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先生》 第1页 《见鬼先生》作者:有酒【完结】 文案: “我死掉之后,你就不用怕鬼了。” 简一苏×淮栖 竹马温柔攻×社恐天然受 淮栖可以预知人的死去,看见许多狰狞、血腥、丑陋的鬼。 可与此特质相矛盾的是,他的胆子很小。他看见自己的房子里有一个白衣女人,和两个眼睛流血的小孩,就再没敢一个人回过家。 淮栖向来倒霉透顶,唯一可以提及的好运是他在夏天遇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用一个可乐瓶就能装起来的少年鬼魂,名字叫简一苏,倒出来能变得比淮栖还高。 如果淮栖看见穿着白衬衫的简一苏在喝完的空瓶里和他打招呼,那么瓶盖上一定印着“再来一瓶”。 那是他最幸运的时候。 明明淮栖觉得简一苏是他遇见过最漂亮、性格最好的鬼。道士朋友却算出简一苏命犯偏执。他死得太凶,魂魄太厉,所以没有阴间东西敢靠近他。 淮栖想不明白,就像他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漂亮魂魄为什么会对他好到如同故友一样。 他终于忍不住问简一苏:“你为什么会死呢?” …… *年上1V1主受,传统HE非传统甜饼。 *内含并不恐怖的惊悚元素以及不可逆转的永久性失忆桥段,有悬疑但非刑侦,玄学救世。 *高举治愈和救赎大旗。 *【背景设定架空,无影射无原型】 *补充:有双重人格桥段。 标签:年上 HE 竹马 治愈 成长 第1章 绵羊(一) 淮栖第三次打开手机通讯录,在一拖就到底的联系人列表里,用拇指不停地上下滑动了很久。如果显示屏会说话,估计被搓得该骂他了。 警察也是第三次探过头来,斥道:“不要玩手机。” 淮栖张了张嘴,半天才出声道:“我想给……家里人打电话。” “你第一次玩手机的时候也是这个理由。” 淮栖看着警官向他伸出的手掌,把自己的手心盯出许多汗水来。他被没收的东西的时候经常看到这个动作,条件反射地开始臆想讨要时的尴尬了。 他一咬牙,终于摁下了一个联系人,等待接通的过程中小心翼翼地瞄了警察一眼。 警察无可奈何长呼一口气,严肃地盘起手臂,看着这个年轻的嫌疑人。 对面接通的很快,清亮的男声先一步道:“小淮?怎么了。” 淮栖鼓起勇气说:“陈警……陈哥,你能不能来接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习以为常地问道:“你又到局里了?” 淮栖挤出一句,“……对不起。” “没事,你嫂子一会儿带我过去。”陈盼安问了一句,“是因为死去的那个学生吗。” “嗯。” 说来话长。 ……事情始于几天前的晚上,淮栖接到一哥们的电话。 昨晚刚看见来电信息,淮栖就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这个月的工钱,要是再借就只能往自己饭钱里挤了。 来电这哥们姓丁名龄,以淮栖“最好的兄弟”为名号心安理得地把淮栖当成提款机,七天一小借一月一大借,目前还的数才够欠款的零头。 可上帝创作淮栖时似乎没给他安“拒绝”的程序,要他主动拒绝别人容易造成自身大脑发热,话说不清楚,事后胡思乱想等多种症状。 说简单点,淮栖的社会型号是讨好型人格外加严重社恐,明显到几乎像在脑门上贴了张提示条。 他的这位好朋友一眼就瞥到这一点,所以这寄生虫当得比啃老还舒适又自在。 淮栖不想接,但碍不住他一遍遍地打。他发愁地接起来,果不其然没坚持几分钟就被对面的花言巧语从嘴里撬出声同意来。 得逞的丁龄正嘿嘿地打趣时,淮栖听到对方的舍友埋怨了一句:“怎么还没打完。” 淮栖只好捂着话筒,小声说:“我先挂了,再聊你舍友要烦了。” 丁龄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天在外面睡的,哪来的舍友。” 淮栖皱眉道:“可刚才你那边有人说话,一个男人。” “……” “你别吓我啊,这屋里就我一人。” 丁龄大概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然后自个儿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哦……嘿,你学会开我玩笑了小淮。” 自习室风扇转响的声音就像是两块老旧的骨头拖沓地摩擦着,混着不详感的凉风慢慢爬上淮栖的后背。 又是那见鬼的预知。 果不其然,第二天他的好兄弟就上了社会新闻。 死了。 淮栖进不去现场,却在事发公寓对面的楼上,透过玻璃,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狰狞扭曲的丁龄站在楼梯上,微笑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鬼魂穿过忙碌的警察,远远地朝淮栖飘了过来,笑声跟昨晚一模一样,阴沉道:“你得替我报仇,小淮。” …… 淮栖告诉警察凶手是丁龄的表哥,一个极度缺钱的赌徒,穷红了眼才想到去偷偷潜到丁龄家偷钱。 那晚丁龄和自己通电话时,表哥庞大的身躯就屈身躲在丁龄身后两米远的柜子里。 而“死亡预知”让淮栖听到了丁龄被人失手杀死之前,凶手的内心独白。 第2页 警察调查发现一切属实之后,花了几天的功夫把潜逃表哥和淮栖一块抓走了。 淮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大学自习室的监控录像,但他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把案件起因和凶手动机的这么详细。 他说是鬼告诉他的。 警察皱着眉,语重心长地和他说:“小同学,这个设定太烂大街了,网络小说都不这么写了。” 淮栖挣扎了一下,嗫嚅道:“说不定……还会有呢。” “你是指你能见鬼,还是指小说设定?” “……两者都指。” 他看见警察战术性摇头叹气,如果现实可以用漫画的夸张性表达的话,那么此刻盯着他的警察同志,定然是左眼写着一个“扯”,右眼写着一个“淡”。 而接淮栖电话的陈盼安是淮栖的老乡,这里的一名刑警。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淮栖除祖母之外最亲的人了。 他正因公伤休假,淮栖本来想在他养伤期间少麻烦他的。 陈盼安吊着受伤的左臂,来局里处理了一通之后将淮栖接上了车。驾驶座上的是陈盼安的妻子庭雪,看到淮栖的时候笑了笑,温声道:“小淮干脆毕业来这里当警察好了,就用不着你陈哥来领你了。” 淮栖的手和脑袋赶紧一起摇,道:“不不……我只是……” “可得了,”陈盼安一边用右手将车门带上,一边调侃道,“我现在就已经天天躺平盼退休了。” 淮栖悄悄瞥了一眼陈盼安的伤手,没插嘴。 车子开了起来,陈盼安没打听淮栖和这案子的联系,反而是问他的近况:“你最近怎么不回家?” 淮栖转头看着他。 “你事发当晚在自习室里趴桌子上睡的,躲的还挺隐蔽,门卫巡逻了两次都没把你逮出来。明显你是个惯犯。”陈盼安显然看过他的不在场证明了,他笑了笑,又指了指眼睛,说,“而且都有黑眼圈了。” 陈盼安说得没错,这些天淮栖确实没回过家。 原因无他,因为家里有鬼。 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和男女两个小孩,他们的眼睛都在流血。 淮栖能看见鬼,听见他们说话。 这设定就像是被神明选中的救世主,他的模样应该是个事了拂袖去,隐姓又埋名的hero。 可做人的途中总有几件意外,当神明也不例外,比如淮栖就是草率的造物主不小心手滑选中的吊车尾。 他怕鬼怕得要命。 淮栖觉得,与鬼魂相伴的主角以符合普世逻辑的方式行走世间、惩恶扬善,那是臆想出来的个人英雄主义剧情。实际上人类的基因都里刻着一条本质叫“叶公好龙”。 淮栖能做的就是快点满足鬼魂的要求,让他们离自己远远的。他现在想起来丁龄以及家里那三只鬼魂的模样,手指都会微微颤抖。 淮栖说:“没什么,公寓最近在装修,吵到睡不着。” 陈盼安没有戳破他拙劣的理由。他说道:“那你先来我家住着吧,一直到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 淮栖平时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点惊喜的痕迹,他正襟危坐,小声道:“可会麻烦到你们。” 前面开车的庭雪笑道:“没关系,家里有空房间。正好名潜和小雅刚上初中,我们前几天还盘算着请你来辅导,还怕麻烦你呢。” 在旁人家住着没有事干,淮栖反倒不安。他顺着庭雪的台阶下,点头地答应了。 可此时陈盼安贴心地说道:“不过还得送你回家一趟,总得拿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吧。” “……” …… 淮栖站在门口杵得像根棍子,面前是一道门把覆着灰尘的门,楼下是正在等待他的夫妇俩。 他总不能开口请求陈盼安陪着自己过来。 为什么呢?因为怕鬼不敢一个人进屋,而且这屋子还是自己公寓。 他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还能自己吓唬自己,是个供别人嘲笑的好素材。 说真的,年龄和性别可真是偏见产生的两大要点。 淮栖希望三只鬼已经像丁龄一样,“了结执念”之后就消失了。他心里祈祷了许多遍,终于鼓起勇气开了锁。 淮栖在安静如坟的房间里近乎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将能摸到的灯的开关全都摁开,先走进了卫生间,拿走了一些洗漱用品。 他并没有在镜子或是浴缸里发现什么怪东西,暂时松了口气,又去卧室找了一床薄被褥。 本来进展一切顺利,淮栖的紧张心情刚得到一点缓解时,他在翻找衣服时里听到了窸窣的摩擦声。 抬头的时候,看见两个脸色惨白的小孩将脑袋挂在衣柜的横杆上,摇曳的身体藏在一堆衣服之中,常人难以发觉到。 他们“居高临下”地盯着蹲身的淮栖,一共四只眼睛,都在流血。 淮栖立即站起身关上了衣橱门,跑出卧室时被平地绊了个踉跄,手中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胡乱地将散落物划拉进怀里,没顾上关灯就把大门锁上,自己一个人在门口蹲坐了许久。 淮栖打小表情系统的“数据缺失”,受到惊吓时从来不会大呼小叫、五官乱蹦,一眼望过去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有惨白的嘴唇和发颤的肢体能观察出他的害怕来, 从屋子里逃出来的淮栖将脸深深地埋进抱着的被褥里,掩耳盗铃地试图用窒息感来缓解恐惧。 第3页 而他看不到的是,此时对面那一小节楼梯的拐角处,白衣女人正站在漆黑之中盯着他。 朦胧之中淮栖似乎听见有人在低语,但身体发软到动不了。 他很希望这时候有个神明真正选中的“救世主”出现,出场方式和台词中二一点也没关系,至少能拍一拍他这个吊车尾的肩膀,告诉他恐惧的东西已经被赶走了。 但他只能想得美。 邻居似乎在开什么扰民的派对,掺着杂笑声、尖叫和低音炮的噪音把楼道的声控灯给吵亮了。于是他面前的白衣女人就此消失。 淮栖很久没动身,只有约莫着灯要熄灭的时候才跺一下脚。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拐角的窗户时,在想象自己坠落的场景,那感觉比现在还要轻松一点。 但是只有一瞬,淮栖就回神了。 邻居不断的欢声笑语与他产生了一张隔膜。淮栖再次把脑袋埋在膝间。在人们眼里着,这是一个“脆弱”的动作,他上了大学之后就没怎么做过。 他就坐在那里,激增的恐惧退潮之后,眼眶生理性地发红。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湮没了他。 淮栖心想,这种鬼日子究竟什么时候能到头。 第2章 绵羊(二) …… 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鬼”的? 淮栖难以解释自己的过去——回忆太抽象了,甚至连父母的信息都是模糊的,他很多年都没有将两人脸上的那层灰尘抹掉。 他连自己看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鬼魂都忘记了。 这到算不上是“失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脑海里储存着一些“淮栖”这个人参与过的东西,却始终有层无形的膜使他融入不了。 简而言之,他在久远的记忆里失去了共情能力。所以当他试图要回忆十七岁以前的事情,就像一个突兀又怪异的管理员在审视别人的书库。因为难以联想,必须要顺着逻辑和准确号码才能摸到。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状态,淮栖也不知道。 若是淮栖某天死去,墓志铭上镌刻的“人生总结”一定是这迷茫的三个大字:不知道。 关于这种状态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淮栖可能精神上或者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 人是很难主动发现自己心理有缺陷的,淮栖也不例外。他宁愿自己就这样昏昏噩噩地过下去,到最后真的躺在“不知道”碑下长眠。也不愿意去找个心理医生聊聊。 要把自己压心底的私事交托给一个陌生人,简直可以要了淮栖的命。 …… 他将东西和自己神态收拾正常之后,若无其事地上了陈盼安的车。 惊吓让淮栖腹中翻涌得有些难受,途中还犯了些晕车。不过他一向忍病忍得很好,最佳成绩是能骗过医生。 庭雪为迎接他准备了十分丰盛的晚饭,淮栖也不想推辞嫂子的好意。便和她一起到厨房忙活。 五只饭碗刚盛满,门口的风铃就大声吵了起来,只见风风火火闯进来俩崽子。女孩进门就喊道:“妈,哥他班主任要请爸去喝茶。” 被“点名”的陈盼安回头问她:“啊,去哪儿喝。” “办公室!” “……” 陈盼安还没说什么,男孩先行发作了,他像只灵活又倔强的耗子,臭着脸把书包一丢,双手插进兜里,迅速地窜进了房间。丢下满是脾气的一句“我不吃饭了,不用叫我。” 可惜少年叛逆期的威严堪堪,陈盼安只用一只手就把耗子从洞里拎了出来,顺便斥了一句:“能得你,又犯什么事了。” 恼羞的陈名潜还没来得及从他爹手里挣出来,就一眼瞥见了淮栖,怔了一下,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刚才吆喝的是他的妹妹庭小雅,女孩早就把淮栖身边的座位给占了,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高兴:“小淮,你是来我家吃饭的嘛!” 淮栖点头。 听见母亲说淮栖还要在他们家住着,兴奋劲让她蹦得又高了三尺,她朝陈名潜喊道:“哥,小淮要住在我们家。” “我听见了。”陈名潜仍旧摆着臭脸,把陈盼安的手拽走之后,坐到淮栖对面扒拉自己饭碗去了。 发现淮栖比自己好使之后,陈盼安目含笑意地一撇嘴,落座,问道:“小淮不用客气……唉停,陈名潜你先别动筷,先说清楚我为什么要去办公室喝茶。” 陈名潜把米饭卤子里的青椒——反正是带着绿色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掰到了母亲的碗里,冷冰冰地说道:“这是你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这小……” 庭雪摘了围裙,拿筷子往陈盼安手臂石膏上轻轻一敲,“啧”了一声,道:“食不言,等吃完饭再跟他计较也不迟。” 陈盼安只好先憋了回去,饶了斜对面的小混账一回。 每次淮栖来陈盼安家都是这样热闹的,他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会多插什么话。 他勉强地把自己的饭吃了个干净,帮忙把碗给刷了。 庭雪和他说话时总是笑着的。长辈们都这样夸过淮栖——话不多,有眼色,还听话,不扎眼的一个小孩。 饭局还算愉快,晚上陈名潜跑到他房间里“避难”,他好像很想和淮栖说话,但又拉不下面子来主动开口,坐在桌子上转着笔。好久才装得漫不经心道:“你不打游戏吗?” 第4页 “电脑和手柄在学校,没带回来。”淮栖正在写实验报告,声音透着些有气无力,问道,“你想玩吗?” “不想玩。”陈名潜口是心非地“嘁”了一声,到淮栖旁边溜达了一圈,问他道,“你在写什么。” “作业。” “没趣。”陈名潜把手插进兜里,“回家乖乖写作业的行为”在有中二病的小男孩的眼里属于很不酷的,他得意道,“我爸不催我我都不写的。” “……”淮栖道,“……真好。” 直到陈名潜无聊地走了,淮栖才停下笔来。 他终于忍不住地快速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黑色方面袋,拱着腰将胃里一直在翻腾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没得哕了又干呕了一阵,但也没发出什么大的声响。 刚走的陈名潜又回来敲了敲门——幸好这崽子被爸妈教的进别人房间前还会敲门——他问道:“哎,我爸洗了葡萄还切了西瓜,你出不出来吃?” 淮栖把用方便袋把污秽物套了好几层,系好又拿卫生纸包起来,放进日用垃圾袋里。 他回答陈名潜的时候声音还有一点虚脱,他说:“谢谢你,我不吃了,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出去干嘛。” 淮栖拎起垃圾袋出门,对他扯起个笑容:“散步,顺便丢点垃圾。” …… 他去开了点药,支付的时候才记起来,除了在学校卡里的饭钱,他账户剩下的似乎都借给丁龄了。 吐完后胃的舒服了很多,但这器官学不会消停,像个阴晴不定的小孩似的,难受完了又开始喊饿。 买完药淮栖的钱包只剩了个位数,淮栖没办法满足“这小孩”的需求。 他口渴得厉害,路过便利店的自动售卖机,买了瓶可乐。 所以说胃学不会消停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的主人就没长过记性,就这样空着腹灌了一瓶碳酸。 淮栖的生活方式是亚健康的代表。他对自己的身体粗枝大叶,就没上心过。这似乎和他在生活中对待别人小心翼翼的处世态度产生了一点割裂感。 淮栖盯着配料表发了一会呆,把空瓶扔进垃圾桶之前,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从脑海深处发出来的。 “不看看瓶盖吗?” 淮栖动作停了一会儿,他把空瓶拿了回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拧开了红色的瓶盖。 这款饮料在他小时候的时候就开始生产了,在一群举世闻名的大品牌中竟然一直保持着没有销声匿迹。 淮栖对于“再来一瓶”的这个活动的印象始于刚懂事时,现在的营销手段五花八门,这种最亏的方式应该早被淘汰了。但他拧开的时候,瓶盖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行“再来一瓶。” 淮栖眨了眨眼。 人生第一次,这么幸运。 不过他看了看自动售货机,又歪头看了看便利店里面——收银员正哼着歌在收拾着下班。 他想还是算了。 但正当他要将空瓶扔掉的时候,瓶身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就像是电影中存在于培养瓶中的“实验体”,或者是神话里的精灵,里面有一个几乎等瓶高的小人,周身发着淡淡的,柔和的白光。 清脆明朗的声音从瓶口传来。他微笑着,说:“晚上好。” 淮栖:“…………” 便利店前的灯光正好熄灭,黑暗给了他无言的压迫感。 他把瓶子迅速扔进了垃圾桶里,后退了几步。也不顾那白光消散了没有,飞速地跑回了公寓楼。 陈盼安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淮栖气喘吁吁地回来,皱眉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淮栖道,“去夜跑了。” “这样……”陈盼安看着他,说道,“水已经热好了,要洗澡的话随时。” “嗯。” 他没走几步就又被叫住。“小淮,”陈盼安没有多插手过淮栖的生活,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似的,他担忧道,“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别客气。” …… 淮栖去洗了澡,身上套了件T恤当睡衣,领子几乎大到垂到了锁骨之下。这是奶奶给他带的,村子附近的厂子盛产这种十分耐穿的大号工服。每到夏天淮栖就会翻出来洗很多遍,放到阳光底下晒得浆硬。 上面的工厂印刷图案已经褪色了。号码太大导致上衣把他的短裤完全遮住。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穿了裤子,淮栖把肥大的下摆束进了裤腰里,但动作大了总会掉出来。他本来长的就瘦,被这衣服一衬,显得腰只用一只手臂就能环住。 淮栖坐在床边,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他捡起桌子上的红色瓶盖看了看,盯着里面四个字又呆了很久。 忽然,他的身后传来人声:“你很幸运的,我从来都没中过。” 闻声淮栖猝然站起,转身后退时后撞到了衣柜,又被杂物拌了一跤,勉强紧贴到衣柜门上才站稳。 这个“人”再次打招呼道:“晚上好。” 淮栖紧紧咬着牙,看着坐在窗边的鬼魂。 他穿着白衬衫,双手在大腿上随意地搭着,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声音是和瓶子里那只一模一样的。 他……应该是鬼,但奇怪的是他和以往青面獠牙,七窍流血的鬼都不一样。 他长得很好看……长眉黑眼睛高鼻梁——淮栖形容不出那种好看,只能通过简单的枚举来实话实说。 第5页 就像是动画片里的俊美少年,尚且稚幼的小观众一看到就欢喜地知道:“这是主角!” 笑意仿佛天生就藏在他眉眼里,他眼睛一弯的时候,淮栖心中的恐惧没那么尖锐了,少年说道:“刚才在外面吓到你了,抱歉。” 淮栖心想,你现在也吓到我了。 他没有跟“主角”似的先来一个自我介绍,而是道:“你可以走过来一点,最好不要靠在那里……” 淮栖僵着身体不动。 “……因为你身后的柜子里有一位女士,对面的床底下藏着两个孩子。”少年把话说完。 淮栖第二次:“……” 他刚放下胆子又吊了起来,也不管这只鬼说得是真是假,立马后背离开柜门,嘴唇发白地直盯着少年道:“我……不觉得你……这是道歉。” “她们没有恶意,跟着你也只是想和你说一些话,你可以打开柜门或者掀开床底见一见她们。”少年道,“我在这儿,她们不会伤害你。” 淮栖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见几只鬼,也搞不懂少年的目的,现在整个场面就显得很离谱。 他说:“我不想。” “好吧,”少年说,“那你闭上眼睛。” 淮栖紧张的大脑先命令眼睛闭上,他之后才反应过来,问道:“为什……” 少年说:“出来。” 淮栖的话半路截断,因为他听到背后的柜门打开了,而面前是被褥翻动的微声。淮栖的后背立马崩成了一条直线。 凉风和低沉的呜咽声飘到了他的身边。让它全身发软的恐惧感再次涌了上来。 淮栖无论怎么鄙视自己的懦弱,都没法和那些胆子大的人一样,用自己的理智控制住下意识的反应——他又无措地蹲了下来,脸埋在双膝间,缩成最安全的一团,一直到那些来自衣柜、床底的恐怖的声音和触感从他的身旁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了。 大概是中奖的瓶盖给了他一点小运气,这次真的出现了个他臆想中的“主角”,抚了抚淮栖的后背。 “不用怕,”少年飘到离淮栖很近的跟前,也是双膝蹲下的姿势,用手指轻轻蹭了下淮栖额前露出的碎发,温声道,“她们已经走了。” 第3章 绵羊(三) …… “你是谁,”淮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声音变得很闷,在平静颤动着。他想起了丁龄和他说起凶手的场景,说,“你是想让我传达什么话,或者找什么人。” 少年好像笑了起来,他说:“我找的人叫淮栖,淮水的淮,栖息的栖。” 淮栖静了一会儿,犹豫道:““找他做什么。” “你帮我告诉他,如果他下次再空腹喝冰镇的碳酸饮料,我就会半夜爬到床上吓他。” “……”淮栖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见少年的眼睛,问,“你认识我?” 少年明知故问地问:“你是淮栖?” “我是。” “喔,那今晚我要吓你了。” 淮栖脱口道:“不行。” 少年清脆地笑了声。淮栖忽然发现,每受到次惊吓之后的虚脱感好像没有出现,他的耳畔现在全是这一声好听的笑。 淮栖又问了他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你“是谁?” 少年没回答,他甚至没吭一声就消失了。 台灯微弱的光芒取代了他身上淡淡的白光。淮栖懵在原地,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场梦。 …… 淮栖很早就起来做了早饭,但今天的陈盼安一大早送陈名潜和庭小雅去学校了,正好带着两个崽在馆子里解决早餐。 庭雪看到桌子上的豆浆油条和蒸蛋,小愣了一会儿,坐到桌前,感叹道:“小淮你也是“麻烦你了。” 淮栖摇了摇头,把围裙摘了下来,笑道:“应该的,我去上课了。” 庭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这小孩懂事到有点“客气”,享受一点别人的便利都会让他心生愧疚似的。 她说:“今天中午回家吗?我中午下班晚,你陈哥……” “不用了,谢谢嫂子。”淮栖说,“校园卡里的钱还多着,今天在食堂吃。” 庭雪只能说好吧,看着他挎上黑色背包出门去了。 淮栖今年才大一,上学期入学军训前受了伤,错过了和班级熟络的最佳机会,又因为不常说话和存在感低,除了几个班干部几乎没什么特别熟悉的人,全靠班级群找一点微弱的联系感。 上午熬完两节课,下午没什么事。淮栖又去了自习室的老位置,放下电脑打算做数据结构的练习。他架构还没寻思出来,社交通讯APp的图标就冒出了几个红点。 班长说为了犒劳他们拿了最佳班集体,打算周末出去团建,正吆喝着报名。 几个活跃人士调侃着宿舍才是大学生周末的乐园,果不其然这群懒人“不负众望”,班长喊了一上午才招来了四分之一的报名者,顺便收获了一筐五花八门的拒绝理由。 班长在群里反复确认名单,道:“就这些了不是?” 淮栖刚想关闭窗口,忽然有个一直和班长接腔的人@了他。这是除公事以外,他的ID第一次出现在班级群里。 计科1904姜姜姜:“@Algernon学霸怎么不来?这次成绩评定多亏了专业第一给咱班拉平均绩点【呲牙】。” 第6页 不要靠近计院:“再说班长的智商不够用来解谜,得外借个脑子。” 班长工具人罢了:“?” 淮栖一时无措,双手悬在键盘上,光标在空空的输入栏闪烁着。 班长又添了一句:“@Algernon,来呗,还能交到其他班的新朋友。” 这一句话初映入眼帘,社交恐惧症的淮栖在心底喊了声救命。 计科1904姜姜姜:“靠?你啥时候找别班的了。” 班长工具人罢了:“你们又不去!人数太可怜,只好搞个小联谊了。” 不要靠近计院:“哪个班啊。” 班长工具人罢了:“软件1901。” 计科1904姜姜姜:“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班长工具人罢了:“晚了。” 消息刷得飞快,淮栖本来想在他们的一言一语中混过去,但班长来私聊他了。 班长说是想让他融入一下班集体,那天出去玩的都是很好的人,叫他不用担心。淮栖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客气话,但因为里面含着一点期待和关心,他还是拒绝不了。 他挑了好久的表情包,选了一个礼貌又温和地发过去,问道:“是去哪儿团建。” “哦忘记和你说,学校旁边的商场刚开了一个恐怖主题的密室逃脱,开业优惠。玩完我们就近吃自助餐。” 淮栖:“……” 班长打趣道:“鬼那都是人扮的,想想其实不恐怖的。咱学霸不怕吧?别像姜霄那货似的一听恐怖主题头也不回地就跑。” 姜霄好像就是刚才@他的那个同学。淮栖靠着椅子背,颓靡地望了一下天花板。他已经被鬼吓饱了,为什么还要去挨人的吓。 可他在输入栏里编辑了不知道多少条推辞的理由,但都一一删掉了。 班长发觉了另一边一直输入的状态,问:“怎么了?要是觉得不适应可以和我说的,反正大家是去玩的。” “没事,”淮栖发了个笑哭的小黄脸,道,“我去。” …… 活动当天上午,淮栖比下午考试还要紧张,倒不是害怕密室逃脱,因为对社交的恐惧压过了他对“鬼”的恐惧。 时间越接近,他在自习室就越胡思乱想,根本就做不进题去,于是提前一个小时就前往了约定地点。 周末商场热闹,他的面前来来去去许多男女。等待时,淮栖接到了实习工作室打来的电话。项目组长让他写份阶段性工作总结报告,晚上八点前交上。 一般周末接到这样的活就代表着:组长懒得做了,其他人也不愿意接,默认淮栖一定答应,并且不会给他工资。 换成体面一点的话就是:“小淮,今下午我有点事写不了,你师哥师姐们一到双休就没空。我已经把模板和进度给你发过去了,几千字的报告也不难,正好给你这样的大学生多一点锻炼的机会【微笑】。” 淮栖只好盘算着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三点大家见面活动开始,四点钟“玩乐”环节应该就结束了,他可以不留下来吃自助餐,赶回学校去应该能写完。 他回了句“好的”。接着叹了口气,忽觉有些口渴,拿出口袋里的笔记来添了一条计划之后,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瓶饮料。 弯腰去拿时,他停了一下动作,忽然想起昨晚的少年来。 淮栖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拧开了可乐瓶盖,深呼了口气,翻开。 再来一瓶。 淮栖眨了眨眼。 好巧,第二次。 “真幸运,”声音从他身旁传来,淮栖转头看到昨晚的少年鬼魂,坐在了离他一步远的长椅上,托着腮道,“可以帮忙说一个数吗,借你的欧气抽个奖。” 淮栖环顾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抽奖的的设备,再次看向他,奇怪道:“……27?” 少年合上长长的睫毛,“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道:“中了,奖励是把我借给你一个小时。” 淮栖:“?” 少年看着淮栖疑惑的模样,目含笑意,不开玩笑了,说:“恐怖主题的密室逃脱,你不害怕吗?” 淮栖手指摩挲了一会儿,目光躲闪道:““都是人扮演的,仔细想想也不可怕。” 少年黑眼睛里闪着一些狡黠的光,说:“万一里面混进去一些只有你能看见的真材实料呢?” “……” 淮栖还是和自己的恐惧妥协了,默默认领了这一个小时,在他身边坐下,喝了一口饮料,道:“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谁。” “喔……”少年的手罩在淮栖握笔的右手上,在本上子写下了三个清秀的字。 简一苏。 “这么叫我。”简一苏道。 淮栖默念了很多遍,可遗憾的是,他回想了很多遍也没在记忆里找到关于这三个字的任何信息,于是直白地问道:“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世界上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叫淮栖。我不认识你。” “有可能呢,我只记得他胆子很小。”简一苏托着腮看他,眼神里好像掺杂着许多复杂的东西,被柔和的笑意遮掩住了,他打趣道,“要是我哪天发现找错了人,说不定就离开了。” 淮栖拎着饮料瓶,轻轻“哦”了一声。 简一苏说:“你同学。” 班长老远地和淮栖招手,淮栖立马站起来——他像个仿生人似的,“表情系统”转了半天圈才找到一个适合社交的标准笑容,因为长时间没这样匹配过,实际效果有点尴尬。 第7页 简一苏没有离开,别人也看不见他。 那个叫姜霄的还是来了,见到淮栖毫不犹豫地挎过他的肩膀,嘻嘻笑道:“见咱学霸一面不容易啊。” 姜霄自来熟地要了他的手机号码,通过验证加了好友,聊了几句之后转头问班长联谊的班级来没来妹子。 趁着被姜霄松开,淮栖刑满释放似的,朝旁边移动了一段距离。 “软件一班来的女同学比咱班报名人数都多,”班长白了他一眼,回答道,“你们好意思那么怂么。” 姜霄高兴得很,戳了下他,说道:“那待会分组的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 三点多几分的时候,人到齐了,简单地熟悉了之后,每组抽签各选了一个主题。 姜霄信手拈来地和漂亮组员们聊着天。淮栖跟在最后面沉默无言,简一苏问他:“怎么上前去,不喜欢交朋友吗?” 淮栖小声说:“嗯。” 简一苏:“可你一个人在后面不怕么。” 淮栖转头看着他,眨动眼睛像是在不安地说话,他道:“你不是说“一个小时……” “我不反悔,只是问问。”简一苏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 “……” 淮栖不言。因为房间里为营造气氛的灯光和音乐已经开始给他织造压迫感了。 他们进行了一会儿,拿到了集体的第一把钥匙。简一苏盘着手臂,忽然对满手心是汗的淮栖说道:“锁住的门前有一个鬼雕像,扮演他的工作人员赶来之前刚吃的午饭,是商场东边那家螺蛳粉。” 淮栖:“……” 果不其然,开锁时姜霄皱着眉自言自语道:“怎么一股酸笋味儿……” 只听身旁的雕像尴尬地咳了一声,与此同时道具头颅也掉了下来,惊起姜霄一声“卧槽”和两声尖叫来。而只有沉浸感提前被打破的淮栖面不改色。 一群人惊魂未定地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走廊上的照明灯闪烁个不停。简一苏又和淮栖说:“前面的桌布下面藏着的工作人员和你一样,也是个学生,周末跑来给朋友家的店帮忙的。”他悄声添了一句,“他最害怕的是节肢动物,连生物书上的图片都要涂掉。” 正当桌子下面飞速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同组女孩的脚腕时,惊叫声比第一次还要此起彼伏——其中大多数分贝都是姜霄贡献的。 淮栖忽然心血来潮,幽幽地说了一句:““好像有蜘蛛爬进桌底了。” 于是底下的“鬼”迅速把手缩了进去,“礼尚往来”地还他们一声惊叫,而意识到露馅之后声音乍停。 在场人:“……” 趁鬼不留神,一群人赶紧往前溜了。 简一苏见状挑眉,俯在淮栖耳边道:“太坏了。” 淮栖也轻声回道:““你教的。” 简一苏笑了笑,道:“那你有被吓到吗。” 淮栖认真地摇头。 托了简一苏在旁“解说”的福,即使音乐和环境仍旧惊悚,可淮栖心中的恐惧却无影无踪,他莫名有些小开心,甚至觉得扮鬼的人和被吓到的人“都有很可爱。就算是进行单人任务时,也没有想象中的不适和反胃。 在最后一个房间,女孩们夸赞他道:“淮同学好大胆啊,全程都那么冷静。” 淮栖看见她们的笑容,忽然又慌了起来,道:“不不不“我只是……” 他何德何能可以与“大胆”这两个自己羡慕不已的字挂上钩。 全程沉浸感十足的姜霄胳膊肘靠在他的肩膀上,虚弱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兄弟,你是这个。” 淮栖看向他的方向,又见到了一只鬼,于是提醒道:“你后面。” 姜霄猛然回头,对着空白愣了一会儿,表情来了个大转弯,哀嚎道:“兄弟、大哥、淮栖你别吓我了!” 听见旁人的哄笑声,淮栖的表情却慢慢变了。因为他看到那里确实有一个小孩子。 预言灵验的简一苏淡淡道:“喔,这个是真的了。” 悚然感刚在淮栖后背爬了一半,就被简一苏的声音给驱散了,就像是在白昼渐渐落幕时点了一盏烛灯似的。 “不过我在这儿,”简一苏说,“枝枝,不用害怕。” 第4章 绵羊(四) 淮栖愣了一下,想起这个发音有点滑稽的“枝枝”,是他的小名。 这一声像是简一苏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说完,他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 …… 脑海里一片灰尘似乎被扫去,淮栖想起自己刚从学前班“毕业”变成大孩的时候,如果能黄昏放学时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去,父母会这样夸他:“枝枝很勇敢。” 爸妈生气时会很严肃地喊淮栖的大名,只有偶尔从他们的嘴里听到“枝枝”的时候,淮栖才不会紧张和发抖。 他的朋友们“也很喜欢这样叫他,上学前会跑到他家门口,声音比卖油条混沌的还要亮,穿过热腾腾的雾气,含着一点咀嚼声:“枝枝,今天一起走吗?” 只有很少的人这样叫过他,连自己的奶奶“好像不知道这个小名的存在。 淮栖忽然想不通,奶奶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祖母是对自己最好的人“比父母还要好可。回忆里的爸妈和奶奶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纪,没有任何交集,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第8页 淮栖在审视回忆时总能发现很多逻辑说不清的事,在联想的过程中很容易陷入一个死局。他只能把遗忘当成罪魁祸首。 面前的小孩在他发呆的时候已经消失了,他看见那张惨白的小脸对他露出了难过又敬畏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缩进了墙里。 淮栖知道自己是狐假虎威,他身后的简一苏才是小孩真正忌惮的。 简一苏知道他想问什么,先行解释道:“我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心灵’的沟壑——也就是印象很深的地方——以及他过去二十四小时经历过的事情。” 这样的话,刚才他在密室里的言语就有解释了。但一种奇怪的心情却在淮栖心里冒了芽,他问简一苏:“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淮栖’的吗?” “很早之前的事,我忘记了。” 淮栖看得出来他在避重就轻,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所以即使他很想知道,也没有追问。 淮栖自言自语道:“好久没听人这样叫我了。” “枝枝吗?” “嗯。” “那我以后都这样喊你。” 淮栖立马道:“我不想。” 有一说一,虽然怀念,但被陌生人喊小名还是怪尴尬的。说完淮栖支支吾吾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现在成年了,叫大名就好。” 简一苏伸出手来,揉了一下他前额的头发,灵魂的质地是凉的,盈透的,拂过他发丝的时候轻得像一阵风,他说:“行。” 他接着撇嘴感叹道:“啧,枝枝长大了,还不让叫了。” “……” “?”淮栖头顶问号道:“你像在哄小孩。” 简一苏又发出一声清脆的笑。淮栖抬头看着他,简一苏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白衬衫的领子和袖口都在微微飘动。 简一苏忽然说:“一个小时到了。” “可你……”淮栖刚张开嘴,他想问他什么时候还能再出现,可是简一苏又忽然消失了,他只抓到衣摆处的一丝凉意。 姜霄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愣着干什么小淮淮,走走走,吃饭。” 淮栖又从二人独处跌入现世,听着身旁的嬉闹和说笑,被同学拉走之前,深深地往简一苏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回道:“哦,来了。” …… 淮栖推掉了聚餐,在五点之前赶回了自习室,翻完着材料一直写到七点才结束。 被组长返回修改了几版之后,组长的语气已经有了不耐,他让淮栖下次提前一点。 淮栖连忙答应,见到对面说通过才松了口气,他趴在桌子上歇了一会儿,暗暗腹诽:为什么还会有下次。 他其实什么也不想做,不想写报告,不想复习,只想在家里躺着打游戏。可是没有一个周末能够如愿以偿。 他滑开手机,荧幕的光洒在淮栖的眼睛里,出去聚餐的同学在群聊里发着美食和趣事,合照里的大家看上去都很开心。 淮栖也有些饿了,但不想动弹,他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想找找背包里还有什么吃的。却翻到了下午忘记扔掉的空饮料瓶。 他将空瓶摆在桌子上,盯着它看。对面的景象被瓶身的透明塑料扭曲,风扇像是被吸进了虫洞似的,转动的样子变得很滑稽。 他就这样发了一会儿呆,在笔记本上慢慢写了好几遍简一苏的名字。 这个鬼魂他似乎认识自己,而且对自己很好。他身上一定有着很多淮栖不了解的事情。 他侥幸地希望是自己失去了关于简一苏的回忆,而不是简一苏是认错了人——世界上还会另外一个胆小怕鬼,小名叫做枝枝的淮栖吗。 可这种想法又有点自私,前者对于简一苏来说是很残酷的事。鬼魂停留在世上都是因为尚有执念没有放下,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淮栖”说,可他却把简一苏这个人忘掉了。 淮栖心中纠结着,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了臂弯外面,回过神来时发现笔记本上已经满是涂鸦和名字。他垂下眼睫来,在“简一苏”的旁边又写下了一行字:“我喜欢他的眼睛。” 画了两道弯弯的曲线和两个实心圆。 恍然间,瓶身对面扭曲的景象中穿梭过几个零零散散离开教室的人。 淮栖在最后一排目送着几个学生走出教室。可在他们离开一瞬间,淮栖似乎看见了那漂亮的笑容,他皱眉起身,那群说笑的学生已经拐入走廊了。 …… 陈盼安和庭雪今天不在家,说是有急事回老家一趟,淮栖猜想是陈哥家老人的事,二老和淮栖的奶奶互为邻里许多年,淮栖和他们也有不浅的交情,不免生了许多担忧。但走之前陈盼安让淮栖放心,他们明天上午就回来。托淮栖帮忙照看俩崽子。 他记得把手柄和电脑带了回去,陈名潜看到淮栖身后的背包,一溜烟跟进了他的房间,道:“你把游戏带回来了。” “作业写完了么。”淮栖问道。 “你怎么跟我爸似的。”陈名潜不满道,“我玩半小时,写半小时不行么。” “你先写完,我就准你玩到睡觉之前。”淮栖说,“否则账号都不给你登录。” “靠,你威胁我。”陈名潜凶着脸,噔噔噔上楼把书包甩了过来,占了淮栖的课桌,把自己似垃圾一般的书本摊开,开始奋笔疾书了。 大概是见到了哥哥的狂奔,庭小雅来敲门道:“小淮,我写完作业了。” 第9页 淮栖:“那你进来玩吧。” “好嘞。” 陈名潜:“……” 看见陈名潜的憋着一股气的模样和庭小雅的笑容,淮栖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于他而言,和小孩相处比同龄人轻松很多。就像陈名潜,他不用去猜着小子的心思,他心里想的向来都是同步写在脸上。 淮栖去冲了澡,换上了他的大号居家衣。庭小雅玩累了揉了下眼睛,拿一只手紧紧圈了一下淮栖的手腕,感叹道:“你好瘦啊。” “瘦了不好,瘦了不容易练出肌肉。”陈名潜埋在作业堆里也不忘插一句嘴。 淮栖垂下一只手来任她圈着,也没挣脱。另一只手用毛巾擦头,问道:“你们今晚想吃什么,但我会做的不多。” 好在俩小孩的需求也并不奢侈,淮栖去厨房简单地煮了几碗面,热了中午的剩菜当卤子。 他摘下围裙来去叫两人吃饭,听见兄妹俩在房间里嚷嚷起来,大概是陈名潜题做不出来,怪庭小雅在旁边玩游戏扰得他心烦意乱。庭小雅则说自己就压根没打开电脑扬声器,并且戳破他上课睡觉就没好好听。 “战局”愈演愈烈,淮栖淡然上前,一手抓一个崽的后领,把两人分开,说道:“别闹了,吃饭了。” 庭小雅听话道:“好。” 陈名潜又有了小脾气,一头扎进作业作业堆里,冷冷道:“等我写完再吃。”他写字的劲儿又用力了几份,胳膊肘不小心把笔撞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老远也无动于衷。 淮栖无奈叹气,只好蹲下身来给他捡起来。 可是就在蹲在身子的那一瞬间,毛骨悚然的凉意如一道低语的预言,从他的耳朵钻进整个身躯。 淮栖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动作停滞了一会儿。 他在傍晚微微的黑暗中,向旁边慢慢转头。 就这样,和蹲在陈名潜腿边的小男孩对视了。 那个双眼黑洞洞的小孩蜷缩在写字台下狭小的空间里,一半身子被他随意丢在地上的背包挡住,手里握着一把折叠的水果刀。刀的下面还缀着钥匙和挂件,在叮铃作响。 陈名潜每垫一下脚,那金属摩擦的声音就被他蹭得响起一次。 淮栖瞬间头皮发麻,但是没有躲开,仍然蹲身,直直地和那个小孩对视。 他说:“名潜。” “干嘛。” 淮栖努力稳住发颤的声音,他说:“开“一下灯。” 陈名潜伸手一够摸到了墙前的开关。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那写字台下身影也就此消失了。 在由黑暗向光明切换的刹那,鬼魂们会像让强光照耀而来不及收缩的瞳孔,被刺痛一瞬间。但这瞬间过去,它们仍旧还会再出现,光无法限制它们的存在。 淮栖说:“名潜,去吃饭。” “我说了一会儿……” “快去。” 陈名潜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淮栖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和他说话,皱了眉头,看他一直盯得方向,也弯腰朝桌子底下望了望,道:“怎么了“嘶。” 他抬起左腿来,发现皮肤上面有一条不长的划痕,正在沁着血丝。淮栖也看到了伤口,神经绷了起来,赶紧问道:“疼吗。” “不,”陈名潜奇怪地踢了一下扔在脚边的那只“非主流”书包,上面有不少带刺的挂饰,他道,“大概被包划的。” “我包里有创口贴,拿了贴上,现在就出去。” “你怎么了。”陈名潜说。 “我“忽然想起有点事。”淮栖道,“听话。” 这本来是腾出来给淮栖住的屋,陈名潜也没纠缠,拿了创可贴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餐桌旁就传来一句抱怨:“我不吃青椒!” 庭小雅回:“爸爸说你再挑食肉也不给你吃了!” 门没关上,淮栖从缝里看到了两兄妹互相争吵的场景,回头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他终于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地,才发现手中的笔被他攥得全是汗。 这个房间里有一只鬼,它从商场密室一直跟到他卧室里。 淮栖能看见他的行动轨迹,却什么都不敢做,他害怕得要命,他想跑,但是又不能。外面还有两个小孩。 淮栖不喜欢鬼,不仅是因为这些狰狞的东西给他带来的未知恐惧,更是因为厌恶面对它们时,懦弱又不知所措的自己。 被无力裹挟着的淮栖,声带下意识地震动,发出了一些声音。 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叫的是简一苏的名字。 第5章 绵羊(五) 可简一苏没有出现。 淮栖移动到墙的角落,观察着屋子的边边角角。 他听见有人在敲窗户,声音由小渐大,变得越来越急促。淮栖心里明白那外面的不是人,因为陈盼安的家在小区六楼。 呜呜的低咽声透过玻璃和窗帘,淮栖艰难地识别出是女性的音色。随着拍击声越响,那个蜷在写字台下的小孩身影逐渐显现,他走出了桌底,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向窗户。 淮栖极度恐慌的大脑里浮现出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场景就像是一个母亲在呼唤她失散的孩子。 淮栖的呼吸声惊动了小孩,他没有再去理会不停敲窗声。惨白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些皱纹,像是在发怒“又或是高兴,淮栖很难从他残缺的面部分辨出来准确的表情来。况且它的面容有变化时,两眼的空洞就会流出鲜血来,淮栖根本不敢细看。 第10页 小孩举着水果刀向屋子里唯一的活物走去。淮栖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可发颤的手脚撑不住身子,地板的光滑感又仿佛放大了十倍,他在墙角摔了一跤。 淮栖手心尽是汗水,他紧闭双眼,用一只手臂挡住脸,忍不住喊了声:“求“你别过来。” 小孩像是听懂了似的,在与淮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淮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碰击胸膛的沉闷声,差一点它就会撞死在里面。 淮栖颤抖道:“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做。” 小孩站立不动,房间陷入落针可闻的安静。淮栖的耳畔却捕捉到了门铃声——来自于他卧房外的客厅。 陈名潜朝着门口喊道:“谁呀。” 淮栖挣扎到疲惫的心脏又再次悬起来,他这才注意到敲窗声已经消失。登时对门外的“东西”产生了十分不详的预感,于是他大喊地提醒陈名潜道:“不要去开!” 他这一嗓子似乎把面前的小孩吓到了,他脸上的皱纹再次浮起,只不过这次的他张了张嘴,发出了鬼魅的尖声——是变声期前的男孩独有的。他慢慢说:“你不要再走了。” 他又添了一声:““小淮哥。” “……” 淮栖怔住了,一种来自脑海深处的力量拨开恐惧的荆棘,粗暴地扫开了回忆中蒙灰的一角,使他坠入了寂静的走马灯中。 他看见了这样一个泛黄的景象: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爬着牵牛花藤的铁栏门外,身旁拥簇着许多孩子。 女孩和男孩拽着他的衣角,稚嫩的声音和画面一样变得很旧,像是从消磁的唱片里传出来的,掺杂着嘲哳的细碎杂音。他们说道:“你不要再走了,小淮哥。” 淮栖的身边还有人“应该是。 孩子们也在围着他,叽叽喳喳道:“你们不要再走了,回家吧“哥哥。” 所有声音到了他的名字处仿佛陷入黑洞,低沉,空灵的回响将声波吞没,像是有人将他们的声带用土埋了起来。 淮栖转头望向身边人,但看不清他的模样。 而声音还在不断地重复着。 “你不要再走了。” “小淮哥“哥哥。” “你们不要再走了。” “回家吧。” …… “小淮哥“淮栖!” 淮栖被陈名潜的声音拉回现世,面前拿着水果刀的小男孩又不见了。他六神归主,发现站在门前的陈名潜正不满又疑惑地盯着墙角的淮栖。他道:“我叫你好多遍……。” “你别进来!”淮栖连忙爬起来跑出门外,把陈名潜向外一揽,没等他说完话就已经迅速地把卧室门关上了。 陈名潜被他吓了一跳,不耐地拨开他的手臂,说道:“你到底要干嘛。” 淮栖看到庭小雅趴在沙发背上,也瞪着两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他没理会陈名潜的疑问,而是问道:““你叫我做什么。” 陈名潜指着门,说道:“外面那个人说他找你。” “外面的‘人’?”淮栖道,“你“看见他了?” “我没开门“你不是说不让开吗?摄像头里可以看见他,是个很高的男人,应该就住在附近,我和小雅好像都见过。他问我们淮栖在不在。”陈名潜道,“是不是你朋友?” 淮栖不知道。疯狂跳动的心脏在抗议他的移动,他好不容易才挪动开步子,走到门前时怀疑自己要就地猝死。 他通过摄像头看见了门外的“东西”,但如陈名潜所说,是个正常人,不过自己并不认识。淮栖暂时松了一口气。 门外人的声音十分慵懒,像是刚刚睡醒似的。他道:“是淮栖先生吗。” “是,”淮栖道,“你是谁?” 男人一笑:“我可以进去说吗。” 淮栖的“不可以”就横在嘴边,但是男人接着放轻声音说道:“我知道你现在遇上了一些麻烦,我可以帮助你。” 他的话让淮栖的眼皮猛跳,并陷入沉默。或许是正常成年人的声音给了他一点抚慰,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犹豫地将信任的触角伸向了门外的人。 他对陈名潜和庭小雅说:“你们可以先回自己的房间吗。” 陈名潜积攒的疑惑慢慢变成焦躁,他说:“为什么?小淮哥你今晚特别“莫名其妙。” 淮栖抱着歉意道:“你可以把电脑拿到……”他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声音戛然而止,他说:“抱歉,明天再玩行吗,你的书包“我一会儿再给你送过去。” “我……” “哥,”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地庭小雅开口说话,声音清凌凌地劝道,“我们回去吧。” 陈名潜看向她,发作了一半地脾气就噎在嗓子眼里。他烦躁地挠了一下头发,说道:““算了。”他对淮栖说,“明天你可要记得啊。” 直到见到两人的身影消失,淮栖打开手机,开启了一段录音,并与云端存储同步。将拨号界面停在报警号码上之后,才跟门外人继续对话,他道:“在我能够确认你的身份和目的之前,你不可以进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没有恶意,也不是骗子。”男人似乎猜到了他手机上的报警界面,说道,“警察可以帮你解决罪犯,但可解决不了你房间里的那只鬼魂。” 淮栖立马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11页 男人“啧”了一声,说道:“我算到的,我是个道士。” “你怎么证明。” 男人自报家门道:“我有证件。喏,姓名闻钱,道名闻尚真,传度宫观是遥城古观,你去到本地相关部门的网页上可以查询到。” 淮栖:“?” 他忍不住问:“你们还考编制?” 自称“闻钱”的男人沧桑道:“那你说现在干什么不考证“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淮栖去查询,还真让他搜到了这个人,主要因为他们所在的遥城市就没几个持证道士。 但敏感小心的性格并不能让淮栖就此放心。如果是现在他一个人生活,他这时可能已经放这个道士进来了。可他住的是陈盼安的家,他得首先保证陈名潜和庭小雅的安全。 淮栖仍旧不放行,他道:“你后退几米,我可以出去和你说话。” 听见开锁声,闻钱挑眉道:“如果我是个入室行凶的犯人。就这么一小段距离,你敞门的瞬间,我肯定就扒开了。” 淮栖:“……” “哎!”闻钱听见第一道门锁又啪嗒转上,忏悔方才的嘴欠,说道,“我就开个玩笑。” 神经紧绷的淮栖背靠着门,说道:“对不起,我没法……” 闻钱只好无奈摊牌,道:“算了不跟你扯了,简一苏让我来的。” 话说了一半的淮栖眨了眨眼睛。 …… 淮栖给闻钱倒了一杯水,两只手拘束地放在双膝上,小声说道:“那个抱歉,钱先生。” 闻钱接过水来,说道:“没关系,这大晚上的,警惕心应当高一点。” 折腾了大半天的闻钱倒是没想到自己盖着公章的资格认证还没“简一苏”这三个字管用。他叹气,顺便添了一句:“还有我姓闻。” “闻先生,”淮栖改口道,“可不可以请您帮我……”他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他脑后胡乱地后扎了一个小发髻,剩下没束住的头发散开,几乎披到了肩上。他的身高十分有压迫性,坐在沙发上曲腿时,大腿是放不平的,仿佛在责怪这小地方磕碜了他的个子。 他目光下移,第二次欣赏到了这位客人的白T恤前襟上四个极富风骨的大字——“专心搞钱”。 不太“像个正经道士。 闻钱业务熟练地问道:“它在哪儿。” 淮栖指着卧室房门:“一直关在里面“我盯着他,没放出来过。” “那就暂且不用担心。鬼魂并不拥有穿透无生命物体的能力,他们能做的就是改变自己的大小位置和透明度以此通过一些障碍,不过体积缩放和漂浮移动也是有限度的,一间密闭性很好的屋子足以困住。” 淮栖望向卧室门。 他回顾当初自己看到丁龄的鬼魂“穿过”两层大厦玻璃的景象似乎有待考证。淮栖没法确定他究竟是穿透而来,还是仅仅缩小体积飘出了早已打开的窗子,毕竟当时他处在恐惧当中。现在结合闻钱的解释仔细想想,大概是后者。 如果顺着这个说法的话,那自己家里的鬼魂们阴魂不散原因“是被他锁在了屋子里不能行动。 淮栖挠了挠头发,无奈又可笑。 “他们原本出现在我的家里。前天陈哥送我回去一趟,开锁时把他们放出来了。”淮栖悟道,“屋里的男孩“和他如形随行的女孩,以及一个穿着白衣的成年女人,他们三只鬼魂一直在跟着我。” “这三个人有执念,且与你有关,”闻钱站起身来,开始准备“作法”的道具,道,“我只能替你赶走,解决不了的话,他们是无法消散的。” “可是他们……”淮栖想起丁龄的鬼魂和他说的话,那笑意阴森森钻进耳膜的感觉,他短时间还无法忘记。他道,“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话?” 直到今天淮栖才第一次听到了那男孩鬼魂的声音,音色还是老旧破损,沉闷难懂的。同样是鬼魂,丁龄的状态却和这三个人截然不同, “魂只是一种暂时的过渡态,久了是会‘腐烂’的,”闻钱道,“它们在世时间拖得越长,人类特质就会越少,逐渐变得无法思考,也难以表达,最终像一具尸体一样被分解,化成碳氧化合物。” 淮栖心里咯噔了一下。 按“新鲜度”来说,这也就是说这三个鬼魂的原主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简一苏“是刚刚死去吗? 跟随闻钱走到卧房门前,淮栖忽然开口问道:“钱“闻先生,您是怎么认识简一苏的?你能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吗。” “这说来话长。但我不可以和你透露太多。”闻钱的手停在门把上,撇嘴道,“不用喊‘您’,叫道长就行。” 卧室门打开,淮栖噤声了,专注地盯着闻钱的动作。可是闻钱却站立不动了几秒钟。 “没反应。”他皱眉看着自己刚装好的符咒和铃铛,他问淮栖道,“你确定你见到的鬼魂在这间屋子里?” “可我一直关着门,没长时间打……” 淮栖的胸口霎时过了一道电,背后的冷汗随之冒了出来。 他这才突然想起自己陷入“走马灯”的幻觉时,陈名潜打开过门,他也不知道敞开的时间够不够一只鬼魂溜出去。 淮栖心里骂着自己的疏忽和迟钝,不由分说地拉起闻钱往兄妹两人的卧房处跑。 第12页 第6章 绵羊(六) 陈名潜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淮栖心中的不详感愈来愈烈,直到慢慢打开庭小雅的房门,他心中担忧的景象就出现在眼前。 庭小雅大概累了,没换衣物就趴到床上囫囵的睡着。而陈名潜就直直地站在床前,面朝女孩。 陈名潜的手里有一把水果刀。开门的声音吸引了他,他缓缓地转头朝向漏着光的门口,眼神死气沉沉的。 闻钱还没有动身,身边的淮栖先他一步冲了过去。这出乎闻钱的意料,他伸出手来“哎”了一声,惊讶地看到淮栖抓住了陈名潜举着水果刀的手,并紧紧锁住了他的双臂。 过程中陈名潜没有挣扎,他直愣愣地望着淮栖,刚被拖出门外,淮栖就颤声说了一句:“道长,快……” 这时,陈名潜忽然像只受到惊吓的幼兽,猛地转向闻钱,呲牙咧嘴地挤起凶狠的皱纹,牙间吸着冷气,嘶嘶作响。 他的力气陡增,没有章法地朝闻钱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小刀,手指几乎要抠进淮栖怀抱的手臂皮肉中,淮栖没有抱稳,和他一起跄到了地上。 而闻钱手中的铃铛摇动。陈名潜仿佛瞬间被置于一只遭受撞击的大钟之中,耳鸣一瞬,疯狂的动作缓了下来。 淮栖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害怕,就如被围猎的鹿,在铃声制造压迫下慌张失态。 可陈名潜就在这状态之下做出来一个让淮栖意外的举动——他挣脱了淮栖的怀抱,背后贴住庭小雅的房门,张开四肢死死地护住门口,仍旧紧攥着那把很小的折叠水果刀,喉咙里发出悲哀的低吼。 他看着淮栖,像在求助。这让淮栖愣了一下。 而一转眼闻钱已经在陈名潜的眉心抹了一道金色。他的动作神态仿佛在一瞬间脱离了肉体的躯壳,跌入空白之中。而闻钱伸手一把抓住了从陈名潜眉心点砂处的流出来的那只透明、发暗的魂魄。 他的大手拎着男孩鬼魂的衣领,就像是在拎一只猫崽。甩了甩手,不知用了什么技法,鬼魂就变小了,紧接着它被闻钱扔进了一只瓶身贴着黄符的玻璃瓶当中,堵上了木塞。 “行了,”闻钱轻松道,“这个小孩第一次附身,容易对付,伤害性也不大。” “……” 惊魂未定的淮栖扶起昏迷的陈名潜,喘着粗气瘫坐在门前。 闻钱也蹲身,翻动陈名潜的小腿,撕开了他小腿肚处的一只创口贴。小伤口表面的血竟然呈现出金色来,但比闻钱点砂的颜色要暗很多。 “这是被鬼魂钻过之后的特征。”闻钱道,“一会儿就回复正常了……”他看着淮栖,“啧”了一声,将口袋里的一叠纸巾给他递了过去,说道:“处理一下胳膊。” 淮栖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上流了很多血,大概是刚才阻止陈名潜时被水果刀划伤的。 淮栖小声说:“谢谢。” “没想到,”闻钱挑眉道,“某人说你胆子小,可我看刚才你很勇嘛。” 淮栖其实并没有抹除恐惧,他擦血的手还在发颤,而且强烈的后劲让他的虎口和头皮发麻。他说:“我没有……” 他看到陈名潜拿刀在庭小雅的床前的时候,下意识的保护欲战胜过了惧怕,当他理智回笼时发现自己已经冲过去了。 他当时只是想保护兄妹两个,而没空去顾及其他的杂念而已。 “可被附身的名潜并没有去伤害小雅“反而他的举措就像在“拼命保护他的妹妹。”淮栖看着陈名潜紧闭的眉眼,回忆道,“而且他对我似乎没有防备,但是对你……” “因为我在他眼里是个危险的外人。”闻钱笑道,“而你是他们信任的人。” 听他这样说,淮栖又想到了那一声“小淮哥”。 “是和他生前的经历有关吗?”淮栖看向玻璃瓶里的小男孩,问道。 “应该说是和他们三人相关。”闻钱环顾四周,道,“你见没见到“他的妹妹在哪儿?” 淮栖皱起眉来。今天他只见到了男孩鬼魂和白衣女人的鬼魂——后者只是听到拍窗声音,不算亲眼见到,但他猜测一定是她——而唯独不见那个一直和小男孩同行的女孩鬼魂。 淮栖摇头。他垂眸看向瓶子里的小男孩,或许是知道了他也在“保护”,移情能力让淮栖产生了一些同情和怜意,驱散了一点的害怕。他说:“你可以把他给我吗“我不会放出来的。” “当然可以,”闻钱把瓶子递给他,道,“驱鬼要一就是要顺其心意,顺其自然。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疲乏是藏黑暗里行动的虫,夜幕压得越深,它们就越肆无忌惮地从身躯的深处爬出来,噬咬人的每一寸皮肤。淮栖发现眼皮正被困意拖拽时,已经是凌晨了。 他把陈名潜搬回房间安顿好,为保证万无一失,托闻钱将整栋房子检查了一遍,特地为庭小雅和陈名潜做了法,确保一切无误。淮栖在送走这位道长时和他道了的谢。 闻钱却朝他伸手:“不客气,拿钱办事。我驱鬼计费是按小时的。” “……”淮栖看着他的手心,陷入一阵窘迫的沉默,他要了闻钱的联系方式,低头道,“我“能不能之后再给您线上转过去?我现在没有多少钱了。” 闻钱同意了好友申请之后,弹了个响舌,笑道:“骗你的,有人给你付了。”他仗着个子伸手去摸淮栖的头,但是被后者下意识地躲开了。 第13页 “有人?”淮栖好奇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说“简一苏吗。” “嗯“嘶,”闻钱严谨地改口道,“应该是有‘鬼’。” 淮栖道:“我很想知道他的事情,希望您能给我透露“哪怕一点。” “我真的不能说,这关乎着我的人生大事。”闻钱正经道,“你要想知道,自己问他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说到“人生大事”时,淮栖不知不觉地瞥到了闻道长白T恤上的“搞钱”二字。 “……” 淮栖只好道:“那好吧。”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闻钱临走之前道,“你可以无条件地相信他。” …… 这一晚,淮栖做了个梦。 梦里是黄昏、海边,院子,和生锈铁栅栏上爬满的牵牛花,无论盛开和枯萎的,那每一条细小的藤蔓上都贴着一个名字纸条。 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牵着他的手,走了很久,走进了一片海浪声中。 淮栖不敢过去,他害怕大海,见到礁石后的潮水向他奔来时心脏会失常地跳动。他会不停地想象津咸的海水灌进肺里,令他窒息的场景。 但有人在前方给他领路,他踩着着前方的脚印慢吞吞地走过去,重心不稳的时候会抓住他的手。 那个人是谁? 淮栖看不清。 大概是一群小孩子,一个小少年“一个高大的背影,他努力回想,却也无法将给他手心温度的领路人具象化。 直到他跟不上了,海水和沙滩全部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它们吞没了所有的脚印,腥味烫死了牵牛花。 涨潮时分,是大海杀死了许多人。 …… 淮栖是被陈名潜吵醒的——因为他没写完作业。 淮栖昨晚把房间都收拾了一遍,用过的杯具也刷了干净,翌日的屋子看起来一起正常——但一大早就被陈名潜给破坏了。他“移战”到了客厅,把七零八散的作业纸和书包铺了满地,妄图在上学之前挣扎一下。 他一边补一边嚎着抱怨没人叫醒他。而庭小雅已经背好书包,等着他上学,还贴心地给淮栖关上了门,以免小淮哥难得的补觉被自家哥的牢骚破坏掉。 时间是早上六点,淮栖还是拖着疲乏的身体起来给两个小孩做了早餐。他记得今早第一节 没课,于是打算睡个回笼觉。 意识沉入朦朦胧胧时,他听见了除自己之外的轻盈的呼吸声。他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了简一苏。 简一苏在自己的床边坐着,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无言地望着他,淮栖没见过这种眼神,就像是藏了一场不为人知的风花雪月,连眨眼都被这底蕴渲染得柔软至极。 简一苏这样看了他很久,忽然将淮栖的手执了起来,低头,嘴唇触碰到了他手臂上被刀划的伤口。 灵魂的质地是凉的,淮栖却感到被轻轻扫过的地方莫名发热。 简一苏放下他的手,说:“早上好。” “……”淮栖心虚地立马闭紧眼睛。 简一苏道:“我知道你醒了。” 淮栖投降地睁开眼。简一苏正俯着身子,懒懒洋洋地托着腮看他。 淮栖则是趴着,把一半的脸埋在枕头里,说道:“早上好。”他犹豫地道:“那个……” “嗯?” ““谢谢你,”淮栖道,“昨天你叫了人来帮我。” 简一苏笑:“我听闻“道长说了,你很勇敢。” 淮栖摇头道:“没有,我还是会腿软。” “很少有天生大胆的人,大家都会害怕。可这之中仍旧有人——就像你,在害怕时仍然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说英雄通常只是勇敢的普通人。”简一苏说道,“枝枝胆小,却勇敢,这不冲突。” 淮栖耳根红了一点,他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说道:“你别这么叫我了。” 简一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淮栖没有躲。简一苏却说:“抱歉。” 淮栖不解道:“啊?” “下一次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的。”简一苏向他伸出手,道,“不会让你害怕了。” 淮栖将他的手心里的东西接了过来,那是一个红色的瓶盖,里面写着“再来一瓶”四个字。简一苏说:“给你的。红色很适合做护身符。” 简一苏似乎很喜欢揉他头发,但每次揉完不奓毛,还会慢慢地给他顺回去。 淮栖的心情陷入了一方柔软之中,他看着简一苏眼睛,问:“那你昨晚去哪儿了。” “秘密。” “你有很多事情都不和我说,”淮栖道,“可我想知道。” “是我不能说,”简一苏道,“但如果你问起来,我可以回答你是与不是。你慢慢地想,不用着急。” “我失忆了吗。” “嗯“不算是。” 淮栖试探着问道:“那你从前是我的朋友吗,你好像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情。” 简一苏的眼睛在笑,他在沉默之后,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不是。” 他慢慢说:“我们不是朋友。” 淮栖问完这两个问题,不仅没有任何思绪,头上的雾水还又浓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正想着下文该问什么。却发现简一苏的喉结处竟浮现出一条狰狞的伤痕来,一瞬间之后,又慢慢褪淡了。 第14页 淮栖伸过手去,半空停住,又缩了回来,说道:“你脖子有伤。” 简一苏细长的手指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淡然说:“没关系,不用在意。” 这痕迹过于明显,他之前见到简一苏时是没有的,只在刚才他回答问题时若隐若现。 难道会和简一苏“不能和他说起过去”这件事情有关吗。 淮栖不再问了,他担忧道:“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该怎么办。” “我就一直等到你想起来。” 淮栖把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在骗我,淮栖想,道士说灵魂是会腐烂的,简一苏没法一直陪着他。 但淮栖没有说,他细小的声音透过枕头里厚重的棉花,抗议道:“我不好骗。” 简一苏笑道:“嗯哼。” 第7章 绵羊(七) …… 把懒散的骨头从被窝里捞出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不过淮栖得上课,只好在接近十点钟的时候,从床上爬了起来。 班群里多了许多条通知,大都是关于上学期奖学金评选的,大一第一年评定,大家的好奇心和参与热情很高,昨天的群聊话题都是这个。 淮栖点开文件,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淮栖有点惊讶,把文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直到自己接到通知后下课又去找了导员面谈,这才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 大家对他的入选是没有异议的,毕竟成绩白纸黑字,是最硬核的评定标准,加上淮栖还在学生会有职位,参加过什么比赛,各项评测均已合格。 比赛是因为他不会拒绝而被学长学姐拉去当苦力码农,而竞选学生会干事只是为了混综测的。于是淮栖心中总觉得受之有愧,但不得不承认看到自己名字时,他是很开心的。 他坐在学校花坛旁的长椅上,放下手机,望向正在广场上觅食的鸽子,盯了半天,才又摸起手机来,想要和人分享这份惊喜。 淮栖第一时间想到,他可以用这钱给奶奶做手术。 淮栖从高中开始就不常问家里要生活费,父母死后,家中的经济来源就只剩了奶奶的贮蓄和退休金。 高考完的暑假淮栖找了几份工作,而自己实习赚来的钱,奶奶从来都是不用的。就算给她买了营养品带回去,她也会倔着脾气给淮栖塞回包里。 奶奶从来不要求淮栖为她做什么,她唯一心安理得地享受的就是淮栖“学习好”而得来的荣誉。他记得高一班主任曾经组织过“小型奖学金”,自掏腰包给期末的班级前五名每人奖五十元。 淮栖放学路上用这钱买了一个镀银的发卡,剩下的零钱也全都给了奶奶。老太太高兴了好几天,这发卡往后便长在了她花白的头发上,一直到它的弹簧坏掉也没舍得扔,放进了保存着淮栖从小到大用旧的本子和试卷的箱子里。 而剩下的三十五块零钱也铺平放进了她的储蓄包,攒着给淮栖上大学用。 岁月给她的眼睛上蒙了层阴翳,医生说是白内障,拖太久可能会导致失明。手术并不难,用医保报销的话只需要几千块钱。他们家不至于做不起,但奶奶老嫌花钱、麻烦,不去。 如果是用自己奖学金付费,她肯定会“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说不定还会挺高兴。 淮栖回过神来时,呼叫铃声已经响了好几轮,最后归寂于无人接听。 淮栖习惯了,他嘱咐了很多次让奶奶随身带着手机,但她老忘。经常性错过许多电话。 他计划着傍晚再打一通。他看着自己蜷起的掌心,等待鸽群飞走人们散去,嘴里小声地念了几遍简一苏的名字。 “恭喜。”简一苏坐在他身旁说,“打算怎么奖励自己。” 淮栖没想到他真的出现了,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周末在家打一晚上的游戏。”淮栖真挚道,“我能约你吗。” “能是能,但我每天只能最多把自己借给你两个小时。” 淮栖默默地在心里记住,一定要回去问问钱道长为什么鬼魂每天的出现会有时限。 “我随时记录着时间,不会耽误你的事情的。” “你可以去找你的同学,”简一苏温声道,“哪有约鬼打游戏的。” “我“没有特别好的朋友。”淮栖道,“像你一样的。” “可你才认识我几天。” “但你认识我很久。”淮栖说。 这句话简一苏静了一会儿,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气,说道:“行吧,争不过你。” “不过,时间用完,你遇见其他鬼魂的时候可就要自己面对了。” “到时候你会出现的,”淮栖双手拇指在一起互相转了转,期待地看着他,道,“对吧?” “……” 简一苏转头看向广场上来往的男女,又道:“争不过你。” 淮栖忍不住笑道:“我很好拒绝的,你都不试一下。” 发自真心的笑容在淮栖脸上是很少见的风景,简一苏抬起手来,刚置于他的头顶,正巧的是,目光之下的路人男生也伸手揉了揉旁边女孩的头。 于是简一苏半路将手收了回来,撑在了腿边。他说:“走了。” …… 陈盼安和庭雪回来的时候,淮栖已经做好了午饭。 陈名潜此刻并不是很想见到他的老爹,因为他又被自个儿的班主任给警告了。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在桌上埋头吃饭,降低存在感。 第15页 夫妇二人回家是因为老人的身体出了问题,现在没什么大碍,正在住院。而淮栖奶奶一切都好,正在帮忙医院照看二老。 二老让吊着伤臂的儿子滚回家养伤,叫儿媳也回家安心上班,就是不让夫妻俩在医院里多待。还多亏了淮栖奶奶愿意搭一把手,不然指定忙不过来。 淮栖知道她定是把手机落家里了,于是通过陈盼安打通了陈老的手机,联系上了奶奶。 老太太在对面嘱咐个不停,问要不要寄点东西过去。淮栖除了回答“好”和“不用”之外基本没有插嘴的机会,直到奶奶说要给伤患换药而挂断电话,淮栖也没告诉他自己评上奖学金的事。 等发到钱再说也不迟,淮栖想。 …… 装着小男孩的鬼魂的瓶罐放在他的抽屉里。因为体积缩小的原因,他变得不再那么吓人,就像是一个针织的诅咒娃娃,两只小手碰着瓶壁的时候还怪可爱的。 和男孩同行的其他鬼魂应该还在外流窜,为了不给陈哥添不必要的麻烦,淮栖决定搬回家里住。 淮栖到陈盼安家才住了一个星期,陈名潜觉得相当不尽兴,别扭了老半天才默默地来帮淮栖收拾东西。 “对了,”淮栖临行前陈名潜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来,说道,“这钥匙出现在我包里,是你的吗。” “钥匙?” 淮栖发现他的手里的钥匙扣上缀着许多东西,其中包括一把小型的折叠水果刀。 淮栖登时明白,这可能是那天小男孩附身陈名潜时落下的。 “是我的。”淮栖接过来,和他道了谢。 这串钥匙扣上有三把钥匙,一个挂饰,一把水果刀,以及一个剪指刀。看上去它的主人大概属于经常找不到东西的健忘人士。 淮栖第一次仔细地观察那个挂饰,呆了许久。因为那是一个穿孔的金属制的瓶盖,里面写着“再来一瓶”。其中的“来”还是繁体字式。 淮栖大脑一涨,又是那种感觉——汹涌却残碎的泛黄画面和破旧声音粗暴地吞噬他的大脑空间…… …… 淮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个在大海上工作的人。每次船开出海岸之前都会在港口的商店买一只彩票,无论中与不中,他都能把上面的数字解说出一番头头是道的预言来,年龄尚小的淮栖对此不明觉厉。 直到最后一次,父亲顺手给他买的饮料瓶盖里出现了个“再来一瓶”,正巧的是,父亲也同时刮中了三百块钱。所以淮栖对于幸运预测这件事深信不疑。 淮栖想起来了,原来自己曾经也是中过这奖的。 可幸运就像一只暂且栖息在他窗边的鸟,风起之后,它慢慢地振翅远去,自此消失了。 关于父亲“淮栖想不起来后面的事情了。 片段太多太杂,大脑就仿佛一个胡乱切台的失控电视机。又莫名其妙地蹦到了另一个频段上。 有关这三把钥匙的记忆跳到他的面前。 黄昏时分,上帝打翻的红酒泼在蜡烛摇曳的焰火上,将天边烧了起来。他所在的城市第一次那么美。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贯穿手心的是一条旧疤,里面捏有一枚钥匙,递向他的方向。 “以后我们就不用在外面睡了,”对面年轻的男人说,“枝枝,你有家了。” 沉静良久,淮栖听到羽毛披着夕阳的鸟在啾鸣。 “……” “这个不用你来担心,你只需要安心上学。” “……” “你轻点蹦“嘶,比以前沉了,看来有好好吃饭。” “……” “嗯?你原来也知道我有腰伤啊,当心把你丢出去。” “怎么“还哭了。”他打趣道,“是高兴的还是心疼我。” “……” 他笑道:“争不过你,小白眼狼。” 他和对方明明在对话,可淮栖死活听不见自己究竟回答了些什么。 时间仿佛又过了很久,还是在他的家里。 淮栖推开了屋子仓库的门,看见里面摆满了一箱箱启了封的、没有中奖的饮料瓶。 淮栖这才知道为什么房子旁边的小商店的可乐总是售罄。为什么那个人非要亲自保管仓库的钥匙。为什么他每次都要替自己拧开瓶盖,然后毫不惊讶地恭喜道:“枝枝,你又中奖了,今天的好运预订。” 那个人看见淮栖进来仓库的时候,没说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 他看着淮栖伸过来的手,耸了一下肩膀,最终还是将钥匙放到了淮栖的手上。 他说:“我只是想让你一直幸运下去。”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淮栖再也没买过这种可乐,瓶盖上印着什么字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因为那时候他觉得,面前的人已经足以承包他余生的好运了。 往后他们家为邻里小孩们提供了一个月的免费碳酸饮料。一到放学时分,栅栏旁就聚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孩。 之后“回忆停留在此。 …… 栅栏“是他梦里的铁栅栏么? 好像并不是,他们家门口的栅栏上并不长牵牛花。 淮栖现在知道的是。 他原来曾经和一个人住过一件属于自己的大房子,和他现在的小租房截然不同。 而这只挂满日常小用具的钥匙串竟然是自己的,三把钥匙其中两把,分别用来开大门和仓库的锁。 第16页 他仍旧不知道的,是最后一把钥匙的用途。 以及“那个人是谁? 第8章 阿尔吉侬(一) 淮栖想到了简一苏。 可如果那个人是简一苏,他们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为什么会一起住?那时候淮栖的父母,他的奶奶又在哪儿? 过去的回放又陷入了逻辑不通的死路。 淮栖越来越觉得自己回忆过去就像是在玩解谜游戏,不仅线索碎而杂,毫无头绪的他还要从中寻找逻辑,把完整的过去拼凑出来。 不过淮栖至少知道了,原来曾经有一个人会买一屋子的饮料,只是为了让他中一个“再来一瓶”。 自从高中以来,淮栖就像是一只空洞无根的浮游生物,在水面上随波漂流,欲望朝生暮死。微小而透明的躯体从来没有产生过什么热烈的向往,直到此刻,好像有滴甘露滴进了水面,让他的身心震荡了一下。 他无比强烈地想了解过去,了解鬼,了解简一苏。 “你这是瞩物思人了吗?”陈名潜疑惑地盯着淮栖,把在语文课上好不容易记住的名词用上了,“怎么还哭上了,这玩意儿不会是你前女友送的吧。” “……” 淮栖莫名其妙地一抹脸颊,果然触到了凉津津的泪水,似乎是刚才流下来的。 陈名潜继续八卦道:“分手信物?” 淮栖反驳道:“想象力这么丰富,作文还考27。” “……”被戳到痛处的陈名潜捂着胸口道,“你这属于恩将仇报!” …… 淮栖知道剩下的两只鬼魂在等着他,于是回家前,把闻钱叫了过来。 这位道长每天游手好闲的时间占了23小时,时间充裕得很。淮栖发过消息不到半小时,他的红色玛莎拉蒂就开进了小区。 淮栖看着带着墨镜的闻钱吻了一下驾驶员的脸颊,从崭新的豪车上走下来,和淮栖弹了个响舌。 他的白T恤和黑色宽短裤与这车极不相符——今天衣服上的印着的四字logo还换成了“热心群众”。 “……” 淮栖目送车子远去,看见驾驶座上的是个身着黑色西服,面容淡漠的男人。淮栖花了一分钟重组了一下世界观,闻钱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没听见,幽幽地问了一句:“那是“谁啊。” “哦,我对象。”闻钱个子太高,和淮栖近距离说话需要弯下腰来,他轻声道,“就你想的那样“养我吃饭的金主。” 淮栖犹豫道:“这“也是业务范围?” “想什么呢小孩,”闻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摘下墨镜,说,“这是私生活。” 淮栖消化完毕,搬着行李向楼上走。身旁“热心群众”不仅轻松提俩,还能空出手来帮一和他们一起上楼的老大爷提饮水桶。 老大爷声音喑哑地道了声谢。淮栖从前没见过他,走到家门口才发现,他是几天前对面新住进来的邻居。 淮栖因为闻钱被迫社交,僵硬地和老大爷聊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淮栖和陌生人交流时过度紧张,他总感觉老大爷说话的时候在盯自己。 进了家门淮栖才松一口气——不过这口气在松到半路。因为淮栖忘记自己应付完了人,还得应付鬼。 他刚一开洗手间的门,眼睛黑黢黢的女孩就迎面出现。她飘在和淮栖等身高的半空,正好和他脸对脸,一下便扑了上来。 汗毛乍起的淮栖闭上眼睛,向后退了几步,他感到凉意深入了领口,喊了一声:“钱道长!” 闻钱慢步走来,碎碎念道:“怎么了,上个厕所还要手牵手“嚯,我亲娘,你别动啊。” 淮栖立即听到衣物窸窣和铃铛摇动的声音,随后的感觉就像是一块冰凉的湿毛巾被人从脸上揭了下来。 女孩的呜咽声音散去,淮栖才敢睁开眼睛,这时攥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已经让他握得发白了。 刚才闻钱看到的是他的脸上正紧紧地抱着一只惨白脸的小鬼,难免会发出一些感叹来。 “她原来在这儿,”闻钱熟练地将女孩塞进符咒瓶里,扣紧木塞。他说,“你这胆子真算不小的,平常人早就吓昏过去了。” “我……”淮栖的声音颤了一下,“没有。” 淮栖大概是因为提早知道这三只鬼魂不会伤害他。被吓的反应比之前要小一点。 闻钱把符咒瓶递给淮栖,其中女孩蹲坐在瓶中发着呆,闻钱说道:“现在就剩下一只了。” 那个白衣女人。 淮栖把两只装鬼的瓶子放在了书柜里,说道:“她会来找这两个孩子的“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淮栖给闻钱倒上茶,又洗了瓜果待客,说道:“道长,除了驱鬼,我还想问您几个问题。” 闻钱说:“咨询也收费。” “您报价,我会支付的。” 闻钱笑道:“钱的事以后说,你问吧。” “关于您知道的“可以和我说的关于鬼魂的事,”淮栖问,“愿闻其详。” 闻钱盘着手臂,向沙发上一仰,说道:“首先你要明白一个定义——不过没什么权威性,帮助你理解而已——魄是人由生入死、从死到生的无具象的过渡态。也就是说死人和活人的身上不存在魂,只有在这两种状态转换的时候,魄才会产生。它和躯体有着强关联性,两者是互相依存的关系。但某些在躯体生理性死亡之后,大脑产生的一种强烈的生物波无法消散,魄就依存在这种波上形成独立于躯体之外的,有具象的魂。而这种‘波’就是我们所说的‘执念’,而随着时间推移,‘执念’波强越来越低迷,所以导致鬼魂的类人特征也越来越弱。而且由于相互吸引,这些鬼魂存在同类相聚的现象。” 第17页 “……” 闻钱看淮栖表情微妙,问:“怎么了。” 淮栖比划了半天,说道:“明明您在说闹鬼的事情,可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种严谨又离谱的“专业性。” “因为这就是伪科学。”闻钱一摊手,淡定道,“你就当我们道观是个试图用现代科学体系解释超自然现象的民科组织,反正什么必须得带上科学俩字。建国之后不语怪力乱神,不然会被封杀的。” “……”淮栖明白道:“哦。” 闻钱继续道:“说到它们的同类相聚,这个‘同类’是广义上的。因为我们把鬼魂问题都归结于‘生物波’的问题上,因此这个概念也可以叫波相聚。世上也有出现波异常的活人,他们都会带有异于凡人的性状,就比如‘通阴阳’。” 闻钱指着淮栖双眼,说道:“能看见鬼魂、预知死亡片段,甚者灵魂出窍,器官共感等等,都是通阴阳的表现。” “所以“鬼魂不仅会相互吸引,还经常会聚集在一些通阴阳的人的身边吗。” “是的,”闻钱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经常看到鬼魂,但这不意味着世界上鬼魂和波异常的人很多。实际上它们少之又少,只是聚集现象给你造成了一种幸存者偏差。” 淮栖不知不觉地拿出一本笔记,记下来一些关键点,他能理解这种说法,并能运用它们去解释自己遇到的一些现象,但还是分析不出来为什么简一苏的出现会有时长限制。 难不成是要一直保持灵魂的新鲜度吗。 可是能被魄依存的躯体已经不复存在,他要去哪里去保鲜灵魂? 淮栖想到了附身。但闻钱说附身只是暂时找个寄居处,阻止不了灵魂腐烂,甚至还有可能加快——因为寄主的脑波会干扰鬼魂的执念波。 闻钱只是一味地再推翻他的猜测,死活不肯透露简一苏的半点信息,淮栖只好作罢。 他合上笔记说:“谢谢您。” 闻钱说得嗓子有些干涩了,他喝了口水,道:“还有另外一个概念也很重要。” “是什么。” “这个也不能说,”闻钱狡黠一笑:“你得自己发现。” “……”淮栖憋了一口气,第一次有了去掐同类的想法。他说:“好吧,谢谢您提醒。” 淮栖见到天色渐晚,淮栖想要留道长在家里吃饭,但是闻钱以男朋友会来接他推辞了邀请。 淮栖趴在窗边望着闻钱上了原先那辆车,自己跑到卧室里躺着,翻看刚才的笔记。 他还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翻了个身,看见桌子上的两只被锁在瓶子里的鬼,以及红色瓶盖的饮料空瓶。 他两天没有叫简一苏出来过了。不仅是害怕自己的时长用光,主要是某种心情所使,和简一苏见面就像是他犒劳自己的奖励,他可以把自己的遇见的趣事攒一攒再和简一苏说,这样他们聊天的时候就不会沉闷了。 灵魂需要新鲜度,对于淮栖来说,与人相处也是。 淮栖本人倒不喜新厌旧,他更担心自己在意的人失去惊喜和新鲜。 淮栖这样想着,手机提示声喊他划开屏幕。 没多少人会来找淮栖聊天,仍旧是班群。 群里似乎进来两位新人,是他们学院大三的学长和学姐,淮栖看了一遍历史消息,了解到这两位是给他们做创新创业课的指导的。学姐只在群里打了声招呼,学长也还没说过话。 班长介绍说这两位非常厉害,两人分别拥有两家不小的IT公司,且都有正在进行的大项目,不过两家方向不同,说简单点学姐重点搞软件开发,学长重点搞人工智能。 前者和淮栖的兴趣以及正在实习的工作比较对口。于是他根据班长发的联系方式以及学姐的社交账号,发了好友申请。看上去今天晚上两人好友申请都是批量同意的,淮栖混在其中并不起眼。得到她的通过之后,本已经打算睡觉了,却忽然在群聊里受到了一个@。 每次看到这个不红不黄的“有人@我”,淮栖就止不住地呼吸困难。他点开班群向上滑动,看见满是欢迎和咨询的聊天界面里冒出一条短短的消息。 Flowers for Algernon:“好巧。@Algernon” 大一上学期熟悉了之后,班群几乎成了个家庭群,除了大多数人还会沿用班级+姓名的备注,大家在群里聊天时会经常改乱七八糟的备注。淮栖属于不设备注的那一类。 这个同学大概也是。但淮栖不认识他,从前也没见过。 他的头像是宇航员和星空下一块整体暗色的立方体。淮栖认得出那是电影《2001太空漫游》里的黑色方碑。 淮栖不知道该不该回复,毕竟消息已经被刷上去了七八条,手又悬在键盘上不知所措。 结果他又被@了一遍,是班长回复那位同学的消息。 班长工具人罢了:“欢迎简朔学长!” 收青年大学习截图:“欢迎简朔学长!” 学习强国赶紧的:“欢迎简朔学长!” 计科1904姜姜姜:“欢迎简朔学长!” 1904zzcc:“@Flowers for Algernon @Algernon” 1904zzcc:“?情侣名。” 不要靠近计院:“?情侣名。” 计科1904姜姜姜:“?情侣名。” 班长工具人罢了:“不要复读一些奇怪的消息啊岂可修。” 计科1904姜姜姜:“咱就是说,看到+1就想点。” 第18页 “……” 淮栖看到消息接连不断刷起来,每蹦一条欢迎他心里就喊一声救命,于是默默地退出聊天界面将自己的状态设成免打扰,假装自己并没有看到。 淮栖“安详”地在床上躺平。心想,这样就应该不用回复“了吧。 不过好在那位简朔学长也没来找自己,班群闹完了又沉静了下去。 第9章 阿尔吉侬(二) …… 翌日清晨,淮栖醒来,闻到了饭香气。 这对于一个人居住的他大概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 “……” 他奓着一头睡不老实的毛,向阳光明媚的客厅看去。见到简一苏正在餐桌上摆上了一只红色的玫瑰,清晨的暖色调微微透过他灵魂质的躯体,他就像尊被光祝福过的玉石雕像。 他白衬衫的袖子卷在手肘,露出一段白而细的手臂,大概也是身为魂魄的缘故,他的身材不弱也不病态,是少年感的、清爽的瘦。 他没有转头,听到卧室开门声便问好道:“早上好。” 淮栖看到桌子上丰盛的早餐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做的?” “嗯,尝尝。” 他安静地坐下,夹起一块溏心蛋来嚼了嚼。 还撒了糖。 淮栖看向简一苏,又想起了他之前缩小时待过的饮料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挺适合的比喻,道:“你就像是那个田螺姑娘。” “……” 他开口道:“啊不“是田螺先生。” “那你呢,”简一苏道,“能看见鬼先生?” 淮栖忙着吃饭,没空继续反驳。他边嚼边好奇道:“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食材的。” “螺壳里变出来的。” 淮栖瞄了他一眼,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道:“你说的这个螺壳,它能变 PS5 和 switch 嘛。” 简一苏嘴角上扬,道:“嚯,学会得寸进尺了。” 淮栖笑了一声,一顿意料之外的早餐已经让他十分满足了,他说道:“谢谢你。” 淮栖吃完,收拾好了碗筷。背上背包时,被简一苏提醒拉链开着。于是他在帮淮栖拉上书包链,顺便将肩带拽正了。 简一苏温和的声音从淮栖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枝枝,你想要的话,下次给你带。” “啊?什么。” “游戏机。” “不“不是,”淮栖道,“我刚才开玩笑的。” 简一苏伸手把他的奓毛给捋顺了,道:“但我没开玩笑。” “真的不用,”淮栖被这关怀弄得紧张起来,他说,“按理说我应该去满足你的执念和愿望,怎么感觉倒反过来了……” 他抿起嘴唇来,大概是因为这句脱口而出话再次提醒了他简一苏是鬼魂的事实,而了结执念波就代表灵魂消散。 “因为你暂时还做不到——虽然它很简单。”简一苏托腮,慢斯条理地说,“我的愿望是你能想起我。” 淮栖不知觉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那我可以永远想不起来吗。” 简一苏好像听到了,回答道:“当然可以。” “……”淮栖尴尬道,“你“不要偷听我心里说的话。” “啊,抱歉。”简一苏狡黠地笑道,“下次一定。” 淮栖出门了,见到简一苏背着手站在门口,在他关门时问道:“午饭回来吃吗。” 淮栖下午两点左右还要去听学院的讲座,并不打算回家,他说道:“不了。” “好,那路上小心。” 这场景和话语让淮栖的心跳漏了一拍,和他理想中的生活产生了微微的共鸣声。 于是淮栖盯着门把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又打开门,唤道:“简……” 淮栖是想说,其实我能赶回来吃“如果是你做的话。 但刚才还在微笑的简一苏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的消失和出现总是忽然且梦幻。 好一会儿,淮栖听见背后的开门声,见到邻居老大爷正走出来,直眉楞眼地看着他,在外人眼里,他站在门口不动的样子大概很奇怪。 只好淮栖点头当打招呼,锁上门下楼去了,拐角处他向上望了一眼,发现那大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淮栖觉得自己与他初遇的直觉大概没有错,每次两人偶然碰面,这老大爷都会一直盯着他。 淮栖没多想,上学去了。 …… 他在教室里放下书包的时候,发现侧旁的口袋里塞着一只透明饮料瓶,瓶口插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 “……” 淮栖知道这大概是今早简一苏的手笔。他郁闷地用额头抵着桌面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己带着这显眼的玫瑰在校园里走了一路,他的耳廓就止不住发红。 “小淮淮这么浪漫啊。”姜霄坐到他旁边的座子上,像个老熟人一样说道,“谁送的。” 淮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和别人打起交道来这么容易,他们私下里才见了几次面,姜霄就可以这么“亲切”地叫他。 淮栖磕巴道:“路“边捡的。” “那你也会捡。”姜霄笑嘻嘻道,“有人约没,待会下课一起去讲座不。” 淮栖尴尬地笑道:““行啊。” “那我们待会去食堂打了饭带走,早点去占座。”姜霄计划完毕之后,又问道,“对了小……”他指了指台上翻课本的讲师,说道,“这课的期末结课作业你有想法吗。” 第19页 “我还没“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好像是要小组设计个什么程序架构,有命题但每年都大差不离,我问了咱专业一学长上一年的课题“给你发过去哈。” 淮栖绷着神经,一边看他发来的文件和聊天记录,一边听姜霄继续说:“听说这老师给的时间短,要求又龟毛“他讲的我啥也没听懂,小淮淮到时候组队带我一个呗。” 淮栖大概能猜到他是来说这个的,没有拒绝,因为上一年他的组队也几乎全是他一个人做的。 淮栖道:““好啊。” “好兄弟,”姜霄说着一拍淮栖的腿,高兴道,“我宿舍的还有隔壁的好多人都想来抱你大腿来着。他们后面要是来找你组队,你可要说你已经归我了哈。” 淮栖:“……” 他慢慢地向旁边移开了一段距离,姜霄忙着发消息和朋友得瑟去了,没注意 。 姜霄的性格总让淮栖想到他的朋友丁龄。因为他和丁龄高中时也是这样被“学业”顺水推舟地认识的——他曾经是丁龄的抄作业专用户。 姜霄很能说,而在交流中淮栖一般只作为一个倾听者。等待讲座的时候,姜霄又遇到了熟人。在一群人的大侃特侃中,淮栖无聊地刷了一会儿手机。 这堂讲座主题关于新媒体和大数据,而淮栖的信息流正好应了景。由于他前几天搜索神鬼相关词条过于频繁,他的主页开始逐渐推荐起了灵异相关的视频和文章。 淮栖皱着眉头,偶然在这其中发现了一篇相对有价值的。自媒体作者的认证是遥城道执证士,她大概也跟闻钱一样是个“神秘的民科组织”从业者。 除了某些名词有改动,里面一些关键内容和闻钱说得差不多。文章的阅读量不高,评论大都是在开玩笑的。而淮栖将文章滑到最后,才发现了几条全新的东西。 ““天生拥有通阴阳能力的人不多,大都是以潜能存在,需要后天启迪。其中有一种人,在经历第一次生理性死亡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仍能以一种理论无法解释的方式重塑身体,获得全新的生命。‘第二条命’会拥有各种通阴阳能力,但相对死亡之前会改变、丢失或者增加一些东西,记忆、感官、智商、甚至是外貌器官等等。死亡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一场不可预料的手术。第一条命和第二条命之间究竟有多少联系,伦理上还是不是同一个人,有待研究。” 第二条命? 淮栖心中擦起了一根小火柴,正悄悄地燃烧着,映入眼帘的一句话就给他泼灭了:““这种人第一次‘死亡’并不产生魄,因为从第一条命到第二条命是由生到生,整体上来说中间不存在过渡。第二次即永久性死亡会产生魄,但形不形成鬼魂,这取决于他的大脑释不释放执念波。” 也就是说,变成鬼魂的人都没有第二条命了。 淮栖失望地叹了口气,他反复地滑动着屏幕。发着呆的时候,耳机忽然传来诡异的声响,他这才发现自己手滑点进了底下一个恐怖视频,反应过来时,正想着关闭,结果旁边的姜霄探过头来。 姜霄“哟”了一声,兴趣十足地喊着让他别急着关,并要了一只耳机来围观。 “……” 淮栖看他凑过来的脑袋,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再次点开播放。但是悄悄地将自己的一只耳机关掉,去掉声音的画面恐怖氛围缓和了不少。 这是个盘点视频,主题是细数世界上的一些“震惊人类”的杀人案或者灵异事件。淮栖移开目光,打算等姜霄看完,但是过了几分钟姜霄忽然“咦”了一声,拍了拍淮栖的后背,说:“哎,这里还有咱国家的事件呢。” 淮栖奇怪地从手指缝里看向屏幕,稍微调高音量。 这起事件大概是一个孤儿院屠杀的事件,事件结果是一群最大只有十岁的小孩子无一幸免,变态凶手被抓,几十年前就已处以死刑。那时候传播媒体不如现在发达,虽然这案子震惊了一时,但也没传到人尽皆知。 视频解说故意神神叨叨的,具体细节淮栖没有听清楚。这都三十年前的事了,他都还没有出生。 他又不禁想到了简一苏。他死去的时候也很年轻吧,灵魂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和自己差不多。 姜霄属于人菜瘾大,一边缩着脖子,一边扭曲着表情忍不住继续看。结束之后他感叹了一句:“你永远想不到一个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从外表上来看,一个变态往往长得和你我都一样。” 淮栖道:“嗯,魔鬼通常不会像魔鬼。” 姜霄就像是行走的夸夸群,立马道:“学霸说话就是不一样,有深意。” 淮栖只是随口一说,他最怕接这种话,支支吾吾地说了好一会儿“我没有”。 姜霄也是没上心地随口一夸,说完继续摸他的鱼去了。 讲座不在本院教学楼的报告厅,从食堂去到场地要走一公里多点,姜霄为了抄近路拖着淮栖横穿田径场。 酷夏还没来,中午难得凉爽。田径场和校园路上都有人在跑步。 在淮栖眼里,长跑测试是堪比社交的痛苦面具之一。听到跑者脚步和喘息,他的肺几乎跟着隐隐作痛。要到目的地时,姜霄忽然眼睛冒光,朝不远处打了个招呼。 “学长好!” 淮栖的目光寻过去,整个世界像是被摁了一下暂停键。 第20页 他喊的那个学长身材高大颀长,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服,左耳戴着一只白色耳机。跑步时迎面风将他前额的头发拂开,脚步刚缓,头发就落下几丝来,被他又随手撩了上去。 他的手环出声报了个时间,三分四十五秒。 他听到姜霄的叫喊,颔首微笑道:“你好啊。” 姜霄笑嘻嘻道:“学长都准大四了还每天还跑步健身啊,怪不得身材好。” “被迫的爱好,”他的声音清朗温和,掺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调侃道,“用来调节专业带来的猝死风险。” 他的目光只在淮栖身上落了一秒钟,没多做逗留,只和姜霄寒暄几句便走开了。 淮栖还停留在这学长给他造成的惊讶当中,他声音不大不小地朝那身影唤了一声:““简一苏?” 那是一张和简一苏近乎在相同模子里刻出来的脸。 学长没听见,身影继续向前去了。 “那是简朔。”姜霄以为淮栖记错了别人名字,赶紧拐了一下他,说,“给咱做指导的那个学长。” 第10章 阿尔吉侬(三) 淮栖的目光很久没移回来,但简朔似乎并不认识他,他说:“他“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这身高和脸还能有撞的?你是不是看过他照片记混了。”姜霄忍不住说道,“没进群前咱班里就谈论过他了“才大三国奖就拿到手软,演讲答辩采访都能搞个合集了。而且他现在不是搞人工智能吗,公司的专利四分之三都是他自己的。” 将成绩和理论转化为实业和成果是他们大学生的一道劫。到了这个年纪,单纯的“考试成绩第一”的荣誉已经挤不进“厉害”的门槛了。渡了这劫,加身了几枚奖项,才算一脚踏进去。 淮栖于是只能远望着,感叹道:““好厉害。” 姜霄笑起来,忽然放轻声音说:““昨晚他进群,我们小群猜了半宿,一致认为虽然简朔明面上没有女朋友,但其实是和那个尉迟学姐是一对的“我说不清楚,待会我把你拉进来自己看。” “啊?不“不用了。” 淮栖的声音太小,不起作用。等到了报告厅占到坐了,姜霄立即将他拉进了一个叫做“计院瓜猹养殖场”的群聊里——里面整整两百头猹。 淮栖是两百零一。 “……” 这“小群”比几个班群的人加起来还多。 “尉迟禾和简朔简直就是一个人生的性别不同的俩版本。参加过的比赛都是一样的,他拿一等她就拿二等。她拿一等他就拿二等,完了还都分别创业开公司,一块给后辈做指导。绝了,这什么死对头夫妻档。” “《我和我的死对头对象双双都是大佬》。” “当事人都没确认关系,你们咋还夫妻夫妻地叫上了。你这瓜保熟吗。” “我开猹养殖场的,还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瓜没熟的,糖倒是很多。我们班的有五六个人一起提前去找学姐咨询方向来着,到地一人一杯奶茶一盘抹茶慕斯。吃完才知道,是简朔请的。且当天去过科创中心找学姐的人,都有份。” “这是宣示主权?太真了。” ““我馋了。” 这群的八卦范围十分之广,几乎比学校网站的导航页还要详细了。淮栖没说话,他对于这些私人情感上的八卦兴趣并大,仍沉浸在自己的好奇里。 世界上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么。 简一苏和简朔究竟有什么关系。 淮栖望着天花板,灵机一动。 难不成是双胞胎么。 但是简一苏看上去要比简朔稚嫩一点,大概要小个五六岁的样子。 于是淮栖匿名在群里询问道:“简朔学长有亲兄弟“之类的吗。” “这是哪位姐妹,这是攻略不成打算要曲线救国了吗。” “……” “他爸是遥城前任市长来着?据传言简朔跟妈姓,似乎和他爸不是很亲。” “前任市长“魏立辉?没听说他还有什么其他儿女,除非魏老有私生子,不然简朔就是独生子女。” 淮栖恭敬地说了一声:“谢谢。” “群新人吗,这么客气。” 关掉群聊,淮栖又开始胡思乱想。 就算是私生子,外貌相似度也难以达到这么高吧。何况魏老和蔼朴实,退休了也经常来他们大学的广场上闲逛,喜欢跟学生们聊天。并不像是那种到处留情的人。 淮栖的思考一陷入死局,就会把额头抵在桌沿上咸鱼式发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简一苏送的瓶盖,翻来覆去地看。 现实的解谜没有提示也没有巧合,可比游戏难太多了。 他于是想着找捷径,比如小心地套一下简一苏的话,可在一般情况下简一苏并不是随叫随到的。 这让他又再次想到了那个还在外飘荡的白衣女鬼。说起来,她自从上次敲窗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这让淮栖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之前他害怕的时候,鬼魂不停歇地跟着自己到处跑。现在他要去找鬼魂了,它们反倒销声匿迹。 他这样想着,给闻钱发过去了消息。 闻钱仍旧是秒回,问道:“你前几天都没见过她?” “嗯,自从我遇见你开始。” “让我捋一捋。小男孩一直跟着你到了别人家,而小女孩是被你锁到了公寓里没逃出来。白衣女人本来是和男孩一起在外面飘荡的,现在却不见了“等一下,你确定那天敲窗的鬼是白衣女人吗。” 第21页 “我没见过她,只听过声音“我觉得是。”淮栖说 ,“因为当时跟着我的就只有这三只鬼。” “既然他们三个经常同行,那是她的概率确实很大“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要么被别的道士封住了。要么就是不敢再去找你了。”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我可以帮你查一查。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你可能得找一下自己的原因了。” “不敢?”淮栖道,“他是害怕简一苏吗。” “简一苏也只有存在的时候才能对鬼造成威慑,他又不能 24 小时陪着你。”闻钱道,“你好好想想,你身边最近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 淮栖想不到。他的生活和以前一样像一滩淡得没有味道的白开水,要是有波澜的话,他一定印象深刻。 解谜最忌一条路走到黑,于是淮栖把堵死的思路记在备忘录上暂时一放。又问闻钱一个问题:“说起来,为什么别的鬼会怕简一苏。” “因为他死的时候状况太惨了,产生的执念很凶厉。这样的执念通常是一种非常极端又有侵略性的波,其余鬼魂见了都会避而远之。” 淮栖的心脏忽然跳漏了一拍,问道:“死得太惨?什么意思。” “……”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职业惯性导致闻钱说漏了嘴,他撤回语音之后又开始含糊不清了,然后打字道,“不说了,对象回家了,我做饭去了。” 他又添了一句:“遇见什么事随时call 我。” 不只是鬼,淮栖发现闻钱这个道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怕”简一苏的。 今天是周六,明天一天没课。今晚就可以算到周末里。 等公交车的时候,淮栖按以前的习惯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她应该已经从医院回家了,只不过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淮栖听她的声音沙哑,愁道:“你老是不注意身体。累了一定要及时休息“你那里的声音怎么听来那么杂?” “没事,”老太太说道,“准备明天要给你“给你爹上坟,你姨妈家大老远地赶过来帮忙呢。” 淮栖陷入了一片沉默,他说:“明天我回去。” 奶奶就没让他参加过父亲的葬礼。 甚至有一次他偷偷跟过去看了眼父亲的墓碑,都被奶奶一边训责一边拉回家去,找神婆给他“驱脏东西”。 淮栖的大脑像是损坏的留声机,按错的唱针在黑胶圆片上留下一圈圈划痕,不断摩擦乱调,嘲哳的声音逐渐刺耳,凑合出了几段怪异的韵律。 …… 他回想起他被奶奶拉走,转头望向墓碑的时候,亲戚们仿佛都戴上了相同的面具,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窃窃私语,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外人。 他们为什么是那种眼神。 明明那个鼓起的小土堆之下睡着的是他的父亲。 “不对。 这种眼神淮栖其实在之前见过的。 他在第一次看到自己“父亲”的照片,偷听到这个男人的死因时,也是这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淡漠得好像他们在说别人,而不是自己的“父亲”。 亲戚们说这个人是一个啃老的文盲酒鬼,嫖赌沾尽,死于酗酒之后的交通事故。 淮栖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因为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只有奶奶跟他提起过,他该叫这个人“爸爸”。 “还是不对。 淮栖的某种潜意识再次激烈地提醒他。 他手里的那个红色“幸运瓶盖”让他回忆起的父亲明明是儒雅随和的,喜欢大海,英语口语很棒,还兼职着船上的翻译工作。 淮栖抹开层层灰尘,才发现回忆像个出了 bug 的程序,出现了两个“父亲”。这两个人长相、经历,淮栖对他们的记忆都不太一样。 而且这 bug 竟然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尘封在脑海里的。 他之前怎么没觉得很怪。 …… “你不准回来,”老太太严厉地叫醒了他,道,“乖乖待在遥城上学,你回来我跟你生气。” 淮栖以为是奶奶的迷信在作祟,解释道:“我成年了,没什么不能见的……” “不准回来。”老太太坚持说道,“你听话啊,我去忙了。” 淮栖想喊住她,可就在对方听筒拉远的一瞬,他听到了哽咽的哭声。 声音的主人像在强忍着,悲伤慢慢地被拼凑出来,听得淮栖的声带也跟着发颤了一下。 不是奶奶的声音,是个男声,听起来更像自己的。 挂断之后,淮栖立马又给奶奶拨了回去。老太太大概是觉得他要犟,于是并没有接。 淮栖愣了半天,独自确认了半天,心想自己应该没有听错。 他在奶奶的那边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会不会又是那见鬼的“死亡预知”。 淮栖又给奶奶拨了很多个电话,他立马翻开订火车票 APP。可惜的是明天上午的票已经售罄了。正当他下单凌晨票时,奶奶给他回拨了。 他甫一接通,几阵低低的哭声再次闯入耳朵。 奶奶问:“又怎么了。” 淮栖愣道:“你那边为什么会有人“在哭。” “哦,我旁边啊,最近家里有丧事的也来买寿材,”奶奶知道他胆子很小,于是把声音放的很轻,安抚道,“吓着你了?” “没,只是“算了。”淮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安抚了一下近乎跳疯的心脏。 第22页 挂掉电话之后,公交车正好来了。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塞上耳机,看向外面。淮栖的紧张的情绪还没消散,睫毛低垂了下去。 他忽然很想去喝点酒之类的,把他发散又敏感过头的感官触角给麻木掉。 他默默地在备忘录上记下了刚才回忆过去时的奇怪的“矛盾点”。 看着页数越来越多,他逐渐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在解谜简一苏身世,他自己“过去”的怪异和矛盾正在慢慢浮现,终于开始担忧起来。 淮栖想了好久,终于划开了班群,搜了一份文件,找到了上面关于学校心理咨询室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第11章 阿尔吉侬(四) 当淮栖回到家的时候,桌子上全是摆盘精致的菜。 他心跳加速起来,打开卧室房门,果真见到了简一苏,正蹲在他的电脑主机旁捣鼓着什么。 简一苏没抬头,问候道:“回来得真准,刚做好。” 淮栖有点开心,道:“你在干嘛。” 简一苏站了起来,没说话,下巴朝床头柜上一扬,道:“看看是什么。” 淮栖好像见到了床头在发光,眯眼一看,竟然见到了那天开玩笑说出来的 switch,以及一直存在于愿望中的 PS5 主机和手柄。 “这是哪里来的,”淮栖不可思议道。 “我去吓旗舰店老板了,他说往后你的游戏机他全都承包了。” “……” “你……”淮栖崩溃地抓了抓头发,伸出一只手指,认真道,“不可以仗着自己是鬼就这样做 ,放在人身上是要当抢劫处理的。” 简一苏目含笑意地听他在教训自己,无所谓道:“哦。” “这我不能要,一会儿给人送回去,”淮栖看着崭新的包装,心情复杂道:“虽然你是为我好,但是请不要去做一些“你不要笑,你有在听我说吗。” 简一苏盘起手臂,道:“我其实不这样的,除非有傻子信。” “……” “骗你的。”简一苏摊手,坦白道,“我是遵纪守法的好鬼,你的礼物也当然是合法途径来的。” 刚上完当的淮栖立即“防御”道:“我不信你的鬼话了。” 简一苏笑了两声,跟着他飘到了客厅,凑到淮栖急得发红的耳廓旁说道:“真的?” 淮栖坐下吃饭,不说话。 淮栖实际上开心的要命,但常年被一张不露声色的皮囊包裹着,不习惯喜形于色而已。 菜也是他爱吃的。 简一苏对他的了解太细微了。不仅是饭菜口味上,连游戏的常用按键都记得很清楚,淮栖还是和他玩了半天才发觉,自己还未曾更改过,按键就已经设置成自己最舒适的一套了。 他忍不住偷偷瞥向简一苏的侧脸,目光落到他不紧不慢操作手柄的细长手指上。 “枝枝,”简一苏继续盯着屏幕说,“再看你的血条要没了。” 淮栖连忙回过神来,但收回目光的时候电脑上属于自己的分屏已经黑了下去。 简一苏问道:“重来么。” “没事,你自己过去这关就好了“我之前已经打通一周目了。”淮栖不好意思道,“不然从头再打会浪费时间。” “双人单机又不是竞技对抗,就图个一起玩开心,”简一苏道,“时间和分数哪有那么重要。” 淮栖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简一苏控制的的角色主动跳进高崖下的陷阱,视角下落,黑色逐渐布满整个屏,浮现起“重新开始”的 UI。 淮栖愣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是听过的。 …… 那个人回家带着一身倦,西服就随意地扔到衣架上。 淮栖听到声音从书房里出来,给他挂好衣服之后跟着走进了卧房。 “……” “没事“这些天发船频,又总有混蛋去港口作妖。”那人疲惫地趴在枕头上,说,“不让人消停。” “……” “是对家找人故意寻茬。把原先就预备好的瑕疵货赖在魏哥头上。” “……” 那人笑了,一只手揽过淮栖的后颈,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他说:“我们俩的户口和你的在市立高中的转学资格,都是魏哥帮忙的解决的。这是人情的事,钱是还不上的。” “……” “你不用操心我,先专心准备高考,打工的事等你成年了再说。听说上大学之后还有勤工俭学和奖助学金……” “……” “啊,还有三个月你就十八了?”他道,“我记忆里你还好小。” “……” “啧,比你大三岁也是大,喊哥。” 淮栖大概是喊了声“哥”的,因为那人的语气变得很愉悦,他笑道:“你刚不在书房做题的么,过来看我干嘛,饿了要饭吃?” “……” “我没玩过游戏。”他道,“换个放松方式。” 但淮栖似乎说了什么诱人的条件,他才挑眉妥协道:“那好吧。” “……” “操作不熟,给你拖后腿了。”他把手柄放下,看着电视上迟钝的彩色像素点逐渐不再跳动,背景的 lofi 音乐还在欢快的进行着。 “……” “哎,你别自杀啊,”BGM 尖锐地变调,他伸手去拦淮栖,但是晚了一步。重新开始之后,两个角色一起复活出现在存档点。那人无奈道:“你自己就能跑完图的,这样这局分数就没了。” 第23页 忽然,像是有人在雨天打开了窗,沉闷的声音一下子清明起来,淮栖开始听清楚自己说的话了。 他和那个人一起盘腿并肩坐在地上,回答道:“我只是图和你一起玩得开心而已。时间和分数并不重要。” …… 简一苏放下手柄,蹙着眉头,拭去淮栖眼角的湿润,问道:“怎么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淮栖回忆中出现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他的泪腺就会像他害怕时缩成团似的,下意识地流出泪来。 明明淮栖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但哭泣反应像是在想起“他”时的一个烙印般的习惯。仿佛身体想用泪水把那个人脸上的一层灰蒙蒙的雾给洗干净似的。 “那个人是不是你。”淮栖抓住了他的手,问道,“我知道你能看见我脑海里都回忆起了什么。” 简一苏陷入沉默。刚一翕动嘴唇,脖颈上那条狰狞的疤痕猝然出现,像是在阻止他出声。这让简一苏脸色变了一瞬。 “是你吗,”淮栖道,“每次你和我说起过去,这疤都会出现。那个人是你对不对?你说过你可以回答我是和不是的……” 淮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简一苏灵魂质的肌肤上,那条疤从中间起愈来愈深,血色也越来越红,好像要倒退回之前未结痂的伤口似的。 简一苏这次连“是”与“不是”都没法回答,只能勉强扯了个笑容,用唇语道:“枝枝,不要问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得太急了。”淮栖想去触碰他的脖子,但简一苏躲了过去,他哑声说:“没事。” 这时,淮栖定得计时闹钟响了起来。两个小时到了。 淮栖脱口叫了声“一苏”,可他还是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看着空荡荡的旁边,方才还觉得开心的淮栖,心中仿佛被虚空侵蚀了一块。 屋子里只有钟表还在不停地嘀嗒,桌子上的两只小鬼趴在玻璃瓶的杯壁上,好奇地看着呆愣愣的淮栖。 …… 闻钱:“诅咒?类似的大概“会有吧。就比如很一个人生前害怕狗,那他的鬼魂可能也会畏惧犬吠。反正鬼魂的状态是跟生前息息相关的。” 淮栖:“也就是说那类似于‘诅咒’的东西会影响鬼魂的行为吗,就比如“会阻止他做出或说出某些事情。” 闻钱:“会的。” 淮栖:“那这要怎么解释呢。” 闻钱:“其实这些都是超自然现象,管他唯物唯心,你觉得哪种理论解释得通用哪种。我跟你扯得那一套也是我们自己编的。” 淮栖:“……” 淮栖:“哦。” 淮栖:“对了道长,我之前的咨询费我什么时候转给您?” 闻钱:“不用了,有人给你付了。” 淮栖:“是简一苏吗。” 闻钱:“你觉得是就是。” 淮栖:“可鬼魂还会拥有财产吗。” 闻钱:“鬼魂没有财产,但死人有遗产。” 淮栖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去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黑眼圈十分严重。 他比约定时间早去了一会儿,上楼的时候盯着闻钱最后这句话看了半天。 难不成还有人在生前特地去支付道长费用,以备死后来请他帮忙吗。那这位顾客的“知天命”能力够他另开门户了。 他明白简一苏一定和这位道长达成过什么交易,但他就算追问也不会从两个人口中得出什么详细情况来。 淮栖最后给闻钱发过去了句“谢谢”。抬头,自己已经到了目的楼层了。 学生中心每层楼的面积很大,这一层出了心理咨询室还有其他房间供学生活动,但相比低楼层要寂静得多。 淮栖都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 他刚走几步,就看到有个身穿西服的男人在门口的高脚椅上坐着,戴着白色耳机,长腿闲适地搭在一起,垂着眼睫,专注地在看两张印在 A4 纸的发言稿。 他这次把头发梳了上去,俊秀的面容柔化了一丝不苟的衣着带来的严肃感,他这次看上去像个亲和力与威严持平的领导者。 这是简朔。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敲着,是很微小的一个动作,却把一切看在眼里的淮栖得紧张兮兮的——淮栖也不知为什么。 淮栖走向他旁边不远处的门,那就是咨询室的屋子。 但他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拦了回来,它还捏着一张白纸,匆匆伸出时碰到了他的胯骨。 “同学……”手的主人是简朔,他的声音很轻,提醒道,“这里面还有人。” “啊,抱歉。” “如果你预约了的话,可以到对面教室等着,”简朔指向身边的高脚凳,微笑道,“或者在这里。” “谢谢。” 淮栖只好走到隔着几个凳子的地方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假装在望窗外,麻雀停在电线上,很单调。 望鸟望了半天,和陌生人相处就立马退化成原始人的淮栖看倦了麻雀,才想起来现代人的娱乐工具原来还有手机这码事。 可他刚划开屏幕一条好友申请就闯进眼帘。 Flowers for Algernon 申请加您为好友。 验证消息:淮同学,你为什么要坐那么远。 淮栖:“……” 他抬头,看到简朔仍旧在若无其事地看稿。 第24页 不知是今天是哪根神经串错了门,在尴尬中幸存下来的脑细胞竟然抱团指挥着淮栖站了起来。他僵硬地搬着凳子到了简朔身边,再次坐下,在简朔眼皮子底下用手机发消息道:“真的对不起,学长,刚才没看见你。” “……” 发完淮栖听见自己的心跳静止了两秒。 直到他听到简朔轻轻的笑声,才发觉自己的刚才言行举止恍若脖子上面顶的东西是空壳的。 尬透了的淮栖打算闭嘴,安静地望窗观鸟。 第12章 阿尔吉侬(五) 简朔的轻声道:“现在看到了吗。” 这句话简直给淮栖血液里又泼了一捧火,他蚊子哼般说了声:“看到了。” 简朔正式打招呼:“你好。” 淮栖说:“学长好。” 简朔十指交叉,随意放在膝上,说:“是来找岑老师的么。” 淮栖来之前已经知道今天当值的心理老师姓岑,他回道:“嗯“学长你呢。” “机协今天开会,”简朔用发言稿指了一下走廊另一边,坦然道,“我在临时抱佛脚。” “……”淮栖道,“你是会长吗。” “是啊。” “会长很辛苦。” 简朔耸肩,道:“还好,我们原本会议风纪散漫,奈何今天领导要旁听。” 淮栖:“哦,这样。” 遥大的机器人协会是非常厉害的社团,不仅每年都能从许多著名国赛或是国际联赛满载而归,还蕴育着大大小小的商业化科研项目。以至于这里几乎成了本地许多科技公司的 HR 快乐窝,每到毕业季成把地从机协薅人。 刚入学时某学长就信誓旦旦地跟淮栖拍胸脯说:“你跨入机协的第一步,就是你毕业即就业的一大步。” 机协招人很严,笔试成绩比面试比重大,这个选拔方式比较适合淮栖的处世风格。他本来想去试试看来着,可惜因伤错过了所有社团和学生岗位的开学招新。学生会干部还是捡了春季二招的漏才进去的。 简朔再加上名声在外机协,淮栖本以为自己会产生一种肃然起敬的压迫感,但是看到会长简朔这副背不完稿也不想背,装作认真温习却在纸上面画起涂鸦来的模样。淮栖倒是没感到什么紧张“当然除去刚才的尴尬不论。 淮栖的社交语句归零,继续望鸟。 忽然,他的面前伸过来一张白纸,简朔细长的手指压在上面。同时递来的还有一只黑色的水性笔。 淮栖低头,看到“感谢各位老师和同学的聆听”的结束语下的空白处,有几串瞎涂的英文与汉字,字体清隽,似瘦金体,出自简朔无聊的摸鱼之手。旁边还画了几只简笔绵羊,而最下面则是一道十分简单的极限题。 淮栖看着笔,看着自己面前的纸,看着跷腿不说话的简朔,来回反应了足足五秒钟,莫名其妙地拿起笔来,把题写完,然后规规整整地放回原处。过程期间,头顶那个不解的问号在上下浮动。 简朔扫了一眼他的解,说道:“答案对了。” 被应试折磨出后遗症的淮栖松了一口气。 “但你做‘错’了,”简朔笑道,“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画一只羊。” 淮栖:“……” 淮栖看向旁边的那只绵羊简笔画,他刚才忽略了下面还有一个可供他模仿和发挥的框框,旁边有个指示性的箭头以及笑脸。 “我“不会画。”淮栖僵硬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简朔拿走了笔和纸,兀自在框里面又画了一只绵羊。他问道:“来这里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淮栖想说“没事”,但这敷衍程度不亚于刚才当着简朔的面说没看见他。于是淮栖嗫嚅道:“最近总是会想起一些经历过“又好像没经历过的从前的事情。”他顿了一下,说,“我记忆力变得“不太好。” “哦,”那被乱涂乱画的的稿子又在简朔手里被折弄了一番。他风牛马不相及地提了一句:“淮同学,你喜欢科幻小说吗。” 淮栖心想大概是那天撞 ID 而给他留下的印象,他说:“还好。” “我也很喜欢《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有机会可以一起交流看法。”简朔继续说道,“其他的呢,你读过《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嗯,”淮栖道,“很经典。” “被移植记忆的仿生人会把自己当做人类,因为这段并非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会在他们进行‘回忆’时欺骗他们。”简朔娓娓道来,“当记忆变成一种可替代、移植、交换的物品时,一个人就难以自主地判断自身的性质。自己究竟是人类还是仿生人?面对别人的质疑时,他会惶惶不安地猜疑自己的记忆来源。” 淮栖沉默,听到简朔笑了一声,打趣道:“说不定你、我、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被移植记忆的仿生人,而我们所继承记忆的主人已经全部死掉了。” 淮栖:“……” “开个玩笑,”简朔调侃道,“至少现在我们的技术离造出仿生人还差得远,我的‘人工智障’们不出 bug 已经很让我欣慰了。” 淮栖礼貌性地笑了几声。 “我走了。”有人来喊简朔了,他朝另一遍做了个手势,起身,并将发言稿折成的纸船放在了淮栖面前,并留下一句:“开心一点。” 淮栖拈起它,他那简笔的绵羊露在了船身外,都被添上了笑脸。 第25页 淮栖回想着简朔的话。 记忆,记忆。 他突然联想到。 某些被改变记忆的“第二条命”的人会不会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假如他们在二十岁死去,重获新生的大脑自然地跳过死亡,并编织一种合理的假象去填补二十年的空缺? 淮栖开始背后发凉起来。 他开始惴惴不安地猜想自己是否经历过死亡。就像是面对主角猜忌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身为仿生人的菲尔 · 雷施。慌乱的情绪侵占了他整个注意力。 假如说,假如。 淮栖想,按照这个逻辑来说,自己通阴阳的能力是第二条命时获得的,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记忆真的可以移植和改变的话,那经历死亡“手术”后的人与之前还算不算得上是同一个人。 无论怎样,一个大活人去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死过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淮栖自然也和平常人一样偏向于否定。 再说自己还有奶奶,如果自己真的死过一次,重塑要花费很长的时间,那篇权威不定的文章来说至少也要十年,这么长的时间空缺,奶奶和亲戚们会不知道吗。 心理老师的声音将淮栖脱缰的思绪拉了回来。但淮栖也全然没了郁闷的心思。 他恍惚觉得自己现在不能轻易地相信回忆,因为他难以辨别真假。 做完咨询之后他出了学生中心,第一时间想到给闻钱发消息。刚拿起手机,就见到一个小时前道长已经给了发了几条语音。 “我路过你公寓楼下,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送到家里去。” 自从上次闻钱帮忙捉鬼,淮栖就一直将租房一把备用钥匙寄放在了闻钱那里,以防不时之需。 “算了我看着买了,你不挑食就行。” “饮料在这“哎对了你喝酒吗,我给你打包过去几瓶人生的滋味?”还没说完背景音传来一句清清冷冷的:“他成年了?” “成了吧,都上大学了。”闻钱笑道,“再说,酒精不是成年必要的催化剂嘛。” 听到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滴酒不沾的淮栖心底冒出无数省略号来。 间隔了半小时后闻钱又说道:“你在干什么,还没看到消息,我已经给你送家里去了啊。” “还有“你跟你邻居老大爷关系很好吗,我刚在你家门口看见他在徘徊,说是想借东西但你不在,还挺热情地问了我关于你的事,问你当地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我瞎编乱造了一通,我说你不仅在警察局有熟人,还有个身强力壮的男朋友经常送你回家。他就不再问了。” 淮栖:“?” 他打字:“请不要乱说。” “终于看到消息了?”闻钱秒回道,“哪有乱说,这是为了你人身安全的善意谎言。” 淮栖:“我和他不熟。” 闻钱:“那你更要注意安全,他好像对你的事很关注。” 淮栖:“好的,谢谢。” 淮栖:“带的东西一共多少钱,我给您转过去。” 闻钱:“不要钱的宝贝,这是义务劳动。还有别叫您了,听着太别扭。” 淮栖盯着“义务”两字,又想到了和道长有秘密交易的简一苏。说不定,简一苏的食材以及送他的游戏机,都是闻钱帮他代购来的。 淮栖又道了谢。 淮栖回家的时候仔细翻了一下大号方便袋,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这些菜都是简一苏几天前给他做过的,他爱吃的。只凭道长一个人,总不能短时间内将他的喜恶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起身,正要给闻钱发消息的时候,口袋里的纸船掉了出来。 旁边有人伸手给他捡了起来,是简一苏。 “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是因为它么。”他问道,“这是什么。” 淮栖迫不及待和他说:“一苏,我在学校里遇见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简一苏面无表情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冷,像是无风吹拂的平静湖面,他只说:“哦。” 淮栖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太大的反应。刚要张口去问,却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简一苏说过,他可以看到一个人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关于简朔,他也应该从淮栖的记忆里见过了。 “这也就是说,淮栖之前和他分享过的生活中的开心事,简一苏其实都已经看过。 但简一苏却总是装作第一次听说,安静地倾听淮栖说完,然后发出惊讶和感叹,同步去感受他的心情。 他演得实在太过自然,以至于淮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淮栖:“……” 想起自己之前兴冲冲和他分享的模样,淮栖难免有点尴尬,他耳廓泛起了微红,说:“你不认识他么。” “认识谁。” “简朔。” 简一苏拎起纸船来,继续“演”着,说道:“这个不会是那个简朔送你的吧?” 淮栖戳穿他道:“你还问我,你都看到了。” 简一苏这才意识到淮栖反应过来了,挑眉道:“看到是看到了,但记忆透视又不像你看视频那样高清高帧可回放的。虽说时间可回溯范围是二十四小时,可每次只能选一小段看,而且用起来消耗是很大的。” 淮栖怀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简一苏无辜道,“不信你问闻道长。” 第26页 “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简一苏笑了,他站起来摸了一下淮栖的头顶,道:“不信拉倒。” 他的衬衫袖子挽在手肘,一手越过淮栖取来围裙,他问道:“小白眼狼今晚想吃什么。” 淮栖抬头看着他,说:“我不挑食。” “好。” 简一苏将包装袋拎到厨房,淮栖看着他的背影,问问题前特地留意了他的脖颈,问道:“你真的和简朔没有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简一苏淡淡道,“你觉得我们两个像吗。” “真的很像很像,但是……”淮栖道,“我觉得你比他要好。” 简一苏失声笑道:“好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你要提防着和我很像的人。” “为什么。” 简一苏像是在自嘲,他轻声说:“如果一个人和我像到极致,那他一定也会对你……” 最后的字让简一苏模糊地吞咽下去了,淮栖并没听清楚这句话,他转过头来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简一苏的睫毛上好像缀着很重的心事,他敷衍道:“我问,家里有料酒吗。” “哦,在冰箱里。” …… 今天剩下的小时也被淮栖用游戏消磨掉了。简一苏和他的配合十分默契,以至于他沉浸在其中,时间流逝的更加快。 不过他总觉得今天的两个小时要比以往要短,于是在简一苏消失之后,淮栖特地去看了游戏时长。结合自己回家的时间大约估计了一下,简一苏的出现确实不太能凑够两个小时。 淮栖掰动的手指停滞了一会儿,拍了一下自己迟钝的脑壳。 他赶紧翻出笔记本写下了这样一条注意事项: “记住!每次留意简一苏的存在时间,准确到秒,并统计数据。” 淮栖毫无思绪地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将那两个装着黑色的小鬼魂的符咒瓶摆在自己面前。两个小孩歪头看着淮栖,身体上冒着淼淼的黑烟。他们分别飘到靠近淮栖的瓶壁旁,伸出手来。 淮栖也伸出两只手指,隔着玻璃和两只指肚般大的小手触碰。 淮栖喃喃自语道:“你们能告诉我关于简一苏的事情吗。” “你们“和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你们的‘妈妈’呢。” 老旧的鬼魂当然无法理解他的问题,只是双眼空洞洞地看着他。 淮栖也没期待会从他们两个的口中得到什么答案,不过将堵在胸口的问题说出来会舒服很多,他自言自语完了之后,将瓶子轻轻推回原处。 现在是晚九点,淮栖洗完澡,正打算背一会儿单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学习 APP。 手机推送栏里显示他关注的那个遥城道士又更新了,淮栖习惯性地滑走推送消息,将手机调成了免打扰模式。 他刚坐下来,忽然听到门铃声。 淮栖奇怪地走出卧室,而他前脚刚走,桌子上的符咒瓶就剧烈摇晃了起来,两只小鬼像是忽然发了疯似的四处乱撞。其中一瓶滚落在地,砸到毛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淮栖问道:“是谁。” “孩子在家啊。”那声音简直像辆破旧汽车不堪重负的发动机,沉闷地低响了一会儿,说,“我是住在你旁边的,你还记不记得我。” 淮栖听出是邻居老大爷的声音,他打开猫眼摄像头,夜视镜头里只有黑白两色,映出黑漆漆的楼道和那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的左手似乎还提着一个方便袋。 由于镜头仰拍,这种色调和老人的声音给淮栖造成了一种微微的压迫感。 他问:“我记得,您有什么事情吗。” “啊“我在修家里的坏冰箱,来问问你家有没有螺丝刀。”他说话慢吞吞的,目光似乎在四处寻找什么。 淮栖紧紧地盯着屏幕,说:“抱歉,我家里没有这些工具。您可以找房东问问。” “这样啊。” 屏幕上的老人凸出的眼球因为反光产生了两颗亮点,忽然低下头来,与和淮栖对视了。 淮栖背后汗毛乍起,明白了他刚才目光飘忽不定是在找摄像头。老人找到之后,挤起皱纹,朝他咧出了一个诡异十分的微笑。 而淮栖的脑后仿佛遭到了一下重击,视线花屏,眼前跳转,那摄像头里的景象开始泛红。 …… 他看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开门走了进来,他左手拎着小孩的尸体脑袋,那可怜的、瘦小的身体垂在地上,将还没完全凉下去的鲜血拖了一路。 男人的目光也在寻找,他每一步都踩下一个粘腻又血红的脚印。他慢慢接近了淮栖藏身的地方,淮栖只能模糊地看见男人的粗壮小腿以及那死去的小孩扭曲的尸身。 淮栖闭紧眼睛,等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有限的缝隙里再也看不到人的身影了。 淮栖于是慢慢地打开箱盖,却刚好看到了男人狞笑的脸。他原来一直从上方盯着淮栖藏身的地方。 他吹着口哨,嘿嘿地笑着,掰着手中小孩的四肢和脑袋,像展示洋娃娃那般,和淮栖炫耀“人偶”僵硬的表情。 …… 淮栖猛然从回忆中脱轨,直到眼前的血红慢慢淡去,他才发现自己蹲坐在了地上。 老人好像又和淮栖商量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经过恐惧的过滤,变得沙哑阴森:““孩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第27页 ““在听。” “你敞开门,咱进去说吧。” “我“不,我得睡了。”他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中完全摆脱,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盯着恢复正常的摄像头画面,道,“您明天再来吧。” “我白天找不着你。”老人道,“我一会儿就走,不打扰你学习。” 他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中完全摆脱,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淮栖明知今天的时长已经完全用完,心里还是忍不住默念了无数遍简一苏的名字,就像是向神明祈祷的信徒,单单这三个字就可以给他驱散恐惧和厄运似的。 老人似乎很坚持,越来越感到不对劲的淮栖只能摸来手机找闻钱为自己解围。但点亮的锁屏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一分钟前的。 竟然是简朔。 Flowers for Algernon:“在家吗。” 淮栖回道:“在。” Flowers for Algernon:“你方便见面吗。” 淮栖:“?” Flowers for Algernon:“我在你公寓楼下,现在。” 第13章 阿尔吉侬(六) 淮栖沉默半天。 他看了一眼摄像画面,又输入了一句“学长对不起,我得睡了”。可是迟疑了很久都没有摁下发送键。 简朔问道:“怎么了?” 淮栖的心脏砰砰直跳,因为简朔方才的消息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他就像被挤入人潮里的小孩子抓紧了一只手,即使温度陌生,也不愿意去松开。 淮栖蹲着,双膝间露出两只眼睛,映着手机幽幽的蓝色光芒。他把新编辑好的“抱歉学长我睡了”挨个删掉,一咬牙,写了一句:“学长,我遇到了点麻烦。” 简朔:“?” 他道:“有人“在我门口,但我不想开门。” 简朔立即道:“报警?” “不,先别,是我邻居,我只是……” 画面里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手无寸铁。警察又不会毫无依据地去相信淮栖那玄乎的走马灯。 淮栖“只是”不出来了。他把小心翼翼的试探触角缩了回去,刚打出一句“算了”,道歉的话还没酝酿完,门铃又再次响起。 老人还在外面,执着道:“孩子,你还在不在?” 淮栖皱着眉头,不回答。 老人咯咯笑道:“不要跟这这把老骨头开玩笑了“我看见你的脚了。” 淮栖汗毛直立地起身,下意识退了好几步,死死地盯着门缝和地缝。但是摄像画面的老人依旧是站立的,淮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 刚才慌乱的脚步声暴露了他仍在,老人的耳朵竟意外的灵敏,知道淮栖还在门后便他又开始“好声好气”地劝道:“开开门吧,爷爷就想和你聊一聊,十分钟就好,好不容易遇到你在家。” 淮栖不想和他纠缠了,将门上了几道锁之后,打算直接回卧房。 没有得到回应的老人变本加厉地敲起了门,可只是响了一会儿,敲击声就戛然而止了。 简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这算扰民了。” 淮栖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他屏息静气,仔细听外面的声音。 被简朔抓住手腕的老人竟然没敢说话,沉寂得就像是刚才敲门的是个死人。 “时候不早了,”简朔冷淡道,“您自己回去,还是我送您回去。” 老人出声时打了个颤,音调变得怪异,他说:“不用送,就这么几步远。” 淮栖看到屏幕上,老人的表情竟浮现出惊恐来,畏惧像给他生锈的四肢上了一点润滑油,他转身离开的动作看起来都快了一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摄像头范围。简朔才给淮栖发消息,只是短短的几个字:“我在门口,他已经走了。” 淮栖抿起嘴唇来,解开一道道锁,敞开门扉,看到了面前身形高大的简朔,他正垂着眼睫,俊秀的脸映在手机的柔光里。 简朔抬头,看见淮栖时,声音重新恢复成了平日的温和,道:“晚上好。” …… 淮栖正在绞尽脑汁地编理由来解释刚才的情况。但简朔似乎并不热衷于主动挖掘淮栖窘迫背后的八卦,淮栖不说,他也没有要问的意思。 这对于淮栖来说是很舒适的一件事。简朔进门之后神色如常,就像是普通朋友串门。 他说:“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淮栖赶紧道,“我还要感谢你。” 他见简朔身上宽松的运动服,便道:“学长去是夜跑了吗。” “是啊,刚巧路过这里。”简朔道,“前几天和四班班长聊天时打听过你的公寓地址,早就想来和你聊一聊。” 简朔得到淮栖同意之后取了柜子上的一本书,翻了几页,被淮栖的批注吸引了注意力。 淮栖看着他手里的那本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短篇集。头顶如影随形的问号又跳了出来。 简朔打听他干什么。 只是因为有相同的爱好吗?简朔的职业性质难道不决定着他身边同好者一抓一大把么。 “我和尉迟建立双创团队的目的,不止于这一门理论课的结课作业指导。我和她其实是有私心的。”简朔解释了起来,他道,“别家都在从遥大捞人,我们何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等你们大二之后,如果还想留在团队里,我们会给你们考核、培训并适当地分配一些实习项目。简单一点说,两个团队分别就是我们两家公司的预备‘人才库’。”简朔说,“尉迟曾和我打赌,赌哪边的加入人数会多一点。结果是我和她整整差了十几号人。为此我请了你们团队新员一天的奶茶。”他摊手道,“不过等到结课之后仍有人员去留筛选,我还有赢的机会。” 第28页 淮栖大概明白了一点,他道:“所以说学长你……” “我看过你上学期的关于程序设计的期末作业。虽然很稚嫩,但逻辑架构漂亮完整,还有自己的想法。完成度也比其他新生好。是入学前自学过了吧。” 淮栖慌张道:“啊,是,因为暑假比较闲。” “那你的自学能力也很强。成绩第一是你天赋和努力的反馈。”简朔“图穷匕见”,露出让人——至少是淮栖——难以抗拒的笑容,“那么淮同学,有兴趣来我这儿吗。” “……” 淮栖道:“可我已经,在学姐那里填过表了。” “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去和她商量。” “我……” 淮栖纠结了半天。他在无论哪些方面都有点“安土重迁”,面对他不熟悉的方向还是选择既来之则安之,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抱歉学长,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样好,暂时还是习惯“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 “好吧。”简朔道,“拒绝也没有关系,抱歉什么。” 静了一会儿,只剩了他手中的书页还在窸窣地呼吸。 “不过对我个人而言,还是想争取一下的。”简朔手指轻轻敲着书页,说道,“你下一个周,能抽出三天时间来借给我吗。” 淮栖:““啊?” 简朔笑道:“我挑战一下,说服你。” “我……” “我不介意你拒绝我,但还是希望同意我的尝试,”简朔温声调侃道,“淮同学,给个机会。” 他似乎很坚决,说完便合书,起身走向洗手池,道:“跑完还没来得及洗把脸。” 熟悉感涌上淮栖的心头,他看着他弯腰的侧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一苏?” 简朔无动于衷,清水浸过的额头上挂着水珠,扭上水龙头之后,只是往淮栖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刚才是在喊谁吗?” 淮栖试探失败,只好说:“没“口误。” “那我先走了。”简朔道,“挺晚了,你早点睡。” 淮栖送走简朔,各种事缠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自己一个人栽到床上纠结了半天,划开手机,但也找不到一个人倾诉。只好在备忘录里写下来,一直写到心情没有那么复杂难耐了。 稍微轻松了一点的他摸出来随身携带的红色瓶盖,举着看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抱起被子囫囵着一滚,睡了。 …… 他就知道自己晚上会做噩梦。 梦中他在被追赶,他仅能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是谁在追他,身后叫什么名字。淮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差一点就要炸开,沉重不堪地将沸腾奔流的血液泵向麻木的四肢。 他不敢回头,他害怕得要命。 他听见颤抖的声音在挠着他的耳膜—— “你听着,你是哥哥,要握紧这把刀,保护好妹妹。” 那是自己的声音。 自己在和谁说话? 淮栖向下看去,见到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正紧紧地抱着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小女孩。她暗红的内脏露在外面,像在腐烂中生长的玫瑰花。玫瑰花肆虐生长,一直爬到了他的胸襟,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人形的黑影出现在淮栖的身前,覆盖了他整个身体。淮栖心脏骤停,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背后追命的脚步声竟来到了他的面前。 不对。 被阴影吞没的淮栖猛然向后看去,黑暗朦胧中,那追击的脚步仍旧清晰可辩。 梦里不知前因后果,没有逻辑顺序,淮栖只觉得身体骤冷。 原来追他的人有两个。 …… 淮栖睡觉“老实”,从没被噩梦惊醒过。 于是他在梦里担惊受怕了一晚上,第二天的时候心脏都要跳倦了。他跟没睡一样,拖着疲乏的身子爬起来。又闻到了饭香气。 淮栖心中升起一丝惊喜,推开门便叫道:“一苏。” “是我。”闻钱声音很懒,他抱着胳膊,把淮栖的这一丝惊喜给碾碎了。 他身着蓝黑色道袍,长发高高扎了个髻,模样跟平时比起来,有那么几分凹出来的仙风道骨,他敲了敲饭桌,说道:“上午没课吧,吃饱了,带你去个地方。” 第14章 阿尔吉侬(七) 淮栖问去哪儿。 闻钱只说给他驱厄气,然后将他塞进车里,带到了郊外。 打开车门,一座古老的建筑坐落在眼前。庙名叫遥城古观,是闻钱的老窝。闻钱一捋衣袖,道:“之前和你说,鬼魂的吸引现象归根结底是波吸引,所以作法的主要目的是暂时抚平你身上异常的波律动,这样的话你往后几天遇到的超自然现象就会少一些。” 淮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庙里还有不少来烧香的游客。闻钱的吸睛率近乎是百分之百,其人天生一张脱俗的脸,稍微一打扮,仙风道骨的气质几乎要溢出到十米之外。不说外表下的内在如何,仅是皮囊就够他在道观里当个对外宣传用的吉祥物了。 不少人想要和这位道长结识一下,闻钱拂尘一挥,说道:“算命驱鬼作法专业陪唠,付款渠道支持微信支付宝,道长的联系方式价格私聊“先生这边请。” 淮栖:“……” 客人竟然真的在他的指引下去排队了。 第29页 淮栖:“你们真的是合法经营吗。” 闻钱:“有营业执照。” 淮栖闭嘴了。 这时,他看见队伍前方有一个女孩闻声向后探头,炯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驻了几秒。淮栖和她对上视线,她朝淮栖微笑,淮栖左右环顾了一下,不知所措。 淮栖被闻钱拉去洗礼,他被引进了一个看上去十分高科技的“生物舱”里,舱壳外还像模像样地贴着几张符咒。他听从闻钱的指引冥想了十几分钟便结束了。 “舱门”自动合并起来,淮栖看着这与庙中古色极不相符银色家伙,好奇道:“既然驱厄气也能自动化了,那你们会不会面临着失业。” “不会,”闻钱确定旁边没人,拍了拍生物舱的壳子,道,“主要工作还是我来做,这玩意就是个只会自动感应而开关舱门的高档摆设,和 24 小时便利店的感应门差不多。” 淮栖:“……” 淮栖观察着这个高科技摆设,看到壳子下面印着一行蓝字——“遥城介子工作室 Meson studio”。他问:“这个是厂商吗。” “不算是产品。这只是他们早期尝试研发的一款 VR 设备的简单模型而已,仅此一件。”闻钱解释道,“这个工作室已经没了,现在叫做深蓝介子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淮栖立即想了起来。 深蓝介子。 这是简朔的公司。 淮栖立马对闻钱说道:“你原来认识简朔?” 闻钱坦然道:“不认识,但见过。” 淮栖问:“他是不是和简一苏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这次是真不知道。”闻钱说。 “可你为什么不问问简一苏,他对你也是什么都不说吗。” 闻钱淡定道:“问过,他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淮栖咬着下唇,闻钱的脸上并没有惊叹和好奇的神色。闻钱在这方面见多识广,即使问不出来,在心中也肯定有一些解释和猜想。淮栖想知道,但闻钱依旧不说。 “我和他不告诉你内情也是有原因的,其中之一,就是你的情况很特殊,在催发封藏的记忆时很容易对你的大脑造成损伤,像是强行将处在蜕壳过程的蝉给剥出来,甚至可能导致回忆畸形“所以你得自己慢慢地蜕。” 淮栖每次在陷入过去走马灯的时候,大脑都会“超负荷”,这还是在“慢慢启发”的前提下。如果是将大量的记忆灌进他的脑海,只是想想就能预知到严重的后果。 但淮栖还是想知道。他对于那“严重的后果”并没有顾虑之心,相比之下,对于过去求知欲更为强烈。 他隐藏了这份心情,只说:“好吧。” 二人出门,迎面撞上刚才那个排队的女孩。她留着过耳的短发,身穿一件淡蓝色的毛衣,背着小小的双肩包。她似乎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重新见到闻钱时,便是磕磕巴巴的一句:“道长好“我能… 要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闻钱露出和煦如阳的笑容,业务熟练地将词又念了一遍,说:“当然可以姑娘,请到那里排队。” “不不不,我要是想来找您合作,”女孩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打开了什么界面,朝闻钱展示道,“我正运营着一个自媒体账号,和道长你们的职业相关,您看,是这个。如… 如果道长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遥城古观做一个网络媒体的运营,我初期可以不要工资。” 淮栖看向了那个界面,忽觉 ID 和头像眼熟,想起来这是那个自己曾经看过的“遥城道士”。 闻钱只瞥了一眼,问道:“姑娘,你还没毕业吧。” “是……”女孩挠了挠后脑勺,说道,“但我对这个“很感兴趣,想以后也能从事相关方面的岗位,积累一下经验。” “你叫什么名字,又在哪上学。” “我叫谷茜。在遥城大学读汉语言。” 淮栖眨了眨眼,竟然还是校友。 “那便这样吧,”闻钱一摆拂尘,委婉地推辞道,“还是要把学习摆在第一位,姑娘可以等到毕业再来,如果在校期间还能考个道教教职人员资格证,那就更好了。” “……”谷茜眨了眨眼,脑袋失落地垂下去,不过她也预料到了被拒绝的可能,于是鞠躬道,“那好吧,谢谢道长。” 她走之前,又和淮栖对视了一眼,姑娘礼貌也和他告了别。 …… 淮栖一直记着她,在食堂吃饭时,又打开了谷茜的账号主页,翻看了一遍她写的专栏。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新芽一样破土而出:他想去认识一下她。 淮栖想来对交友无欲无求,更多的时候甚至还会对这种行为产生恐慌,所以主动产生这种想法对于一个常年的社恐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 淮栖于是在心中盘算半天,连迈进文学院门口的第一只脚选哪只都想好了,但恰巧他鼓起勇气去打听的那天,谷茜不在。 他朝询问的人道了谢,并留了一个联系方式以便下次寻找,自己拽了一下挎包的斜带,一无所获地走了。 路过艺术广场,他看见许多架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它们数量多得不像是在做拍摄任务,淮栖留意了一眼,见到那些操作的学生的外套上统一印着遥大机器人协会的 logo。 大概是在做什么社团排练,淮栖心想。 第30页 他没有多在意,去图书馆借了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重新回到自己学院的教学楼上,用学校 APp找了个空教室,打算用这本小说来填充上午没课的时间。 他到二楼的时候正好赶上上午十点下课,教室里的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淮栖习惯走路低头看脚尖,但这次他抬起了头,原因是拦墙外忽然升起了一只平行走廊而飞行的无人机,声音传到他的耳边。 而这架无人机的的下面缀着一只玫瑰花,花茎的切口很整齐,它的旁边还捆着一只用来增重的小小的银色砝码。 淮栖:“……” 他无视这架无人机,继续往前走着。直到走了一段路,路过学生的目光在他身上越聚越多,淮栖才确定了,这无人机是跟着自己的。 淮栖不适应沐浴着太多人的目光,他转向无人机看了半天,目光集中在那朵玫瑰上,一头雾水地伸手摘了下来。而后机翼振动的声音随之远去。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和感叹,神经更加运载过热。凉丝丝的砝码沾在他的手心,像是发烧的额头滴上了一点雨露。 他见到玫瑰有异样,拨开花冠一看,玫瑰内里花瓣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字。 “向下看,我在等你。” 淮栖:“……” 他怀着一种强烈的预感,趴到拦墙上向下看。在楼底的绿化边的大理石沿上,果然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简朔。 他的身后是一小片红色的花丛——自己手中的玫瑰大概出自那里。而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在手肘,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腕表。他手心朝上,正巧,那小型无人机准确地落在了上面。 他看到淮栖,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朝他挥了挥 ,打了个招呼。 “……” 淮栖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他连忙攥着那朵用来“飞书传信”的花,迎着一堆好奇又羡慕的目光跑下楼去,简朔已经在一楼大厅的座位上等他了。 简朔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胸口的口袋上夹着一只黑色马克笔,他看着淮栖赶过来露出了笑容。 淮栖面无表情地低着头,道:““学长,我们其实可以手机联系,请你不要用这么猎奇的方式喊我。” 简朔笑问:“喜欢吗。” “啊?”淮栖看着手里的玫瑰和砝码,说道,““还好,很漂亮。” 简朔把无人机放在桌子上,手机屏幕向上摆在它的旁边——那上面是机器的操纵界面,道:“我说这个。” “……” “如果你是安卓机,直接到自带的应用商店搜索深蓝介子。下载我们的 APp之后并用蓝牙链接‘Mesonair R01’。”简朔敲了敲无人机黑色的壳,“就可以通过手机操作了,很简单。” 淮栖照他说的去搜了,软件正在下载时,简朔接着调侃道:“喏,外面的月季是我之前闲来无事种的,最近开花,有事路过八教顺便过来看看,正巧遇见你。” 淮栖看着手中红色的“玫瑰”,嘀咕道:“原来是月季。” “嗯?” ““没事,学长你是要去艺术广场吗?”淮栖想起机协的人在那。 “是啊,他们在测试,我去盯着。” 淮栖没多问:“哦。” “要一起去吗。” “不了,我刚从那里回来。” “好吧,有时间可以来机协办公室玩,我最近经常在那。”简朔起身,说道,“这个送给你了。” “什么?”淮栖惊恐的看着桌子上的黑色无人机,道,“这个“价格很高吧。我不能收,再说它对我也没什么用。” “并不贵。”简朔这么说着,但也没透露价格,“我家有很多,没用你也可以飞着玩。” “……” 简朔和他作别,淮栖捧着那精致的小黑东西在原地不知所措。 …… 淮栖回到家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往邻居那里看了一眼,门紧锁着。 淮栖像避讳恶鬼一样,快速地进了屋子。 他把月季插在注有清水的饮料瓶里,那里面还有一只当初简一苏恶作剧时留下的,不过已经枯萎了。 他在卧室,照着简朔说的连接上蓝牙,笨拙地试飞。 果然像简朔所说的,这一型号算是入门级的 淮栖只学了一会儿,就能让它飞上飞下了。它自带着一个高清的摄像头,在 APp中通过设备的云记录可以看到之前拍过什么。而这台大概是新的,淮栖只在记录里看到了自己在走廊上望向飞行器时傻啦吧唧的问号脸。 淮栖想删掉,但是唯独这一段视频竟然被设置了权限,删除密码。 想也不用想,简朔干的。 淮栖又禁不住的耳廓发红,他刚将无人机停在了地上。旁边就传来声音:“这是他送你的?” 淮栖胆子很小,但奇怪的是,就算简一苏忽然出现他也不会被吓到。 淮栖心中的喜悦在见到他慢慢渗透了出来。他看着简一苏。他和简朔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让人分不清。简一苏在说“他”的时候,淮栖还反应了好一会儿。 “嗯。”淮栖道,“但我不能要“下次会想办法还回去。” “为什么要还回去,”简一苏的声音平静。这和他平常不一样,并不掺杂情绪,听起来没有失落也没有很开心,“他送的,你不喜欢吗?” 第31页 “主要很贵,对我也没有实用价值。”淮栖并没有感受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只说道,“我和学长也不算很熟的朋友。” “哦“这样。”简一苏在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歪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道,“枝枝,你饿吗。” “不用了,”淮栖道,“这次我自己做饭,托你的福,道长送来的食材我还没吃完。” “那好,”简一苏道,“吃完饭要一起玩游戏吗。” “当然可以。”淮栖简直求之不得,开心道,“你送我的游戏机,我都还没拆箱。我待会拿过来……” 简一苏看着他跑到床头,拖出一只箱子,笑着揉了一下他的碎发:“藏得那么隐秘,你要留着传家啊。” “你别“老摸我头。”淮栖嗔笑着拨开他的手,但无奈中却没有抵触的意思。 这时候,淮栖的电话响了,是一个本地的未知号码。他心情愉悦地顺手接通了,一边翻着箱子,一边用脸和肩膀夹着,“喂”了一声。 “你好,是淮栖同学吗,我是尉迟禾。” 淮栖一怔。 对面的女声听起来清爽又干脆,其主人也应该是个很有自信和魅力的女生。淮栖连忙用手拿起了手机,道:“学姐好。” 尉迟禾感受到了他的紧张,笑了笑道:“嗨呀没事,喊我尉迟就行。” “那尉迟“学姐,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尉迟禾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最近简朔是不是去找过你,劝你改双创课的方向了?” “啊,是,”淮栖心虚道,“其实是我……” “请你务必坚定初心,待在我们团队,”尉迟禾十分真诚地说,“我想找你聊聊,淮同学你待会有时间吗?” “有……” “方便约个时间和地点吗。” “嗯……” 淮栖薄弱的主见被尉迟禾领着走了半天,最终约定了午饭在校外的一家餐馆——尉迟禾执意请客,下午去双创中心介绍他们团队指导方向。 淮栖挂了电话之后,深呼一口气。 他想起了简朔和尉迟禾的赌约。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江湖菜鸡路过两位强者明争暗斗的风暴中心时很不幸被卷入的无力感。他倒不觉得自己的能力是真的强到可以让简朔和尉迟禾两个人同时拽着不放,更愿意相信这是两位大佬的竞争心在作祟。 他看向简一苏,只有眼睛在说话。 不用解释简一苏便懂了,他道:“没事,你先忙你的。” “我得现在就出发,到餐馆刚好不迟到。”淮栖磕巴地解释道,“而且下午有很多,我们班里的人,也会去“算是班级活动。” 简一苏又揉了他的头顶,道:“没事,跟我解释什么。” 淮栖低头道:“对不起。” “能交到朋友,被集体所需要,是好事。”简一苏道,“往后枝枝也不用那么孤独了。” 淮栖:“……” 他又把头低得更深。 简一苏有看透他的能力,他知道的。 淮栖虽然很害怕和人交往,不怎么会和人说话,但内心仍旧是羡慕、渴望那种融洽和谐的社交关系的。 其实“在他知道自己被班级和团队需要的时候,他除了自卑和慌张,其实还是有一点隐藏的小开心。 淮栖换了身衣服,简一苏飘到他的身后,把他卫衣压着的帽子拽了出来,铺平,说道:“玩得愉快。” 淮栖站在门口,看见简一苏透明的灵魂在诺大的空房间里站着目送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第15章 虚拟现实(一) 尉迟禾身材高挑,留着一头乌黑的长长直发。 淮栖猜得到为什么大家热衷于给简朔和她“配cp”,两个人虽说形不似,性格各异,但由内而外的气质却有一种模糊的相同之处。 淮栖觉得俩人很像,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像,直觉是一门高深的玄学。 尉迟禾带他吃了午饭,他这一行不止他一个,还包括尉迟禾团队的许多成员,让淮栖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虽然说是“新朋友”,但其实淮栖和他们很多都是一个班的,只是淮栖的社交龟速导致他的大一将要结束,和同班同学还几乎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一天之内淮栖的联系人列表瞬间丰富了起来。而淮栖脸盲,名字和人脸要对应好几遍才能记住。所以这大概是他的“记忆系统”运载量最大的一天了。 淮栖还是不善于主动和别人交流,混在同学堆并不显眼,大概除了尉迟禾,在离开时都没人注意到饭局上还有他这一号人。 他们打车回了学校的双创中心,下午有场团队培训,在这之前尉迟禾把淮栖和一两个人叫到了负责学生专用的办公室。 淮栖老毛病,一见到尉迟禾的笑容就紧张,自己默默地在腹中打草稿,生怕说错了什么话。 他走在最后,尉迟禾的高跟鞋在他旁边清亮地响着。她问道:“淮同学,几天前你们那位好学长找你说了什么。” 淮栖反应一会儿,问道:“简朔学长么?” “是他。” “只是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团队,”淮栖道,“只有这些。” “没别的了?”尉迟禾道,“他没说什么其他的目的么。” “……”淮栖道,“真没别的了。” 第32页 “他亲自挖墙脚的时候不多,这足以说明你很优秀。”尉迟禾笑道,“还好我提前知道了,防止夜长梦多,今天特地领你过来填个信息确认表。”尉迟禾一边在包里找办公室钥匙,一边说。 “我进群的时候已经填过了……” “那只是结课作业方向的意愿调查,”尉迟禾说,“简朔肯定和你说过了,我们两个团队还有二次筛选,那才是真正地选公司的实习生。” “那学姐您说的这个表……” “就是让你提前‘实习’了,放心,有工资,且培训对遥大学生免费。” “……” 淮栖连忙道:“我才大一,还不够资格。” “怎么不够格,详细事宜我一会儿跟你说……”尉迟禾在锁孔转了两下,一摁门把手,说,“哎?门原来没锁,我还……” 尉迟禾敞开门见到坐在屋里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简朔两腿搭着,一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在他合书的时候,淮栖看清了那是他曾在自己家翻过的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短篇集。 他的出现让尉迟禾出乎意料,她下意识地把淮栖往墙边一推,意图将他藏起来似的,问道:“你今下午不是监督演习么,怎么在这儿。” 简朔的语气带着轻松上扬的调调 ,道:“围观尉迟学姐挖人现场。” “你好意思说,”尉迟禾道,“是谁先来挖我墙角的。” “原定二次筛选是成员大二之后的事,在这之前他们完全可以自主更改方向,你这就带淮同学签合同。”简朔笑道,“这不太厚道。” “方向是他们自己选的,”尉迟禾挑眉,转头对淮栖道,“淮同学,你有更改方向的意愿吗。” 淮栖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瞄了里面坐着的简朔一眼,仍然坚持了自己开始的初选择,小声道:“暂时没有。”他又添了一句:“那个“抱歉学长。” “抱什么歉,本来你进的就是我们群,”尉迟禾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他要是再去为难你,你就直接call 我。” “……”淮栖道,“不,没有为难,我……” “淮栖,”简朔说道,“我和你借的三天时间,到今天晚上九点。” 他不提淮栖都差点忘记了,淮栖道:“啊?” “如果过了今天时间,你还没有改变主意,我就放弃尝试,好吗?” “……” 像淮栖这样的人,对于未知领域的探索心为负,若是将他扔到一个不擅长的领域里工作、并与人合作。慌张和敏感给他造成的心理压力要远大于学习一门新知识的技术压力。淮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驱使着他去迈出自己舒适圈的第一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自我认知明确却不会寻求改变,就像一台可以清楚的检索全身但缺乏升级动力的电脑。淮栖的自卑大概就来自于这种清晰的认知,他有时候会不喜欢自己,但别无他法。 淮栖躲开他的目光,道:“嗯。” “头一次见挖人还带着时效的,”尉迟禾和简朔本来就是朋友,这次的竞争原因没有掺杂太多的商业野心和尔虞我诈,更多的是出于二人当仁不让的好胜心。再说她见到淮栖回答的这么不拖泥带水,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好奇道,“那今晚就轮到我围观简学长的挖人现场?” 简朔将书本放回架子上,道:“求之不得。” …… 淮栖不明白,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不过的透明人“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简朔约他八点在计院中心的楼顶,下面就是艺术广场。本来平常这里就有许多学生闲逛和社团举行活动,今晚到了一个人流小顶峰,因为各大群里从早到晚都在传,机协的无人机表演的要在这里做第一次试演。 淮栖有点恐高,并不敢往下看,站在通向楼顶的门口,瑟瑟发抖地被晚风鞭打。 “遥城的一个大型献礼庆典在下个月举行,举办方找到了我们学校,让机协承包了无人机表演部分。”简朔的声音被风从旁边吹来,但丝毫没有吹散它的温度。 简朔背着一只单肩包,走下台阶,朝他伸出手来,道:“这边来。” 淮栖注意力被脚下黑漆漆的台阶吸引着,并没有把手搭过去。他问道:“今晚要试演吗。” “嗯,”简朔道,“毕竟这次有两千架,还要全网直播,之前并没有尝试过这么多,提前试一下。” “两“千架?”淮栖道,“都是学校机协的?” “当然不是,绝大部分是我们公司提供,还包括一些外租的。” “哦……”淮栖将脖子往里缩了缩,拉紧的衣领遮住了下半张脸。 淮栖没有亲眼见过无人机表演,不过得益于自媒体如此发达的时代,在网上还是略有目睹的。就像是跨年夜的烟火,现场和拍摄自然会有很大的差距,但还不至于把淮栖的世界观给颠一下。 “戴上这个。”简朔竟从包里拿出了一套 VR 设备。并将眼镜递给了他,黑色外壳上的“Ocean Meson”的印字似乎在发着淡淡的银光,就像是这片夜空上的抬头可见的暗色月亮。 这应该是深蓝介子——也就是简朔公司的产品,但淮栖在市面上还没有见过。作为一个游戏宅,他一直想拥有一套 VR 设备,奈何没钱。于是这具眼镜就像是在淮栖的手里发烫似的,让他拿不稳。 第33页 简朔见状,帮他把头盔和手套全部带好,并将一双蓝牙耳机轻轻塞到了他的右耳。 耳机里放着莫扎特舒缓的钢琴曲,淮栖疑惑转向简朔,说道:“学长,这是要干什么?” 耳机的音乐缓缓停下,响起电话铃声,简朔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接听。 另一遍还有围观人群的嘈杂声响,一个男声说:“简哥,检测到你的设备了,链接完毕,我们这边准备就绪。” 简朔听不到声音,但能预料到另一边说什么,俯下身来靠近淮栖戴着的耳机,呼出的热气划过淮栖的耳廓。他道:“开始吧。” 另一边回道:“好嘞。” 淮栖仍旧一头雾水。忽然,他的眼前一黑,而后眼镜中那些现实场景中的建筑、灯光全部变成小点,随着点的数量逐渐增多,它们开始组成物体原有的模样。使他的双眼变得就像是两只清晰度逐渐变高的摄像头。 简朔一只手搭在淮栖的肩上,说道:“它正在收集现实场景的三维点云数据,之后会基于数据进行实时建模。不过会在原有模型的基础上增加一些提前设计好的改变。” 才经过了几分钟,眼前的教学楼已然变成了赛博朋克式的霓虹灯大楼,本来洁白的楼体上浮现了一块巨大的 LED 灯,并播放电影《银翼杀手》里的那些经典“广告”。 这真实又漂亮的场景就算是淮栖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简朔说道:“用你左手的手柄,可以切换场景。” 淮栖试着做了,他摸索着摁了几个选项,但是下个场景是一片黑暗,他像置身在宇宙当中,原来还“灯光闪烁”的教学楼已然变成一块块巨大的长方体银石,随着他视角转动而浮现光芒。 此时一片彩色巨幕升起到了空中,不停泛着颜色的渐变波浪,它的出现让广场上一片惊呼。淮栖即使在楼顶也能听得到。 这不是一块“巨幕”,而是由两千架无人机组成的长方形方阵。因为数量过多,甚至可以当做一块浮在空中的,分辨率较低的显示屏来使用。 它们在天空中不断组成图案和动画,每切换一次耳机里就会传来那个男生的汇报,这应该就是演出当天的部分内容。整整十多分钟,没有失误,落幕的时候围观学生群中爆发出了掌声。 “简哥,我们这边测试完毕了。” 简朔又是那个姿势,每说一次话就弄得淮栖耳廓发痒,他回道:“等着。” 另一边回道:“OK。” “下个月它们才属于献礼庆典。”简朔看了一眼手表,对淮栖道,“今晚九点之前,它们是献给你的。” “啊?”淮栖虽然并没有明白简朔的意思,但他的心跳就像个未卜先知的孩童,听到这句话时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起来。 简朔覆上他的手,熟练地摁了几个键,问道:“看见了么。” 淮栖的视线之内浮现出了五块泛着银光的 UI,他道:“嗯。” “点一下。” 淮栖伸手挨着点了。 第一个让无人机组成了一朵巨大三维的玫瑰,这应该是一个预制图案,他缓慢地高空中打着转。 第二个则让部分机器飞出玫瑰,剩下的继续补全这只花。分出去的重组成了几个英文字母:“For HQ”。 淮栖的心脏在这瞬间运载过热,正在反应当中,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他名字的缩写。 他听见楼下传来起哄和尖叫声,很远,特别不真切。 “喏,献给某只小白鼠的花,”简朔弹了个响舌,打趣道,“喜欢吗。” 淮栖:“……” 他仿佛项上顶着一个开水壶,赶紧摁开第三个。 那朵花逐渐坍塌,平铺成了一片由绿色蓝色的二维地形——他们分别代表着草地和水面,让淮栖响起自己经常玩的像素游戏。果真,那些少量的无人机从上面落到“地面”,变成了一只简陋的马里奥。 淮栖摇动摇杆,它竟然便在地形上走动、跳跃。淮栖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超级马里奥是我小时候玩过的第一个游戏。” 简朔道:“好巧,我也是。” 在第四个摁下去时,耳机里切换了声音,是淮栖很喜欢的一首配乐cornfieldchase。 而这时,所有的机器也都变成了白色的灯光,横贯天空,像一块巨大而又神秘的白泥。 “这是什么。” “捏一下试试。” “捏?” “嗯。” 淮栖伸出带着手套的五指,在天空上轻轻一抓,那块“泥”就随着自己的动作收缩。他的手向外一拨,它就像是一滩浮在真空中的灵活的水,随着自己的动作形成“物理形状”。 淮栖脱口惊叹了一声。 “这个塑形是实时的,需要的计算量也大,在这方面飞行器没法完全类同电脑的像素点。所以你只能简单地做一些小动作。”简朔道,“玩完了就可以尝试下一个。” 第五个,图形没有动。站在他身边的简朔忽然抓着淮栖的手腕,做了一个“招来”的动作。天空上的白泥忽然散开了一些,朝楼顶飞来。 淮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轻撞了一下简朔的胸膛。而简朔引导着将他的五指掰开,又一合,白光点点的无人机就围绕在了他们两人旁边。 “看楼顶!”广场上有人喊。 他们看不到楼顶两个渺小的人,只能看到白光规律地旋转,就像是星辰成碗,坠落人间之后倒扣在了那个位置。而在淮栖的眼前,它们被眼镜实时渲染之后更为惊艳,真的变成了连着白色光线的“星辰”。 第34页 耳边的cornfieldchase 还在播放,淮栖愣在原地,就算是楼顶的寒风也吹不凉他发热的皮肤。他已经忘记了要收回之前的话:简朔真的把淮栖脑海中关于“美”的认知烹饪之后重新颠了个勺。 他看见旁边简朔动了动唇。淮栖在音乐声下根本没有听清,急忙“啊”了一声,但他似乎隐约看见简朔唇语组成了几个触动他心弦的字。 淮栖的心跳声几乎与音乐一起戛然而止,所有无人机上灯光也随之熄灭,并飞回了远处。 耳机里传来男声:“厉害啊简哥,我还以为你说要自己测试什么“刚才那是你实时操作的?” 淮栖屏住呼吸,一句话都不敢说,简朔回道:“嗯。” 他们又互相说了一些淮栖听不懂的。直到一切结束,淮栖摘下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简朔,道:“学长,你刚才……” “嗯?” “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小名。” 淮栖的“直觉”似乎看见了,淮栖刚才嘴唇翕动,说的是“枝枝,你喜欢吗。” 但他十分不确定,说实话他并没有看清——黑暗和紧张给了他无言的忐忑,甚至可能是潜意识在作祟——但他脑子一冲就问出来了。 “啊,你小名?”简朔一边收拾着装备,一边道,“你小名叫什么。” “我……”淮栖赶紧把话收回来,道,“我没事,就是刚才,我没听清你说的话。” “哦,”简朔转头看向他,笑起来像只狐狸,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淮栖:“……” 简朔将他送下楼的时候最后问了他一次,是否换到他们团队。 他说,有朝一日他也可以做这些,在天空上“建模捏脸”,在夜幕上“打游戏”。 其实,从楼顶走到楼下也没停下来的激动已经回答这个问题了。 淮栖这次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会儿,他说:“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你有一个天才的脑袋,和很会努力的心。”简朔指着背包上的机协 logo,说道,“你和他们都一样,拥有这两样东西。就差一点喜欢的热情了。” 淮栖大概不会忘记这个夜晚,就像是他没有忘记小时候第一次在朋友家玩到游戏光盘里的“超级玛丽”一样。 他沉寂很多年的探索心随着胸膛中疯狂的律动破土而出,驱使着他艰难地从“自己的领土”里迈出了第一步。 他说:“谢谢学长。” “没事。” “我……”淮栖垂下眼睫来,说,“我回去亲自和学姐商量一下,明天或者今晚给你回复,好吗?” 简朔沉静之后发出了清脆的笑,揉了一下他的头顶,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我。” 淮栖没来得及躲开,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亲人以外的人摸头,走廊里刚刚还零散走过去几个下晚自习的学生,淮栖想找个地缝把脑袋藏进去。 他想到“他刚才似乎把简一苏算进亲人里了。 不过也差不多。 他和简朔告别,回家时路过热潮刚散的艺术广场,同样刚刚经历“汹涌”讨论的还有自己手机里的“计院养猹群”。 “HQ 是哪个,是哪个啊啊啊?” 有人挨个分析道:“他公司缩写是 OM,不是公司也不是遥城,所以肯定是在排练之外的,也不是尉迟禾,他姓简,应该不是他亲人 不然缩写里应该带个 J。” “万一不是真人呢,万一是他家的宠物。” “救命你拿两千架无人机表白你家猫狗啊??” “你们猜一晚上了,在机协有关系的人直接撬消息不就行了。” “报告指挥部,机协今晚的负责人也不知道 HQ 是哪个。” “……” “不会真的是表白吧,还是单向暗恋的那种?” “八教就没有路过楼顶的兄弟姐妹吗??” “八教今天有个专业阶段考核,进去要绕远门还要跟大爷申请。今晚没啥人去。” 淮栖:“?” 为什么会被理解成表白。 淮栖想了想那朵夜空中的玫瑰,分析出了这荒谬想法的来源。不过淮栖权当他们多想,刷完信息流,发现自己并没有身份暴露的征兆之后,默默合上手机。正好也到了小区门口。 他慢慢走着,晚风将方才的燠热吹散了一点。当走到自己的楼下,看见有警车和救护车,还算轻松的心弦又瞬间绷紧。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握紧背带,一言不发的上楼,看见了陈盼安。 陈盼安瞥了刚回来的淮栖一眼,道:“回来了。” “陈哥,怎么了。” “没事,和你没关系。”大概是因为自己刚和凶杀案扯上联系,陈盼安怕他胡思乱想,于是先简单地给他吃了定心丸,“有个老人在房间里没了,物业报的警,大概是今天中午突发心脏病。” 淮栖在家门口,站了半天,原因无他,那老人就是住在自己对面的邻居。 他回来的刚好,现场已经早就处理完了,门禁闭着。 有那么一瞬间,淮栖的眼前闪过黑洞洞的一幕。 一眨眼。 门大开着,血淌了一地,那具苍老萎缩的躯体横在中央,不可思议地瞪着圆凸双眼。血和肉如旺盛的杂草一样占领了他的胸腹和地板。 再一眨眼,这个场景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