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世界[刑侦]》 第1页 《妄想世界[刑侦]》作者:凡尘无一【完结】 暮棱市公安分局刑侦支队队长荆诀,停职期间偶遇一桩命案,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 其中裴吟嫌疑最大。 荆诀:“人是不是你杀的?” 裴吟:“不是。” 荆诀:“你杀过人吗?” 裴吟:“当然没有,警官,我连只鸡也不敢碰。” 荆诀:“那你现在手里握的是什么?” 十项全能冷酷攻+X+玩世不恭皮皮受 【双刑警。】 【受先追攻。】 【主角没有违法犯罪行为。】 【无替身无白月光。】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荆诀,裴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当你靠近真相。 立意:坚定信念即可战无不胜。 第一章 “三号地区受强降雪影响,路面积雪严重,已实行道路临时交通管制,请各位车主及时绕行。” 黎皓听着从警车内的广播传出的声音,目光透过车窗往远处的山顶望去。 他并不能看清什么,因为极速下落的雪花密集的像是上帝在人间撒下一把白色椰蓉,没人能透过那些狭小的缝隙看清任何景色。 黎皓又一次往山上拨了电话。 汐龙山,大雪封路,半小时前停运了最后一趟缆车。 黎皓是在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的,他已经尽量加快了车速,但还是没能在封山之前到达现场。 “黎皓!”瞿丽从外面敲他的车窗,“往前开,三百米的地方有民宿。” 黎皓探出头,问:“你呢?” “我去把救护人员安排好,你先过去吧。” 黎皓点点头,说:“那你快点。” 瞿丽说“知道了”,之后就跟一道风似的离开了黎皓的视线。 如此,暴雪之下,山上和山下被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而山庄内的人,不论死活,今晚绝对无法离开那个地方。 …… “我们回不去了。” 有人说这句话时,漫天大雪正密密麻麻的大雪正从天空落至山腰。 “回不去,根本没法下山!”说话的人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他刚冲女佣发了句火,女佣便立刻说,“实在抱歉,我先叫人去温一些酒,各位请稍等。” “酒就算了吧。”这会儿开口说话的人又换了一个,他两只手插在黑色羽绒服的外兜,因为身高的原因,说话时不得不低一点头。 男人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却比其他人轻松不少,他微笑着看向女佣,说:“最好还是先把主人请出来。” “说的对,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还是先把罗总请出来。”有人附和提议。 “就算罗总身体不舒服,也请告知一声,毕竟大家是来参加他的生日宴的。” 又有其他人开始说话,女佣无法一一回应,只好点头说:“好的,那请各位先回屋,我去向夫人请示。” 女佣说话时自然面向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他是最先提议要见山庄主人的人,但行动却跟言语相悖。 他抽出一只手来,慢悠悠的揪掉了从羽绒服里钻出的几根白色羽毛,等人回的差不多了,才跟站在他不远处的女人说:“我先走了。” “等等,裴吟。”罗伊叫住他,说,“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不能下山。” 裴吟把从羽绒服上揪下的一把白色羽毛洒到已经积起一层雪的地面上,他抬头看着不远处已经挂上白雾的树林,说:“我能。” 罗伊还是不同意,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山下的路,担忧道:“不行,太危险了,而且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的路……” “罗小姐。”一个穿着标准正装的男人突然走近,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罗伊看向说话的人,稍微蹙眉便回忆起来,说:“哦!你是荆诀的朋友吧?” “我叫秦勉。”秦勉从衣兜里拿出一张警证,简单自我介绍后,又说,“请你们尽快回到山庄内部。” 裴吟闻言,目光里平添一丝诧异,紧接着是一股没来由的抗拒。 裴吟瞥过秦勉的警证,之后话都没听完,转身就往背对山庄的方向走。 秦勉拉住他,说:“先生,请你……” 几乎是一瞬间,秦勉拉住裴吟的那条胳膊就被折到了背后,紧接着是一道不怎么愉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警官,别不打招呼就碰我,好吗?” 秦勉脸色僵硬,看起来像要发火,但几秒钟后,他做出的举动仅仅是让自己从裴吟手下顺利脱身。 “不好意思。”秦勉转过头,冷静的看了裴吟一眼,说,“不过山庄内刚发现了一具尸体,在确定是自然死亡之前,所有人最好不要擅自离开。” 秦勉话音一落,裴吟和罗伊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 裴吟稍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山庄,而罗伊则是追问道:“尸体?什么尸体?” 也许因为山庄主人是跟她同在一张户口本上的关系,比起裴吟,罗伊情绪中的恐惧更为明显。 罗伊指尖掐进裙摆里,声音发抖地问:“你说谁……谁死了?” “已经报警了,具体情况等警方调查后会通知相关人员。”秦勉说,“总之大家先进屋,外面不安全。” 第2页 罗伊听见这话,脸色瞬间撒白,提起长裙便跑回了山庄。 她宝蓝色的裙摆在脚印错乱的雪面上扫出一道整齐的痕迹,秦勉看着她的背影,直至雪面上的拖痕延伸到山庄正门,才重新问裴吟:“你确定要单独离开?” 裴吟看了秦勉一眼,说:“非常确定。” 之后便在没有任何阻拦的情况下转身离开。 秦勉回到山庄时,正好看见荆诀从二楼下来,他拍干净肩上的落雪,走过去问:“有什么发现吗?” 秦勉问的是三楼刚刚发现的那具尸体,他以为荆诀是去楼上勘察现场,结果荆诀只是抬了下手里提着的白色礼品袋,意思是自己只是上楼取东西。 那是本来要送给生日主人的礼物,秦勉几个小时前跟荆诀一起买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因为今晚生日会的主人已经死了。 按照流程,秦勉在报警之前先拨打了急救电话,不过那只是个形式,因为死者被发现时整个前胸呈现血肉模糊的状态,而凶器——大概就是插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 秦勉看荆诀没有要管的意思,只好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荆诀面无表情的往下走,说:“我没复职,没权利管。” 秦勉跟着他往下走,叹气说:“好吧,反正只有一个人走了,就是之前来借火的那个。” 荆诀说不管不问,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怔了一下,他皱了下眉,问:“走了?” 秦勉一手翻着手机,回了个“嗯”。 这时候信号不好,他刚发给黎皓的照片半天了还在转圈,秦勉习惯性下拉了两次屏幕,看依旧刷新不出新消息,就问荆诀:“荆队,你手机有信号吗?我消息发不出去。” 荆诀看也没看,直接说“没有”,秦勉一愣,抬起头,果然看见荆诀表情不对。 荆诀说:“你在这儿吧,我去把东西放车里。” “……现在?” 秦勉觉得荆诀要做的事应该不是放东西这么简单,但荆诀说是,他就只能目送着荆诀离开。 荆诀提前知道了外面正在下暴雪,但一出门还是被扑面而来的风吹的紧了下眉头。他快步走到停车场,放好礼品后却没有立刻返程。 荆诀是在看停在他右手边的那辆车。 那是“来要火的人”的车,秦勉说他已经走了,但他的车却还在这。 荆诀立于原地,抬头环顾四周,可入眼只有漫山大雪,什么端倪也瞧不见。 雪花无序的下落,很快就在荆诀偏长的睫毛上叠出厚度,荆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视线开始被垂下的雪花遮住,才转过身大步离开。 即便是踩在雪地上,荆诀的脚步依然稳健生风,光凭这一点,落难的人也不该放弃这个求救的机会。 但也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荆诀没发现,就在他转身之后,离他不到十米的树后突然伸出一只血手,血手的主人明显还有力气挣扎,但却没在荆诀出现时发出任何声响。 “别动。”有人拿着短匕首抵住裴吟的脖子,威胁他,“不想死就安静点儿。” 裴吟胳膊受了伤,是刚才毫无防备之下被偷袭的后果,他听见这句威胁的话,依然不把对方一个动作就能划破他颈动脉的事实当回事,他甚至还主动扭了下头,问:“那要是想死呢?我现在叫还来得及吗?” 对方在他耳边冷笑一声,说:“你可以试试。” “试倒是可以试,但我就怕一不小心你也死了,别人该以为我跟你殉情了。”裴吟缓缓动着手指,故意压着嗓音问,“你好这口吗?” 裴吟浑话说完,发现匕首果然又逼近了半寸,他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求饶说:“哎哎,别冲动,要不你还是先告诉我你是哪位吧,我这人眼界高,万一你长的不符合我的审美,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裴吟目光往左边挪了挪,看着那人露出来的半张脸,问:“你能不能先把口罩摘了啊?” 那人诡异的低笑声在裴吟耳边响起,裴吟始终觉得耳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行吧。”裴吟好像很无奈,先是摆出一副任人鱼肉的架势,等对方相信他不会挣扎了,又在瞬息间握住那把抵在自己颈部的匕首。 裴吟翻身而起,顷刻间反客为主,他将对方跪压在地,神色悠然道:“那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就在裴吟抬手去摘对方的面罩同时,那人鞋跟忽然往地上一磕,下一秒,一根银色刺针弹出鞋尖,直直刺向裴吟毫无防备的后背—— 第二章 “荆队!”刚从室外回来的秦勉急急叫住荆诀,低声道,“有情况。” 秦勉刚才说要去取行李箱,荆诀便在楼下等了他一会儿,谁料秦勉回来时却两手空空,带回的只有一个令人诧异的消息—— “停车场发现了血迹,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秦勉问,“怎么办,用不用通知其他人?” 秦勉来问荆诀,是因为他自己拿不定主意。这事要是不通知下去,宾客心里没个忌惮,难保没有再像“借火的”那位一样执意要下山的,但要是通知了,在已经发现一具尸体的情况下,又很容易引起恐慌。 秦勉看着荆诀,习惯性的等他下达指令,但荆诀只问了一句:“我车附近?” 第3页 “对。”秦勉随口说,“会不会跟借火的有关系?” 秦勉跟荆诀共事了几年,对这位队长的表情分析比心理学家还准确,他一看荆诀的表情就知道那道蹙起的眉头不是出于困扰。 荆诀是在想别的,秦勉知道,但绝对不敢说。 秦勉看荆诀突然起身,后退一步问了句:“回屋啊?” 荆诀说:“找人。” “谁啊,我帮你叫?” 荆诀沉着脸,想起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只从牙缝里挤了三个字出来:“借火的。” 荆诀离开山庄后就直接去了停车场,秦勉说血迹是在车子附近发现的,但他刚才去放礼品袋的时候周围分明是洁白一片。 那说明什么? 说明就在刚刚,就在荆诀站在车前观望四周时,有人也在暗处观察着他。 荆诀检查过停车场的每一辆车,最后才走到自己车前,用脚尖扫开最上面的一层浮雪。 他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看去,很快,目光便停在了裴吟藏身过的那棵树前。 ——没错。 荆诀笃定地向那颗树后走去。 ——就是它。 月黑风高的暴雪天,裴吟正非常不合时宜地背靠一棵粗树干休息。他闭着眼睛,嘴里虚叼着一颗烟,稍一呼吸就有白色的雾气从唇边溢出。 裴吟身材匀称修长,远看能跟周围融合成一幅好看的画,但这绝对不是适合赏画的地方,所以远看的人大步走近,直至踩落裴吟两米外的一团松雪。 咔嚓。 伴随着松雪下树枝的折断声,裴吟倏地睁开眼睛,两条冻出冰碴的眉毛陡然在眉间锁出一个“川”字。 裴吟当时是这么想的——不是不能死,但不能死在这儿。 于是他动了动冻僵的脚,拎起匕首就要起身。 要是平时,裴吟能比现在提前五秒发现对方,但天寒地冻的环境下,裴吟听力受到了影响,等他发现情况不妙的时候,不速之客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一道强光直接对着裴吟照射过来,裴吟脚步一滑,一跤摔回原地。 他手指插进雪地里,嘴边的烟也掉了,裴吟深吸一口气,烦躁道:“有完没完?” 裴吟保持着十分的自信,觉得面前站的就是刚才偷袭他的人。 直到那人开口,叫了句:“裴吟?” 裴吟脸色一僵,眨到一半的睫毛像是突然冻住一样,垂着雪花顿在瞳孔前。 ——不是。 ——不是那个人。 裴吟身体条件优越,跟任何人打都有五成胜算,但那得是在他身体健康,关节没冻出“咯吱”响的时候。 眼看对方又逼近半步,裴吟立刻换了语气开口:“等等,帅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裴吟打算故技重施,用跟刚才一样的方法让对方放松警惕,但很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对方没给裴吟任何插科打诨的机会,抬手间就将这场意外定成了横死荒山的结局。 黑洞洞的枪口停在裴吟冻僵的眉间时,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好似瞬间凝固成冰。 裴吟逆光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准备在临死前看一眼对方的模样。 可对方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 扣动扳机的声音在树林深处响起,下一秒裴吟便瞪大眼睛向后倒去—— “……操。”裴吟目光呆滞地倒进雪地里,“狗日的。” 三天前。 在荆诀从魏局那儿得到跟一周前相同的回答后,秦勉穿着标准的警用正装走过来,问他:“怎么样?” 荆诀面无表情的重复魏局的话:“身体状况不佳,不予复职。” 秦勉叹了口气:“没办法,你这回确实把魏局吓坏了。” 荆诀沉默着,秦勉又问:“对了,你这周末是不是要去罗兰山庄?” 荆诀要去罗兰山庄这事局里不少人知道,因为邀请函是直接寄到局里的,罗玉也没想到荆诀会到年末还不能复职,寄的时候就忘了改成荆诀家的地址。 寄函人是罗氏企业的小儿子罗玉,他跟荆诀是高中同学,每年生日都记得找荆诀吃个饭,但往年并不会这样大张旗鼓,他今年会折腾这么大阵仗,完全是因为他的生日和他父亲罗海鸣的六十大寿撞在同一天。 罗海鸣的夫人陈惠提议举办一个小型宴会,地点就定在罗海鸣四年前建成的一处私人住宅——罗兰山庄。 从罗海鸣用高额赏金招募罗兰山庄的设计图开始,它的话题度便居高不下,数百张设计图被淘汰,新人设计师脱颖而出……到最后罗兰山庄建成的一刻,它俨然已经从一个普通的居住场所变成了暮棱市人人都能闲谈两句的地标性建筑。 但这栋建筑并不像其他景点一样可以供人随意观赏,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罗兰山庄的神秘性都高于它的艺术性。 秦勉跟其他人一样,对罗兰山庄抱有极大好奇心,他解释说:“不是我偷看,是他们家邀请函做的太精致了,看封面就能认出来。” 荆诀没追究这事,只是回答说:“去,怎么了?” “哦,没事。”秦勉沉默下来,等荆诀快走出警局大厅,才又问,“方便带我去吗?” 荆诀因为不能复职的事心情不佳,他侧过头的时候脸色很僵,但秦勉却睁着一双分外期待的眼睛看着他。 第4页 荆诀只好收回本来要说的话,他没立刻拒绝,但也没答应,荆诀分明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我问问”,但当他两天后联系秦勉时,秦勉却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回答他:“我随时可以出发。” 荆诀是在看见秦勉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后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秦勉将行李箱放进荆诀的后备箱,说:“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降雪,可能不好下山。” 秦勉放完行李箱就绕到车前,说:“我开吧。” “不用。”荆诀示意了另一侧车门,说,“上车。” 荆诀是一点半接上的秦勉,他本以为秦勉会晚一会儿再出来,结果秦勉提前准备就绪,两人只好提前了出发时间。 到达罗兰山庄前先要经过一段盘山公路,路不算陡峭,但两辆车并行时会稍显狭窄。秦勉看着跟荆诀相向而行的出租车,感慨了句:“居然有人打车过来。” 过了一会儿,秦勉发现窗外开始飘白,又提醒荆诀:“荆队,真下雪了。” 秦勉的消息没错,荆诀的车才开到一半天上便飘起了雪花。虽然降雪量暂时不大,但山路比平地多了潜在危险,荆诀不得不在雪花开始阻挡视线后放慢一倍的车速。 他们是在四点一刻到达的山庄,为了方便后续车辆进入,荆诀将车停在靠里的一辆车旁。 那是辆颜色让人很难忽略的越野车,并且连防窥膜都没贴,荆诀稍一转头就能透过车窗看见后排那个微微弓起的身影。 那是一个跟炸街效果一流的粉红色越野车非常不同的身影,身影的主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正安静地坐在车里玩手机。 “荆队。”秦勉替荆诀拉开车门,说,“箱子我不拿了。” 秦勉觉得如果今夜没有下起大雪,他不必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做好了过夜的准备。 进入山庄需要特质的邀请函,荆诀递上的同时在门口观察了一遍大厅的设施,这是他的习惯,不论去到任何地方都会先检查安全出口。 罗玉提前下了楼,荆诀前脚刚迈进山庄大门,他后脚就迎过来抱怨:“让你早点来,我快无聊死了。” 荆诀说:“下雪,车不好开。” “下雪了?”罗玉有点意外,他一直窝在屋里玩手机,压根没想着看一眼窗外。 “怪不得楚禾也没到。”罗玉随口提了个没到的朋友,之后挠了挠刚喷好定型剂的头发,说,“我手机放上面充电了,你跟我上楼吧。” 相较于罗家在商界的地位和罗玉从小受到的教育,罗玉其实是个不太讲究的人,他随后又扯着自己的领结问荆诀:“你觉得这难看吗?我姐非让我换了。” “换吧。”荆诀说完又替秦勉问了句,“我们坐哪?” 罗玉随手往大厅一指:“空着的地方随便坐。” 罗兰山庄一共四层,除阁楼外每层挑高都不低于4.5米,但由于罗海鸣是个极度痴迷古典建筑的人,所以整个山庄内既没有电梯,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罗海鸣摒弃所有不必要的电子设备,将罗兰山庄的内部打造成一座极具巴洛克风的城堡,从灯光到壁画,无一不在展现罗海鸣对巴洛克风格的热爱。 然而荆诀在美术方面的造诣相当有限,他所拥有的知识仅来源于一位喜欢艺术的朋友,面前这张恰巧是那位朋友跟他提过许多次的作品,所以荆诀停下来,问了句:“这是真迹?” 罗玉回头看了一眼那幅他爸念叨过许多次的画,说:“应该是真的。” 荆诀点点头,继续跟罗玉往楼上走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没过三楼拐角时,那幅被他指名询问真假的画忽然发出突兀的摩擦声。 紧接着画框缓缓旋转,一只手从墙内伸了出来—— 第三章 是血,满地的鲜血。 从男人的颈喉流至名贵的地毯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门外的脚步声匆匆不断,但始终没人推开这扇门。男人双目紧阖,苍老的面庞下是与满屋血迹不同的宁静,他连一丝恐惧都没有,神色平和的像是睡了个午觉。 屋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男人从后面叫了句:“罗伊。” 罗伊提着硕大的裙摆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罗锦。 罗锦问她:“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 罗伊换好了礼服,但两只丝绒手套只来得及抓在手里,她着急地说了句:“找人,你要是看见裴吟,让他在一楼等我。” “裴吟?他怎么会在这儿?” “也许迷路了。”罗伊急急说完,接着重新提起裙摆往其他房间走去。 她敲响罗玉的房门时,罗玉正在摘她说“十分难看”的领结。 “罗玉!”罗伊推门进来,招呼都没来得及跟荆诀打就问罗玉,“看见跟我一起来的人了没有?” 罗玉问:“谁?” 罗伊薄唇一抿,似乎犹豫了一瞬,两秒后才回答:“裴吟。” 罗玉显然对罗伊口中的人没什么好感,他皱了下眉,说:“没看见。” 之后又质问罗伊:“你还把他带上楼了?” 罗伊没解释,只是匆匆跟荆诀点了个头就下楼去了。 罗玉看着罗伊没关紧的房门,放下领结跟荆诀吐槽:“我看我姐是疯了,她找那什么男朋友,现在大龄单身女青年看男人的眼光都这样吗?” 第5页 荆诀不知对罗玉话中什么地方感到意外,眉心稍稍蹙了一下,罗玉看出他的反应,立刻问:“怎么了?” 荆诀摇了下头,说:“没事。” “真没事儿?”罗玉对着镜子,干脆摘了领结,说,“算了,反正我也是猜的,不是男朋友最好。” 罗玉说“算了”,结果没两秒又抱怨道:“但那人长的太妖了,我实在不想管他叫‘姐夫’。” 罗玉回头,看着荆诀说:“叫你我就一百个愿意。” 荆诀面无表情地看着罗玉,罗玉被他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举双手投降,说:“OKOK,我闭嘴。” 这会儿是五点整,荆诀下到一楼,看见宾客比之前多了一倍。 他很快看见秦勉的位置,正要走过去,结果又一次跟焦头烂额的罗伊撞到。 “哎,荆诀,不好意思。” 罗伊应该是真的急了,刚才没打招呼,这会儿却抓个许久不见的荆诀吐槽,“我真是服了,换个衣服的工夫人就不见了,早说要安监控,我爸非不要!” 荆诀本来不想管,但看罗伊急成这样,还是问了句:“停车场看了吗?” 罗伊愣了一下,问:“停车场?” “有辆红色越野……” 荆诀话还没说完,罗伊已经又一次提起裙摆冲了出去。他没再注意罗伊的动向,但等推迟了一个小时的宴会终于要开始时,荆诀看见罗伊身边坐了一个与现场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穿着黑色羽绒服弓背坐在椅子上,他头上叠戴着鸭舌帽和卫衣帽子,低头的时候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荆诀眼睛眯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不准备在“研究对方是不是裴吟”和“探寻裴吟是否具有妖的特质”这两件事上下任何工夫,他只是在检查安全门时顺带瞥过那张圆桌,没想到会与裴吟撞上目光。 荆诀会在裴吟身上停留两秒目光,完全是因为罗玉临走前对自己拜托了一句“你帮我看看他”,但裴吟不知是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高,还是正好看向这个方向,就在荆诀想从他身上移开目光时,裴吟居然抬起了头。 隔了大约十米的距离,荆诀只当是偶然,转头后便将目光落回了罗海鸣即将出场的方向。 一次带有巧合的对视,本该就这样过去了。 但荆诀知道没有。 因为裴吟依旧在看他。 …… 天黑的太早了。 立林想,不过冬天总是如此。 他站在那扇几天前才加固过的小窗前,抬起下巴看着窗外,一会儿就没了兴趣。 榆阳走进来,看见立林站在窗前,问他:“想出门?” 立林摇摇头,带着“哗啦啦”的响声窝回那张占据他房间二分之一的单人床上,说:“冷。” “嗯。”榆阳说,“过几天给你拿个电暖气,先吃饭吧。” 立林看着榆阳端进来的土豆汤,稍微皱了下眉,问:“只有一个菜?” 榆阳回答:“刚才有事,将就吃。” 立林在床上盘起腿,之后接过榆阳递给他的碗筷,说:“我好像听见有人来敲门。” 榆阳压着眉心“嗯”了一声,说:“有人迷路了。” “问路的?”立林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抿了一会儿又吐掉,说,“不面。” 榆阳没理他,继续低头思索着什么,立林便主动问:“怎么了?” “上面那个山庄,这几天频繁来人。”榆阳说,“如果之后有人定居在那儿,我们就得换地方。” 立林用筷子插起另一块土豆,睫毛簌簌的眨着,仿佛在研究这一块跟刚才吐掉的那一块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土豆。 “为什么,又没人知道这个地方。”立林耍赖说,“我待惯了,不想换。” 榆阳低眉想了一会儿,片刻后才说:“那我就处理了他。” 立林最终判断新插起的土豆应该跟刚才那块一样难吃,于是筷子一放,身体向后靠了靠,问:“几个人?” 榆阳说:“一个。” 立林靠回阴影里,脚腕一动,又带起一阵声响,他说:“不一定吧。” 榆阳疑惑的看向立林,立林便做了解释,说:“怎么保证他没跟别人提起过?” 榆阳皱着眉,也觉得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他吃完自己碗里的一碗饭,看立林没再动过筷子,就站起来说:“不吃我收了。” 立林点头,表示可以撤掉碗筷。 榆阳收着碗筷,说:“我去看看情况。” 立林一愣,问:“去罗兰山庄?” 榆阳默认了,立林便躺下,看着榆阳撒娇说:“那你帮我拍几张照片。” “不是看过了吗?”榆阳问出这句话,听起来很不耐烦,但立林知道不是。 去年还是前年,榆阳去过一次山上,那时他给立林带回过罗兰山庄的照片,不过照片都在榆阳的手机里,立林不能想看就看。 “没看过晚上的样子。”立林闭起眼睛,说,“不方便就算了。” 榆阳看了他一眼,过会儿才说:“我试试吧。” 立林没再理会榆阳之后的动作,他闭着眼睛,直到听见榆阳离开房间后的落锁声,眼睛才重新睁开一道缝隙。 他随后起身,弯腰伏在床上,伸手去摸床下的一个凹槽。 立林摸不见自己要的东西,就翻身到床下查看,他蹲在床板旁边,好一会儿才看着那个空空的凹槽笑出了声。 第6页 嗤,真聪明啊。 明明前一天钥匙还在的。 榆阳对这片山太熟了,本来他打算跟立林长久的定居在这儿,谁知道前几年突然来了一个建筑团队,罗兰山庄拔地而起,也是从那天开始,榆阳失去了在这片山自由行动的权利。 不知道是不是榆阳的错觉,他总觉得罗兰山庄今天的戒备好像不如平时森严,外围的安保人员居然打起瞌睡,榆阳很容易就潜进了山庄内部。 山庄内外都透着明亮的色彩,不论从任何角度拍照,照片都极具观赏性。榆阳按下快门,到达酒窖后还不忘检查一次自己的拍摄成果。 他背靠在一侧酒墙,有拿走一瓶的想法,不过还没等他落实到行动上,匆忙的脚步声就打断了榆阳的幻想。 “我说了,一切等今晚之后再说。”陌生男人的声音传进榆阳耳朵,“她穿的那些你又不是没有,你急什么?” “谁在乎那些衣服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女声,“我是讨厌她看你的眼神。” “你管她什么眼神,我只看你不就行了吗?”男人接下来应该是跟女人进行了短暂的拥吻,女人再开口时气息有点不稳,“我不管,反正你答应我了,你爸一死……” “嘘!”男人严厉的制止了女人接下来的话。 女人不忿道:“好吧,我先回去。” “不行,我先回,我比你先出来的。”男人说完,脚步声便朝着跟榆阳相反的方向响了起来。 榆阳当时就在那堵酒墙后,女人只要再走两步就能发现榆阳的身影。 不过好在她不会这么做,因为她并不是真的来拿酒,她只是来偷情的。 榆阳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笑容,又过了一会儿,等女人也走了,他才顺利离开酒窖。 榆阳没闲心去调查那对偷情的人,他现在会出现在罗兰山庄,是为了处理一个不幸发现他和立林根据地的倒霉蛋。 他运气好,从酒窖旁的储物室偷出保安的衣服后便自然的进入了一楼大厅。 榆阳来这种场合的机会不多,但他的适应性很强,自然站在侧门时,没人发觉出任何异常。 他从水晶吊灯下的几十张面孔中寻找目标,自离他最近的圆桌起,往远端依次看去。 这个过程并不困难,因为那人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黑色羽绒服,榆阳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 裴吟抬起头的时候,榆阳想:“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真是可惜了。” 但他接着便将手指摸向腰间。 不出意外,一个小时后这张好看的脸将永远消失在世界上,榆阳看着他,准备为他最后做一次缅怀。 谁知裴吟忽然起身,从远处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等榆阳手里的刀锋被迫亮起时,裴吟正好停在了荆诀面前。 第四章 荆诀是在灯光还没灭下去时发觉出不对劲的。 他十分钟前才确认过左手边那道大门,当时大门两侧各站了一位安保人员,现在却凭空多了一个身影。 荆诀下意识压了下瞳线,他再一看时间,已经六点了。 罗玉三十分钟前被人叫走,至今还没出现。 两位生日宴的主角同时迟到,宾客之中已经有人开始按奈不住。因为天气预报刚刚发布了这一带的暴雪预警,虽然山庄内有足够容纳所有宾客下榻的房间,但大部分人和荆诀一样,没有在此留宿的打算。 “荆队。”秦勉叫荆诀,问,“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荆诀目光从另一侧的安全通道处收回,他本来是要回答秦勉的问题,可正当他要开口,启唇的动作又蓦然停住。 荆诀为了确认山庄主人是否在每一个出口都增加了安保人员,刚刚将包括正门在内的三个大门依次查看了一次。 山庄内汇集各业名流,约有三十余人,但除了荆诀和受雇的专业人员外,应当不会再有人细心到能够发现某扇门前多了一位不速之客的事。 包括秦勉,他的怀疑仅仅来自于主人久未出场却无人通报,而不来源于那扇大门。 所以当荆诀发现余光中有人跟自己进行了同样幅度的头部摆动,并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那名不速之客身上时,他无法再一次把这当做巧合。 “动作别太大。”荆诀对秦勉说,“看三号桌穿黑色羽绒服的人,是咱们体系的吗?” 秦勉收到指示,很自然的向荆诀指定的方向看过去,可他的回答却让荆诀有点意外,秦勉说:“三号桌没有穿黑色羽绒服的人。” 荆诀一愣,问:“没有?” 秦勉确认道:“没有。” 荆诀眉心一压,正准备亲自转头查看,余光便晃入一个黑色的身影。 黑影在他面前停下,荆诀抬起头,发现裴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 “嗨。” 裴吟两只手插在敞怀的羽绒服外兜,跟荆诀打了个招呼,他吊儿郎当地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问:“有火吗?” 荆诀看着他,但没说话,是秦勉自己看着气氛回了句:“不好意思,我们不抽烟。” “是么。”裴吟闻言提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那打扰了。” 他随后在荆诀面前用拇指压断夹在食指和无名指中间的烟,待裴吟转身离开后,秦勉才莫名其妙道:“怎么上这儿借火来了?” 第7页 荆诀说:“不是借火。” 秦勉问:“那是干什么?” 荆诀嘴唇轻轻抿上,没再回答这句话。 六点十分,宴会的主人仍然没有出场,有人忍不住起身张望,大厅就在这时候暗了下来。 秦勉第一时间抬起头,发现是棚顶那盏最大的水晶吊灯灭了。 他转回头,刚要和荆诀说话,却发现荆诀的视线跟他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环境不是完全黑的,最边缘的一圈灯带还保持着原本的亮度,荆诀拿出手机,刚要给罗玉打个电话,耳侧却忽然划过一股冷风。 那是不同于佣人的脚步声,它急促却稳健,狠厉而坚决。 荆诀脸色一变,倏地起身,然而就在他回头的同时,三号桌那边却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大家不用慌,是电路受了影响,已经派人去修了。” 说话的人就站在裴吟身后,他带着一身寒气,明显刚从室外回来。 有人问:“电路怎么了?罗总的山庄,电路还会有问题?” 佣人这时才把他真正带回的消息告诉众人——是暴雪突袭,所有人都无法下山了。 荆诀大约只分心了两秒钟,但他再回头时,那个行走间带起一阵狠戾气息的人就不见了。他再回过头,发现那扇门前果然又变回了两名保安。 宾客陆续走出山庄查看情况,裴吟也是其中一个,但荆诀选择留在山庄内部。 他继续拨着罗玉的号码,直到楼上传来一道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过后不久,有人从楼梯上跌撞下来,为数不多留在山庄内部的人全部探去目光,只见一名女佣面色惨白,声音颤抖道:“救、救命啊!死人了!!!” 罗海鸣的夫人陈惠最先起身,她立刻呵斥女佣:“胡说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女佣惊慌地摇头,“是罗先生……罗先生死了!” 女佣的消息传达的十分模糊,因为整个山庄内部有三位罗先生存在,除去过生日的两位,还有罗海鸣的长子罗锦,现在也不在荆诀的视线范围内。 不过荆诀几分钟前才见过他,所以他认为女佣口中的“罗先生”大概率是指罗海鸣或者罗玉。 罗玉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就在荆诀准备收起手机亲自去看一看究竟时,他发现山庄内的另一个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那人收起手机,目光顺着长梯向楼上看去。 荆诀这会儿认得他了,他就是罗玉口中的楚禾。 “队长!”秦勉迅速确认了三楼的情况,他第一时间报了警,并回到荆诀身边,跟他汇报说,“120和110都打了,但现在雪太大,车都上不来。” 荆诀快速扫过此刻仍然停留在一楼大厅的几人,然后问秦勉:“有抢救的机会吗?” 秦勉沉默的摇了摇头,他拨打120只是因为这是必经流程,实际上秦勉知道,那人早已经死了。 荆诀沉下脸色,问:“是谁?” 秦勉说了一个名字,荆诀听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等秦勉继续向荆诀请求指示时,荆诀却拒绝了他,说:“我没复职,你处理吧。” 秦勉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召回所有逗留在山庄外部的人员,这个工作不算困难,大部分人在得知山庄内发生一起命案,且凶手不明时,都不会选择执意孤身下山。 除了裴吟。 秦勉没想到自己话还没说两句胳膊就被人拧到了背后,他当时被迫弯着腰,其实也可以用技术反制裴吟,但秦勉没有那样做。 他只做到目送罗伊回山庄,之后就放裴吟下了山。 一具面带微笑的尸体,一个独自下山的人,一滩不知来由的血迹……这一切的不合理,很快就在荆诀脑海中形成一个合理的推测。 于是,现在。 漆黑无望的山林深处,裴吟仰躺在雪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天空。 死了? 当然没有。 但看着像是没了呼吸。 都说人在死前会看见人生中最重要的片段,可裴吟已经等了两分钟,眼前却依然只有急促的落雪。 他才意识到,如果刚才真有一枚子弹从枪□□出,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狗日的”就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裴吟缓缓转动眼珠,观察着那个差点要他命的人。 裴吟认得对方,一个钟头前他才在山庄里找对方借过火,不过当时人家没搭理他就是了。 裴吟看着在自己装死的两分钟里一步也没离开过的人,他看见周遭漆黑一片,那人却始终无法融进黑暗。 “哎,我说——”裴吟问,“你不是来杀我的吧?” 落雪依然又急又密,裴吟只在原地躺了一会儿,衣服就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色。 他得不到回答,只好叹了口气,坐起来说:“那我就当你认错人了,你走吧。” 裴吟说话间指尖勾着什么蜷进袖口,他既不想承认自己刚才被一把空枪吓到,也不想承认现在手脚冻僵行动不便。 所以他就这么等着。 也许是裴吟的话起了作用,荆诀果然在他坐起来后有了反应,他合上□□保险栓,枪口从右向左划了一下,说:“转过去。” 裴吟一愣,犹豫了三秒不到,连“干什么”的“什”字都没说出来就被荆诀按到了树上。 第8页 随之而来的是袭上手臂的一阵冷风。 荆诀反压着裴吟,粗鲁的撸起他两条袖子,目光在上面扫视了一遍。 裴吟忍不住了,挣扎着骂道:“你他妈有病吧?” 而荆诀就像听不见似的,一手擒着裴吟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又在他兜里摸了一圈。 上衣没有收获就往下衣摸,荆诀一手挑起羽绒服的尾端,另一只手抓着裴吟的手腕往上一抬,之后借着他手腕的力量,强迫他自己按住被扒开的羽绒服下摆。 裴吟只觉得腰间冷风一吹,接着是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自己的后屁股兜。 他浑身一抖,抬脚就往身后踹。 裴吟这一脚不轻,是结结实实踹到了荆诀的小腿上,但荆诀却连半秒停顿都没有,继续着他不明缘由的搜身。 直到一无所获,荆诀决定收手时,裴吟的身体依然在颤抖。 荆诀抽回的手带起一阵冷气,在裴吟腰部滑了一圈,裴吟原地打了个激灵,脱口骂道:“别他妈碰我腰!” 裴吟感觉嵌着自己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但他第一时间做的事却不是反击,而是揪住羽绒服的下摆狠狠拉到腰部以下。 裴吟的怒火显而易见,他回过头,扯下两条袖子遮住已经冰凉的手臂,接着握紧冻红的拳头,朝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人狠狠砸下去。 就是这一下让裴吟摸清了形势。 他看着自己轻而易举被挡下的拳头,知道至少今天是打不赢对方了。 于是裴吟闭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说:“行。”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认了。 “完事儿了吗?”裴吟咬牙切齿,“完事儿我走了。” 荆诀好像这会儿才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看着裴吟,说了句:“不好意思。” 裴吟盯着他,半晌,磨着牙说了句:“用不着。” 荆诀点点头,说:“那你跟我走一趟吧。” 裴吟眨眨眼:“……啊?” “山庄发生了杀人案,你有重大作案嫌疑。”荆诀的语气乍一听没有变化,但透过风雪传来时却不像刚才那般瘆人了,他冷漠地看着裴吟,问,“用我铐你吗?” 第五章 荆诀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语气中既没有对死者的惋惜,也没有对身边可能潜伏着杀人犯的恐惧。 而裴吟之前已经听秦勉说过了死人的事,这会儿并不惊讶,他看着荆诀,说:“警官,你的同事跟我说,在法医鉴定之前无法确定是他杀。” 裴吟精简了秦勉的话,继续道:“而且我连死的是谁都不知道,你要是为这事才冒着这么大的雪来找我,那真是……” 那真是傻逼。 这话是裴吟偷着在心里说的,他面上笑了笑,说的是:“真是没必要。” 荆诀依然面无表情,大概是这会儿的风太刺骨了,连荆诀也把手插进了大衣兜。 但裴吟现在绷着一根弦,他死死盯着荆诀的手腕,生怕这人又从兜里摸出另一样能要他命的东西。 “是么。”荆诀做好了保暖的动作,接着重新看向裴吟,说,“罗海鸣死了。” 他观察着裴吟脸上一瞬间细微的变化,接着问:“是你杀的吗?” 裴吟实在没忍住,眼神稳定下来后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笑,他匪夷的看着荆诀,目光中满是对荆诀“不专业”的讽刺。 裴吟虽然脑子里充斥着这个想法,但绝对不会在这个形势下说出来。 所以裴吟沉了口气,简单回答:“不是。” 荆诀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裴吟,他又像变了个人似的,声音低下去,问:“你杀过人吗?” 裴吟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荆诀,他心里还是想骂那两个字,这回忍的艰难,连嘴唇都动了一下。 不过就算那两个字再贴切荆诀现在的形象,裴吟为了自己的性命考虑,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当然没有,警官,我连只鸡也不敢杀。” 荆诀纤长的睫毛一垂,有细小的雪花被他抖落,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在裴吟不知什么时候缩进袖口的手指上。 荆诀看着从他袖口冒出的寒光,问:“那你现在手里握的是什么?” 裴吟目光一顿,又在心里骂这人真他妈眼观六路,自己偷着摸进袖口的刀也能被他看了去。 裴吟无处可藏,只能将握着匕首的手指一点点探出来。 “哦,这个。”裴吟俨然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模样,“这是我刚才在路上捡的,看着危险,正准备带下山去检查。” 荆诀重新抬起眼皮,随机从裴吟的话中提取两个字来重复:“捡的?” “对。”裴吟无辜点头,之后反问,“警官你不相信我?” 荆诀见惯了说谎不打草稿的人,他一只手从衣兜拿出来,语气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很好猜。”裴吟张口就说,“你跟秦警官坐在一起。” 荆诀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这才算有了表情,问:“什么时候?” 漆黑环境下裴吟看不见荆诀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当时满脑子只想下山,于是随口接话:“警官你记性好像不太好啊,你忘了?就是我刚才找你借火的时……” 话说到这儿,裴吟算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狗日的是故意的。 第9页 他搜过自己的兜,知道那里面有打火机。 呼——呼—— 后山的风越来越大,呼啸吹过时有冰晶似的雪片划过裴吟的脸颊,裴吟皱着眉,不可置信道:“你别说追我到这儿的是为了这事儿。” 裴吟原地打了个寒颤,不等荆诀回答便闭眼道:“行,我错了警官,我不该去跟你搭话,不该拧你同事的胳膊,我真诚的跟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就让我走吧。” 荆诀眼皮抬了抬,说:“可以。” 裴吟是被这疯子吓到了,听见这话还要怀疑一句:“可以?” 荆诀没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袋子,裴吟一眼就认出那是证物袋,他往身后背了下胳膊,勉强笑道:“警官,这就是我随便捡的一把小刀,不用这么麻烦。” 荆诀没管他,只说了三个字:“放进来。” “不是,其实我也是……”裴吟支吾半句,还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他不知道又从哪哼出一声,说,“行,你愿意拿就拿吧。” 裴吟把刀尖捏在手里,刀柄向下悬空在证物袋的上方。他正准备松开手让匕首自然掉进透明袋里,但他的手实在太僵了,指尖一个打颤,匕首就贴着证物袋的外层滑到了地上。 裴吟胳膊僵在半空,眼睛瞄着直直插进雪堆里的匕首,自己都觉得像是故意的。 眼见荆诀晦暗不明的脸上闪过一抹神色,裴吟立刻解释:“绝对不是故意的,我没拿稳,不信你摸我手!” 他说着还真把手往前递了递,好像多委屈似的。 荆诀别说摸手了,他连这人都不想再多看一眼,他避开那双伸过来的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之后把装了匕首的证物袋揣进兜里,转身就要离开。 “哎!”裴吟没想到这疯子真的说走就走,他在人身后叫了一声,上赶着问,“那我呢?” “你不是要下山吗?” “你不是不让我下么!我想了想,这事儿还是得听警察同志的。这样吧,我先跟你回山庄,等证明了我的清白,我再……哎!你等等我啊,我脚冻僵了,走不了你那么快!” …… 立林站在窗口,漫无目的的数着落下来的雪花。 开始是一片一片数,后来数的烦了,就随口乱说数字。 “二十,二十八,三十七,四十一……” 榆阳是在立林数到一千零二十六的时候回来的,他打开两道门锁,之后钥匙掉到地上,整个人摔进了立林的床。 立林闻到一股跟清雪融合的血腥味,问:“你受伤了?” 榆阳“嗯”了一声,说:“山庄死人了。” 立林有点意外,问:“谁啊?” “罗海鸣。”榆阳喘着粗气,说,“警察很快会上山,不好动手。” “哦。”立林点点头,问,“那你还找那个人吗?” “找。”榆阳说着从兜里扔出一个橡胶皮的小本,立林捡起来一看,照着上面的字念出来,“裴吟——暮棱市警察局。” 立林抬头,意外道:“是个警察?” “是什么都一样。”榆阳拽着立林“哗啦”一声把人拉到自己面前,随后唇瓣贴着立林耳际,声音沙哑道,“立林,这世界上没有我杀不了的人——包括你。” 榆阳说完,闭上眼睛,掌心无力的一摊。 当啷。 一把熟悉的钥匙从他手心滑落到地上。 就是立林藏在床下的那把。 …… 秦勉是在接到分局下达的指示后才对山庄内人员进行的集中管控,他让所有人集中在大厅,之后按荆诀在电话里说的,将留宿人员随机分为两到三人一间。 “秦警官!” 一位佣人急着从楼上跑下来,他跑到秦勉身边时才发现秦勉正在打电话,秦勉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摆摆手,示意稍等。 佣人连忙退后几步,等秦勉挂了电话才说:“抱歉秦警官,我没注意到您在通话。” “没事。”秦勉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哦,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说一声。”佣人解释说,“我刚才去楼上送洗漱用具的时候发现有一间房门没关,我在门外询问了两声,不过屋里没人回应。” 秦勉皱了下眉,问:“哪个房间?” “二楼最靠里的那间。” “你看过了?屋里没人?” “我不确定,我没进去。”佣人说,“那间房的浴室比较靠内,也可能是洗澡没听清。” 秦勉上下打量了一眼佣人,说:“知道了,我去看看,你回屋吧。” 佣人点点头,说:“辛苦您了。” 此时距离封山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秦勉除了在接到局里的电话后联系过荆诀,这是第二次打通他的电话。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荆诀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秦勉听着灌进手机的风声,问:“荆队,你在哪呢?我迎迎你?” “不用,快到了。” “行,我在门口,你过来我能看见。” 话毕,秦勉正要挂断电话,又突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同于荆诀的声音—— “真快到了?” 秦勉一愣,第一时间拿开手机看了一眼,但就在他看的这两秒,信号已经又一次断了。 如果再过几天,这道声音即便是贴着他耳根儿响起,秦勉也不见得能记得对方,但偏偏这事刚发生不久,有人嵌着他手臂将他反压在罗伊面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秦勉怎么也不可能忘。 第10页 再见到裴吟,是电话结束的十分钟后。 裴吟带着一身凛冽的气息走进来,身上那件略大的外套被他裹的死紧,直到进了门才勉强从袖口露出两根手指。 裴吟的上下睫毛几乎要粘到一起,他抬起一只手,用冰凉的指肚揉搓挂在上面的冰晶,同时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秦勉开口前就伸出大拇指往后一甩:“后边儿。” 他说这话时只顾处理睫毛上的冰碴儿,多一分心思都没留给秦勉,但裴吟不用看也知道,秦勉现在百分之百是在打量自己身上的这件外套。 因为那根本不是他的。 那是荆诀的。 第六章 荆诀大约在两分钟后走进大门,那时裴吟已经上了楼,门口站着的只有秦勉。 秦勉看见荆诀那件不合体的羽绒服,面部肌肉明显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问:“荆队,你没事儿吧?” 荆诀把手里提着透明袋递给秦勉:“什么事?” 秦勉目光在荆诀手里那把沾血的匕首上顿了顿,问:“这是什么?” “拿回去查。”荆诀说,“看上面有没有罗海鸣的血迹。” 荆诀说话的同时脱了那件黑色的羽绒服,他把羽绒服拎在手里,问:“局里的人什么时候到?” “最早六点上山,到这儿得七点以后了。”秦勉不再纠结外套的事,继续跟荆诀报告,“还有个事儿,有几个小姑娘不敢睡,要在大厅过夜,我先让她们在一楼了。” 秦勉说这话的时候荆诀正好走进大厅,两人一起看向围在一张桌前的女孩们,秦勉说:“就是她们,后半夜我看着。” 一张还没撤下餐具的圆桌旁聚集了五个年轻女孩,她们礼服也没换,光在身上披了条围巾,看向荆诀的时候还在瑟瑟发抖。 荆诀问:“空调没开吗?” “没开吗?我没注意。”秦勉随口答完,又说,“魏局让我跟你说,明天过后这事你可以不管,今天山庄没人,你必须得顶上。” 秦勉看着荆诀紧绷的侧脸,又加了句:“真的,魏局原话,不信你看我微信。” “知道,接到电话了。”荆诀无奈地一抿唇,“没你说的那么委婉。” 荆诀是在裴吟缠着他一起回山庄的路上接到的电话,魏局的原话是:“荆诀,你挺会借题发挥啊?我告诉你,别跟我……脾……那一套!你在我这儿……我……复职……别想了!” 那段路信号断断续续的,荆诀听不全魏局的话,但他也不用非得听全,就老魏那几句话,荆诀每回去局里交复职报告都能听个遍。 “别跟我耍脾气!就你脾气大!” “真以为局里没你不行?” “让你停职是让你养伤,你跟我较什么劲?” “嘿!成我欠你的了!你信不信我能再给你放仨月假,我看你是不想……荆诀你给我回来!” “……” 荆诀想起魏局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问:“罗玉呢?” “找着了,说是在屋里睡着了。” 秦勉说完有意跟荆诀对了个目光,他心中有猜测,但不准备在这个时机说出口。一来担心隔墙有耳,二来罗玉是荆诀的朋友,秦勉觉得有些话就算要说,也应该是荆诀先开口。 秦勉习惯根据荆诀的态度选择处理方法,他知道没有证据的揣测毫无意义,所以点到为止,言尽于此。 但并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懂得荆诀的心思。 头顶上方的声音突然响起时,秦勉的眉头又一次皱到一起。 “对了!”裴吟不知道是不是用爬的方式上的楼,这会儿居然还停在二楼拐角,他幽灵似的退后一步,半个身子探出来,问,“警官,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裴吟在回山庄的路上就问过了,大约夹在“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和“你是哪个分局的”之间,不过荆诀全然没有理会就是了。 此刻的荆诀跟在树林里把裴吟按在树上时暴躁的荆诀判若两人,他看起来冷淡的像是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但走向裴吟时,又能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裴吟不自觉地站直身体,原地等待荆诀过来找他。 “衣服。” 荆诀看裴吟半天没动,难得主动说了两个字。 裴吟反应过来荆诀走近自己并不是为了回答问题,便撒手还了衣服回去。 荆诀接过外套就直接往三楼走了,裴吟见状,赶紧跟了两步上去,追着问:“警官,你名字这么金贵?说也不能说?” 秦勉身前忽然插了个裴吟,步速被迫慢了下来,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裴吟的后背,裴吟却浑然不觉,贴在荆诀身后说:“要不你给我留个手机号吧!” 裴吟说着将已经打开到输入号码页面的手机递给荆诀,然而这一举动换来的却不是荆诀的留步,而是秦勉从脑后传来的一句:“留我的吧。” 秦勉快速口述了一串数字,之后道:“裴先生,有任何跟案情相关的信息要提供,可以随时联系我。” 前面荆诀已经走出了几个台阶,秦勉说完话便快步跟了上去。 裴吟保持着被秦勉撞了一下肩膀的姿势站在原地,片刻后,他看着荆诀的背影笑出了声。 秦勉继续跟荆诀汇报:“这网还是不行,房间分布图发不出去,一会儿把手写那份给你。” 第11页 秦勉摸着兜,又说:“你住最上面,我跟你过去。” “不用,图给我就行了,我去看一眼罗玉。” 秦勉只好点点头,把兜里那张折叠规整的分布图递给了荆诀。 荆诀在两人第一次通话时吩咐秦勉将所有人员打乱分配房间,但并没有参与具体分配过程,他这会儿看见被填的满满当当的纸面,问:“房间满了?” “除去那几个女孩正好。”秦勉说,“我后半夜待一楼,不用房间。” 荆诀看着四排名字上那个单独的“荆”字,问:“有没有情况特殊的,叫过来,我用不上房间。” “没有,都分好了,到你正好剩个阁楼。”秦勉平静道,“也是巧了,再多一个人你都不是单……” 秦勉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动着差点发出“咯吱”响的脖子,下一秒,荆诀也用同样的表情看向了他。 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秦勉看见来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去问问秦警官,是他分的房间,不过都是两到三人一间。” “要是房间满了你告诉我,上面有个阁楼,我让人给你拿钥匙。” 伴随着罗伊的公放语音结束,裴吟按灭手机,脚步正好停在荆诀面前。 “秦警官。”裴吟此刻已经重新穿回了自己的黑色羽绒服,他带着两层帽子,双手插进衣兜,看着秦勉问,“听说房间满了,我住哪啊?” 秦勉深吸一口气,不露痕迹地平复着稍微波动的情绪:“我给你看看,有两个人的你挤一宿吧。” “啊~”裴吟拐了个九曲十八弯的音,一脸为难道,“可我这人睡觉毛病特别多。” 荆诀看着裴吟,半晌,提着声音问:“你想住哪?” “警官你误会了,不是我想,是我怕打扰到别人。”裴吟顶着张真诚的脸,慢悠悠道,“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最好能给我一个单人房间。” 荆诀冷笑一声,问:“不打扰别人就可以?” 裴吟立刻点头:“当然。” 荆诀说:“有。” 秦勉诧异地看过来,但不等他开口,裴吟就眼睛一亮,接话道:“真的?那太好了,是哪间?” 荆诀面无表情,冲着三楼另一侧尤为突出的房门点了点下巴。 裴吟的脸色这会儿才算有了变化,他收起吊儿郎当的笑意,冷眼对上荆诀的目光。 荆诀的话实在很难反驳,那确实是一间无论如何都不会打扰到别人的房间。 因为那是罗海鸣的“死亡现场”。 …… 荆诀找到罗玉时,他正低头坐在卧室内唯一的茶几边上,被分到跟他同一个房间的是罗海鸣的私人朋友,年纪约有五十岁,这个时间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罗玉看见荆诀脸色也没有好转,他在荆诀的示意下走出房间,然后深吸一口气,主动说:“荆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绝对不是我。” 荆诀没对罗玉这句话表示认同或质疑,他回手关上门,平静地问:“宴会开始前你去哪了?” “去换衣服。”罗玉说,“之前那件衬衫弄脏了。” 他接下来的回答跟秦勉转达的一样:“后来吃了两片止痛药,那药吃了容易犯困,我本来就想眯一会儿,没想到睡到现在。” 荆诀沉默了一瞬,问:“在哪睡的?” “衣帽间。”罗玉回答完,睁着两只通红的眼睛看向荆诀,声音带着哽咽,“荆诀,能别把我当犯人审么,我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罗玉。”荆诀说,“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人,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山庄内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疑人。” 罗玉脸色难看,问:“包括你?” 荆诀说:“包括我。” 罗玉看着荆诀,片刻后抽回目光,说:“荆诀,你要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问我话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罗玉的一只手按上太阳穴,疲惫道:“我能自己待会儿吗?” “可以。”荆诀看着罗玉回了房间,又说,“罗玉……节哀。” 罗玉被分到的卧室没有浴室,他所谓的“自己待一会儿”只是背对一位素不相识的五十岁男性在桌边坐下。 罗玉一只手放在桌面,另一只手包着什么东西在衣兜里虚握成拳。他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听见荆诀离开的脚步声,才敢拿出兜里那板被他捏弯的止痛药。 那是一板纵向呈3×6排列的处方药,罗玉手指捻过已经空了两行的药板,眉心狠狠锁在一起。 罗玉没说谎,宴会开始前他确实因为头痛吃了两片止痛药,但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特意嘱咐佣人去他外套兜里拿,因为罗玉体质特殊,只有这种药不会让他过敏。 可现在,药板上整整齐齐的排列着12粒白色药片—— 就跟他带来时一样。 第七章 荆诀被分到的房间正是罗伊口中那个阁楼,阁楼平时被当作置物间使用,所以折叠床和被褥都是佣人临时准备的。 荆诀不打算在房间过夜,他上楼只是为了拿秦勉提前放进去的充电器,结果推门时却感觉到一阵阻力,荆诀一看,发现是有人在门后抵了个行李箱。 箱子是秦勉的,但放的人肯定不是他。荆诀侧身将行李箱移开,之后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已经铺好被褥的一张折叠床上。 第12页 折叠床上盖着一套浅色被子,居中一个枕头格外显眼,不过让荆诀停下目光的却并不是它,而是那件被摆成人形后立在一侧的黑色羽绒服。 荆诀站在原地,目光顺着羽绒服袖口延伸的方向看去。 裴吟站在床边,看见荆诀也没有一点心虚,他先说了句“警官你回来了”,之后直接指着被荆诀挪开的行李箱问:“那里面有被褥吗?” 荆诀刚沉默了一瞬,裴吟就等不及说:“没有的话就太遗憾了,这屋只有一床被子。” “还是秦警官叫人多送了一套寝具过来?”裴吟一边说话一边在床边坐下,“要是没有,你只能用外套打地铺了。” 荆诀没有半点被裴吟气到的反应,他一言不发地关上房门,之后熟练地检查了两遍门锁。 裴吟看着这个十分具有威胁性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下嘴唇,他正琢磨着再起个话头,荆诀的眼神就往床上一瞥,问:“还有一个枕头呢?” “在这儿。”裴吟愉快地回答,接着回手拉下“人形羽绒服”的拉链,露出用来帮助羽绒服固定姿势的另一个枕头。 “警官你真细心,少一个枕头都能看出来。”裴吟说话间又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之后宝贝似的拉着一条袖口,说,“不过我睡觉的时候不抱点儿东西就会梦游,警官,你不会介意我用两个枕头吧?” 荆诀伫立在裴吟面前两米左右的位置静静看着对方,他一字不落地听完裴吟整段话,颇有一种误入剧院,看了一场免费且拙劣的表演的感觉。 荆诀闭了下眼睛,语气平和地问:“你梦游?” “没错。”裴吟点头,“要不是怕梦游起来破坏案发现场,我完全可以住你刚才说的那个房间。” “梦游的时候做过什么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裴吟快速否认,“完全没印象。” 裴吟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那么有趣,荆诀闻言居然抬了下嘴角,裴吟看着他耐人寻味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问:“怎么了吗?” “什么都不记得——”荆诀朝裴吟走近一步,压着声音说,“所以也可能在梦游的时候杀人?” “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警官——”裴吟低笑一声,说,“审我之前能让我看看你的警证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诶?你要干什么?” 裴吟看着荆诀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表情登时一僵,接着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锁门。”荆诀走到门口,重新开了房门,“以免你梦游的时候再做记不住的事,今晚就别出屋了。” 裴吟:“……” “明早有人给你开门。”荆诀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退出门外,将阁楼的门从外面反锁了起来。 在荆诀锁门的过程中,裴吟既没说话也没做任何阻止荆诀的行动,他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等荆诀走了才转身走向阁楼内那个唯一的窗口。 裴吟不屑地哼了一声,心想:“关的住我吗?” 他试着转了下窗户把手,本意是想透口气,结果风雪扑面而来,吹的裴吟赶紧回身取下了套在枕头外的羽绒服。 阁楼的窗户跟罗兰山庄的正门面向同一方向,按说是个极好的赏景地,但裴吟这人不怎么有艺术细胞,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兴趣。 裴吟半个身子探出去,正想将窗户拉回来,正下方却突然传出什么声响。 “啊——!” 是一道粗犷的男声。 裴吟瞳孔一震,立刻一只手把住窗框,一只脚踩上窗台,进一步探身观察楼下的情况。 从楼下窗户内陡然抽回的手臂格外显眼,裴吟来不及多想,当即从窗口翻了出去。 “队长!” 裴吟身体落在三楼外水管旁的时候,正好听见楼下传来这么一句话。 他顶着发麻的头皮看下去,果然看见荆诀正站在雪地里凝视着他。 “操。” 裴吟狠狠一闭眼,恨自己今天出门不看黄历。 荆诀跟他虽然隔着风雪,但裴吟几乎能想象到荆诀的目光,他只好保持着挂在水管上的姿势摸出手机给某人打了个电话。 万幸这会儿信号良好,秦勉的手机很快亮了起来,他接起来,问了句:“喂?” “晚上好秦警官,是我裴吟,不好意思,能让你队长接个电话吗?” 从裴吟的视角里看去,电话是被荆诀主动拿过去的,裴吟看见荆诀把手机贴在耳边,立刻开口:“警官,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误会了,但我真是冤枉的,摔下去的那哥们儿跟我一点关系没有,不信你接个视频通话,我带你看看第一案发现场。” 荆诀仰着头,目光似乎从裴吟身上偏移了一点,但裴吟看不见这个细小的变化,他的注意力只在保证自己的安全上。 “你后面。”荆诀忽然说。 裴吟疑惑的“嗯?”了一声,问:“我后面怎么了?” “有人。” 裴吟:“……” 裴吟只来得及感觉到后背一麻,接着就被窗户内突然伸出的两条手臂缠上了脖子。 他立刻想要反击,但他当时一只手把着水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第一时间只能用手肘攻击对方。 “裴吟!”窗内的人在他开始挣扎后惊慌地喊了一句,“抓紧啊!” 裴吟一愣,立刻停下动作回过头。 第13页 果然,那道熟悉女声的主人是罗伊。 “抓住我!”罗伊抓着他肩膀两侧的衣服,指尖由于过于用力已经开始泛白。 裴吟一怔,立刻重新向下看去。 但白雪纷纷的世界里,除了那个刚刚坠楼的男人,只剩正在为他做紧急施救的秦勉。 荆诀已经不见了。 裴吟把手机放回兜里,回头对罗伊说:“我没事,你松开吧。” “裴吟,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我能理解。”罗伊死抓着他不松手,她在屋内已经换下了礼服,此刻身上只有一件轻便的衬衫,她说,“你先上来,上来我们好好说。” 裴吟见罗伊细白的手臂没两秒就开始发红,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翻身进了罗伊的房间。 他知道荆诀肯定已经上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收起手机时忘了挂断电话。 裴吟透过窗户看见大门内跑出了两名保安,应该是荆诀刚叫的,两个保安一个抬头,一个抬脚,用不怎么标准的姿势把坠楼者抬进了屋里。 更好的方式是让医护人员用标准的姿势将坠楼者抬上担架,但这地方现在没那个条件,比起冻死在大雪天里,还是再断两根肋骨来得值当。 裴吟站在窗前,直到伤者被抬进屋里,秦勉站在大门外抬头看他。 裴吟没打算跟秦勉解释任何事,他关上窗户,脑子里正想着那只抽回的手臂,结果一回头就对上罗伊质问的眼神。 “……不是。”裴吟连忙解释,“我没有。” 裴吟觉得这个情况对自己非常不利,便即刻转移了话题:“这屋就你一个人?” 罗伊眼神里还带着对裴吟的担忧,她点点头,问:“怎么了?” “那警察说最少两人一间。”裴吟自己找了地方坐下,说,“我以为是其他房间满了才把我分到阁楼去的。” “应该是满了。”罗伊说,“分到我的时候正好剩一间空房,你要是女孩,他估计就让你过来了。” “是么。”裴吟若有所思的皱了下眉,问,“你知道隔壁那间住的是谁吗?” 裴吟问的是自己原本要去查看的“案发现场”,罗伊往那边看了一眼,说:“我只认识一个,是罗玉的朋友,叫……楚禾吧。” 听罗伊的语气,她似乎还不知道有人从窗口掉了下去。 罗伊以为裴吟问这话的原因是想换个房间,她看着裴吟,声音低沉道:“你就忍一天吧,毕竟秦警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荆诀的敲门声是在他们结束对话的五分钟后响起的,裴吟斜倚在门框边,看着一身冷气的人,乖巧地叫了句:“警官。” 荆诀上来的时间比裴吟预计的要短,前后不到八分钟,应该是只确认了坠楼者的房间情况,还没来得及做其他检查。 裴吟没让荆诀在“叫自己回屋”这件事上费太多力气,他乖乖地跟在荆诀身后上了楼,路上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看荆诀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又只能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裴吟觉得这会儿说多错多,不如等荆诀主动发问。 谁想荆诀这人像是戒过毒瘾的,这么大的好奇也能忍住不问,眼看再走两步就到阁楼了,裴吟终于忍不住开口:“警官,找我什么事啊,不会又要屈打成招吧?” 裴吟这个“又”字用得极妙,摆明了是在点荆诀之前在树林对他动粗的事,但荆诀却依然不为所动,裴吟见状,只好两只手插进兜里,自顾自地解释:“我知道,你看见我……嗯……那么挂在墙外边,难免会怀疑,警官你放心,我可以解释清楚。” “不用跟我解释。”荆诀听完裴吟的话,只说了一句,“我不负责笔录。” 荆诀说话间开了阁楼的门,裴吟却原地不动,迟疑道:“不听我解释?那你找我干什么,亲自接我上楼?” 裴吟最后那个“楼”字音调古怪,像是急于收紧话音,却不小心露出了半个音节。 “哎——”裴吟面色一变,声音忽然放低,“这房间除了你是不是没人能进来?” 荆诀推着秦勉的行李箱出来,裴吟知道他又当自己扯皮,但情况紧急,他只能伸手虚拦了下荆诀,说:“窗户。” 荆诀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裴吟怕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暗示了一句:“我没有随手关窗的习惯。” 他说话时目光死死盯着窗边的锁扣,那是只有从窗户内侧才能落下的窗锁,就算风雪再大,也绝无可能让它从内部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 除非房间还有其他人。 第八章 荆诀定定地看了裴吟两秒,之后推开裴吟横在自己面前的胳膊,抬脚就要走出房间。 裴吟见荆诀重新锁门,急道:“你不去看看?窗锁都落了,肯定不是风吹的,说不定……” “我有。” 裴吟一愣,问:“你有什么?” 荆诀锁好门,钥匙揣进兜里,推着箱杆说:“关窗的习惯。” “……你关的?”裴吟满脸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荆诀没再回答,裴吟只好又跟上去,问:“你要把我弄哪去?” 他现在也习惯了,荆诀这人虽然话少,但只要细心,基本能从他之后的行动中找到答案。 比如此刻,裴吟意识到荆诀很可能是要给自己换房间,便立刻说:“等等,警官,咱们商量商量,别给我换房间,我真没法跟陌生人一起睡。” 第14页 “或者你把窗户从外面锁上,我绝对不翻了。”裴吟信誓旦旦地保证,“回屋我就睡觉。” 荆诀头也没回,直接说:“你睡不了。” 裴吟感觉这话绝对不像自己理解的那么简单,果然,荆诀很快就接了下一句话:“你现在是高度危险人员,没我的允许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裴吟扯了扯嘴角,问:“你的视线范围大约是……” “三米。”荆诀说,“超过五分钟看不见你,按妨碍公务处理。” 裴吟眉角一跳,问:“你认真的?” 荆诀没回答,光从兜里摸了个小皮夹扔给裴吟,裴吟觉得分外眼熟,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荆诀的警证。 “有不满事后可以投诉。”荆诀语气介于陈述和命令之间,“现在必须听我的。” 裴吟低着头,目光在那个几次都问不出来的名字上多停了两秒。 “荆诀。”裴吟念出这两个字的同时皱了一下眉头,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但念出来的时候又觉得分外耳熟。 裴吟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两个字,应该就是几个月前—— “荆诀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不行,开除我绝对不同意!” “你他妈就不能等他醒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人活着,谁对谁错有那么重要吗!?” “……” 裴吟的回忆就到这,他抬起头,眉心在跟荆诀对上目光的瞬间舒展开来,裴吟冷冷一笑,说:“我记住你了。” 裴吟被荆诀带到了一楼,之前聚在这的女孩看见有人坠楼,都不敢继续待在大厅,秦勉刚送她们上楼,所以此时此刻,整个大厅内只有荆诀和裴吟两个人。 桌上的餐食在荆诀回来之前就已经撤了,秦勉说交代过所有人不要移动山庄内的物品,但佣人没听。 现在去纠结谁是处理餐食的始作俑者,和餐食中是否有关键性证据已经没有意义,因为比起冒着巨大的风险在尸体被发现后再做引人怀疑的举动,凶手有更多更好的机会可以提前处理掉凶器。 除非他在处理的过程中遇到了意外—— 荆诀想起裴吟坚称是“捡的”的那把匕首,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电脑是秦勉的,荆诀刚才上楼就是为了拿它,裴吟么……算是荆诀顺路接上的一名嫌疑人。 当当。 跟荆诀隔了两把椅子的“嫌疑人”屈起中指敲了敲桌面,荆诀抬起头,看见裴吟正侧靠在椅子上。 裴吟一只胳膊松松垮垮的夹着椅背,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按住桌面上的纸条,待荆诀看向他,便“唰”地一下将纸条滑了过去。 纸条只对折了一次,荆诀用大拇指按住贴着桌面的那部分纸片,之后食指向上一挑,裴吟的字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打卡,五分钟。】 荆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对裴吟幼稚的举动并不意外,纸条也是看过便丢到一边。 但裴吟不依不饶,在连续几张稳稳停在荆诀指尖前的纸条被荆诀忽略后,裴吟的第五张纸条直接撞上了荆诀的小指。 荆诀唇线一平,又一次抬起头。 裴吟这会儿已经又换了一个姿势,他身体微微□□,一只胳膊撑着下巴,对荆诀挑衅地挑了下眉。 即使用四舍五入的算法,荆诀停留目光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三秒钟,他甚至不曾在眼神里埋一分威胁或者警告,荆诀抬头,只是为了对裴吟的挑衅做一个回应。 荆诀很快重新看回电脑,但这次没用上五分钟,桌面就又一次被敲响了。 “荆队。”裴吟学秦勉的模样叫他,“我饿了,你们管饭吗?” 秦勉送完几个女孩又在楼上巡查了一圈,这会儿下来走到荆诀身边,正好听见裴吟说:“我想吃晚上那个牛排。” 秦勉问:“什么?” 裴吟目光一转,冷眼道:“什么什么?我就是真杀了人,在你们找到证据送我进监狱之前也享有公民的合法权益,怎么连口饭都不给吃?” 裴吟声音一扬,又问:“荆队,这事儿是不是也能投诉啊?” 秦勉面色既难看又难堪,他跟荆诀和黎皓都不一样,他是正正经经的学术派刑警,论理没人论的过他,但论无赖,秦勉可能连幼儿园的毕业证都不拿不到。 荆诀看了眼沉默下来的秦勉,说:“把你不吃的给他。” 荆诀说的是秦勉箱子里那半盒压缩饼干,秦勉忍了忍火,把饼干拿出来放到桌面上,问荆诀:“你一口不吃?” 荆诀说:“留两块吧。” 于是秦勉给自己留了两块,给荆诀留了两块,剩下四块都给了裴吟。 裴吟看着秦勉那副明明不想给,却只能老老实实听荆诀话的模样,一时觉得十分有趣,他故意当着秦勉的面吃了一包,之后抖抖指尖的饼干渣,又推了张新的纸条到荆诀面前。 荆诀看也没看,直接跟前几张放在一起,裴吟不满,立刻又写了一张推过去,荆诀沉了口气,抬头看着裴吟,片刻后还是在“跟裴吟对话”和“阅读纸条”之间选择了后者。 荆诀展开纸条,看见上面写着:看上张。 荆诀只好又把先前那张找了出来。 【荆队,饼干太ye了,我想喝水。】 “ye”字前面排了好几个被划掉的口字旁错字,明显是写纸条的人忘了“噎”字怎么写。 第15页 荆诀纸条扔在一边,抬头问裴吟:“你也摔骨折了?” 裴吟一点不生气,只说:“我想喝热水。” 荆诀好笑地看着他:“我给你烧?” “那最好了。”裴吟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说,“毕竟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范围超过五分钟。” 秦勉这回学聪明了,知道忽略裴吟就是对他最好的打击,于是双耳一关,看也不看裴吟,直接把黎皓发来的消息推给荆诀看:“身份核实过了,是楚禾本人。” “谁啊?”裴吟一点儿也不怕插话后无人理睬的尴尬,抻着脖子问,“是掉下去那人吗?他叫楚禾?” “裴先生。”秦勉理智地提醒他,“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裴吟对秦勉跟对荆诀的态度又不一样,不论眼神还是语气总是更差一点,他笑意顿在嘴角,问:“你们在办案?” 秦勉用不悦的目光代替了回答,裴吟看后笑了一声,说:“原来是在办案啊,我还以为荆队在玩蜘蛛纸牌呢。” 秦勉声音低下去,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别……” 裴吟大喇喇往后一靠,道:“不去勘察现场,不去收集监控,不去调查人证物证,光抱着个电脑在这儿纸上谈兵,警官,你们分局都这么办案吗?” 秦勉怒道:“这地方根本就没有……” “秦勉。”荆诀打断他,说,“你去看看楚禾,他醒了叫我。” 秦勉和裴吟都知道荆诀这句话的目的,所以秦勉走后,裴吟并没有立刻收回目光,他继续看着荆诀,直到荆诀问他:“要说什么?” “我想提供目击信息。”裴吟说,“但是提供之前想喝热水。” 裴吟话毕,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荆诀,一边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荆诀看了裴吟一会儿才从桌边站起来,裴吟当即以为荆诀是要找自己麻烦,一瞬间连撤退路线都想好了,结果荆诀却只是去另一张桌上拿了热水壶。 荆诀走到裴吟面前,把倒了一半热水的杯子往桌上一放,掷地有声地撂了个字:“说。” 荆诀声音依然冷漠,但动作却没有任何威胁性,裴吟看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端着了,试过杯壁的温度后便满足地看向荆诀,说:“我看见推楚禾下去的人了。” 荆诀表情有了一丝变化,裴吟全当那是对于目击信息的惊讶,继续说:“穿着一件深色上衣,袖口的位置有一圈图案,等我画给你。” 裴吟说到儿,正想喝一口热水,杯口却忽然被荆诀的手掌盖住。 裴吟看着被荆诀按回桌面上的水杯,稍微一怔,笑着问:“警官,这是什么意思?” 荆诀当时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大厅的主灯,裴吟仰头看向他时,突然有一种错觉——荆诀是被丢进死人堆里的活人,因为他既无法融进黑暗,也无法被任何光芒照亮。 他像是尸骨之上唯一的幸存者,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全是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看见推楚禾下去的人了?” 荆诀忽然问话,打断了裴吟已经具象出画面的想象,裴吟坐正,纠正道:“看见手臂。” 荆诀眼皮一垂,这回不再阻挡裴吟喝水,而是直接将水杯从裴吟手中抽走。 裴吟在山林里迷路时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今天更冷的时刻了,但他没想到,荆诀接下来的话还是能够让他不寒而栗。 “楚禾住的是单人房。”荆诀逼近裴吟,又问了一次,“你再说一遍,你看见什么?” 第九章 楚禾当晚发了高烧,秦勉只能从佣人那儿要了止痛药和退烧药给他,不知道是不是两种药物混合的作用,楚禾一整晚都迷迷糊糊的,秦勉怕他再出意外,只能整晚在他屋内守着。 裴吟仍然坐在荆诀对面,不过五分钟一次的打卡纸条没有了,他趴在桌子上,感觉折磨荆诀的乐趣在某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不是没想过继续跟荆诀辩论下去,按照裴吟以前的性格,今天之内不把楚禾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揪出来,这事就不算完。 但人总是会变的。 裴吟侧脸枕着手臂,另一只手在纸上随便画了两下,他想,荆诀说楚禾房间没有第二个人,那就没有吧。 他没有必须证明自己没说谎的理由,更没有非要在这个死了人的地方跟一位警察据理力争的必要。 裴吟安静无声地闭上眼睛,他现在只想下山。 黎皓和瞿丽赶上来的时候,山庄内仍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黎皓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绝不信鬼神之说,但当他也同样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时,他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为罗兰山庄的建筑风格。 黎皓踩着他看不懂花纹的纯羊毛地毯,走过长长的阶梯,到达一具冰冷的尸体面前,瞿丽则是带着救护人员去接楚禾。 半个小时后,接上楚禾的救护车下了山,同时,因为荆诀和秦勉在前一晚做了足够充分的现场调查,清晨到达的警员只需要做些技术性收尾工作便可以将罗海鸣的尸体运下山。 黎皓听陈惠哭了半天,脑仁实在疼的厉害,便趁着手里没活的时候去一楼找了趟秦勉。 黎皓扯着干哑的嗓子问:“一宿没睡?” “嗯。”秦勉随口应了一声,他不想提后半夜荆诀留自己一个人看着裴吟的事,便逮着黎皓打趣,“你睡的倒挺好?” 第16页 黎皓摸摸喉咙,说:“你看我像吗?瞿丽找那民宿炕烧的死热,屋里还一瓶水没有,我就差翻出去吃雪了。” 秦勉摇摇头,说:“有地方睡就不错了。” 两人是站在一楼圆桌旁聊天的,秦勉这句话一说完,对面趴了小半宿的人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裴吟打着哈欠看向秦勉,自然地问:“几点了?” 秦勉回答的声音有点像被迫的,他看了眼手机,说:“七点半。” 裴吟点头,之后搓着脸起身,说:“太好了,转告你们队长,我刑满释放,就先走了。” “等等。”黎皓不知道裴吟说的什么意思,他看了眼秦勉,然后对裴吟说,“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我们需要登记山庄内所有人员信息。” 裴吟像是还没完全清醒,缓了两秒才说:“我没带。” “那填张表。” 黎皓说着摸了张提前准备好的信息采集表给裴吟,裴吟也没反抗,很快就填完还了回来。 黎皓检查了一遍信息表的完整情况,随后指着“就职单位”后面的那行留白,说:“公司地址写一下。” 裴吟这回反应的快,连笔都没碰,直接说:“我在待业呢警官,没工作。” “没工作?”黎皓蹙了下眉,问,“谁邀请你来的?” “不好意思。”罗伊正好跟着荆诀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便主动替裴吟解释了句,“裴吟是我邀请来的,怎么了吗?” 黎皓一愣,脸上带着意外。 但他意外的并不是裴吟和罗家小姐的关系,而是秦勉明显早就知道,却没把这事告诉他。 荆诀走过来,跟黎皓说:“她不舒服,我先送她下山。” 裴吟本来耷拉个脑袋,一听下山有望,眼睛瞬间亮起来,说:“那我也一起!” “你的个人信息还没……” “他跟我走。”荆诀打断黎皓,说,“我处理他,其他的你们收尾。” 黎皓不知道是不是在炕头上睡傻了,看这几个人哪个都不像正常的,他看看秦勉,又看看一脸威严的荆诀,最后只好摸摸自己昨天刚剪的头发,点头说:“知道了。” 裴吟不知道荆诀为什么突然变的这么好说话,但他的目的是下山,所以也不管荆诀是要怎么处理自己,立刻就跟着荆诀去了停车场。 荆诀让罗伊坐进后排,等裴吟也想往里挤的时候,后排的车门就被关上了。 荆诀看裴吟站在车外不动,问:“干什么?” 裴吟不知道琢磨的什么,停了一会儿才说“没事”,然后往前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他安全带系到一半,又问荆诀:“荆警官,你这算疲劳驾驶吧,要不我开?” 荆诀没理裴吟,但当他扣上自己的安全带后,罗伊却担心地问了句:“一夜没睡吗?” “嗯。”荆诀回答,“习惯了。” 罗伊脸色苍白,难得出现的黑眼圈挂在那双红肿的眼睛下,她整个人憔悴不堪,但还是提起力气提醒荆诀:“很累的话就让裴警官开车吧,他车技不错的。” 荆诀把上方向盘的手和裴吟扣好安全带的指尖是在同一时刻停住的,在连呼吸都能被当成噪音的三秒内,裴吟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盯着荆诀右手臂的衣角。 荆诀侧过脸,冷冰冰的语气有了一丝变化,他看着罗伊,眉心一压,问:“裴什么?” 裴吟:“……” “裴吟没说吗?”罗伊意外道,“我以为你是知道了才要带他下山的,裴吟也是警察啊。” 裴吟昨晚几次想看荆诀吃瘪不成,现在却完成了心愿,他用余光瞄着荆诀紧绷的脸,片刻后才缓缓转回身体,说:“咳……还是你开吧,我突然腰疼。” 荆诀没被这句话岔过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吟,问:“你是警察?” 裴吟不知道为什么,堂堂正正的事被发现了反倒心虚,他清了清嗓子,不情愿道:“你能晚三个月再问吗?” 荆诀反应过来这个期限的意义,又想起黎皓前段时间跟他说的事,问道:“安城分局那个在案件侦办过程中强行递交离职申请的人是你?” 裴吟:“……”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裴吟万万没想到自己辞个职的事儿还能传到别的分局去,他扯了扯嘴角,勉强回答:“警官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荆诀问:“申请通过了吗?” 裴吟答:“嗯……暂时还没……” 荆诀冷笑一声,问:“还不通过,李辰刚留着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干什么?” 李辰刚是裴吟的直属上司,按说裴吟听见这话应该感到一种被讽刺的愤怒,谁知裴吟连脸色都没变,只是满不在乎地回答:“你说对了,我这人第一不愿意付钱,第二不愿意负责任,你没看这地方发生命案我都懒的管吗?” 裴吟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火说:“既然你都知道了,不如帮我一把,你要是跟李辰刚说的上话,就让他赶紧把我离职申请批了,别耽误我找工作。” 罗伊在后面叫了句:“裴吟……” 裴吟刚要回头,耳边就传来一声冷漠的命令:“烟掐了。” “嗯?”裴吟扭过头,故意冲着荆诀吐出一口烟,“警官,你还怕烟味啊?” “咳咳、咳咳咳……” 第17页 后车座传来罗伊的一阵咳嗽声,裴吟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闻不了烟味的人是罗伊。 裴吟隐隐感觉到荆诀在打量着什么,但现在并不是对话的时机,所以裴吟只是摇下车窗,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扔出去。 荆诀开车下山的途中,裴吟没再说一句话,反倒是罗伊主动问了两次罗海鸣的情况。 “荆诀。”罗伊在后排低着头问,“我爸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走的……安详吗?” 秦勉是在确认尸体后的第一时间在房间外拉起的警戒线,所以除了今天到场的警察外,应该只有秦勉,荆诀,和那位发现尸体的佣人见过罗海鸣最后的模样。 “法医验尸后家属可以看。”荆诀婉转地回答后,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罗伊黯淡的脸色,说,“你就别看了。” 罗伊手指一下缩紧,又问:“我是不是也应该接受调查?” “你先去医院吧,之后如果有需要,会有人找你。” 罗伊木讷地点点头,之后目光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这是正常反应,大部分人在失去至亲时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事实,但荆诀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跟罗玉的悲伤是不一样的。 荆诀送罗伊去了医院,罗伊跟荆诀说“谢谢”,然后问裴吟:“你不下车吗?” 裴吟冷哼一声,然后指指荆诀:“你觉得他会让我下车吗?” 罗伊看向荆诀,发现他果然没否认,便又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吟看了罗伊一眼,没点头也没答应,有那么一瞬间,在裴吟对荆诀说“走吧”的时候,荆诀甚至觉得自己才是跟裴吟更熟的那个。 裴吟身体靠着驾驶座的椅背,问:“去哪?” “不是要查我么。”裴吟疲惫的闭上眼睛,说,“查吧,查完赶紧放我走。” 荆诀问:“你很急?” “还行吧。”裴吟说,“晚上有个活,托你的福应该是去不了了,你别耽误我明天的工作就行。” 荆诀拧着的眉头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裴吟睁开一只眼睛睨向他:“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还不能再就业了?” 荆诀忍下心中那句“你到底有什么值得李辰刚抓着不放”,改成问裴吟:“什么工作?” “加油站。”裴吟这回两只眼睛都睁开,重新强调道,“我说了,别这么看我。” 裴吟看着荆诀毫无变化的眼神,目光沉下去,问:“怎么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是吗?你是不是觉得当个警察特别牛逼……” 裴吟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兜里摸烟,现在罗伊下车了,他才不管荆诀闻不闻的了烟味,拿出打火机就要点火。 但这回没等荆诀阻止裴吟,裴吟就自己停下了动作。 他叼着烟,僵硬的看着自己手中的打火机,之后目光转向荆诀,问:“你拿我东西了吗?” 荆诀头都没偏,直接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裴吟立刻重新摸了一遍兜,荆诀看他不安的模样,还是问了句:“找什么?” 裴吟没回答,只瞪着荆诀问:“真没拿?” 荆诀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东西?” “警证。”裴吟把烟和打火机一起丢回衣兜,说,“就在这兜里的。” 荆诀听见裴吟说丢的是警证,也跟着愣了一下,但紧接着裴吟的手就摸了上来,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可现在裴吟摸进荆诀外兜的手却一点都没客气。 “放开!”荆诀怒斥了裴吟一句,裴吟却不为所动,不但脸上没一点惧意,嘴上还要命令荆诀,“你看看那边兜,昨天咱俩不是换衣服了么,我可能把警证放你兜里了。” 荆诀当然没理会他的话,他把着方向盘,不冷不热地说:“不是要辞职么,还要警证干什么?” “倒不是非得要警证,主要我身份证也在里面夹着呢。”裴吟靠回座位,看着荆诀说,“而且万一它真不在你那儿,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荆诀看向他,裴吟登时觉得脖子一凉。 他感觉耳边吹过一股阴风,那种风在二十四小时内向他袭来过两次,一次是山庄大厅的吊灯熄灭时,另一次就是裴吟在停车场后的树林里被偷袭时。 裴吟手掌忽然附上自己的脖子,他几乎感觉到昨夜那把冰凉的匕首又一次抵在他颈间,裴吟脸色沉重,低声说:“停车。” 裴吟本该习惯了荆诀对他爱搭不惜理的态度,但此刻,仅仅是在荆诀无声的几秒后,裴吟就又一次催促他:“快点停车。” 荆诀余光瞄着他,问:“干什么?” “警官,好奇心害死猫。”裴吟解开安全带,说,“不想跟我一起死就马上跟我分开。” 车速表上的指针仍然停在跟刚才一样的位置,荆诀完全没有减速停车的意思,裴吟咬了咬牙,问:“你是想让我跳车吗?” “你试试。” 裴吟嘴唇一抿,反手就去拉右手边的车门。 是早高峰时间,上班的人群和车流都很密集,裴吟就此摔出车外,大概会被正好录下这一幕的人发到网上调侃。 说不定荆诀也要接受关于“是否绑架人质”的调查,不过那都无所谓。 因为比起丢脸和接受调查,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 裴吟拉不开上锁的车门,他只能重重呼出一口气,严肃地看向荆诀,说:“昨天那把匕首不是我的,是有人想用它要我的命。” 第18页 “我的警证如果不在你那儿,就在想要我命的人手里。” “那里面夹的东西写了我家地址。”裴吟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区,说,“马上就到了。” “所以警官,我再说一遍——”裴吟狠狠咬着牙,下颌线绷出明显的线条,“如果你不想和我死在一起,现在、立刻、离我远点!” 第十章 裴吟以为自己这一番话绝对会起作用,或者至少让荆诀的表情产生一点变化,可结果荆诀只是淡淡说了句:“安全带系上。” 裴吟怔了怔,问:“什么?” “前面有交警,你想被停下来罚款,我没意见。” 裴吟扬了扬眉,叫了句:“警官——” 之后长长吁出一口气,说:“你是不是没理解我的意思,我说的是现在有人要杀我,是杀人,杀人你懂吗?一刀下去抹脖子那种。你跟我混在一起,随时有可能……” 吱—— 裴吟恐吓的话还没说完,荆诀就忽然停下车,裴吟一愣,之后不屑地笑了一声,说:“这就对了。” 他第二次伸手去拉车门,却发现结果跟第一次一样,车门紧锁,只有车窗缓缓降了下来,裴吟嘴角一抽,问荆诀:“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让我从窗户翻出去? “哎,荆队,是你啊!” 窗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语气是很乐于跟荆诀打招呼的人,裴吟只当是荆诀在街上遇见了熟人,谁知头一转过去,看见的是一身熟悉的交警服。 “荆队,不好意思啊,我们在这儿排查不系安全带的呢,早知道是你车就让你过了。” “不用。”荆诀说,“正常处罚。” 裴吟:“……” “这个……那就罚款二十。”交警不太好意思的看着裴吟,他也不知道能坐上荆诀副驾驶的人跟荆诀是个什么关系,只敢小心嘱咐一句,“下次注意。” 裴吟心里烦着,但他实在不想跟任何警察起冲突,便胡乱朝兜里一摸,这一摸可好,又让裴吟想起来自己唯一的几张现金都跟警证夹在一起,他刚一叹气,交警便立刻朝他身后的人道:“小王,二维码拿一下。” 交警贴心的把罚款专用码递进车里,结果裴吟却只是盯着荆诀。 荆诀用眼神在裴吟欲言又止的脸上扫了一遍,问:“干什么?” “我手机没电了。”裴吟就跟在等着这句话似的,立刻回答,“扫不了码。” 荆诀:“……” “呃……这个……那那,那要不后补吧,荆队你之后提醒他补交就行了。” 荆诀自从在医院醒来之后,觉得头从没这么疼过,他冷着脸摸出手机,快速的扫码付款,然后跟站在车下的交警说了句:“辛苦了。” “没没、那你们慢走,那个……安全带记得系好~” 荆诀一脚油门离开原地,裴吟则是一手勾着安全带,悄悄问:“真不让我下车?” “……我就问问。”裴吟被荆诀扫过来的目光吓的赶紧重新系好安全带,他扣上安全扣后又问荆诀,“那什么,警官,那二十我还用还吗?我看你也不缺这点儿钱,而且咱俩之后应该没什么联系的机会了,要不就……算了?” 哗啦—— 随着荆诀单手打开置物箱,一条手铐掉到了裴吟腿上。 裴吟看着它熟悉的模样,又想起那些被自己铐过的犯人,脸色顿时一变,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直到停车前再也没有说话。 十点一刻,在荆诀超过二十六个小时没睡后,他的车停在了暮棱市历城分局的门口。 裴吟看着历城分局门外下笔苍劲的几个大字,忍不住问:“警官你还行吗?要不还是睡一觉再审我?” 荆诀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说:“车上等着。” “嗯?”裴吟一下愣住了,问,“我不用跟你去?” 荆诀下了车,手把着车门,指着那条手铐问:“需要吗?” “完全不需要。” “我回来你要是不在……” “你放心,绝对在。”裴吟呲牙一笑,说,“我等着你跟李辰刚传小话呢。” 荆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动用那副手铐,但为了以防万一,荆诀在下车后锁上了车门,留给裴吟呼吸新鲜空气的只有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窗缝。 裴吟一个人坐在车里,能思考的除了山庄刚发生的案子,就只剩荆诀。 实际上如果山庄没发生杀人案,或者死的人不是罗海鸣,裴吟可以更早记起荆诀。 因为荆诀本来就不是那种泯然众人的人,他的事,裴吟早在加入警队的第一年就听李辰刚提起过。 那年李辰刚生日,裴吟被他拉出去喝酒,李辰刚微醺之间说自己有个大学同学,说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刑侦支队的副队长,还说那人就算砍掉一半才华都没法让别人觉得平等。 裴吟现在想起李辰刚当时对于对方外貌的描述,可以百分之百的跟荆诀对上号。 他当时还打趣李辰刚:“刚哥,你别说了,要不我还是给你点一杯Jealous吧。” 李辰刚笑了笑,摆手说:“你想多了,我不嫉妒他,我最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是我过命的兄弟,我顶多就是……羡慕,羡慕行吧?” “行行行,你羡慕你的,绝对不妨碍你在我心里的伟岸形象。那刚哥,你看你都这么帅了,我上个月的奖金……” 第19页 那“奖金”俩字就像是李辰刚的蒙汗药,刚一听,人就“咣当”一声倒在了桌面上。 后来裴吟不但没拿到那个月的奖金,还因为喝醉迟到被扣了二百块钱满勤奖。 裴吟是因为李辰刚喝的酒,李辰刚是因为荆诀宿的醉,所以说起来,这事得怪荆诀。 是荆诀欠了裴吟二百块钱。 裴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准确等荆诀回来好好跟他说道说道,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赚回一百八。 荆诀自从被停职之后,每回去局里都是直奔魏局办公室,局里的人早习惯了,一般都是趁他来的时候打招呼,因为荆诀走的时候绝对没好脸色,没人敢触他这时候的逆鳞。 荆诀问了句魏局的位置,得知他人刚回办公室,就大步流星的上了楼。 魏局一看推门进来的人,脸都绿了,他手里端到一半的茶杯抖了抖,恼火道:“你能让我喝口茶吗?” 荆诀关上门,说:“您喝您的。” “你看你拉的那个长脸,我喝个屁!”魏局气的放下茶杯,问,“又怎么了,说吧。” 荆诀站在他办公桌对面,问:“我什么时候能复职?” “你先坐下。”魏局捏了捏自己的脖子,说,“我就烦你们这种个儿高的,你说你也不是运动员,差不多就行了呗?长那老高,跟你说句话我颈椎病都能犯了。” 荆诀面无表情地看着魏局,魏局被看的一阵心虚,只好一拍桌子,说:“让你坐下!我的话不好使了?” 荆诀沉默着拉开椅子,刚一坐下,魏局就问:“罗海鸣那事怎么样了,有没有眉目?” “有。”荆诀说,“嫌疑犯就在我车上。” “在你车上?那你还不赶紧给我带进来,罗家这么大的案子,早破对咱们局有好处。” “他叫裴吟。” “我管他叫什么,你让他给我……等等,你说谁?” 荆诀看着魏局吃惊的模样,笑了一下,问:“您认识?” “这个……他在安城区这两年挺出名的,我这个……” “我怎么没听过?”荆诀问,“这么巧,在我住院这段时间出名的?” “嘿!你管人家什么时候出名的呢,就许你一个人有能力了?”魏局嘟嘟囔囔道,“我听老陈说那小子最近闹离职呢,你赶紧把人放回去,别回头再赖上咱们分局。” 荆诀眯了下眼睛,问:“陈局?所以不是李辰刚留他,是陈局要留他?” “哎呀,这个……惜才嘛!”魏局“咳咳”个不停,过会儿才说,“对了,业征今天回国,你没什么事儿就找他去吧。” 魏局说的是他亲儿子魏业征,年纪跟荆诀一般大,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国。 “魏局,您不说裴吟的身份,我只能自己审了。”荆诀强调道,“他有重大作案嫌疑,必要的时候需要拘留。” 魏局老脸气的通红:“你又跟我耍什么脾气!他一个警察,他有什么作案嫌疑!?” 荆诀目光没从魏局苍老的脸上偏移分毫,他盯着魏局,说:“您是不是忘了李辰刚跟我是大学同学。” 魏局不悦道:“那又怎么了?” “魏局。”荆诀低声说,“李辰刚上次来医院看我,跟我说了他在查的案子。” 魏局脸色一怔,随后怒道:“早就说李辰刚那嘴跟个裤腰带似的,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知道!回头我就跟老陈说……哎,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荆诀悠然道:“您要是觉得这么打岔有用,您就继续。” “我打什么岔了,这把你能耐的,要不咱俩换换位置,以后你坐我这儿?” 这是魏局的惯用手段了,说不过荆诀的时候就拿身份说事儿,因为实在是拿荆诀没办法,但也不忍心看着荆诀成天郁郁寡欢,魏局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说:“不是不让你管图亚这条线。” 荆诀闻言神色果然有了变化,魏局又说:“但你自己说,就你上回那个状态,谁敢再让你指挥?” 荆诀保证道:“我保证不因个人情绪造成任何除我之外的人员损失。” “损失你也不行!”魏局气的吹胡子瞪眼,“咱们历城分局让安城分局压多少年了?你这才给警队长了几年脸,就着急去见阎王了?” 荆诀:“魏局。” “荆诀,你自己心里有点数,上回你捡回一条命,不是你能耐,是你命好,你以为再来一回你还能活着回来?还能坐这儿跟我吆五喝六的?” 荆诀长吁一口气,妥协了句:“您直说吧,怎么能让我复职。” “首先得等你身体完全恢复——”魏局看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翘起二郎腿,手指点着桌面说,“其次嘛……就是你队里必须有个能管得住你的人!” 第十一章 荆诀还没意识到魏局这句话的严重性,只说:“我下次会服从指挥。”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魏局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让荆诀回来,他快速敲了两下桌面,缓下语气,“这样吧,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先把罗海鸣的案子查明白了。” 荆诀一抿唇,问:“我怎么查?拿把空枪出去吓唬人?” “查这种案子要什么枪?”魏局五指对在一起,把“ok”的“o”比成扁水滴形,拉着长调说,“这就是个小小的,小小的案子,你……哎呀,行行行,这案子查完你身体要没问题,就给你复职!” 第20页 荆诀眼睛一下睁大,目光差点把人看出一个窟窿。 魏局这话说完就后悔,但也没法改口了,只能摆摆手,说:“趁我没反悔,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眼。” 荆诀大步流星回到车上时,裴吟正在偷他的充电线用,裴吟一看荆诀上车,赶紧把自己手机一拔,笑着说:“警官你回来了。” 荆诀瞥了一眼啷当着的充电线,说:“可以充。” 裴吟觉得这话百分之百有诈,于是他警惕地看看荆诀,看看充电线,然后又看看荆诀。 荆诀没再管这事,他启动着车,说:“裴吟,我最后问你一次,罗海鸣是不是你杀的?” 裴吟一叹气,说:“我得怎么说你能信,我根本……” “行。”荆诀上车之后心情明显变好了一点,但同时,他也变的急躁起来。 荆诀听不下去裴吟后面的话,直接问:“想让李辰刚签字是吗?” 裴吟一喜,问:“你能帮我?” 荆诀点头:“把这案破了,我让他给你出手续。” 裴吟有点怀疑,问:“他要不出呢?” 荆诀说:“不出这车归你了。” “哎,这怎么好意思,岂不是显得我很物质。”裴吟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后偷着摸了摸车门,亮着眼睛说,“那就这么定了!” 裴吟跃跃欲试,搓着手问:“从哪开始分析呢?我还不知道现场的具体情况,你昨天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写的什么,能不能让秦警官给我也发一份?” 荆诀说:“用不着,先从你查起。” “我?”裴吟为了能尽快破案,只好说,“好吧,我想想,我昨天8点出门,在家门口坐的11路公交车,下车之后吃了一个煎饼果子……” 裴吟看着荆诀的脸色,嘴唇一抿,重新说:“要不还是你问吧,我只有审别人的经验,不会自己交代。” 荆诀把车开出一段路,不久后,出现在裴吟眼前的是一家高档酒吧,荆诀停下车,看着裴吟说:“三个问题。” 裴吟信心满满,觉得不论什么问题都能对答如流。 荆诀:“一,你和罗伊是什么关系?” 裴吟:“……” 荆诀:“二,你在昨天之前曾独自去过罗兰山庄,为什么?” 裴吟:“……” “三——”荆诀将目光从自他发问后一个字音都没发出来的人身上移到车前的置物抽屉,他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裴吟看着证物袋里已经干涸的血迹,喉咙又下意识滚动了一次。 荆诀两指夹着证物袋,问:“你确定不认识要杀你的人吗?” 三个提问结束后,自以为可以对答如流的人半个字都没说出来。裴吟迟疑片刻,眯起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罗兰山庄?” 荆诀瞥了裴吟一眼:“你自己说的。” 裴吟蹙眉回忆:“我什么时候说了?” 荆诀声线忽然变的轻快了一点:“警官,我看这条路眼熟,咱们是不是走过一遍了?” 裴吟莫名其妙地张了张嘴,一个“啊?”字拉了老长的音。 荆诀继续说:“不行,再走下去咱俩都得失温,重新规划路线吧。” 裴吟一怔,脸上的疑惑逐渐变成错愕。 他想起来了,荆诀是在重复他昨晚在后山说过的话。 他昨天太冷,半路试着问了句:“警官你衣服看起来好厚,能不能借我穿一会儿,我冻的不行了。” 裴吟这话一是打趣荆诀,二是没话找话,万一荆诀愿意反驳他,他可以在斗嘴中让自己保持清醒。 谁想到荆诀居然真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并在几秒后把外套脱了下来。 那件外套带给裴吟的不只是一件高档羽绒服的保暖性,还有荆诀本人的体温。 裴吟裹上那件温暖的大衣,暂时将荆诀判断成了“面冷心热”和“实际上很好说话”的人,所以一路上隔三差五就要插一句话。 那时距离两人换衣服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们仍然没有走出山林的迹象,裴吟嘴唇打颤,逐渐变的焦躁起来,他现在还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所以不用荆诀继续说下去,裴吟立刻就回忆起了自己的下一句话。 他说的是:“要不咱们往下走吧,这山上有人家,我迷路的时候碰见过。” 裴吟当时脑袋冻的迷迷糊糊,只想快点走出这鬼打墙的树林,但他现在清醒过来,就能知道这话有多不对劲。 谁都知道裴吟是跟罗伊一起来的,他坐的是罗伊的车,根本没有迷路的机会。 所以只可能是裴吟独自上过山。 裴吟低了下头,笑说:“你也不用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吧?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啊。” 裴吟这话是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他需要稍微思考一下,所以继续打岔道:“我跟罗伊的关系又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不知道她闻不了烟味?警官你不知道,我这人就是这样,比较自私,对别人的事不上心,谈恋爱的时候连对方生日都记不住呢。” 荆诀难得没有打断裴吟胡编乱造的长篇大论你,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道:“你没挂电话。” “嗯?”裴吟问,“什么电……” 裴吟话没说完,脸色陡然一僵。 他又一次想起来了,电话是他被荆诀发现翻窗后主动拨过去的,后来急着跟罗伊解释,翻进房间的时候为了动作安全,就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第21页 如果没记错,罗伊在那段时间说了至少两句不合时宜的话,一句是“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另一句是“毕竟别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罗伊光明正大地带裴吟去参加罗海鸣的生日宴,人人都当裴吟是罗伊的正牌男友,所以她这句“别人不知道的关系”绝对不可能是代表情侣。 裴吟拿出充了百分之20电量的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时长。 “警官,我不知道你还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爱好。”裴吟看着那个异常显眼的7分钟,嘴角平了平,说,“这样我很难继续跟你合作。” 荆诀问:“你想怎么样?” “要句道歉不过分吧?毕竟要杀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杀罗海鸣的凶……” “对不起。” 荆诀的道歉快到裴吟耳朵听见了,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他总觉得接受荆诀这种人的道歉是需要做好万全准备的,最好有足够的时间将身心调整到最佳状态。 否则荆诀一句孤零零的“对不起”说出来,很容易被人当成威胁,或误会成还有下文。 裴吟一动不动,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荆诀的后半句话。 滴答,滴答,滴答——是裴吟那只劣质的手表开始发出声响。 荆诀问:“还需要别的?” “不需要。” 裴吟的“不”字几乎和荆诀的“的”字重叠,他干咳一声,说:“这样吧警官,前两个问题涉及我的隐私,我先不回答了,但我保证跟本案无关——” 裴吟试探性地看着荆诀:“我就回答一下第三个问题,怎么样?” 荆诀看了他一会儿,问:“你能保证跟本案无关?” “当然……应该……差不多吧。” 裴吟在更改回答的同时脑袋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荆诀,说:“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裴吟太阳穴突突一跳,他忽然瞪大眼睛,诧异道,“我想起来了!” 荆诀用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表情看着裴吟,裴吟却像当真回忆起什么重要细节似的一把拉住荆诀的衣袖:“真的!我想起来在哪听过那个人的声音了!” 荆诀皱眉看向握住自己又瞬间抽离的手指,问:“在哪?” “在山上!”裴吟说,“是我之前问路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声音!” 荆诀一皱眉,问:“你确定?” “确定,那人声音很特别。”裴吟说,“我昨天就觉得耳熟,刚才你一提问路的事,我一下想起来了。” “不过那是我迷路时偶然碰见的地方,再找就没那么容易了。”裴吟低声嘀咕,“而且那人也不一定还在那儿……” 砰! 伴随着后座的一阵下沉,荆诀的车门被狠狠关上,裴吟猛一回头,发觉后排多了个没见过的男人。 他瞪起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荆诀。 “早上好啊我诀哥。”后排男人熟络地跟荆诀打了招呼,然后又对着裴吟挥了挥手,“哈喽。” 裴吟:“?” 荆诀问:“你行李呢?” “没行李,就这么回来的。”男人敞了下衣襟,又说,“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还上赶着要复职呢,我都服了,你说你就不能趁着停职……” “不好意思——”裴吟伸出手掌,面色僵硬地说,“打断一下。” 裴吟嘴角扯了扯,看着荆诀问:“警官,我没听错吧,他刚才说谁要复职?” 荆诀抽回目光,启动车子,是后排男人替他回答了一句:“你没听错,就是你旁边这帅哥被停职了。” 裴吟停止抽动的嘴角不自然地挂在脸上,他想起荆诀的手|枪,又想起他几次用来威胁自己的手铐。 “所以现在你不是警察——”裴吟大拇指指向自己,荒唐地问,“我才是!?”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真假美猴王之 努力复职·暂时没有实权却威风凛凛·假警察 PK 努力辞职·暂时还有实权却莫名心虚·真警察 第十二章 “榆阳。”立林站在床边,歪着头问他,“你今天是不回来了吗?” “嗯。”榆阳确认了腰间那把新的匕首,然后看着立林故意露出来的脚踝,问,“给你解开?” 立林乖巧地笑了一下,问:“可以吗?最近天气太冷,这个很冰,我有点痛了。” 榆阳知道立林是故意跟他撒娇,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总是拿立林没有办法。 榆阳走过去,半跪在立林身前,碰了碰拴在他脚腕的铁链。 “就这一次。” 榆阳说完,从兜里摸了把钥匙出来,立林低头看着他,问:“你从图亚接的那个活,给的钱多吗?” 榆阳将铁链收到一旁,站起来问:“你要买什么?” “一个小岛。”立林说,“我以后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榆阳皱了下眉,问:“多少钱?” “小一点的大概几百万吧。” “知道了。”榆阳并没有被立林所说的金额吓到,他说,“这单做完可以看看。” 立林好像习惯了榆阳对他有求必应,他坐回床边,问:“对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昨晚想了一夜,觉都没睡好。” “魏业征。”榆阳答完又问,“你想他干什么?” 第22页 立林说:“怕你一个人处理不好,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榆阳站起来,这回换成他低头去看坐在床边的立林,榆阳定定地观察了一会儿立林,之后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声:“立林,收起你的心思吧。” 立林也不反驳,继续仰头看着榆阳:“万一我比你先找到他呢?” “没有这种可能。”榆阳当着立林的面把钥匙揣回兜里,然后退出房间,“我走了。” 他关上立林那扇特制的门,又在门外提醒了一句:“立林,炸药就在你脚下,想死的时候自己引爆它。” …… 一辆换了司机的五人座轿车内。 “我不是很理解——”开着车的人眉头几次皱到一起,“为什么是我开车?” 荆诀闭上眼睛的动作似乎只是为了舒解眼部疲劳,他位置换了半天,却一点睡着的征兆都没有。 荆诀动了动嘴唇,说:“我累了。” 开车的人眼睛瞟向自己旁边的人,裴吟一只胳膊撑着窗框,在对方开口前便回答:“我也累了,我跟荆警……荆诀都一夜没睡。” 裴吟从知道荆诀被停职之后就对他改了称呼,他眼睛看着窗外,说:“而且我现在心灵受到了重创,不是很适合开车。” 对方哼哼一笑,自报家门:“魏业征。” “裴吟。” 两人四目一对,一起说:“幸会。” 魏业征跟裴吟哪个都不像是温柔细心的,但当荆诀的呼吸声绵长起来时,车内又确实安静了下来。 裴吟回头确认了一眼荆诀的状态,待他确定荆诀不会忽然睁眼后,又偷偷摸出手机插上了荆诀车里的充电线。 荆诀合眼之前只交代了一句“去我家”,裴吟起初还不信,他觉得怎么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往家领。 但当裴吟看着魏业征拐进某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又忍不住怀疑道:“这真是他家?” “怎么了,不像吗?”魏业征一边找车位一边说,“他干变态事的时候都在这儿。” 魏业征说完,不顾裴吟的脸色往后看了一眼,他见荆诀还闭着眼睛,便道:“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你叫叫他。” “……我叫?” 魏业征古怪地瞄了裴吟一眼,问:“有什么不方便吗?” 裴吟冷笑一声,回答:“确实有,我上一次跟他搭话,差点让他给毙了。” 魏业征眼皮微微用力,瞳线刚压到一半,身后的人就自己醒了。 “到了?”荆诀从后面睁开眼睛,然后解了安全带,说,“你跟我上楼。” 裴吟跟魏业征异口同声:“我?” 荆诀看了眼明知故问的魏业征,魏业征赶紧做了个停手的动作,说:“明白,不是我。” 魏业征侧靠在驾驶位上,看着迟迟不动地方的裴吟,笑了句:“裴吟,他可能没跟你说明白,这车现在归我了,你要是不想下车,今天就得跟我走。” 魏业征摊了摊手,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肌肉:“当然了,我是没意见。” 裴吟紧蹙眉头,目光跟着根本没打算管他,下车就径直往电梯走的人,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 裴吟在电梯门开始关闭时侧身挤了进去,他看着荆诀,说:“问你个事儿。” 荆诀偏头看他,裴吟问:“你那车到底给了多少个人,说辞职不成车就归我那话还算数吗?” 荆诀转回头,摆明一副懒的理人的模样,裴吟见状,又说:“荆诀,我希望你能注意一下你的态度,严格来说,现在咱们俩之间只有一个警察,那就是我。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可以按非法持枪外加侵害国家公务人员隐私权给你抓起来。” 荆诀神色漠然,摸了下裴吟在车上没碰着的那侧衣兜,问:“确定吗?” 裴吟扬起嘴角:“当然,你最好客气一点,这样咱们都好办事。” “我说你画的图——”荆诀把从兜里拿出的纸张扔到裴吟手里,“确定准确吗?” 裴吟一愣,刚觉得纸张非常眼熟,打开一看,发现果然就是自己昨天睡不着的时候随手画的图形。 荆诀说:“有人的袖口是这个图案。” 裴吟皱着眉:“你不是说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吗?”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是事实。”电梯“叮”的一声停下,荆诀走出去说,“这跟我相信你的话不冲突。” 裴吟捏着纸张跟出去,问:“什么意思?” “房间有暗道。” 裴吟眼睛一下瞪大,他先是惊讶于这句话本身,之后才反应过来,荆诀居然这么随意就把如此重要的信息告诉了自己。 “你怎么知道?”裴吟问这话的时候荆诀已经按开了门锁密码,他急着追问,便没有犹豫的跟着荆诀走进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荆诀低头换鞋,说:“你骂我的时候。” “哎,警官,你可别血口喷人啊。”裴吟这会儿又愿意叫荆诀警官了,他不用荆诀张罗,自己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跟在荆诀身后否认,“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荆诀外套脱在一边,冷着嗓音回答:“你以为我是怎么看见这张图的?” 裴吟在原地站住,逐渐想起来了。 他昨晚心情极其极差,在放弃折磨荆诀之后便将怒火发泄到了纸上,先趁着记忆清晰画了张从窗口看见的袖口图案,后来越想越气,就干脆开始在纸上写脏话,包括但不限于“傻逼”,“脑残”和“狗日的”。 第23页 荆诀既然趁他睡着拿了这张图出来,就不可能没看见其他的纸条。 “……咳咳,咳咳咳咳咳。”裴吟忽然一手捂嘴,虚弱道,“警官,我好像生病了。” 裴吟退后一步,说:“为了不传染给你,今天我就先……” “一个小时。”荆诀没做任何准备拦住裴吟的动作,只说,“洗漱,吃饭,休息。” 裴吟眉尖儿不安地抖了抖,试探着问:“是每样一个小时,还是……” “一共。”荆诀回答。 裴吟紧抿住嘴唇,片刻后重新开口:“魏业征说的没错。” ——要求果然很变态。 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将三件事细分成每样二十分钟,恐怕哪件事都做不消停。 于是裴吟果断将三件事融合在了一起。 他先是打开荆诀家的电视,将电视台转到九点档的固定节目——《儿媳的战争》,之后叼着荆诀给他拿的新牙刷脱掉外套,将自己那件不成样子的黑色羽绒服盖在荆诀那件昂贵夹克的上面。 裴吟做好这一切,又看着荆诀指了指冰箱,无声地询问自己是否可以使用。 荆诀在裴吟做这些无用之事的时间里放好了热水,他进浴室前看见裴吟的手势,于是说了“可以”才关上房门。 裴吟十分满足荆诀在疲惫后减少了一半攻击性的反应,他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可以成功离开警局,心情顿时愉悦起来,愉快地含着牙刷,哼着小曲,拉开了荆诀冷藏区的冰箱门。 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裴吟眨眨眼,又眨眨眼,似乎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画面。 冷冻区总不会也…… 裴吟蹲在地上,看着从上到下空无一物的冰箱,再一次认同了魏业征的话。 荆诀是个变态,这绝对是他杀人的地方,冰箱就是用来藏尸的。 荆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裴吟正蹲在沙发旁边看着电视剧“咯咯”地笑,荆诀匪夷地看着他,像是对这个人的任何行为都感到不解和陌生。 荆诀走过来,问:“蹲那儿干什么?” “哦!”裴吟看见荆诀出来,一下站起来,“我忘了问你沙发可不可以坐。” 裴吟无辜地看着荆诀,然后指着摞在一起的两件外套说:“我这人是非常有分寸的,你看,我都没把衣服乱放,只敢跟你放在同一个地方。” 荆诀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他带着一身清香坐进沙发里,说:“坐下。” “非常有分寸的人”这才落座。 荆诀拿出手机,从相册里找了几张照片问裴吟:“哪个是你昨天看见的?” 裴吟只看了一遍,就从几张相似的袖口图案中找出答案:“第二个。” 荆诀看着他,又伸手在冲向裴吟的手机屏幕上自左向右划了一下。 一件衬衫的官网售卖图出现在裴吟眼前,裴吟看见跟自己记忆中高度贴合的袖口图案,下意识朝售价瞟了一眼。 这个售价放在普通案件里可以大幅度缩小嫌疑人范围,但偏偏事发在罗兰山庄,到场的人非富即贵,裴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能被一件五位数的衬衫排除作案可能性的只有自己。 裴吟沉思片刻,忽然摸着咕噜噜的肚子抬头看向荆诀:“我想起来了。” 他眼睛稍微瞪大,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这么饿呢,昨天我就没吃饭!”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第十三章 瞿丽打来电话时,裴吟正慢悠悠的给自己点外卖,他的原话是:“警官,我实在太饿了,大脑运转不动,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要不这样吧,你把这儿的地址给我,我点个外卖,三十分钟就到。” 荆诀还没来得及拒绝,瞿丽的电话就打进来了,瞿丽急道:“荆队,你在哪呢?” 荆诀说:“在家。” “哦,那行,我简单跟你汇报一下——根据初步调查结果,最后一个见着罗海鸣的人是他的私人医生,名字叫宋建,中午十二点左右被叫去房间,十二点半左右离开,另外能确认去过他房间的还有他夫人陈惠和……” “哎,警官,你家是几单元啊?” 没有得到回应的人在选择地址时开启了自动定位,他记得楼层,但详细单元需要问一问荆诀。 裴吟问完抬起头,看见荆诀贴在耳边的手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解释说:“我没听见你打电话。” 他只顾低头点餐,荆诀接电话又没发出声音,裴吟是真没注意到荆诀在通话。 瞿丽错愕两秒,隔着电话问:“荆队,有人在你家啊?” 裴吟有种被人发现的不适,他缓缓转动身体,几乎就要把自己塞进沙发里,荆诀却在这时从他身后说了句:“七单元。” 瞿丽:“啊?” 荆诀不再观察裴吟,注意力回到电话上:“没事,你继续说,去过罗海鸣房间的还有谁?” “哦……”瞿丽声音里夹杂着意外和迟疑,但她还是很快调整回报告案情的语气,“还有他夫人陈惠和他的律师蒋懿,除此之外罗锦,罗伊和罗玉也在抵达山庄后分别看望过罗海鸣。” 荆诀问:“什么时间?” “据他们自己所说,罗玉为了筹办生日宴提前一天到达,在前天晚上八点和昨天上午十点都跟罗海鸣见过面,罗锦是昨天上午到达后,大约十点四十五被罗海鸣叫去房间,罗伊的口供我暂时还没录到。” 第24页 瞿丽看着电脑屏幕上留下的调查记录,继续说:“不过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跟你记得这些没有出入,等尸检报告出来,确定罗海鸣的准确死亡时间,我再把时间线对一遍。” 瞿丽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说:“其实也快了,我估计都用不上24小时。” 荆诀眼睛眯了一下,问:“这么快?” “啊,陈惠主动要求做的尸检,这方面没耗费太多时间,估计现在都开始解剖了。”瞿丽急急打完电话,又抬手朝正往大门走的黎皓一挥,“哎!黎皓,你干什么去,垃圾桶翻完了吗?” 黎皓闭着眼睛回过头,郑重道:“瞿丽,我再提醒你一遍,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副队还是我是副队?” “哦,黎副队。”瞿丽乖乖叫人,“我让你翻的垃圾桶翻完了吗?” 黎皓深吸一口气,看着瞿丽的电话问:“荆队?” 瞿丽点头:“是啊。” “电话给我。”黎皓把电话接过去,憋憋屈屈地说,“荆队,我跟你报告一下垃圾桶的情况。” “暂时没发现类似凶器的刀具,但也不排除已经被清洗归类的可能,鉴定科的人在挨个喷鲁米诺呢,还得一会儿工夫能出结果。” “另外这山庄太他妈大了,咱们上来的人不够,要是地毯式搜查,今天之内都未必能结束。”黎皓问,“你看是不是先把录完口供的人放下山?” 荆诀问:“还差几个人?” “不到十个吧,但应该也问不出什么,都是宾客,三楼都没上过。”黎皓回答完,又顺带着说,“不过荆队,你那个朋友多少有点不对劲儿啊。” 荆诀:“罗玉?” 黎皓承认道:“嗯,就他,虽然发生这事大家情绪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他好像特别的……怎么说呢,特别不自然,我老觉得他没说实话。” “知道了,录完口供就放行吧。”荆诀说,“罗伊和楚禾我处理。” “哦对!我都忘了还有个楚禾,那罗玉的嫌疑就更大了,这山庄除了罗玉也没人认识他吧?”黎皓随口推测着可能性,根本没看见旁边秦勉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他最后听荆诀嘱咐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秦勉看电话挂断,立刻问:“荆队说什么?” 黎皓:“没说什么,正常调查。” “不是,我是说你怀疑罗玉……他没反应?”秦勉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黎皓一头雾水:“什么反应?” 秦勉摇摇头,说了句“没事”,接着又道:“我再去三楼看一眼,有事叫我。” 山庄内的调查还在继续,荆诀这边也没闲着,挂了电话就立刻看向裴吟。 裴吟感觉荆诀两道目光快把自己看穿,他左右转了转眼珠,颇有一种做了亏心事被现场抓包的错觉。 荆诀放下手机,直接问:“你觉得谁嫌疑最大?” “……”裴吟摸摸自己的耳垂,为自己正名道,“警官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订饭呢,没偷听你说话。” 荆诀说:“不用听,按你自己的判断。” 裴吟十分认真地拒绝:“我觉得还是应该相信科学。” 荆诀看着他,半晌,眼皮一垂,低声说:“那件衬衫是罗锦的。” 裴吟闻言,脸色果然发生了些许变化,他明知道荆诀是在试探自己,却仍然控制不住这一瞬间的错愕。 不过既然已经被荆诀发现,裴吟干脆放弃了隐藏,他看着荆诀,任由自己藏不住的神色暴露在他眼前,然后平静道:“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荆诀问:“怎么说?” 裴吟看着不着调,但坐下之后背部却一直没靠上沙发,他上半身悬空弓背,分析道:“如果真是罗锦把楚禾推下楼的,最大的可能性是楚禾撞破了罗锦的秘密,比如行凶现场,或是处理凶器的过程。” 裴吟顿了顿,大概是在脑中整理了一遍思绪,而后继续道:“楚禾如果真的掌握了罗锦的犯罪证据,他当晚在知晓秦勉的警察身份后,应该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秦勉。” “但是他没有,我对他没什么印象,说明他全程没做任何引人瞩目的举动。”裴吟说到这儿,看了荆诀一眼,“警官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荆诀摆明了试探裴吟,裴吟也不认输,没两句话就还击回去。他明显用来试探荆诀职业水平的问题并没有让荆诀感到不快,荆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低声反问:“为什么?” 裴吟弯腰弓背,端着下巴偏头观察荆诀,片刻后,他转了转眼珠,说:“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楚禾想利用这件事威胁罗锦,他掌握了罗锦杀人的证据,想以此要挟罗锦一笔不菲的资金。” 荆诀点点头,示意裴吟继续。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罗锦确实是杀害罗海鸣的凶手的基础上。”裴吟说,“可一旦这个假设成立,罗锦推楚禾下楼的事就变的不合理。” 荆诀从始至终未对裴吟的分析做任何判断,只继续顺着他问:“什么地方不合理?” “如果罗海鸣是罗锦杀的,那罗锦应该有比较强的行动力和洞察力,要保证罗海鸣在死亡后的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内不被人发现,在罗兰山庄,尤其是生日宴这一天,是相当困难的。” “同时他还应该是一个极其缜密的人,即便是被突发的大雪拦在山庄,仍然没被人发现任何作案端倪——” 第25页 裴吟一一分析完,最后得出结论:“所以我认为这样的人,不会在致使楚禾坠楼的事上出这么大纰漏。” “退一步讲,罗锦就算真被楚禾威胁了,想杀人灭口,也应该有更好的办法。三楼坠亡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大,楚禾只要没死,醒来第一个就会指认罗锦。而且楚禾坠楼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这个时间太早,大部分人还没睡,万一当时楚禾大叫一声,或者撕打过程中没能成功把楚禾推下楼,罗锦暴露的可能性就太大了。” “所以我个人更倾向于其他可能性,比如‘衬衫是罗锦的’这个消息是有人用来测试我分析能力的假线索——”裴吟看着荆诀,神色逐渐闲散下来,“警官,我说的对吗?” 裴吟一番流畅的分析结束,换成荆诀看着裴吟沉默下来,他摩挲着手指,少顷,忽然笑了一声。 裴吟以为自己饿的出现了幻觉,但他接下来便听见荆诀说:“我明白了。” 裴吟防备道:“你明白什么了?” 荆诀说:“李辰刚为什么要把你留下。” 裴吟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从荆诀嘴里听到这么悦耳的话,裴吟清了清嗓子,躲开荆诀的视线,说:“警官你别误会,我还是要辞职的。” “为什么?”荆诀问,“辞职的理由是什么?” “那可太多了。”裴吟掰着手指说,“起得早,工资少,下班没准点,还动不动就得为人民服务。” 裴吟越说越惆怅:“唉,我要不是怕被投诉扣工资……” 叮咚—— 荆诀家的门铃适时响起,裴吟眼睛一亮,立刻轻车熟路地跑过去给外卖小哥开了门。 荆诀想着别的事,没管裴吟在门口说了什么,谁料过会儿裴吟居然拎着外卖走到他面前,叫他:“队长,外卖小哥让你过去一趟。” 荆诀莫名其妙地看着裴吟,裴吟又说:“记得拿手机。” 荆诀穿着一身家居服,踩着拖鞋,拿上手机,面上带着一丝防备。 他走到门口,跟外卖小哥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冷声问:“什么事?” “啊?”外卖小哥看起来比荆诀还惊讶,他往屋里指了指裴吟,“那兄弟点的到付外卖,让找你要。” 外卖小哥拿起提前准备好的两个收款码,说:“三十二,微信还是支付宝?” 第十四章 荆诀付完款回来,裴吟非但没有躲他的目光,反而还捏着筷子看他。 “你刚才打电话,我没来得及问——”裴吟点点桌上的一人份外卖,若无其事地说,“要吃的话分你一半。” 荆诀握着付过款的手机走回来,顺便关了电视,他先说“你吃吧”,等坐回原来的位置,又说了两个字:“不过——” 正拆着外卖包装袋的人停下动作,看过去问:“不过什么?” “我一般不用假消息试人。”荆诀靠回沙发,一手撑着单边扶手,面色平稳道,“衬衫确实是罗锦的。” 裴吟看向荆诀的目光不似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变化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荆诀,明显是在压火。 尽管荆诀从头到尾没亲口承认过裴吟的那句“你是在用假消息试我的判断力”,但通过裴吟昨天刚学会的新技能——在荆诀沉默后通过荆诀的行动找答案,裴吟已经确定荆诀是默认了自己的推测。 所以荆诀现在说不是,裴吟更倾向于荆诀刚才故意表现出的“默认”态度是在耍自己。 他认为荆诀当时没反驳,就是为了看现在这一刻的好戏。 “被人看好戏”这事裴吟可太有经验了,他的态度是——看可以,但别让我知道你在笑,否则下一秒拳头就招呼到你脸上。 这方面荆诀倒是做的尤其好,不管裴吟怎么奋力的从他脸上找寻,依然一点嘲笑的模样都寻不见。裴吟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淡淡道:“哦,是么,那就当我刚才说的全是放屁。” “那倒不用。” 荆诀一切如常的模样让裴吟更加窝火,他只好捡起一只筷子垂直向下插进米饭里,同时祈祷荆诀是个老古董偏执怪,因为只有这样,这个动作才能狠狠气到他。 然而荆诀像是根本不在乎,看都没看那份米饭一眼,接着自己的话说:“你的推测没错,只是不完全。” 裴吟一听这人不但武力上压制自己,智力上也想占点上风,立刻把另一根筷子也插了进去,扭头问:“哦?怎么说?” 荆诀:“罗锦推楚禾下楼并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 裴吟冷笑一声,问:“你是想说这可能是一次跟本案完全无关的争吵,只是碰巧发生在那个时刻,误导了我的判断?” 荆诀不否认:“这也是一种可能。” “好的。”裴吟说,“那你就按这个方向去查吧,加油警官。” 叮—— 荆诀手机传出一声短促的短信提示音,他看后直接对裴吟说:“楚禾房间的密道确实是通往罗锦房间的。” 裴吟嚼着饭点头,态度敷衍:“巧合,巧合。” 荆诀垂了下眼皮,难得认真地跟裴吟说了句:“裴吟,我知道你想抓到凶手。” 裴吟现在听不得荆诀的“好话”了,他艰难地从一份三十块钱的黑椒牛柳里寻找牛肉,边找还边说:“不一定,也可能我就是凶手,你小心点儿吧。” 第26页 荆诀眯了眯眼睛,问:“你在李辰刚手下也这么情绪化?” 裴吟动作一顿,好不容易找到的牛肉从筷子尖儿滑下去,他没看荆诀,只是自己停顿了几秒,然后重新精准地夹起牛肉,说:“没错,我情绪激动的时候还打人呢。”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裴吟鼓起腮帮子,含糊不清道,“我跟你合作是为了走条捷径,但走不了也无所谓,你呢,有非跟我合作的理由吗?” 裴吟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听见荆诀下一秒的不屑之词了,他耷拉着脑袋,就等荆诀说一句:“没有,你走吧。” 可裴吟今天不知怎么,判断能力大幅下降,就在他准备快吃快走的时候,荆诀忽然说:“有。” 裴吟捞完最后一口牛肉,正用外卖赠送的湿巾纸擦手,闻言停下动作,看了荆诀一眼,等着他的下文。 他觉得无非是“你是警察,而且你也在案发现场”这类无关痛痒的理由,最多再加一条“袭击你的凶手很可能跟杀害罗海鸣的人有关”,裴吟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刚才问人家“为什么非自己不可”的问题显得十分愚蠢。 他一时神志不清,现在反应过来,又临时想要改口。 裴吟:“警官,其实你不用……” “我知道。”荆诀声线和裴吟重叠,是因为经过了一段跟裴吟差不多时长的犹豫。 裴吟不太自然地愣了愣,问:“你知道什么?” 荆诀抬眼,声音沉下去:“你跟罗伊的关系。” 裴吟一天之内几次因为荆诀的话有所动摇,这次属于尤为明显的,他甚至希望荆诀将他和罗伊的关系理解成更不值钱的那一种,但一对上荆诀的目光,裴吟就知道不是。 荆诀是真的知道了。 “如果案情有需要,我会对这件事做详细调查。”荆诀继续道,“如果没有,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他意在告诉裴吟,我知道你比我更想要抓到凶手的理由,但非必要情况,我愿意保守这个秘密。 然而裴吟并不准备接受这个好意,他猛然起身,抓起盖在荆诀夹克上的那件外套,冷漠道:“荆诀,配合你的事到此为止,之后再想调查我,麻烦你带好相关手续。” 裴吟声音冷厉,盯着荆诀字字清晰道:“尤其是你的身份证明。” 裴吟大步走至玄关,换鞋开门一气呵成,最后摔上大门的时候,鞋柜都跟着晃了晃。 黎皓打来电话时是下午四点,荆诀刚睡下两个小时就被铃声吵醒。 黎皓:“荆队,你还在家吗?” 荆诀揉着眉心睁开眼睛,沙哑地“嗯”了一声。 黎皓小声问:“自己?” 荆诀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不然呢?” “哦,没事,瞿丽非说你家还有别人,那什么……我找你去吧,有点新发现。”荆诀按了两下太阳穴,听黎皓继续说,“不过情况比较复杂,咱俩还是先见面吧,你在哪个房子?” 荆诀:“帝豪。” 黎皓:“行,你吃没吃饭呢,给你带点儿啥?” “随便吧。”荆诀的头疼没有得到缓解,只好重新闭上眼睛,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帝豪是荆诀名下两栋房子里离市中心较远的那个,他一般不回这住,但要是连着几天高强度工作,他会选择回这儿睡个安生觉。 黎皓到的时候一手一个塑料袋,一点工作的样子都没有,他看荆诀脸色不好,皱了皱眉,问:“荆队,你别是到现在都没睡吧?” “睡了。”荆诀指指厨房,让黎皓上那儿去吃饭。 黎皓拐过去,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放,说:“看我发的短信了吗?” 荆诀点头,黎皓又说:“那暗道确实能通到罗锦昨天住的房间,但是吧,这是个巧合。” 黎皓坐下,从塑料袋依次里拿出几个一次性饭盒,继续跟荆诀报告:“那间本来是陈惠的卧房,罗锦是被随机分过去的,而且入住的不止他一个人。” 荆诀也走过去坐下,他从黎皓带来的罐装饮料中选了个无糖的,咕咚咕咚两口下肚,才问:“还有谁?” “这就是复杂的地方了,按秦勉那表格,跟罗锦一屋的是个叫王佳的,但那人对花粉过敏,跟秦勉说了几次要换房间,后来正好有几个姑娘不敢在楼上待着,秦勉就让那王佳去二楼了。”黎皓点着桌面说,“所以这个罗锦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自己待在房间里的。” 黎皓说的是“相当长”,而不是“全部”,因为后来楚禾坠楼,那几个姑娘重新上楼,房间再次拥挤,罗锦的房间便被分进了新人。 “后来的叫蒋懿,是罗海鸣的律师。”黎皓跟着荆诀,早练就了一心几用的功力,吃着饭的时候把一份新整理的人员名单递给荆诀,上面标注了昨晚所有换过房间的人。 荆诀看过,问:“楚禾醒了吗?” “醒了,刚做完手术,身上好几处骨折,秦勉跟瞿丽过去看了,一会儿能回电话。” 黎皓快速扒拉两口饭,继续报告:“现在的情况是,按你说的那条暗道,把楚禾推下去的只可能是罗锦。” “而且罗锦可以顺利上三楼,进入罗海鸣的房间也不会有人怀疑。”黎皓咽下一口饭,随后“嘶”了一声,说,“但我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我看过罗锦资料,他大学之前是在国内读的,高考六百二十多分,但他这作案动机明确,不在场证明模糊,就差把嫌疑人仨字儿顶脑袋上了,看着可不像是智商过八十的人。” 第27页 荆诀沉思片刻,问:“罗海鸣的尸检是谁提的?” “是陈惠。”黎皓说,“她态度非常急迫,这确实也有点奇怪。” 黎皓又干嚼了两口米饭,然后摇摇头,说:“他们家现在就没有不奇怪的。” 荆诀从坐下开始只喝了两口汽水,他就像是不会饿似的,盯着那张更改后的人员表,又问:“罗海鸣的遗嘱提证了吗?” 黎皓:“还在律师手里,他家人不同意公开。” 荆诀点头,说:“知道了,先吃饭吧。” 饭桌上安静下来,他们的对话在此告一段落。 但另一边,四个半小时前就从荆诀家离开的裴吟却迟迟没有到家—— 第十五章 一辆从城东开往城西的公交车上,最后一名学生也下了车,他站在车站前,朝最后一排那个始终没动过位置的人看过去。 裴吟当时坐在后排最靠里的位置,也注意到了这个男孩。 男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中的校服,剃着规规矩矩的圆寸,仰起头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陶瓷小区是终点站前的最后一站,这地方位置偏远,只有早晚人流量大,像下午三四点钟的时间,几乎是没人乘车的。 那名学生下车后,车上只剩两名乘客,司机见没有要上车的人,便很快将车开走。 裴吟转回头,目视空荡荡的前方,余光却始终盯着后排的另一个人。 裴吟其实三站前就该下车了,但他考虑到下车点的情况,硬是跟另一个人一起熬到了最后一站。 除去司机,车上终于只剩两个人,裴吟这才转过头去,看着那个黑衣黑帽的身影,主动问:“哎,我要是一直不下车,你准备怎么办?” 那人带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转动眼珠斜视了裴吟一眼,之后便继续保持回原来的动作。 裴吟扭回头,身子往后一靠,说:“那我不下车了,等着司机报警吧。” 那人不得不又看了裴吟一眼,当他发现裴吟果然闭上了眼睛,便忽的一下站起身,侧身走过一个座位,站在了最后一排的通道口。 “那就一起死。” 男人低低地说完这句话,转身便朝司机的方向走去。 终点站过去是一处钢厂,但半年前钢厂倒闭,现在那地方只是一处废物堆积地,除了流浪汉,一半寻不见什么人。 那人要是真在这儿杀了司机,保不准一时半会儿真不会被人发现。 裴吟睁开眼睛。 尤其他现在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声音,所以试探到此为止。 “哎,小黑。”裴吟也从后排起身,边往前移动边说,“怎么不叫我一声。” 榆阳:“……” “你看,你是不是还因为之前的事生气呢?”裴吟靠过去,一手揽住榆阳的脖子,大大咧咧道,“咱俩下车说。” 榆阳这才停下走向司机的脚步,跟裴吟一起停在了下车的位置。 公交车稳稳停下,后车门缓缓开启,榆阳原地不动,等着裴吟先走下车。 裴吟笑了一下,松开手两步下了车。榆阳也跟下去,两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废旧车站前,一起目视着公交车没出视野。 裴吟两只手插着兜,闲散道:“我警证是不在你那儿呢?” 他目光瞥过去,无所谓道:“你愿意拿就拿吧,把那里面夹的东西还我就行。” 榆阳一言未发,只是两手交替着脱了手套,他再转过身时,手中就多了一把利刃。 裴吟见状,嘴角一扬,揶揄道:“行,东西不急,先把上次的账还了。” 说时迟那时快,榆阳下一秒已经闪身到了裴吟面前,他右手反握刀柄,手臂一抬,刀锋便顺着裴吟的脖子划了过去。 裴吟稍一侧身躲过榆阳的攻击,但榆阳立刻便跟着裴吟躲避的方向移动过去,他一手扼住裴吟颈喉,将裴吟锢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手腕一转,在裴吟反击之前瞬间出手——匕首贴着裴吟身侧破空而出,下一秒便朝着裴吟的心脏倒刺下来。 砰——叮——咣! 老旧的塑料广告版前,一把匕首掉落在裴吟脚边,他脚尖踩着匕首向后一蹭,匕首就滑出几米远。 裴吟将榆阳反按在老旧的塑料广告牌上,一手擒着他两只胳膊,另一只手屈肘压在他后脖颈的位置。 “我这人一般不发火,今天算你倒霉。”裴吟目光阴沉,手上力道加大,几乎要将榆阳的手指掰断,“给你两条路,要么三秒之内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要么我把你送去警察局,让警察好好审审你。” “三、二……呃!” 裴吟话没说完,眼睛一瞪,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被他压在广告板上的人脱身而出,裴吟一低头,就看见脚下的雪地正一朵一朵的,凭空开出绯红色的樱花。 …… “荆队——”瞿丽从医院走廊的另一端疾步走来,“你怎么过来了,黎皓不说给你送饭去了吗?” 荆诀回头接下楚禾的诊断单,随口道:“吃过了。” 楚禾的伤情跟黎皓说的差不多,除了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但都不危及生命。 荆诀看着诊断记录,问:“问过了么,怎么说?” “他说记不清了。”瞿丽回答,“说只记得有人推他下楼,其他的想不起来。” 第28页 “我问过医生了,轻度脑震荡虽然引发间歇性失忆的几率不大,但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医生建议对话时间不要过长,我跟秦勉没问两句就出来了,现在秦勉在病房外看着他呢。” 瞿丽说完,又忽然想起来裴吟,便问:“对了,你带走的那个呢?” 荆诀沉了一口气,说:“暂时不用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哦……”瞿丽慢慢点了两下头,荆诀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瞿丽没打算照做,只好说了句,“他也是警察。” 瞿丽听了,果然一愣,问:“他是警察?” “嗯,安城分局的。” 瞿丽这回答应的声音才算利落起来:“哦,那行。你现在去看楚禾吗?要去我就知会医生一声,省的一会儿跟我大呼小叫的说我不尊重病人。” 荆诀说:“我去,你去把楚禾的家庭信息找过来。” “不用找了,都在这儿呢。”瞿丽指指荆诀手中的最后一张纸,说,“父母在他六岁的时候去世,他是被姥姥养大的,后来出国读书就跟亲戚断了联系,前几年他姥姥也去世了,直系亲属就没有了。” 荆诀看着聊聊一页纸张就能记录完的亲属关系,眼睛眯了眯,说:“把他家人的具体死亡报告调出来。” 瞿丽站在原地眨眨眼:“荆队,你……怀疑楚禾啊?” 荆诀看了瞿丽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瞿丽只好撇撇嘴,说:“知道了,这就去办。” 荆诀走到楚禾病房前的时候,秦勉正在低头玩手机,他看见荆诀过来,立刻把手机收起来,神色显出一丝慌张。 荆诀过去问:“醒着吗?” “刚才醒着,这会儿不知道了。”秦勉下意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荆诀点点头:“行,你回去休息吧,晚上我看着。” “没事儿,我下山的时候坐的黎副的车,路上睡了一会儿。” “那也用不着,也不是什么重大嫌疑犯,一个人看着够了。”荆诀手指搭上病房的么门,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昨天分配房间的时候,有没有主动要求单独住的人?” “没有,昨天那情况大家都挺害怕,都不敢一个人住,分到一个房间的都是登记的时候名字排后边的。”秦勉说,“当时剩三个房间四个人,我不用房间,你住阁楼,楚禾和罗伊是异性,我就把他俩分成单人房了。” 秦勉想了想,又说:“不对,确实有一个要求单人房的。” 荆诀问:“谁?” “裴吟。” 秦勉说完,定定地看着荆诀,直到荆诀说“知道了”,然后进入楚禾的病房。 楚禾身上打了两处石膏,听见开门声时第一时间看向门口。 他看进来的不是之前找他做笔录的警察,脸色稍微怔了一下,说:“你好。” 荆诀问:“你认识我?” “是,荆警官。”楚禾说,“昨天多亏你和秦警官在楼下救了我。” 荆诀走到他床前一米处,说:“听说你不记得推你下楼的人,我以为之后的事你也忘了。” “本来不太记得,刚才秦警官跟我对过一遍,想起来一些。”楚禾礼貌地笑笑,说,“不好意思,没帮上什么忙。” “没事,你只是协助办案,不用有压力。”荆诀拿出手机放在两人中间,说,“不介意录音吧?” 楚禾点头。 “说说你记得的情况。”荆诀开始问话,“对于山庄昨天发生的命案,有什么看到的,听到的,或者怀疑的信息,都可以……” 荆诀手机忽然响起铃声,他本来准备问完话再回电,但一看来电人是黎皓,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不好意思。”荆诀对楚禾说,“你先休息。” 他转身离开楚禾病房,接起电话,问:“怎么了?” “荆队?你别挂电话,看一眼微信。”黎皓声音听着有点急,荆诀拿开手机看了一眼,而后目光一顿,立刻问,“这什么?” “确实是裴吟吧?我怕认错了,让你看一眼。”黎皓急匆匆道,“我刚回局里就接了个报案电话,说有人要出事了,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结果那人报了公交车的详细信息,还要了我手机号,说要提供证据,这是他刚给我发的照片。” 黎皓紧着问:“你有没有裴吟电话?我听魏局说了,他也是咱们体系的啊?你要没有我找安城分局那边问问。” “有。”荆诀说了一串号吗数字给黎皓,“我联系人,你去查定位。” “行,知道了。” 电话刚一挂断,荆诀就给一个陌生号码拨了电话。 他昨天从秦勉手机接了裴吟的电话,正好没忘那串数字。 荆诀以为这通电话会打的无比艰难,最坏的情况是,他拨不通电话,等秦勉定到准确位置的时候,裴吟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但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荆诀刚拨去第二个电话,裴吟就接通了电话。 “喂?哪位?” “荆诀。” 电话两端同时寂静下来,大约六七秒后,裴吟像跟自己妥协了似的,笑了一声,说:“行吧,就是你了。” “警官,帮帮忙。”裴吟仰躺在雪地里,声音虚弱道,“我动不了了,来接我一趟。” 第十六章 “瞿丽!”黎皓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车钥匙都没来得及收,直接就问,“荆队走了?” 第29页 “早二十分钟前就走了。”瞿丽说完才看见黎皓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员,黎皓站在她面前,两手一掐腰,说,“行,那你回去吧,他俩看着楚禾。” 瞿丽站起来,皱着眉头问:“他俩一起?” “嗯。”黎皓交代说,“你回吧,明天我早上要是没到,你就先去把尸检报告取了。” 瞿丽说“知道了”,接着又忍不住问:“黎副队长,知道荆队干什么去了吗?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不该问的别瞎问。”黎皓让两个警员在楚禾病房外坐下,接着背过身挡住两人的目光,用手指了指瞿丽的脸蛋,说,“小姑娘家家的,让你下班就赶紧下班,回去记得敷张面膜,看你脸都干成什么样了。” 瞿丽磨着牙靠近黎皓,小声说了句:“黎皓,找抽呢吧?” “瞿丽同志,注意身份!”黎皓把着瞿丽的肩膀强迫她转了个圈,“赶紧下班。” 瞿丽被黎皓推着进了医院电梯,但她路上还是忍不住琢磨,到底是谁呢?是谁有这个本事,一个电话就能把正在办案的荆诀叫走呢? …… 232路公交车终点站——未来钢厂站。 一辆黑色吉普停在站牌前,荆诀从车上走下,看了眼站牌前被染红的一小片雪地。 “警官……”远处响起一句微小的呼救声,“警官在这儿呢……” 二十几米外的钢厂大门后,裴吟正试图用虚弱的声音召唤荆诀,他上半身靠着铁门,原地叫了两声“警官”,结果荆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裴吟只好不乐意的直起身,准备提高嗓门再喊一声。 结果声还没发出来,伤口先被扯了一下,裴吟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按住伤口,老老实实地拿出了手机。 “警官,你往十一点钟方向看。”裴吟举着电话跟荆诀挥手,声音在荆诀的听筒里先变小再变大,“看见了吗?” 荆诀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瞧见裴吟正坐在雪地里高高挥动手臂,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幕,因为这地方放眼望去统共就他们俩人,裴吟现在的举动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受伤的地方是脑子。 于是荆诀连个“嗯”字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往钢厂正门走去。 “警官,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裴吟呲牙一乐,表现出一副非常开心看见荆诀的模样,“我受伤了,麻烦你扶我一把。” 裴吟说着掀开自己的手掌,让荆诀看见他腹间的伤口,之后才朝荆诀伸出手臂。 荆诀站在他面前,垂眸打量了一眼裴吟的伤势,冷冰冰地问:“人呢?” “嗯?”裴吟看见荆诀垂下来的冷淡目光,后知后觉道,“哦,袭击我的人已经跑了,警官你还是先扶我起来吧,这地上冰凉,我屁股都要冻上了。” 裴吟说让荆诀扶他起来时其实没什么信心,因为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荆诀怎么会被自己一个电话叫来。 荆诀要是再晚几分钟打来电话,他可能血止好了,人站起来了,受伤理由都编出个草稿了—— 但偏偏荆诀是那个时候打来的电话时。 裴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加起来抑郁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荆诀运气好,百分之一的几率,他一天赶上两回。 裴吟当时正对着一部没人可以联系的手机发呆,陌生电话第一次响起时,裴吟给自己和对方留了退路。 第二次他就不管了,直接接了电话准备撒泼,结果听筒里传来的是荆诀的声音。 那是一道说不清道不明,但听着很容易让人安心的声音,所以裴吟头脑一热,随口跟荆诀求了个救。 没想到荆诀就来了。 只是久久不扶自己站起来。 “警官。”裴吟闭上眼睛,胳膊无力地垂到一旁,之后长叹一口气,“你到底帮是不帮啊?不帮就赶紧走吧,省的人家回来连你一起报复了。” 荆诀双唇紧抿,明显是对裴吟的态度不满意,但片刻后,他还是朝裴吟伸出了右手。 裴吟向来见好就收,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见荆诀要扶自己,果断重新抬起胳膊,主动抓上了荆诀的手。 “警官,我为我之前的冲动行为道歉。”裴吟被荆诀一个用力带起来,他稳了稳脚步,用另一只手拍拍屁股上的雪,认错道,“我再也不摔你家大门了。” 荆诀没理他这套,直接松开手说:“上车。” 裴吟见状,赶紧又叫了荆诀一句:“警官,你得扶着我点儿,我走不稳。” 荆诀冷眼看着他:“你到底是腹部受伤还是腿瘸了?” “都有吧。”裴吟把没皮没脸发挥到极致,他垫着脚一瘸一拐地跟上荆诀,之后还主动搭上人家肩膀,“那这样也行。” 荆诀只好不再理他,顾自朝着车前走去。 “警官,你是从家里过来的吗?怎么来的这么快?” “你不知道,刚才情况非常危急,亏了我身手矫健。” “警官,你怎么不说话,不会还在生我气吧?” 裴吟一路闲话不停,二十几米的距离被他走了将近一分钟,但荆诀耳朵就跟安了屏蔽装置似的,始终没搭理裴吟。 荆诀中间差点儿想问“你怎么这么多废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要是问了恐怕会招来更多不着调的解释,于是只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但裴吟也不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快到车跟前儿时,荆诀终于挑了一件正事来听。 第30页 “警官,你方不方便送我回家?”裴吟拿出自己提前导航好的路线,说,“离这儿就四站地。” 荆诀看了一眼裴吟手机上显示的小区名字,先开了车门让他上车,之后才绕到另一侧坐进驾驶位。 裴吟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陷入被动,他看荆诀一坐上来就启动了车子,只当荆诀默认了自己的提议。 裴吟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刚要打开外卖软件找个药店,就听荆诀问:“筑江小区?” “不是。”裴吟以为荆诀看错了,当即退出外卖软件,把导航的路线给荆诀看,“是这个。” 荆诀眼神一瞟,沉默了下来。 在空白的几秒里,裴吟其实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了,但他还是等荆诀说出口才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 荆诀:“你上午要跳车的时候说筑江小区是你家。” 裴吟嘴角一下抿平,他那会儿刚发现丢了警证,怕人家报复到家门口,一心只想远离荆诀,所以随手指了个小区骗荆诀放他下车。 没想到荆诀这人还挺记仇的…… 裴吟偷偷看了一眼荆诀的脸色,发觉不太难看,便小心解释:“那不是特殊情况么,我主要是怕你被我连累了。” 裴吟毫无技术的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警官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荆诀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跟裴吟废话太多,他转了个弯,回答说:“有人报案,拍了你的照片发给黎皓,说232路公交车可能发生事故。” 裴吟一听,立刻察觉出不对劲:“什么时候的事儿?” 荆诀说:“半小时前。” 裴吟眉色一深,又问:“报案人是谁?” 荆诀:“没问。” “没问?”裴吟一脸诧异,“警官,你们历城分局办案这么随便吗?都不确认一下报案人信息就出警?” 荆诀看右侧倒车镜时顺带瞥了一眼眉毛拧劲儿的裴吟:“是我没问。” 裴吟很少有一动不动的时候,这会儿算是坚持的比较久的,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荆诀,之后突然扭回头,目视着挡风玻璃问:“那你是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联系的我?” 裴吟靠着椅背,懒散地问:“怎么,怕我出事儿破不了案?” 荆诀明显跟裴吟不在一个频道上,眼见车行的方向人烟逐渐多起来,荆诀直接进入正题:“跟在罗兰山庄袭击你的是同一个人吗?” 裴吟没注意到自己声音变得有点沙哑,随口回了句:“可能吧。” 荆诀发觉裴吟态度懈怠,有意减慢车速,看着他问了句:“伤口很深?” 裴吟确实觉得很疼,但他现在不想聊这个,便敷衍了一句:“没多深。” “不过警官——”裴吟动了动身子,费力道,“今天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要是没什么人知道,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荆诀刚有要启唇的趋势,裴吟就立刻说:“作为回报,我愿意全力配合调查罗兰山庄的案子,只要你们别去找报案人。” 荆诀眼睛一眯,抓着重点问:“你知道报案人是谁?” “差不多吧。”裴吟想起公交车下的那个学生,说,“我不报警,不追责,之后出事儿算我自己的,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行吗?” 裴吟看荆诀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就笑了笑,闭上眼睛说:“那我先跟你说说我和罗伊的关系,这事儿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行了。”荆诀打断裴吟,“闭嘴吧,处理完伤口再说。” 裴吟微微一愣,捂着伤口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没事儿,这么点小伤,再打三个不成问题。” 裴吟习惯了荆诀对他爱搭不惜理,但还没习惯荆诀突然伸过来的手臂,他刚要往后一躲,荆诀的手臂就已经收了回去,裴吟眨眨眼,这才发现荆诀碰过的地方落下了一面镜子。 裴吟一时没反应过来,是等看见镜子里那张通红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可能不像想象的那么乐观。 “完了!警官,我脸怎么这么红!”裴吟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紧张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荆诀冷声道:“再不闭嘴就差不多了。” “好吧。”裴吟合上眼皮,疲惫地说,“最后一句。” “虽然我确实跟罗海鸣有血缘关系——”裴吟的一句显然比想象中要长,“但罗海鸣的遗产没有一分会到我手里,所以,万一你是为了这个帮的我……我建议你现在就可以扔我下车了。” 第十七章 裴吟说完这句话,潇洒地闭起眼睛等待荆诀做出选择,可荆诀却久久没有回应。 过高的体温让裴吟思绪不似往常那么清晰,但他闭上眼睛,仍然能看见一片浩瀚星空。 裴吟从小有个特点,视觉心像能力特别强,他看过的,喜欢的,总能深深印在脑子里,闭上眼睛也不会忘。 裴吟跟着视像里的星河走了一会儿,眼见几道星河从四处汇聚成一条蜿蜒通路,裴吟意识逐渐模糊,他只觉得视线的末端有什么人一闪而过,再睁眼时,周遭就变成了一片黑暗。 裴吟脊背一凉,立刻保持姿势环顾四周。 好在他是先将目光偏向左方,在看见荆诀那张熟悉而冷漠的面庞后,裴吟瞬间回神不少。 原来是地下停车场。 裴吟看着灭了光的仪表盘,猜想自己是正好在车子熄火后醒来。 第31页 裴吟看荆诀解开安全带,问了句:“这不是我家楼下吧?” “上楼。”荆诀没多答,打开车门后顺手提走了裴吟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纸袋。 裴吟一愣,连忙跟着荆诀下了车,他看了看四周分外熟悉的环境,后知后觉地问:“这不是你家么,怎么没回我家?” 荆诀停在电梯前,看着裴吟问:“你是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吗?” 裴吟一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确认时间,他看着已经过去的时间,颇为意外道:“我睡了这么久?” “哎,不对啊,我得去医院。”裴吟指指自己的腹部,说,“伤口没缝呢。” “你兜里没身份证。”荆诀走进电梯,说,“我也没带。” “哦。”裴吟不知道想的什么,人站在电梯外,看着缓缓关合的梯门,脚步突然一步也挪不动了。 眼见荆诀的可视范围越来越窄,裴吟僵硬地抬了下手,但还没等动作完全成形,荆诀的手掌就已经插进了即将关合的梯门之间。 随着梯门重新向两侧打开,荆诀冷淡的脸又一次出现在裴吟眼前。 “干什么?”荆诀看着一动不动的裴吟,以为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便不耐烦地命令了一句,“上来。” 荆诀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掌轻轻挡在梯门一侧,裴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这才换了口气走进电梯。 “我感觉血止的差不多了。”裴吟坐在沙发上掀开衣角检查伤口,他看伤口外面已经结了一层痂,就说,“不用去医院也行,你家有没有药箱,我消个毒包一下得了。” 荆诀这人就跟有什么强迫症似的,进门第一件事总要换衣服,裴吟一扭头他就又换了一套跟上午不一样的衣服出来。 荆诀抬手点了下茶几上那个被他拎回来的纸袋,说:“里面有。” 裴吟因为发烧反应确实慢了不少,他伸手拿过纸袋,看过之后才诧异地问:“这……都是你刚才买的?” 荆诀从冰箱拿了两瓶水,其中一瓶扔给裴吟,说:“二百二十六。” 裴吟一手稳稳接下矿泉水瓶,另一只手偷着将药袋里的付款小票摸出来团进手心,面不改色道:“警官你说什么呢。” 他随即哗啦一声撕开纱布的包装袋,愉快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裴吟倒不是逞强,他确实伤的不重,榆阳匕首反捅过来的时候,他先凭着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后退了半步,退完才发现自己挂了彩,所以刀锋只是穿透衣服划开了皮肉,没深到见骨。 他现在身体不舒服,主要是昨天冰天雪地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外加上今天伤口没及时处理。 裴吟吞过消炎药,又翻了翻药袋,问:“你没买止痛药啊?” 荆诀站在冰箱前看了他一眼,裴吟便立刻煞有其事的掀开衣角,让伤口明晃晃的露在荆诀眼前:“没事警官,我能忍。” 荆诀矿泉水放在一边,声音毫无起伏:“忍吧。” 裴吟:“……” “放心警官,我马上就好,不会耽误你工作。”裴吟看示弱不成,只好换个套路,他迅速拆开几个包装袋,之后依次摆成一排,准备按顺序使用。 荆诀那边来的电话本来跟裴吟没什么关系,但裴吟不知怎么,从刚才开始就特别注意荆诀的动向,他看荆诀接起电话,自己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电话是黎皓打来的,他问:“荆队,人找着了吗?” 荆诀:“找着了。” 黎皓一惊:“卧槽!真找着了?那报案人说的……” “报案人电话给我,我处理。”荆诀问,“有其他人知道吗?” “有啊,我接电话的时候小王在那儿看着呢,定位倒是我一个人查的,怎么了,这报案人有什么问题?用不用我……” “不用。”荆诀打断黎皓,“先处理罗海鸣的案子。” 黎皓愣了愣,随后道:“行吧,那你们在哪呢,裴吟受伤没有?” 荆诀回头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盯着自己的裴吟,眉头稍微一压,说:“挨了一刀。” “啥?”黎皓吓了一跳,一下从长椅站起来,问,“那你们也在二院呢啊?” 荆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说:“没有,在我家。” 黎皓顿了顿,问:“查案?” “嗯,罗海鸣的案子有点细节没对上。” “……荆队。”黎皓犹豫了一下才说,“裴吟毕竟是挨的刀子,怎么说也得去趟医院吧?不缝合也得打个破伤风什么的,你……你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黎皓话说的委婉,但听的人一下就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裴吟看荆诀挂断电话后原地不动,捏着碘酒瓶的手不自觉地停在半空,他偏头看着荆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荆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裴吟实在有点发怵,他琢磨了一下荆诀现在的心理状态,然后赶紧放下棉签碘酒,重新把收据单翻出来对了对账。 这不能怪裴吟小气,他平时根本不吃这么贵的消炎药,一块钱一板的速效感冒胶囊都得寻思着买,哪可能为了包扎个伤口花二百多块钱。 裴吟心事重重,没注意荆诀出来时手里多了件外套,只顾着说:“警官,这药能不能……” 啪。 第32页 裴吟话没说完,一件外套就落在了他手边。 荆诀走到玄关,说了句:“穿上,跟我走。” 裴吟一愣,脸色僵了僵:“警官,我这待遇怎么连李辰刚之前救下来的那群小黑工都不如,人家受伤了还能打报告请假呢,我这儿这么大的伤口——” 裴吟不厌其烦地再次掀起衣摆:“你等我贴个纱布再开始行吗?” 荆诀看着几次被裴吟用来展示的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道:“现在跟我走,药费不用你还。” 荆诀跟裴吟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第一次见他动作这么利索,只见裴吟立刻放下衣摆,几步跨到玄关处,挤在荆诀身边说:“那还等什么?警官,咱们快走吧!” 那件新外套最后还是荆诀给他拿过来的,裴吟的羽绒服跟着主人遭了两次袭击,现在呈破烂不堪状,正在荆诀家躺尸。 裴吟刚到荆诀家没十分钟,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赶出房门,心情其实是不怎么好的,但一想到两百多块钱不用还了,他还是美滋滋地吹了一声口哨。 裴吟站在电梯里,斜眼瞄着荆诀,说:“警官我发现一件可疑的事。” 荆诀按下电梯,从他不带任何情绪的“嗯”字里,裴吟判断他肯定以为自己是在扯皮。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上午来的时候你家冰箱一瓶水都没有,怎么下午突然有了?”裴吟若有所指地问,“是不是有人来过?” 荆诀的沉默并不出乎意料,但裴吟现在看着他紧绷的脸,不久前才消失的“折磨荆诀的乐趣”忽然有重现江湖的趋势。 坐进车里后,裴吟便摸着身上的外套说:“要不我还是脱了吧,我怕弄脏了不好洗。”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荆诀实在是有点烦了,他蹙眉瞪了裴吟一眼,本来只是想让裴吟少说点废话,谁知裴吟却忽然瞪着一双眸底微红的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装的。 一看就是。 荆诀不再理他,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停车场,由着裴吟自己在旁边演戏。 裴吟看自己一番好戏没人欣赏,过会儿就收了情绪,他手指点着安全带的锁扣问:“警官,咱们去哪啊?你先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荆诀怕再不回答这人还得来一出好戏,便开口道:“医院。” 裴吟也不意外,点点头道:“楚禾的口供确实很重要。” 荆诀车停在红灯前,瞥他一眼,纠正道:“是处理你的伤口。” 裴吟当下情绪丰富,思绪混乱,想说的话不少,但脱口全汇聚成了一句—— “那挂号费算谁的?” 第十八章 夜晚的灯光狭长而明亮,晃过裴吟侧脸时,让人有一瞬间的出神。裴吟看着暗下来的天色,脑袋靠到窗边,很轻地说了一句:“天黑了。” 荆诀依旧没理他,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因为荆诀几分钟前才答应了他要付他的药费,只要钱的事有了着落,其他任何事对于现在的裴吟来说都不那么重要。 到了医院后,荆诀用自己的身份证替裴吟挂号,但他中途被黎皓一个电话叫走,只留裴吟自己在就诊室检查。 裴吟弓背坐在医疗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上一行又一行的药品,不太情愿地问:“医生,我这非得缝吗?我感觉不太深。” 医生约莫五十多岁,闻言连头都没抬,直接说:“可以不缝,签个证明,之后化脓感染自己负责。” 裴吟闷闷不乐地耷拉着脑袋,医生则是大手一挥,告诫他:“要手术就去缴费,不缴费就出去,别占着地方,后面还有人呢。” 裴吟撂下衣服,之后叹了口气,站起来问:“多少钱啊?” “去窗口问。”医生冷冰冰地回答了一句,接着就把裴吟赶了出去。 裴吟在医生打量的目光中离开了就诊室,他慢吞吞地走到缴费窗口前,递上就诊卡,然后竖起耳朵听了一个让他一周吃不上肉的数字。 裴吟心道荆诀走的是真不巧,再晚点还能帮自己把手术费付了。荆诀虽然答应他付钱,但那得是他在的时候,他现在人走了,裴吟总不可能事后拿着自己的缴费单去跟人家要账。 急诊室的设备不像大手术那么专业,就一张医疗床和一台手术灯,裴吟坐在上面,正想鼓起勇气看看银行卡的余额,怀里就传来一声猫叫。 喵~ 医生端着手术盘进来,正好听见从裴吟那边传来一声小奶音,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诧异地瞪起眼睛,估摸着是往不好的地方想了,裴吟只好加快了拿出手机的速度,解释了句:“别误会啊,是我短信音。” 医生抬眉撇嘴,咂舌道:“小伙子喜好还挺特别,行了,躺床上去吧。” 裴吟只能像待宰地鱼似的,双腿一蹬躺上了医疗床。 这种程度的伤口缝合在二院根本不算手术,叫个外科医生都能操作,更别说是眼前这位工作经验丰富的主任级别医生了。 医生手起线落,没三十分钟就结束了缝合工作,裴吟躺在床上,麻药劲儿还没过,还得医生拍拍他说“完事了”,他才翻身下了床。 医生随后又嘱咐了裴吟几点注意事项,但裴吟注意力不在这儿,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只听见一句:“缴费去吧。” 第33页 ……唉。 裴吟垮着脸,又一次来到了缴费窗口前。 这回费用没刚才的高,顶多三天不能吃肉。 喵~ 短信提示音又一次响起来,收款小姑娘抬起头,露出跟刚才那位医生一样的神情。 裴吟心情欠佳,懒得解释,任由小姑娘胡思乱想,自己拿了收据转身就去药房取药,他走在人烟复杂的医院走廊上,脑袋里特别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要是能碰见荆诀就好了。 裴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接药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医生一次性给裴吟开了一周的用药,大小加起来五盒,不过药房连个塑料袋都没给,所以裴吟现在只能捧着一堆药坐在长廊座椅上。 裴吟抽出一只手,终于有时间看一眼短信。 两条信息都是罗伊发的,第一条是问裴吟现在忙不忙,方不方便见面,第二条是让裴吟有空回话。 裴吟一条也没回,看过就把手机收了起来。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于是裴吟眼睛一闭,二郎腿一翘,就这么静静的坐在离大门不到二十米的长椅上思考起了人生。 “哎,兄弟。” “兄弟?” 裴吟被人碰了下胳膊,胳膊压到伤口,疼的他一下睁开了眼睛。 对方被裴吟突然带来的一股凶气吓到,整个人往后一躲,指了指他的衣兜说:“你手机一直响。” 裴吟低头一看,发现手机屏幕果然亮着光,他狠狠闭了下眼睛,抬头说:“不好意思啊,睡毛了。” 旁边的小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往远处挪了一个座位。 裴吟没空继续跟他解释,他看着来电人的名字,接起电话的速度甚至有点急切。 裴吟:“喂?” 荆诀熟悉而冷淡的声音很快传来:“你在哪?黎皓去手术室找你,医生说你走了。” “……啊。”裴吟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药盒,反应过来,说,“我取药来了,你在几楼,我过去找你。” “五楼,坐北门旁边的三号电梯上来。” 裴吟努力在脑袋里画着医院的地方,他以自己为圆心,不断地向外扩张路线,但几秒后,裴吟仅在脑海中呈现出一个无限扩大的空白平面图。 ——他根本不记路。 “哎。”裴吟其实可以找个人问路,但他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多跟荆诀说一句,“我没来过这医院,三号电梯在哪啊?” 裴吟在等待荆诀回答的过程中,不自觉地捏扁了一个药盒,这一幕看在旁边的小哥眼里又变成了另一番景象,小哥脑海中闪过各种医闹事件,小到流血大到杀人,于是他立刻夹起腿,又向另一边挪了个位置。 “黎皓,去一楼接一趟裴吟。”荆诀跟正好回来的黎皓交代了一句,之后又对着话筒说,“待着别动,黎皓去接你。” 裴吟闷声闷气地说了个“哦”字,之后就挂了电话。 黎皓找着裴吟的时候,裴吟已经把五盒药拆开来分别装进了两个兜里,黎皓跟他站着握了个手,说:“黎皓。” 裴吟也重新自报家门,正式说了自己的名字。 黎皓回到五楼的时候,荆诀正坐在楚禾病房外的长椅上低头看着什么,被黎皓带来的两个警员眼瞅着比刚才规矩了不少,腰不弯了,手机也不看了。 黎皓走过来,叫了声:“荆队。” 荆诀抬头,目光往裴吟那边偏了一点。 裴吟知道周围这个几个虽然谁都没正眼看他,但都偷着打量他呢,他也不藏着,两手插在鼓鼓囊囊的兜里,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问:“警官,有什么新发现?” 荆诀把自己手机扣过去,跟裴吟说:“等会儿。” 然后吩咐黎皓:“你回去吧,明天早上先查我要的资料。” 裴吟以为黎皓怎么也得客气几句,比如“荆队我没事”,“荆队还是你去休息吧”,他觉得现在对面的人如果换成秦勉,肯定会是类似的回答,但黎皓只是打着哈欠,点头说:“行,那我回了。” 裴吟看着黎皓没有半点留恋的背影,再看看另外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警员,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站。 还好荆诀屈指敲了敲自己旁边的座位,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裴吟这人最会看眼色,立马就坐了过去。 “不记得是谁推的他——”荆诀划着手机,自然开口,“也不记得山庄内有任何行迹诡异的人,但记得秦勉救了他。” 裴吟对荆诀坐在楚禾病房外讨论人家口供的行为不置可否,他没急着对楚禾下什么定论,先问了句:“警官,你是找着什么新证据了吗?” 荆诀问:“什么证据?” “楚禾的作案证据。”裴吟下巴点点楚禾的房门,问,“不然你这么盯着他干嘛?” 荆诀:“他有作案可能性。” “作案可能性?那罗家那几个哪个拎出来嫌疑都比他大。”裴吟意有所指地看着荆诀,问,“警官,你要是被打点了就直说,我不揭你短,但你别把我当傻子耍。” 旁边两个警员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但裴吟就跟看不见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荆诀,好像非要从他口中听个结果出来。 喵~ 短信铃声响起时,走廊里就是这么个四面相觑的局面。 裴吟嘴角一抖,在一声猫叫声中率先败下阵来。 第34页 另外两个警员明显憋不住乐,裴吟平时也不觉得这铃声怎么,但这会儿让荆诀看见这一幕,却无端觉得有点丢人。 荆诀无奈地抿了下唇,对旁边的两人命令了句:“回避一下。” 荆诀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裴吟的脸登时滚烫的像是发了四十度高烧。 荆诀浑然不觉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等那两名警员走了,才问裴吟:“你看过遗嘱吗?” 裴吟本来就发着烧,脸色很容易隐藏,他干咳一声,僵硬道:“没有,不过罗伊跟我说过,罗锦是罗海鸣的第一继承人,罗海鸣的产业大部分是留给他的,所以不论罗海鸣立没立遗嘱,钱最后都是罗锦的。” 裴吟不自觉地加深分析:“而且罗海鸣本来就时日无多,罗锦没必要在这时候做这种事。” “除非他不了解罗海鸣的病情,或者生意上需要填补一个巨大的窟窿——”裴吟说起这些,后背又渐渐弯了下去,“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查罗家的所有法定继承人,有没有人参与赌博,或者生意上遭到巨大亏损。” 裴吟说:“要找那种既能从遗嘱中获得实际利益,又正好缺钱的人。” 裴吟说到这儿,思绪抽回来一些,挑眉道:“首先我就被排除了。” 裴吟散漫地拿出手机,点开刚才收到的短信,说:“因为不管罗海鸣是死是活,我都拿不到一分……” 裴吟声音戛然而止,瞳孔也微微张大。 他僵硬的举着手机,露出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您好,裴吟,我是罗海鸣先生的私人律师蒋懿。您父亲在遗嘱中将百分之五的个人财产留给您,方便的话请回电,我们定一下见面的时间地点。】 第十九章 “既能从遗嘱中获得实际利益——”荆诀看着裴吟,缓缓重复他刚才的话,“又正好缺钱的人?” 裴吟僵硬地转过头,将皮笑肉不笑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荆诀面前。 “不是。”裴吟指指自己的手机屏幕,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短信,他之前从来没联……哎,你去哪?” 裴吟跟着荆诀一起站起来,手机自然地往前一伸,说:“你自己看吧。” 荆诀恐怕就是传说中那种笑比哭还难看的人,裴吟看见他绷起来的嘴角,脸色一下垮了下去,他胳膊一放,破罐破摔道:“行,那你就把我带回去审。” 荆诀还是没说话,他走到走廊尽头朝两边看了看,之后又回来给黎皓打了个电话:“让你带来的人回岗。” 黎皓人挤在公交车上,听见荆诀的话后发出一句长长的疑问:“啊?谁擅自离岗了?” “我让回避一下,直接避出五楼了。”荆诀少见的发了句火,“赶紧叫回来!” “哎呀,你别这么凶,那俩小朋友很老实的,是不是你说什么话吓到他们了?”黎皓正好在公交上待的无聊,就没头没脑地侃起了大山,“再说你有什么事非让人俩回避一下啊?” 荆诀闭了闭眼,低低地叫了句:“黎皓。” 黎皓不如秦勉那么会察言观色,这会儿心里还没数呢,乐呵呵道:“你看你,都下班了,聊五块钱的呗。” “别跟我废话,五分钟内让他们两个出现在我面前。”荆诀声音掷地有声,“还有你,明天七点到局里。” 黎皓傻愣愣地问:“我去那么早干啥?” 荆诀沉着地回答:“开会。” “一大早的开什么……喂?喂!?” 黎皓一脸蒙圈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又一脸蒙圈地给两个小孩拨了电话。 小孩原话是这么说的:“当时的情况很危急,一声猫叫之后,荆队和他身旁的男人都变了脸色,我们猜想这应该是一个暗号,所以就远离了现场。” 黎皓眼角不安地跳了跳,问:“谁……什么……啥暗号?” “黎副,你不在现场,不知道情况的紧急。”小孩认认真真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了。” 黎皓确实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但他这个人是这样的,下了班就换了个人,什么事都抛到脑后。 他跟荆诀这种天赋努力双线巅峰,瞿丽那种争强好胜证明自己,或秦勉那样面对命令说一不二的人都不一样,黎皓是这个小队里最松散的人,他下了班就不叫黎副,只叫黎皓,非紧急情况,打死不说自己是警察。 所以现在两个小孩说的紧急情况,黎皓虽然好奇,但也没好奇到愿意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去调查的地步。 他想,反正有荆诀呢。 荆诀就像一剂镇静剂,任何时候,有他在场都能让任务成功的可能性成指数增长。 荆诀从业这么多年,失误只有一次,但就是那仅有的那一次,也被魏局判定为是荆诀主观造成的。 因为荆诀分明有能力全身而退,但他却在最危险的情况下,做出了最坏的选择。 所以受伤,昏迷,住院,到最后被无限期停职——一套处分下来,即便警队再需要荆诀,也没人敢为荆诀说一句话。 就像魏局说的,没人能保证一旦再次发生同样的事,荆诀可以活着回来。 荆诀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当魏局终于松口,允诺他解决了罗海鸣的案子就可以复职后,荆诀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抓到凶手,而现在,最大的嫌疑人就站在他面前。 第35页 “嫌疑人”本人站在荆诀身边,也觉得这事太诡异了。 裴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天三趟来往于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家里,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随便。 “警官……”裴吟在鼓鼓囊囊的兜里握着拳头,“要不这样吧,我明天也七点去找你报到。” 荆诀侧眼看他,问:“不然呢?” “……”裴吟拳头紧了紧,看着电梯上逐渐逼近的楼层,干巴巴道,“我的意思是,我就没必要跟你回家了吧?” 他知道这话说的晚了点,但也总比进了人家大门再开口要好。 “裴吟,我要用最短时间破这案子。”荆诀罕见地从话语中透露出疲意,“线索已经很清晰了,明天看完尸检报告会有大概的结果,如果你这时候出事,会拖慢进度。” 裴吟倒是不介意荆诀把他当工具人用,毕竟他们俩的协议就是这个,他帮荆诀破案,荆诀帮他离职,只要目的达到了,过程其实没那么重要。 但裴吟这人偏有个好奇心过盛的毛病,他看了两眼荆诀,还是忍不住问:“警官,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叮—— 电梯门缓缓朝两侧打开,这回是裴吟先下的电梯,他轻车熟路地走到荆诀家门口,站在门口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复职?” 荆诀按下大门密码,说:“有要查的案子。” 裴吟一脸茫然,活活反应了三秒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 ——这世界上居然有人拿着死工资主动申请加班? ——他不会真的是变态吧!? 裴吟心里打鼓,换鞋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荆诀,本来立刻挪开脚就算了,但裴吟偏偏原地没动,踩着荆诀说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荆诀看着他,自己抽出左脚,把没防备的裴吟带的踉跄了一步。 裴吟满不在乎,又过去问:“那第二个问题,你刚才说线索已经很清晰了,具体什么线索,我怎么不知道?” “我天。”裴吟看荆诀又往屋里走,忍不住吐槽,“警官,你是每回出门回来都得换衣服吗?下楼取快递也换吗?最多一天换过几套?我有个朋友在做服装批发,你有没有兴趣兼职模特?” 荆诀深吸一口气,裴吟马上退后一步,手掌扶着沙发,准备随时倒地碰瓷,可结果荆诀只是看他一眼,自己走回里屋去了。 裴吟在客厅嘟嘟囔囔:“嘁,也不知道屋里藏的什么……” 荆诀出来时又像下午似的给裴吟扔了套新衣服:“需要就去换上。” 裴吟看着荆诀扔过来的衣服,感觉到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这种感觉来自于从昨晚到现在的诸多经历,比如昨晚在后山时,荆诀明明对他做出了一系列无礼而粗鲁的举动,但在他说自己快要冻死之后,荆诀又愿意把自己的外套换给他。 又比如自己昨晚故意找茬要吃晚饭,荆诀在秦勉明显抗拒的态度下分了那几块压缩饼干给他。 裴吟手指搭上那套触感极好的睡衣,他甚至能从领口看见一个未剪的标签。 可这事儿实在太不“荆诀”了,他应该更冷漠,更无情,更没有温度地命令自己“一小时之内看完口供记录”或者“马上把罗家的秘密说出来”。 他还可以出尔反尔,把自己跟罗海鸣的关系公之于众,以便更有利的调查。 不论荆诀怎么做,只要裴吟知道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件事就可以变成一个很清晰的利益交换。 但荆诀总是很不经意地释放一点温暖给他,外套也是,去车站接他也是,带他缝针也是,还有现在这件睡衣—— 裴吟想,或许是自己太久没谈恋爱了,所以一点小事都能让他心神荡漾。 裴吟没有立刻去换那套睡衣,但他在荆诀过来时偷偷将睡衣放到了自己身后,说:“一会儿再说吧,先给我看一眼你们录的口供。” 荆诀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出来时不但给裴吟拿了睡衣,还搬出了自己的电脑,荆诀打开微信,将黎皓下午发给他的口供转给裴吟。 荆诀大概是觉得口供没什么参考价值,没等裴吟看完便问:“遗嘱发过来了吗?” 裴吟撑着下巴,手指随意地在手机屏幕上一点,说:“没有。” 他刚才回了蒋懿的短信,说要看过遗嘱文件才愿意见面,蒋懿到现在还没回复。 荆诀又问:“你觉得陈惠为什么主动要求尸检?” 裴吟知道荆诀想要的回答肯定不是“为了尽快抓到凶手”这么简单,他目光在电脑上停了停,很快理解过来荆诀的意思:“她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凶手?” 荆诀点头,说:“陈惠急于要求警方尸检,是因为她确定尸检报告可以证明她不是凶手,或是为她提供不在场证明。” 荆诀一边思考一边沉吟:“所以她有极大可能知道罗海鸣的死亡时间。” “如果她知道罗海鸣的死亡时间,那就只有一只可能——”裴吟说,“她买丨凶杀人。” “但你们不都排查过了么,山庄内没有任何不在邀请函内的人员出入。” 荆诀这回没有点头,只是将瞳线稍微压平了一点。 裴吟看着他,长叹一口气,问:“荆队,你能跟我交个底么,你到底怀疑谁?” 第36页 荆诀说:“所有人。” 裴吟翻了个白眼,他正准备继续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荆诀的下一句话就传了过来。 “我怀疑罗家的所有人——都知道罗海鸣死亡的真相。” 第二十章 凌晨两点三十分,距离裴吟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家住下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裴吟平躺在陌生的床上,眼睛盯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依然没能从这个事实中缓过神来。 这实在有点太玄幻了,程度就跟罗伊拿着亲子鉴定报告来找他,并告诉他其实有个亿万富翁的老爸差不多。 裴吟听到这事时,先是不信,但过一会儿就开始在网上搜罗海鸣的资料。 裴吟很庆幸他亲爹是这么个人物,稍微一搜就能把他所有的事查出来。从十六岁的同学录到六十岁的宴客名单,从几十年前初入社会拉投资不成,到如今政商两界闻之色变的罗氏企业,裴吟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他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爸”了解的比跟他混了一年半的小跟班还清楚了。 裴吟记得很清楚,他那天是十点钟上的床,上床之后发了一会儿呆,最多不超过一个半小时就睡着了。 但今天,他已经对着荆诀家的天花板发了快五个小时的呆,却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裴吟昨天晚上已经把他跟罗海鸣的关系告诉给荆诀了,其实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无非就是罗海鸣人到老年悔不当初,想见一见当年被他抛弃的孩子。 裴吟说这事的时候半点心酸都没有,因为亏了罗海鸣当初抛弃他,他才有机会在一个美满和睦的家庭里长大。 裴吟的父亲裴军是一家私有贸易公司的经理,公司规模虽然不大,但胜在效益不错,偶尔还有出差的机会,裴军就是在一次异地工作时遇见的裴吟的母亲——大提琴演奏家,温尔雅。 跟大部分被抛弃的孩子不一样,裴吟小时候既没饿过肚子,也没遭过白眼,相反的,因为那张出奇好看的脸,他从小就是被当成珍宝,众星捧月着长大的。 裴吟一直以为自己过去的幸福生活一半源于父亲对他不吝财力的培养,另一半源于母亲天生丽质的遗传。 直到罗伊找到他。 裴吟当时对着镜子看了许久,但依然没能在自己脸上找出半点罗海鸣的影子,反之,他越看镜中的自己,就越觉得自己跟温尔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吟把罗海鸣要求罗伊寻找自己的经过,连同自己对于亲子鉴定书持有的怀疑态度一并告诉给了荆诀,他跟荆诀坦白,自己会提前一天上山,就是为了亲手从罗海鸣头顶拔一根头发。 “我必须得亲眼看着这根头发被送进鉴定科。”裴吟严肃道,“别人采样我不放心。” 裴吟说完这句话,颇有打开话匣的趋势,他紧接着就要说毛囊送检的经过,但荆诀却没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只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休息吧。” 之后就让裴吟回了房间。 荆诀这个房子不大,加起来不过一百二十平,但室内家具非常少,所以视觉上来看,像是有裴吟那套房子的三倍大。 裴吟后半夜实在闲得无聊,睡也睡不着,就干脆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小区的房价。 裴吟有许久没见过这么大的数额了,他盘腿坐在床上,整个人颓废的不像样。 裴吟是带着对命运不公的慨叹进入的梦乡,他临闭眼前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二十,还能睡三个小时。 翌日一早,黎皓眼下一边一个黑眼圈,怨恨地看着已经出现在警局的荆诀。 “荆队。”黎皓手上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奶,走过去问,“我请问你什么时候睡觉?” 荆诀坐在他的工位前,说:“我睡了。” “几个小时?” “六七个吧。” “哟。”黎皓不信地往荆诀身边一靠,问,“真的假的?我可告诉你,虽说魏局同意你复职,但前提是你身体情况得过关,你再这么熬下去,很容易让我在最美好的年华参加你英年早逝的葬礼,之后晋升正队,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啊……” 荆诀看着陷入美好幻想的黎皓,开口道:“恭喜你?” “同喜同喜。”黎皓一拱手,客客气气道,“荆队,大喜的日子,容我吃个早饭呗?” 荆诀无奈地抿了下唇:“吃你的去吧。” “哎对了。”黎皓咬着包子说,“我没告诉瞿丽和秦勉七点到,别算他俩迟到啊。” 荆诀抬头看了黎皓一眼,黎皓不明所以,咽下包子,问:“咋了?” “黎皓!”瞿丽急急忙忙从里面走出来,“你来啦。” 黎皓刚喝到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他勉强把滚烫的豆浆咽进肚子里,吃惊地问:“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十分钟。”瞿丽说,“秦勉和荆队到的早。” 黎皓嘴巴大大张开:“秦勉也来了!?” “荆队。”黎皓正懵着呢,秦勉就跟着瞿丽身后从里屋也走了出来,“罗兰山庄的平面图和已经发现的暗道都在这儿了,这是当年施工团队的联系电话,晚点儿我打个电话。” “哎,不是,等等。”黎皓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这中间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怎么就查上施工团队了?” “昨天早上在山庄交代的工作,你没听见?”瞿丽狐疑地看着黎皓,过会儿又想起来说,“哦对了,荆队是在楼上说的,你不在。” 第37页 黎皓拧起眉毛,问秦勉:“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咱俩不一起在楼下了吗?” “我不知道。”秦勉说,“我是碰巧来的早,荆队刚交代的工作。” “我靠。”黎皓一口吞下剩余的半个包子,囫囵嚼了两下,“你们这样显得我这个副队很懒惰啊,来,荆队,吩咐我,使唤我,让我忙碌起来。” 荆诀从他座位上站起来,说:“嗯。” “别,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嗯?” 荆诀淡淡看他一眼,回身道:“进来开会。” 荆诀大步走在前面,秦勉紧随其后,剩下黎皓蔫儿声蔫儿气地跟瞿丽诉苦:“我以为他得跟我客气一句呢。” 瞿丽嫌弃地看着黎皓:“黎副同志,别卖惨了,我看你的工作态度很有问题。” 黎皓在上司和下属面前遭受了双重打击,开会的时候还打不起精神,眼睛无神地盯着荆诀手下的白板。 荆诀先在白板上写了个罗海鸣,之后又用分支图的方式在后面依次写了其他几个上过山庄三楼的人的名字。 黎皓莫名其妙,问:“你把自己名写上干什么?” “我也到过三楼。”荆诀随口答完,又继续在人名之后写上每个人跟罗海鸣的会面时间,“陈惠最后一次见到罗海鸣是早上八点三十分,接着是罗玉和罗锦,分别于上午十点和十点四十五分到过罗海鸣房间。” “罗海鸣的私人医生宋建为了检查罗海鸣的用药,在上午八点和中午十二点两次与罗海鸣见面,但见面时间都不超过两分钟。” “剩下罗伊和我,我没到过罗海鸣房间,罗伊不确定。”荆诀又在罗伊的名字后写了几个数字,“如果到过,就是在下午三点三十到五点三十之间。” 荆诀看向瞿丽,说:“一会儿你去跟罗伊了解情况,方便的话直接叫过来。” 秦勉抬手说:“我联系吧,我跟她见过面,录口供应该方便不少。” “你有别的事。”荆诀在罗锦后面画了个直直的箭头,接着写下楚禾的名字,“查他所有的人脉关系,越细越好,任何跟罗家有关系的可能性都别放过。” 黎皓问:“你还是怀疑楚禾?” 荆诀这次的回答跟裴吟问他“到底怀疑谁”的时候不一样,他又在楚禾下面写了蒋懿的名字,然后说:“这两个人太突兀了。” “楚禾的坠楼一定有目的,不管是为了掩盖证据还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一定有它发生的必要性。” “至于蒋懿——”荆诀笔尖在他的名字后点了两下,之后习惯性地扫视面前的三人,问,“你们觉得他出现在山庄合理吗?” 黎皓摇摇头,说:“是不合理,就算罗海鸣想更改遗嘱,也不可能挑在六十大寿这天。而且据这个蒋懿自己说,他昨天到场的比较晚,根本没见过罗海鸣的人影。” 黎皓倒吸一口冷气,问:“那怎么说,还是一点头绪没有,人人都是嫌疑犯?” 荆诀把从黎皓工位上下载的照片拿出来,贴在白板中心,说:“有。” 黎皓看着照片中血淋淋的死亡现场,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知道。”瞿丽举手,说,“这个死亡现场太血腥了。” 黎皓打断她:“瞿丽同志……” 瞿丽没理黎皓,继续说:“因为罗海鸣肉眼可见的刀口有十处以上。” 秦勉一瞪眼,也明白了:“我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罗家的财产争夺上,但罗海鸣这个死状比起单纯的致死,更像是一种报复。” 黎皓一早上迷迷糊糊,这会儿终于精神过来,分析道:“没错,而且现场既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罗海鸣尸体的拖拽痕迹,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坐在这个椅子上的。” 瞿丽问:“有没有可能是捆绑?” “可能性不大。”荆诀敲敲白板上的照片,说,“我检查过尸体被发现的房间,基本可以断定就是案发现场,但行凶者如果是以施虐为主,不会选择一个离走廊这么近的房间。” “尤其当天人烟复杂,走廊上人行不断,罗海鸣稍微发出一点声响,都可能引起其他人的主意。” 黎皓一下又懵了:“那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非要冒着风险在罗海鸣六十大寿这天行凶?这会不会是个信号,比如罗海鸣也曾在凶手的生日上对他做过什么事?” “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性。” 荆诀凌厉的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凶手不得不在这天行凶,因为他只有在这一天才有机会见到罗海鸣——” 第二十一章 “那要这么说,首先排除的就是罗家的这几个人。”黎皓手指点在桌面上,蹙眉道,“但我怎么就觉得那个陈惠非常,特别的不对劲呢?” “唉,都怪山庄里没有摄像头。”瞿丽叹气道,“罗海鸣要是早点安上监控,就没这些事儿了。” 荆诀眯了下眼睛没说话,黎皓则接话道:“我懂,这就是平时被媒体盯惯了,大事小情都得上个新闻,对摄像头PTSD,好不容易有个隐蔽的私人住所,放谁身上谁都不想再看见那东西。” 荆诀没否认这句话,他继续拿起秦勉刚给他的平面图,说:“初步排查,罗兰山庄一共有两条暗道,一条从陈惠的卧室通往二楼一间客房,也就是昨晚罗锦和楚禾分别入住的房间,另一条从三楼通向一楼酒窖外围。” 第38页 黎皓摸摸下巴,狐疑道:“三楼通酒窖还算合理,这陈惠卧室通二楼客房是个什么目的?” 瞿丽摇摇头,说:“暂时还不知道,荆队说先别透露暗道的事,昨天录口供的时候也没人提,不过看罗家人的反应,我觉得他们大概率不知道暗道的存在。” 黎皓:“也就是说,这两条暗道存在的目的只有罗海鸣自己清楚?” 荆诀嘱咐道:“今天录罗伊口供的时候侧面点一下暗道的事,看她什么反应。” “荆队——”坐在最靠边的秦勉缓缓举起手,刹那间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朝他看去,秦勉神色看起来非常犹豫,但在荆诀一个“说”字之后,秦勉还是深吸一口气,说,“有个事我忘说了。” 黎皓替荆诀回了一句:“什么事儿,还用得着举手发言。” 秦勉看了黎皓一眼,之后目光避开荆诀,缓缓移到自己放在桌面的指尖上:“昨天你离开山庄的之后,有个佣人来找我,说分发寝具的时候发现有个房间的门欠了缝,客人好像不在房间内。” 黎皓闻言眼睛一瞪,声音也扬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荆诀眉头也跟着不悦地皱了一下,但没像黎皓那样发火,他微微抬起眼皮,问秦勉:“哪个房间?” “二楼靠里。”秦勉艰难地开口,“就是楚禾那间。” “但我上楼检查的时候那间房的门已经关上了,而且屋内有人回应,我就……没亲自确定屋里的情况。”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下降到冰点,屋内几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喘,黎皓咬牙切齿地瞪了秦勉一眼,之后硬着头皮打破僵局:“这个……秦勉肯定是忘了,是吧?也行,现在想起来也不晚,那咱们就……” “秦勉。”荆诀冷冷打断黎皓的话,黎皓吓的括约肌一紧,睫毛都跟着颤了一下。 荆诀问:“为什么没亲自确定屋内的情况?” 秦勉指尖掐进手掌,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黎皓实在受不了这种窒息,就在桌下轻轻踢了瞿丽一下,而瞿丽的反应也非常决绝,她直接把黎皓的脚踩在鞋底下,示意他闭嘴,别说话。 十几秒后,荆诀放下白板笔和山庄分布图,对秦勉说:“你先待命吧。” 荆诀随后又把目光投向已经尽量让自己静止的像蜡像一样的人:“黎皓,你接手秦勉的工作,查楚禾的人脉关系。” “到这儿吧,其他人我处理。”荆诀说,“散了。” 秦勉从刚才开始就绷着张脸不说话,直到荆诀离开办公室,秦勉的脸色仍然不见好转,黎皓只好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脖子,树立起自己副队的尊严,对瞿丽命令道:“你先出去。” 瞿丽扬起高傲的下巴,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可秦勉却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都没眨一下。 黎皓叹了口气,问秦勉:“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不是这么粗心的人。” 秦勉终于稍微有了动作,他紧皱的眉头微微抬起,平静地回答:“当时有别的事,分心了。” “什么事让你在案发现场分心,有个轻重缓急没有?”黎皓骂了秦勉两句,又说,“我告诉你啊,罗海鸣这事儿要真跟楚禾有关系,你免不了要挨罚,我能做的就是给你求个情,到时候你态度端正一点。” 秦勉的神色在荆诀走后有些许放松,他看着黎皓,笑了一声:“知道了黎副。” 上午十点,在罗伊到达前二十分钟,瞿丽取回了罗海鸣的验尸报告。 当时荆诀人不在局里,所以当黎皓一句“我操”脱口而出,只有瞿丽敢瞪着他,提醒他:“黎副,注意你的言辞。” 黎皓随后给荆诀拨了电话,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荆队,你绝对猜不到验尸报告的结果是什么!” 荆诀接起电话的时候人刚到罗玉家门口,他音色平缓地问:“致死伤不是刀伤?” “我跟你说,罗海鸣的致死伤根本不是……诶?”黎皓泄气地往座位上一瘫,“你给我点发挥空间成吗?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瞿丽给你打小报告了?” 荆诀停好车,顺口道:“猜的,你继续说。” “哎,没激情了,都怪你,听我平平无奇地叙述吧。”黎皓对着一张验尸报告,讲解道,“罗海鸣的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两点到两点三十分之间,他患有长期缺血性心肌病,这点我们从他的主治医生处已经证实,验尸报告显示他昨晚死于突发性心脏病,这个是不是意外还不好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黎皓放下验尸报告,说:“罗海鸣身上的十三处刀伤确实是死后造成的,凶器就是插在他脖子上那把,这就排除了凶器已经被其他人处理掉的可能性。” “对了——”黎皓的手从小指到食指依次敲在桌面上,“秦勉说你之前拿了一把带血的刀给他,后来又要回去了,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罗伊到局里了吗?” “快了吧。”黎皓远远看了一眼坐在外边的秦勉,问,“荆队,就这么晾着秦勉啊?要不给他分配点工作?那罗兰山庄的施工团队不是还没联系呢么。” “你随意吧。”荆诀说完这话,罗玉正好打开门,出现在了荆诀面前。 罗玉身姿略显疲惫,他侧了侧身让荆诀进屋,说:“你折腾过来干什么,我可以去局里配合调查的。” 第39页 “看你昨天状态不好。”荆诀跟罗玉走进客厅,然后拿出录音笔,说,“我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了。” 罗玉低声道:“我知道的昨天已经说了。” 荆诀点点头,说:“我知道,开过你的笔录了,还有几个其他问题。” 荆诀直接将罗兰山庄的平面图拿出来,问罗玉:“你经常去罗兰山庄吗?” “没有,加上昨天才第三次。”罗玉说,“那是我爸的房子,而且去一趟太麻烦,我们一般都等他下山再见面。” 荆诀看着罗玉,指尖按着纸张将平面图转向罗玉,又问:“知道这里面有暗道吗?” 罗玉一愣,吃惊道:“什么暗道?” “罗锦昨晚住的房间,也就是你母亲原本的卧室,有一条通往二楼客房的暗道。” 罗玉瞠目结舌,眼珠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一下蹙起眉头,磕巴道:“你是说昨天……我哥,我哥住的房间,有一条暗道?” 荆诀默认地看着罗玉,说:“罗玉,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说没说谎其实很明显。” “我相信你父亲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荆诀点着平面图说,“现在罗锦的作案可能性很大,你有没有要提供的信息?” “我不知道。”罗玉虚无地摇了下头,说,“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我怕说出来影响你的判断。” 荆诀:“罗玉,你所说的任何信息,都只是在协助警方办案,并不是你说了,警方就一定认可,我们查证之后才会下定论。” 罗玉低了下头,最后还是说:“你等一下。” 罗玉回屋从自己的外套口袋拿出了昨天那个被他握弯的药板,他把经过跟荆诀说了,之后犹豫道:“我不知道这跟案子有没有关系,也可能佣人只是给我拿了别的止痛药。” 荆诀接过那板止痛药,问:“你之前有过吃完止痛药睡不醒的情况吗?” “没有。”罗玉咬了咬牙,又说,“你能……先把录音关了吗?” 荆诀瞥了一眼亮着红灯的录音笔,伸手过去按下了“off”键。 罗玉深吸一口气,说:“荆诀,这话我只跟你说了,我不知道我看没看错——” “昨天下午,我好像看见我大哥从我爸房间出来。” 荆诀一怔,问:“几点?” “大概三点吧,我没看时间,总之是你来之前。”罗玉解释说,“但我只看见一个关门的动作,具体我大哥有没有进屋,我不能确定。” 荆诀沉默了一瞬,抬眼道:“这事我不告诉你,你早晚也会知道。罗玉,你父亲的死亡时间是在两点到两点三十分之间,如果罗锦真的是在三点左右离开的你父亲的房间,那他就有极大的作案可能性。” 罗玉嘴唇发白,他无力地看着荆诀,很想说一句“我大哥不可能杀人”,但一句话如鲠在喉,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荆诀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他站起身,说:“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罗玉点点头,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目送荆诀离开了他家。 荆诀是下了电梯,坐进车里才拿出的手机。 他看着一通未接电话,点开了对方随后发来的短信。 【警官,都十一点了,你怎么不叫我起床?】 第二十二章 荆诀想,也许裴吟就是那种最不用别人惦记的类型,他刚准备给裴吟回一个电话,裴吟就就十分钟内第三次联系了他。 “喂?警官?”裴吟对着话筒说,“是我,裴吟。” 荆诀低低回了句:“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干嘛不接我电话?”裴吟这人就是一点好脸也不能给的,稍微给一点就能翘起尾巴,他前一个问题还没听到回答,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下一个,“警官,说好的七点报道,你怎么自己出门,把我落你家了?” 荆诀没力气跟他胡扯,便道:“你先回家吧,暂时不用你协助调查。” 裴吟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到第五秒的时候,他发现荆诀还没挂电话,就开口说:“我不想回。” 荆诀戴上耳机,把车开出停车场,问:“什么?” “我不能单独行动,我害怕,你忘了有人要杀我。”裴吟刚醒不久,此刻正衣衫不整地坐在荆诀家的沙发上,问,“你得保护我。” 荆诀的车是上午才从魏业征那儿取回来的,他也不知道魏业征身上喷的什么,车里到现在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荆诀摇下车窗,零下二十几度的冷气一下扑到他脸上,刺的他稍微皱了下眉头。 “警官?”裴吟锲而不舍地问,“你在局里吧?我去找你。” “不在。”荆诀说,“我有别的事要办。” “什么事?带上我呗。”裴吟单手拢了下自己的衣襟,说,“我又不给你添麻烦。” 荆诀不太清楚自己当时怎么会说出这句话,但三十分钟后,当他看见在街边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时,他确定裴吟确实是这么做了。 荆诀最后一句说的是:“三十分钟,永恒广场,看见你就接,看不见就不等了。” 荆诀这话又冷又硬,可裴吟却跟一团棉花似的,让荆诀有劲儿也没地方使,荆诀车停过去,看见蹲在街口的那个身影,鸣笛示意了他一声。 裴吟一抬头,看见荆诀,立刻拉开车门上了车。 第40页 他一手捂着胃,另一只手指指马路对面,说:“前面五百米有个粥铺,我胃疼的不行了,得喝一口温的。” 荆诀看了他一眼,冷淡道:“我车上不能吃东西。” “……你能接受的了这么大的香水味,却容不下我一杯小小的粥?”裴吟心里不爽,但面上还要求着荆诀,“那粥就一小杯,插吸管那种,两口就喝完了,不会弄到你车上。” 裴吟眼看信号灯要变绿荆诀还没答应下来,只好拉住荆诀的胳膊,妥协道:“我可以站下面喝。” 事实证明,荆诀这人的心就是铁石做的,他到底是没在那家粥铺前停车。 裴吟一路上都甩着脸,期间还抽空把荆诀的手机号备注从“荆诀”改成了一把小刀的图案。 “嘶——”裴吟没注意荆诀刹车,身体忽然前倾,伤口碰到安全带,疼的他一下龇牙咧嘴起来,“警官,你能不能……” “下车。”荆诀没顾忌脸色苍白的人,光甩了句命令过去。 裴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病恹恹地捂着伤口下了车,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硕大的牌匾——皇家名粥。 裴吟:“……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喝粥吗?”荆诀没有任何讨好或者邀功的意思,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裴吟跟上去,问,“这回给我多长时间,还是三十分钟?” 荆诀抿唇看了他一眼,说:“我一会儿上山,你不想去就直接回去。” 裴吟愣了愣,问:“罗兰山庄?” 荆诀点点头,之后点了自己的粥和菜,又示意裴吟点单。 服务员看裴吟还在犹豫,就提醒说:“两位可以扫桌上的二维码付款。” 裴吟无心听这句话,他看着这么些年也没有变化的价格表,只好叹了口气,说:“我要一碗小米……” 滴—— 是扫码成功的声音。 裴吟:“鲍鱼粥。” 好在荆诀准备付款的举动及时,裴吟来得及改口,他看看服务员手里的记菜牌,回忆着问:“他点的什么来着?” 服务员礼貌地回答:“这位先生点的是一份海鲜粥和一份清炒西蓝花。” 裴吟眉头压下去,显然是对荆诀的选择不满意,荆诀许久没有这种无奈的感觉了,他站起身,对裴吟说:“我去洗手,你点吧。” 裴吟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他目送着荆诀离开座位,之后再一想起荆诀那套房的房价,大手一挥,立刻高高兴兴地加了三个菜。 荆诀回来的时候,裴吟正在对自己碗里的鲍鱼做研究,他看见荆诀,干脆把汤匙里的鲍鱼舀到粥面以上:“这是劣质鲍鱼,退不退?” 荆诀坐下,问:“不能吃?” “吃到是能吃,但毕竟是你花钱,我得问问你的意见。” 荆诀唇角平着,收回落在裴吟身上的目光,然后拿起餐具,吃起了自己的海鲜粥。 “不过你去罗兰山庄干什么?”裴吟吃到一半,忍不住问,“现场还有没查明白的?” “嗯。”荆诀说,“暗道和案发现场都得再看一遍。” “嗯嗯。”裴吟敷衍地点了两下头,因为荆诀全程只吃了自己点的粥和西蓝花,导致裴吟想吃一口他的菜都不好意思,裴吟此刻咬着筷子尖儿,看着许久没有动筷子的荆诀,小声问,“你还吃不吃了?” 荆诀觉得裴吟这人有让人无限疲惫的能力,他用纸巾擦了下嘴,然后筷子放平,表示自己已经结束了用餐。 裴吟看他这样,觉得西蓝花有戏,便抬了抬眼眉,试探着问:“那我能吃一个吗?” 荆诀匪夷地看着裴吟,问:“你很缺钱?” 裴吟只把这句当做默认,他夹起一颗西蓝花放进嘴里,意外觉得十分好吃,便咽下去说:“不缺我至于打两份工吗?你当我热爱社会劳动呢。” 裴吟话毕,一下感觉到不对劲,又抬头看着荆诀,不太愉快地叫了句:“警官。” “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不用套我话,你要是还觉得我有为了遗产杀害罗海鸣的嫌疑,等我喝完这碗粥,可以立刻跟你回去接受调查。” 荆诀没对裴吟的话进行认同或是否认,他拿出手机,找出一张图片,说:“罗海鸣的验尸报告出来了。” 裴吟一怔,偏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怎么细致,但已经可以概括关键信息:“罗海鸣身上的伤口是死后造成的?” “嗯。”荆诀说,“基本可以断定是报复性行凶。” “……”裴吟叹了口气,然后干脆放下筷子,看着荆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我确实有明确的作案动机和报复理由,但这只是表面。” 裴吟指着荆诀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文字,说:“罗海鸣的真实死亡时间是在三点之前,这个时间我人还没到山庄呢,怎么行凶?” “还有,这个什么……缺血性心肌病,我听都没听过。”裴吟指着另一行文字说,“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在网上搜索罗海鸣,我保证前十页绝对没有他得病的新闻,后面有不算,我还没看到后面,而且……哎,你去哪?” 裴吟仰头看着起身的荆诀。 “买水。”荆诀说,“吃完去车上等我。” 裴吟解释到一半被人打断,就跟一口粽子噎在嗓子眼儿似的,他老老实实地等在车旁,待荆诀回来了,又立刻接上自己刚才的话:“而且我爸妈对我特别好,真的,你去打听打听,我小时候都没挨过揍,零花钱也花不了,你觉得我犯的上报复罗海鸣吗?” 第41页 “——所以这事儿你还是得从别人身上入手。”裴吟扣好安全带,兜里正好传来一声猫叫,他自然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然后目光一顿,短暂地怔了一下。 荆诀开着车,问:“蒋懿?” “不是。”裴吟收起手机,情绪转回来,说,“咱们继续。” 荆诀路上把一上午的调查结果大致跟裴吟说了一遍,他本来是想开车上山,但汐龙山下的工作人员告诉荆诀山路又封了一次,非必要情况不能上山,荆诀没办法,只好说:“我们是警察。” “那请您出示一下警证。” 荆诀一摸兜,想起来自己已经换了外套,他再看看一脸无辜的裴吟,提醒了句:“警证。” 裴吟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着荆诀,用最小的幅度开合唇角,低声道:“我哪有警证?” 荆诀:“……” 工作人员得知前一天晚上罗兰山庄发生的事,生怕这两人是要伪装成警察上山,于是偷偷对另一个人使了眼色,让对方立刻去报警。 报警的是个新人,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在几人面前站定,然后缓了口气,义正言辞道:“何姐,警察说马上就到,让我们一定看好这两个假冒警察的人!” 第二十三章 “不好意思啊荆队,早说是您,我早让人放行了。” 荆诀在历城分局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而刚赶来的民警又正好是一年前从历城分局调过来的,他现在只后悔这个电话是自己接的,警员跟荆诀握了两下手,连连抱歉说:“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没事,谨慎点是好事。”荆诀握完手,转头去问刚才打电话报警的男生,“我们现在能上去了吗?” 男生犹豫道:“车是开不上去的……” “哎!”何姐赶紧站出来,“也不是不能开,这样吧,我派两个车送你们上去,你们安全,我们也放心。” “不用麻烦,我们坐缆车。”荆诀问,“缆车还运行着吗?” “运行运行。”何姐看了看两个出警警员的眼色,接着说,“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市区内的雪已经停的差不多了,但汐龙山却依然飘着小雪,跟昨天那种恐怖的漫山白雾不一样,现在这场雪既温柔又浪漫,盖在整座山上,像是为汐龙山披上了一件雪白色的斗篷。 裴吟透过缆车磨损严重的窗户向外看,很难想象这样一座山上居然隐藏一个又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死亡的亿万富豪,坠楼的失忆患者,追杀他的山中神秘人。 ——还有荆诀。 裴吟转过头,歪头看着荆诀说:“警官,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荆诀闭着眼睛,沉声道:“问。” 裴吟靠着窗侧,一只胳膊拄着窗框,闲散地问:“你昨天为什么打我?” 荆诀呼吸一重,眼皮抬起,一脸的莫名其妙。 裴吟对于荆诀这个反应并不意外,他早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荆诀刚一看向他,他就立刻说:“咱们在后山,你对我动手动脚,你忘了?” 荆诀阴冷着一张脸,无语地问:“你能分清搜身跟动手动脚的区别吗?” 裴吟挠挠脸颊,说:“不能。” 他随后半靠着床边,托着下巴说:“你都碰着我腰了……” 荆诀从警这么多年,这是头回被人碰瓷儿,他忍了忍脾气,只将大腿上的手掌握起:“你是小姑娘?腰碰不得?” “这跟是不是小姑娘没关系,我的腰比较敏感。”裴吟眼神飘到窗外的雪景,含糊道,“弄不好要坏事的。” 荆诀人生中打嘴仗的机会实在很少,尤其是面对裴吟,他觉得再说下去只会对自己更不利,于是果断选择结束话题:“行,出了事我负责。” 裴吟半眨的眼睛还没合上就迅速瞪圆,他盯着一脸严肃的荆诀,小心地问:“你要怎么负责?” “付你医药费。”荆诀莫名道,“你还想让我怎么负责?” 裴吟眼部肌肉一下放松,圆杏仁变成了扁杏仁,他低低地“哦”了一声,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缆车内突然安静起来,裴吟侧耳去听,几乎可以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直到“咣当”一声,缆车在不算轻微的摇晃后骤然停下,荆决眼神一变,跟正好看向他的裴吟撞上目光。 这似乎是一个定律,每当荆诀和裴吟无声的四目相对后,都有一件坏事发生。 裴吟看着荆诀紧接着接起来的电话,目光下意识投向缆车以下,他想,万一这是人为的,万一这是那个要杀他的人动的手,他得保证荆诀可以安全离开。 裴吟听见荆诀“嗯”了几声,最后在一句“知道了”声中挂断电话。 裴吟环顾四周,目无所获的视线被迫收回,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头,问:“怎么回事?” 荆诀仿佛是遭受到了重大打击,脸色都变的僵硬起来,他看着缆车外不再变化的景色,吁了口气,说:“停电了,发电机受到暴雪影响,缆车停运三十分钟。” 裴吟眼皮一抬,刚刚蹙紧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荆诀声音一沉,说:“忍着吧。” 裴吟睁着一双清澈好看的眼睛看着荆诀,片刻后扭过头,没对荆诀做任何回应。 因为他对荆诀的话并不认同,“忍”这个字用在他身上也并不恰当。 第42页 “警官。”裴吟看着窗外,缓缓道,“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吗?” 荆诀没立刻拒绝,他也在观察窗外的情况,就随口接了句:“聊什么?” “随便,瞎聊。”裴吟毫不避讳地盯着荆诀,说,“比如你家冰箱那水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送的?” 荆诀只当裴吟是在没话找话,他身体往后靠了一下,回答说:“那是黎皓拿来的。” 裴吟闻言一下来了精神,身体直了直,又问:“你单身啊?” 荆诀看着裴吟一脸莫名的期待,瞬间会错了意,冷声回绝道:“我不相亲。” 裴吟一听,笑了一声说:“谁要给你介绍对象了,我还单着呢,轮的着你吗?” 荆诀不解道:“那你问我干什么?” “不说了么,瞎聊,你也可以问我。” 裴吟说这话时故意扬起头,好让自己的下巴和脖颈之间形成一道性感的线条。 不过荆诀并没有注意到有人特意露出来的天鹅颈,他收回扫视缆车下方的目光,手指不经意地往手提包上一搭,问:“你觉得杀罗海鸣的人动机是什么?” 裴吟失望于荆诀非常公式化地提问,他抿抿唇,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荆诀借给他的那件高领大衣里。 “你说第一次还是第二次?”裴吟嘴唇磨着衣服里侧的料子,说,“第二次的话,我强烈建议你给在场所有人都做个DNA检测。” “毕竟不是每个被遗弃的孩子都能遇到我这么好的家庭。”裴吟认真分析道,“如果童年不幸,会记恨他也很正常。” 荆诀思考着什么,又问:“记恨到宁愿放弃巨额遗产也要杀了罗海鸣?” 裴吟想了想,点头说:“有可能。” “我早上等你的时候,又查了一次罗海鸣的新闻,不过他这几年大部分时间投身于公益,连商业会议都很少参加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很难惹到一个新的仇家。” “所以我觉得,凶手积怨已久的可能性比临时起意要大,他应该不是一个经常有机会见到罗海鸣的人。”裴吟顿了顿,又说,“或者说,罗海鸣的生日宴是他唯一的机会。” 裴吟的分析跟荆诀早上开会时说的内容不谋而合,荆诀正要开口回应,裴吟却忽然变了脸色,眯起眼睛瞄着斜下方四五度的位置,说:“假设罗海鸣真的对凶手造成过巨大伤害,而凶手却是个连跟他对峙的资格都没有的普通人——” “他非常恨罗海鸣,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杀死罗海鸣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裴吟不自觉地弯起腰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低声道,“你想想,一个恨了罗海鸣多年的人,他脑子里会想过多少种杀人的方法?他每天都活在仇恨中,终于有一天,他等到一个机会,就在他可以站在罗海鸣曾经藐视他的位置上折磨罗海鸣时,罗海鸣居然已经死了!” “所以他生气,他愤怒,他拿出刀——”裴吟说到关键部分,肢体动作也加了上来,他手掌握拳,像是握着刀柄,“朝罗海鸣的尸体狠狠刺了下去!” “一刀不够,就两刀,三刀,直到解了气,或者有人打断他的行动,他才收了手。” “没错。”裴吟一番绘声绘色地描述结束,然后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裴吟感觉到荆诀的沉默,抬头问了句:“警官你怎么不说话……” “话”的字音在裴吟看清形势后被收了一半,几乎只剩一个气音。 裴吟这才发觉,刚才自己说到激动之处,居然真的将那把假想的刀“刺”向了荆诀的胸口。 并且到现在还没“拔”来。 咣当—— 伴随着缆车突然一晃,裴吟立刻收回停在荆诀胸前的拳头,若无其事道:“来电了。” 荆诀垂下睫毛,看了看裴吟收回去手插进外套兜里的手,问:“说完了?” “啊。”裴吟抿了抿唇,说,“你还想听什么版本,商界奇才的复仇之路还是蛇蝎情人的相爱相杀?” 裴吟看荆诀目光依然复杂,便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说:“警官,请你理解一下,每个人的办案方式不同,我一般是从行凶者的角度出发,但这不代表我就是凶手。” “五亿六千万。” 裴吟缓缓眨了下眼睛,问:“什么?” “罗海鸣明面上资产的百分之五。”荆诀说,“你能获得的最低遗产金额。” “……咳。”裴吟不自然的抬起手,摸摸下巴,又挠挠脸颊,“我收回刚才的推理。” “首先我们排除行凶者放弃遗产的可能。”裴吟舔舔嘴唇,说,“现在我来讲讲蛇蝎情人处心积虑为爱杀人的故事……” 天色渐暗,汐龙山的漫山白雪闪着银光,距离起始地渐行渐远的缆车下,一个单薄的身影正仰起头看着天空。 “榆阳。”立林的目光跟随着缆车的尾部,直到它彻底消失,才开口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要坐一次那个。” 第二十四章 警方在最短的时间内对罗兰山庄进行了清场,前一天晚上还门可罗雀的山庄,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而山庄本身也像式有生命似的,它的外观看分明没有任何改变,但站在它面前,却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往日的富丽堂皇。 可它依然屹立于半山腰,以高贵的姿态在白雪皑皑的世界里为路过的人提供一个可以抵御风寒的场所,它甚至还未来得及饱受枯草的蔓延,荒凉诡异之感就已经提前遍及探寻者的全身。 第43页 裴吟原地打了个寒战,他心道,如此世态炎凉,估计以后山庄的口碑会每况愈下,既然如此……不如自己抓住机会,低价买了它! 这地方空间大地方足,虽然上下一趟有点费劲,但将来可以养鱼养花,养猫养狗,养山羊养豹子,最重要的,它可以给自己养老。 裴吟摸着旋梯的扶手,目光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别说养老,开个养老院都绰绰有余。 天!这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到时候一边赚钱,一边找人陪自己养老。 “要是不用上山就完美了……” 站在三楼梯口时,裴吟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荆诀回头看他,问:“什么?” 裴吟立刻瞪眼,好似担心自己的小九九被发现,让别人捡了便宜去似的。 “没什么。”裴吟手指搭在实木扶手上,轻轻问,“警官,你有没有考虑养老的事?” 荆诀:“?” 裴吟愉快地说:“我可能要有一个养老院了,到时候你来报名,我可以给你打折。” 荆诀:“……” “哎,生活突然就美好了起来。”裴吟走到荆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自己即将拥有的一家极具欧式古典风格的养老院,满意地点了点头。 荆诀提前让黎皓申请了罗兰山庄的钥匙,他毕竟还没复职,走流程的事都是黎皓代替他做的。 裴吟跟着荆诀走到案发现场,等荆诀拉开警戒线,打开罗海鸣的房门,他才第一次看清案发现场的全貌。 裴吟错愕在原地,吃惊地看着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案发现场。 一天一夜过去了,案发现场被收拾干净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荆诀!”裴吟情急之下叫了荆诀的大名,“这地方你们动过吗?家居摆设什么的。” 荆诀将他一路拎着的手提包放在桌上,说:“当然没有,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裴吟说完飞快的走向另一侧的窗边,他推开窗,如法炮制了昨天的行为,单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荆诀一怔,刚朝窗口走了一步,窗外的人就侧过身,以一种偷窥的姿态从窗外看了进来。 荆诀蹙眉过去,问:“你干什么?” “没错!”裴吟把着窗框,严肃道,“果然变了!” 荆诀问:“什么东西变了?” “我大前天上山,为了要一根他头发的时候——”裴吟说着话,正要重新翻回屋内,脚下却突然一滑。 “我操!”裴吟暗骂一声,一只手紧急抓住外围水管,另一只手还没等找到可以把持的东西,就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流。 裴吟悬在窗外,诧异的抬起头,先对上荆诀的目光,而后才看见荆诀抓住他的那只手。 “这儿结冰了,好滑。”裴吟在这种时候,还要解释一句前因后果,“不然我是不会摔的。” 荆诀从上面看着他,看着裴吟落上几片雪花的头顶,皱了皱眉,问:“你还不上来在干什么?” “……上来了。”裴吟借着脚下另一个支点,稍一用力,就被荆诀带进了屋里。 裴吟原地拍拍自己身上的雪,问荆诀:“我说到哪来着?” 荆诀说:“你大前天上山。” “对,我那天上山。”裴吟说,“那天没下雪,外面也没结冰,我从外墙溜上来,正好看到这个房间。” “当时房间里没人,所以我看的很清楚。”裴吟指指罗海鸣尸体被发现时靠的那张书桌,说,“这个桌子,本来是在那边的。” “哎,怪我没有及时跟你勘察现场,还好现在也不晚,你……”裴吟愣了愣,眨眨眼问,“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早跟你说偷偷来过,又没有骗你。” “你翻出去——”荆诀神色复杂地看着裴吟,问,“就是为了确认家具方向?” “对啊。”裴吟十分无辜地点头,“来吧警官,咱们得重新进行地毯式搜索,唉,早知道就带工具上来了,现在让你队里的人送还来得及吗?” 荆诀没说话,只是回身把手提包打开,露出里面的各种勘察工具。 裴吟惊道:“我天,你什么时候装的这些?难道你来之前就猜到罗海鸣的房间里可能有没被人发现的密道了?” “罗兰山庄这么大,有几条密道作为紧急通道并不奇怪。”荆诀说,“但密道之间不连通罗海鸣的卧室和书房这种常用地,我觉得不合理。” 荆诀正这么说着,黎皓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荆队,有进展!” 黎皓这句话声音不小,连旁边的裴吟也听见了,但他毕竟不是荆诀队里的人,所以裴吟识趣地转过身,准备先去掀开那边的地毯看一看。 谁料荆诀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不用。” 黎皓没听懂,问:“什么不用?” 荆诀没回答,只把手机开了扩音放到桌面上,说:“没事,你继续说。” 裴吟见状,只好默默移回原地, “哎,是这样,罗伊那边倒是没什么具体线索,她状态还是不太好,恍恍惚惚的,瞿丽本来不打算让她看尸体了,是她执意要看。罗海鸣身上本来就被人捅成那样,再加上后来开膛破肚,我怕她一个人受到的冲击太大,就先没让她看。” “重点不是这个。”黎皓在一堆废话之后进入主题,“我们在安抚罗伊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要提供罗兰山庄案的线索。” 第44页 荆诀一听又是电话线索,立刻跟昨天报案说公交车上有人行凶的事联系起来,他问黎皓:“男的女的?” “女的,你听完就知道了。”黎皓继续说,“那女人要了我邮箱,给我发来一段录音,我现在给你放,你听着啊——” 一阵刺啦声后,一道沉着的男声率先通过公放听筒传出来。 “我说了,一切等今晚之后再说。她穿的那些你又不是没有,你急什么?” “谁在乎那些衣服了!我是讨厌她看你的眼神。” “你管她什么眼神,我只看你不就行了吗?” “我不管,反正你答应我了,你爸一死……” “嘘!” 女人的话被男人一道呵斥声打断,同时,裴吟和荆诀也对上了目光。 “刚叫通讯组的人分析了声轨,男的确定是罗锦没错。”黎皓说,“我刚派人去叫他了,具体什么情况审完再跟你报告,你怎么样,那边有什么新线索吗?” “暂时没有。”荆诀没有将家具位置变化的事告诉黎皓,不是他不信任黎皓,是这件事暂且没有下文,他不需要黎皓为这件事分心。 荆诀说:“罗锦那边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嘞。”黎皓说完就挂了电话。 荆诀靠在长桌前,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蹲到地板上的裴吟,问:“你怎么想?” “罗锦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大。”裴吟半跪在地毯上,用力从办公桌后方的柜子下抽出地毯一角,说,“但我……还是想先把这东西掀开,警官,能不能帮我一把?” 荆诀走过去,问:“为什么确定密道在地下?” “因为、我当时、偷看的时候——”裴吟没说一句话就用一次力,“看见桌子上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裴吟终于拽出地毯一角,他不顾地毯上是否脏乱,直接跪在地上塌腰抬臀,一边朝柜子下面伸手一边说:“我觉得以他的身体状况,在书房长期办公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水还冒着热气,他应该是刚到这个房间,就立刻通过密道去了别的地方。” “但整个房间被大幅度移动过的家具只有这张桌子,所以如果有密道,要么是在桌子靠的这侧书柜后——”裴吟忽的一下起身,跪直身体,回头对荆诀说,“要么是在桌子下。” 裴吟两手交替着拍了拍灰,说:“柜子下面没东西,咱们分头行动吧,你找柜子的暗道,我找地下的。” 荆诀没有立刻行动,柜子藏凶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警方昨天来时便第一时间对屋内进行了勘察,但这毕竟是三楼,所以没有任何人对地下进行过搜索。 “哎,你不用找了。”裴吟从桌下伸出一只手朝荆诀晃了晃,“密道在这儿,我找到了!” 第25章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一条狭小, 阴暗,幽长的通道里,一个成年男人趴伏前行, 只为找到另一端的出口。 裴吟在电话中问:“怎么样, 还没到吗?你不会缺氧了吧?” 他本来是自己要下去的,但荆诀一看入口阴暗, 前方不明,便命令裴吟只许原地等待。 裴吟还惦记着辞职和养老院客户的事,不便在这时候反驳荆诀, 于是只能一直跟他保持着通话。 “警官,出个声, 再不说话我下去了?” 荆诀重重一喘气,说:“你安静一会儿。” “哎, 我这不是怕你出事么。”裴吟自己嘀咕,“这暗道怎么回事, 后面不是应该有个大房间供罗海鸣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吗?怎么你爬了这么久还没爬到出口, 警官你是不是迷路了?” 荆诀本来就在逼仄的通道里行动困难,闻言更是闭了闭眼:“就一条道,我怎么迷路?” 裴吟随意道:“那可不好说,一条道我有时候也分不清左右,要不怎么会在山里迷路呢?你不知道, 有一次我……” 嘟嘟,嘟嘟。 裴吟话没说完,正好听见荆诀那边传来敲击墙壁的声音, 便忙问:“找到出口了?” “嗯。”荆诀前方是一个小小的方形暗门, 跟这条通道的入口差不多大小, 看情况, 从一端连接到另一端的通路并不像其他密道那么宽敞,荆诀随后拉了两下暗门上的铁锁,说,“门上锁了。” 裴吟问:“知道是什么地方吗?我从外面绕过去接你?” “不用。”荆诀操作了几下手机,说,“加我微信。” “警官,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要人家微信?”裴吟抿了抿唇,严肃道,“咱们还是先办要紧事吧。” “……加上微信,我给你发定位。”荆诀无语道,“裴吟,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裴吟被人呛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立刻还嘴道:“想李辰刚要是不批我的辞职报告,我该怎么开你那辆车。” 裴吟嘴上不落下风,但下一秒还是通过了荆诀的好友申请。 荆诀发来位置后,裴吟点开看了看,片刻后下了定论:“不行,距离太近,显示咱们在一个点上,我找不到你。” 裴吟顺手点进荆诀的朋友圈,结果看见一片空白,便说:“你还是先出来吧,带把工具下去撬锁。” 荆诀趴伏在原地,想了想,说:“你从楼梯下来。” 裴吟片刻犹豫也没有,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下到哪?” “听我的声音。”荆诀说,“沿着墙边,应该是在靠墙这侧。” 第45页 “墙?什么墙?”裴吟一边沿着旋梯下楼,一边用手拍着楼梯上挂满名画的墙壁,“警官?警官?哈喽?” “停。”荆诀突然出声,随后用手在里面用铁锁敲了敲方形木门,裴吟一听,立刻吓的退后半步,“靠!” “……荆诀?” “就是这儿。”荆诀问,“这是什么地方?” 裴吟张了张嘴,震惊道:“这是一幅……画。” 他紧接着想要取下画框,但画框被死死钉在墙面里,裴吟试了几次拿不下来,便说:“我去拿锤子。” “等会儿。”荆诀没让裴吟立刻回去,而是说,“你试着水平转转画框。” 裴吟这时候又很听荆诀的话,立刻把着画框向右转了一下,画框依然纹丝不动,他抱着最后的希望又朝左试了一次,结果这一次,画框居然缓缓转动了起来。 “我去——”裴吟大为不解,“富豪的想法都这么独特吗?书房通走廊,这是个什么说法?” 荆诀确认了此处是通道尽头,便说:“在这儿等我。” 他无法直立转身,只能用胳膊肘和膝盖用力,倒退着一点一点,重新移动回了书房桌下的入口。 这道通道是从三楼通往二楼墙侧,整体是个斜坡,荆诀倒退着回去的时候多废了不少力气。 裴吟看到荆诀走过来的模样,眼睛都看直了,他木讷地问:“你是抽空去换了身衣服吗?怎么衣服一点都没脏?” 荆诀外套脱在书房,此刻身上只有一件浅灰色T恤,他看着裴吟,说:“因为里面没有灰。” “怎么可能?又没有人定期打理这条通道,除非……”裴吟想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他一瞬不瞬地回看向荆诀,声音陡然一沉,“除非有人最近使用过它。” “这儿是个死角。”荆诀指指旋梯下方,说,“衔接上下楼梯,但不论从一楼还是三楼都看不见这地方。” 裴吟蹙眉回忆:“前天那种场合,所有人衣着整齐规整,如果有人因为爬通道蹭了一身灰,就算后来套上外套,也避不开第二天逐个搜身的警察吧?” “如果他不需要接受搜身,且有合理的原因衣衫不整呢?” 裴吟脑海中的线一下相接,立刻道:“楚禾!” “他坠楼之后摔进雪里,衣服再怎么脏乱也不会有人怀疑,而且第二天一早他是被医护人员提前送下山的,根本不需要接受搜身。”裴吟问,“难道他为了掩盖衣服蹭灰的事实,就敢从三楼跳下去?” 裴吟摇摇头:“还是不对,我确定看见推他的手臂了。” “这就要问罗锦了。”荆诀抖抖身上没怎楠么蹭上的灰,说,“他应该有自己的解释。” “作案手法已经清晰了,再找到作案动机,案子就差不多清晰了。”荆诀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说,“走吧,回去叫人来提取通道里的指纹。” “先不急吧。”裴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道,“你打个电话叫人过来就行了,咱们最好再等等。” 荆诀问:“等什么?” “不是说有人去查楚禾的人际关系了吗?”裴吟说,“如果真是他杀的人,他为什么会知道这条通道也很可疑。咱们最好还是等你队里的人联系上当时的施工团队,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暗道,顺便了解一下这几条通道是谁授意挖建的。” “我实在想不通——”裴吟随手扒拉了一下挡在通道出口前的油画,“这东西从这儿通到书房有什么用?罗海鸣脑子有病吗?还是他童心未泯,喜欢在家里玩捉迷藏?” 荆诀在裴吟随意触碰那幅画开始表情便僵硬了起来,裴吟起初还不觉得,过会儿玩够了画框,意识到什么,讪讪地问:“这画……贵吗?” “《对无辜者的屠杀》——”荆诀看着裴吟缓缓移开的手指,说,“2002年在伦敦的苏富比拍卖行以四千……” “别。”裴吟吞咽了一下唾液,眼睛眨也不眨道,“别说了。” 荆诀这时候倒有心情开一句玩笑,他看着裴吟呆若木鸡的模样,嘴角扬了一下,说:“如果是真迹,价格就跟你能获得的遗产差不多。” “那……”裴吟嘴上让荆诀别说了,却还忍不住问,“这是真迹吗?” 荆诀故意一蹙眉,说:“不知道,我艺术造诣没那么高,分辨不出来。” 裴吟沉默下来,独自陷入换算中,他想用画的价格除以自己的工资,来看看自己累死累活干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幅画。 结果裴吟大脑快要短路了,数字也没算出来。 “算了。”裴吟摇头放弃这残忍的对比,转而问荆诀,“这画很出名吗?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当时也在拍卖行?” 荆诀原本刻意蹙起的眉头此刻是真的顿在了眉心,他的神色看起来没有变化,但裴吟却觉得,荆诀好像一瞬间换了个人。 荆诀再次看向他时,语气便不向几秒钟前那样轻松了,他下颌线的线条崩了崩,随后语气阴沉下来,说:“听说的,走吧。” 裴吟一怔,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无意间踩进了荆诀的雷区。 但他不知道雷区里有什么,也不知道雷区的雷是什么做的,所以裴吟什么也不敢做,只能静静地跟着荆诀上了楼。 黎皓一个半小时后给荆诀打了第二次电话,荆诀当时刚跟裴吟从楼上转移到大堂,黎皓在电话里说:“长话短说,罗锦死活不承认自己杀害了罗海鸣,怎么办,申请逮捕令吗?” 第46页 荆诀沉默少顷:“问他楚禾的事,直接把有人看见他推楚禾下楼的事告诉他,看他怎么说。” 黎皓:“估计还是死鸭子嘴硬,咱们只要没有确实性证据,他肯定什么都不承认。” 荆诀说:“那也得问。” “行吧,那我去了。”黎皓急匆匆地挂了电话,裴吟则是看着荆诀,问了句,“警官,你发现罗海鸣的书房地毯没有长期移动书桌的痕迹了吗?他最近有换过地毯吗?” 荆诀知道裴吟问这话的目的,便直接告诉他:“没有,罗海鸣有可能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 荆诀看着裴吟一脸骄傲的模样,又说了句:“你的推理有效,确实应该跟施工团队确认提议挖建暗道的人。” “唔,我的第六感一向准确。”裴吟自卖自夸,捻了捻手指,又说,“不过观察能力更强。” 荆诀抬头,用眼神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警官,我看到你偷偷藏在手提包里的东西了。”裴吟停下捻手地动作,定定地看着荆诀,问,“是什么,我不能看吗?” 第26章 我就是那苦命的昭君。 荆诀从罗海鸣的书房收起那份文件夹时, 裴吟应该正在撅着屁股找“地道”,后来荆诀下到暗道里面,文件也是压在手提包下的, 所以如果裴吟知道了那份文件的存在, 只可能是他趁着荆诀离开时动了他的手提包。 不过这件事放在那份文件面前,暂且不值一提。 “到底是什么?”裴吟一看荆诀的反应就知道文件跟自己脱了不关系, 他隔着桌子往前凑凑身子,问,“难道是真正的遗嘱?我那份五亿的遗嘱是假的吧?唉, 你直说吧警官,我有心理准备。” 荆诀目光停在隔在两人之间的手提包上, 裴吟说的对,罗海鸣确实有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只不过那个秘密不在阴暗的通道里,而在这份文件中。 荆诀抿了下唇, 问裴吟:“你觉得罗海鸣找你的最大可能是什么?” 裴吟回答:“人到老年悔不当初。” 荆诀问:“你信了?” “罗伊是这么说的, 不过听你这话……”裴吟笑了笑,说,“好像又不该信。” “那是为什么,嗯……我来猜猜。”裴吟托着下巴,头头是道地分析, “他突然找我回去,肯定是有一件非我不可的事等着我去做,罗伊说我生母已经不在了, 不存在她想见我的可能……” “不会吧!难道那里面是一份结婚协议书!?”裴吟指着荆诀的手提包, 猜测道, “罗家需要一个人去联姻, 罗锦结婚了,罗玉不愿意,所以找了我这个冤大头替婚,五亿遗产其实是给我的补偿!?” “联姻的地方在哪?是不是偏远穷苦的小地方,我的天,他们是不是提前看过我的照片了?”裴吟几乎泪眼汪汪地看着荆诀,卖惨道,“我就是那苦命的昭君,警官,还好你发现的早,差点我就要出塞了。” 荆诀重重喘了一口气,表情之沉重让人全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裴吟装够了可怜,看荆诀还是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干脆从圆桌旁站起来,走到手提包前,说:“好吧,你不说我就自己看了。” 裴吟手指搭上皮包的锁扣,最后确认了一眼荆诀的态度,然后两指一弹,打开手提包,将里面那份藏着秘密的牛皮纸袋拿了出来。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逐页阅读起来。 “身体健康报告——”裴吟看着为首的一行大字,默默道,“要我健康报告干什么?联姻又不是买马,还得看我身体素质吗?” 裴吟翻过那张罗海鸣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弄来的报告,目光来到第二张。 接下来几张是各种裴吟看不懂的X线片和心脏彩超,裴吟莫名其妙地往后翻页,嘀咕着问:“这不是罗海鸣的病例吗?为什么跟我的健康报告放一起?” 裴吟随后又看到几张新的彩超图,他不是专业的医生,无法一眼辨别出这几张跟前面几张的区别,但他直觉认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心脏图。 裴吟嘴边闲散的笑意渐渐消失,荆诀始终沉默在一旁,直到裴吟看到最后几页的标题—— 《身体对比结果及换心手术实施的可行性报告》 换心? 换谁的心? 裴吟比之前稍微用力的翻了下一页,“哗啦”一声后,他从报告中密密麻麻的医学字眼里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将裴吟的心脏换到罗海鸣身上…… 血亲之间排斥率低,手术成功率超过百分之97…… 手术时间需结合当天实际情况,普通换心手术心脏被摘取后需要在6小时内送到手术现场,我方不存在运输问题,可大大缩短手术时间…… 裴吟看着文件末端的“可能出现的排异反应”,那张从发现事实后就没变过脸色的面庞突然直直看向荆诀。 这是荆诀第一次被人看的有点心虚,他嘴唇一抿,眉头不自觉地压了一下。 “就这事儿啊?”裴吟合上报告,并将它原封不动的装回牛皮纸袋,而后轻松道,“那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不就是为了要我的心脏才找我吗?”裴吟把牛皮袋随手放到荆诀的手提箱上,嗤笑一声,说,“警官,你不会是怕我太脆弱,接受不了事实,所以才把它藏起来吧?” 荆诀一时间竟不知该不如回答。 第47页 “看来是我太会装可怜了,让你对我的认知产生了偏差。”裴吟不屑地勾住嘴角,“你真没必要藏这东西,你早跟我说,还省的我自己看了。” 裴吟张嘴打了个哈欠,说:“不行,我一看这大面积的文字就犯困,搜查科的人还得一会儿才能到吧,我去找个地方睡会儿。” 裴吟背对着荆诀朝楼梯走去,挥手道:“警官,这回别忘了叫我起床。” 裴吟纤瘦的身影没入二楼拐角后,荆诀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拿过那份被他规整装进纸袋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后几张纸的左下角褶皱颇多,显然跟潇洒上楼的人表达的态度不一致。 荆诀叹了口气,思忖片刻,还是给魏局拨了个电话。 魏局的声音听起来永远那么充满元气,他扯着洪亮的嗓子,说:“我在外面呢!” 荆诀问:“问您点儿事,方便吗?” “你说吧。” 荆诀虽然坐着,但腰背一点都没靠上椅背,他一只手架在桌面上,直截了当地问:“裴吟到底怎么回事?” 魏局一听荆诀问的是裴吟,声音又开始无限拉长:“哎呀……你管人家怎么回事呢?你就破好你的案,到时候我给你复职就完事儿了。” “我不是说图亚的案子。”荆诀直接挑明了魏局的顾虑,问,“他是被领养的?” “你们都聊到这一层了!?”魏局惊异道,“可以可以,小荆队长,你很可以。” 荆诀抿了下唇没说话。 “行,只要不是图亚的事儿,我可以跟你说说。”魏局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裴吟确实是被领养的。” 魏局将裴吟的过去娓娓道来:“不过他这孩子命还是不错的,虽然小时候是孤儿,但领养他的家庭条件很好,他妈妈是咱们国家前些年比较知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叫温尔雅,你听过没有?” 荆诀:“没有。” “哦,那你要有兴趣可以上网搜搜。”魏局继续说,“那孩子我接触不多,都是听老陈说的。” 老陈就是安城分局的局长,也是点名不允许裴吟辞职的人。 魏局随后跟荆诀描述了几件他从老陈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人家裴吟是掌上明珠,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父母把他照顾的,比那一般小姑娘还细致。 魏局说的这一点跟裴吟自己形容的相差不大,但正因为如此,荆诀才更加疑惑。 裴吟要真是被宠成明珠长大的,现在怎么会缺钱缺到这个份儿上? “你陈叔跟他父母交情不浅,后来出了事,隔三差五还惦记着去看看。哎你别说,这小子跟你还真有点儿像,听说上学那会儿……” “等等。”荆诀及时叫停,抓着重点问,“出了事?” 荆诀声音一沉,问:“出了什么事?” “嗯?他没跟你说啊?”魏局略略惊讶,“我以为你俩都聊透了呢,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不太行。” 荆诀:“……” 魏局叹了口气,说:“是他父母,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 荆诀闻言,瞳孔瞬间张大了几分。 他确实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都说到这儿了,我就告诉你吧。”魏局说,“是被绑架的,后来营救不及时,酿成一桩惨案……” 荆诀听完魏局的话,什么也没说,只等挂了电话,才终于理解了裴吟身上不合逻辑的那些行为。 裴吟说他父母待他极好,宠他惯他,零花钱花也花不完,这些都是真的,但荆诀不知道,那都是裴吟十二岁以前的故事。 他之后的人生怎样,境遇如何,裴吟不说,荆诀也不准备再去了解。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荆诀愿意为了安慰差点出塞的“昭君,”做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 当当。 荆诀敲了两下罗海鸣书房的门,问裴吟:“睡觉不关门?” 裴吟不出意外,正趴在那张长桌上,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荆诀:“怕一会儿手机没电了,你找不着我。” 荆诀抿了下唇,看着裴吟熬红的眼睛,问:“饿吗?” 裴吟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先点点头,之后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又支起身体问:“你同事这么快就到了?” “没到,不等了。”荆诀站在门边,因为身高的缘故能遮住大半个门框,而裴吟看着门边,一瞬间会觉得世界里只有荆诀。 他木讷地看着荆诀,不知道荆诀要干什么,直到荆诀走过来,合上那个被裴吟翻的烂七八糟的抽屉,说:“走了。” 裴吟愣了愣,问:“下山吃饭?” “嗯。”荆诀说,“我请。” 裴吟睁着眼睛,眼球凉飕飕地发酸,他看了一会儿荆诀,半晌,笑出一声,说:“还是我请吧。” “不过地方得我……哎!我还没说完呢!”裴吟急急跟上荆诀的步伐,中间还不忘捂着胸口说,“警官……我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你来扶扶我……” 荆诀下着楼梯,回头问:“你头长胸上了?” “……” “噗。” “哈哈哈……警官你这个笑话还挺好笑的,哈哈哈哈哈……” 裴吟一边笑一边走在荆诀身后,他站在比荆诀高两级的台阶上,一低头看见荆诀的头顶,又忍不住说:“警官我才发现你头顶的旋儿也好有趣。” 第48页 荆诀:“……” 裴吟:“哈哈哈哈哈哈!” 第27章 裴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疼,但他绝对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配合荆诀。 “噗。” 回程的缆车上, 裴吟看着荆诀,一个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荆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问:“笑够了吗?” 裴吟闭眼呼吸, 缓缓道:“差不多了。” 他随后轻抚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对荆诀说:“警官, 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一会儿你想吃什么都行。” 荆诀问:“我辛苦什么?” 裴吟说:“逗我笑。” 话题到此为止,荆诀没否认, 裴吟也没再得寸进尺。 裴吟是真的做好了奢侈一顿的准备,但荆诀被黎皓一个电话叫回局里, 这就怨不得裴吟。 裴吟当时听完电话,闷声闷气道:“现在回?” 荆诀开着车, 说:“嗯。” 裴吟“哦”了一声,之后拨弄着自己胸前的安全带, 说:“那前边公交站放我下去吧。” 荆诀瞥他一眼, 还没说话,裴吟就立刻拒绝:“我不去,我看你队里的人不顺眼。” 荆诀转回目光,淡淡道:“秦勉不是针对你。” “你看你看,我还没说是谁呢。”裴吟一副小姑娘拉拢好姐妹的神情, 用胳膊肘捅捅荆诀,问,“说实话, 你烦不烦他?” 荆诀莫名其妙:“我烦他干什么?” “你这种性格, 身边有个对你那么殷勤的人, 你能不烦?” 荆诀觉得裴吟的下一句准没好话, 要放在一天之前,他肯定不会追问缘由,不过一天之前他也不可能办案途中带裴吟下山吃饭,所以……规矩既然已经破了,荆诀就不在乎再多破一个。 荆诀问:“我什么性格?” 裴吟像提前准备好了似的,握成拳的手指从大拇指开始依次竖起,嘴上有节奏地念道:“冷漠、粗鲁、不苟言笑、不近人情……” “哎你别难过,优点也是有的。”裴吟看着荆诀的眼色,又从无名指开始倒着次序将竖起的手指收回掌心,“高、富、帅。” 裴吟竖起来四个手指,说优点的时候只收回了三个,他心觉不妙,于是灵机一动,把大拇指朝荆诀一伸,夸奖道:“简直完美!” “起来。”荆诀皱了下眉,侧头避开裴吟伸过来的手,说,“别挡我。” 裴吟撇嘴挑眉,收回手说:“你确实要珍惜开车的时间,再过几天它就不一定属于你了。” 裴吟屈起食指托了下下巴,嘀咕道:“我得提前联系个二手车市场……”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问荆诀:“警官,你有认识的吗?” 荆诀一个抿唇叹气,问:“你到底为什么要离职?” “因为我讨厌为人民服务。”裴吟默背着自己辞职报告上的内容,“同时,为了实现自我价值,我必须提高自身修养,加强身体锻炼,稳定的生活只会让我在原地踏步,我不……” 裴吟背着背着,突然感受到一阵阴冷的目光,他喉结一滚,立刻知趣地结束背诵。 裴吟调整面部表情,微笑着对荆诀说:“这都是用来糊弄李辰刚的,对你我肯定不会这么回答。” 裴吟笑意顿在嘴角,目光停在视线自然聚焦起的一个虚点上,平静道:“其实原因很简单。” “我讨厌警察。”裴吟眉头微蹙,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一想起这两个字就浑身恶心。” 街口的最后一辆车通行后,信号灯变成红色,荆诀的座驾没能尾随前车通过,便成了等在停车线后的第一辆车。 裴吟视野开阔,他看着前方横向行驶的车辆,身体稍微朝左侧靠去,然后做出习惯性的动作——撑着窗框拄起下巴。 “怎么样警官——”裴吟视线抬高,盯着信号灯的秒数,问,“这个理由可以吗?” “可以的话前面车站,放我下车。” …… 荆诀是一个人回的分局,瞿丽在门口见到他,立刻挥手将他招进屋内。 瞿丽贯彻着自己风风火火的性格,直接把罗锦的笔录拍到荆诀面前,说:“罗锦不承认杀人,但承认自己知道罗海鸣会在12月3日,也就是他六十大寿的当天死亡。” “你看第四页。”瞿丽为方便荆诀对照笔录,连页数都记了下来,“罗锦说他无意间听见陈惠和宋建的对话,得知了他们计划在12月3号杀人的事实。” “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的情人何楚然,也就是给咱们发来录音的人,罗锦声称告诉何楚然这个消息只是为了安抚何楚然,他说自己实际上并不确定罗海鸣是否会死于当晚。” “而何楚然是因为罗锦突然变卦,不打算履行承诺,并且拒绝赠予她江宴的别墅,所以才将录音发到了局里。” “还有楚禾的事——”瞿丽说,“罗锦承认他去过楚禾房间,但不承认自己故意行凶致使楚禾坠楼,他说楚禾是在两人争执中意外掉下去的。” 荆诀眯了眯眼睛,问:“争执什么?” “罗锦说楚禾看见他和何楚然约会,并以此勒索他。”瞿丽点着电脑上那份何楚然发来的录音文件,说,“这下就都对的上了。” 荆诀沉声无言,瞿丽又想起什么,翻着自己的办公桌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咱们昨天尸检报告要的急,罗海鸣胃里的东西是下午才化验出来的,他们刚把单子送来,诶?我明明放这儿来着……” 第49页 “在这儿。”秦勉从瞿丽身后走过来,递上了一张化验单。 荆诀接过报告,看着报告里显示的尸体胃内容物分析,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一起。 “我问了,氯化钠的含量远高于人体正常水平,再结合一些胃内残留物分析,能看出来罗海鸣生前吃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这些东西大部分是缺血性心肌病患者的禁用食物,一般人偶尔吃一次是没什么问题,但罗海鸣最近频频出现心悸,胸闷的现象,病情本来就有恶化的趋势,再加上他长期饮食清淡,突然摄入这么多刺激性食品,很容易引起心律失常和心脏停搏。” “你是不是想问罗海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把东西吃下去?”瞿丽点点身后那个逐步逼近的人影,说,“他查过了,罗海鸣一年前开始味觉失灵,百分之八十的东西都尝不出味道。” “荆队!”黎皓听见荆诀来了,紧急放下手头的工作过来打了声招呼,他看着荆诀形单影只的身影,面有意外道,“怎么就你自己,裴吟呢?” 荆诀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报告说:“说正事。” “正事儿瞿丽都跟你说差不多了吧?”黎皓偷着怼了下秦勉,然后说,“那人我就借走了,宋建马上到了,我先准备着,你完事儿直接去陈惠那边吧。” “嗯。”荆诀说,“你去吧。” 荆诀,一个五个月前因指挥失误而身负重伤,并惨遭停职的待业人员,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历城分局内,路过的警员无一例外,都得规规矩矩地叫一声“荆队”。 秦勉也不例外,他开口,先说:“荆队。” 然后才低下头,闷声道:“我知道错了。” 荆诀手机响了一声,但他没急着看,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秦勉,问:“黎皓让你这么干的?” 秦勉背在身后的手指一攥紧,半晌,才看着荆诀说:“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行了。”荆诀放下资料站起来,说,“这事儿到此为止,一会儿你负责审陈惠。” 秦勉愣了愣,问:“你不亲自审?” “我有事。”荆诀听着手机又响起的一声短信音,面不改色道,“审完他们俩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 荆诀没有职位在身,上下班都不需要打卡,说走转身就走了。 黎皓赶过来的时候光看见秦勉自己在那儿打电话,他喊了句:“秦勉,荆队呢?” 秦勉一怔,先对电话低声说了句“知道了,我继续观察”,然后才转身回应黎皓:“荆队走了,让我负责陈惠。” 黎皓嘴巴大张,下巴快要垂到地上去。 他是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荆诀比自己早下班的一天。 黎副队长差点就要热泪盈眶了。 而另一边,真正热泪盈眶的人正蹲在荆诀车边,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 “警官,这么快。”裴吟端着刚吃了两口的泡面站起来,一边“斯哈”一边解释,“我买错口味了,这个好辣。” 是荆诀没让裴吟在那个公交车站单独下车,也是荆诀亲自开车带着裴吟来到警局门口,让他在车里等自己出来。 所以裴吟现在出现在这儿,荆诀并不意外。 他只是不理解裴吟为什么好好的车不坐,要端着桶装泡面蹲在车轱辘旁边嗦面。 裴吟看出荆诀的疑惑,主动解释说:“你不是说你车里不能吃东西么。” 荆诀一下抿唇,脸色都沉默下来。 “扔了。”荆诀命令裴吟。 “哎,别啊,马上吃完。”裴吟说着迅速用叉子挑起一口面,但面还没到嘴边就被荆诀连叉带桶一并夺走,裴吟欲哭无泪,只能可怜巴巴地对着垃圾桶默哀了句,“我的面……” “上车。” 荆诀接二连三的命令让裴吟十分不爽,裴吟直接从副驾的车窗伸进胳膊,把座位上那桶给荆诀买的泡面拎出来,抱着膀子说:“那你也别吃了。” 荆诀好笑的看着裴吟,然后一言不发地从车后绕进驾驶位坐好。 安全带扣上的瞬间,裴吟一下就慌了,他有点担心荆诀就这么冷漠地把车开走,但为了维护自己,以及那碗不幸夭折的泡面的尊严,裴吟还是绷着脸没说话。 “我不喜欢那个口味。”荆诀嫌弃地看着裴吟拎在手里的老坛酸菜味桶面,他看裴吟头也不回,只好耐着性子,又说了一次,“上车,晚饭我请。” 荆诀这个人啊,从声音到性格,从眼角到眉梢,无一不跟“冷”字挂钩。 可就是这样的他,声音却总能穿透十二月的寒风,给冰天雪地里的人以温暖。 从在山庄里僵硬地逗自己笑开始。 从办案途中驱车带自己去医院包扎开始。 从接到求救电话二话不说来接自己回家开始。 从一杯热水,一块饼干,一件外套开始—— 荆诀的那句“上车”像是小刀淬了毒,又一笔一划刻在裴吟心上似的。裴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疼,但他绝对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配合荆诀。 人么,都是视觉动物。 尤其裴吟最近职场失意—— 所以偶尔想要情场得意,也很正常。 第28章 警官,我牺牲好大,你得补偿我。 “黎皓, 结果出来了,我们将暗道内提取出的衣料纤维与楚禾身上的进行了对比,确认是一件衣服上的布料。” 第50页 黎皓接到鉴定科电话时, 是在次日, 陈惠承认计划杀害罗海鸣的四小时后。 黎皓当时面目憔悴,声音沉重:“老万, 你再晚来一分钟电话,我就踏出警局大门了,你觉得你懂不懂事?” “那我可太懂事了, 我刚才还听你们队那小瞿来电话催结果呢,怎么你一个大老爷们, 比小姑娘还急着下班?” “靠!我今天必须得击碎你这种人的偏见!大老爷们就不能有私生活了?大老爷们就不能到点下班了?哪条法律规定必须加班才算爷们?我告诉你啊,我昨天失眠, 就睡了八个小时不到,现在情绪严重不稳定, 我倒要看看, 今天谁能拦得住爸爸正点下班的脚……” 荆诀进来的一刻,黎皓的“步”紧急吞回肚子里,同时一只脚悬在警局大门的门框上,久久没有落下。 黎皓:“……” “鉴定结果出来了吗?”荆诀走进来,直接问。 老万在电话那头笑的前仰后合:“诶?这是我荆队的声吧?哎哟我的妈, 你可把爷笑死了……来,爷们儿,支棱起来, 把刚才的正义之词跟我荆队重复一遍。” “……荆队。”黎皓悻悻地挂断电话, 一只晃晃悠悠的脚退回半步, 僵硬地踩回局里的地砖, “我正要跟你汇报,万聪刚来的电话,鉴定结果出来了,暗道里的衣服纤维是楚禾的。” “嗯,我知道。”荆诀边往里走边说。 黎皓眼看着警局宽敞明亮的大门却不能下班,心里欲哭无泪,只好跟上去问:“万聪也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我刚从楚禾那儿回来。”荆诀说,“他承认了。” 黎皓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懵着问:“承认啥?” “看群。”荆诀临下车前才把裴吟刚做好的资料文件发到群里,他光看了个题目,内容还没读,但大概就是他们这两天调查的结果。 简而言之,罗兰山庄当初的建造团队,和那名被罗海鸣重金聘请,从近百人之中脱颖而出的神秘设计师找到了。 “楚禾!?”黎皓大惊失色,“罗兰……这山庄是他设计的!?” 荆诀一来,“只”睡了八个小时的黎皓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情绪稳定了,下班也不急了,他看着楚禾一系列跟他认知不等的信息,嘴巴张的差点能一口吞下瞿丽午饭吃的那个橘子。 “这是谁查的,可靠吗?”黎皓紧紧眉头,说,“咱们公安系统都没查到的资料,外人怎么……” “人外有人。”荆诀解释了一句,“当时的建筑团队是罗海鸣通过设计师联系的,也就是楚禾,楚禾承认暗道是在他授意下改建的。” “我去……这太邪门了,他什么目的?”黎皓跳过两页看不懂的建筑图,继续问,“他跟罗海鸣有旧怨?” “叫瞿丽和秦勉来会议室。” 荆诀一句话,警局大门外今夜的花花世界便彻底跟黎皓失去了关联。 黎副队长摸摸自己干瘪的肚子,还是在五分钟后跟其他人一起集合在了小型会议室。 黎皓把人叫来时大概说了楚禾的情况,秦勉和瞿丽没来得及看群内的文件,都是这会儿坐下了才一边阅读一边开会的。 秦勉边看边问:“所以故意在罗海鸣的食物中添加容易引发猝死食物的人是陈惠,但损坏罗海鸣尸体的人是楚禾?” “这是巧合吗?”瞿丽问,“是楚禾碰巧是罗兰山庄的设计师,还是他早有预谋,从四年前就开始计划谋杀罗海鸣了?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和罗海鸣有什么交集,为什么会……” “不是谋杀。”荆诀坐在众人一抬头率先能看到的地方,他刚一开口,三道惊异的目光便聚集在了他身上。 荆诀:“楚禾只承认知晓暗道存在的事实,不承认谋杀和损坏尸体。” “……啥?”黎皓大跌眼镜,错愕不已,“那他怎么解释自己去过暗道?” 荆诀:“为了检查建筑设施的安全性。” 秦勉眼神从文件内容上离开,不悦道:“他觉得这种话有人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荆诀深吸一口气,看着众人说,“他是笃定只要我们找不到他作案的证据,他就是说进暗道是为了睡觉,咱们也奈何不了他。”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黎皓大怒,“这案子已经很明确了,陈惠是第一凶手,楚禾是第二凶手,就差作案动机了。” “你当写论文呢,还第一作者第二作者。”瞿丽不满黎皓乱下定论,对荆诀说,“我觉得陈惠的事还得再查查,她承认的太快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我也觉得。”秦勉说,“陈惠一开始主动要求尸检,是确定通过尸检可以证明凶手不是自己,这跟她现在突然认罪的行为相悖。” 黎皓摇摇头:“我不认同,我觉得凶手就是她。这样吧荆队,这嫌疑人你一个没见呢,要不你挑两个审审?” “我?”荆诀扬扬眉,说,“我没复职,审不了。” 黎皓:“……” 黎皓抖了抖嘴角,问:“那你现在干啥呢?” “作为案发现场的目击者,协助办案。”荆诀对上黎皓的目光,又解释说,“场外协助。” 黎皓焦虑地敲着桌面,他心道你场外协助归场外协助,别老卡着我下班时间回场内折腾人啊。 第51页 荆诀问秦勉:“楚禾过去的信息查的怎么样了?” “查到的不多,他高中之后就移民国外了。”秦勉说,“没什么关键信息,我简单汇报。” “楚禾,1990年8月生于绿岛市,母亲无业,父亲是建筑工地工人,1999年死于施工现场,死因是被高空坠物砸中头部,直到2006年——他姥姥因病离世前,楚禾一直跟他母亲和姥姥生活在一起。” 秦勉分析道:“他父亲那场意外是最有可能与人结怨的,但我查了,当初的建筑工地给了他家足够的赔偿,双方没有任何纠纷,那个建筑工地跟罗海鸣也没有任何关联。” 黎皓问:“他母亲呢?” “零八年的时候跟他一起移民到国外了,现在什么情况我还没查到。”秦勉说,“但据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他跟罗海鸣没有任何瓜葛,更谈不上结怨。” 瞿丽皱眉沉吟:“咱们肯定漏掉了什么,罗海鸣身中十三刀,这么大的恨意不可能没有作案动机……” 黎皓一头乱麻,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又划掉几个人名:“这案子怎么越来越乱,那陈惠和楚禾有没有联系?难道他们是串通好一前一后动手的?” “可能性不大。”荆诀说,“陈惠之前敢于让罗海鸣接受尸检,应该是从佣人口中得知了罗海鸣的死状,她以为罗海鸣的致命伤是颈部那一刀,没想到尸检报告会检测出罗海鸣死于中刀之前——” 黎皓挠挠头,问:“所以她就放弃抵抗,痛快认罪了?” 荆诀摇摇头,笃定道:“不可能。” 这就是刑侦队办案的难处,既要给不认罪的楚禾找作案证据,又要给认罪的陈惠确认作案证据。荆诀问:“宋建怎么说?” “全盘否认。”黎皓说,“他说自己只是因为罗海鸣近期病情加重,才在罗海鸣的要求下入住山庄,奇怪的是陈惠也没有指认他,我让瞿丽去查他们俩的关系了,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没有互相包庇的理由。” 黎皓喃喃道:“还有遗嘱,咱们要是能看就好了,虽然不能当做证据吧,但可以作为依据。” 荆诀:“遗嘱我看过了。” “嗯,我知道,这事儿你也没办……啥?”黎皓一下抬头,眼睛瞪的溜圆,“你怎么看的?” 按说只有遗嘱受益人及利害关系人可以查看公证档案,在任何人都没对遗嘱的公平性进行起诉前,警方无权当方面提证罗海鸣的遗嘱。 荆诀虚握了下手机,说:“有人给我看了。” “罗玉?”黎皓非常靠谱的理解错误,拍着大腿道,“对啊!怎么把他忘了,你俩不是高中同学么!他怎么说的,遗产分配合理吗?有没有谁特别多,谁特别少?” 荆诀不想纠正这个细节问题,遗嘱是昨天晚上吃过饭后,裴吟主动联系蒋懿要的。 裴吟甚至还跟蒋懿短暂的见了一面,也就十分钟的时间,裴吟没有对蒋懿的话做任何肯定或否定形式的回答,他见蒋懿,单纯是因为荆诀想了解遗产是如何分配的。 裴吟当时从会面地点出来,脸色撒白,一上车就裹紧大衣,可怜巴巴地说:“警官,我牺牲好大,你得补偿我。” 荆诀不用问裴吟牺牲了什么,因为他知道,裴吟这人根本是吃不了亏的,他省去废话的时间,直接问:“怎么分配的?” “哦,这个……我有点不记得了。”裴吟悄悄系好安全带,半闭着眼睛说,“你先开车,我想想。” 荆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人的司机,他觉得情况要是这么发展的话,还不如早点把车送给旁边那个装睡的人。 装睡的人不知道摸索的什么,手指探进大衣兜里,拇指摸着什么地方一按,一句话就传来出来。 “您到几层?” 荆诀余光瞥过去,看见裴吟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 “十三层。”裴吟的衣兜持续传来对话声,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说,“我女朋友在这儿做美甲,我来接她。” 荆诀知道这是一句谎言,裴吟只是不便于向路人提及自己要去律师事务所的事实。 荆诀听着之后的一阵电梯音,皱了皱眉,说:“你这是……” “嘘。”裴吟轻声打断荆诀,“这是非法录音,我知道。但是今天情况特殊,警官你通融一下,别举报我。” 荆诀没说话,裴吟只好睁开一只眼睛瞧过去,赶在录音的空白时间段问:“是回你家吗?” “那到了叫我。”裴吟从荆诀的一个抿唇中获得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低声沉吟了句什么。 荆诀看着像是对裴吟不理不睬,但一下没听清,还是问了句:“什么?” “我说——”裴吟将自己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玻璃上,嘴唇小幅度地开合着,“别把我一个人扔车上,我怕黑。” 第29章 我对荆诀一见钟情了,我要追他。 裴吟由于当晚跟蒋懿会面的时间极短, 录音结束时他甚至还没睡着,裴吟抬手摸进兜里,闭着眼睛问荆诀:“再听一遍吗?” “不用了。”荆诀说。 “没事儿, 可以听, 我不睡了。”裴吟额头用力,将自己从车窗推起来, 他抬手摸摸自己冰凉的脑门,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又伸手去碰了一下荆诀。 荆诀:“……” “不是, 你帮我试试。”裴吟点点荆诀的手背,示意他过来, “我还发烧吗?” 第52页 荆诀肯定没答应裴吟这个无理要求,裴吟也不在乎, 他把录音笔拿出来,转手就扔进了荆诀车前的置物抽屉里。 荆诀问:“干什么?” 裴吟说:“销赃。” 话题又一次终止, 裴吟扬起脑袋, 彻底放松地靠着椅背,说:“可是警官,你把录音放给别人听,别人就会知道我的身份。” 裴吟这话着实没有道理,他凭空占了罗海鸣百分之五的遗产, 就算荆诀不说,这事也早晚要被人发现。 但裴吟就是喜欢给荆诀出难题。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裴吟问荆诀,“你有办法吗?” 荆诀当时很冷漠地说:“没有。” 但当第二天, 黎皓跟荆诀提议在组内公开罗海鸣的遗嘱时, 荆诀却笃定地说了两个字—— “不行。” 黎皓跟秦勉对视了一眼, 他刚要说下一句话, 好一会儿没开口的瞿丽却突然出了个声:“那个……” 瞿丽在另外几人纠结于遗产归属时,已经把荆诀刚才发到群里的文件完完整整地看完了,但她抬起头,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尴尬。 “荆队。”瞿丽小心翼翼地问,“这文件你是不是还没……亲自看完?” 从瞿丽用词的严谨程度来看,事情应当非常严重。在场几人,包括荆诀,皆因瞿丽这句话停下了原本的讨论内容。 文件荆诀确实没看过,因为罗兰山庄当年的设计师是楚禾这件事是裴吟找人查到的。荆诀之前说“人外有人”,说的也是裴吟找的那个人。 荆诀不认识对方,但裴吟说对方是自己的线人,精通身份调查和信息收集,荆诀只当裴吟跟平时一样添油加醋夸大事实,谁料四个小时不到,对方就真的把楚禾跟那位匿名设计师的对比资料发了过来。 裴吟当时洋洋得意:“我说了,他很强。” 荆诀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拎起外套,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回来要是看不见你,就公开罗海鸣遗嘱。” 裴吟嘴里叼着半颗草莓,含混到:“警官你怎么威胁人?” 荆诀走到玄关处穿鞋,裴吟还不死心,追着问:“你老这么把我一个人留在你家,就不怕我……” 荆诀伫立在门边垂眸看他,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裴吟一对上荆诀的目光,原本要说的话又说不出来了,他将嘴里的草莓用舌尖推到一侧,然后鼓着半边腮帮子说:“我的意思是,我应该做点什么回报你的好意。这样吧,一会儿我把楚禾的最新资料整理一份给你。”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一份严谨的纸面文件都能让荆诀省去不少麻烦,于是荆诀点头同意,并在离开家门前吩咐了一句:“发我手机上。” 裴吟只当文件是为了方便荆诀查证,完全没想到他会给别人看。所以裴吟也没急,等荆诀出门后,又慢吞吞地吃下几颗草莓,然后打开电视,看了两集电视剧,最后在一阵对于主角窝囊废的惋惜中打开荆诀借给他的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荆诀是见了罗玉,审了楚禾,最后驱车回到局里时,才收到裴吟发来的文件的。 荆诀不想问裴吟“你的效率还能更低吗”这样的问题,因为他可以肯定,一旦他问了,裴吟的回答一定会是:“能啊,你想试试吗?” 荆诀当时急着开会,看见署名《》的文件,想也没想,直接就转发到了群里。 但现在,荆诀看着阅读全文后的瞿丽脸上那份明显的欲言又止,眉梢又不可抑制地一跳。 荆诀点开文件,拇指一划,直接将屏幕滑到底端。 跟他做同样动作的还有黎皓和秦勉,三个人同时低下头去,但几秒钟后,抬头对视的人却少了个荆诀。 一份逻辑严谨,证据罗列清晰的报告文件中,任何一个不当的用语都会显得突兀。 更不用说一句特意被标注出来的留言—— 【P.S.我晚上想吃小馄饨,你家太远,外卖送不到。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从十里铺带一份回来? [/肚子饿][/可怜]】 以荆诀现在的脸色来看,黎皓觉得溜之大吉是为上上策,他看了看瞿丽的眼色,然后立刻站起来说:“那个……时间不早了。” 众人对他肃然起敬,但紧接着黎皓就不争气地嘴瓢道:“太晚馄饨店就该关……不是,太晚瞿丽就不好坐车了。” 黎皓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巴掌。 荆诀终于在三人交换了无数个眼神后抬起头,他面色依然沉静,只是看向黎皓的目光多了些冷意:“我说散会了吗?” 三人噤若寒蝉,黎皓在一阵灭顶的压力下缓缓坐下去,正襟危坐地听荆诀继续说:“瞿丽下班吧,剩下的跟我加班。” 黎皓欲哭无泪,他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心道:哭出来,快哭出来! 但事实是除了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以外,荆诀也不信这一套,他看着黎皓渐红的眼角,平淡地说了句:“困就去洗把脸。” 黎皓只好缓缓松开掐紫了大腿的手指,僵硬道:“没有,这才几点,不困不困。” “荆队,我也可以加班的。”瞿丽举手说。 荆诀看着比两个大男人还主动的瞿丽,无奈道:“让你回就回,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一个是被迫留下加班,满心不甘的中年男子,一个是被迫准时下班,心有不愿的妙龄女子,两人对视一眼,竟是谁也开心不起来。 第53页 瞿丽离开之后,秦勉先黎皓一步开口,问:“荆队,用我做什么?” “都把电脑搬进来。”荆队命令两人,说,“今晚查不出楚禾跟罗海鸣的渊源,谁都不用下班。” 黎皓这回是真的想哭了,他小声嘀咕:“你不说场外协助么,这一点也不场外啊……” 荆诀目光转向黎皓的方向,问:“什么?” 黎皓喉结一动:“我问你饿不饿,我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剩饭吧?” 荆诀一加班,非死伤破案无法下班。 荆诀摆手,说:“不用,订餐吧。” 黎皓问:“报销?” 荆诀渐渐迷惑了,是从认识裴吟之后,他身边的人才个个都这么缺钱的吗?他本以为裴吟只是话多外加脸皮厚,但现在看来,把裴吟带在身边久了,说不定还有破财的可能。 荆诀局里那部笔记本电脑一直放在办公室没动,他本来只是去取回来,但半路想起什么,又转身去分局门外打了个电话。 “你下班了?”裴吟一接到荆诀的电话,声音瞬间愉快起来, “现在回来吗?什么时候到家?” 荆诀觉得这话有点诡异,不论从他加班需要跟人报备,还是从裴吟言语间充满着对他即将到家的期待来看,都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别人会以为他们已经熟络到这种程度,但实际上,荆诀知道裴吟只是在期待他的那碗小馄饨。 荆诀道:“我不回去了。” 裴吟声音一愣,问:“加班?” 荆诀说:“嗯。” 裴吟情绪一下低下去,闷声说:“那我订饭了。” 荆诀一听裴吟要订饭,本来该到此为止的通话又延续了几秒,他说:“冰箱里有什么对付吃。” 裴吟不太高兴,不知道是因为没吃到鸭血粉丝,还是没见到荆诀。他自然地起身走到冰箱边上,拉开冰箱门,看了一圈后又说:“没有我想吃的。” 他道:“算了,我还是订吧,别担心,这顿不用你请。” 裴吟话一说完,立刻想给自己鼓个掌,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非常不错,一方面用“算了”一词抒发了对荆诀突然加班的不满情绪,另一方面又用“这顿”二字给自己以后的蹭吃蹭喝留了退路。 简直妙极。 而另一端的荆诀却不这么认为。 关于追杀裴吟的人,裴吟自己不说,荆诀也没倒出工夫调查。但干刑警这行,多多少少都会跟人结仇,荆诀初见裴吟那天,就是因为误将裴吟认成了一个与自己极有渊源的毒贩才会冲动出手。 “警官?”裴吟本来可以挂断电话,但他听不见荆诀那个熟悉的“嗯”字总是不安心。 裴吟原地蹲下,然后拉开下层冷冻室的门,带着一丝玩味道:“那这样吧,我今天不订饭,你明天回来给我煎个荷包蛋,怎么样?” 荆诀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为了避免千分之一“结怨者伪装成外卖员袭击裴吟”的事件发生,荆诀还是答应了裴吟这个看似无礼,实际却没什么操作难度的要求。 不仅如此,荆诀还附赠了裴吟一句:“锁好门。” 裴吟后知后觉,被冷气吹凉的面颊忽然一热,他眨眨眼,之后嘴角一下扬起来:“警官,原来你是怕我出事儿啊?” 荆诀这次没答他的话了,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就在裴吟乖巧地回答“好的”之前,荆诀又迫不及待地补了一句:“别发奇怪的信息。” 之后荆诀挂断电话,裴吟的耳边瞬间安静下来。 裴吟本来半蹲着,结果回味了一会儿荆诀的话后,两腿一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天,他该不会把文件给别人看了吧?”裴吟在脑海中尽力描绘着荆诀的表情,他想到荆诀那张冷脸上浮现起一丝尴尬之意的模样,笑的完全停不下来,“哎哟我的妈,早知道我再发点儿别的,这人怎么这么好逗啊,哈哈哈哈哈……” 裴吟一边笑的捶胸顿足,一边还得捂着伤口不让它裂开,直到差点笑岔了气,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裴吟盘起腿缓了一会儿,他可能是太久没这么笑过了,这两天事发频繁,裴吟一下还有点不适应。 他心想:“荆诀真是个不错的人,这都没跟自己发火,还担心自己的安全呢!”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裴吟这还没变成荆诀的情人呢,就已经学会放大荆诀身上的闪光点了,他自己寻思了一会儿,本来是想着找找荆诀的缺点,结果越想越喜欢,最后又忍不住笑起来。 不行不行。 裴吟这回及时制止自己的傻乐,决定选个极端的方式来抑制自己这份不知好歹的喜悦。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的设置里调了几下,然后拨了个电话出去:“喂!刚哥,下班了吗?” 李辰刚:“……裴吟!?你他妈不是把我拉黑了吗?” “我这不刚把你放出来。”裴吟慢慢走回到沙发边上,说,“忙不忙?不忙聊十块钱的。” “我操,来来,你告诉我你在哪呢,老子现在就去找你当面聊!”李辰刚最近因为裴吟离职这事儿饱受折磨,好不容易抓着裴吟,他非得将其暴揍一顿才能出气。 “唉,那就不太方便了。”裴吟说,“友情提示,我不在家,你最好别折腾。” 第54页 李辰刚怒道:“废你妈的话,老子一天派人去你家三遍!你在不在家我不知道?赶紧说,你在哪!” “哎呀这不重要。”裴吟说,“你看你这人,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还抓着这么点事儿不放,就不如荆诀大度。这样吧,给你个机会,咱俩聊点别的。” “哼,你还能聊出什么好话?我告诉你啊,你那辞职报告……”李辰刚说着说着,忽然回过味来,问,“你说谁?” 裴吟坦然道:“荆诀啊。” “荆诀?”李成刚懵了一下,问,“长的贼拉仇恨那个,我大学同学?” “就是他。”裴吟笑了一下,又把腿盘在了沙发上。 李辰刚满脑袋问号,他认识裴吟,也认识荆诀,但两个跟自己非常熟悉的人,没通过自己产生了联系,这事儿是会让人懵一下。 裴吟问:“你最近见他了吗?” 李辰刚答:“见屁,他养伤呢……等会儿,你是怎么认识荆诀的?” 裴吟故作深沉道:“说来话长。” 李辰刚骂他道:“别墨迹,长话短说。” “好吧。”裴吟妥协,将千言万语简化成一句容易理解的话,“我对荆诀一见钟情了,我要追他。” 第30章 那个线人已经死了。 李辰刚:“……” “噗——”李辰刚一口面汤喷出来, “你说啥!??” “哎,你冷静冷静。”裴吟不当回事,继续说, “我要追他怎么了?他有什么不能追的吗?” “是老子听不懂人话还是你说的不是人话, 你追……追荆诀!?”李辰刚还是不敢相信,“哪个追?追查还是追杀?” 裴吟淡定道:“追求。” “噗——”李辰刚又是一口水喷出来, 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好了。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裴吟眉尖儿蹙起,怀疑道,“你也想追荆诀?” 李辰刚擦干净面汁, 骂道:“我追你大爷,老子是直男!” 裴吟“哦”了一声, 满不在乎道:“直就直呗,牛什么, 现在都把直男跟智障划等号了,你不知道?” 李辰刚快速起身朝面馆外面走去“你他妈的……老子今天非得把你……” “你看你, 两句话就起火。行行, 我错了,我收回,你是直男中的战斗机,要不怎么你是队长我是队员呢。”裴吟哄着李辰刚问,“刚哥哥, 跟你打听点事儿,荆诀以前交没交过女朋友啊?” 李辰刚一溜烟钻回车里,骂裴吟:“你他妈不是应该先问他是不是直的吗!?” “这又不重要。”裴吟下意识说完, 又突然好奇起来, 问, “那他直吗?” 李辰刚答:“笔直。” 裴吟:“那就行了。” 李辰刚:“???” 裴吟缓缓道:“就你那个眼光, 你说他笔直,那不就等于……哎不行,不能想,再想又得乐出声,我目的不是这个。” 李辰刚几乎崩溃:“你他妈还有目的!?” “啊。”裴吟说,“我最近过的太开心了,想让你打击打击我。” “你把那‘击’字儿去了,你看老子不打爆你的狗头!”李辰刚憋了半个月的气可算是发泄了出来,“别他妈废话了!赶紧说,你在哪!” 裴吟道:“不是我不说。” “你说不说?”李辰刚威胁道,“你信不信我把你三个月工资全扣了?” “别。”一提到钱,裴吟果然犹豫起来,他挣扎了足有七八秒,最后还是说,“不行,我不能说。” “行,裴吟,那你到时候别找老子来哭穷!” “噗。”裴吟短促的笑声跟李辰刚喷面的声音不同,他掩了掩唇,说,“不好意思,不是笑你。” “去你大爷的吧。”李辰刚沉默一瞬,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裴吟,你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债……” 裴吟问:“嗯?债怎么了?” 李辰刚糙归糙,真正伤人的话他倒说不出来,还是裴吟上赶着找虐,问:“怎么了,是不是让我心情不好的问题,快说快说!” “那我说了。”李辰刚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下去,问,“你想追荆诀,是不是因为钱?” 裴吟眨眨眼,缓缓拉出一个长音:“啊——?” “我跟你说,荆诀他家有钱是不假,但他跟他父母早决裂了,逢年过节都不见一面那种,你要是图的这个……”李辰刚话锋一转,又改成安抚裴吟,“你看你好好一个大小伙子,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没必要,真没必要。” 李辰刚是真为裴吟好,他本来想点到为止,但话一说出口又收不住:“你要是想谈恋爱,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一个,他那群小姐妹好些个单身呢,就你这个长相,咱别的不说,见个面肯定不成问题。” 裴吟淡淡道:“可我就想跟荆诀谈恋爱。” 李辰刚一拍大腿,气道:“那不可能,他现在不可能有心情谈恋爱。” 裴吟终于听着重点,眼皮抬了一下,好奇着问:“怎么说?” “他前段时间不是住院吗?你知道那伤怎么来的吗?”李辰刚犹豫了一下,说,“这事儿其实不该跟你说,哎算了,我也忍不住,反正没人告诉我这是机密,以后有人怪罪下来你负责吧。” 裴吟:“……” 这也就是荆诀不在,他要是在,绝对举双手赞成魏局那句对于李辰刚的评价—— 第55页 真他妈是属棉裤腰的,那嘴怎么就那么松! 李辰刚终于消了点气,声音缓下来,问:“图亚的案子,你记得吗?” 裴吟对着空荡的房间点了下头,说:“当然。” 他离职之前,图亚下面的一条分支就是他们小队负责的。那是一条非常成熟的贩毒产业链,裴吟他们抓了三个月,只抓着一个说不了话的三把手。 裴吟问:“荆诀也查过图亚的案子?” “不是也,那案子的总负责人就是他。”李辰刚问,“知道为什么吗?” 裴吟问:“为什么?” 李辰刚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沉重到难以开口。他少有的沉默数秒,之后低低开口:“因为那里面有他的线人。” 裴吟刚听到这句话是有点意外的,倒不是没接触过“卧底”这类角色,他只是觉得以荆诀的年纪,应该还不足以成为一个独立联络人。 裴吟不会问线人是谁,这属于高度机密,李辰刚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他,已经是违背了原则。 “李辰刚。”裴吟没大没小地点他大名,提醒他,“你注意点,我马上离职了,别什么都跟我说。” 李辰刚无力地笑了一声:“可以说。” 裴吟一怔,心脏忽然不安地跳动起来。 果然,李辰刚接下来就说:“因为那个线人已经死了。” “当着荆诀的面。”李辰刚说,“图亚的人亲手杀了他。” …… 十点半,在荆诀下达“查不到楚禾和罗海鸣的关系”谁都不准走命令的三个小时后,荆诀电脑一合,指挥黎皓和秦勉:“行了,下班吧。” 黎皓老泪纵横,心道我可谢谢你了,我现在回家,还能赶上七个小时的睡眠。 “我再等会儿吧。”秦勉却没跟黎皓站在同一战线,而是说,“应该快查到了。” “不用了,我明天去一趟实地考察。”荆诀说,“你们正常上班。” 秦勉问:“你自己?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我……” “你快在局里待着吧,我不想一个人遭受瞿丽的打击。”黎皓没眼色的打了个哈欠,问荆诀,“你跟裴吟一起去?” 荆诀抿了下唇,说:“看情况吧。” 黎皓问:“他什么情况,魏局跟我说他是安城分局的头子,年少有为啊?” 荆诀皱了皱眉,问:“头子?” “啊。”黎皓说,“打架斗殴,违反纪律第一名。听说上次一个男的在局里扇了他老婆一巴掌,那小子直接就给人家撂倒了。” 荆诀:“……” “我看咱队里也需要一个这么热血的人。”黎皓一听可以下班,话匣也打开了,好信道,“他多大来着,二十四还是二十五?” “不知道。”荆诀起身,不准备在会议室对裴吟做过多讨论,“走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警局。 荆诀提前回家这件事着实打了裴吟一个措手不及,他当时刚洗漱完毕,在经历了一番心里挣扎后,正准备偷偷用荆诀的浴室冲个澡,谁成想衣服刚一脱,家里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裴吟一丝|不挂,睡衣松垮的拿在手里,瞳孔骤然一颤。 “我操!”裴吟迅速退后两步,任由冰凉的墙面贴在他屁股上。他将还没扔到一旁的睡衣挡在腿间,满目惊恐地看着荆诀,“你他妈怎么回来了!?” 裴吟当时太慌,没来得及注意荆诀表情的变化,等他一系列“遮羞”的动作结束后,荆诀的脸色就已经看不出端倪了。 但裴吟能看见他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怎么这时候还能注意到性感?裴吟你有没有脑子? 裴吟摒弃不该有的想法,猛地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便看见荆诀的唇瓣微微开启。 完了!他要骂人! “不是……你等等。”裴吟试着横向移动,先把自己挡在一扇拉开的门口,然后才探出脑袋跟荆诀谈判,“听我解释。” “我就是好几天没洗澡了,想冲一下。”裴吟替自己解释,“我真不是变态。” 荆诀沉默的几秒内,裴吟觉得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有毒粒子,他觉得再多吸一口空气自己都很难活下去,于是他屏住呼吸,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静默地等待着荆诀的回答。 荆诀沉默半晌,刚往前一步,裴吟就立刻破功,伸出一只手,做五指张开状拦住荆诀:“行,行,你先让我穿上衣服。” 荆诀:“……” 紧接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响起,裴吟闪身溜回了房间。 完犊子了。 这真是完犊子了。 裴吟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想:早知道收个腹好了,这两天吃的太多,不知道腹肌还明不明显? 荆诀都看见什么了?我刚才是怎么站着来着? 好像是正面对着。 ……操。 裴吟濒临崩溃,对任何声音都十分敏感,他一听门外有脚步的摩挲声,整个人立刻从床上弹起。 裴吟看着那个黑幽幽的窗口,忍不住琢磨起来跳楼的可能性。 “有速降绳就好了……”裴吟嘀咕着探头去看外面的情况。 他是不打算再面对荆诀了,至少今天不可能,任由身后有节制的敲门声响起,裴吟继续岿然不动,将装死进行到底。 第56页 “唉,死了就算我倒霉。”裴吟自言自语间,已经攀上了窗框。 咔哒。 裴吟一愣,他差点忘了,这是荆诀的房子,他有每一个房间的钥匙。 裴吟回头的时候发丝被冷风吹乱,他从发丝的缝隙间看见门口那个漆黑的身影—— 荆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已经穿好衣服的裴吟。 好像一个活阎王。 第31章 警官,公平起见,也让我看看你的…… “我操——”裴吟吓的一个趔趄, 上半身歪出窗框,还好他反应迅速,一手抓着窗帘, 腰部一用力, 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夺了回来。 荆诀走过去,在裴吟近乎风求饶的目光下抓起他衣服的前襟, 然后胳膊一用力,把人往屋里的床上一丢。 裴吟跌到松软的大床上,一时间有点从地狱回到现实的感觉。 荆诀关上窗户, 沉声道:“你是见着窗户就想翻吗?” 裴吟:“……” “我错了。”裴吟知道这时候多说无益,他连忙端坐起来, 规规矩矩道,“真错了。” “关键我不知道你要回来。” “……当然了, 知不知道我也不该擅自行动,我不是我家, 我太嘚瑟了。” “我反省。”裴吟低头说, “你让我滚我无话可说。” 荆诀:“你……” “真让我滚啊?”荆诀刚吐出一个字,裴吟就可怜巴巴地抬头,“这不还没结案呢么,警官再给次机会呗?” 荆诀看着裴吟那副服软的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自己本来要问的话说完:“你能沾水吗?” 裴吟脑袋一懵,缓缓发出一声疑问:“……啊?” “伤口。”荆诀说, “拆线前别沾水了, 柜子里有新浴巾, 打湿了擦擦吧。” “……我忘了。”裴吟降下语调, 隔着上衣摸了下受伤的小腹,说,“我这不是怕你太爱干净,嫌我一身汗味么。” 荆诀站在裴吟面前,错综复杂的神色里名为“嘲笑”的情绪尤为明显,他看着坐在床边的人,问:“是么,吃饭把你累出汗了?” “……”裴吟一哽,他难得被荆诀噎了一句,一时间看着荆诀,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荆诀明知问了也没好话,但还忍不住要接一句:“你属蚊子的?” “我说我太委屈了。”裴吟捏着自己的衣角,故意装出一副可怜样,含混道,“光我一个人被看光了。” 他趁荆诀一时不语,立刻抬手攀上荆诀的衣服下摆,悄声道:“警官,公平起见,也让我看看你的……” 荆诀恢复神色,一个转身避开裴吟的手,漠然道:“你还是滚吧。” “别啊。”裴吟起身随荆诀离开房间,“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能给看的?” 裴吟随后挑了挑眉尖儿,舔着嘴唇问:“难道你……” 荆诀原地停下脚步,回头时眉心明显压了下来。 裴吟多少有点吓到了,他能感觉到荆诀这个皱眉跟平时不同,不过裴吟大风大浪见的多了,前一秒摸着头夸他乖巧,后一秒把他拉到车里甩他巴掌的人也不是没见过,于是裴吟瞬间放松表情,换成说:“你还怕我说你身材不好啊?” “算了算了,不看就不看。”裴吟立刻结束这个话题,他走到荆诀说的柜子前,自然地问,“浴巾在这儿吗?我拿啦?” 荆诀道一声“嗯”,裴吟便缓缓打开柜门,将新浴巾拿了出来。 “那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裴吟展开浴巾,问,“案子有进展了?” “有一点。”荆诀说,“明天我去一趟竹园村,楚禾的老家。” 裴吟面色不变,冷静地问:“远吗?” “开车两三个小时。”荆诀说完,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突然停止了流动,裴吟看着他,抖了抖浴巾,片刻后,又抖了抖。 荆诀无奈,直接用命令的语气道:“你跟我一起去。” 裴吟停下动作,这才安心下来。 楚禾回过竹园村这事是瞿丽刚才查到的,他回家后实在不甘心自己没能跟大家一起加班,于是主动加班,查了一会儿楚禾的资料。 楚禾就读过的小学前段时间受到了县里的表彰,校方为了宣传,趁着热门给自己学校弄了个网页,把所有有记录的毕业生信息都放了上来,瞿丽闲着没事,一张张翻下去,居然真的一张十几年前的毕业照下找到了楚禾的名字。 当时的班主任现在已经成了市级教师,不过还尽心尽力留在县城教书,学校网页上还有一篇专门介绍这位老师的文章。瞿丽顺着老师的微信,试着发了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过去,没想到没一会儿对方就通过了申请。 瞿丽以为自己得好一番介绍对方才能相信她是警察,毕竟现在网上骗子太多,人家怀疑也很正常。 可没想到,瞿丽话没说两句,班主任就同意了通话的申请,在电话中,班主任告诉瞿丽,楚禾是个非常特别的孩子,他很努力,也很有天赋,只是家庭条件一般,放暑假时还要回村子里去帮老人干农活。 楚禾的个人信息不知道是经过什么人处理,小学之前的生活就像被人抹杀了一般,全然找不到痕迹。 黎皓说一个小不点儿还能干什么事,怎么也惹不上罗海鸣,所以他们前几天就放松了这条线,但瞿丽现在听起来,又抱着一丝希望把收集到的资料发到了群里。 第57页 荆诀的实地探访计划就是这么诞生的,但实际上,从更早开始,从荆诀查不到楚禾跟罗海鸣的任何联系开始,他就已经慢慢改变了矛头的指向。 他猜测,无论怎样都找不到楚禾跟罗海鸣之间的任何联系,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之间根本没有直接联系。 也许楚禾跟罗海鸣的矛盾并不在他本身,而在另一个对楚禾十分重要的人身上。楚禾的母亲尚在国外,比起调查她,还是追根溯源来的更方便一些。 荆诀今天去找罗玉,问他跟楚禾的相识经过,罗玉脱口而出,说当年在国外旅行丢了护照,被楚禾捡到,两人性格一拍即合,很快便成了朋友。 跟裴吟与罗伊的相识经过一样,这件事合理,但过于巧合。罗玉或许也琢磨出了不对劲,但他什么也没敢问。 翌日一早,裴吟顶着一个鸡窝头出来的时候是上午七点十分。他起床气很大,每回都能因为闹铃声气个半死,这一点面对荆诀也不例外。 裴吟顶着一张没有半点好脸色的面孔出来,看见荆诀也不打招呼,直接趿拉着拖鞋往冰箱走。 这也是他的习惯,起床后要先喝冰水提神。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裴吟不知道,荆诀现在正盯着自己上下移动的喉结看,他余光只觉得有人在观察自己,于是裴吟放下水,没好气地问:“看什么?” 荆诀目光又停留了两秒,而后摇摇头,没有作答。 荆诀的这个反应让还没醒觉的裴吟更生气了,他回手把矿泉水瓶放到餐桌上,问:“你摇头是什么意——” “……” 什么东西? 裴吟放下水瓶时,好像看见桌面上有两个黄黄的,圆圆的物体。 裴吟僵硬着脑袋转过去,而后瞳孔陡然一颤,刹那间,所有的起床气都化为虚伪。 裴吟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是两颗浑圆饱满的荷包蛋,此刻正安静的躺在一张干净的白瓷盘里。 裴吟一下怔住,耳边嗡嗡地响着,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些七零八碎的画面,但画面移动的速度太快,裴吟什么也没看清。 他震惊地转向荆诀,哑声问:“这是……你煎的?” 荆诀反应平淡,轻声“嗯”过之后便没在开口。 裴吟攥紧了垂下的那只拳头,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姿势却像是胳膊打了石膏,十分不流畅。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僵硬的如同一尊雕塑,近看才能发现他是偷偷用筷子尖儿捅了下煎蛋的蛋黄。 裴吟明明刚喝完水,却莫名感觉到一阵口干舌燥,他抿了抿嘴唇,之后秉持着一贯无理取闹的态度,说:“我不爱吃煎蛋。” 一个平淡的“嗯”,一句淡然的“不吃就扔了”,或是一句稍微带有情绪的“不是给你做的”,不论荆诀从裴吟给出的选项中选择哪个回答,裴吟都能欣然接受。 但荆诀却选择了第四个答案。 荆诀自然地抬起头,问:“不是你昨天要的吗?” 松软的蛋面被人用筷子尖儿戳破,眼看金黄色的蛋液顺着蛋白缓缓流下,裴吟心里猝然一疼。 ——完了。 裴吟夹起一口混了五分熟蛋液的蛋白放进嘴里。 他想,这下是真的全完了。 他真的要喜欢死荆诀了。 裴吟用吃蛋的时间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尽量没让荆诀看出端倪,还在出发前找荆诀借了个背包。 裴吟屋里屋外地移动,没一会儿就把背包装的鼓鼓囊囊。 荆诀看见裴吟的最终装扮,他唇角平了平,问:“你是去野游的吗?” “什么?”裴吟兴致勃勃,背好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开心地看着荆诀。 “……”荆诀拿起大衣,从沙发上起身,“没事。” 到了停车场,裴吟将双肩包放进后车座上,然后拍拍荆诀的肩膀,等荆诀回身便一把夺过他的钥匙,说:“我开。” “每回都是你当司机,我心里过意不去。”裴吟坐进驾驶位,冲着荆诀一扬下巴,“来吧警官,试试我的技术。” 人和人的信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荆诀几天前还不相信裴吟的车技,现在却把驾驶的位置交给了他。 裴吟的车技如罗伊所说,确实十分不错,但就一点,他每回看右侧倒车镜时总要多瞄一眼荆诀,几次之后,荆诀直接迎上裴吟的目光,问:“干什么?” “没什么。”裴吟被发现了也不尴尬,怡然自若地继续行驶,期间还顺带着问,“警官,咱们一会儿分头行动吗?” “时间比较紧。”荆诀说,“但竹园村不大,看情况吧。” 荆诀这样说,那大概率不会分开了,裴吟十分满意,点头道:“那就好,省的我迷路。” 荆诀很久没坐过别人开的车,一时无聊下来,也有空聊几句闲话:“你开车的时候不迷路?” “我是路痴,不是白痴。”裴吟为自己正名,“而且这就一条大路,我能迷哪去。” 裴吟说着打了个方向盘,自信地在前方分岔路口处拐进了右侧车道。 几秒后,车内响起一道机械女音。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路线规划完毕,请在前方二百米处调头。” 裴吟:“……” 荆诀面色说不上好坏,裴吟抢在他开口前解释:“这不能怪我,那路标写的太模糊了,一个竹园村,一个竹圆村,我一下哪分的清。” 第58页 裴吟眼神一时偏离前方,看着荆诀的脸色说:“哎,别生气啊,不就多开几百米路,大不了油钱我出……” “请注意,您已再次偏离路线。” 机械女音再次响起。 “正在为您二次规划路线。” “请直行。” “请直行。” “请沿主路直行至前方5公里处,在竹圆村东头入口,‘老黄牛’地标前左拐驶入小路。” 裴吟:“……” 说句话的工夫又错过一个路口,裴吟面色一僵,心如死灰。 “行了。”荆诀看着腰背逐渐挺直的人,说了句,“开你的车吧。” 竹圆村是个安静的村落,裴吟刚把车开到“大黄牛”的时候,村口甚至没有半点声响。 裴吟左右看了看,他这回学聪明了,先跟荆诀确认了一句:“是这条小路吧?” 荆诀解开安全带,说:“下车,后边我开。” 裴吟本来还想跟荆诀来一番据理力争的辩论,但鉴于两次开错路的事实摆在面前,裴吟还是乖乖下了车。 裴吟比荆诀晚一步上车,他一手搭上车门,刚要抬腿,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32章 我给你跪一个。 “小哥, 小哥!” 裴吟回头看去,看见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向他跑来。 “小哥,你们是要去小竹园村吗?”女人停在裴吟面前, 气喘吁吁地问。 裴吟看了一眼荆诀, 问:“小竹园村?” 女人长着一张淳朴的脸,说话微微带着口音:“咱这边俩村叫一个名字, 怕外来人弄混掉,就这样叫了。” 裴吟明白过来,笑了笑道:“确实, 我就走错了,怎么了大姐, 有什么事儿啊?” 大姐头上包着个保暖的头巾,衣服却敞着怀,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小哥, 能不能麻烦你点儿事?” 裴吟道:“你说。” 大姐搓着手, 面色又尴尬又急:“是这样的,我娘前些日子来看我,今天要回小竹园了,她岁数大,腿脚不好, 一个人回去怕是要出事情的,本来该我送送她,但我那小娃娃突然发了高烧……小哥, 你看能不能麻烦你……” 裴吟明白过来, 问:“搭车啊?” 大姐脸色发红, 忙道:“对对, 咱不白搭,正常拉人到那边二十五,我给你五十,你把我娘拉去,你看行不?” “钱就不用了,不过我得问问我老板,这是他的车。”裴吟说完,半个身子钻进车里,支着坐垫问荆诀,“听见这大姐说什么了吗?” 荆诀看着他,平静道:“老板耳朵不背。” 裴吟一愣,随后笑了一声,问:“那行不行啊,老板?” 十五分钟后,裴吟搀着个腿脚不灵活的老人从地标“大黄牛”旁边出现,荆诀看见了,便回手把裴吟那个巨包往里推了一下。 “哎呀,娘!这些你就别拿了,我下次给你送去还不行。”大姐抢着老人手里的大布兜,小声道,“弄脏人家车不好的。” “没事儿,您带着吧。”裴吟扶着老人,说,“我老板不能介意这个。” 大姐一听,又是连连点头道谢:“是的是的,现在哪里还有给伙计开车的好老板啦。” 裴吟也不知道荆诀听见这话脸色会不会比刚才还有趣,他扶着老人走到车边,还没敲窗,后车盖就自己抬了起来。 裴吟刚帮老人把两个大布兜装进去,转身大姐就“嗖”的一声抽出一张花椅垫,大姐趁老太太上车前把椅垫放到车座上,然后小声嘱咐老太太:“娘,你垫上这个,在车上不要瞎说话,这是城里老板的车,跟你平时坐的那破车不一样。” 裴吟听见也只能装听不见,他等大姐嘱咐的话说完,才给老太太系上了安全带。 “小哥,小哥。”大姐看车门关上,又连忙叫住裴吟,她憨厚地笑道“我娘没见过世面,我叫她不要乱摸乱碰了,万一她记不住,弄脏了你老板的车,求你跟你老板说说好话,别为难我娘。” “这是大姐的手机号。”大姐又将一张纸条塞给裴吟,“我娘要是弄脏什么,你来找大姐,大姐一定赔给你们。” 这大姐张口一个“弄脏”闭口一个“弄脏”,搞的裴吟一脸哭笑不得,他掏出手机,颇感无奈道:“大姐,我老板真不至于,这样吧,你这是智能机吧?到地方了我跟你视个频,让你看见老太太安全进屋。” “真的呀?”大姐受宠若惊,“可真不知咋感谢你们……” 裴吟摇头,道:“顺个路的事儿。” 大姐是真被裴吟感动了,等裴吟上了车,还不忘说一句:“小哥你真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裴吟摆摆手,然后跟荆诀说:“走吧,警……老板。” 荆诀启动车子,把车开进了导航里的那条小路。 这要真是平日里出游也就算了,耽误点时间不算什么,但他们今天是有正事要办的,裴吟看着荆诀晦暗不明的脸色,主动凑过去哄了句:“别生气,耽误的时间算我的,一会儿你尽管吩咐我。” 荆诀对此不置可否,裴吟么,话听听就得了,不必当真。 裴吟坐了一会儿土路上的车,隐隐觉得不太舒服,他捏着自己的眉心,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回头跟老太太说:“大娘,晕车跟我说啊。” 第59页 老人看见裴吟回头,生生吓了一跳,她木讷地低下头,避开裴吟的眼神,没答裴吟的话。 裴吟也不在乎,估计老太太跟那大姐一样,对所谓的“城里人”有所误解,他转回来跟荆诀解释:“我感觉老太太应该没什么机会坐这种车,这路一颠一颠的容易晕车,要不你别开太快吧?” 这回老太太倒不愿意了,荆诀还没说话,她便从后面冒出一句:“谁没坐过!” 裴吟一愣,回头跟老小孩打趣:“是么,那您不晕车啊?” 老太太一摆手,说:“没晕过!” 裴吟笑道:“那行,那我们就不减速了。” 裴吟这话一说完,老太太立刻扬起几分得意的面庞。 而事实证明,老太太的得意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十来分钟过去后,先晕车的人是裴吟。 荆诀:“……” 裴吟跑到车下吐了个昏天暗地,他弯着腰,后背因为喘息而上下起伏着,荆诀见状,打算下车看他一眼,谁知裴吟那耳朵倒是好使,隔着几米的距离,一听开门声,立刻伸手往后面一拦:“别过来,你过来我就去死。” 荆诀只好将踏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裴吟回来的时候脸色撒白,眼里还噙着泪水,他用一整瓶水漱了口,又用一整瓶水洗了手,最后坐回车上,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荆诀皱了下眉,问:“没事儿?” 裴吟支着窗框虚弱地摇了摇头,问:“还有多远啊?” 荆诀:“十多分钟。” “那行,再久我就得走过去了。”裴吟大口呼吸着室外的冷口气,说,“开吧,我没事儿了。” 裴吟准备闭上眼睛缓缓胃,他深吸一口气,刚往后一靠,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塑料的哗哗声。没一会儿,他肩膀被人碰了碰,裴吟睁开眼睛,看见肩膀旁边多了一块橘子皮。 裴吟回头一看,发现是老太太从手拎布兜里的橘子上抠了一块橘子皮下来。 “不嫌就含着。”老太太说,“我娃娃以前也晕车,这个法子有用的。” 裴吟愣了愣,就在老太太又要以“脏”为由收回手去时,裴吟却把橘子皮一接,毫不犹豫地含进了嘴里。 荆诀看了一眼裴吟,直接问:“管用吗?” 裴吟心道警官你可真是好高的情商,当着人家的面我能说不管用吗?裴吟只好摸摸自己的胃,无力地“嗯”了一声。 后面的路平坦不少,荆诀加快车速,没用上十五分钟就到了小竹园村。 荆诀看着村口泥泞的小路,将车靠边停下,跟裴吟和老太太一起下了车。 老太太拿着一个花椅垫和一个小布兜,裴吟一手一个老太太的大布兜,荆诀也没闲着,负责拎裴吟带来的那个巨型背包。 荆诀本来不让裴吟拿,但裴吟当时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虚弱地说:“求你了,帮我带上吧。” 荆诀只好一咬牙,将实重超过两个大布包的双肩包扯下了车。 裴吟看着好笑,故意说:“辛苦你了老板,人家都说没你这么好的老板。” 他最喜欢看荆诀被调戏后故意板起来的脸色,裴吟一呲牙,连眩晕都好了不少。 “大娘,这村子以前的人您还记得不?”裴吟没浪费送老太太回家的时间,他想既然要探访,那老太太也是村里人,不如顺口问一句。 老太太反问:“咋,我看着像老年痴呆?” 被老太太抬了一杠的裴吟:“……” “我在这村里活了几十年,啥事都没忘过。”老太太傲娇道,“你要问啥?” “那我可问了。”裴吟配合着老太太的语气,问,“你们村以前有没有个叫楚禾的?” “楚禾?”老太太眉头一深,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说,“没听过。” 裴吟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别说老太太没听过,就是四五十岁的壮年也不见得会记得一个数十年前串过门的小孩,他只准备把老太太安全送回家,之后就要跟着老板干活去了。 竹园村不大,裴吟很快就到了地方,他还如约跟大竹园村的大姐通了个视频,大姐确认老太太安全,几次感谢裴吟之后,裴吟才感觉任务算是完成了。 裴吟帮老太太把布包放好,然后走出小平房,去接荆诀拎了一路的巨包,结果荆诀居然把胳膊往后一撤,没有要还给裴吟的意思。 裴吟一愣,还没反映过劲儿,老太太就粗着嗓门朝屋外喊了一句:“杵在那儿干啥,赶紧进来!” 裴吟跟荆诀对视了一眼,先一步迈进去,问:“大娘,还有事啊?” 老太太撸起袖子,指指饭桌,说:“留下吃口饭。” “啊?”裴吟一慌,忙道,“不麻烦了。” “啥麻不麻烦的,你咋没嫌我老太太麻烦呢!”老人重重拍了下裴吟的后背,说,“都吐成啥样子了,再不吃点东西,回去还得晕!” 裴吟被拍的差点趔趄一步,他没想到这老太太手劲儿这么大,但裴吟知道自己今天耽误的时间够多了,于是只能拒绝道:“真不用了大娘,我老板还有事,我们……” “吃一口吧。”荆诀说着将背包倚在一张木椅上,自然的像是早做好了准备。 裴吟诧异地朝荆诀靠过去,小声问:“你时间又不紧了?” “后边有镜子。”荆诀说,“去照照你什么脸色。” 第60页 “不好啊?”裴吟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无所谓道,“没事儿,不怎么难受了。” 荆诀没理他,光拿出手机确认了一眼这地方的信号,然后说:“我出去一趟,你吃完联系我。” 裴吟本来是真没打算留下来吃饭,但一听厨房那边大娘已经切起了菜,裴吟只好点点头,说:“我马上,两口吃完。” 荆诀走后,老太太还在厨房忙活个不停,裴吟听厨房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断,只好扯着脖子喊了一句:“大娘,您炒一个菜就行了,我干吃白米饭都能吃下去一碗。” “你咋那么多事!”大娘一手一盘菜,砸在裴吟面前,说,“我爱炒几个菜就炒几个菜!” 裴吟:“……” 大娘又问:“你能吃洋葱不?” 裴吟想说“我不挑”,结果刚说出“我不”两个字,大娘就又一铲子当在锅里:“咋不早说,我都放完了!” 裴吟一愣,随后笑了一下,心道这大娘多少有点腹黑大女主的意思。 老太太最后弄了四菜一汤,端上来的时候荆诀还没回来,裴吟知道这会儿叫他,他也不会回来,于是猛地扒拉两口饭,问:“您一个人住啊?” “咋?” “我就问问。”裴吟没彻底放弃打探楚禾的消息,没话找话道,“我也一个人住。” 大娘哼哼一笑,问:“没找媳妇?” 裴吟觉得普及同性知识这么伟大的责任不应该落到自己头上,于是回答了句:“我这情况找不了媳妇。” 老太太道:“咋找不到,你长的也不差。” 裴吟听乐了,接话说:“我穷啊。” “穷富怕啥的,能疼媳妇才是好男人!”大娘有着自己专业的分析,认真道,“你老板那人,看着就不行。” 裴吟一听,赶紧偷着问:“咋不行了,您说说。” 谁料大娘却不上这个当,摇头说:“不在背后议论人家。” 大娘的言论又一次打破了人们对于“农村妇女喜欢说三道四”的固定形象,他吃下最后一口饭,笑道:“大娘,您可太时髦了,我有空还来吃饭。” “咋?你还赖上我了?没那工夫招待你。” 裴吟一点儿不生气,起身说:“行,那我不烦您了,走了啊。” 大娘一听裴吟要走,脸色又变了变,问:“你老板都没叫你,你着啥急?” 裴吟乐道:“那我不得有点眼力见儿,还能啥事都等我老板先说话啊。” 大娘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但身体倍棒,说起话来一点也不糊涂,大娘听见裴吟这么说,本来乐呵呵的脸突然变的沉重起来,老太太抿了下干瘪的嘴唇,问:“你说实话,你那老板到底是来干啥的?” 裴吟坦然道:“工作啊。” “啥工作?”大娘问,“是不是拆迁?” “拆迁?”裴吟愣了,“为什么这么说?” 大娘明显有话要说,要不是荆诀突然回来,这话很可能就已经说出口了。 裴吟看见荆诀,立刻喜上眉梢,说:“我吃完了,正要去找你。” 裴吟拎起包来,说:“走吧。” “走不了了。”荆诀说话的语气跟往常有些许不同,裴吟一下收起跟大娘侃大山的闲情,严肃着问,“怎么了?” “市区下了暴雪,回去的路封了。”荆诀说,“今晚得住这边。” “……”裴吟着实怔了几秒,他伸出手指,指指自己脚下踩着的地面,问,“这儿?” “又下雪了?”大娘听见荆诀的话,走过来说,“前几天就听老李说城里下了大雪,还说山上死了人。” 裴吟心里一惊,心道大娘您知道的还挺多。 “不好意思啊大娘。”裴吟笑着跟老太太打招呼,“这来回就一条路,我们能不能……” 裴吟话还没说完,大娘就哼了一声,指指裴吟,又指指荆诀,说:“你可以,他不行。” 裴吟道:“我还没说要干啥呢。” 大娘不屑道:“干啥都不行。” 裴吟干笑两声,随口说一句“我去拿点东西”,然后立刻拉着荆诀出了老太太的小平房。 两人刚一出屋,裴吟就把笑意收了起来,问荆诀:“怎么回事?警官你目的不要太明显啊,这老太太家有什么问题?” 他刚一听荆诀说要留宿就知道不对劲,荆诀没急着回答,而是拿出黎皓刚发来的信息给裴吟看。 裴吟一看,眼睛都直了,他心道还有这么巧的事儿呢,这老太太居然是楚禾的亲奶奶! “不对啊,我刚才问她,她说不认识楚禾。”裴吟低声嘀咕,“难道楚禾以前不叫这名儿?” “我让人去查了,你先留这儿吧。”荆诀停顿半秒,又道,“正好她挺喜欢你的。” 裴吟随口答应一声,之后继续看着荆诀给他的资料,微笑地提醒荆诀:“友情提示,这大娘贼腹黑,且力大无穷,她要是知道你目的不纯,很容易拿擀面杖把咱们两个打出去。” “不是咱们。”荆诀道,“是你自己。” 裴吟一皱眉,抬头问:“我自己行动?” “她不是说了么,只让你留宿。”荆诀拿出车钥匙,说,“我去车里等你。” “……”裴吟抿抿唇,怀疑地问,“市区真下雪了吗?” “下了。”荆诀说,“但是没封路,你早点完成任务,今晚还来得及回去。” 第61页 裴吟一脸生无可恋,问:“回去干什么?接受资产阶级的剥削吗?” 荆诀难得一见地笑出声,很放松地说:“不一定,资产阶级也可能愿意接受你的剥削。” 裴吟疑惑地看过去,荆诀又说:“十里铺的馄饨晚上九点关门,你看着办。” 裴吟当下只觉得脑袋一麻,过多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一阵冷风吹的清醒了过来。 再反应过来时,他只听见荆诀说:“注意安全。” …… 这招还真不错。 就跟在驴脑袋前面吊根胡萝卜是一个道理,现在十里铺的小馄饨是胡萝卜,而裴吟,就是那个为了吃到胡萝卜而不得不加快脚步的驴。 “你还住不住嘞?”老太太看裴吟半天不回来,从屋里掀开门帘喊了句,“不住就把包拿走,我要锁门的!” “哎,别,我得住啊大娘。”裴吟赶紧回到屋里,顺着刚才的话题问,“对了,您刚才说什么拆迁来着?” 他现在知道了老太太和楚禾的关系,更得拉着老太太聊天。 老太太跟裴吟投缘,见他不走了,心里挺高兴,一下说了不少话。 老太太告诉裴吟,小竹园村后边有一条河,前些年没弄管道的时候,井里的水都是从那儿引过来的。但也因为村子临水,前些年被一个开发团队看上了,非要在小竹园村搞什么农家乐旅游景点,村民不乐意,他们就一趟一趟的派人来谈,有时吵起来还会动手。 裴吟在倾听者里属于质量特别高的,不然李辰刚也不能喝个酒就跟他掏心窝子楠。他说自己的事时没个正行,但听别人说话时,既不打断,也不提问,他就安安静静地听。 但今天不一样,裴吟为了坑资产阶级一碗馄饨,必须得插两句话。 裴吟装着惊讶地模样,问:“有这事?还敢动手?” 老太太气道:“那不是人的东西,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裴吟紧着问:“啥公司,您还记得不?我以后好避开。” 老太太眼睛一下瞪大,垂下来的眼皮都抬上去几分,她一拍桌子,愤怒道:“那还能忘!那姓罗的害了好多人,子子孙孙都不得好死的!” 裴吟一怔,嗑着瓜子的动作缓缓停下,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噎死。 老太太说:“我那时也拿了锄头去跟他吵,我还用草垛砸了他的头嘞!” 裴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您还挺矫健。” “哼,不提当年勇。”老太太又是潇洒的一摆手,道,“我咋可能把好好的地卖给他嘛,我那大孙子,每年假期都要来找我学种菜的。” 裴吟终于听到重点,他把瓜子壳拢了拢收到一边,自然道:“这么乖,还种菜呢。” 老太太点头,道:“都说他心眼好,会干活,在城里念书也不忘本。” 裴吟问:“多大了?帅不帅?” “可俊了。”老太太一提孙子,神色顿时又愉悦起来,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翻翻照片。” 裴吟趁着老太太离开的工夫给荆诀发了个微信,荆诀收到微信提示时,本以为是裴吟那边有了什么进展,结果一点开消息,看见的却是跟案情毫无关联的四个字。 裴吟:你饿不饿? 荆诀准备无视,刚将提示栏的信息划了过去,第二条就又弹了出来。 裴吟:老太太给我拿孙子照片去了,有没有楚禾小时候照片,给我对比对比。 荆诀看见这是一句有用的话,便直接从瞿丽昨天发过来的毕业照里截了楚禾单人的部分发过去。 裴吟收到照片,快速看了一眼,然后删除了这条记录,打字问荆诀:你有没有小学毕业照? 荆诀回了个问号过去,裴吟撑着下巴偷乐,继续回复:我要是不吃小馄饨,能不能把福利换成看你毕业照? “找到嘞!”这时老太太正好拿着相册出来,拍到裴吟面前,说,“你看吧,我那孙子好些年没回来了,只有这些。” 裴吟看了两眼相册里的照片,觉得像,又觉得不像,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水洗照片,有些部分已经模糊了,裴吟只能继续问:“咋不回来了,出国了?” “出啥国,就是嫌弃这地方呗。”老太太说,“他爹死的早,那娃娃一直跟着他娘,前些年倒是回来过一次,那是啥时来着……四五年前,去他姥姥坟前磕了头,匆匆就走了。” 楚禾的姥姥跟老太太是一个村的邻居,都是土生土长的竹园村人,去世后骨灰会葬回这里也不奇怪。 裴吟手指轻轻搭在相册上,漫不经意地问:“那么着急,天儿太热了吧?” 老太太不经试探,立刻道:“是热,七八月份,最燥的时候,我这也没有空调,把娃娃闷的够呛。” 裴吟一抿唇,心里大概有了数。 罗兰山庄的正式施工时间就是五年前的八月份,楚禾那时候果然回来过。 “唉,我这里条件确实不好,但你说咋个办,他爹就葬在这里,我能往哪走?”老太太摇摇头,道,“娃娃是很孝顺的,只是住不惯这里,我那儿子没出息,活着的时候没让娃娃过上好日子,我总不能叫他娘俩死了还要来这里受罪。”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道:“我也不图别的,就指望他能给我来个电话,前几年我大姑娘给我弄了部手机,我一直揣着,怕错过娃娃的电话。” 第62页 裴吟在聊天中向来有独具一格的魅力,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三五岁孩童,只要裴吟想聊,就没有聊不到一起去的。 他知道自己问下去,肯定能问出荆诀想要的东西。 但裴吟开不了口了。 他看着老太太老态龙钟的模样,心里一酸,忽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人。 裴吟一下站起来,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老太太问:“咋了?要走?” 老太太低了下头,收起相册,道:“走就走吧,我看你那老板不好说话,你自己在这住下,他肯定要发火的。” “大娘,您怎么还撵人呢,我没要走。”裴吟道,“而且我老板也不是那种人,他对我好着呢。” 裴吟摸摸自己的兜,说:“我就是馋烟了,我出去抽一根,您可别不给我开门啊。” 老太太眉心间凝聚着各种情绪,她目送着裴吟离开平房大门,然后一咬牙,伸手朝裴吟的大包摸了过去—— 裴吟离开老太太家,立刻给荆诀打了电话:“你在哪,有事找你。” 荆诀说:“车上。” “没换地方吧?”裴吟这回自觉了,说,“我可就记得一条路。” 荆诀说“没有”,裴吟便立刻抬起脚步,朝村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十分钟后,裴吟气喘吁吁地拍了下荆诀的车门,然后用力一拉,把驾驶位的门拉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车内,荆诀还没开口,裴吟就指了指荆诀脚下的位置,说:“倒个地方。” 荆诀一脸莫名其妙,问:“干什么?” “我给你跪一个。”裴吟说,“这任务我完成不了,我要当逃兵了。” 荆诀看着裴吟真挚的目光,仿佛他让开空地裴吟真能就地跪下来,荆诀无语地抿了下唇,一把拉回车门,说:“上车说。” 裴吟乖乖坐了上来,他声色并茂地跟荆诀形容了刚才的情况,最后结论是:“她那么想念孙子,我怎么能骗她?” 裴吟摇头说:“我做不到,是我食言,警官你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荆诀:“……” “好,既然你不忍心,我自己来。”裴吟说着还真像模像样地扬了下手,只是他那胳膊是属柳絮的,轻飘飘地扬起,轻飘飘地落下,裴吟最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遗憾道,“对不起警官,我也下不去手。” 荆诀耐心地看着裴吟演完一出独角戏,他哼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朝裴吟勾了勾,说:“过来,我能下去手。” 裴吟眼睛一瞪,立刻往门侧一躲,浑话也不说了,光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荆诀。 裴吟这人的特性在于,他可以,并且擅长利用别人的情绪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果用物质来形容,裴吟很像一捧水,他既能融入包容的大海,也能渗进坚硬的土地,他仿佛没有自己固定的形态,他一切的情绪表露,仿佛都是为了配合对方的需要。 所以现在,即便荆诀知道裴吟是故意装出来的这副模样,他也没办法说出什么重话。 荆诀摇摇头,说:“你留车上吧,我去问。” “问什么?”裴吟问,“问她知不知道楚禾杀人?她吓过去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荆诀漠然道,“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慰问孤寡老人的。” 裴吟一怔,微启的双唇在他短暂的思考间歇微微抿成一条疏离的直线,他看着荆诀,很快便在“打一架或者退一步”中做出选择。 裴吟说:“你说的对,那还是我去问吧。” “你回吧,不用等我了。”裴吟退出车里,弯腰冲荆诀说,“回市区我联系你。” “放心警官。”裴吟微笑着看向荆诀,“这案子明天结不了,我把头给你。” 裴吟说完,关上车门,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村口。 当时是下午两点,再有两个小时左右,这边的天色就要暗下了,荆诀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儿过夜,他车上没带任何保暖物品,但好在空调够暖,除了舒适度欠佳,在这凑合一晚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荆诀现在想的并不是这个。 在感觉到不适的瞬间,他仿佛能听见一道声音—— “荆队,我带水了。” “荆队,我带厚衣服了。” “荆队,今晚有大雪,说不定要留宿,我带行李箱了。” 荆诀睁开眼睛,一种熟悉而厌烦的感觉油然涌上心头,他一把抓起手机,给黎皓播了通电话。 荆诀没有铺垫,直接问:“秦勉在哪?” “出外勤去了啊。”黎皓接起电话,问,“怎么了,他电话打不通吗?” 荆诀问:“出什么外勤?” “哦,他说查到一点楚禾老家的事,要去看一眼。”黎皓说,“我本来是说让你直接帮他查了,但他说得亲自确认,就自己去了,具体我也没细问。” 荆诀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有一个小时吧?”黎皓也隐隐感觉出不对劲,用手压着话筒问,“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荆诀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黎皓,你作为队长,不了解秦勉的外勤任务?” 荆诀声音一冷,吓的电话那头的黎皓抖了三抖。黎皓心知不妙,赶紧念了句佛,规规矩矩道:“我马上去跟他确认。” “不用了。”荆诀一句更令人寒颤的话说出来,“我联系他。” 第63页 完了完了……勉勉,爸爸的好大儿,不是爸爸不保你,这回是真把荆队惹急了……黎皓一边焦急地敲击桌面,一边等待秦勉的回复。 黎皓不敢在这时候打秦勉的电话,万一荆诀打电话发现秦勉占线,那这事儿就更麻烦了。他只来得及在挂断荆诀的电话后给秦勉发了条“荆队找你,注意态度”的微信过去。 但秦勉久久没回,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已经接到了荆诀的电话。 另一边,老太太的小平房内—— “大娘。”裴吟在门口迎上穿好外套的老太太,问,“您出门儿啊?” 老太太手里拎上两个新的大兜,粗着嗓们道:“我去山里一趟。” 裴吟“哦”了一声,目光很随意地瞥过那个开了口的背包上。 背包是他故意留的,没想到老太太真不经试。 裴吟回来时还故意在手里夹了根烟,好让身上染点烟味,他搓了搓手上的烟灰,说:“这么多东西您一个人拎啊?带上我吧,正好我活动活动。” “你……你最好别去。”老太太没跟裴吟开玩笑,眉头紧皱道,“那地方晦气的很。” “那巧了,我天生命硬,最不怕晦气。”裴吟把自己的大包背起来,对老太太说,“再说我一个人在您家待着也不方便。” 老太太听裴吟这么说,只好答应了。 裴吟不知道老太太的目的是什么,但说那地方晦气的话倒不是吓唬人的,埋死人的地方,它就是建到天上去,也仙不起来。 老太太跟裴吟说,今天是她儿子的忌日,赶回来就是为了给他儿子送一顿饭。 裴吟猜这说的大概就是楚禾的父亲,他跟在老太太后边走,步子却不像在汐龙山那么轻松。 竹园村后面的山跟汐龙山不同,汐龙山是开发过的地方,没有缆车的地方石梯也被铺的四平八稳,但这却是一座实打实的荒山,两边杂草丛生,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老太太爬了半个多小时山,最后气喘吁吁的坐下时,连裴吟都觉得有点上不来气。 他环顾四周,果然看见几个坟包,裴吟点开手机,给荆诀发了个定位,后面只跟了一个字——坟。 裴吟知道荆诀现在正在回程路上,没空看微信消息,他只把自己跟荆诀的聊天对话框当成备忘录了。 裴吟见老太太在一个小土包前放下布包,便自觉地退后两步,靠到不远处的一颗树旁。 老太太一言不发,从包里一样一样拿出祭拜的物品,裴吟看着,也在心里默念了句安息。 老太太看裴吟将目光投向别处,估摸着他多少有些忌讳,便没再与他说话。 裴吟是在闻着一股呛鼻的味道后回过头的,他扭头一看,老太太脚边的干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燃了,裴吟一惊,赶紧过去踩灭了火苗。 好在火苗不大,只在干柴里闷出一道黑烟,裴吟确认了一遍周围没有其他明火,这才跑到树边从包里拿了瓶水过来。 “大娘,您差点拉着我一起纵火了。”裴吟将水浇在掉过香灰的地方,然后把几根烧到一半的香插进水瓶里,对着墓碑说,“见谅啊,不能因为您一人把山给烧了。” 老太太恐怕是吓着了,半天都没站起来,裴吟把老太太扶起来,说:“心意到就行了,您儿子能收到。” 老太太的话好像一下少了起来,静默着没说话,裴吟只当她是心情不好,正想把墓碑前的另外几搓烟灰也收了,目光却在扫过什么后骤然一僵。 这地方的坟包虽然草率,但墓碑却是正经找人刻过字的,裴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两列汉字。 “大娘。”裴吟看着“慈父楚志远之墓”旁边的“楚禾立”三个字,声音突然冷下去,“您不是说不认识楚禾吗?” 咔嚓。 裴吟身后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呵。 裴吟在心里冷笑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裴吟拿起打火机,飞快地转身向身后燎去。 身后明显高大起来的身影侧身一躲,裴吟看清他的脸,发现果然就是楚禾。 裴吟猛地站起,但由于速度太快,他脑袋一时发晕,脚下趔趄了一步。 楚禾带着一顶鸭舌帽,脸是光明正大露在裴吟面前的,他看着裴吟,半晌,不耐烦道:“你真的很烦,每次都是你。” 楚禾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吟,说:“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要跳楼。” “……”裴吟抬了下眉,无奈道,“你认错人了吧?碰瓷儿也没你这么碰的,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不重要了。”楚禾摇摇头,手中一把匕首亮出,老太太终于开口说话,急急问了句,“娃娃,你要干啥?” 楚禾对老太太说:“你下山去,别管这里的事。” “我咋不管嘛,你拿刀子要干啥?娃娃,咱可不能做违法的事!”老太太慌张道,“你只说要他上来,可没说要……要做别的!” “我不做别的。”楚禾看了眼老太太,轻声道,“你下山去吧。” 裴吟看老太太当真着急的那副样子,突然笑了一下,说:“大娘,听您孙子的吧,太晚路不好走。” 裴吟接下来还装了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逼,他说:“您放心,今天在这山头,谁都死不了。” 老太太还不愿意走,拉着楚禾说:“你先把刀放下,快放下嘛!” 第64页 “楚禾。”裴吟见老太太执意不走,也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了,他开口道,“问你件事。” 楚禾面无表情道:“我没说你有最后一个问题可问。” “……行吧,那我赠送你一个秘密。”裴吟抬起半边嘴角,盯着楚禾说,“我这人特别讨厌输,活到今天也就输过一个人。” “不过那是因为我看上他了,我让着他。”裴吟咧开嘴角,一瞬间,他在荆诀面前那点乖张劲儿全部消失殆尽,裴吟两只手指一抬,将打火机在手里转了圈,哂笑道,“想让我输,先得让我喜欢上你,你觉得你有那本事吗?” 楚禾听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问:“他知道你话这么多吗?” “当然,他喜欢极了。”裴吟往前走了一步,舔着牙尖儿道,“不过我刚才把他惹生气了,所以为了认错……我必须得把你带回去。” “来吧宝贝儿,别说我不让着你。”裴吟打火机揣进兜里,而后连根树枝也不捡,就那么无所畏惧地站在楚志远的坟前看着楚禾。 楚禾脸色还是没有变化,他看着裴吟眼里那道坚定地目光,忽然问了句:“警察是吗?” 裴吟一愣,旋即一阵恶心感袭来,再接着便是耳鸣。 裴吟看着楚禾嘴唇上下开合,忽然觉得楚禾离他很远很远。 “你杀过人吗?”楚禾手里垂着匕首,缓缓走近裴吟,问,“你见过警察杀人吗?” “你见过、警察、在你面前、亲手杀死无辜的人吗?” 楚禾每走一步就说出几个字,等他停在裴吟面前时,裴吟的脸已经肉眼可见的没了血色。 “没见过是吧?”楚禾笑了笑,说,“没关系,今天就让你见见。” 楚禾说着,轻轻抬手腕,将匕首放进忽然失神的裴吟手里,下一秒,他就握紧裴吟的手臂,将匕首狠狠刺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_^ V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3章 在山上做出一些……不合理的行为。 啪。 裴吟感觉自己的脸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迷茫地睁开眼,看见荆诀正坐在他面前。 “荆诀?”裴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他看着荆诀落下去的手, 眼神中即刻浮现起一丝不悦, “你打我?” 荆诀没说话,只是又一次抬起手臂, 裴吟这回清醒了,一把拦住荆诀的胳膊,重重捏着他的手腕, 问:“干什么?” 荆诀看着蹙起的眉尖儿,好像觉得十分有趣, 他缓缓放下手臂,问:“醒了?知道这是哪吗?” 裴吟甩开荆诀的手, 用胳膊肘支了一下“地面”,道:“这不就是后山……” 裴吟这一动才感觉到, 自己身下的“地面”既不坚硬也没有干树枝的“咯吱”声, 他目光一滞,立刻朝周围看了一圈。 ……墙?这是室内? 墙壁上半层是久未翻新的黄白色,下半层是一层层垒起的石砖,裴吟再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正盖着一条碎花被子。 裴吟觉得这一切不太对劲, 他本想撑着床坐起来,结果手掌刚一接触床面,一股暖流就朝他掌心蔓延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 自己不但在室内, 还是在一张土炕上。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问荆诀:“怎么回事, 楚禾呢?” “走了。”荆诀说。 是荆诀回答的太自然,让裴吟一瞬间以为楚禾走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下记忆中最后的画面。 片刻后,裴吟脸色骤然一变,大惊道:“走了!?” 荆诀说:“秦勉带他走了。” “怎么走的?”裴吟突然觉得掌心一凉,仿佛前一秒还有一把冰凉的匕首握在他手里,他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膛,不安地问,“横着还是竖着?” “他竖着,你横着。”荆诀说完,看着裴吟惨不忍睹的脸色,顺手从旁边递了杯水给他。 裴吟脑子里一片空白,跟喝酒那种断片不一样,裴吟不是整段记忆都模糊,他能清楚的记得楚禾出现之前的事,可从楚禾出现之后,他的记忆就呈现出一种非常诡异的虚化。 裴吟能记起楚禾强迫他握住匕首,但再下面就是一阵头晕目眩,他实在想不起来握住匕首之后的事,便只好喝了两口水来润喉。 裴吟心不在焉,喝口水都能呛到,他刚咳嗽两声,却莫名感到胸口往上的地方传来一阵痛感,裴吟随即眉头一紧,立刻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 荆诀:“……” 这动作的逻辑是什么? 裴吟看自己的衣裤完整,心中的疑虑更加多了,他将被子重新盖好,之后严肃地问荆诀:“你怎么我了?” …… 好好的人,偏要长了张嘴,荆诀起身,彻底不想说话了。 裴吟看他沉默下去,脑海中出现了各种少儿不宜的画面,但刚一到精彩部分,裴吟就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手摸上自己的锁骨,发觉果然有点疼,裴吟觉得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于是他皱起眉头,再次回忆起山上的情况。 幸好,裴吟这次颇有收获,他看着荆诀自然垂下的手臂,突然想起来了这只手朝自己伸过来的画面——裴吟是被荆诀抓着领口摔到地上的。 第65页 “你等会儿。”裴吟“咣当”一声放下水杯,随后扒下自己的领口,仰脸道,“你给我解释解释。” 裴吟长得白,是天生的细白,他以前觉得这样很不爷们,还偷着跑到海边晒过几次,结果每回不出一周就能从头到脚的白回来,后来裴吟就想开了,白就白,再也不遭那个罪了。 那两道红印子要是放在黎皓那个砂纸人身上,估计都不一定能看出变色,但放在裴吟身上,就显得既严重又引人遐想。 荆诀沉了口气,目光复杂地问:“你要听?” 裴吟点头:“说吧警官,我这人很大度的,不会找你麻烦。” 荆诀一哂:“你确实找不上我麻烦。” 裴吟心道:你就嘴硬,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你昨天吃的蘑菇有毒。”荆诀语气过于安稳平淡,又一次让裴吟产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错觉。 但很快,裴吟就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对劲,他错愕地看着荆诀,问:“昨天?” 裴吟最近只吃过一次蘑菇,就是在老太太的小平房里,但那怎么成昨天了? “你产生了幻觉,在山上做出一些……不合理的行为。” 荆诀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裴吟的所作所为简化为“不合理”,他虽然说的隐晦,但裴吟却隐隐察觉出事情不妙。 “我把你弄下来,你昏迷了一夜。”荆诀说,“村医给你打的点滴,这是他家。” “你等等。”裴吟有意拢紧了胸前衣襟,然后正了正身子,避重就轻道,“你说我中毒昏迷了?那我都这样了,你不把我带回市区医院看病,还让我在这儿睡觉?你就不怕我睡死过去?” “警官,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裴吟反客为主,指责荆诀,“我就说我这一觉醒来浑身疼,说吧,你是怎么把我‘弄’下山的,该不会是拿草席包着,让我自己滚下来的吧?” 咯吱—— 裴吟竖起两只耳朵,朝突然被推开的房门看去。 裴吟瞪起眼睛,只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手里还拎着竹筐的大爷轻车熟路地走了进来。 “呀,啥时候醒的?”大爷放下竹筐,轻车熟路地走到裴吟面前,扒开他眼睛瞧了瞧。 裴吟突然被陌生人一碰,反射性地朝后躲了一下,大爷一下皱起眉,问他:“你躲啥,你啥我没看过?” “我操!”裴吟一把抓住自己身下的花棉被,打量着大爷问,“大爷,您哪位啊!?” 我跟你很熟吗?什么就我啥你都看过了!? “嘿!这说的是啥话,这是个啥人?”大爷回头看着荆诀,手指笔直地指向裴吟,看起来就像是在跟荆诀告状。 “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他刚醒,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荆诀把责任揽过来,然后看着裴吟,恭敬地介绍,“这是王医生。” 裴吟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被荆诀冷眼一瞪,只好忍气吞声地乖乖叫人:“王医生。” 王大爷从来不自诩医生,他说自己就是个农民,干不来那细活,只是这村子早些年不发达,村里人看病太不方便,他就自己学着采草药,后来学上了瘾,又读了各种医书,也成了半个大夫,现在村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只要不是啥大病,都愿意找他来看。 王大爷对后山很了解,昨天一看裴吟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吃了毒蘑菇,王大爷告诉荆诀,从村里开车去县医院至少要两个小时,但这毒蘑菇影响神经,万一路上堵车,裴吟治起来就该遭罪了。 荆诀是怎么做的决定裴吟不知道,但大爷解了裴吟对于“自己是如何下山”的惑。 王大爷跟裴吟说:“还好这小伙子力气大,要不是他背你下山,再晚一点,你的小辣椒都要没有了!” “噗——” 正在喝水压惊的人终于当场表演了一个李辰刚前几天才表演过的绝技。 裴吟嘴角的水珠都来不及擦,光瞠目结舌地问:“我什……什么玩意儿没了!?” 王大爷疑惑道:“咋?城里人不这么叫?那叫啥?小鸡……” “不是,大爷,大夫,您听我说——”裴吟这会儿才抬手擦了擦自己喷出来的水,义正言辞道,“‘小’这个字,主要是用来形容小孩的,像我这么大的人,您就不用加上那个字儿了,您要是非喜欢加形容词,那就加个‘大’字。” “大辣椒?”王大爷眼睛一瞪,看看荆诀,又看看裴吟,摇头道,“那像啥话,小辣椒就是小辣椒,干啥非要说成大?” 裴吟在看到荆诀唇边那抹笑意后,精神彻底崩溃,他放弃了继续与王大爷辩论,昨天栽在老太太手里,今天栽在老头子手里,是他倒霉,他认了。 裴吟自己挪着下床,王大爷问他:“尿尿去啊?” 裴吟一咬牙,狠狠道:“我出院,回家!” “你急啥嘛,行行,回就回,先把这针打了。”王大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针管,然后像模像样地带上手套,裴吟心想,只要能离开这地方,再挨一针他也认了。 裴吟下颌线绷出一条倔强的线条,他伸出手去,等着大爷下手。 “你做啥?”大爷一脸懵地看着裴吟,说,“给我手干啥?这是屁股针,你转过去,把裤子褪下来。” “……” !!!!!! 第66页 最先浮上红晕的是裴吟的耳朵,再之后是脖子,脸颊。 裴吟臊着一张大红脸,抗拒道:“不用了!” “用不用你说的算?啥叫遵医嘱你不知道?”大爷说着就要去扒裴吟的裤子,“你看你这娃,有啥不好意思的!” 裴吟头晕目眩,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一手抓着裤子,只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深入虎穴的任务都要危险,裴吟来不及多想,只能凭借下意识向另一个人求救:“荆诀!荆诀!” 荆诀听着裴吟的呼救,唇角一压,忍住笑意,过去拦下了王大爷手里的针。 “王医生,这针别打了,他有点过敏。”荆诀刚站在裴吟身前,裴吟就“嗖”地一下就躲到了荆诀背后,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像是生怕下一秒这老头就来扒了他的裤子。 王大爷不信,问:“过敏?” “嗯。”荆诀回身,揪出躲在他身后的人,然后两只微凉的指尖探进裴吟的领口,向下一压,说,“这儿红了。” 王大爷仔细看了看,这才放下针管,嘟囔一句:“娇气成这个样子,怪不得下山的时候赖在你身上不下来!” 裴吟是彻底懵了,从老大爷刚才说是荆诀背他下山开始,裴吟就想接话了,谁知道这老大爷属于自带八倍速的,裴吟一个字儿都还没说呢,他人已经过来扒裴吟的衣服了! 裴吟吓的不轻,这会儿也不敢多问,他从后面拉了拉荆诀的衣摆,小声说:“哎,现在走吧?” 荆诀眼皮微微下垂,看了眼目光中充满恳切的人,他随后拉过裴吟的外套盖在他头上,说:“王医生,辛苦了,他醒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有啥打扰的。”王大夫脱了手套,摆摆手道,“行了,剩下的回城里看去吧!那里咋也比我这专业。” 裴吟此时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动作迅速地套上外衣,然后拉锁一拉到顶,接着脖子一缩,瞬间只剩半张脸。 荆诀感受着非要从自己这侧挤下床的人,无奈地移了下脚步,问王大爷:“您门口那是付款码吧?” “哦,那是我闺女给我弄的。”王大爷知道荆诀是要付医药费,便说,“不要了,不是啥名贵草药。” 荆诀笑了笑,没说什么,但等离开了王大爷家,又转了一千块钱到提前拍好照片的二维码账户上。 裴吟走在荆诀身边,怎么走怎么难受,直到他故意夹着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辣椒”,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裴吟问荆诀:“那大爷说的什么意思?” 荆诀说:“他说那种蘑菇吃了会让人的某些器官萎缩,不及时治疗……” “我不是说这个!”裴吟气的耳朵尖儿又冒出两团红晕,他踢着路上的石子儿,问,“你把我背下山的?” “嗯。”荆诀意识到裴吟问的是这个,便只用一个字简单做了回答。 裴南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接,他平时怎么跟荆诀扯淡都不害臊,但真到了正经时候,裴吟却连“谢谢”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吟给自己找着理由,问荆诀:“那你也不能太粗鲁啊,我锁骨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荆诀说:“你出现幻觉的时候不受控制,我只能把你按地上让你冷静。” “磕的啊?”裴吟本来也没想因为这点伤口找荆诀麻烦,他知道了原委,便抬头问起了正事,“那楚禾呢,他怎么在这儿?” “趁看守警员换班,从医院跑出来的。”荆诀简化过程,只说结果,“他比咱们先一步到竹园村,跟老太太的女儿通话,知道老太太上了‘城里人’的车,就一直在村口藏着。” “他半路给老太太发了短信,叫老太太别跟任何人说认识他。”荆诀说,“是我疏忽了,没注意老太太拿了手机。”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开着车,上哪注意去。”裴吟认真道,“这事儿是我的责任,我要不开错路,说不定能比楚禾先到。” 荆诀摇头:“楚禾熟悉竹园村的地形,他想藏,你什么时候到都没用。” 荆诀继续道:“你进了老太太家之后,楚禾确认了你的身份,就又发了一次信息,让老太太把你引到山上去。” 裴吟心里非常憋闷,虽然荆诀没怪他,但他觉得这事从头到尾就是自己的责任。 他要是没开错路,没接上老太太,没晕车,没半道因为心软找荆诀谈判,这事还有很多回转的余地。 但现在,事情就是这样了。 裴吟狠下心,问荆诀:“楚禾伤成什么样?” 裴吟低着头,说:“没事儿,你直说吧。” 荆诀:“他……” “我自己动的手我心里有数,我太狠了,他肯定……” 荆诀:“毫发无损。” “呵,果然,我就知……”裴吟从沉吟中缓回神,眨眨眼,问,“啥!?” 作者有话要说: 裴吟:我太狠了,只要出手,非死即伤。 第34章 拿稳,我要许愿了。 “楚禾没拿刀, 那是你的幻觉。” 荆诀一句话击碎了裴吟所有想象,裴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一握手, 还能感受到一只冰凉的刀把儿在掌心横着。 裴吟皱起眉, 仔细想着楚禾最后说的几句话,他不想问荆诀那些是不是也是幻觉, 因为万一真的是,裴吟不愿意把那些话重复给荆诀听。 第67页 到了车上的时候,裴吟情绪明显低了下去, 他问荆诀:“那老太太怎么样了?” 荆诀说:“局里来人带回去了。” 裴吟按了按后脑勺,努力将幻觉跟现实分出清晰的边界, 但无奈,这个任务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难, 裴吟只能继续问荆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幻觉的,楚禾说什么‘每次都是我’, 这也是假的?” 裴吟问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中了毒, 脑袋变的又笨又钝,荆诀人都不在现场,他怎么可能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这句应该不是。” 谁想裴吟一句没有逻辑的提问,荆诀还真的答了上来,荆诀说:“他应该看见你了。” 裴吟问:“什么时候?” “12月2号。”荆诀说, “你提前上山那天,楚禾可能在山庄附近见过你。” 这事说来很巧,楚禾在12月2日上过汐龙山这件事本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参与过罗兰山庄从设计到建筑的全部过程, 在伪装成工人参与建造的二十个月内, 楚禾对山庄的内部构造及山庄的外部路线都做了详细了解, 可以说,楚禾知道所有可以避开摄像头进入山庄的方式。 楚禾在12月2日当天从汐龙山的东南角上山,之后原路下山,于次日佯装初到山庄,从大路驱车前往。 这场计划中的意外是,楚禾太久没回国,不知道有人在没人来往的东南角种了一片小菜园。这个季节已经不生产作物了,尤其在冰天雪地,枯枝荒木一横,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那是一片被人圈起来的菜园。 举证人当初为了防止菜园里的菜被偷,在周围安了两个小摄像头,昨天他家狗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大早的居然叼了一只摄像头回来。举证人一想,也确实很久没动过这两个摄像头,便把内存卡取了,想清理一下没用的数据。 山上死人的事早就传开了,举证人也是正好无聊,删除数据之前抱着侥幸的心理用三十二倍速看了一眼近几天的录像。 楚禾上过山的事就是这么被发现的,举证人当时拿着视频跑到局里,问提供线索有没有奖金,黎皓一听是罗兰山庄的线索,当场就插上内存卡检查了“证据”。 裴吟听完,无语地一笑,说:“那应该把奖金给狗。” “而且他怎么确定看见的是我,我那天除了问路,没近距离见过其他人。”裴吟摸摸自己的下巴,又想起“小黑”也是见过自己一次就准确的追杀了自己,他不由沉思道,“他们怎么回事,都过目不忘吗?” “你……” 荆诀想说“你自己长什么样不知道吗”,但思虑过后,还是收回了原本要说的话。 “你一会儿直接去医院。”荆诀说,“挂好号了。” “又去医院。”裴吟抱怨道,“警官,我的钱包不足以让我隔三差五往那儿跑,要不咱们还是回那大爷家吧,我看他就挺专业的。” 裴吟昏迷一天,醒来后又只喝了荆诀递过来的半杯水,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他摸着自己“咕噜咕噜”的肚子,问荆诀:“我能申请在你车上吃个面包吗?” 他上车的时候就看见了,自己那个大包正在车后躺着,他也不知道荆诀是怎么一边背着自己一边把这东西弄下山的,不过既然已经弄下来了,至少得让它发挥点作用。 裴吟抻着胳膊依次从包里拿出面包,火腿肠,泡面,和卤蛋。 荆诀虽然没同意裴吟吃面包的提议,但却在他回身够包的时候有意放慢了车速。裴吟很满意荆诀这个举动,他大方的撕开面包的包装袋,问荆诀:“你吃不吃?” 荆诀问:“你不晕车了?” “……”裴吟脸色一绿,立刻干呕一声,“靠,你能别说出来吗,我本来都忘了。” “哎,算了。”裴吟泄气地放下面包,“你开吧,我不吃了,我……呕!” 裴吟猛一捂嘴:“停车!呕——快停!!” 裴吟几乎是撞开的车门,他跑到土路的另一边,“呕呕哇哇”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肚子里确实是空的,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裴吟目光涣散地回到车边,跟荆诀比了个“再等一下”的手势,然后去包里翻出一支牙刷和一管牙膏,换了个地方刷牙去了。 荆诀:“……” “行了。”裴吟坐回车上,用湿巾擦了把脸,说,“走吧。” 荆诀:“不晕了?” 裴吟闭上眼睛,说:“开过这段应该就好了。” 片刻后,车子还未启动,裴吟只好重新挑开眼角,问:“怎么了?” 荆诀重重叹了口气,将车子熄了火,说:“你吃吧。” “肚子里没东西一会儿还得吐。”荆诀说,“吃吧,吃完再走。” “我的天。”裴吟受宠若惊,抬起疲惫的眼皮,嬉笑道,“警官你也太好了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裴吟非常愉快地将面包递给荆诀,荆诀说,“我不吃。” “帮我拿着。”裴吟说完,自己去扒了一根火腿肠出来,他没将火腿肠从中间拧断,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一整根完整的剥了出来。 就在荆诀为他这诡异的举动而疑惑时,裴吟却忽然一笑,将剥好的火腿肠稳稳地插进了面包的中心。 裴吟满意地一拍手,说:“成了!” 第68页 一手端着面包的荆诀:“……什么成了?” “生日蛋糕。”裴吟又点了点没开封的泡面和卤蛋,说,“长寿面,煮鸡蛋,完美。” “拿稳,我要许愿了。”裴吟不给荆诀对这一切做出反应的机会,当即双手合十,对着插上火腿肠的面包闭起了眼睛。 几秒种后,裴吟睁开眼睛,看着火腿肠咂了咂舌,说:“不行,这没法吹,要不我点根烟当蜡烛吧!” 他说着还真要掏兜去拿,荆诀一个抿唇,呵斥他:“你点蜡烛还是上香?” “哦,忘了,你不爱闻烟味。”裴吟潇洒一笑,道,“那就算了,反正心诚则灵。” 荆诀不知道几秒钟的时间裴吟能许出什么诚心的愿望,但他看着那个被裴吟卷成热狗形状的“蛋糕”,觉得这愿望实现的几率应该不大。 “怎么办啊警官,我昨天吹牛说今天不结案把头给你——”裴吟鼓起腮帮子,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含糊道,“我自己是下不了手了,要不你自己来拿吧。” 荆诀取出湿巾,反复擦了三次拿过面包的手指,裴吟故意斜睨着他,说:“别擦啊,你还得帮我剥卤蛋呢。” 荆诀擦着手指的动作一顿,裴吟看着他明显不愿意,但因为自己生日却只能僵住的表情,肩膀一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一开始是闷着笑,直到荆诀真的伸手去拿那枚卤蛋,裴吟才终于笑开了,说::“别别,我逗你呢,这汤汁呲你车里你不得杀了我。” 荆诀如释重负。 “警官,你能别这么好逗吗?”裴吟“啊呜”一口咬下多出来的火腿肠,说,“你这样我怎么忍得住。” 荆诀也不知道裴吟要忍的是什么,他只将擦过手的湿巾整理到垃圾袋里,然后缓缓道了句:“楚禾认罪了。” 裴吟眼睛忽然瞪成圆圆的两个,惊讶地问:“什么?” 荆诀:“他承认了损害罗海鸣尸体的事实。” 裴吟“咕咚”一声咽下面包,问:“为什么突然认罪了?” “在他衣服上验出了罗海鸣的血。”荆诀说,“证据比较充分,他没有脱罪的可能性。” 虽然荆诀这么说,但裴吟还是觉得不对劲,楚禾如果会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认罪,那他就没有必要跳楼。 关于跳楼,比起罗锦自述的关于“两人争执中致使楚禾意外坠楼”的事实,裴吟更倾向于真相是楚禾故意引起两人争执,并引导罗锦使他坠楼。 也许连罗锦自己都不知道,那场坠楼是楚禾精心策划的“意外”,因为没有人会用自己的命开玩笑,所以连当事人也没有怀疑。 但这些毕竟只是楚禾的猜测,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问:“行凶的理由呢?他跟罗海鸣有什么过节?” “因为他外婆。”荆诀将黎皓的审讯记录简洁地复述给裴吟,不过这件事要追溯到更久之前。 罗海鸣当初几次到竹园村收地不成,心怀不满之下,趁夜深在后山侵犯了一个女孩。那女孩是楚禾的奶奶,也就是裴吟昨天见到的老太太的养女。 但这事第一个知道的人却不是楚禾的奶奶,而是楚禾的外婆,他外婆上山采野菜,正好撞见罗海鸣做那人畜不如的事。 罗海鸣被吓跑,女孩却哭着求楚禾的外婆不要告诉别人,但女孩再怎么藏,一回家,还是被发现了端倪。 好好的大姑娘,眼睛通红,衣衫不整,老太太当年只问了一句:“是谁?” 女孩啜泣着说是来收地的人,老太太拎起铁锹就要去找人,却被女孩哭着求了回来。 女孩是孤儿,有天被老太太在村口捡到的,那时老太太的几个孩子都已成年,嫁人的嫁人,打工的打工,老太太看女孩可怜,便领回了家,当自己的小女儿养。 谁知那姑娘越张越好看,后来竟在整个村里都出了名。罗海鸣第一次来收地的时候就看上了她,当时便动手动脚,只是女孩没敢说。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楚禾一家搬去了县城,他成绩好,学校找了他爸妈几次,说不要让孩子耽误在这,两个没什么文化的父母一琢磨,觉得这事靠谱,便四处求钱想给楚禾找找门路,送进市里读书。 但找门路需要钱,楚禾的父亲没日没夜的工作,后来因为突发脑梗,在工地出了事故,楚禾家的天一下塌了下来。 偏是这时候,学校找到楚禾他妈,说就这一次机会,交上五万块钱,就能把户口转到城里去,但那时他家经济已经陷入拮据,连块大点的肉都买不起,楚禾他妈没办法,就打了电话给家里。 楚禾姥姥一听这事,立刻从村里赶到了县城,说自己有办法。 她的办法就是去找罗海鸣要钱。 罗海鸣自然不给,一个疯老太太,罗海鸣也不在乎她能把话传到哪里去,况且那时罗海鸣已经跟陈惠结婚,根本不可能承认这事。 楚禾的姥姥没有办法,便回村里找了女孩,女孩那时二十一岁,却还未嫁人,在那个年代的小村庄里,属于急着要找对象的了。 楚禾的姥姥告诉女孩,罗海鸣过的极好,大楼都有好几座,你不去要点啥就亏了。女孩不敢,老人便说,事情都她来做,只要女孩出面做个证,钱到时也分给她一些。 女孩被老人说动了心,当天便跟着老人偷偷去了县里,之后又坐了绿皮火车,折腾一天一宿才到市区。 第69页 楚禾的姥姥以为这回好了,那罗海鸣看见女孩,肯定要犯怵,谁知见了两次后,女孩却忽然不愿意作证了。 老人惊了,问怎么回事,女孩便说要和罗海鸣结婚。 后来是怎么也不肯听劝了,老太太用村里的磁卡电话催女孩回去,女孩却直接挂了老太太的电话。 后来女孩怀孕,罗海鸣愈加猖狂,告诉楚禾的姥姥:“报警去吧,看警察是抓我还是抓你。” 老人不懂法,只知道罗海鸣是有钱人,自己没能耐,报了警也没人撑腰。 于是老太太连夜回了村里,想把那唯一的平房卖了,给楚禾凑些上学的钱,剩下的借一借,说不定还有希望能去上市里。 谁知道那天下了暴雨,道上又没有路灯,三轮车翻进泥沟里,老人浑身骨折,一下没了半条命。 老人是昏迷着被送进医院的,睁了眼睛就嚷着要走,说自己可花不起这个冤枉钱。 楚禾和他妈去了医院看望老人,安慰老人,再住一天,再住一天就走。 结果就是这一天,老人再也没醒过来。 楚禾那晚睡不着,便躲在走廊借着月光看书,他看见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进了病房,可他没当回事,等他再过几个小时回去时,便看见他姥姥的床头放着一个拔了电源的氧气罩。 楚禾摸摸她姥姥的手,发现姥姥浑身都已经冰凉了。 楚禾记得最后一个走进病房的护士手上有一个纹身,后来,他在罗海鸣的保镖身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该有多无耻——”审讯室里的楚禾问黎皓,“他才会带着杀了我姥姥的凶手来找我。” “而我,该有多无情——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接受他的资助。” 黎皓说:“如果你愿意报案,即使是二十年后,即使证据已经很难采集,警方仍然会尽全力帮你,但你一时的冲动,把你自己变成了跟罗海鸣一样的人。” 楚禾听后,伏在桌上笑的不能自已:“我跟罗海鸣是一样的人?” 楚禾笑够了,便抬起头,温和道:“那位警官可不是这么说的。” 黎皓严肃道:“不论如何,任何人都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 楚禾不欲与黎皓辩论,他点点头,说:“好。” “不过能麻烦你给那位警官带句话吗?”楚禾将手铐“哗啦”一声抬到桌上,他身体前倾,随后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黎皓,悠然道,“就说我知道要杀他的人是谁,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第35章 疯狗。 “荆队。”黎皓离开审讯室, 第一时间给荆诀打了电话,“我又审了那小子一次,有点不对劲。” 裴吟这时候吃饱喝足, 正在闭眼假寐, 而荆诀的车已经快开回市里了。 “楚禾让我给你带话,说知道要杀你的人是谁, 我一开始当他扯淡呢。”黎皓悄咪咪地挪到了没人的地方,小声说,“后来我一想, 不对啊!这小子让我带话的人该不会是裴吟吧?上次在公交车上报警那事儿会不会就是他干的?” 荆诀平稳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余光看了一眼裴吟, 然后说:“一会儿我去看看。” 荆诀刚一挂断电话,裴吟就睁开一只眼睛, 问:“你去哪啊?” “回一趟局里。”荆诀说,“先送你。” “哦。”裴吟这回没跟荆诀逞强, 他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就到了医院。 荆诀没下车,只在裴吟下去后给他指了个方向,裴吟一只手插在兜里,关上车门前弯腰问了句:“你就没别的要说了?” 荆诀看了他一眼,说:“算你工伤, 医药费有人报。” 裴吟一愣,而后眼角的笑意慢慢散去,他直起身来, 只剩一个标准的微笑挂在脸上:“太好了,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裴吟挥手合上车门, 说:“走了警官。” 荆诀回到局里时还没到下班时间, 黎皓一见着他,脸立刻拉了老长—— 完了,加班界的活化石来了,今天又是没有夜生活的一天。 黎皓拿出电话,跟荆诀说:“稍等,我告诉我妈别等我吃饭。” “不用。”荆诀走向审讯室,说,“你们几个正常下班,我单独审楚禾。” 黎皓脚步一停,看见荆诀没再理他,赶紧跑了两步到荆诀跟前儿,“荆队,还生气呢?” “是是是,秦勉这事是我全责,我承认。”黎皓认错态度良好,跟荆诀保证,“绝对没下次了。” 荆诀看着黎皓因为低头而露出来的头顶,脑海中突然起一个熟悉的场景。 有人跟在他身后下楼,看着他发旋笑的前仰后合。 荆诀停顿的几秒是在想裴吟,但黎皓全当是荆诀真的动了怒,他身体不自觉的立正,又跟荆诀保证:“以后加班我绝对没怨言。” 荆诀好笑地看着他,问:“有怨言能怎么样?” 黎皓没听懂,抬起头问:“嗯?” “你敢不加么。”荆诀云淡风轻地展示了一波自己的威慑力,黎皓只觉得虎躯一震,背后一凉,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做的不流畅了。 黎皓最后被荆诀的一句“行了,今天用不上你们,回去休息吧”给打发走了,他还第一次明明不用加班,心理压力却比加班还大。 荆诀这趟确实是奔着楚禾来的,一回到局里就直奔了楚禾的审讯室,中间瞿丽要跟他汇报陈惠那边的进展,荆诀连听都没听,直接说:“跟黎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