的身体要开窍了,实在容不得人不操心。 高悦行没能与他纠缠太久,因为傅芸忽然进来回禀,说公主打发宫女请她去春和宫一叙。 春和宫的宫女在乾清宫外候着。 高悦行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因为前几日她们在演武场上匆忙分别的时候,公主巴巴地提了一句,闲时想请她到春和宫叙旧聊天,高悦行当时还答应了。 皇上不允许李弗襄出去乱跑,可却没限制高悦行的自由。 高悦行拍拍裙子,一起身,李弗襄拉住她的一片袖子,往自己身边扯了扯,是不想让她走的意思。 高悦行此刻又变得一副冷漠嘴脸,丝毫不为所动:“你睡吧,等你醒了,我便回来了。” 李弗襄得到了坚定的拒绝,只好乖乖撒手,目送高悦行披上斗篷,由傅芸陪着,钻进了外面严冬白茫茫的雪地中。 李弗襄跟了几步,到门口,两个内侍拦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哄着他回屋去。李弗襄从来不使性子,让回便回,可他一回屋就把窗推开了一条缝,泥鳅一样攀着窗户滑了出去。 他身上甚至还没穿遮风挡雪的斗篷。 丁文甫暗道一声“坏了”,跳下地,抓起床头的一件狐皮,便从窗户追了出去。 高悦行跟在春和宫的宫女身后,雪不停地落,宫道上刚扫净,即刻就又覆上一层棉白的雪。高悦行低头看着雪地,自己绣鞋的尖尖在马面裙下若隐若现,洋红洒金的裙摆翻着花,让她忽然有种踏雪寻梅的错觉,她摘下头上的兜帽,转身回望自己来时的路,雪地上蜿蜒着一线轻轻浅浅的脚印。 高悦行唇边扬着笑容,可笑着笑着,那笑便和漫天的冰雪一起凝住了。 一前一后明明有两个人走过,可雪上为何只留她一个人走过的痕迹? 积雪很薄。 高悦行艰难地扭头,望着前方带路的所谓春和宫宫女。 她做不到真正的踏雪无痕,但她落在雪上的每一步,都只有薄如蝉翼的一层印记,风一吹,便抚平了。 明明数九寒冬。 那一刻,高悦行感到自己后背沁出了汗,紧接着,寒意顺着脊骨窜了上来。 她真的是春和宫宫女么? 高悦行竭力回想,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乾清宫外,见她的第一眼,高悦行就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经常见,于是她便没有起疑,可是,细想,却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那种感觉仿佛是——“我认识这个人,我常常看见她,但具体我记不清了。” 这种时候,只要谁在不经意间给她一个暗示,她就能完全脱去警惕。 比如说,一开始,这位宫女并没有自报家门,只是谎言邀请她去春和宫,于是,高悦行心里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春和宫的人。 前面有一条岔路。 向左通往春和宫,向右通往偏僻的小南阁。 宫女停在了岔路口。 高悦行勉力镇定。 宫女面相竟然还很质朴,笑道:“高小姐,可不可以先随奴婢一道去柔绮阁接五殿下,公主今天设了冬日宴,说要请所有兄弟姐妹聚一聚。” 高悦行不动声色地靠近春和宫的路口出,也笑道:“不用麻烦,你自去请五殿下吧,不必管我,我认得春和宫的路,天儿怪冷的,姐姐莫怪我躲懒。” 说着,她抄着袖子,还跺了跺脚,似乎很怕冷。 高悦行本以为宫女难产,很可能还要再纠缠一番,可没想到,对方竟轻松答应了:“好啊,请恕奴婢照顾不周,天寒地冻,高小姐可要仔细脚下。” 可要仔细脚下…… 高悦行心头一紧。 到底是真正的关怀还是警告? 高悦行停在原地环顾四周,雪天本就清净,此刻,堂明的正道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不仅仅是两条岔路。 高悦行再回头,望着自己的来路。 原路返回恐怕也藏了未知的危险。 宫女走进了通往小南阁的那条岔路,很快,身影消失在漫天的雪中。 高悦行觉得自己的七窍心思俨然已经不够使了。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怕了。 怕了,就一定会露怯。 第51页 露怯,就意味着输了。 高悦行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陷阱中,这一局,她避不开,也逃不掉。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早早的 第26章 高悦行伸手接了一捧雪, 搓在脸上,她仅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便稳住了心神。 那种漫无边际的孤独感再次漫上心头, 她清楚的明白,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相反,她还需要去做很多危险的事情, 因为她有一个必须要保护的人。 高悦行做下决定, 朝小南阁的方向迈开步子。 可为什么她会被选做标靶呢? 高悦行别无长处, 就是好寻思。 细作一事, 卷在漩涡中心的不是她,她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 只是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而已, 顶多算个推波助澜的存在。 他们谋划一次行动想必不容易, 在守卫森严的皇宫禁地, 任何一次冒险都意味着要豁出性命。 豁出性命也要对付她。 她到底犯了什么忌讳? 又或许她只是个迁怒或者报复的对象? 高悦行想起了陈太医的死,据说是一剑封喉。 她曾经为陈太医的死难受了几日。 陈太医是被她推着走上风口浪尖的,她做不到问心无愧,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仍然会做相同的选择。 高悦行自嘲一笑 我压根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看, 报应这不就来了…… 横飞的雪让视线变得又窄又凌乱。 高悦行安然无虞地走了很远, 直到见到小南阁残破的外墙, 也见到了那乱石之中, 一身黑衣覆面的人, 他身形劲瘦有力, 想必常年习武, 腰间坠一琵琶扣,墨玉双环珮。 他抚掌感慨:“小姑娘真是不简单啊。” 高悦行隔着雪,远远地望着他。 他冲高悦行招手:“别怕,过来,遇到我,你是安全的,倘若你方才走了别的路,等你的就只有死啦。” 高悦行得到一个讯息,他暂时还不想杀她。 “你们因何要对付我?” 那人说:“你有一个好爹爹,查了一些不该他碰的东西。” 他朝高悦行走来:“有人建议我杀了你,以作恐吓,但是觉得没必要,活人才最有用,你说对不对?聪明的小姑娘?” 高悦行退后。 她能感觉到,面具后的他面带笑容,不知他当年刑虐李弗襄的时候,是否也如此。 狐胡小国,四年前被郑千业差点灭了国,至今仍贼心不死,还期待着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高悦行的记忆贯穿前后十年,其实在不久之后,他们确实也做到了东山再起。 可那又怎样。 高悦行挂上冷笑,愤恨地想,等再过几年,我们家小殿下长大了,将直入你们国土腹地,脚踩你们的王廷大帐,用你们狐胡王室一百三十七俘虏祭奠我们曾经战死的兄弟,让大旭王朝的版图将彻底西扩至漠北,狐胡小国永无立足之地。 可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 高悦行牙都磨碎了,也改变不了她现在的窘境。 那人伸手来抓她。 高悦行被他挟在腋下,她早有准备,一边佯做挣扎,一边用手指灵巧地解掉他腰间的双环珮,幸而此路偏僻,无人扫雪,双环珮落在又软又厚的积雪上,便没了进去,没有发出丁点动静。 高悦行抬起眼,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 丁文甫捂着李弗襄的嘴,把他压在假山后。 李弗襄侧着头,眼睁睁看着高悦行被那个很可怕的人掳走,他张嘴狠狠一口咬在丁文甫的虎口,当场嘴里就溢满了血腥味。 丁文甫:“我——!!” 小虎崽子狠起来还真要命。 他疼得一抽,不仅不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按住了李弗襄的后颈:“小殿下切勿动怒,冷静,陛下自有安排,绝不会让高小姐真有闪失的。” 这话他从追上来就一直不停地再说,说半天,发现是徒劳,李弗襄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可就算听不懂他也要说,劝不动他也要劝,他又不懂哑语,总不能强行把人打晕扛回去吧,那太无礼了。 李弗襄被按着动不了,渐渐停止了挣扎,非常安分乖巧地靠着山石。 丁文甫试探着松手,见李弗襄真的没有任何叛逆的行径,这才松了口气,把臂弯上的狐皮斗篷披在他的肩上。 “回去吧。”丁文甫哄着。 李弗襄不动,冲他伸出了双臂,那意思……可能是要抱? 丁文甫受宠若惊,连皇帝都没享受到这种待遇。他一弯身,任由李弗襄环住他的脖子,他小心翼翼托着人还未站稳。 意料之外,李弗襄忽然凭空发难,抬手一扬。 他方才背靠山石的时候,手心里抓了一把雪混着砂石,直冲他眼睛上扬。 那一瞬间,堂堂禁卫副统领丁文甫的反应还快不过李弗襄一个孩子。他不过是下盘一晃,李弗襄便从他怀里脱出,丁文甫刚伸出手,李弗襄一展狐皮斗篷,把他的头结结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丁文甫摘下斗篷,几步猛地跳上山石,放眼四顾一片白茫茫的雪影,早已不见了李弗襄的踪迹。 高悦行被他扛着,天旋地转,心里想记住他行走的路线,半路却忽然被捂住了眼睛。 高悦行抿唇一笑,到了东宫附近,自有一幅图纸印在心中,她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第52页 东宫空置了很多年,自从大旭朝建国以来,几乎从未弃用过,开国皇帝孝武皇室旁支出身,以雷霆手段将皇位收入囊中,终生未立太子,他驾崩得突然,当今圣上也是匆忙间以亲王的身份登基。 或许曾经的东宫辉煌繁盛,但几十年的空置后,尘灰的味道充斥了整座大殿,细嗅甚至有一股腐败的烂木头的味道。 原来,他们藏身在东宫。 皇帝暂没有立储的打算,东宫日常只有几个宫人打扫维持,极少惹人注意,确实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高悦行眼睛上的黑布被拿开,却没有迎来光。 此处是一个绝对黑暗密闭的空间,眼睛一时不能适应,伸手不见五指。 直到,哗嚓一声响,一点明灭的火苗窜起来。那人点亮了壁灯。 高悦行眯了下眼,才发现,她置身于牢笼中,四周都是精钢铸造的柱子。 那人摘下了黑漆漆的面具,面孔竟然也很面熟,与之前带路的宫女一样,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高悦行:“我见过你吗?” “当然。”那人道:“我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你的视线中。” 高悦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对方却笑了:“别怕,我保证,你现在是安全的,给我一样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高悦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首饰。 “首饰不要,换别的。” 他聪明的很,女孩子的首饰眼花缭乱,没有八百也有一千,相同款式的更是不计其数。必得要一件独一无二的贴身物品,才能发挥真正的恐吓作用。 高悦行怯懦地低下头,盯着脚尖想了半天,女孩子身上别的没有,就首饰不计其数。高悦行把手伸进自己的衣领下,犹豫着,磨蹭了许久。 那人耐心快要告罄,上前伸手:“给我。” 高悦行从自己衣领里,拎出一只椭圆如酸枣一般大的东珠,莹润的光芒霎时迷了眼,令满堂生辉。 “我娘亲说,像这样成色的珍珠,十年也难遇到一个,我当宝贝一样贴身带了好多年……” 那人一把薅走了她的东珠,牢门紧闭,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 周遭安静了。 高悦行倚在冰冷的牢门上,望着高处那盏微弱的壁灯发呆。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高悦行推断此处应该是东宫的私狱,暗无天日,密不透风。 壁灯里的灯油撑不住很久,在它最后挣扎着忽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眼前重归黑暗,高悦行忍不住想,她的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关键东西,引得对方如此忌惮呢? 高景在梅昭仪一案上有了重大发现是真的。 一直服侍在李弗逑身边的金雀果然有问题,高景将一份口供呈至了皇帝案前。 金雀对自己当年犯下的罪供认不讳,口供洋洋洒洒足有五页整,描述地事无巨细。 皇上简略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绿。 高景将口供上的内容略做整理,道:“当年与梅昭仪私通的贼子是禁军里守城的低等侍卫,那侍卫原本是金雀的相好,后来却与梅昭仪不清不楚搅和在一起,一个后妃,一个侍卫,见面颇多不便,金雀便充当其中的鸳鸯桥,替他们两人绸缪。” 此事乍一听,让人觉得非常离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可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 高景:“梅昭仪怀孕五月时,那侍卫料到即将事败,于是早早辞去侍卫一职,远走乡下,音讯全无,托金雀时常关照小南阁。” 皇帝:“那侍卫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着令立即缉拿归案。” 高景:“那侍卫姓赵,名二铁,家在平南镇槐杨村,臣已经派人去查过了,那人早在八年前,因冬日醉酒露宿街头而暴毙。” 皇帝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所有的涉案之人都再也张不开嘴了,只剩下她一个活口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高景斯文地一拱手:“陛下圣明,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加更啦!感谢支持! 第27章 皇帝心中寻思, 高景今日冒雪进宫,想必不仅仅只为回禀这样一个没什么价值的结果,于是他问:“高卿还有别的发现?” 高景颔首:“有。有关梅昭仪的死因, 臣发现了一些疑点。” 皇上:“她不是畏罪自尽么?” 高景反问:“陛下当年见过她的死貌吗?” 皇帝摇头。 那天晚上,他前脚刚离开小南阁,后脚梅昭仪便自缢于天亮之前,他懒得过问, 全权交给了贤妃操办。 听闻她的死状很是惨烈。 高景说:“当年小南阁的旧人所剩不多, 臣走访了当年负责给梅昭仪收敛的几位宫人, 依他们所述, 梅昭仪死时以发覆面,双目眦裂, 舌头掉出了足足半尺长……如传言中的吊死鬼一模一样。” 皇帝有点嫌恶地皱眉:“有何异常?” 高景答:“死状异常, 民间关于吊死鬼的奇闻异志流传太广, 以至于普通人一直以为, 上吊自杀的人死状必定可怖,其实不然,真正自缢的人,死因为颈椎脱位,那其实是非常干脆的一种死法,痛苦和挣扎都不会延续很久。” “相比于另一种类似的死法——绞杀、锁喉, 令人呼吸困难, 窒息而亡, 人在死前就会痛苦得多, 更甚者, 眼睛会爆裂, 舌头整个都会掉在胸前。” 第53页 高景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断:“根据梅昭仪的死状, 以臣之见,她或许不是自缢呢?” 皇上:“有人杀了她。” 高景:“可惜太久远了,臣一时无从查起。” 皇帝叩着桌案,道:“朕并不一定要知道真相,但宫里细作务必要清理彻底,至于当年事情的始末,算了吧,不重要了。” 皇帝倒是想得开。 高景便适时提了一句:“不知皇上在宫中设的局如何了?” 皇帝不欲多聊,只淡淡应了一句:“一切如常,高卿回去静候佳音即可。” 高景:“臣之次女高悦行进宫已有小半年,内子思女心切,心情郁郁,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个恩典,可否允准内子进宫探望。” 皇帝自从找回了李弗襄之后,格外能体谅为人父母的心,于是应道:“人之常情,待此事了结,朕让贤妃安排。” 丁文甫手里拿着李弗襄的斗篷,在书房外焦急地等候。 高景告退时,正好撞上他的狼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可他却不敢直视高景的目光,借着鬓边散乱的头发,略做躲闪。 高景有所多心,但没多问,他冒雪走出皇城,宫门外避风出停着他的马车,赶车的仆从正在旁边茶铺子里喝热汤,一见主子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仆从十几岁的年纪,还是一张未脱稚气的脸,鼻尖和两颊冻得通红:“今年的雪真厚,大人也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高景皱眉:“不是让你进车里暖着?” 仆从傻笑:“车里炭火不多,大人进宫也不知要多久,我怕把炭烧没了,反倒让大人回程的时候挨冻。” 高景由他扶着,蹬上车,仆从紧跟着钻进来,准备烧炭取暖,却在匣子上摸到了一个小荷包,精致小巧,看着像是女孩家的用物。 仆从“咦”了一声:“大人,这可是您落下的东西?” 高景从仆从手里接过那个小荷包,只觉得眼熟,抖开之后,从里面落下一只酸枣大的东珠,上头系着七彩绳结。 正如高悦行所说,东珠珍贵,像这种成色的,十年也难得一个,高景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当年送给次女的满月礼。 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车上。 荷包里还有东西,捏着软绵绵的,高景查看一番,又从里面抽出一块白色的绸布,上头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是新鲜的。 高景脚步踉跄,再次折返回宫里,才到了书房外,就听门内打砸东西的声音。 陛下怒了? 高景顾不上那许多,强硬地逼内侍立刻通传,不一会儿,里头的声响消停了,内侍战战兢兢为他推开了书房大门。 门口散着茶杯的碎瓷片。 案上的折子扫落了一地。 丁文甫跪在殿中央,伏地叩首,头也不敢抬。 高景不知皇帝为何忽然动怒,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皇帝面对高景时,还刻意收敛了几分火气:“高卿去而复返,有何要事?” 高景盯着皇上的脸,呈上那块沾血的帕子和东珠:“臣尚未走出宫门,便收到了赤/裸/裸的威胁,请陛下告知,臣的女儿此刻还好吗?” 皇帝盯着那枚东珠,沉默了。 高景何等机敏,皇上的不同往常的神色,令他如坠冰窟:“陛下到底有何计划,为何不能说与臣知晓?” 他的次女,今年才刚满六岁啊,从小养在深闺,未经风雨磋磨,瓷娃娃一般,阖家都捧在手心里宠着,碰一碰都唯恐会碎掉。 此时,跪伏在地的丁文甫出声:“高大人稍安勿躁,陛下将孩子们藏在乾清宫,交由下官看护……是下官看护不利,才出了纰漏,现在出事的,不只有令爱一人,就连小殿下也踪迹全无。” 高景一怔。 皇帝闭了闭眼,脸上暗藏的担忧几乎藏不住。 高景心里忽然动摇了,皇帝会拿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冒险吗? 他是皇帝,没什么不能的。 同样,他也是人,血肉之躯亦有所不能。 唯有丁文甫知道实情,却不能说实话,且想尽办法,不惜抬出李弗襄,让高景打消疑心。此事皇帝确实做的不地道,但是关键时刻,君臣不能离心。 皇帝拿起那枚东珠,攥在手里,发狠一字一句道:“细作猖狂,朕必连根拔除!” 高景被留在了宫里等信。 皇帝回乾清宫,见了一个人。 一个内侍打扮的人上前伺候皇帝更衣,他双唇紧抿,在贴近皇帝身侧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皇帝耳边,传了两个字——“东宫。”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异常,内侍抱着换下的衣服,有条不紊地退下。 丁文甫将雪地中捡回的墨玉双环珮递给了皇上,轻声回禀:“臣当时看得清楚,高小姐故意将它解下,留在了原地。” 皇帝叹息:“聪慧机警,临危不乱,高景有个好女儿啊。” 此时被困在东宫的高悦行,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一颗棋子,她是真的以为自己爹爹查出了要紧东西,才惹得这群贼人铤而走险,于是,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地向外传递消息。 那人每隔两个时辰,都会来问她要一样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二回 ,她给的是一串小东珠的手串,她身上委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于是,那人把视线瞄准了她的指甲。 第54页 高悦行一哆嗦。 她今晨刚修剪圆润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小孩的指甲算是最特别的了,于是,他命人取来了火钳。 ——“乖,我轻轻的,只拔一根,不会痛的。” 高悦行若说怕,肯定怕,十指连心的痛楚,寻常人哪里敢想,眼看着他擎着火钳,一步一步地靠近,高悦行已经缩到了墙角,退无可退,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 那人抓着她细嫩的胳膊,生生拔掉了她小指上的指甲。 带着哭腔的惨叫声回荡在牢狱中,抛开生理上的痛楚,高悦行那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同样六岁的李弗襄,被拔掉十根指甲的时候,到底该有多疼啊,他一个真正的稚子,心里该是怎样的绝望。 高悦行目光流露出决绝的恨意。 那人用纱布给她缠好伤口,说:“怪你父亲不肯救你吧,他只要肯把手里查到的东西交出来,我即刻将你完璧归赵。” 高悦行:“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那人不答,只是扔下一句:“再过两个时辰,我会再来。” 高悦行又静等了两个时辰,她听见角落里,有老鼠啃食草席的声音,那人离开后,总会留下一盏壁灯,壁灯将燃半刻钟左右,高悦行在这短暂的光明里,去看了看角落里的大灰耗子。 真肥啊,而且还不怕人,一双眼睛警惕十足地盯着她。 石壁上挂着潮湿的水珠,成行的滚下来,高悦行抬头望望头顶,直觉这可能是在地下,她所处的地方,只有这一个牢笼,外面并非密闭的空间。 那人进来的方向是通往外面的门。 而与之相反的另一方向,走势渐渐变窄,壁灯照不到那里,看不清是什么情形,高悦行觉得那黑洞洞的地方像是一条道。 灯灭了。 高悦行再等了两个时辰,那人如约前来,手里拿着火钳。 高悦行嘴唇早因脱水变得苍白起皮,她虚弱道:“别拔指甲了,让我写几个字劝劝我爹爹,好不好?” 她本没抱希望,也做好了周旋的准备,但出乎意料,对方这次答应地挺爽快。 高悦行从怀中抽了一块帕子出来,解开手指上的纱布,用还在渗血的指尖,尽量端正地写了一句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人皱眉看了片刻:“写的什么玩意儿?” 狐胡小国哪里懂得他们中原人的浪漫。 高悦行的不屑之情压在心里,并未表现在脸上,她说:“前人流传于世的词作,我期待与父亲家人团聚,不想人生抱憾,更不像丧命于此,你把它交过去,父亲会明白的。” 至此,三样东西已摆在皇帝和高景的面前。 正中央那枚染血的孩童指甲触目惊心。 高景嘴里念叨着:“东珠,东珠……” 两件东珠,一幅词句。 词是家喻户晓的水调歌头,作词者是——东坡先生。 东珠 东珠 东坡先生 高景脑中豁然开朗:“东!东边!陛下!阿行在指给我方位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会晚,小可爱们不要等,去睡觉,明天早晨起来就能看到啦 第28章 谁家六岁的孩子能有如此心智? 当然是高景家。 如果说刚刚皇上还在真心实意地感慨高悦行的机敏, 那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智多近妖。 引人忌惮啊。 东边是哪里? 当然是东宫! 高悦行并不知道自己是诱饵,也不知道她绞尽脑汁传出去的消息,陛下早就暗中咬着她的尾巴查清了。 第三次灯灭后, 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自己重新把手指缠上,背靠着牢门,慢慢坐下, 这一坐, 仿佛卸了浑身的劲儿, 再也不愿起来了, 只想躺平听天由命。 直到在黑暗中,寒气侵袭身体, 她浑身发抖间, 听到了有脚步声从幽深黑暗的甬道中传来。 又谁来了? 高悦行烦得要死, 却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 翻身在地上端坐。 这次来人有些不同寻常,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来,脚步声细碎且虚浮,而且来人没有点灯,高悦行在黑暗中看不清任何东西,这无限放大了她的恐惧和不安。 那人停在了牢门前。 高悦行屏住呼吸:“谁?” 一只冰凉的手伸进来, 摸到了高悦行的手腕。 高悦行来不及仔细感受, 她浑身都炸了, 像触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嫌恶得很, 猛地甩开, 再次厉声呵道:“你是什么人?说话!” 于是, 那人开口说话了。 很细弱的声线,仿佛不仔细听便会忽略,像某种小动物轻言细语的呢喃,高悦行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吐字无比清晰。 ——“高、悦、行。” “高悦行。” “高悦行。” “……” 寂静的黑暗中,有个人一声一声念着她的名字,从生涩迟钝,变得逐渐流畅。 高悦行不用多说,便意识到了他是谁,她爬过去,重新摸索着,对方一把攥住了她无措的双手。 痛也好,累也好,高悦行浑身的疲态一扫而空,她现在满心满眼只剩下开心。 高悦行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第55页 李弗襄不答。 她隔着牢笼,扶着李弗襄的手,摸来摸去,渐渐发现不对,她感觉到了手下皮肤的粗糙,像是刻上去的划痕,而且,还摸到了淡淡的黏腻,她收回手,放到鼻尖下一闻,是血的味道。 高悦行:“你受伤了?” 李弗襄依然不答。 高悦行:“你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李弗襄再次回归到了沉默的状态,怎么也不肯开口。 高悦行吁了口气,忽感到手里塞进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摸进手里,发现是一把匕首。 高悦行记得这把匕首。 李弗襄生辰那日,刚从小南阁接回来,皇上便挑了一把锋利又华贵的匕首,送给他当礼物。 高悦行在心里无奈叹——你又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啊! 虽然猜不到李弗襄的意图,高悦行仍是收下了匕首,打算见机行事。 听到锁链声响,李弗襄跑去摆弄了一会锁,可能是想撬开,放她出去,可那锁坚固无比,他折腾了一会儿,无功而返,怏怏地回到高悦行身旁蹲下。 高悦行发现他的行动似乎并不受黑暗的控制,目标准确,来去自如,他的夜视能力超出了她目前的认知。 好神奇。 高悦行想了想,便问他:“你来的路上,一共有几盏壁灯呀?” 李弗襄拉着她的手心,划了一个数:“二十四。” 他果然能听懂! 他还会写字! 高悦行慢慢兴奋起来,几乎是在诱哄着问:“你可以带我出去吗?” 李弗襄用力捏了捏她的掌心,意思是可以。 高悦行无意中牵扯到了指尖的痛,倒吸一口凉气。 李弗襄捧起她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太贴心了。 他一向是个贴心且细致的人,高悦行自从十六岁嫁给他之后,顺风顺水,极尽恩宠,京中再没有比她过得更舒服的女子了。若不是她自己钻牛角尖想不开,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高悦行永远记得他带给她的一切关怀和照顾。 所以,眼下的所有不幸和苦难,都不能磨灭她心中的火光。 两个时辰后,沉重的石门开启。 那人再次出现,点亮了灯。 高悦行捂住眼睛,等适应了,环顾周围,没见到李弗襄的身影,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 那人看着她:“你父亲并没有听话把东西交给我们,相反,他根据你给的几样东西,推断出你此刻正身在东宫,你可真是狡猾啊……小姑娘。” 糟了,让他发现了。 她知道自己要凶多吉少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那人暂且还没有动手的打算,问道:“我不能理解,明明路上已经蒙住你的眼睛了,你怎会知道此处是东宫?” 高悦行:“你很想知道?” 那人:“我太想知道了。” 高悦行笑了笑:“那你得用我想知道的消息来换了。” 那人也笑了:“你马上就快死啦。” 他故作宠溺的语气让人听了犯呕,高悦行:“在我没死之前,请你拿我当个活人看。” 那人一摊手:“好吧。” 高悦行:“我父亲查到了什么?” 那人道:“你父亲查到的,是关乎我们一行人命脉的东西,如果让他继续查下去,查清了,我们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心血,将会一朝崩塌。” 那人真的给高悦行解了惑。 高悦行一直不明白,狐胡的细作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渗进了皇城,今天,才终于知道真相。 狐胡与中原的恩怨已经持续了将近几代,先帝孝武帝建立大旭朝之后,打狐胡打得最狠,狐胡那时国力较弱,曾经臣服过一段时间,那时极其短暂的一段和平,为了以示两国停战的诚意,狐胡将他们的公主嫁给了孝武帝当妃子。 他们这群细作,就是那时候随着狐胡公主入京的,但狐胡公主并没有直接将他们带进宫中,而起先藏在京城中,模仿中原人的习性,然后再徐徐图之,以春风化雨的方式,将他们安插进宫。 那短暂的和平只持续了三年。由狐胡在襄城的劫掠作为撕破脸的开始。 狐胡屠了大旭朝的半个城,孝武帝将狐胡公主以及她明面上带进来的所有狐胡随从侍女,当街绞杀,宫城外晾尸三日,后来全部拖进山里喂了狼。 狐胡公主虽然死了,但她已经在京中布局妥当,留下了狐胡的细作在暗中滋生壮大,他们分散在宫中各处干着最脏最累最不起眼的活,像蚂蚁一样勤恳偷生。 一直空置的东宫,成了他们会面谋划的地方。 令他们意外感到惊喜的是,东宫底下,竟然有一座私牢,想必是前朝太子留下的,私牢的地道,直通小南阁院中的一口井。 他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勾搭了小南阁当初的主人,梅昭仪。 这份感情,对他而言,仅仅是利用而已。 梅昭仪不听他的劝阻,硬要生下与他的孩子,将这件丑闻揭开在众人面前,无疑是将他以及他所有的伙伴们推进了险境。 尽管梅昭仪曾再三承诺:“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他和孩子。”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杀了梅昭仪,让她永远闭嘴。 前面有关狐胡细作的事情,他寥寥几语,一笔带过,而他与梅昭仪之间那见不得人的情意,却耗费了他不少的唇舌,像是要说尽其中所有的细节,欲语又还休。 第56页 可有什么用呢,人还不是他亲手杀的。 高悦行:“你见过你儿子吗?” “见过。” 高悦行:“她身边有个叫金雀的姑姑,也是你们狐胡的人吧。” “是,那孩子的身体里,留着我们狐胡人的血,从他记事的那一年起,我们就决定,把他接进我们的阵营,把他培养成最锋利的刀,毕竟他的身份和地位,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高悦行:“金雀在他身边,是监视他的?” “真是聪明啊。”那人无限惋惜道:“早在你刚进宫的那几日,金雀就找到我,说身边来了一个很古怪的小姑娘,令她感觉到非常不安,仿佛时时刻刻在窥探着他们的秘密。是我大意了,觉得一个六岁的小孩成不了什么气候……我那孩子,若是有你的一半心机,该多好啊。” 高悦行:“你知不知道,你的孩子会死?” 他平静地说:“我们都会死。” 高悦行:“可怜梅昭仪机关算计地想要保护你们,不知她在地下听到你这样说,会作何感想。” 他半天没说话。 地牢的石门再次被人撞开,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冲进来:“不好了,秋哥,东宫外不知什么时候被禁军围了起来。” 他望着高悦行,头也不回地吩咐:“你去安排大家撤出去,不要慌,我们只是普通的宫人,就像寻常那样慢慢的走,不要回头,也不要犹豫。” 宫女:“那你呢?” 他说:“我还有事要料理。” 宫女望了他一眼:“那你自己小心,我们等你的信,秋哥。” 地牢门合上,宫女走远了。 那人开始一步一步朝高悦行靠近。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他不得不打开牢门,钻进来抓她。他手中没有拿武器,空手只能用掐死她的方式,他的手已经半抬了起来。 高悦行忽然唤了一声:“秋哥。” 那人一愣。 高悦行平静的眸子穿过他的肩膀:“你看你身后是谁?” 他冷笑:“太拙劣了……”可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身后的壁灯上,在墙上映出了一个影子,是个小孩子的样子,正在逐步靠近。 他听见高悦行冲着那个人影,笑盈盈地唤道:“三殿下。” 于是,他忍不住回了下头。 哪里有李弗逑的影子。 是李弗襄正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呃啊!!” 一把锋利地匕首从他的颈侧,横穿了他的喉咙。 他顿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喉中“嗬嗬”作响,勉力挣扎了几秒,终是站不住,倒在了狱中的草席上。 第29章 高悦行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 掷刀也从未有过这种准头。 他双眼怒睁,手脚在止不住的抽搐,暗红的血从嘴角漫溢出来, 高悦行知道,若此时上前拔出刀,便能亲眼见到他血溅三尺的惨状,将无比解恨。 养在闺阁中的千金小姐, 可能终其一生都不曾见也不敢想如此血腥的画面。 高悦行从前也不敢, 但是鲜血对感官的刺激, 让她骤然回想起了最后郊外行宫的那场刺杀。 行宫守备外松内紧, 李弗襄知道她秋冬喜欢常住在行宫,于是几乎将所有能调动的府兵, 都安排在了行宫内, 保护她的安全。 可那一夜不是普通的行刺。 一支穿云箭刺破了寂寥的夜幕, 高悦行推窗便见到了漫天的火光。 密密麻麻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全部指向她的游仙台。那一夜,她也见了很多血,有自己人的,也有刺客的,遍地尸横,血染玉阶。 她命人搬了一把蝴蝶椅, 稳坐正厅。 其实那一晚的印象早已变得很模糊了, 她那几天身体都不大爽利, 整天昏昏欲睡, 经常在白天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再睁眼, 已是夜半三更, 明月高悬。 依稀记得,那夜连天上的朔月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高悦行陷进那段过往中,又变得恍惚,不知过了多久,知觉渐渐回拢,她感觉到有人在拉她。 一转眼,是李弗襄拽她的袖子,似乎是想让她跟着他走,眉眼间还有些焦急的神色。 再看一眼地上躺的人,已经彻底断气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高悦行以为吓到他了,哑声安慰道:“别怕……” 外面刀兵相接的声音已经隐约传了进来。 李弗襄指了指地牢向里延伸的那条甬道。 高悦行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猜测这就是那条通往小南阁井下的通道了。 李弗襄估计就是从那边摸过来的。 高悦行脚下一犹豫,还是回头拔出了那把匕首,尚有余温的血溅在她昂贵的裙子上,高悦行捡起一片裙角擦干净刀刃,将匕首归鞘,还给李弗襄。 如果她所料没错,这应当是李弗襄出生至今,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物,他显然很珍视,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 再往深处,高悦行看不清黑暗中的路,只能依靠李弗襄了,她脚下十分小心,才刚走了几步,便感觉到李弗襄意外停了下来。 他们十指相扣。 李弗襄忽然收紧了手指,攥的她生疼。 高悦行顾不得疼,立马以同样的力道回握住他,问:“怎么?” 李弗襄抬起手臂,护在她,退了一步。 第57页 紧接着,一道凌厉地风贴着耳边擦过去,两侧的壁灯,同一时刻,齐齐亮起。 高悦行看到前方本就逼仄的甬道里,一个人横刀守在那里。高悦行看到那个身影,心里就是一沉,完了。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怎么还有一个。 待看清那人身上张扬至极的飞鱼服,高悦行目光晦涩——难道连锦衣卫中都混入了狐胡细作? 本该铁桶一样的京畿防卫,都快被狐胡人渗成筛子了,他大旭朝怕不是要完犊子了吧。 面前这位锦衣卫面容十分年轻,绣春刀支地上,忽然单膝一拜:“臣,锦衣卫指挥使奚衡,奉旨暗中护卫高小姐的性命安全,不想此事竟然惊动了小殿下。” 原来是自己人。 高悦行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一个了不得的问题:“皇上让你暗中保护我?” 奚衡:“是。” 高悦行:“从什么时候起的?” 奚衡如实回答:“从今天你迈出乾清宫的第一步时开始,我便一直跟随身跟着,可惜高小姐没用得着我出手啊。” 高悦行:“……” 奚衡低头仔细瞧着她的神色:“以高姑娘的敏捷,想必已经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了,她早就不知不觉中,踩进了别人设的局里。 只听奚衡将话说得圆满又好听:“得多亏了高小姐的以身犯险,才能摸清这群贼子的老窝,一网打尽,此次高小姐应居首功啊。” 其实高景根本就没查到任何有关狐胡细作的线索,都是锦衣卫奉旨暗中运作,将消息散布在宫内。高景白白顶了个锅,高悦行更是无妄之灾。 怎么摊上这么个皇帝啊…… 高悦行面色不悦,当着奚衡的面,无半点忌讳道:“陛下要用我,实在应该先与我通个气儿。” 奚衡:“瞒着你是怕你露怯坏了局,不过,若早知道高小姐心思如此沉稳,陛下事先想必会与你好好商量的……高小姐难道不觉得委屈?” 委屈…… 高悦行嚼着这个词,觉得好笑:“市井里都在传唱,锦衣卫是没有心的怪物,你们平常办案难道还会在意犯人委不委屈?” 奚衡叫她一阵挖苦,也不脸红,依然如寻常道:“高小姐说笑了,您和犯人哪能一样呢!” 有锦衣卫奚衡在,他们自然不必再走那条幽暗的地道,他们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安全无虞的走出了东宫的正门,高悦行回头,看到了李弗襄一身狼狈的伤,还是想知道,他是怎么通过暗道找过去的。 而比她更想知道这件事的,是皇上。 奚衡将人护送回乾清宫后,专门去小南阁井下走了一趟,沾了皇上的光,高悦行跟着听了一而耳朵。 小南阁与东宫的那条暗道,早在梅昭仪死之前就被封上了,可能当他们的时间和材料都比较仓促,活干的很粗糙,将就用泥混着砖堵上了,留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缝隙。 那些缝隙最大可以容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挤过去,估计是李弗襄幼时曾经误打误撞去玩过,所以才记住了那条路。 他现在的年纪,想通过便有些难了,奚衡发现那些缝隙有徒手扒过的痕迹,李弗襄身上手上的所有擦伤都有了答案,他用了好几个时辰的时间,扩开了一条缝,拼命地挤过去,找到了高悦行。 高悦行的手指伤口撒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和珍珠粉,高景心疼地把她抱进了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阿行,想家吗,爹爹带你回家好不好?” 高悦行把头埋进父亲温暖的颈窝,闷闷道:“想。” 李弗襄也在处理伤口,他身上的伤比较多,得脱了衣服细细检查,皇帝拿了热水烫过的纱布,想亲自给他擦拭伤口,可刚靠近,李弗襄见了他就把头扭到了一边。 皇上心里一紧:“……孩子,我是你父皇啊。” 父亲是什么东西,李弗襄过往十年从没学过,哑姑不会教他这些的,更何况,亲自下旨将人囚禁至死的父亲,不提也罢。 他只知道,他夜夜盼、日日盼,终于等来一个漂亮的娘子,差点丢了。 没有比他更知道生拔指甲的痛,他的小娘子怎么忍得了,他去的晚了,不知道她哭没哭过,怕没怕过。 高悦行包好了伤口,换下一身沾了血的衣服。 高景望着那裙子上的血都觉得触目惊心,刚刚听了奚衡描述当时的情形,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六岁的女儿竟然有从容杀人的胆魄。 伴君如伴虎,高景不想把女儿留在宫里了。 恰好皇帝也是这个意思,高悦行小小年纪,身上已隐隐有了蛇蝎的特性,皇帝也不放心把这样一个女孩放在自己儿子身边。 高悦行穿上一身簇新的红色衣裙,高景一把将人抱起:“走,跟爹爹回家。” 高悦行没防备他的说走就走,着急地搂着父亲的脖子紧了紧,说:“爹爹,我想和……和他说几句话。” 高景脚步一停,问:“你很喜欢他?” 高悦行笑了,坦荡承认:“是啊,我很喜欢他。” 高景叹了口气,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脸:“你还小,我的孩子,忘了他吧,你们以后应该都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高悦行愣住了。 高景没有明说。 但他既然这样说了,那应该就是皇上的意思。 第58页 不会再见了…… 高景抱着她,向宫外走去。 高悦行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回望红墙绿瓦的皇城,夜深了,雪也停了,风却冷更了,出了宫门,高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上,几次控制不住地打滑,可却一直牢牢抱着怀中的小女儿。 上了车,点了碳。 高景将自己的暖炉塞在女儿的怀里。 高悦行捧着他的大暖炉,像抱了个硕大无比的球,她终于有闲暇,端详自己的双手:“爹爹,我杀人了。” 高景神色如常:“爹爹已经知道了。” 高悦行:“爹爹不觉得女儿可怕么?” 高景:“可怕?怕什么?怕你掷刀弑父?”马车吱呀吱呀的轧在积雪上,高景耐心十足的哄着:“你是爹的女儿啊,爹最知你秉性,你那么善良,是爹爹没保护好你,才让你卷进了那重重杀机。” 高悦行用力摇头:“不,不关父亲的事。” 高夫人自从女儿进宫后,便茶不思饭不想,日夜牵挂着,人已经消瘦了很多,高夫人在灯下等丈夫归家,万万没想到,高景竟然不吭一声把女儿给带回来了,当下喜极而泣。 长姐高悦悯本已入睡,听到动静草草披衣冲出来,抱着妹妹,一会摸摸小脸,一会摸摸小手。高悦行手上的伤瞒不过家里人,她在母亲面前懂事一笑,只说是自己调皮捣蛋,不小心弄伤了,不碍事。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簇拥着回到了府中。 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宫里,入夜之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变故。 李弗襄忽然找不到高悦行了,而皇帝又下旨封口,所有人都不敢告诉他实情,于是,当晚,他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毅然决然离开了乾清宫。 皇上还有一些公事的尾巴没处理完,书房中,他还在细细询问奚衡东宫发生的事情。 ——“你真的亲耳听见他说话了?” 奚衡:“是啊,小殿下在学着念高小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吐字可清晰?” “非常清晰。” “说得流畅吗?” “非常流畅。” “他有没有说几句别的?” “没有,一句也没有。” 这几个问题,皇帝已经反反复复叨三遍了。 奚衡不得不尝试着转移话题:“陛下把高小姐遣出宫去,难道是怕她带坏了小殿下?” 皇帝按了按眉心,疲惫道:“他那么喜欢高悦行,朕怎么能遣她离宫……是朕做事欠妥,让高卿受了委屈,他倒是没什么怨言,只是执意要将女儿接回身边。” 奚衡:“……可惜了。” 皇帝抬眼看他:“可惜什么?” 奚衡道:“臣亲眼见高小姐掷刀时的胆魄,那叫一个干净利落。锦衣卫今年新收了一批孩子,其中不乏几个好苗子,可是跟高小姐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皇帝一听,就知道他起了歪心思:“你什么意思?” 奚衡厚着脸皮道:“皇帝不如问问高大人,舍不舍得割爱,让她的小女儿到我锦衣卫来历练一番。” 皇帝几乎想也不想:“胡闹!” 在锦衣卫里从小养大的孩子,要么无家可归,要么父母双亡,为了一口饭投身到锦衣卫门下,练得一身本事,长大后再经重重筛选,留下一批精英,一代代的传袭锦衣卫的职位。 他们历来首选都是挑男孩子,但偶然也有例外,比如现任的锦衣卫同知便是一个非常难搞的女人。 高悦行高门贵女,父母尚在,衣食不缺,高景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稍微一点伤病,心都要疼碎了,他除非脑子不清醒,才会将女儿送进锦衣卫,受那非人的苦。 皇帝摆手:“趁早打消你那不靠谱的念头,别去得罪高景。” 奚衡低头应了声是,还是颇为惋惜的嘟囔:“所以臣才说可惜了嘛……” 狐胡的细作,在东宫当场剿灭了一些,还有几位漏网之鱼,趁乱出逃,皇帝早就安排锦衣卫守在东宫外围记录每一个进出人的名字和身份,这些人暂不急着杀,他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他处理完堆积了几天的折子,抿了一口温茶,内侍按照皇帝平时的习性,上前询问:“皇上可要回宫就寝?” 皇上闭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 内侍立刻噤声,退回自己的位置。 高悦行被接回家的事,皇帝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李弗襄。 其实瞒不住的,再怎么着,这个时候,李弗襄见不到人也该着急了。 皇帝耐心在书房出了一会儿神,将近二更时,乾清宫的宫女提灯侯在了书房外。 不比等人通传她进去,皇帝亲自起身到了门外,沉声问:“宫里有事?” 宫女战战兢兢地跪下:“回皇上,小殿下他收拾东西离开了。” 皇帝一惊非同小可:“离开了?哪儿去了?” 宫女:“小殿下抱着衣服,去了小南阁,有一会儿了,还清扫了一张床榻,看样子是不打算回宫了。” 皇上晚上不欲惊师动众,既没有传撵,也没有让太多人跟着,他拢着手往小南阁走了一趟,入冬后天愈发的凉,小南阁那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内侍擎着灯,引皇帝到了小南阁,却扑了个空,只有一个小宫女守在外面,瑟瑟发抖。 第59页 皇帝焦急:“人呢?” 小宫女磕了个头:“回皇上,柔绮阁的许娘娘将人领到她宫里去了。” 许昭仪。 皇帝顿了一下。 旧案重翻之后,高景将真相一点一点捋顺清晰,也还了许昭仪一个清白,今天清缴的狐胡细作的名单里,就有两个曾在郑云钩身边服侍。 许昭仪平白担了十年的污名,还曾对小南阁里的李弗襄多有照顾。 李弗襄能艰难的活下来,多亏有她的时时照拂。 皇帝今晚没打招呼,驾临了十年未曾踏足的柔绮阁。 李弗襄已经躺进了被子里,却没有睡着,许昭仪养的猫咪小棉花乖巧地趴在他枕边,任由李弗襄一下一下薅着它身上的毛。 许昭仪慌忙起身迎驾。 李弗襄现在是真的不大待见他,抱着小棉花翻了个身。 皇上无奈,只好问许昭仪:“他可还好?” 许昭仪摇头:“不好,可能是夜里受凉了,身上好似有些发热,但精神尚可,已经熬了暖身的姜汤让他服下,捂一捂,看会不会好。” 皇上皱眉,转身吩咐:“传太医吧。” 许昭仪见皇帝一心只关切李弗襄,识趣地带人退下,把空间留给父子俩。 皇帝慢慢靠近,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温和道:“高悦行她不是你的娘子,她和你一样,都是人,你有父母,她也有父母,孩子理应呆在父母身边,此乃天伦纲常,她不能离家太久,所以她的父亲将她接回了家,就像朕当初接你回家一样,你能明白吗?” 皇帝望着他因为发热而显得通红的耳尖,苦笑了一下:“不爱听就假装把耳朵闭上是吧,朕知道你听得懂。” 李弗襄死活不肯理他,呼吸声却渐渐的急促起来。 皇帝察觉到不对劲,马上翻过他的身体,只见他颜面潮红,表情痛苦,尽力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这是又犯了喘证。 当值的太医受到皇上的传唤,半分不敢耽搁,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皇帝见他发病,等不及,命人套了车去接太医。 李弗襄被喘证折磨了多年,久病也能成衣,他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更好受,倔强地推开了皇帝的胸膛。 皇上被他闹得没办法,一个头两个大,低声呵斥:“老实点,别再折腾了,你乖乖看病,朕保证明天就把高悦行找回来,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30章 ——“喘证常发于冬季, 肺为娇脏,怕寒怕潮,尤其要仔细呵护, 小殿下可是今日又受了凉?” 可不是,今天刚从小南阁的井下走了一段水路,又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呆了那么久,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 只会让体温越来越冷, 岂有不病的道理。 赵太医给李弗襄喂了药丸, 诊脉后, 在前几日的方子上做了加减,嘱咐近日务必好好调养, 尽量保持心情愉悦。 心情愉悦是白嘱咐了, 他到现在还生着闷气呢。 李弗襄这个年纪, 不知道娶亲是一件多么复杂而隆重的事情, 他将来能娶一位什么样的娘子,与他的喜欢与否无关,与他的身份地位息息相关。 从李弗襄踏出小南阁的第一天起,他所站的位置便完全不同了。只要有皇上在,天底下的女子不论门第他尽可随便挑选,前提是他本人不能太离谱, 即使启蒙偏晚, 终生庸碌无大作为, 也不甚要紧, 以李弗襄温和的品性, 闲散王爷也能保富贵平安一生, 可不会说话问题就大了。 不管谁家嫁女儿, 一听说对方是哑巴,都得在心里重新掂量。 “叫父皇。”皇帝说:“叫一声父皇,朕答应让你明天见见她。” 李弗襄知道这个人是皇帝,知道他是说一不二的天下之主,他能一句话把他关进去,也能一句话把他放出来,他可以把人踩进泥里,也可以把人捧上云端。 那么,他一定会说话算数的吧。 皇帝本以为李弗襄没那么好哄,怎么也要多磨一会儿,不曾想,这孩子听了他的话之后,只是略琢磨了一刻,立刻干脆地屈服:“父皇。” 皇帝终于得了他一声“父皇”,在心里反复品味,竟没有感觉自己所期待的惊喜,凡事结果来的太容易都会削弱其中的珍贵,这一声“父皇”亦如此,李弗襄仅仅是将它当成了交易条件而已。 李弗襄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皇帝自己内心别扭了半天,也只能自己消化,传辇把人接回乾清宫,心里想明天一定要和柳太傅聊聊,得让这孩子知道什么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 高府。 晚间高景和夫人一同躺在榻上,相互十指相扣,却各自心事重重,谁也不说话。 高夫人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高景:“夫人?” 高夫人:“夫君,你和我说实话,咱们阿行是不是在宫里受委屈了?” “为人臣子,谁在宫里能不受点委屈?”高景道:“只是咱们阿行性格与其他孩子不同,我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还是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吧。” 高夫人一愣:“你何处此言?阿行她性格不好?” 高景翻身面对她,手在夫人的肚子上摸了摸:“你现在不要操心这些事了,相信我,我会好好护着阿行长大,也会尽力保全你们的。” 高夫人扣上夫君的手:“我这身子已经过了三个半月,按理说该坐稳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最近总是突突的。” 第60页 高景安慰道:“放宽心,别多想。”静夜里,夫妻两互相依偎着,高夫人喃喃地叹了一句:“……儿女都是父母债啊。” 高悦行陡然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躺在床上颇有些不适应,长姐高悦悯在身侧已经熟睡了。姊妹俩今晚聊了很多很多,主要是长姐太想念她了。 高家没有与她同龄的孩子一起玩,高景不纳妾,家里没庶出的孩子,只有一个略大的哥哥,早已送到了书院读书。 高悦悯一个人太寂寞了。 高悦行轻手轻脚下床,到外间推开了窗,任由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 不知道李弗襄现在怎样了? 见不到她,他心里会难过吗? 高悦行后知后觉的难过泛上心头,一想到今后再也不能见面了,就觉得异常烦闷。 她穿越了十多年的时光,费尽心思绸缪那么久,相处的时间才短短几日。 不够! 她不满足也不甘心。 高悦行知道自己将在十六岁那年,盛妆嫁给了少年将军李弗襄。可是还有十年啊,她难道要在这深闺中抱着一日浓似一日的想念,等过这漫长的十年? 高悦行越想越愁,站累了,回到床上躺下,依然辗转一夜未睡。 次日前往正堂请安的时候,高悦行精神不振,同样的,高夫人也一夜未休息好,昂贵的脂粉都遮不住浓浓的疲态。 高悦行只见到了娘亲一人,不见父亲的身影,心里算了算时间,问道:“早朝应当散了,父亲还未归?” 高夫人招呼两个孩子用早膳,道:“你父亲近两日忙得很,经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刚刚又让小厮传话回来,说陛下有事相商。你们先吃饭,不必等了。” 高悦行没太在意,以为他们还在忙狐胡细作的事,用过早膳后,被母亲拘在绣坊里练绣工。高悦行扯了彩线,瞧见墙上挂着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品,也不必勾勒纹路,拈起针,信手将那只彩凤绣在了底布上。 高夫人背着手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我儿这是怎么了?忽然开窍了不成?绣工进步竟如此神速!” 高悦行笑了笑:“刺绣不难,是女儿从前躲懒,辜负了母亲的教诲和期待。” 高夫人望着忽然这样懂事的女儿,心里竟然不觉得开心,慢慢地反上酸涩。 六岁的小姑娘,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却过早的通晓人情世故,脸上渐渐没了笑容,当母亲的,心里怎能不心疼。 高悦行略低着头,表情恬静,可那份安静之下,仿佛蕴着深不见底的暗涌,不知有多深多汹涌,也不知何时会爆发。 高景将近午时才归家,休整了一番,说想带两个孩子去庙会逛逛。 本地清凉寺一年一度的庙会甚是热闹,庙中还特意给孩子们准备了可口的素斋。 高悦行想起庙会上的热闹,仿佛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于是,尽管心情烦闷,还是多了几分期待。 庙会上简直是人挤人,高景带足了服侍了小厮,才保证孩子们的车能通行,一步一挪,穿过了外围的热闹进到庙里。 庙里相较而言,安静多了,高景抱着高悦行,全程没让她双脚沾地,买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哄她开心。 高悦行直觉父亲今日有些异常,但具体又说不出,只能埋着心里浅浅的疑惑,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吸引。 清凉寺的禅房中今日来了一位贵客,带着一个孩子,一大一小,用了素斋之后,去了寺中较为清冷开阔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望着热闹的缩在。 这一大一小,正是皇上和李弗襄。 他们望着的方向,有一家四口人其乐融融地在菩堤树下玩耍。 高景揽着自己的妻子,坐在山石上歇脚。高悦悯跳着抓菩提树上系着的红绸,高悦行跟着玩了一会,累了又窝进父亲的怀里。 “看,那是她的家。”皇帝对李弗襄说:“她并不属于你,也不能仅仅只呆在你身边。” 李弗襄望着那一切,神情有点难过:“那是谁?” 他指的是高景。 皇上:“那是她的父亲,是她的家,是她最亲近的人。” 李弗襄终于缓缓开口说了最长的一句话:“他是她父亲,你是我父亲。” 皇帝心中一喜:“对!” 李弗襄问:“那他也把她关起来了吗?” 皇上还飘在半空的心,没有任何预兆的,啪一下砸在了地下。 明显两个孩子心中对父亲的定义完全不同。 皇帝弯腰把他抱了起来,说:“不会,父亲会疼你爱你,把天底下好吃好玩的都给你,从今以后,父亲会永远保护你的。” 李弗襄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父亲会杀了我。” 原来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皇帝强忍着心里的疼:“不会,永远都不会,父亲会以自己的生命保护你的。” 李弗襄对他的承诺恍若未闻,他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认知里,说:“我想活着,我要活着。” 皇帝眼见与他说不通,只能放弃,一下一下捋着他单薄的后背:“父亲曾经对不起你,父亲向你道歉,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会明白,你可能会继续恨我,也可能会原谅我……无论怎样,都可以。” 李弗襄只望着高悦行小小地身影。 皇帝指着说:“你看,她在自己的父亲身边多开心啊。” 第61页 李弗襄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黯淡了下来。 皇帝强忍着心疼,道:“父亲知道你喜欢她,可高悦行她不仅仅属于你,她若想来到你身边,需得他父亲同意,许可。你要快快长大,才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她到你身边。” 皇帝抱着李弗襄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高景忽然抬头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高悦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迟了一步,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辆马车从清凉寺的后门驶出,在侍卫的护送下,下山走上官道,往皇宫里去。 于此同时,高悦行跪在佛前,虔诚地向佛祖叩头许愿,为心上人求得一生平安喜乐。 清凉寺的住持被这位小姑娘吸引了目光,只略微抬头一扫,平淡睿智的眼睛里顿时大惊失色。 木鱼跌落在地。 德高望重的住持从未如此失态过。 守在旁边的小沙弥疑惑:“住持?” 住持从蒲团上站起身,望着高悦行的身影,不可置信道:“这位女施主的命盘,日月双轮重合,奇怪奇怪……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今天稍迟,因为现在还在上班班,给大家磕头。 今天没有二更了,明天会准时加加加更,加得肥肥的。 今天本章评论每人都有大红包!感谢大家支持! 第31章 香火缭绕。 高悦行向佛祖发过愿, 叩过头,娴雅地提裙从蒲团上站起来。 她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注视她,回头, 便见清凉寺的老住持站在近处,正一脸慈和地打量她。 高悦行福了个常礼,听得高夫人唤了一声:“阿行。”她低头便准备从住持身侧离开。 老住持却在她经过之时,缓缓开口:“女施主请留步。” 高悦行停住脚步, 疑惑地望着他。 老住持双手合十:“老衲观女施主小小年纪, 有何求而不得的事, 竟要到佛祖面前发愿?” 高悦行歪头一笑, 对这位大和尚道:“佛曰,说不得呢!” 老住持摇摇头, 静如止水的眼睛中流出些许无奈:“小女施主的双重命格既稳又险, 贯古通今, 剔透玲珑, 何故参不透?求佛不如求己啊!” 老和尚说完,便踱着步子,从她身侧离开了。 高悦行愣了半天,拔腿追上去:“大师,请您明示!” 老住持低头一笑:“佛曰,不可说呢!” 高悦悯带着侍女, 小跑高悦行身边, 有些不悦地嗔道:“阿行, 你怎么乱跑, 娘亲让我快带你回去!” 高悦行心不在焉, 总是品着那句“求人不如求己”。那位老住持能说出“贯古通今”的话, 想必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求佛不如求己…… 到底有何深意呢? 高悦行把那句话在心里一连闷了几天, 几天不见展颜,她总觉得自己处在领悟的边缘,可又总是差那么一点,始终不得要领。 在高景的吩咐下,高悦行开始跟着长姐去上学,家里专门为两个女孩请的老先生。 高悦悯现在已经读到《庄子》了,高悦行跟着旁听,忽然想到了庄生晓梦的故事。老先生在讲学时,也提了这个故事,高悦行抱着小手炉,在书房内被烘得暖洋洋的,一阵困顿,似梦非醒的状态中,神志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庄生,蝴蝶。 庄生晓梦迷蝴蝶,到底是庄生入了蝴蝶的梦,还是蝴蝶入了庄生的梦呢。 做梦的人,真的知道自己身在梦中么? 高悦行猛地一机灵,直起身,一头的冷汗驱走了缠绵的困意。 自从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六岁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这是一场奇遇,她潜意识中,总以为那一世已经死去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而离奇的重生似梦似真,令人如脚踩云端,心里惶惶,始终甩不掉那种不切实际之感。 因为上一世的经历太过刻骨,于是她便认为那是真的。 可是她自以为的真,一定是真么? 高悦行冲进母亲的房间,要求再去一次清凉寺。 高夫人揉揉她的脑袋:“清凉寺的庙会已经结束了,我们等下次好不好?” 高悦行摇头:“娘亲,我不去看庙会,我想见一见清凉寺的住持大师。” 高夫人不解:“清凉寺的住持大师怎么了?” 高悦行如实回答:“那天庙会时,我有缘得见大师一面,又有幸得大师的言语点化,可惜我当时没能参透,所以想再去一回。” 高夫人也发现了,女儿从宫中回来后,仿佛陡然间长大了许多,说话办事全部脱去了孩童的稚气。她知道夫君如今对这孩子看的紧,一时不好拒绝,也不好随意答应,只得等晚上夫君回来后定夺。 高景听了,沉思了一会儿:“去吧,两日后,我休沐,我陪着你们一起。” 两日后,高悦行由父母陪同,再次拜访清凉寺,述明来意,可老住持只肯见高悦行一个人。 清凉寺住持睿智的目光从苍老的眼睛里透出来,他年纪很大了,发须皆白,却不令人觉得老:“女施主回家这几日,可是悟明白了?” 高悦行眉目在香火的缭绕下,显得静谧且柔和:“若是悟明白了,就不会来叨扰大师了。”她接过大师亲手斟地苦茶,轻轻抿了一口:“请大师解惑,一个人,该如何辨明梦境和现实呢?” 第62页 住持道:“记忆回溯。” 高悦行:“记忆回溯?” 住持道:“人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的,一旦他们发现身处梦中,梦便会立即醒来。” 高悦行:“可他们若是发现不了呢?” 住持说:“那便会永不得解脱,直至死去。” 高悦行心里砰砰直跳,她预感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已近在眼前:“大师方才说的记忆回溯是什么意思?” 住持脸上的笑容多了些许:“梦境和现世的不同就在于,现世的记忆是连续的,是可以无限回溯的,你的记忆和生命是一条完整的清晰的线。而梦境不同,当你身处梦中时,你是找不到源头的,有些人会平白出现,有些人会无故消失,甚至连你生命的起始点都是模糊的。” 高悦行怔怔地落下泪,双手合十:“我明白了,多谢大师。” 求佛何如求己? 她既然已预知了多年后的结局,难道真的还要什么都不做,静等待着悲剧的发生么? 不能! 高悦行跟着父母回家,表面上乖乖读书、刺绣,实际心里早就滋生了反叛的种子,她这一生,倘若继续当那个养在深闺的天真大小姐,那惨烈的结局必然早已注定。 她必须得想办法改变些什么。 一晃三个月的时间。 听闻皇宫里,陛下终于将所有的狐胡细作连根拔除,他当初故意放走的那几条漏网之鱼,非常上道,如他所愿,成了鱼饵,成功给皇城,乃至京城来了个大清洗。 高悦行还听说,皇上命礼部呈上了几个字,要给五皇子和那位养在乾清宫的孩子取名。 五皇子最终择定了一个“宥”字。 李弗宥。 而李弗襄的“襄”字据说并不在礼部的提供之内。 是皇帝亲自选了这么一个字,他心里还念着西境的那个边陲小城。 皇家玉牒上,为五皇子留了一个缺,按理说,名字已取好,也该将他填上去了,可皇帝却暂时按下的这件事,说是要等来年夏秋之际的月祭时,拜宗庙,再给他上玉牒。 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拖着迟迟不肯办,是留时间想办法到时给李弗襄一同正名。 皇帝心知此事不能硬来,否则,乱改玉牒失于礼,失于祖宗规矩,底下那群耿直的言官还不得在朝堂上撞死一片。 他们真能干出来。 李弗逑失踪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 可怕的是他消失的悄无声息,景门宫的主人惠太妃日日守在宫门里,都没有察觉分毫,整整三天,才有人察觉到不妙,一推门,东侧殿里外一片寂静、干净,床榻,柜子,空空如也,抹平了所有的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惠太妃匆匆赶到乾清宫。 今年的乾清宫比往年都要暖和,火龙烧得旺,暖炉炭火也一点不含糊。窗外落了好几天的雪,皇帝在宫里只穿了一件单袍。 惠太妃脱下裘衣,皱眉道:“皇上日理万机,留心保重龙体,屋内屋外骤冷骤暖,反倒更容易受寒。” 皇帝请惠太妃坐,道:“多谢太妃关怀,今年不比寻常,我宫里养着孩子呢。” 李弗襄自一病再病之后,一直将好未好,用药养了这么些日子,早晨晚间还是不太爽利。太医说他受不得寒凉,冬天尤其要仔细温养。 惠太妃想到此节,一时也不好再劝,人人都知道那孩子现在是皇上的眼珠子,金贵得很。 提及正事,惠太妃很是自责:“都怪我看护不力,辜负了皇上的信任,竟然让那孽种逃出生天。” 皇帝非常平静地说道:“此事与太妃无关,这十年来,原是朕为了一个孽种,平白给太妃添了许多麻烦。” 惠太妃从皇帝的态度中品出一丝不同寻常,诧异地抬眼。 皇帝笑着给她递了一杯茶。 郑千业的次子前往药谷,请回了谷主为李弗襄诊治,详情不知怎样,江湖瞬息万变,谷主不能久留皇城之内,于是只呆了半年,留下一位名叫“药奴”的弟子。 高悦行知道的是,李弗襄的喘疾终生都没有根治。 她想他了。 年后开春,有一场盛大的春猎,在京郊的萧山猎场,朝臣们的家眷早早就已经开始筹备了。今年高夫人去不了,她怀了孕的身子逐渐不方便,高悦行经常趴在母亲的肚子上,听里面还未成型的小家伙有什么动静,母亲这一胎将会生个男孩,听话懂事,但将来从武,拜了当朝的武状元为师。 他们高家一向开明,高景虽为文臣,但性情爽朗,从来也没有瞧不起武夫,高家幼子在叛逆的路上不仅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而且高景还大方地助他一臂之力。 高夫人去不了猎场,却也不想因为自己拘着孩子们,好在高家长子也大了,懂事又有担当,把两个妹妹托付给他关照,父母都极为放心。 春猎什么的,高悦行不是不期待。 她也喜欢那种天地一线尽情跑马的爽快。 可如今最期待的,是她要见到李弗襄了。 春猎,皇帝一定会将李弗襄带在身边的。 她或许会在猎场上见到他。 即便只有远远的一眼,也能缓解她这段时间的焦心。 猎场行宫早两日布置好了,皇帝便迫不及待带着李弗襄动身。 第63页 銮驾东行,李弗襄坐在车里看书。 手边的案几上,一个精致的食盒里,只盛了三块点心。 皇帝最近在克扣他的点心,因为他发现李弗襄这孩子喜欢吃甜不说,还总拿点心当饭吃,一旦点心管够,他就不吃饭。 那怎么能行,皇帝只好用点手段,不许他多吃。 ——“你快看一路了,眼睛累不累?” 李弗襄还是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回应几句。 一开始,有些謇涩的说辞他还是听不懂,可他悟性非同寻常,慢慢教着,其实学得很快。 皇帝一劝,他便听话地放下书,皇上递给他一个小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满是金灿灿的小南瓜和小花生,皇帝说:“留着赏人用,外面不比宫里,虽然有朕关照,也难免行宫的下人疏忽,你手脚大方些,他们自然会更尽心。” 李弗襄把那匣金子收好,摆放在行李旁边。 皇帝掀了帘子,让他看外面的景象。 暮色四合,他们走在郊野上,气候转暖,但夜风中还带着丝丝凉意,李弗襄闭上眼,他很喜欢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没有被囚禁过的人,是感觉不到风中有一种自由的味道,令人心向往之。 沿途的河在郊野上,像一条蜿蜒的丝带,一路往山上去,望不到尽头。 李弗襄趴在窗上,收不回眼,直到进了山路之后,皇帝才放下帘子,说:“天黑之前约莫就能到了。” 到了行宫。 贤妃娘娘先行一步,早已安排妥当,但总有些事是需要皇上亲力亲为去交代的,于是他把李弗襄安顿在自己的寝宫里,交代宫人好生看照,便匆匆出去了。 李弗襄双手捧着一匣金子,站在高高的阶前,望着各处忙碌而又不失稳重的宫人,忽然把匣中的金子全部都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有二更,十二点前,熬不了夜的小伙伴们明早看呀 第32章 皇帝正忙着, 忽地一个奴才骑马奔来,砰的一下跪倒在他脚下。 通常这样失态多是因为有刺客或叛军,皇帝身边的侍卫刷的抽出刀。 那奴才扶正自己跑歪了的帽子, 惶恐地喘息着:“禀陛下……小殿下他、他下山了!!” 皇上:“……下山?下什么山?他干什么去了?” 奴才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捧金南瓜,道:“小殿下刚刚忽然倒了一匣金子,还刻意往殿前开阔的地方撒,金子沿着三百玉阶滚下去, 小殿下吩咐奴才们捡回来, 可奴才们一时大意, 捡着捡着, 一掉头却不见了小殿下……只听后山的守卫报,小殿下和丁副统领, 一前一后, 骑着马冲下山了。” 人跑了。 皇上哪还有心思围猎? 追兵部署下去, 他百思不得其解, 李弗襄为什么要跑呢? 明明很乖很听话,原来内心始终还横着恨么? 皇上最难过的不是人跑了,而是他终于意识到,小南阁的那十年是他终生都无法挽回的了,而今年已经十岁的李弗襄也已不再需要父亲的疼爱。这孩子,他养不亲了。 皇上平静地下令——追。 天涯海角也要把人追回来。 令皇上唯一感到安慰的是, 幸好丁文甫跟上了, 至少他的安全无虞。 堪称天罗地网的搜查, 皇上几乎调动了所有猎场的兵力, 天亮之前, 在山下一处废弃的庙中找到了丁文甫留下的记号。 证明李弗襄曾在那停留过。 皇帝亲自赶过去。 侍卫们扣下了庙里几个叫花子, 进行审问, 得知,李弗襄确实在这里歇过脚,还从其中一个叫花子的包里搜出了李弗襄离宫前穿得衣服,照这些叫花子的说辞,李弗襄用自己身上华贵的衣服和玉饰,换了他们一身破烂、一张狗皮斗篷、还有几口梆硬的干粮,几乎没有多停留,连夜离开了,还将马甩在了河边,他也知道,骑马不便于藏匿。 皇帝想知道他离开的方向。 叫花子们指向了西。 这和丁文甫留下的讯息一样。 他往西边走了。 他要离京城越来越远。 一行人骑马向西追去。 丁文甫只能沿途留下些记号,他根本不敢来报信,李弗襄的狡猾实在有点出乎意料,他怕一错眼,把人给跟丢了,再回来真未必能找着。 一路的围追堵截。 侍卫骑马,李弗襄徒步。 侍卫有成千上万,李弗襄只有一个人,身边还带着一个通风报信的丁文甫。 饶是如此,还是溜着侍卫大军团团转了两天,有好几次,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最终一扣篮子,却发现只捉到了一撮尾巴毛。 皇帝从最终的担忧、心疼、难过……逐渐变得暴躁。 难道真要到了城门口,才能把人逮回来吗? 城门收紧,进出都需要通关文牒,可以李弗襄的脚程,哪辈子才能走到城门口,他若是计上心头,在山里蹲着不走了,搜山也是个大工程。更可怕的是,李弗襄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他能和叫花子们交换衣食,已经正面宣告了他出逃的决心。 他说过,想要活着。 他能在小南阁挣扎十年,也足够他在宫外不愁衣食的活着。 他们追到萧山脚下一处比较热闹的镇甸,李弗襄就藏身在此镇里,只是不知具体位置。 第64页 他终于忍不了了,大手一挥,在驿站中,大手一挥,拟旨传高氏次女即刻觐见。 从前有事,他愿意和朝臣们商量着来,他向来是百姓眼里的仁君,虽说天子一言九鼎,但只要没有明旨,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这次,传旨的内侍,百里加急冲回京城,直奔高府,明黄的圣旨沉甸甸地压在了高景的头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抱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高夫人扶着肚子,追出门:“……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高景只来得及交代一声保重,便也牵马,紧随其后,追出城。 高悦行被按在马上,风灌进领子里,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很有闲心望着沿途的郊野风景,逐渐心神恍惚。 传旨的内侍披星戴月,路上马都不敢歇,将高悦行带到皇帝跟前。 皇帝早已在镇甸上搭起了高高的塔台,四方火把映着半边天的火光,高悦行到了之后,皇帝二话没说,亲手接过人,抱着她,一步一步登上了塔台的最高处。 高悦行仰头看了一眼。 皇帝这几日不知经历了什么,憔悴的多,但性情中的狠戾也流露出来,令他看上去,不再像金殿里那平和仁慈的君王。 皇帝到了最好的地方停住,把高悦行放下,低声道:“站稳。” 塔台临时搭建,稳固性并不好,脚下踩着摇摇欲坠。 皇帝就在她的身后,按着她的肩膀,他沉默了很久,不知在等什么,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他看到不远处的屋顶上有一点荧光亮了三次,那是丁文甫的暗号,他知李弗襄已经摸到了附近。 只听他中气十足,声息平稳地喊道:“孩子,你决议要走,朕不拦着,但是父子一场,朕这辈子总得给你留点东西,朕知道你什么都不爱,荣华富贵进不了你的眼,你偏爱露宿街头吃糠咽菜,好哇,你不是喜欢高家二小姐吗,朕今日就舍了仁君的贤名,当一回昏君,把这位——年仅六岁的高二小姐赐给你了,从此以后,高二小姐逐出京城,非死不能归,就让她陪着你一辈子潦倒求生吧! ” 高景赶到时,正听见这一番话,险些从马上栽倒。 一群内侍乌泱拥上:“……高大人,高大人切勿激动,陛下不是说真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高景甩开一众人。 皇帝早就注意到这边的骚乱,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却没有多做停留。高景便知陛下劝不得了,若是……若是那李弗襄至死不肯现身,他难道真要舍了这个女儿吗? 高悦行听着皇帝如此一番话,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莫不是李弗襄跑了? 他跑便跑了,皇帝出动了成千上万的追兵,竟没能拿回人? 夜风很冷,可她心里却沸腾了起来。 她犹记得,李弗襄十六岁那年,狐胡再次举兵进犯,郑千业带兵出征,顺道把李弗襄捎上,本意是遂了皇帝的意思,带他到前线去镀一层金,刷点好名声,不至于一辈子当个庸庸碌碌的王爷。郑千业也十分疼爱这个外孙,始终将他护在后方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世事无常。 一次郑千业顶上最前线的时候,偏偏后方最安全的营地糟了埋伏。 李弗襄和营地里留守保护他的三千轻骑雪夜突围,向西深入到了绝境,不退反进,径直逼往狐胡老家去,狐胡出动大军围追堵截,都没能逮着他的狐狸尾巴。 他孩童时一次草率的离家出走,都能惊动了上万禁卫军,且奈何不了他。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荒唐的是,上万禁卫军,比不过一个高悦行。 皇帝在塔台上的话音刚落,不消一刻,前方巷中,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独自从夜色中走出来。他一身灰蓬蓬的补丁衣,不怎么合身,袖口和裤脚都挽起了一大截,身上随意裹着一张黑狗皮,手中拄着一根两头分叉的竹竿,竿头上还吊着一个干粮袋子。 他的所有头发用一根烂布条绑在头顶,散下的几缕头发,被他用手指拨开。他就那么静静地走进所有人的视线中,在这样深的夜里,这样寂静无声的塔台下,向皇帝屈膝下跪——“儿臣知错,求父皇宽恕。” 皇帝的眼里漫上了腥红。 谁也不知道,李弗襄在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还亲昵地蹭着皇帝的衣袖撒娇,只为了多要几块点心吃。 都是装的。 都是假的。 所有的从头开始都是自欺欺人! 他堂堂皇帝在自己的儿子眼里屁都不是,还不如一个相识没几天的女娃娃重要。 回到萧山猎场,皇帝直接把人送进了汤泉。 李弗襄才跑了不过两三天,已经滚了一身的泥和灰,几个侍女仔细把人洗干净,又在衣服上裹了香露和熏香,才将人洗回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模样。 不得不说,李弗襄这几个月,在皇帝的乾清宫养得很好,不仅个头窜了半寸,他原本粗糙发黄的头发,都焕然一新,如今摸起来,顺滑地像绸缎,只是颜色还有些浅淡。 高悦行在汤泉外喝着热茶等他。 李弗襄换好衣服出来时,浑身好似还裹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高悦行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笑了笑,说:“你在宫里,是不是不开心呐。”不等他回家,她又道:“若不是因为我,你现在早该自由了,你理会我干什么呢……你若是愿意带我一起走,露宿街头,吃糠咽菜我也是愿意的。” 第65页 皇帝就在一屏之隔的外间。 高景也在。 高悦行说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君臣二人不约而同在心中大受震撼。 李弗襄望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想,她有父母家人在,有比他更重要的人陪着她。 他可以忍受失去她。 却不能因一己之私将她从富贵乡拉到泥泞里,让她背弃父母,回不了家。 高悦行伸出双臂:“过来。” 李弗襄试探地将头搁到她的腿上,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便放心地卸下全身的警惕,顺势滚到了她的怀中。 高悦行抚摸着他柔软顺滑的头发,说:“今天你听到了吗,陛下说他把我赐给你了,陛下金口玉言,圣旨不可违,从今以后,我们名正言顺在一起。” 皇帝停了这话,一皱眉,似乎觉得不对劲。 当时他在高台上哪一番气话,可没料到竟让高悦行钻了空子。 就连高景,也没从这么刁钻的角度理解皇帝的那一番话。 君臣之间暂时忘了别扭,一个惊愕,一个惊惶,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全订抽奖已发 昨天红包已发 今天依然评论小红包 晚安! 第33章 ……她硬要这么理解, 也不是不行。 皇帝金口玉言,那一番话,当时在场一万禁军都听在了耳朵里。 当然他也可以翻脸不认, 如果他豁得出去的话。 明明还只是两个孩子,怎么就情深义重到撕不开的地步了呢? 高景养的这个女儿真是……和她父亲一脉相承的狡猾。 皇帝在那一瞬间,心中思量了很多,他是疼爱这个孩子, 希望他此后一生顺遂, 但为人父母, 终究不可能护孩子一辈子, 尤其他还是皇帝,百年之后, 他驾崩, 皇权更迭, 新帝登基, 可未必能容得下这个占尽了圣恩的兄弟。 他刻意推着李弗襄和郑家亲近,便是在为他的将来打算。 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即使显贵如郑家,也不可能长盛不衰。但至少目前看来,郑家的几个后辈, 皆是有志之才, 看在已故郑皇贵妃的份上, 日后可作为李弗襄的倚仗。 皇帝想得越多, 便恨不得越周全, 逐渐的, 他觉得单一个郑千业恐怕还不够, 治国之道,总得讲究个成双成对,文武双全。 武将多半耿直,玩转朝堂工于心计还是得看文臣。 可文臣才不好糊弄呢。 皇帝现在看高景,就像一直老狐狸眯着眼在打量猎物。皇帝若为了李弗襄的将来打算,早早定下这么一桩儿女亲家,他们家其实不亏。 高景心里当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能一路畅通无阻高升到大理寺卿的位置上,除却自身的才华,人情世故必不可少,淌着官场里那深不见底的浑水向上爬,难得还能摘得一身干净,不结党不营私。为官一道,高景是有些手段的。 高景心里也愁。 他倒不是对李弗襄有意见,而是对这位亲家公太不满了。 奈何这对小鸳鸯是棒打不开,人拆不散啊。 两只老狐狸各自心怀鬼胎,最终这件事情,不得不看在孩子的份上,各自捏着鼻子假装轻描淡写揭过去。 “圣旨呢,朕想先放一放,毕竟两个孩子还小呢,感情一事尤其不容胡来,依朕看,还是等两个孩子成年再做打算吧,高卿意下如何?” “陛下所言甚是。”高景硬邦邦地说,他实在是笑不出来。无论他家女儿和李弗襄的婚事将来是成还是不成,在他们彻底定下来之前,高悦行是别想在京城议亲了,经此一夜,谁不知道这个女孩是皇帝打算留给自己儿子的呢?谁还敢跟皇帝抢呢? “高卿放心,即使将来此事不成,朕也绝不会薄待阿行这孩子,对于朕来说,从小养在跟前的情分,和亲生女儿也没甚两样。”皇帝这是又要把高悦行接回宫里去。 “皇帝若能念着这份情,对我家阿行有几分回护,臣便感激不尽了。”像上次狐胡细作那种事,多来两回谁能受得住,都是爹生娘养的骨肉至亲,高景是在暗示皇帝,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他不会忍了。 “高卿见外了……”皇帝高深莫测地一笑。高家女儿若有什么闪失,还不是要了皇帝儿子的命,皇帝那儿子与他本来就不亲,万一搞不好还会记恨在心,皇帝就算是为了讨儿子欢心,也不能让高家女儿出闪失。 闹了几天,好歹今年的春猎没耽搁。 李弗襄重新住回了山上行宫,顺道把高悦行也带了回去。 高悦行的失而复得,令他肉眼可见的开心,即便第一次的蓄谋逃跑失败,他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闹了这一通,把娘子找回来了,仿佛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宫里的那么多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等着看好戏,李弗襄胡闹过了分,惹得陛下大怒,陛下还能像从前一样疼他宠他么? 皇帝处理完杂事,踏着夜色回行宫,在台阶上,余光忽然瞥到了一抹金,他只是一停脚,小内侍有眼色地去捡来给他看,是一颗拇指大的金花生。 皇帝忽然想起了刚抓到李弗襄时,他身上带的一布袋干粮,里头全是干巴巴的窝头。 李弗襄被他抱进天底下最富贵的宫里养着,吃最精细的粮食,穿最柔软的绸缎,撒着最不值钱的黄金,换了寻常人,哪里舍得下这一身的荣华,不消几个月,仅仅几天,那干巴巴的窝头怕是就入不了嘴了。 第66页 李弗襄的心性之坚,初次令他见识到所谓血脉的传承。 那是他和郑云钩的骨肉。 那身体里流着的是他大旭皇室和铁血郑家的血液。 可惜了…… 皇帝假装不知道宫里内外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眼睛,次日清晨,皇帝带着李弗襄,离开行宫,下山扎营,亲自挑了最温驯的小红马,把李弗襄抱上马,并派最精锐的禁卫随护。 前几日那一场惊天动地的追捕,仿佛一场了无痕迹的梦,皇帝揣着明白当糊涂,看样子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李弗襄一没杀人二没放火,闹得再大,说到底,那都是皇帝的家事。皇帝如何处理自己的家事,容不得任何外人犯贱多嘴。 郑千业消息闭塞,他回了京城,相当于赋闲在家,从不主动过问拿钱乱七八糟的热闹,直到昨夜李弗襄找回来之后,郑千业才在营帐里了解了事情始末,他揪着郑云戟的领子:“你说什么?陛下的一万禁军三天三夜都没逮着他?” 郑云戟拍了拍自己老爹的手,示意他别太激动:“是啊,小崽子还挺滑头,最后是抓了他的小相好——高家那位小姑娘,才把他给引了出来。” 正剥板栗吃的郑千业眉头一皱,用板栗壳砸他:“闭着嘴吧,少把那些乌七八糟的荤话用在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身上……”郑云戟躲也不敢躲,生生落了一头的板栗壳。只见郑千业琢磨片刻,继而又哈哈一笑:“那小崽子有点意思哈。” 郑云戟:“无奈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郑千业笑着笑着,渐渐地笑不动了,刚炒出来的清甜板栗嚼在嘴里也没了滋味,捶地叹道:“可惜了啊!” 郑云戟最知老爹的心思,应了一句:“可不么。” 营帐外面的孩子在跑在闹,欢歌笑语传进了安静的帐内。郑千业这回春猎带了自己的三个孙子来尽兴。 长孙年满十七,去岁已经跟着父亲走过边关了,早磨炼出了大人的性子,办事沉稳。还剩下两个幼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都是调皮捣蛋猫狗嫌的年纪。 郑千业在心里算计:“让郑绎和郑彦和弗襄那孩子多亲近亲近,他们年岁相仿,我那外孙一直被拘在深宫里,兄弟们没什么缘分见面,春猎是个好机会。” 郑云戟正色道:“父亲的意思是?” 郑千业:“皇帝难道当真想把他当个富贵闲人养一辈子不成?” 郑云戟:“不然呢,那孩子眼看着 是已经耽误了啊。” 郑千业:“能拉扯多少,便拉扯多少,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算不能扬名立万,也不能庸碌无为一辈子。” 郑云戟琢磨着父亲的话有道理,出帐就赶着自己的亲儿子和大侄子找李弗襄一起玩去。 他亲儿子郑彦一噘嘴:“我不,出门前娘亲特意嘱咐我的,小表弟身体不好,需要养病,不许我缠着他胡闹。” 他的亲大侄子郑绎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我娘亲也交代了,我爹爹还特意为他跑了一趟药谷请大夫呢,身体不好还是养着吧,我看他跑马都怪担心的。” 郑云戟嘴巴笨,上去就是一人一脚,把两个孩子绊了个屁股墩:“让你们去就去,在家听你们娘的,在外就得听老子的。” 两个孩子敢怒不敢言,拍拍屁股爬起来,一前一后拔腿就跑。 郑千业倚着门,看够了热闹,才说:“你家媳妇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早就惦记着见见那孩子。” 郑云戟看着自家两个孩子跑去了马厩,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往远处奔去,叹气说:“可不嘛,当年咱们一家在襄城,多自在啊,我和二弟好不容易讨上媳妇,妹妹也刚及笄,一门心思想招个上门女婿,谁知道……” 郑千业忽地沉下脸:“慎言!” 郑云戟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嘟囔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在想,倘若妹妹还活着,还在家里,还在襄城,我们一家人该多快活。” 郑千业低声斥了两句:“谁不想?就你想!一天到晚嘴上没个把门的,赶紧滚,盯着孩子们去!” * 李弗襄骑得小红马和高悦行那匹是一对儿,高悦行驭马刚过来,两匹马就亲亲热热凑到一起,互相蹭着蹄子。 侍卫知趣地没有跟得太近。 李弗襄忽然开口:“高悦行。” 高悦行清脆地哎了一声,眉眼笑着,毫不知羞道:“你怎不叫我娘子了?” 李弗襄就是不叫,也不说为什么。 高悦行一扬眉:“算了,不叫就不叫吧,毕竟还小呢,再那么叫也不合适。” 她今天穿了一身量身裁剪的黑色劲装,衬出了她眉目间那一缕浅淡的英气,春猎场上,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尤其她策马挥鞭时的动作,仿佛完全脱去了孩童的稚气,一副落落大方的巾帼姿态。 郑家的两个孩子就在这时候凑了过来。 高悦行不认得他们,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打量着,郑家二子却是自来熟的性子,郑绎直接就奔李弗襄去了:“小表弟,你好呀,我爹爹是你娘亲的兄弟,我是你表哥。” 高悦行恍然,一阵马蹄声,她望见了紧随而来的郑云戟。 郑云戟驭马蹭到李弗襄的面前,拧出一个吃小孩般的笑容:“小殿下,喜欢吃烤兔子吗?” 第67页 几乎所有人对待李弗襄,都拿足了谨慎和小心,像是在呵护一尊名贵的瓷器,而郑云戟本就是个粗人,他强装出来的轻言细语,简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瞧着不伦不类。 李弗襄退了几步。 郑绎喊道:“大伯啊,你那表情活像要把小表弟给烤了!” ——“呸,你个小兔崽子,我现在就烤了你信不信!”郑云戟掉头就挥着马鞭去逮人,郑绎一夹马腹,咯咯笑着,娴熟地窜了出去。 郑彦年纪大一岁,稍微能沉稳一点,他对李弗襄说:“你和我们一起玩吧。” 李弗襄点点头。 郑彦觉得这个表弟甚是乖巧,于是刻意近亲道:“我家里放着你娘亲的一幅画,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你是不是还没去过将军府?改天我带你回家玩可好?” 李弗襄再点头,他仍旧不大爱开口说话。 郑彦抿了抿嘴,似乎觉得没趣儿了。 高悦行只好适时解围:“郑伯伯方才说要烤兔子吃,哪里弄兔子去?郑公子你带我们去好不好?” 郑彦心情瞬间转好,笑开了:“好啊,我带你们追我爹去,打到了兔子,我们就地便烤来吃!” 李弗襄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见高悦行催促的目光扫过来,才不情不愿的催马跟了上去。 他那表情极有深意,高悦行却没有多想,就这么和郑家的两个孩子一起厮混了好几天,高悦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都快和郑家二子混到称兄道弟了,可李弗襄依然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他难道不开心? 高悦行没有声张,也没有问,而是继续暗暗观察了两天。 他们杀兔子的时候,李弗襄在一旁安静等吃。 他们玩弹弓的时候,李弗襄躺在草上休息。 他们练骑射的时候,李弗襄拎着一把不足三石的小弓,拨着弦,兴致缺缺的样子。 可是,一旦提起打道回府,李弗襄来的比谁都精神,恨不能长了翅膀立刻飞回营帐似的。 …… 比起在外面和伙伴们一起跑跑闹闹,他似乎更喜欢去郑千业面前讨板栗吃。 高悦行看透了,他只是单纯的懒而已。 郑千业也看透了,老人家更无奈,于是随后的几天,郑家公子不再去喊他出来玩,他天天蹲在帐里,守着烤火的炉子看书。 山上行宫有一处藏书阁。 李弗襄手边能看的书都翻了个遍,便去求了皇帝的允准,带着高悦行,到行宫的藏书阁里玩。这回轮到高悦行犯瞌睡了。 她进了藏书阁,就歪在窗下的阳光里。 藏书阁向来不设火盆取暖,而初春的寒意仍流连不去,山顶尤甚,每日只有午间这一小段时候,能躺在阳光下舒舒服服打个盹,太阳一西斜,高悦行打个盹便醒了。 她安稳睡了半天,迷迷糊糊睁眼时,正好见李弗襄的侧脸沐浴在柔和的霞光里。 高悦行屏住呼吸盯着他看了半天。 李弗襄倏地扭过头来。 两人甫一对视,高悦行心头轻轻地蒙上一层温柔。李弗襄面前有一张纸,上头墨迹未干,高悦行爬起来看,李弗襄用他那一手不大漂亮的字,很是随意地誊写了几句书上的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作者有话说: 皇帝每日一狗成就get√ 晚安 第34章 排兵布阵此道要看天分。 高悦行前世今生加起来二十多岁, 都快能当李弗襄干娘了,瞅着这样的一行字,仍是一知半解。纸上的每个字她都认识, 可排列成行便犹如天书。 高悦行挠了挠自己的脑门,不大好意思地别开目光。 忽然有点愁。 李弗襄最感兴趣的兵法,她却一窍不通,两人日后聊起天来, 岂不是要鸡同鸭讲。 只见李弗襄将写过字的纸, 揉成一团, 撕烂, 洒进了窗下的水缸里,准备牵着她下山, 远处天光尚存一线清明, 山路难走, 他们最高赶在天黑前离开。 高悦行把自己的斗篷裹紧, 转头见李弗襄不肯好好穿衣服,于是硬是拉着人把兜帽扣在他头上,只露出清瘦的小半张脸。 丁文甫驾一辆马车,送两个孩子下山,李弗襄临走还在怀里揣了一本江东游记。 那么喜欢看书呢? 高悦行想了想,也从行宫庞大的藏书中, 选了一本医书, 诸病源候论, 此书约有九成新, 由后人抄录存放在藏书阁, 想必之前翻阅的人不多。 李弗襄见她也拿书了, 好奇凑上来看看, 高悦行将书递到他手中,他便随手翻两页。 可就如同高悦行看兵书一样,李弗襄面对佶屈聱牙的医术,也完全不得章法,不知其中所以然,于是悻悻地把书还了回去。 马车行至半山腰处,高悦行见天光彻底暗了,正打算点一盏灯,马车忽然急停,高悦行没坐稳,猛地向后跌去,后脑勺撞在车壁上,可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而且她像是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虽然有点硌,但是软绵绵的。 高悦行疑惑地转头。 李弗襄沉默着放下自己的手臂,皱着鼻子揉自己的手指。 高悦行大惊失色,赶紧抢过来帮着揉揉。 他们躲在车厢里的小小一隅,根本没有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直到丁文甫略有些慌张的声音响起:“大殿下?您怎么独自在此?” 第68页 高悦行耳朵一动。 大皇子? 李弗迁。 提起这位大皇子,高悦行脑子里还真有点东西,记得上一世,皇帝本属意的太子人选就是他,而大皇子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从小便是当做储君培养,大皇子也争气,不服皇帝所望,贤德敦厚。 只是后来的事令人唏嘘……距离东宫储位仅有一步的李弗迁,忽然卷进了一起贪污受贿的大案,证据确凿,无从辩驳,他本人进了大理寺之后,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一世贤明毁于一旦,一念之差,与东宫失之交臂。 那并不是一起普通的贪污受贿案。 当时,长江以南六城遭受洪灾,每逢天灾必有瘟疫,家里的房子庄家都毁掉了,难民流离失所,百姓忍饥挨饿,还要受病痛的折磨,死伤无数。 李弗迁贪的,是朝廷拨给受灾六城的救济粮和药草。 杀头都不足以平百姓的怨怒。 记忆中,高悦行与李弗迁只有寥寥数面之缘,从面相上看,那李弗迁并不像个自私自利之徒。 只听车门外李弗迁道:“并不是我独自一人,我五弟受伤了,车里的可是我弟弟……弗襄?” 李弗襄的排辈至今还是个忌讳,搞得他们称呼起来极为难。 高悦行推开车门:“大殿下,怎么了?” 李弗迁侧身让开,他身后的草里躺着一个孩子,丁文甫上前俯身查看他的情况:“是五殿下,他大腿上有伤,像是猛兽撕咬过的痕迹。” 高悦行一惊之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弗襄,道:“快扶上来让我看看。” 丁文甫把人一抗,送到了车里。 高悦行挪近了灯,只见李弗宥整个下半身的衣服都被鲜血染透,触目惊心,面唇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他人虽然没意识,但牙关在轻轻的战栗,应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高悦行一边撕开他的衣服,一边问:“大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丁文甫撕了布条给李弗宥裹上伤口,高悦行瞧见那细嫩的皮肉里,深可见骨的犬齿撕咬痕迹。 李弗迁举着灯,说:“约莫一个时辰前,我在山下洒祭的时候,五弟身边的仆从慌张跑下山,撞到了我跟前,说是他家主子让豺狗咬伤了,他回营地找车,我便上来看看。” 丁文甫立刻反问:“通往行宫的这条路上,怎么会有豺狗?” 山上可是皇帝的行宫,这条路上,别说豺狗,恐怕连野猫都清理干净了,唯恐惊扰圣驾。 丁文甫不敢耽搁,包扎好伤口后,便快马加鞭往山下赶,中途碰上了赶着上山接人的侍卫,丁文甫遣了一人先行回营禀告圣上。 人直接送进许昭仪的帐里。 许昭仪拧着帕子,守在床边。 高悦行和李弗襄在外面静默地坐着,现在没人会在意两个小孩子说什么做什么了。 李弗襄说:“血。” 他冷不丁出声,高悦行乍没听清,询问地看向他:“什么?” 李弗襄低声道:“好多血。” 他开口说话一向动静不大,生怕吓着谁,小猫哼哼似的。 高悦行:“你怕血?” 李弗襄摇头:“他会死掉吗?” 高悦行摇头:“想是应该不会吧,我看他的血已经止住了啊。” 李弗襄不再说话。 两个孩子沉默地在外面蹲着。 皇帝匆匆赶来,进帐前先看见了外面两个默不作声的小东西,丁文甫在不远处无奈地守着。 皇帝脚步一顿,上前捏了捏李弗襄的脸:“怎么?你吓着了?” 李弗襄点头,承认的倒爽快。 皇帝看自己最爱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心疼,叹了口气,招手让丁文甫把人抱回去。 高悦行和李弗襄住在同一个营帐里,挤在火盆前互相依偎着取暖,不消片刻,他们听到了杂乱的马蹄声冲出营地。 丁文甫掀帘端了晚膳进来。 高悦行趁机问:“许娘娘那边可有消息了?五殿下怎样了?” 丁文甫:“陛下命人上山搜寻那条咬人的豺狗,打死它取了生狗脑回来给五殿下敷伤口。” 如果能找得到,五殿下多半无事。可是萧山延绵数百里,哪有那么好找? 正常被狗咬未必会死人,可被疯狗咬就不一定了。 李弗襄摸到高悦行的手,说:“我会保护你的。” 高悦行哑然失笑:“明明害怕的人是你,怎么非要往我身上扯……我才不怕呢!” 李弗襄不理会她的打趣,攥紧了她的手指:“你要活着。” 高悦行微笑着说:“我会。” 李弗襄再次用力强调了一遍:“你要活着!” 高悦行刚张了张嘴,眼前忽然闪过上辈子穿透她腹部的淬了毒的利箭,刹那间,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要活着。 这不应该被当成一句玩笑话,她不应该重复着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人生轨迹。 她决不能再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 清凉寺的住持暗示她,那是一场梦,高悦行思来想去,却终究不肯相信。 那样真是的过往,那样浓烈的爱恨,那样痛心彻骨呢滴痛,怎么能是梦呢? 她宁可将之当做她曾经经历过的一生,是她宿命中注定存在的一部分。 高悦行怔怔的,反手握住他:“我会活着,放心,我们都会好好活着的!” 第69页 晚间,营地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高悦行翻来覆去睡不着,披衣起身,外面天上的银河翻涌成星潮。高悦行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 在她所经历过的那一世里,史书上根本没有记载过李弗宥这个人。 世人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的身份,不知他生于何时,不知他死于何地。 甚至连五皇子这个名头,都是属于李弗襄的。 他会死吗? 次日天亮时,郑彦举着一只凤尾风筝,到帐外喊高悦行出去玩。 郑家公子对那个懒踏踏的表弟是彻底受够了,相较而言,他们更喜欢这位明媚爽朗的高家二小姐,可惜的是,这位高二小姐一心一意只守在那只病猫身边,明显不大爱和他们混。郑家公子只好拿出十足的耐心,哄她关心。 高悦行昨天没睡好,刚梳好头发,听到动静,转头问李弗襄:“放风筝,你去吗?” 李弗襄摇头,不去。 他强烈的好奇心只对第一次见到的事物感兴趣,只要见过或是玩过一次,此后便不会再稀罕了。 高悦行也是刚摸清了他这个奇怪的秉性。 他们是做过夫妻的人,可高悦行自己对他的了解才刚刚开始。 高悦行接过了郑彦手里的风筝,其实她早过了爱玩这些东西的年纪,内心觉得,与其又跑又跳出一身的臭汗,还不如在家泡个汤泉品茶赏花。 但是她又觉得孩子们的生活应该活泼热烈,尤其是在这个年纪。 高悦行心不在焉地拉长风筝线,凤尾风筝高高地飞向天空,李弗襄就坐在帐前,一边翻着手里的那本江东游记,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两眼。 他自己不爱玩,却爱看着高悦行玩。 高悦行不必回头,也能确切地感受到随时追着自己的两道目光。她总觉得李弗襄好像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出。 时间比她想象中过得要快。 很多改变来不及细水流长地品味,猛然惊觉时,便已是翻天覆地。 高悦行抬手挡着太阳炽烈的光,风筝绷紧了线,她余光忽然瞥见许昭仪的帐外,五皇子李弗宥正坐在一把藤椅上,和她一样的动作,望着天上愈飞愈高的风筝,他很久很久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似乎要把那只孤零零的风筝映进眼底。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啦,晚安 第35章 高悦行的注意力被李弗宥吸引, 李弗襄的目光也紧随着挪过去。 早些年的时候,许昭仪去小南阁给他送东西吃,墙洞又小又锋利, 次数多了,许昭仪的手被划出了密密麻麻的浅淡伤痕。李弗宥心疼母妃,以后再递东西时,伸进来的手便换成了李弗宥的小拳头。 李弗襄不爱说话, 李弗宥也不是个热情的人, 所以他们最多的交情, 便是互相对坐着沉默, 偶尔笑一笑,交换一笑小零食。 李弗襄很珍惜这个同龄的小伙伴, 高悦行离宫后, 平时文华殿上学的人只剩下三个, 李弗宥一如既往地不专心, 经常挨太傅的手板,却从来不喊疼。 高悦行忘不了初次见面时,他递给她的那一块白白糯糯的糖瓜,她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放风筝啊。” 李弗宥点点头,他的衣服下, 大腿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走不了路, 一动伤口便撕裂的疼。 不知道昨天上山找豺狗的人回来了没有, 高悦行观察他的气色, 想他应该是没事了。 郑彦此时开口:“听说你是被狗咬了, 我以前也被我大伯家的猎犬咬过, 疼死了,我家有一种很好用的金疮药,抹上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我今天回去让我爹配一些,晚上拿给你。” 李弗宥欣然点头:“好啊,谢谢你。” 李弗襄放下了爱不释手的江东游记,而是坐到了许昭仪的帐前,和李弗宥一起坐着,剥出奶黄的板栗仁,一颗一颗地放进李弗宥的手心里。 许昭仪听到了外面孩子在说话,于是掀帘出来,给大家一人分了一把果子,然后疼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高悦行看得分明,许昭仪的脸上,一颗颗泪砸下来,浸湿了她的手帕。 郑彦当晚回去和自己老爹讨了药,郑云戟问清缘由后,没说什么,当即就把随身带的药给他了,彼时郑千业也在,郑彦拿了药,欢欢喜喜的跑出去,帐里的父子俩对视一眼,郑云戟叹气:“那孩子,可能不中用了。” 郑千业毕竟心思缜密,想的也复杂:“萧山行宫附近怎么会出现豺狗? 郑云戟头脑简单,想的也单纯:“是啊,行宫附近怎么会出现豺狗呢?” 郑千业:“五皇子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也没占着皇帝多大的盛宠,非要害他干什么呢?” 郑云戟:“是啊,非要害他干什么呢……什么!!”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爹,你说啥?五皇子是遭人害了!?” 郑千业嘘了一声:“我也是猜的,但是八九不离十,京里的肮脏到处多的是。” 郑云戟彻底傻了:“那……那谁能害五皇子啊,他们就没有留下一丁半点的痕迹?” 郑千业抠着脚说:“今天下午你没发现奚衡来了?皇上心里有数,且有的查呢……只是可惜了那孩子,命不好啊。” 高悦行和李弗襄今天在许昭仪的帐里呆到很晚,亲眼看着李弗宥敷完药躺下,许昭仪便撵着他们回去休息,皇帝入夜后也来了一回,他从前没认真疼爱过这个孩子,这几日,却一直揽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许了很多承诺和赏赐。 第70页 高悦行和李弗襄披着夜露离开,走到半路,见到了很多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这么多的锦衣卫,都是皇帝临时召来的。 高悦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奚衡。 奚衡见到他们的时候,眉毛很有戏的扬了一下,可架不住他一脸着了火的表情,那一个动作像极了不耐烦的找茬,他掉头往这边走:“留步,小殿下,高小姐。” 两孩子齐齐停住脚步。 奚衡:“巧了,我正打算去拜见二位,听说是你们在半山腰上正巧遇见了受伤的五皇子。” 高悦行:“是啊。” 奚衡望向李弗襄:“臣有几句话要问,二位借一步说话?” 锦衣卫是为了查五皇子的事而来,奚衡必然也是为了打听那天晚上的事,那天赶车的人是丁文甫,于是,连丁文甫一起,大家围坐在了奚衡的帐里,奚衡给两个孩子一人热了一碗牛乳,他和丁文甫则温上了酒。 奚衡:“你们在何处发现的五皇子。” 丁文甫:“刚出行宫不远,约有十里地。” 奚衡:“听说大殿下当时守在旁边?” 丁文甫:“是啊。”他把那天晚上大皇子李弗迁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奚衡点头。 丁文甫望着他,说:“事后,我仔细思量,发现事情有些疑点。” 奚衡:“你说。” 丁文甫:“从山下到行宫的路程约有二十里,五皇子身边只带了一个仆从,没有车,没有马,难道是徒步爬上的山?此其一。大殿下在山脚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竟也没骑马没驾车,单只靠着双腿走了十里山路?此其二。”说罢,他解释道:“并非我疑心大殿下,只是其中确有不合情理之处。” 奚衡:“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然我也想到了,来这之前,我已见过大殿下,他向我解释了其中缘由。” 丁文甫:“他如何说?” 奚衡:“他说,他将马借给了回营报信的仆从,而他当时正好只身一人,于是只能徒步上山喽。” 丁文甫略一沉吟:“倒是能说通。” 奚衡:“但是其中一个非常关键的点,我想还是来问你们最合适。” 丁文甫:“请讲。” 奚衡:“我在问清楚当时情况之后,回去算了一下时间——大皇子是个文人,他徒步行十里山路,以最快的时间算,至少半个时辰以上吧。据说大皇子是在山脚下见到了报信的随从,那么,我还得再算上随从下山的时间,至少也要半个时辰以上。由此推断,等到大皇子真正见到五皇子时,五皇子的受伤时间约有一个半时辰了。” 丁文甫一点就通:“你是想问我,当时五皇子的伤口情况是否与受伤的时间相吻合?” 奚衡一抚掌:“没错,干咱们这行的,受伤流血都是家常便饭,以你的经验,五皇子当时的伤势像有一个半时辰么?” 丁文甫蹙眉回想,久久没能给出回答。 奚衡:“你该不会没注意到?” 丁文甫:“惭愧,我还真没注意到。” 奚衡一脸完蛋的表情:“所以,我是白在你这浪费这么长时间了?”他视线往炉子上一扫:“还有两壶酒。” 丁文甫悻悻地放下酒:“我粗人一个,没你们锦衣卫那么缜密的心思,当时,我一心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 高悦行正好刚啜完一碗牛乳,放下碗,适时插进来一句话:“不足一个半时辰。” 奚衡和丁文甫同时愕然,一时间,四道目光朝她射过来:“你说什么?” 高悦行迎着他们的目光,神色如常:“我说,五皇子的伤,不足一个半时辰,甚至不足半个时辰。” 奚衡觉出点意思,追问:“你怎么知道?” 高悦行上一世专研岐黄,她遇到那样的场景,本能地会格外注意五皇子的伤势。 她道:“金疮,浅者皮破血流而已,深者筋断血飞不住①。”高悦行伸手在自己的大腿外侧比量了一下:“他伤在这个地方,未及筋骨,所以血的流失并不很快,我们将五皇子接上车的时候,他伤口的血尚未完全止住,而且也没有任何凝固干涸的痕迹。” 高悦行越说,自己越心惊。 丁文甫:“唔,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是。” 奚衡踹他一脚:“用你马后炮,滚。”他一转脸,慈眉善目地对高悦行道:“你还有什么发现,仔细说说?” 高悦行:“没了。” 奚衡:“真没了?” 高悦行:“真的。” 奚衡略微可惜道:“也行,足够了,你已经帮了我的大忙,谢了。” 丁文甫:“照这样说,我们按五皇子伤口时间推断,他可能伤在大殿下上山的途中?可是……” 可是,五皇子身边的仆从可是早一个半时辰就下山报信了。 奚衡:“有人在说谎呗。”他传了一个属下进帐,下令把五皇子身边的仆从抓来拷问,不必请圣旨,直接拿人。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劳烦丁副统领护送小殿下,我可不得闲,还得上山抓狗去。” 丁文甫:“狗还没抓着?” 奚衡:“可不,现场那只豺狗留下的痕迹乱七八糟,追着痕迹,像是往后山林里跑了,到现在没见着踪影。五皇子的伤不敢耽搁,我还是亲自上山看看吧。” 第71页 两个孩子已经站起身准备跟着丁文甫离开了。 高悦行忽然感到有人在揪自己的头发,手劲虽然不大,但是只揪一小绺,拽得她头皮发疼,而且还拉散了她扎的小包子。 若是换了别人,怕是要挨捶,可对面是李弗襄,高悦行就一百个纵容:“你拽我头发干嘛啊?” 李弗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没有痕迹。” 他本意只是说给高悦行一个人听。 可这句话却不止高悦行一个人听到了。 帐内两个习武的人耳力何其敏锐。 奚衡当即回头:“没有痕迹?什么没有痕迹?” 李弗襄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又哑巴了。 奚衡下意识上前,他暴力执法已成了本能,当下要把人捉过来问个明白。 只有高悦行第一时间懂了他的意思,她倏地张开手臂,白雪红梅的琵琶袖垂下,把奚衡挡在面前,不许他靠近,仰着脸道:“我们小殿下的意思是说,那晚我们经过时,现场没有豺狗留下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此为加更,晚上老时间见 ①出自《外科正宗》明,陈实功著,金疮第五十九:金疮乃刀刃所伤,或有磁锋割损,浅者皮破血流而已,深者筋断血飞不住。 第36章 高悦行摘下绑头发的彩色细绳, 两个小包子瞬间散了下来,乌黑的长发带着卷儿洒在了肩上。 李弗襄坐在榻上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爬过来伸手抓。 高悦行从妆镜中看到他的动作, 头也不回道:“不许揪我头发。” 李弗襄已经抬起的爪子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又放回到自己腿上。 礼仪、是非,他还没有完全学明白,柳太傅已经尝试着一点一点教给他, 但是孩子已经过了最可塑的年纪, 皇帝又舍不得让他受苦, 寻常勋贵子孙三更灯火五更鸡, 到了他这日落便休,睡到餍足才自然而醒, 确实, 大家也不指望他能成什么材了。 但是高悦行有所指望, 她吓唬道:“你这样出去容易被人当成登徒子, 会挨打的。” 李弗襄可太怕挨打了,当即瞪圆了眼睛。 高悦行感觉得怪心疼的,拍拍他的后背,又一顿哄。纳闷极了,瞧他现在这性子……又胆小,又怕死, 还懒, 以后是怎么成为少年将军、国之利器的呢? 高悦行转念一想, 不消片刻, 自己给自己想明白了。 胆小, 才会心细。 怕死, 才会绝处求生。 懒, 还能成材,那证明他是天才啊! 甭管现在的李弗襄在他人眼里是什么德行,反正高悦行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还要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简直不世出的英才,龙章凤姿,惊才绝艳。 高悦行心里还牵挂着正事:“你说现场没有豺狗出没的痕迹?你当时故意观察啦?” 李弗襄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说:“用眼睛看。” 高悦行明白他的意思了,并没有刻意观察,只是看见了,便记住了。高悦行撑着下巴,眉目间流出若有若无的愁绪:“五殿下是被人害了的,会是谁呢?” 案件今晚经过奚衡和丁文甫的分析,看似明朗了很多,实则是陷入了更深不见底的迷雾中。 高悦行无条件相信李弗襄的话。 他说看见了,那必然是看见了。 他们的车经过现场时,并没有豺狗出没的痕迹。 可第一批上山捕豺狼的人当天晚上就出发了。 如此,就是说,事后伪造痕迹的那个人,必然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到禁卫上山之前的一小段时间。 会是谁呢? 李弗宥自己会不会知情呢? 高悦行思量着明天去探望他的时候问一问,哪怕是只言片语的信息也好。 夜深人静,高悦行和李弗襄虽住在同一帐里,但却是分了内外的。 高悦行晚上睡得不甚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水声潺潺,是一片春日阳光盛处的山野。 高悦行循着水声,似乎在焦急地找什么。 终于,他看到一个背影,是一个孩子,高悦行看他的穿着,像是五皇子李弗宥,于是,她便开口唤了一声“五殿下”。 李弗宥没有回头,他蹲在水边,不知在捣鼓什么。 高悦行试探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弗宥终于回头了,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那张脸无限地拉长变形,忽得变成了豺狗的凶残样子,长大了嘴冲她扑来,尖利的犬牙上还沾着细碎的血肉。 高悦行有种错觉,几乎能闻到那股腥臭作呕的气味。 她原地蹲下护住头。 梦中可怕的事情却没有进行下去,高悦行慢慢挪开捂眼的手指,发现小溪对岸,李弗襄骑在马上,缓缓放下手里的弓。 中箭的猛兽在她面前倒下,落地砸起尘土飞扬的瞬间,它竟然又变回了五皇子的模样,一只羽箭贯穿他的前胸后背,血泅出了衣物。 高悦行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面前,抽动了片刻,失去了生息,死不瞑目。 而小溪对面的李弗襄,目光冷冷的,没有丝毫温度,令高悦行怕极了,那根本不是她的夫君! 她颤抖着问:“你是谁?” 李弗襄没有回答,而是勒马转头离开。 高悦行想也不想就要追,她刺骨的溪水,追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景色扭转,周遭一瞬间变得空茫茫,她眼前看到了巍峨的宫城。 第72页 梦里的宫城没有那么森严的守卫,宫门大开,似乎早就等着她一般。 高悦行按照自己的记忆,走过狭长的宫道,踏上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金殿,她在那高高的宝座上,看到了龙袍加身的李弗襄。 他依旧年幼,依旧懵懂,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一样,被摆放在那个位置上,而皇位旁那金色的珠帘后,如破墨画般,晕染出了一副野兽狰狞的嘴脸。 营地天不亮就传来了各路人马奔走的声音。 高悦行在梦里挣扎起落,终于惊醒,摸了一头的冷汗。 一睁眼,才发觉,外面的吵闹声不是一般的乱,她缓了口气,心里仍怦怦乱跳,披上衣服,到里面看,李弗襄似乎也睡得不安稳,他眉头紧皱,额上一层细小的的汗珠,怕也是做噩梦了。 高悦行赶紧把人摇醒,唤了宫人进帐伺候,她自己则跑去了外面,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晨间的风一吹,高悦行清醒了不少,她刚站定,远远便瞧见许昭仪的营帐外围了很多人。 高悦行心里顿时一沉。 原本白色的帐,被蒙上了不透光的黑纱,密密实实,不见一丝缝隙。她看到皇帝贴身的内侍和禁卫也都焦急地守在外面,皇帝人必然在里面。 高悦行正打算过去看个究竟。 丁文甫神出鬼没,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说:“别靠近了。” 高悦行怔怔问:“怎么了?” 丁文甫:“五殿下现在见不了光,也碰不得水,整个人如狂如癫,口中如狗吠,太医说疯犬病传染,若是让他发疯咬到便无药可救,陛下让我看好你们两个,千万不能靠近。” 高悦行双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根本稳不住声音:“他做错了什么?” 无人回答她。 高悦行便自问自答:“他那么小,能做错什么,老天何故如此残忍非要夺他的命!” 李弗襄也意识到了什么,来不及梳洗便要往许昭仪的营帐里去。 丁文甫不敢拿他的安危当儿戏,强行将人扛了回去,说什么也不放人。 高悦行冲出来,还没跑到跟前,横冲出来的郑彦和郑绎把她拦下了。 郑彦说:“很危险。” 高悦行:“我知道。” 郑彦:“陛下和许昭仪都在,太医都没有办法了,你去看一眼,又图什么呢?” 高悦行喃喃道:“是啊,图什么呢…… 不是早就知道结局了吗?” 郑彦皱眉:“你说什么?什么早知道?” 高悦行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转身。 她独自一人坐着,想了很多。 一会儿想,五皇子那么小,犯病的时候自己有没有意识,他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该有多痛苦绝望啊? 一会儿又想,皇帝从前总是漠视他,真正的疼爱才没几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受尽折磨撕掉,心里会做感想呢? 一会儿又想到许昭仪,她养的儿子那么乖巧可爱,她在深宫里只有这么一个倚仗了,身为母亲,她又该有多痛? 清凉寺的住持说,她的命格贯古通今。 未来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她所已知的轨迹一成不变么? 那么,她这一场际遇的意义何在? 难道只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的人和事损毁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第一步棋已落定。 以后呢? 待到十年后的冬天,她是否依然会受到刺杀? 是否依然像曾经经历过的那样,不明不白地当个冤死鬼? 黑色的纱在许昭仪的帐上罩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正午的时候,黑纱终于撤了。 仆从端了水进去。 熬了一天一宿的皇帝略微狼狈地走了出来,终于没人限制他们的行动了,高悦行靠近营帐外,听到了许昭仪断续的低泣。 五皇子李弗宥薨了。 他刚取的新名字,甚至还没来得及填在皇室玉牒上。 奚衡查案有了进展,他抓了在李弗宥身边伺候的仆从,带到大皇子的面前,大皇子却指认说,这个仆从不是他那天在山脚遇见的那个。 根据仆从的回忆,那日,李弗宥先来无聊,听说李弗襄去山上行宫看书了,于是便想上去找他一起玩,但是进出藏书阁需要皇帝的许可,李弗宥为人向来闷闷的,从小知道皇帝不待见自己,也知趣的不往皇帝跟前凑,打算隔着窗把李弗襄喊出来就是了。 可惜半路的时候,他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叽里咕噜滚在路旁摔了一跤,再起身时,便找不着五皇子的身影了,他死心眼的以为五皇子已经走在了前面,于是继续向前追,直至追到行宫都不见主子的人影,这才知道不妙,慌忙回来报信喊人。 而大皇子李弗迁在山脚下遇见的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半,到处寻不到踪迹。 奚衡发了狠,从营地到行宫,一个一个的排查,只要是喘气儿的,坚决不放过一个。 高悦行陪着李弗襄去看许昭仪。 才几个日夜,许昭仪已经瘦脱了相,她不吃不喝,守在灵前,抱着自己儿子的棺椁,恨不能随之一起去了,皇帝亲自来劝都没什么用。 李弗襄担忧地拉拉她的手,然后亲手捧了汤药,递到她的嘴边。 许昭仪也只有面对她的时候,才能打起一点精神,疼爱地抱一抱他,强撑着拿起药,一饮而尽。 第73页 李弗襄在她身边绕了七天。 停灵的第七天,许昭仪主动走出灵堂,去见了皇帝。 皇帝正欲伸手扶她。 许昭仪却叩倒在地,说:“陛下,我儿的丧事,请陛下暂且秘而不发。”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37章 “秘而不发?” 皇帝不知许昭仪是何意, 以为她尚不忍面对丧子之痛,于是亲自将她好好扶起,温言好语地劝道:“朕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孩子的灵不能长久地停在外面,早日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许昭仪抬起头,面容不施粉黛,通红的眼睛里除了难过, 更有明显流露出的决绝之意。 皇帝有被她的目光慑住, 说话更温吞了:“可是心里还想不开?你放心, 咱们的儿子死的蹊跷, 朕已经查到了些许眉目……” 许昭仪缓缓摇头:“真相要查,臣妾相信陛下。但臣妾今日来不是为了此事。” 皇帝见她穿得单薄, 扶她走向帐里:“坐下说。” 许昭仪手里被塞了手炉, 却固执地放到一边, 她说:“我儿的名字虽已让礼部拟好, 但还没有玉牒。” 皇帝:“等回宫之后,朕便立即……” “不。” 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许昭仪首次不不敬,打断了皇帝的话:“陛下,臣妾的五皇子仍然在世,他得陛下亲笔赐名——李弗襄,请陛下择良辰吉日, 开宗庙, 赐玉牒, 上族谱, 名正言顺地还他应有的尊荣。” 许昭仪的一番陈词并不激昂。 皇帝默然片刻, 他费了些时候, 才琢磨明白许昭仪的意思。 尽管五皇子出生之时未起名字, 但玉牒上始终为他留了一个位置,所以,给他上玉牒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只要皇帝想,随时都可以。 可李弗襄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他以混淆皇家血脉的孽种身份出生,自出生起,便被李氏皇族除名。除名容易正名难。皇帝上有祖宗规矩压着,下有朝臣的眼睛盯着,他可以说一不二,一意孤行,可是,李氏皇族的脸面要不要了?李弗襄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能不能真正立足于世? 那些问题至今无解,皇帝几个月来无时无刻不在为此事心烦。 李弗宥死在春猎的营地里,丧事尚未公布于天下。 玉牒上唯一预留给他的那个位置…… 皇帝此前竟未想过这一层,他心里沉了沉:“可若是那样,咱们小五至死都是个没名没分的孩子。” 许昭仪何尝不知,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说:“请陛下成全臣妾的一份心吧。” 李弗宥的灵位在萧山停了七日,第八日清晨,皇帝拔营回京。宫中丧钟敲响,皇帝朱笔一道讣闻公诸于天下——“皇二子,薨。”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百姓虽好糊弄,朝廷百官可不肯善罢甘休。 明明死去的是皇五子,当日春猎,多少文武百官都亲身祭拜过,怎么皇帝一抹脸,就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呢。 他们其实心里门清,不过就是为了李弗襄的身份能见光而已,折子雪片似的飞到皇帝的桌案上,皇帝当即在乾清殿前命人摆上火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多少老臣气得仰倒。 次日,百官罢朝,再次日,皇帝罢朝。 君臣已互相把彼此都逼到了绝路上。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朝臣陆续归朝,皇帝依然罢朝。 第六日。 许昭仪蓬头跣足,提剑冲上了金殿,厉声呵道:“今日我倒要看,我儿堂堂皇五子李弗襄,你们谁敢说他死了?!” 朝臣们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有个年轻大胆的,站出来,激奋道:“你这疯妇,莫不是悲痛过度得了失心疯了吧,皇五子薨逝在萧山,大家亲眼得见,莫非是你抱了个不明血脉的孽种,欺君罔上!” 许昭仪刷的亮剑出鞘。 朝堂上几个老臣脸都白了,忍不住用眼刀去剜那位年轻的官员。李弗襄到底是不是不明血脉的孽种,他们心里岂能没数,所以,前些日子,闹得再厉害,也没彻底撕破脸,更没有出言不逊,这位年轻人,言辞如此张狂,怕不是被谁当枪使了吧。 雪亮的剑光逼上那人的脖颈,许昭仪状似癫狂:“谁是孽种?你说谁是孽种?单凭一张嘴便能颠倒黑白的是你吧?妾身肚子里生出的孩子若不是皇帝的,难道还是你的?你是要自裁谢罪,还是要妾身血溅当场自证清白啊?” 彻底乱了。 皇帝终于迟迟现身,朝臣跪拜,只有许昭仪一人拎着剑,回眸巧笑倩兮:“皇上,他说咱们的弗襄是孽种呢?” 皇帝的冕毓后看不清神色,只听他高高在上,冰冷地吐出一个字:“斩。” 底下顿时山呼:“陛下开恩!” 禁卫提着刀,一左一右,架起人,堵上嘴,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人拖了出去。 首辅杨自贤出列磕头,痛心道:“陛下,此事当真要闹到血洗朝堂的地步吗?! 皇帝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是啊,朕也想问问诸爱卿,此事当真要闹到血洗朝堂的地步吗?” 若是皇帝当真荒唐行事,非要把一个孽种塞进皇室玉牒中,那么,他们这些朝臣理当直言进谏,死不足惜! 可关键在于,那李弗襄虽然身世有隐情,却是如假包换的真皇子啊。 第74页 他们这些老臣退去了最初的头脑发热,渐渐也琢磨出不对味来。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皇帝一句:“尔等口口声声称朕的血脉为孽种,是想逼朕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杨自贤当即意识到,再闹下去,恐怕与逼宫无异。 而最开始煽动群臣激奋的那个人…… 李氏皇族中最德高望重的温亲王已经神隐很久了。 郑千业看热闹差不多了,一直在朝堂上充当隐形人的他,终于站出来,三言两语劝得皇帝饶恕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至此,李弗襄的身份终于尘埃落定。 皇五子李弗襄之名遍传天下。 许昭仪回宫一场大病。 皇帝把李弗襄带到柔绮阁,那天,春雨绵绵,浇得人心里没滋没味的。 许昭仪这一病几乎是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好好的一个人,才几天,便由内而外的透出一股死气沉沉。 皇帝牵着李弗襄,对她说:“朕把弗襄送到你这住几天。” 许昭仪勉强撑着精神:“陛下带他过来做什么呢,他身子本来就没养好,再过了病气身上可怎么好。” 皇帝说:“他是你儿子,你病了,他理应在床前尽孝。” 许昭仪明白,皇帝是想让她振作一些,所以才舍得把一直捧在手心的宝贝送过来。她苦笑一声:“我不中用了,怕是要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 皇帝佯怒:“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样年轻的年纪,没病没灾的,别说丧气话,养几天就好了。” 于是,李弗襄和高悦行便被留在了柔绮阁。 李弗襄一来,许昭仪总算能吃进点汤药,可身子仍然一天不如一天。 高悦行知道,许昭仪是心病,她自己无法释怀,谁也没办法帮她。 许昭仪养的猫——小棉花也日渐瘦了,毛色不复之前的蓬松柔软,且一抓掉一大把,李弗襄身有喘疾,忌讳这漫天的猫毛,许昭仪不顾他的哀求,命人强行把他送回了乾清殿。李弗襄抓着她的衣袖不放,她狠狠心甩开,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高悦行没有走,她对许昭仪道:“娘娘让我留下吧,权当我替殿下尽了这份孝心,我在这和他在这,是一样的。” 许昭仪说:“你是个好孩子。” 转过年来已经七岁的高悦行,尽心尽力地服侍在病榻旁。李弗襄每天都来,可许昭仪每天都不见他。他便坐在院子里或看书或读书,直到用膳时分,乾清殿来人把他接走。 许昭仪心里还挂念着一件事,她有一天午睡时,忽然无预兆地惊醒,高悦行忙问她怎么了。 许昭仪怔怔地落泪:“我梦见阿宥回来见我了。” 李弗宥的棺椁最终还是葬了皇陵,以二皇子的名义,该有的一样也不少,但是史书不留名。 高悦行宽慰道:“他不放心您,所以来看看您。” 许昭仪:“我梦见他和我说,他的仇已经得雪,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高悦行劝道:“那他必然是入了轮回再世为人了,娘娘您一定要长长久久的活着,以待来日的缘分啊。” 许昭仪释然一笑:“哪还有来日的缘分,别哄我了,好孩子,你帮我去打听打听,是不是皇上已经查明了凶手?” 有关萧山的那件案子,高悦行自从回宫后,便再也没机会接触了。那些知情人也不会在孩子面前讨论这些,高悦行只能直接去问皇帝。 皇帝在召见朝臣。 高悦行在书房外晃了一圈,决定远远地等一会儿,她在了烟雨亭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竟意外地碰见了一个人。 奚衡从亭外吊下来一个脑袋,冷不丁出声:“高二小姐。” 高悦行倏地转头,下意识扬起的手被奚衡牢牢地制住。 奚衡:“别怕,是我。” 高悦行:“怎么是你?” 奚衡:“我见你鬼鬼祟祟在这,便跟来看看。”他攥着高悦行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在她腕上的筋骨仔细摸索。 高悦行:“我才没有鬼鬼祟祟,你在干嘛?” 奚衡放开她的手,从房上跳下来,说:“不干嘛,只是想看看你资质如何。” 高悦行被勾起了好奇心,问:“我资质如何?” 奚衡:“想听实话?” 高悦行忽然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嘴。 果不其然,奚衡笑道:“毫无资质可言,当不了锦衣卫,还是当你的千金小姐吧。” 他拐人当锦衣卫的贼心至今不死。 高悦行以她二十几岁的细腻心思,立刻察觉到他的意思:“我能当锦衣卫?” 奚衡看她一眼:“以你这份心智,确实可以,怎么?你想?” 高悦行心里刚活泛起来。 奚衡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别想了,你爹不可能同意的。” 高悦行:“……” 他一语中的,她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 奚衡终于不逗她了,问了一嘴:“你来是见皇上的?” 高悦行不知皇帝要忙到什么时候,想这件案子奚衡从萧山就开始查,他应该知道结果,便问道:“许娘娘让我来问问,五皇子的案子有眉目了没有?” 奚衡怅然叹了口气:“是许娘娘啊……是有些眉目,我们当日从殿下的遗物中找到了一点线索,是一个颈环,我后来查到,温亲王世子好逗狗,他养在叙州的狗脖子上就挂有那样专门的颈环。” 第75页 高悦行急急地追问:“他是凶手?那他可伏法了?” 奚衡:“查了很久,手里证据不少,但他尚有狡辩的余地。” 高悦行:“很难定罪吗?那该怎么办呢?” 奚衡含笑看了她一眼:“小丫头,你养在宫里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难道没有听说,温亲王世子三天前就遭人刺杀,横死在青楼里了吗?” 第38章 简单粗暴的刺杀。 他玩弄皇帝, 残害皇子,尾巴也不收一收,他想和皇帝耗, 皇帝却不想和他耗。 高悦行注意到他右手一直垂着,动作似乎有些不协调。 她问:“你受伤了?” 奚衡“唔”了一声:“我带出去的人暂时都留在了叙州,因为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事关重大, 我必须亲自回来向皇帝复命, 现在马上就要走了。” 高悦行警惕道:“你告诉我这些干嘛?” 奚衡赞许地笑了笑:“不管你爹同意与否, 我真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啊小丫头。”他扶了刀, 与高悦行错身而过。 高悦行转身喊住他:“奚大人,我爹那里并非铁板一片。” 奚衡脚步不停, 头也不回, 爽朗的笑声传来:“那等我回来再议。” 高悦行从奚衡那里得了消息, 回到柔绮阁, 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许昭仪。 许昭仪柔柔地问:“我这人笨,不大明白,是凶手已经偿命了的意思吗?” 高悦行点点头。 许昭仪闭上眼,松了口气,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 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高悦行守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轻轻叩窗。 她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 推开窗, 李弗襄眼巴巴地趴在窗外。 高悦行小声道:“娘娘睡着了。” 李弗襄二话不刷, 抬腿就要爬窗, 高悦行忙帮着清理桌案上的杂物, 把人好好的接了进来。 李弗襄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不然惊醒了许昭仪, 又要撵他出去。 但是浅眠的许昭仪,早在他敲窗时,便已经惊醒了,她装不知道,闭眼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见李弗襄往床上一趴,枕着她的被角,轻轻靠在她身边,一直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只好无奈睁开眼。 李弗襄叫了一声:“娘亲。” 不错,他会主动叫人了。 许昭仪摸了摸他的小脸,今天破例地没有赶他走,她揽着李弗襄的肩,让他靠得更近了一些,说:“你名字里有个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李弗襄摇头。 “往西边去,有个地方叫襄城,那是你娘亲出生的地方……那个时候,你娘亲骑着最烈的马,扬鞭在大漠里追最美的落日。你没见过吧。” “我当奴隶的时候,就发誓,我要跟她一辈子,可是她告诉我,人总是要散的,让我不要太执著。在宫里的时候,她替我选了一桩婚事,对方是个小将军,品行好,模样也好,关键是,我嫁了他,便可以回自由自在的襄城了。” “你娘亲一直以为我爱襄城,其实,失去了她的襄城,我不愿意再回去了。” 许昭仪问李弗襄:“你会一直记住我吗?” 李弗襄难过地说:“会的。” 许昭仪便笑:“只要你记着我,我就不会死,你活多久,我活多久,好孩子,我的乖乖儿,不要难过。” 高悦行背过身去,用帕子拭去眼泪。 许昭仪死在暮春时节。 差不多是和李弗宥前后脚。 李弗宥的七七才过,许昭仪便随之而去了。 李弗襄第一次尝到这世间死别的滋味,钝痛来得悠远绵长,在思念中不断滋生,他渐渐意识到,死亡就是永别。 他终此一生,都再也见不到那个同龄的玩伴和温柔的女人了。 此后十年,二十年,几十年,只要他不死,就要时时忆起这份痛。 李弗宥的死,令皇帝心里的警惕又加了一层。 他觉得李弗襄身边一个丁文甫还不够,于是又从锦衣卫中,抽了几位钉子,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隐藏暗处,如影随形地护卫着李弗襄的安全。 宫里接连料理了两桩丧事,这还不算完。 第三桩丧事,在入夏后。 三皇子死了。 高悦行心里犯迷糊了,此前不是说三皇子失踪了吗? 但是消息传来的当天,李弗逑的尸身可是光明正大从景门宫里抬出来的,据说惠太妃吓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相较而言,他的丧事便低调的多,由于他之前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于是史官只能潦草填一笔,免得民间那些野史胡乱猜测,李弗逑的名字虽然在皇陵内挂上了号,但他的尸身却只用草席卷了,随意埋在了荒山野岭。 高悦行直觉他失踪的这小半年,应该发生了一些事情。 但她无从得知内情,只好暂时作罢。 李弗襄拜在柳太傅门下已经快一年了。 柳太傅的一双眼睛多精明,日久相处中,他总能摸清这个孩子的秉性。 李弗襄囚在小南阁那十年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最高明的求生技巧——躲藏。 不仅要把人藏起来,心也要一并跟着藏起来。 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他心里分得很清楚。 哑姑在他小时候,随口给讲的故事让他的意识有了些许偏差。他想要一位娘子,以为这世上人人都有,天定的因缘,不必自己去寻,只要乖乖地等着,等到了时候,老天自会把他的娘子送到面前。 第76页 是以,他在筑建心防的时候,提前预留了一个位置给他命定的娘子。 高悦行出现的时候,只要轻轻一敲门,即可。 李弗襄至今仍躲藏着。 柳太傅时常叹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利剑出鞘呢? 世上,除了高悦行,再没有人能触碰到他深藏在身体里的痛处。 除了高悦行,再没有人能抚慰他的伤疤。 高悦行一直记着奚衡的那句等他回来再议,所以她一直等啊等,她不要再做大小姐了,她不想在高门大院里等死,哪怕是离经叛道,她也要尽力一试。可奚衡始终没有回来。 高悦行一边陪着李弗襄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一边等。 等到了冬月,等到了来年春。 奚衡好似遁地了一般,一点消息也没有。 别是偷偷躲起来生孩子了吧! 八岁的高悦行在演武场滚了一身泥,很是不拘小节地爬上马,望着云淡天高,心里愁思乱飞。 十二岁的李弗襄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 娘子不是人人都有。 高悦行也不是命定了要嫁给她。 这世道,想娶个媳妇可不容易。 与其讨好媳妇本人,还不直接如讨好未来的老丈人来的有用。 万一将来高景不同意将女儿嫁给他呢? 可惜他没什么机会见高景。 李弗襄生怕累着自己的小红马似的,一步也不肯多跑,只沿着马场慢慢溜达,远远看见高悦行在马上疯累了,郑彦极其狗腿地跑上去替她牵马,还给她递香甜可口的梨子。 烦死了。 郑千业还故意笑嘻嘻地来戳他痛处:“咦,怎么高姑娘不跟你一块玩啦?” 李弗襄自以为藏得很深的城府瞒不过这些老狐狸的眼睛,郑千业觉得他机灵得可爱,越看越喜欢,如果能带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可惜皇帝不会允。 他偶尔会与李弗襄讲一些早年战场上的经历,李弗襄爱听这些,但他每次讲得都不多,因为他深谙钓鱼之道,只有吊一点李弗襄的胃口,孩子才会继续和他亲近。 李弗襄将马牵回了马厩,然后小尾巴似的跟在郑千业身后。 郑千业微微一笑,带着他坐在凉棚下,也递了他一只梨子:“今年的第一批梨子,你先尝个鲜好不好?” 李弗襄手里捧着梨,却不吃,问:“您上次讲到狐胡铁水崖截杀粮草,后来呢?” 郑千业:“后来啊——” 那边高悦行一见郑千业要讲故事了,立刻甩掉郑彦冲了过来,往李弗襄身边一坐,捅了捅他:“你往那边点,挤挤。” 两个孩子共用一张席子当然会挤。 李弗襄便挪点。 他每忍气吞声挪一寸,她必要得寸进尺挤一寸。 明明就是故意在欺负他。 李弗襄别的长处不显,唯独能忍。 心里委屈哭了脸上也不露山水。 高悦行自己欺负完,自己又心疼,于是蹭了蹭李弗襄的手,又把他拉回来坐好,在他耳边轻声道:“听完故事我们会乾清殿,哑姑说今天做梅花酥呢。” 高悦行被风撩乱了的发,从他的耳根处擦过,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好像连带着他的心也一起痒了。 李弗襄几不可查的一点头,高悦行立刻开心地笑了。 郑千业讲着曾经战场上的惊心动魄,刻意抹去了些残忍,却把谋略详细讲解。李弗襄听得入迷,高悦行听得入睡。 高悦行把头轻轻靠在了李弗襄的肩上。 李弗襄一动也不敢动。 渐渐长大的高悦行,头发上不在只用简单的彩绳和流苏,今天她簪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绒花,明艳大方色泽鲜嫩的花配着娇翠欲滴的叶子,阳光下,当真有一种花开的错觉。 花儿做的真好。 宫里女孩只有公主和高悦行,春时新制的宫花,可不是紧着她们挑。 李弗襄今日终于听完了铁水崖劫杀一役,意犹未尽,可郑千业不肯再讲了,他推醒高悦行,准备带人回宫吃点心去。 高悦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就本能地跟着他。 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彻底清醒,高悦行望着前面已高出她一个头的身影,忽然惊觉——时间好快啊! 一年多的时光,已不知不觉流逝在安逸中。 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就九岁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记得九岁生日那年,她在高府,好多好多人来庆贺她的生辰,送了许多贺礼,从那以后,她几乎再也没进过宫门,也再也没见过李弗襄。 她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地在深闺里天真了很多年。 事情还没完呢,尤剩了最后一小段路程。 高悦行想着想着,困意全无。 在她九岁生日之前,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距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哑姑蒸好了梅花糕却不拿给他们吃,她要先考校李弗襄今日的功课。 李弗襄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 哑姑拿下他的手,严肃道:“你能站在阳光下,是很多人用生命在背后推着你,你要活得像个人。” 李弗襄还是能听进哑姑的劝的,他听话,但是他就是很不喜欢那些诘屈聱牙的文章,不过,他仗着头脑灵便,也勉勉强强过关了。 第77页 哑姑这才端了蒸笼上的点心。 两个孩子一起欢天喜地的吃吃吃吃。李弗襄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暖阁明黄的帐一掀,走出来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她的打扮与宫中略有不同,不穿宫衫,不饰朱翠,而是一身简朴的棉布衣裙。她站到李弗襄面前,静静地盯着他,一句话不说,李弗襄乖乖放下了第四块点心糕子。 两年前郑家请了药谷谷主给李弗襄看病,药谷谷主离去之前,留了他的徒弟药奴在宫中。 药奴不错眼儿地盯着李弗襄,衣食住行都要管,李弗襄被管得头大,高悦行却是得了意,方便了她于医术上的随时请教。 药奴姐姐从不吝啬于传授,见高悦行肯学,便待她如自己谷中弟子一般,尽心尽力地教着。 李弗襄晚间行了针,服过药,见高悦行在灯前捧了厚厚的医书看,李弗襄把一颗珍珠放在她的书上,珍珠沿着平滑的书页,滴溜溜滚下去了,高悦行没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不消片刻,高悦行便兜了一捧大小均等的珍珠,盛进盘子里,抬头:“你想让我陪你玩啊?” 李弗襄就是这个意思。 见高悦行愿意理他,将盘中的珍珠均分为两份,一人一把,铺在小几上。高悦行的妆匣被他挪来,堵在一侧。 高悦行扶额:“铁水崖?” 这是他的惯例了,每次听郑千业讲过往的战事,他都要回头细细推演一遍,若有什么地方想不通,他能琢磨一夜不合眼。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他的推演……说寒酸吧,用的可是辽东进贡的淡水珠,价值连城,说体面吧,李弗襄长到现在连正经沙盘都没见过。 高悦行实在忍不了,古人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得给她家小殿下好好谋划。 高悦行见左右安静无人,于是和他轻轻耳语:“你知道沙盘么?” 李弗襄连知道也不知道,他们大旭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已经四五年没开过战了。 高悦行:“沙盘就是战场,上面有每一处山脉,沙漠,草原,河流,甚至天气风向,都能完美推演出当时的情境。” 李弗襄懵懂地望着她。 高悦行道:“我们去郑家玩吧,他们家有一整座沙盘,比你的床还要大!” 再晚一些,皇上在贤妃那略坐了一会儿,却没有留宿,回到乾清宫,迎面李弗襄扑了上来。 皇上伸手一接,把人抱稳了。 李弗襄个头窜了几寸,身体抽条,骨头摸着已经结实多了。李弗襄不肯好好走路,挂在他身上,皇帝腰上像坠了个小拖油瓶,一步一挪地跨过门槛。 李弗襄:“父皇。” 皇帝就知道要坏,李弗襄等闲是不会与他如此亲昵的——“有事父皇,无事陛下,说吧,又想要什么?” 李弗襄:“我要去外公家里玩。” 皇帝:“怎么忽然想这么一出?谁喊你去玩了?” 李弗襄说:“我想去看外公家的小马。” 郑千业的那匹年轻力壮的汗血宝马配上种了,刚下了一只小马,记得他之前似乎承诺过,想送给李弗襄来着。难为李弗襄一直惦记着。 皇帝答应了:“去吧。” 李弗襄一撒娇,他便不敢不应,若是让李弗襄意识到撒娇不管用了,他以后恐怕连这点亲昵都求不来了。 次日清晨,下了早课,丁文甫便套了车,载上两个孩子,到郑府门前,递了拜贴。 贸然拜访是有些失礼,但郑家上下都拿李弗襄当自己孩子看,当即欢欢喜喜把人接进了门。 李弗襄一跳下来,便见外面两个美貌妇人,一个鹅蛋脸福福态态,笑起来和气温柔,一个略精干些高束起头发,一身利落的短打。 那是李弗襄的两位舅母。 郑彦和郑绎一人举着一个烤地瓜跑出来迎客,诱人的香味直往李弗襄和高悦行鼻子里钻。 郑彦直奔高悦行:“高妹妹你来啦!” 那位飒爽的小舅母从背后给了他一脚,拎着这个逆子的耳朵把人揪了回来。 郑彦:“娘,痛啊啊啊!” 高悦行便知,眼前这位颇有巾帼之风的是郑云戟的妻子,郑家大夫人。 剩下另一位福福态态的,自然是郑二妇人了。 高悦行弄清各人的身份,脆生生道:“给大夫人、二夫人请安!” 李弗襄看一眼高悦行,有样学样:“给大夫人、二夫人请安。” 郑大夫人欢喜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扭头对自己儿子冷不丁来了一句:“算了,臭小子,你还是死心吧。” 郑彦明白了什么,霎时蔫了两只耳朵。 高悦行帮李弗襄惦记上了郑千业家的沙盘,也不用刻意明说,找个由头,到郑将军书房一转就见着了,正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何止有一张床那么大,高悦行的猜测还是保守了。 目测得四张拔步床拼起来那么大。 沙盘上是整个西境战场的全貌。 把手探向那山川河谷中,甚至能感觉到有风流过沙砾纠缠在指尖。 高悦行赞叹。 李弗襄惊呆。 郑千业见他对沙盘起了兴趣,顺理成章地站在沙盘前,给他推演了一次沙漠鏖战。 李弗襄爱死这个玩意儿了,恨不能粘在郑千业的书房里不走,但皇帝不可能允他在宫外过夜,李弗襄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第78页 高悦行拖着一个比自己人还大的包袱,是两位舅母塞给他们的各种小礼物。 在郑家两兄弟的帮助下,勉力把包袱掀进车里,高悦行扶正了宫花,和郑家人挥手告别。 车里,高悦行对李弗襄说:“回去我给你做个小沙盘,别家小郎君有的,我家小郎君也得有。” 李弗襄格外惊喜,他问:“怎么做?” 高悦行:“我教你。” 李弗襄:“悄悄的。” 高悦行:“好,我们悄悄的。” 马车星夜赶回宫中,皇帝挂心了一天,在乾清宫门外接到人,今天的李弗襄明显不如昨天亲热,但心愿得到满足的他还是给了皇帝一个笑脸。 高悦行晓得一些制作沙盘的原理,但仅仅停留在理论上,此前从未真正动手试过。 她晚上起草了一个设计稿,考虑到便于隐藏,她打算做非常袖珍的小沙盘,其难度和精细度非比寻常。 次日,高悦行好言哄着郑彦帮他去弄一些粘土,她自己开始考虑到哪里取沙。 小南阁后来被改成了海棠堤,那个地方,其实依山傍水很是漂亮,河岸可以淘到一些净沙和石子。高悦行便打算独自去看看。 高悦行这两年在宫里跑得很熟,尤其往小南阁的方向,正午清风拂面最是静谧的时刻,高悦行带着自己的荷包来到河边,芦苇长到成年人的腰际,高悦行小小一个,一蹲,只要不发生,谁也找不到。 高悦行把小手伸进水里捞沙,初春水依然寒,浸得时间久了,寒意便锥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高悦行便搓着小手呵气。 她独自在芦苇荡中蹲着,忽听远方断断续续有人有来,伴着稀碎的交谈。 女人。 嗓音很陌生,不像是主子,想必是哪个宫里伺候的宫女。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其中一人说:“叙州那边好久没有消息传来了,据说温亲王世子的死,其实是皇帝下旨暗中刺杀的……我们娘娘吃不好睡不好的,你说皇帝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不能。”偏苍老的声音似乎是个姑姑:“皇帝若真有证据,他就不会暗中刺杀,你回去转告你们主子,关键时候,千万要稳住,别自乱阵脚。” “是。” 高悦行已经愣住好一会儿了,大气不敢喘,心里细细琢磨。 什么意思? 叙州?温亲王世子? 总之能听出来他们在算计皇帝,决计不是什么能摆得上台面的事。 “我们上次刺杀大皇子行动事败,反倒误伤了五皇子,宫里的孩子本就少,皇帝又不肯多生,现在只剩了那一个傻子……怕是扶不上道。” “呵呵,傀儡而已,上不上道有什么关系,是个傻子才最好呢,等到娘娘大权在握,垂帘听政……” 一条搁浅的鱼冲高悦行吐了个泡泡,然后再浅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尾巴。 高悦行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谁在那边!” 作者有话说: 过节快乐! 红包红包红包红包 别的读者都有的,我的读者也得有 第39章 高悦行在那一瞬间, 脑袋里一片空白和迟钝,她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即将要面临什么, 在仅有的时间里,她做了一件令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伸手,轻轻地将那搁浅的鱼送回水中。 金红鳞白肚的锦鲤游进水底,模糊中好似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下一刻, 高悦行整个人双脚腾空, 被人提着领子揪起来, 头朝下按进了水里。 高悦行挣扎间转头去看那两个人。 令人失望的是, 她们身上穿着的宫衫,并不像是主子跟前体面的宫女或女官, 而是一身粗使的打扮。 “不能让她死!她是大理寺卿高景的女儿!” “不能让她活!她已经听到我们的谈话!” 无处不在水顺着鼻子、耳朵、嘴巴往里灌, 高悦行吐出一连串的泡泡, 憋住气, 逐渐克服本能放弃了挣扎,令手脚软绵绵的浮在水面上。 “死了?” “这么快?” “怎么处理?” 钳着高悦行后颈的手试探着松开。 高悦行默数着时间,在她们放松警惕,继而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猛地翻身,换了一大口气, 潜进了水里。 慌乱中, 她似乎看到那两个奴才慌乱而惊恐的眼神。 知水性, 关键时刻果然可以救命。 高悦行还不到如鱼得水的程度, 但脱险足矣, 她远离了芦苇丛, 仰身让自己浮在水上飘着, 很快,岸上巡行的侍卫便发现河面上飘着一人,而且还是个孩子,一刻不敢耽搁,将人捞上了岸。 高悦行灌了不少水,脑袋里像裹了一层面糊,沉甸甸的,她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但却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来拉她的手,贴她的脸。 这次,高悦行有反应了,她动了动手指,摸索着,摸到了一只和她差不多的小手。于是,她强撑着睁开了眼。 夜里,乾清宫烛火通明,恍惚间,她似乎有种回到十年后的行宫,同样的病痛缠绵在身心上。 不同的是,这一次,李弗襄陪在她的身边。 而她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 李弗襄双手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都蜷缩着,贴在她的身上。 第79页 药奴守在榻前,见她醒了,立刻把温着的汤药端上来。 高悦行摇头,拒绝服药。 药奴以为她怕苦,哄道:“吃了药病才会好。” 李弗襄难过地抱紧她:“吃药。” 高悦行张了张嘴,哑声道:“宫里有人要杀我。” 她不会碰任何入嘴的东西。 药奴大惊。 高悦行的清醒只维持了一瞬,继而又闭上了眼睛。药喂不进去,她牙关紧闭,根本撬不开,体温一直在高烧不退。 高悦行在冥冥之中早有预感,果然,她梦见了十余年后的襄王行宫。 在她死去的那一刻,神魂脱离了肉身,高悦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竟然已经恢复了成年人的模样。 山吹海棠,像火一样,燎遍了山野,比记忆中的还要好看。 高悦行缓缓从树下穿行,她抬起手,试图接到一片正在旋转落下的花瓣,可那片娇嫩却穿过了她的掌心,没有丝毫的停留。 哦。 原来还是梦。 海棠很美,高悦行在其中徘徊了很久,以为永远走不到尽头时,终于见到了人影。 小小的,穿着洋红洒金的马面裙,肩上披着毛茸茸的风袄。 高悦行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正是她小时候的模样。 而幼时的自己,也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目光如有实质的望过来。 高悦行对上“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滋生。 我为什么要心虚? 高悦行随即意识到不对。 不等她细细琢磨,小高悦行开口说话了:“你见到自己最后的下场了?” 高悦行瞬感惊悚。 她这是在穿越时空与自己对话吗? 小高悦行的眼神里满含阴郁之气,空洞又冰冷,偏偏又披着一层小孩子的天真外衣,对视久了,令人不寒而栗。 高悦行问了一个令人发笑的问题:“你是谁?” 小高悦行果然嘲讽地笑了:“你埋起自己的脑袋,缩起自己的脖子,回到家族的羽翼之下,你以为这样就不会死了?你以为家族和夫君足以护你一世周全?你醒的太早了,我来让你看看,你那场未做完的梦最终是个什么结局?” 她话音刚落,地上所有的残花席地而卷。 高悦行酸涩的眼睛在那一片缭乱的飞红中,看到了血染的一幕。 襄城。 她此生从未到过的地方,却与李弗襄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地方。 到处都是鲜血,尸体。 尸山血海。 四处都是战场的肃杀之意。 高悦行看见自己的尸体吊在城墙之上。 城下,少年将军李弗襄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万箭穿心,至死都在望向高高的城墙。 襄王行宫那一场厮杀果然不是简单的行刺。 在高悦行受刺的同时,皇城宫变了。 两天两夜的清洗。 宫门外血流成河。 幸的是,叛贼发动的宫变终败了。 不幸的是,李弗襄战死的噩耗传进了宫里,皇帝失去了一直护着当宝贝的儿子。 他大旭朝失了一城。 不是败于狐胡,而是败给了内贼。 皇帝终于变得好战。 不过三五年间的时间,夺回了城池,诛杀了叛贼,但百姓也因此民不聊生。 他真正变成了不苟言笑的君王,再没有人能触碰他的逆鳞,仁君之慈不复存在。 怎么会这样? 高悦行看着花瓣重新零落进泥泞。 小高悦行说:“我曾经距离真相很近很近,我曾经明明有机会提醒他们,可惜我选择闭上眼睛和嘴巴。” 高悦行注意到,她的称呼由“你”变成了“我”。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哀伤。 高悦行终于明白了:“你就是那一年的我,我选择了忘却那可怕的一切,而你却永生永世被困在了这里,不得解脱。” 终于明白了…… 高悦行苦笑:“所以——当初选择逃避的我,有什么资格得到幸福?” 小高悦行:“乱世豺狼当道,哪怕是为自保,你也不该选择当一个待宰的羔羊。” 高悦行捂住心口。 李弗襄最后也死了啊。 若是那场梦里的她能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并不至于这么惨烈。 陷在激荡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小高悦行的身影已逐渐变得透明,仿佛成了一个虚影,随时将要消散。 她对高悦行道:“我要走了。” 高悦行冲上去抓她:“你去哪?” 那身影消散在山风里,除了呜呜的风声,没有人回答她。 高悦行感觉到一种不可对抗的巨大力气把她从虚境中拽了出去。 有人唤道:“阿行!” 高悦行倏地睁眼,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她回家了。 高悦行怔怔地望着父亲,他好似又憔悴了几分。 高景慌忙冲外招呼:“快,快请药奴姑娘来。” 药奴现竟然在高府吗? 高景等来了药奴,急切道:“阿行醒了之后,看着我也不说话,仿佛不认识了似的……我听您之前说她高烧不退,可能会产生一些记忆的错乱?” 药奴来到了床前,不发一言,给高悦行切了脉,又拿出银针,在她的印堂、百会、四神聪等穴位埋了针。 第80页 高悦行果然感觉神识清明了些,至少眼珠能转动了。 高景心疼地碰了碰她的肩:“阿行,感觉怎样?还认识爹爹么?” 心里说不出的百感交集,高悦行嘴唇翕动,却摇了摇头。 高景的失魂落魄她看在眼里,心里也揪着疼。 但是她去意已决,此生不可能再做深闺里娇养的花儿了。 求佛,不如求己。 一刻钟后。 高景暂离,内室只剩等着取针的药奴。 高悦行听着门开了又关,廊外高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她盯着床帷上用丝线绣的海棠春睡图,开口轻轻道:“药奴姐姐,你把我带走吧。” 药奴皱眉:“你都记得?” 高悦行眼睛里空空荡荡,想哭,却没有泪,徒留酸涩,她说:“是啊,我都记得。” 药奴真的应她所求,找高景商议,说想把她接到药谷疗养。 高景暂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他需要考虑。 高悦行见到他总是一种陌生的态度,令他心疼之余,一度也非常犹豫。 就在这份犹豫间,高悦行的身体略微养好了一些。 高夫人生下了一位小公子,刚出月子,身体不不稳,所以高悦行生病的事情,被高景瞒得死死的。 看啊,这就是深宅内院的悲哀。 她们只能一生依附男人而活,像没有生命的菟丝花,富贵缠身,没有耳目,没有思想。 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全部都由不得自己。 高悦行在养病期间,终于见到了失踪已久的奚衡。 在她午睡睁开眼的时候,乍一见一个人影站在床前,差点惊飞了魂。 绣春刀的刀柄拨开了纱帐,高悦行见到那张历经沧桑的脸,原本的白净小生脸上竟然还长出了青色胡茬。 他一副奔波已久的模样,高悦行料他是刚赶回京城。 奚衡低头望着她:“可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 高悦行眨了眨眼。 奚衡叹了口气:“听你爹说,你失忆了……算了,咱俩命中没缘分……” 高悦行忽然抬起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衣袖。 奚衡此人,至死都在效命于皇帝。 高悦行知道,他是可信的。 奚衡被她的忽然动作吓了一跳,一动不敢动:“干嘛,别胡来啊,我不是坏人,咱们以前认识的,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高悦行:“指挥使大人——听我一言,宫里有人谋权篡位,意图扶持傀儡,临朝摄政!” 奚衡猛地一惊:“你说什么?!” 高悦行平静地说:“祸起萧墙,李氏之乱恐近在眼前。” 奚衡握紧双手,鞘里的绣春刀都产生了轻微的嗡鸣,他缓缓侧身,向后望去。 高悦行被挡住的视线陡然敞亮。 她目光越过奚衡,看到了他身后的高景。 “阿行……” 高景倾着身体,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高悦行错开不光,不肯看自己的父亲。 只听奚衡缓缓道来:“我奉皇帝密旨,在叙州暗查了一年多,终于查到了蛛丝马迹,一举端掉温亲王以世子名义私养的兵穴。温亲王远在叙州,胳膊伸不了这么远,他若是起了异心,宫里必定有人和他里应外合……高小姐,是谁害得你?” 高悦行摇头:“不知哪个局里的粗使奴才,她们没有明面上的主子。” 奚衡掉头就走,经过高景身边时,撂一声:“高大人,失陪。” 高景敷衍一拱手:“不送。” 高悦行撑起身子,见父亲已经走来,坐在身侧。 “阿行,是你自己想离开高府的?” 父亲依旧非常柔和地问。 高悦行坦诚:“是。” 高景:“柳太傅有没有教过你,父母在,不远行。” 高悦行目光挪到窗外,暮春时节,残花谢了一地,艳丽颓靡:“世家荫蔽、荣华富贵皆不是理所应当,女儿生于盛世,有幸得见万里山河的婀娜,不愿蹉跎这一生。” 高景顿足,长叹了一口气:“阿行,你是投错了胎,错生了女儿身啊。” 当天晚上,高悦行便得知,父亲应允了药奴将她带去药谷疗养。 至于母亲那里,暂时仍瞒着。 药奴着手收拾东西准备启程,恰好,李弗襄的喘疾逐渐平稳,到了她回谷里的时候。 李弗襄是郑千业领来的。 皇帝自知愧对高景,所以也不来高府讨嫌。 但凡他对高悦行上点心,肯暗中派个人跟着,也不会发生类似的惨剧。 要知道,李弗襄可是虽然八个高手盯着呢。 药奴将李弗襄拦在门口,说:“高二小姐不记得你了。” 在见到高悦行之前,李弗襄很是不信这个“不记得”的意思。 他如同往常一样,毫不见外地跑到高悦行的面前,见她仍然在床上歪着,气色不佳,便很小心地拉拉她的手。 但是高悦行却把自己的手抽走了。 高悦行动作很轻,表情也很淡。 不曾用力,也不曾有任何嫌恶的意思。 李弗襄低头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忽然茫然到不知所措。 高悦行只顾着看手里的书。 第81页 可书上的字儿一个也入不了她的眼。 李弗襄再尝试着想碰碰她的手。 高悦行却一振袖子,把手藏了起来,不许人碰。 李弗襄试探的手僵硬地收了回去。 高悦行只那么一个动作,就已经击溃了他的所有城防。 李弗襄退后了几步,坐在靠窗的花影下,静静地望着她。 屋子里寂静无声。 足足一个多时辰,李弗襄没有任何动作,高悦行手里的书也没能翻过一页。 时间像是凝固了。 直到郑千业前来接人。 高月行都没敢抬头看一眼,她知道自己心软。 但是她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了,她必须得狠一狠心。 李弗襄沉默地背影在地上无限拉长,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小跳了一下,继而偏出了门,再也无影踪,只余晚间的霞光留下一方温柔的昏黄。 高悦行松开书。 书卷边缘有深深的指印陷下去,又被汗渍浸湿,晕成了一团难看的墨点。 高悦行终于有勇气看向他坐过的地方。 那桌案上,有他留下的东西。 一只凤衔如意的白玉平安镯,明显是为年岁小的女儿量身打造的尺寸。 那一世她也有这么一只镯,贴身温养了很多年。 至成年,尺寸小了,依然不肯摘。 高悦行拖着发麻的双腿,走到窗前,把白玉镯戴上,闭着眼,泪水大滴大滴地砸了下来。 两日之后。 药奴收到谷里师父的回信,带着高悦行,清晨启程。 天将将亮,还不到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也只寥寥,靠近城门口的时候,高悦行耳尖地听到了马蹄声。 守城的士兵查看了她们的通关文牒之后,放开关卡。 车还没驶出们,士兵们便嘀咕:“诶,那不是郑家兄弟?” “其中一个是,我认得,郑家公子……另一个是谁?没见过啊。” “放不放?” “你吃雄心豹子胆啦,不认识都敢放。” 郑彦到了近前,怒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五殿下的马都敢拦!” 药奴:“他送你来了。” 高悦行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镯子。 药奴:“道个别也好。” 高悦行:“算了,还是欠着吧,心中抱憾,总有再见的时候。” 药奴:“我们药谷虽说家业不小,但和你们勋贵家没得比,你可能适应?” 高悦行:“我愿随药奴姐姐行医、济世,不惧吃苦。” 药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说:“好。” 高悦行在车里闭目养神。 外面的马蹄声足足追出了十八里,才渐渐止住。 见李弗襄勒马远眺,郑彦忍不住:“高二小姐怎么能,怎么能……好歹青梅竹马一场,见一面也好啊!” 李弗襄头发都跑乱了,他下马,牵马到旁边的草地上,让马儿休息吃草。 马车载着高悦行渐行渐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高悦行掀开车帘,望着碧青的草地,忽然哼起了戏文:“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 李弗襄薅着马鬃,掉头准备回城,开口说了句:“……勿怪她,是我不勘托付。” 第40章 药谷在南方。 一路不紧不慢, 到达药谷的时候,天气已经像是入了夏,高悦行都忍不住换上薄衫了。 药谷地如其名, 果然山清水秀。 高悦行到了,行李尚来不及安置,便先依礼拜见药谷谷主。 药奴亲自烹了敬师茶。 师徒叙完旧之后,药奴才将高悦行引见给谷主。 高悦行乍一见这位老谷主, 只觉得他清风道骨, 矍铄异常。 听闻药谷谷主年岁过百。 但瞧着才不过花甲而已。 药奴:“师父, 高家二小姐虽出身富贵, 倒是喜欢钻研医术,我便将她带回来了。” 谷主目露疼惜:“才多大点, 你父母亲也舍得。” 高悦行道:“父母固然不舍, 但人人都有父母, 有些事情, 旁人能做得,为何我做不得呢?” 谷主捋着须:“小姑娘不知疾苦,人人都有父母,但并不是人人都有幸能承欢膝下,或是生计所迫,或是世事无常, 可主动来讨苦吃的, 我是第一次见。” 药奴帮着高悦行说话:“生在那繁华胜地也未必是件幸事, 在此之前, 高小姐差点稀里糊涂命丧河中。有的胎投好了, 却未必能生下来, 有的能平安落地, 却未必能清静养大。” 谷主叹气:“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药奴,你带回来的客人,随你一起住萱草堂吧。” 药谷上下都当她是客人,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儿,父母又远在京城,高悦行迟早都是要回去侍奉高堂的,至于将来议亲,也须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今年不足九岁,和他们这些江湖草莽不同,世家女孩子最多再几年的光景,便要嫁为人妇了。 药奴将她带回萱草堂:“你喜欢看书,不是我自夸,我们药谷的医术比皇宫藏书都要丰厚,这里也没什么规矩,藏书阁就在后头,你随意翻看,可要注意爱惜,不懂就来问我。” 高悦行道了谢,草草梳洗一番,就按照药奴的指引,找到了药谷的藏书阁,一头钻了进去,简直如鱼得水。 第82页 药谷有几个年轻的活泛弟子,听说谷里新来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娃娃,挣着到藏书阁里瞧。 谷主收养的弟子,多半是孤苦多舛但本性良善的孩子,行医之道,需妙手仁心,心性最是重要。 高悦行在这里,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时有感慨,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除了看书,高悦行会自觉帮药谷干些活。 药谷有自己种的药圃,漫山遍野都是。 高悦行常常在清晨的时候,背着竹篓,跟在药奴身后,去药圃采药,回到萱草堂,再看着药奴炮制草药。 有时候,同一种药用不同的炮制手段,会有完全不同的功效。 高悦行十分愿意跟着长见识。 在药谷住习惯了后,有一件事情,一直挂在她心头。 高悦行离宫之前,有件尚未完成的承诺。 她住在药谷,天大地大,漫山遍野随便她取材,她自己调了黏土,取了合适的砂石,铺了一堆材料,在萱草堂的小院里,闷头捣鼓了好几天。 没想到,沙盘这个东西,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高悦行几天下来,已经费了快一小盆黏土,反复做了好多块,都以失败告终。 入夏后,天已经大热了。 夏天傍晚最怕的就是蚊虫,但是萱草堂里好似蚊虫很少,药奴在她的荷包里装了特制的药粉,院外早晚间也经常焚了菖蒲。是以高悦行至今还清清爽爽的,一点也不被蚊虫困扰,甚至还放心大胆地在院中玩到深夜。 高悦行又一次做坏了沙盘,啪一下丢掉了木模,自己坐着生闷气。 结果一抬眼,看到院子栅栏外,一个少年正望着他呢。 少年手里拿了本书,看样子像是来找药奴的。 高悦行眼熟他,因为他经常造访,于是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服,说:“药奴姐姐还未回呢。” 少年捧着书,失望道:“奥——我看书时有些地方不明白,所以来请教师姐,既然她还未回,那我多等等吧。” 高悦行道:“那你恐怕要多等等了,药奴姐姐走时和我交代要晚点回,多半要入夜以后。” 少年站在门外,更失望了:“那好吧——” 高悦行日子过得自在了,就好管闲事,她今天就忍不住,多管了这一桩闲事:“你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不如说来听听,兴许我们还能研究研究呢。” 少年一听,露了笑容,立刻推开院门,拿着书坐到了她对面。 他拿得是一本《丹溪心法》,翻开一页,念道:“六淫七情之所感伤,饱食动作,脏气不和,呼吸之息,不得宣畅而为喘急。亦有脾肾俱虚,体弱之人,皆能发喘……” 这算是正好碰在高悦行的长处上了。 她虽年岁尚小,医道博大精通,她才只探了个皮毛而已,但她接触医术之时,最先研究的便是喘疾相关。 所以,提起这个,她倒是能说上两句。 但也就仅仅两三句而已。 高悦行懂的不深,少年聪慧,明白的又快。 很快,没什么话说了。 少年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摊狼藉,道:“我刚刚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你这是在做沙盘?” 高悦行颓丧着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明日再战,说:“是啊,我手太笨了,自己摸索不明白,还得去查查书。” 少年便笑了:“你不如问问我,我们家可是世世代代手艺人。” 高悦行眼前一亮:“是么?你会?” 少年道:“会一点,我可以教给你,不过今天晚了,光不好。” 高悦行:“那明天,我先多谢这位师兄了。”她在谷里住着,因为年纪最小,喊谁都是师兄师姐。 少年听她这么喊,低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好,等明天,我再来。” 高悦行总算找到了门路,几天没睡一个好觉,今天终于安歇了,次日清晨睁开眼,药奴正在院里起锅煮粥,高悦行帮忙递柴火,随口道:“药奴姐姐,昨晚有位师兄来找你了。” 药奴:“谁?” 高悦行不知他的名字,说:“最近经常来的那位。” 药奴明白了:“他啊,他有什么事?” 高悦行把两人昨天讨论的东西又讲了一遍。 药奴停下手中动作,沉吟了一会儿。 高悦行察觉她神色有异:“药奴姐姐?” 药奴回神,锁眉说道:“哦,没事,粥好了。” 吃过饭,药奴又提着背篓去逛药圃,高悦行由于要做沙盘,便没跟去。 药奴刚走没多久,昨天那位少年便来了。 他手里提了一个篮子,高悦行恭敬地迎上去:“师兄。”她低头,瞧见那篮子里也是一些黏土,砂石,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果然是个靠谱的。 高悦行重视起来:“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那少年道:“狼毒。” 他说话总是有种淡淡的腼腆,而且眼睛也不会无礼地直直望着她。 高悦行觉得这名字挺意外,但是嘴上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狼毒师兄……” 总觉得怪怪的。 狼毒说:“还是随便叫师兄吧,你要做什么沙盘,有没有图纸,拿来我看看。” 高悦行摇头。 以前是有图纸的,也有打算,想照着郑千业书房里的那个模样做来着,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第83页 她说:“我就随便玩玩……想做个萱草堂。” 狼毒:“这好办。”他又问:“想到什么尺寸的?” 高悦行又答不上来。 狼毒见她没谱,又换了个问法:“想要摆在桌案上的?还是能随身带着的?” 高悦行二选其一容易的多,说:“能随身带着的吧。” 狼毒问清了她的要求,当下便动手。 高悦行发现他是真的很熟练,完全不用自己打下手,于是主动提及:“师兄师兄,您可不可指点我一下,我想亲自动手。” 狼毒一愣,答应道:“可以啊,不过那样就有些慢了。” 高悦行说:“没关系,我有时间。” 狼毒便默默把自己的工具拿出来,递给她。 高悦行按照他细致的指点,忙了约有两个时辰,终于,一个袖珍沙盘初步成型了。 在构图方面,萱草堂被放在了偏右上角的位置,其他地方按照周围的景致,打算写实地填上去。 高悦行做起事情非常的入迷。 狼毒到见日头正了,高悦行已经出了一头的汗,于是打了清凉的井水,高悦行道了声谢,一饮而尽,又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高悦行目测,这一个小小的工程,以她的速度,估计到明天晚上,就能差不多了。 今天傍晚,药奴回得早,进门,见狼毒在院里,叫了他一声,把人带进了内室。 高悦行压根没在意。 狼毒垂手站在药奴身前:“师姐。” 药奴:“你在教她做沙盘?” 狼毒:“是,见师妹经常发愁,便帮一帮。” 药奴:“你还有这手艺?我怎不知?” 狼毒:“稍微知道点皮毛。” 药奴:“现学现卖吧,已经有人跟我告状了,你连续好几天不务正业,跑去地里玩泥巴。” 狼毒好似被人拆穿了秘密,头更低了,双脸发烫。 药奴冷起脸来,自有首席大师姐的风范,她说:“你入门算比较早的,师父也常常夸你聪慧,我怎么不知,你竟然连简单的丹溪心法也读不明白,越活越回去了?” 狼毒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扒了皮放在了阳光底下,于是彻底放弃了辩驳,一声也不吭。 药奴:“你不服啊?” 狼毒摇头。 药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狼毒,不是师姐故意为难羞辱你,那位高姑娘,在京城有位青梅竹马的小郎君,感情甚笃,皇帝曾口头许过姻缘的……她费那么大劲儿做个沙盘,是因为我秋后要进一趟京给那位小郎君送药。高姑娘做的沙盘是准备给他的礼物。” 狼毒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砸到了头上,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高悦行认认真真做沙盘。 他再不敢靠近,只能远远望着,最终不惊动任何人,悄悄掩上门离开了。 高悦行直到晚间,才注意到,那位狼毒师兄已经走了,不禁埋怨自己失礼,忙准备了一些清甜可口的瓜果,她不知狼毒住在何处,只听他们常常照料药圃,便托药奴帮忙捎去谢礼。 狼毒的出现又消失,似乎紧紧是个不足在意的小插曲。 高悦行用了几天的时间,做好了沙盘,并将其用胶固定在了巴掌大的小匣子里,静等着秋后药奴进宫,帮她捎给他。 他见着这份沙盘,会明白她的心意么? 高悦行七上八下的,当时她走得那么决绝,他该有多难过啊。 他会不会因此恨上她呢? 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皇帝虽然不大靠谱,但是对他还是很上心的,要什么给什么,估计物质上亏不了。 但李弗襄此人,最在乎的也不是那些金玉财宝。 高悦行掰着手指算,今年冬,他应该十三岁了,但他现在是五皇子的身份,那还得再减掉一岁,权当十二。 他还得四年,才能正式随军到西境。 她也给自己四年的时间。 终会重逢的。 秋后,药奴进京,揣上了高悦行做的小沙盘,也听从她的嘱托,私下里,支开了旁人,把东西给了李弗襄。 药奴去了多久,高悦行就有多久吃不好睡不好。 半月之后,药奴归谷。 高悦行第一个等着谷门外。 药奴见她小小一个人蹦蹦跳跳,于是打马下腰,一把将她捞在了马背上。 高悦行咯咯笑着,问:“药奴姐姐,他收下了?” 药奴:“当然。” 高悦行:“他有说什么?” 药奴:“他什么也没说。” 高悦行失落了些许,啊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想开了,问:“他现在过得好吗?” 药奴说:“好。” 高悦行恨不能事无巨细地追问:“怎么个好法?” 药奴笑了:“他恃宠而骄、闹市纵马都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泼天的富贵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关键模样出落的俊秀,只骑马在街上溜达一圈,就有无数姑娘递手绢呢。” 高悦行追问到底,给自己讨了一身的不自在。 到了萱草堂。 药奴抱着人翻身下马,道:“不逗你了,他让我带回了一样东西。” 高悦行:“什么?” 药奴从怀里摸出一个丝帕,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只白玉小马。 第84页 高悦行瞬间想到玉马的来由。 他们初遇那年冬天,李弗襄刚踏出小南阁没几天。 那是冬天里难得的晴日。 但还是冷的,即使有太阳,也是惨白的日光。 他在看山海经。 她坐到他身边,问他喜不喜欢骑马。 一对白玉小马还是郑家送去的。 玲珑剔透,漂亮极了。 李弗襄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是先点头,再摇头。 他们约定来年春要去御马司选两匹小马。 可惜,高悦行离了京,两匹小马都留在了宫里。 那一对白玉小马,一直摆在李弗襄寝宫最显眼的地方。 这次,李弗襄拆了对,让药奴带了其中一只给她。 高悦行仔细把小玉马收好,强颜一笑,说:“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会骑着小马去见他的。” 此去四年。 山中时日长。 景乐十八年初春,狐胡死灰复燃,再次劫掠大旭朝边境百姓。 郑云戟领命奔赴西境,半月后,战报传回京,狐胡几年的时间,吞并了周围一些小国,又联合了一些不安分的游牧部落,实力不可小觑,正对大旭朝虎视眈眈。 皇帝感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呐。 郑千业再次领兵挂帅。 皇帝的意思,当然是彻底斩草除根。 郑千业这次出征,不仅带上了自己两个刚成年的孙子,还捎上了一位皇子。 皇帝最宝贵的皇五子,李弗襄。 李弗襄能懂什么呢,开蒙晚,身体又不大好,骑射技艺稀疏,平常不仅不勤练,还特别喜欢偷懒。 皇帝让他跟着去,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让他蹭点功名去。 战场上刀剑无眼,所有的荣耀都是将士们用血用命换来的。 可突兀地插进来一个皇子,镇日里游手好闲,身娇肉贵,到了战场,还指不定怎么拖后腿呢,他们堂堂男子汉,一身铁骨的荣耀却要白白分给他一份,大家嘴上都不说,背后谁不暗暗啐一口不是东西。 李弗襄对军里铺天盖地不加掩饰的敌意,毫不在乎。 皇帝让他去,他就去,令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好像是个什么参将。 去之前,他还故意收拾了一整车的行李,在行军队伍里,极其招摇,更惹人厌了。 行军路上。 郑彦几次回头看那车,凑到郑千业耳边:“爷爷。” 郑千业:“叫大帅。” 郑彦改口:“大帅,我小表弟……” 别说他头大,郑千业头更大,不等他说完,便叹了口气:“别管,随他去吧。” 李弗襄骑马总是掉队,随侍强忍着不耐烦,建议他去车里,他还拒绝了。 他才不傻呢,这样的长途奔袭,车里还不得把他给颠吐了。 第41章 李弗襄是被编进了总兵蓟维的部下里。 蓟维是跟了郑千业二十多年的老兵, 出发前,他思来想去几天几夜,都没能琢磨明白郑千业的意思。 郑千业治兵向来不讲情面, 哪怕是自己的亲儿亲孙,上了战场,也一切按规矩处置,一份军功一份血汗, 有本事自己去挣, 没本事麻利退位让贤。 但这一次, 皇帝把一个养尊处优的小皇子硬塞进军中, 郑千业不仅没说什么,而且还亲自给他安排了去处。 蓟维年纪大了, 由于他心思缜密, 行军打仗经验老道, 所以军中才一再挽留, 不肯让他解甲归田。此次出征,他部下的兵,论资质只能算中等,且多年轻缺少磨炼,估摸着不是送上最前线的。 蓟维直觉,郑千业把李弗襄安排给他, 是想让他多加照应。 可他又总觉不确定, 郑大帅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为人啊。 出发前,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在见到李弗襄第一眼之后, 忽然如拨云见雾般明白了。 大军星夜兼程, 入夜之后便就地扎营。 到了休息的时候, 李弗襄的车便派上了用场。 其他人都露天将就,他偏要往车里爬,暖和又避风,一应寝具俱全,可保他舒舒服服睡到天亮。同行的士兵眼睛都看直了,有脾气暴躁的,叉腰冲马车大声啐道:“什么玩意儿,春游呢,老子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郑千业到的时候,正好也听见了这一句话,这些小兵们见到大帅,瞬间有些无措。郑千业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掀帘钻进了李弗襄的车里。 李弗襄从被卷里拱出一个脑袋。 郑千业见他裹得严严实实,帮他把脑袋往外抻了抻:“小东西,挺知道照顾自己。” 李弗襄:“大帅。” 都快十七岁了,他依旧还是一副清秀稚嫩的模样。 郑千业摸了摸他的头:“夸你呢,身体是本钱,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生病……怕不怕?” 李弗襄哪里有半分怕的样子,摇头说不。 郑千业:“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是缠着外公给你讲故事,等了这些年,终于等着机会,让你真刀真枪长长见识。” 李弗襄在长大一些后,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缠着郑千业了,因为他学会了自己去查翻那些尘封的军报。 只要他开口,皇帝没有不给的。 郑千业:“他们都觉得你这辈子是废了,但是我不认同,你的资质很好,比我见过的许多孩子都要好,包括我们家那三个混小子。好孩子,你将来会成为一个非常耀眼的小将军,外公等着那一天。” 第85页 明珠蒙尘终有时,李弗襄的刻意藏拙瞒不过他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 虽然不知道这孩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但他一直在期待着李弗襄长大。 郑千业说了两句就下车了,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闲着没事来溜达一圈。 但是大家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郑千业这是护着那位小殿下呢,郑将帅在军里混了半辈子,岂能不知道那些排挤人的手段。 蓟维走来,当着众人的面,故意问道:“大帅,您好歹给兄弟一句话呗,咱车上那位主儿,到底该如何安置啊?” 郑千业说:“该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只要不捣乱,随他去,京中荣华富贵虽享不尽,但身为皇室子孙,也该让他见识见识军中疾苦。告诉诸位兄弟,我说的,一份军功,一份血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大家心中不必有顾忌,上了战场敞开杀就是了!” 郑千业亲口说的话,才是定心丸。 蓟维营里古古怪怪的氛围终于散去一些,尽管那辆车杵在营地中,还是格外扎眼。 士兵们架起了锅灶,煮了汤菜,烤了干粮,还十分宽宏大量地给他的车上送了一份。 李弗襄道了谢,作为回礼,给送饭的士兵塞了一篮梨子。 士兵们围着火堆,聊来聊去,话题总是绕不开李弗襄。 毕竟他来得最新鲜。 —“你们发现没有啊,郑帅对他似乎非同寻常的好。” —“他好像是郑帅看着长大的,郑帅还是他的骑射师父呢,以前经常见他去郑帅家里玩来着。” —“奇了怪,他一点都不像郑帅教出来的弟子。” —“是真不像,记得以前郑彦小公子不懂事,遭人诓骗去逛花楼,还没进门呢,恰好郑帅经过门口,逮了个正着,当街就是一马鞭。” —“哎,你们还记得三皇子不,据说那是郑帅的亲外孙,当年很桀骜来着,郑帅也没少教训他,可惜夭折了。” —“据说,咱们这位五皇子的生母许昭仪,从前是郑大小姐贴身服侍的人,估摸郑帅也是爱屋及乌?” —“离谱了,爱屋及乌可不是这么算的。 ” —“唉,可叹咱们郑帅一把年纪,失了女儿又失了外孙……” 李弗襄所有见不得人的过往都被抹得干干净净,譬如小南阁的那十年,再譬如他的真实身份。 皇帝不能在正史里给自己留下这么一笔污名。 他也不想让李弗襄受囚的过往传遍天下,成为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除了权力核心里的那些朝臣,少有人清楚其中内情。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猛地提及当年盛宠的三皇子,在场诸位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蓟维端着自己的汤碗,和这几位属下坐在一起闲聊,忽的出声问:“你们见过郑大小姐吗?” 郑云钩早已嫁入了皇室,按理说,世人都应尊称她一声皇贵妃。 只有他们郑家军,仍坚持称呼郑大小姐。 底下人纷纷摇头:“我们哪有那福分,郑大小姐去的时候,我们还在村里田垄上玩泥巴呢。” 蓟维划拉了一下锅底,舍不得浪费剩的一口汤,用碗盛了,倒进肚子里,转头望着那辆马车,道:“但凡你们有见过郑大小姐的,现在心里就该门清。呵,皇家的泼天富贵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背地里不知多少腌臜呢……” 车里,李弗襄半张脸都埋在被卷里,早已安睡,马车的门窗都用油纸封了,一点寒风也透不进来。 不得不说,年轻力壮的小将士们就是精力充沛,昨天叽叽咕咕到下半夜才歇下,今晨天不亮就要启辰,一个个依然精神奕奕。 不像李弗襄,睡得比谁都早,起得比谁都晚,骑在马背上仍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听着走在身侧的小将谈论还有几天能抵达襄城。 李弗襄终于主动过问了一句:“襄城现在战况如何了?” 那位小将一愣,半天意识到这是在问他呢,于是硬邦邦答道:“据最近的一份战报,虽不吃紧,但也不乐观。” 襄城并不是西境的最前线,在襄城之前,数十里之外,边界上还有层层关卡。 狐胡能一路打到襄城外,可谓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恰在此时,前方有骑兵来报:“郑帅有令,前方过了铁水崖,大军分东西两线推进。郑帅率兵先行一步,到襄城与守备军汇合,蓟总兵,您绕道西线,途径鸡田山方向,请务必劫断狐胡的粮草。” 蓟维在马上,高喊道:“末将领命。”声音稳稳地传了出去。 鸡田山? 有人问:“鸡田山?绕远了吧?狐胡的粮从那运?” 蓟维接了骑兵传回来的郑帅手信,粗略看了一眼,向他们转述信中内容:“说是鸡田山上有个匪窝,据消息,那一窝山匪早就通敌叛国,投靠狐胡了。好家伙啊,抢了我们的马,攻打我们的城池,还他娘的要用着我们的粮草,狐胡东山再起这几年,是专门修炼厚脸皮去了吧。” 郑家军令行禁止,前方命令刚传下来,郑帅已经点了兵,一骑绝尘了。 蓟维带着余下的一万兵马,穿过铁水崖,改变路线,准备绕道往西去。 这下路绕远了,时间又紧迫,行军速度必须加快。他们快一分,前方伤亡也许就能少一分。 第86页 拖油瓶的碍事在这种情况下显露无疑。 蓟维亲自去和李弗襄说:“五殿下,我们怕是要加紧时间了,您受累,千万跟上,好吗?” 蓟维已经做好了伺候祖宗的准备,却没想到李弗襄竟非常好商量的说行。 于是他一路上,虽然时不时仍然掉队,但好歹没完全掉,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始终将自己控制在蓟维的视线范围之内。 至于他的那辆车,也一直没落下。 随身护卫他安全的几个锦衣卫高手也化成军士模样,随在队伍中,替他赶车。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靠近了鸡田山脚下。 蓟维就地扎营,地图铺在桌子上,和他的副总兵商量:“郑帅的军令来得忽然,鸡田山这地方,咱们此前压根都没提起过,我估摸着,应该是郑帅通过什么手段,刚截获的消息。” 副总兵詹吉三十出头的年纪,刀拄在桌案上,两手撑住刀柄,说:“最烦攻山了,尤其是晚上,谁知道他们有多少兵力?山上有没有埋伏在等我们?” 蓟维也愁,但是——“时间紧迫,我们须以快打快。” 詹吉:“不能强攻。” 蓟维:“我知道……郑帅带走了绝大部分兵力,他不可能不考虑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意思就是让我们智取。” 詹吉:“郑帅应该还有另一层意思,他要我们别闹出太大动静,最好在不惊动狐胡的情况下,拿下鸡田山。” 蓟维:“说得容易,趁天没黑,先派一队斥候乔装进山打探吧。” 两人商量好战略,齐齐回头,便见他们大旭朝史上最年轻的小参将——李弗襄,正聚精会神地研究鸡田山的地图。 蓟维和詹吉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放轻脚步出了帐。 蓟维有心帮李弗襄说几句话:“郑帅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所以才将殿下留在咱们部下……” 詹吉一摆手:“蓟叔,我是郑家收养的孤儿,从郑帅跟前的小马卒子干起。我是见过郑大小姐的。” 蓟维敲了敲脑袋:“啊对,年纪大了脑子不好,是我忘了这一茬。” 詹吉望着不远处的鸡田山:“我亲自带队进山,你等我消息,千万别妄动,明早无论结果如何,我必回。” 一小队斥候,趁着天色渐暗,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外面再罩一层黑色夜行衣,绕道鸡田山的背面,走小路上山。 既要乔装,詹吉索性弃了刀,身上只带了攀石的绳索。 蓟维目送他们离去后,回到中帐,发现李弗襄竟然还在和那幅地图较劲,他走到李弗襄身边,说:“今晚殿下快歇息吧,明日估计有场硬仗,您到时千万不要离我左右。” 李弗襄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问了句:“万一山上真有埋伏,或者他们明早回不来呢?” 他这话说的过于直白,还有点不吉利。 但也是必须要考虑到的情况。 蓟维心里已有谋划:“那只能强攻了。” 李弗襄:“鸡田山地属暨州。” 蓟维眨了眨眼,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李弗襄示意他站到地图面前,说道:“前年秋,鸡田山刚刚开始闹匪患的时候,皇上便下旨剿匪,还给暨州守备军多填了一万兵力,两个月后,暨州军报,鸡田山匪患已经全部剿灭。” 蓟维:“前年?两年前?” 两年前鸡田山的匪患已经全部剿灭?那现在鸡田山上的匪窝是怎么回事? 经李弗襄这么一提,他恍惚记起来,两年前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当时事情闹得不大,且平息地又很顺利,让人误以为是不成器的流寇罢了,所以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象。 蓟维:“当时……有战报传回来吗?” 李弗襄:“有,只一封,暨州守备军总指挥使上书——我军大获全胜,无一死伤,鸡田山流匪两万余尽数清剿。” 那一封折子很快埋在了皇帝案上其他铺天盖地的杂事中。 李弗襄当时翻出来看了一眼,记在了心里,隐约觉得那里不对劲,可警惕了数月,暨州并没有任何异常消息,他才渐渐打消了疑心。 可他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蓟维看看地图,又看看自己脚下。 他们此刻正站在暨州的地界里。 鸡田山匪患猖獗,暨州却谎称尽数清剿。 狐胡在此建仓屯粮,暨州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能说明什么。 若不是暨州已经悄无声息的沦陷,便是暨州府已与狐胡沆瀣一气。 不敢多想,越想越心惊。 蓟维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当年我们郑家军就不该撤离西境,若西境仍由郑家军驻守,岂能容这些阴沟里的耗子作乱!”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话又说回来。 狐胡元气大伤,西境归于安宁后,假如郑家军仍不还朝,坐拥十万大军,踞守边关,那么,皇帝还能睡安稳么? 蓟维:“殿下怎知这些?” 李弗襄:“我看过。” 蓟维听着他话中暗藏的意思,心中一惊。 难不成他们这些臣子呈给皇帝的折子,李弗襄都可以随意翻阅? 他只知天家父子之间,自古绝无信任可言,为了那个位置,子可以杀父,父可以杀子,别说一个尚无封号的皇子,哪怕是入主东宫后的太子,也没胆子越权。 第87页 皇帝对这个儿子,可真是……疼啊。 李弗襄本身对越不越权压根没什么观念,皇帝把他从小南阁抱出来养在乾清宫,他龙床上打过滚,龙椅上打过盹,从未有人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何谓大不敬。 李弗襄说完了该说的,准备回自己帐里睡觉。 蓟维喊住他:“殿下,以你所见,此局该如何解?” 已走到门口的李弗襄回头,非常有底气的说:“我不知道。” 第42章 高悦行前些天, 刚在药谷过完十三岁生日。 药谷最近无端变得忙碌了许多。 某日清晨,药奴见她起得早,对她透露道:“西境战火再起, 药谷弟子准备前去送些药材,并在那里留些时日。” 战争一起,前方战士最需要的便是粮草医药。 药谷早些年,向西购售药草的时候, 一行弟子差点被流寇所杀, 亏得郑家出兵相救, 药谷时刻铭记着这份恩情, 所以当年郑家次子替李弗襄前来药谷求医时,药谷谷主带着徒弟亲自赴京。几年后, 得知郑家军再度征战西境, 药谷更是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时间准备了足够的良药和医术精湛的弟子。 高悦行问:“药奴姐姐, 您也去吗?” 药奴摇头,说:“我不去,我留守谷中,处理杂物,此次由狼毒领着他几位师弟师妹,明日就出发了。” 谷主的安排, 也是希望这些年轻孩子出去历练一番。 高悦行:“前往西境吗, 我也要去。” 药奴似乎早料到了她会这样要求, 说:“你还小。” 高悦行固执道:“我要去。” 药奴:“那边很危险。” 高悦行:“我可以保护自己。” 药奴静静地看着她。 高悦行丝毫不避, 笑了:“您知道拦不住我的, 是吧。” 药奴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从高悦行见她的第一眼就是, 她的情绪欺负从来很平稳,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几年的时光过去,高悦行长大了,可药奴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说实话,高悦行很喜欢呆在药奴身边的感觉。药奴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剂平定心神良药。 药奴凝望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叹道:“你还未及笄呢。” 高悦行到了药谷,民间便没有那么多讲究,她戴着用山间草木编成的天然花冠,发簪是他们取材沉香木时,她在旁边捡的边角料。 她的个头已经到了药奴的肩膀处,她每年生日都会在萱草堂前的木栅栏上刻下自己的个头。 今天,她丈量了一番新刻度,知道自己个子算是长到头了。 顶多还能再窜半寸。 药奴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荷包,说:“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些可能会用上的药,仔细收着,别乱扔。” 她亲自替高悦行拴在了腰间,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快去找你狼毒师兄只会一声,别他们明日出发把你撂下。” 明日就要出发了。 看来这一战来的很急啊。 九岁之后的世事,与她那场荒唐梦中所经历的大同小异。 高悦行心中略有底气。 不过,上一世的她到底没上过战场,在京城的富贵乡里躲了一生,所以,细思量,倒也有些忐忑不安。 高悦行简单收拾了行李,晚上,坐在灯下打量自己的双手。 她这一双手,早已不复曾经的娇软,右手指腹上起了一层薄茧,是她这些年精心料理药圃留下的痕迹。她腕上的白玉镯子自从戴上,再也没摘过,哪怕它现在的尺寸已经有些不合适了。 高悦行把白玉小马塞进包裹里的最深处藏好,其余的东西,一再精简,轻装上路。 次日清晨,她踩着露水,来到谷外,与药谷的弟子汇合。 她是这批年轻人中年纪最下的。 而实际上,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却是阅历最沧桑的。 狼毒也从少年长成了弱冠青年。 他望着高悦行的目光格外柔和:“你非要跟去做什么呢?” 高悦行不再言语掩饰,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有必须要做的事,有必须要见的人。” 狼毒一听便明白,低头一叹,说:“上车吧。” 同行的女子只有一位,和她一样,穿着灰色的棉布一群,头上带了帷帽和面纱。 两位女子守着药品,坐在车里,外面男子骑马护在马车周围。 狼毒在车外说:“我们直往襄城去便可,我已与郑将军通信,他会派人接应我们的。” 高悦行闭上了眼睛,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玉镯上凤衔如意的刻痕。 暨州,鸡田山。 蓟维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说好天亮便归的詹吉,直至辰时,仍不见踪影,甚至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 蓟维遥望着鸡田山的方向,看着日头逐渐升至东南方向,从柔和的红霞变得刺目耀眼。他察觉到身后有人,警觉地回头看,是李弗襄站在帐外,同样在看天色。 蓟维想找个能一起商量事儿的人,于是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李弗襄那:“詹吉只要活着,必定会想办法给我捎信儿。” 李弗襄:“还等么?” 蓟维:“强攻么?” 李弗襄:“两年前,鸡田山的流匪就已经聚集了两万人,你只有一万。” 第88页 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蓟维:“鸡田山的粮仓,我不仅要拿下,而且还要漂漂亮亮的拿下。” 郑帅给他留了一万兵,他若是连个粮仓都拿不下,那便可以趁早收拾东西滚蛋了,还打什么仗,不够丢人现眼的。 蓟维回到帐中,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李弗襄一言不发地跟进来。 蓟维:“殿下?” 李弗襄地图看图:“暨州。” 蓟维:“什么?” 他实在不能很快地理解李弗襄的说话方式。 但当李弗襄的手指在地图上指向暨州府时,蓟维立刻打开了另一条思路。 他或许不该把目光只放在鸡田山上,他现在脚踏暨州的土地,既然暨州有问题,他何不放开手脚。 敌方既然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了鸡田山,那么其他地方,相较定然会松懈一些。 事不宜迟。 蓟维披上甲胄,提刀点兵上马,直奔暨州府。 一切妥当,该上路时,蓟维不放心的回头找李弗襄,见他只穿了一件轻甲,混迹在骑兵中,皱眉:“怎么小殿下不披战甲?” 一人在他身边回道:“他嫌沉,扛不动,自己脱了。” 蓟维:“……” 他瞬间觉得这位小殿下,聪慧伶俐是真的,性格古怪也是真的。 蓟维正准备出发,身边一个斥候这时候靠过来,尽可能地压低声音,说:“总兵,我有一事要报。” 蓟维皱眉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说。 那斥候道:“昨天入夜后,咱们小殿下帐里的灯未熄,他随身带的锦衣卫侍从,有两个趁夜离营,我跟了半路,发现他们是去夜探暨州府了。” 蓟维登时心里汗毛林立。 他们十六岁的小殿下,难道昨晚就将目标对准了暨州府? 蓟维动了动嘴唇,再回头看时,目光已然变了。 斥候:“总兵?” 蓟维低声嘱咐道:“我知道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干多余的事情。” 斥候低眉顺眼应了一声是,牵着马缓缓退后。 兵临暨州府。 果然如蓟维所料,他们兵力集中在鸡田山,设埋伏,想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暨州府自然守卫就松了,只留了几队不成器的护卫,蓟维的兵长驱直入,把州府从高门大院里薅了出来。 州府衣衫不整,被按跪在地上,兀自狡辩:“你们是何处的兵,竟敢对本官无礼?” 蓟维冷笑一声:“本官?好一个本官!拿着我朝的俸禄,却扭头给狐胡国卖命,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黑心官。” 州府:“你你你……你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蓟维瞧他贼眉鼠眼的表情就来气。 他手中的确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他通敌,没想到对方一诈便心虚。 李弗襄:“粮。” 蓟维转头看着他。 李弗襄:“山路难走,鸡田山位置特殊,下山后也没有直达西边的官道,他们不可能真的将仓建在山上。” 蓟维点头,冷笑:“那我瞧着,你们暨州府这地儿倒是四通八达哈,给我搜。” 李弗襄补了一句:“搜不到就烧。” 蓟维:“都听咱们殿下的。” 暨州府各处院子都搜遍了,果然没找他们屯粮的地方,再一次被李弗襄料中,蓟维毫不犹豫,命令大家准备火油,很快,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映红了半边天。 这一把大火烧得可真狠哪。 蓟维带着自己的一万兵马藏身在民宅里,他们在等。 火势那么大,从鸡田山顶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如果放任不管,这把火足能烧一天一夜。 但是鸡田山上的人等不了一天一夜,终于他们坐不住了。 斥候趴伏在地面上,侧耳细听:“有兵马朝这边来了?” 蓟维:“多少人?” 斥候:“很多。” 蓟维:“传我命令,不许妄动。” 他将民宅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鸡田山的兵马浩浩荡荡冲至近前,他用目测约有千数人。 领兵之人,警惕地在暨州府外徘徊,周围安静的过分,除了那熊熊燃烧的火。 他没对火势的担忧,终于压到了对自身的担忧。 几千土匪奔上前准备灭火。 与此同时,蓟维下令,万箭齐发。 已经踏入埋伏圈的山匪们,惨叫着倒在了箭雨中。 杀声四起。 蓟维占尽了先机,从开战到结束再到清理战场搜寻活口,一共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李弗襄亲眼见了血流成河的一幕,身边有层层护卫保护着他的安全。 他低下头,发现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蓟维把活口用绳子拴了,逼迫他们跪成一排,一个个地审问,粮仓在哪? 不肯回答的,轮刀就斩。 蓟维踩着一地暗红的血,踱来踱去:“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一把火烧下去,早晚也能烧到家,实在不行,咱直接上火炮轰平了也可,我不过是浪费点时间,你们可就真的没命了。” 山匪没几个忠义的。 若真有忠肝义胆,也不会走上叛国的路。 重刑之下,必有贪生怕死之徒。 一个人磕着头,哭喊着:“我说,我来说,粮仓就在州府的地牢里,往深处走,全是他们掠来的粮食!” 第89页 蓟维冷冰冰地下令:“烧!” 地牢里囤放的粮食他们去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惊呆了,足够养活一城人一整年的量,狐胡不知多久之前,就在暨州府谋划了。 蓟维:“烧了吧。” 他们急着赶往襄城,与大军汇合,粮食若带上只能拖慢行军速度,只能忍痛烧了。 蓟维又揪着那个俘虏,问:“昨夜,我们有一行人在你们鸡田山失去了消息,人呢?” 那人抖如筛糠:“那些人、那些人被发现踪迹之后,已经自行逃了,并没有落尽我们手里,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啊对,山里设有迷阵,他们多半是困在阵中。” 蓟维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带路,上山。”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哨声自不远处响起。 蓟维手一松,抬头,望见了一个飞奔而来的斥候,正式昨夜随詹吉进山探路的那些人之一。 他速度极快,奔至蓟维面前:“詹副总兵命我先行一步向您报个平安,昨夜在山中遇着鬼打墙的阵,一时不得解,幸亏方才这里的火光指明了方向,现我们一行人已脱险。” 蓟维松了口气:“那就好。” 鸡田山的匪窝还不知具体情形,蓟维始终清醒,他们的目的只为了断掉狐胡囤放的粮草。所以他暂时顾不上别的,只再此布了一条暗线,随时关住着鸡田山的动静,刻不待时,率军西上,再走了一个日夜,抵达襄城。 药谷的人从南边赶往西境,距离稍远些,脚程也稍慢些,昼行夜息,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终于靠近了西境。 狼毒到前方观望了一会儿,回来和他们分享消息:“再往前有点危险,随时有狐胡的兵出没,他们打得正火热呢。” 高悦行掀起车帘:“反正襄城是守住了,对吗?” 狼毒笑了:“是啊,郑帅一来,襄城之围立解,只是当初退得太狠,想要打回去,可能要花一番功夫,我见他们已经开了城门,准备将战线继续往西边推进了。” 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听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大家都很开心。 狼毒回望了一眼身后,说:“郑将军来接应我们了。” 郑云戟一身甲胄,一身凛冽的肃杀之气,却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 高悦行不再说话,她来此暂时没打算暴露身份,只想让他们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药谷医者,于是躲在车里,竖着耳朵听狼毒和郑云戟的谈话。 狼毒:“我们来迟了,城里药草还够么?将士们的伤亡情况如何?” 郑云戟:“药草、军医,无论何时都是不够的,你们一到,真是解了我军的燃眉之急,多谢了。” 狼毒:“郑将军客气,同为大旭朝子民,应该的……您身上有伤?” 郑云戟自己身上还带着伤,靠近一点,身上的血腥味简直冲鼻的浓烈,他哈哈一笑:“果然瞒不过你的鼻子,前几天不查受了点小伤,问题不大。” 轻伤不下火线。 他只要还能站起来,问题都不大。 高悦行第一次见到何谓尸山血海。 襄城外的战场尚未清扫,到处都是血泥,残肢,箭矢…… 马车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土地,有时候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许是不知轧到了谁的眼珠子。 高悦行喉间滑动。 同行的女医者夏天无捂住了她的眼睛,温柔道:“别怕,别看,也别想。” 高悦行倔强道:“我不怕。” 可能是车里的动静让郑云戟听到了。 郑云戟惊讶的看过来:“同行还有女公子?” 狼毒解释道:“对,我的两个师妹。” 郑云戟顿时有些恻隐。 狼毒说:“我们行医济世,不分男女,她们既然决定来,便早有觉悟,郑将军放心。” 郑云戟摇头叹息:“实在是我们无能啊。” 狼毒:“您可千万不要这么想……” 高悦行最后掀开帘子,回望了一眼那片血染的土地。 夏天无简直和药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温柔又冷淡:“你之前怕是没见这些场面,到时候如果怕,就站在我身后,帮我递些东西即可。” 高悦行目光逐渐坚定:“我不会怕的,盛世安定都是他们用血肉换来的,我既享受着他们带给我的安稳岁月,我就必须面对这金鼓连天的惨烈。” 夏天无顶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和那些我认识的勋贵家小姐,太不一样了。” 高悦行一扬下巴:“我当然与她们不同。” 高悦行早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无论心里怎么怕,一定不能露怯。 场子若是真的震不住,那就真的输了。 高悦行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心,饶是做足了心里准备,在踏进城中安置伤兵的场所时,还是被眼前一幕震撼到了。 首先是扑鼻而来的腥臭味道。 继而,眼睛看到遍地躺着的、活生生的人。 那些男儿们,无论官职大小,都和郑云戟一样,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只要还能站得起来,只要还有一战之力,就绝不会躺在这。 所以,她今天在这里见到的,几乎全是伤重不忍直视的人。 夏天无一把将她拉倒自己身后。 狼毒也按住了她的肩膀,说:“你还小,不必勉强,慢慢来吧,你就在这看着我们做。” 第90页 高悦行定在了原地,她看着夏天无半跪下身,掀开一个人头上的纱布。 他被箭射伤了一只眼。 血色的纱布一层一层揭下来,露出他狰狞的伤口,简直就是一个血窟窿。 腥臭的味道更浓了,是由于伤处腐肉没有剔干净的缘故。 夏天无:“火。” 高悦行从药箱中拿出铜炉,用火折点燃。 刀。 酒。 药粉。 纱布。 高悦行抖着手,将东西一件一件准备妥当。 夏天无执起一把细长的小刀,在火上来回烤热,酒洒在他的伤口处,他双手用力抠住了身下的草席,夏天无一手纱布,一手刀,慈悲又残忍的,将他眼睛里的腐肉,一一剔出干净。 听得夏天无柔声问:“小兄弟,多大啦?” 年轻的伤兵大口喘着,颤抖着回应:“十七。” 夏天无:“忍一忍,马上就好。” 十七岁的年轻人,再也找不回一双明澈的双眼了。 伤口撒上细密的止血粉。 高悦行将纱布叠成四重,长长的一条,递进夏天无的手里。 十七岁的伤兵摸了摸自己重新包好的伤口,用他干裂的唇,咧嘴一笑:“多谢。” 高悦行眼尾红彤彤的,借着帷帽的掩护,她泪流下来,浸湿了她的面纱。 此刻,她无比庆幸当时离开京城去往药谷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43章 高悦行在医馆里照料着伤员, 有心想打听一下李弗襄的下落,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西境有些冷,原本过了春分时节, 天气已有转暖的迹象,可谁料,到了西境之后,气候直转急下, 绕城的河水上又结了一层薄冰。 高悦行找出一件厚实的衣服裹上, 忽听有一行人纵马而来, 高悦行从马蹄声中听出了急促的感觉, 以为又填了伤员,立马掀开帘往外探。 街巷空旷肃杀, 李弗襄那匹通身血红的小马停在了医馆外, 他一身赤黑的轻甲, 对着院中的狼毒道:“阁下可是从药谷来的郎中?” 狼毒上下打量他, 不像有伤的样子,便拱手,道:“不知小将军有何需求?” 李弗襄倾身问:“四年前,京城有一位高氏女,投身你们药谷门下,她可来了?” 狼毒一怔, 下意识转头望向医馆二楼。 李弗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高悦行早摘了头上帷帽, 只留白纱覆面, 李弗襄并看不清她的脸, 只见一个少女立于窗下, 一头乌发, 木钗荆环。 四年了。 有很多年少时的感情并其实经不起这样一年又一年的蹉跎, 孩子会很快长大,那些如蜻蜓点水般的冲动尚未来得及生根发芽,便已被迫分离。 再见面时,常常物是人非。 而他们目光汇聚之时,高悦行手藏在袖子里,摸了摸腕上的白玉平安镯。 幸的是,物依旧,人亦依旧。 一切的心照不宣尽在不言中。 “殿下——”詹吉骑马追来:“我话还没说完呢,您怎么就跑了。该出发了殿下,就等你了。” 他要随军出城了。 李弗襄调转马头,出城前,他匆匆赶来一瞥,只为了见她一眼。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高悦行回首过去,幼时在宫中的那两年,发现他们真正能安静相处的时候居然很少。 他开窍晚。 而她总是很忙,不是谋划这个,就是谋划那个,不是算计这个,就是算计那个。 算来算去,到最后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已脱离了她能掌控的范围,再玩下去,恐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于是她又果断选择了另一条路。 离开的时候,她都没敢看他一眼。 终究还是错过了好多年。 高悦行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狼毒:“高妹妹?” 高悦行轻轻一颔首:“师兄。” 狼毒:“方才那位小将军,我听人唤他殿下,想必就是那位随军的五皇子了?” 高悦行:“是他。” 狼毒怅然感慨:“我瞧他年岁似乎也不大,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高悦行心情舒爽,甜甜地恭维了一句:“师兄您也是少年英雄。” 狼毒望着她雀跃的背影,独自在这萧瑟的院中落寞了很久。 郑家军扎营在襄城外三十里。 顶上灰白的天,脚下是苍黄的土地,此处的砂砾还是坚硬而干燥的,郑千业极目远望,说:“前面就要深入大漠了。”话音刚落,他似乎已经能见到远处的狂沙贴紧地面,漫卷而来。 郑云戟:“狐胡退至十里外的大漠深处,他们背靠绿洲,有的时间和我们耗。” 郑千业从怀中掏板栗吃:“他想耗也得看咱们给不给他机会。” 郑云戟眼馋地瞧了一眼老爹手里的板栗,他老爹就好这一口——糖炒栗子,吃了几十年还不够。郑云戟倒没那么喜欢,只是到了西境粮草匮乏,啃着干粮没滋没味的,板栗倒成了稀罕东西。 若换作以前,他眼馋了兴许还能讨两口来吃,可自从身边带上了李弗襄那小子,成天盯着他老爹怀里的栗子,郑千业的口粮便骤减了一大半,其他人谁也休想再分到一颗。 郑云戟咕咚咽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