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米高空降临》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节 题名:从万米高空降临 作者:larivegauche 简介:是飞机降落地面,也是爱也降临心间。飞行员x空管 三年前,陈嘉予执飞的416号航班赶上严重引擎事故,他操纵着满载乘客的空客a330以超过进场时速100节的危险速度滑入香港国际机场最长的跑道。这本被称为近十年民航史上最成功的迫降让他的名字家喻户晓,却成了他的噩梦和诅咒。他本以为,他一辈子的好运气,都在三年前的香港用完了。然后,他遇到了方皓。 方皓是喜欢掌控的人,他创造并保持着大兴机场单小时内指挥飞机最多架次的记录,处理过无数特情险情,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可是,碰到陈嘉予,他发现他失控了。 温柔又霸气的明星机长 x 有点一根筋认死理的空中管制员 陈嘉予 x 方皓 两个都在感情中在生活中在工作中摸爬滚打受过伤的人,两颗有着厚厚外壳的心,彼此接近,互相救赎的故事。是飞机降落地面,也是爱也降临心间。 ——————————————————————————————— 声明: 1. 文中仅沿用现实中的城市、机场和航司名,所有人物皆为原创无原型,所有情节皆为架空杜撰。 2. 非相关从业人士,本文为尽力考据和搜集资料后写的,与现实中民航行业各岗位真实工作生活肯定存在很大差距,如有出入一切以真实从业人士说的为准,请大家海涵。参考了现实中的一些空难案例,部分陆空对话灵感来自、取材自或改编自公开atc录音。文末会列出主要参考来源。 ——————————————————————————————— 副cp周郎的故事:**《尾钩》** 第1章 国航416号航班 20xx年9月15号,周五,广州白云机场多云转阴,很普通寻常的一天。国航1332号班机的乘务组清点完毛毯、耳机等物品,确定一切就绪了,就等着机组进来。 “今天居然跟嘉哥一起飞,我真是要发个朋友圈。”新来的空乘杨飞飞挺激动的,说完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儿。 旁边乘务长程萱则是什么都经历过,行前准备会也早就见过机组,倒未感觉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起飞,落地,广州到北京,北京到广州,一样的路线,千百遍地重复。除了今天的机长是国航的名人以外,没有任何不同。 “你打算要自拍啊,”程萱调侃了杨飞飞一句,“那等飞完再照。” 杨飞飞点点头:“那肯定的,萱姐,工作第一嘛。” 不一会儿,机组就上来了,机长陈嘉予,副飞是徐桁川。两个人礼貌地和空乘组一一问好。 其实,关于陈嘉予,国航内部有很多的传闻。 三年前,他赶上了国内民航近五年最最严重的航空事故。他驾驶的国航416号班机在印尼雅加达的苏加诺哈达机场加油时候因为机场航空燃油管道施工问题导致燃油内部掺进杂质,继而导致飞机在巡航高度时供油阀突然卡住,在万米高空,双引擎同时出现严重故障。陈嘉予当时刚刚升机长才一年多,在距离香港国际机场五十海里的地方喊出mayday的时候,那消息几乎是同步传到了大陆所有民航人的耳朵里。 杨飞飞当时还在航空大学,是事后才知道的,但是程萱有印象。她当时还在东方航空当空姐,当时正值换班休假,他在另外一个空乘姐妹家里,全程用电视收看了陈嘉予在香港机场的生死时速紧急迫降。 原本终点站是上海的飞机,能不能在成功赶到陆地上,到有跑道的机场迫降都是个未知数。如果海上迫降,飞机上238人里面大部分绝无生还可能。全美航空的萨利机长在哈德逊河迫降之所以称为奇迹,不是没有原因的。可是那是风平浪静的哈德逊河,不是风浪滔天的大海。南中国海上的浪高两米,在接触海平面的瞬间就能把飞机撕裂,或者导致侧滚翻,分分钟机毁人亡。 最严重的是,他的一个引擎因燃料输送不上来而失速,而另一个引擎虽然他经过十几分钟的摸索,得以缓慢操纵着将推力增加到70%,但此后推力就完全卡在了70%收不回来。虽然能够提供足够的推力让飞机飞回香港而避免灾难性的海上迫降,但是也直接导致他降落时丝毫无法减速。 最终,陈嘉予操控着这架空客a330,以超过正常进场时速快100节的危险速度滑入香港国际机场最长的跑道,落地后右侧的反推竟然也未能及时反应,他只能将急刹踩到底。最终,飞机滑完了几乎整条跑道,堪堪停在了距离跑道尽头海边仅仅200余米的地方。香港媒体全程转播了这一惊险着陆,称之为“416号奇迹”,更有人说这是近十年国内民航最成功的迫降。从机组到乘客无一伤亡,最严重的也就是擦伤。疏散完全体乘客以后,陈嘉予和当时他的副飞常滨才从驾驶舱出来,几乎是在跳出来的那一刹那,轮胎因落地时高温过度摩擦而燃起大火。这一足以进入史册的成功逃生场面被赶到现场的记者捕捉到了,之后在国内外媒体被转播无数次。 最开始,国航内部有意压住这个新闻,因为事故的起因还在调查中。但是,在场媒体的录像和乘客的一些照片视频很快传遍了网路,民航圈子里自然也都知道这个英雄机长是谁。 随着调查结束,事故起因明显是雅加达机场所用的航空油管问题,而陈嘉予和常滨没有任何操作失误。相反,他们出色的飞行能力和临危不变的素质直接导致所有人能够逃生。所以,上面也没有再压这个新闻,而是大幅度宣传了他们的英雄事迹。陈嘉予上了数不清的新闻,访谈、节目,甚至直播,他起初不愿意去,但是书记硬让他上,所以到最后,除了“感动中国”联系国航的时候硬被他给拒了,其他的他都没拒绝。国航可能真是中了大奖,不但事故无一死伤,连个骨折的都没有,陈嘉予还是个明星机长,身高一米八五长的很帅且不说,还出身双飞家庭,有个飞行员爸和乘务长妈,和一个空军的爷爷,简直是板上钉钉的宣传材料。 他的名气大出了民航圈,所以新来的空乘像杨飞飞这样的小姑娘觉得天上掉馅饼能跟他飞一班,也是很自然的事。 机组正做完飞前检查单,徐桁川问陈嘉予:“嘉哥,今天是你这周最后一班吗?” 陈嘉予点点头:“嗯,之后在北京休息两天,然后再来。” 其实陈嘉予无论资历、飞行记录还是名气加持,前几年都是稳稳在国航飞国际长线的,而且只飞空客,尤其是国际大四段,容易上小时,一礼拜就一个来回,活少钱多。这些航班无疑也是任何一个航空公司里面最抢手的。但是,陈嘉予放着他的大好国际长线不飞,还改装培训了波音的执照,前段时间刚刚调过来飞短线,徐桁川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是他和陈嘉予不熟,也不想冒然问他。 虽然陈嘉予是机长,但是这次他不打算主飞,而是让徐桁川来主要负责操控飞机,正好让他积攒主飞的经验和小时数,而他则负责执行检查单、无线电通信等。这对徐桁川也是很好的锻炼。他们很早就完事了,但是白云机场调度有点问题,让他们生生又等了半小时。 徐桁川是广州人,经常从白云飞,他看出陈嘉予有些不耐烦,但是仍然在绷着,所以解释了一下:“最近经常这样,不知道是地面缺人了,还是最近就是流量大。上次我和另一个机长延误了四小时。” 陈嘉予开了个玩笑说:“延误四小时,你们直接别飞了。” 徐桁川无奈道:“没办法,塔台不给力呀。机场也是该扩建了。” 陈嘉予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晚到的东方和国泰两架飞机纷纷在他前面滑出,更是有点窝火。不过,广州不是他的地盘,他开了无线电还想跟地面争两句,但是又觉得没必要,就把无线电给关上了。 客舱因为延误而聒噪得很,几位乘客百般刁难,就一个热水冷水的问题抓住杨飞飞不放,差点把杨飞飞弄哭了,甚至陈嘉予都从驾驶舱出来检查情况——今天徐桁川主飞,所以他就担起了一切其他的任务,当然也包括确保客舱一切秩序寻常。他一眼就看到杨飞飞在用纸巾偷偷抹眼泪。他皱了皱眉,但是看到乘务长程萱扶着杨飞飞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示意,陈嘉予这才坐了回去。 “怎么了嘉哥?” 徐桁川问他。 陈嘉予说:“没事,你飞你的。”他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没有短信也没有微信,又把手机滑进口袋。 和客舱相反,驾驶舱内安静而沉默。在四十分钟的等待后,徐桁川安静操纵着波音737800,将他滑出跑道。 时不时地,陈嘉予会想起两年零十个月前的那一天,在飞往高空的时候,他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也不止是他和他的副驾驶常滨这两位肩膀四道杠的模范机长,416航班上形形色色的旅人,无论是事业有成的银行家,时刻是空中飞人的创业者,亦或是囊中羞涩的背包客,两百多人的生命自那一天起永远改写。他们变成了“幸存者”。 他记得最初引擎处传来卡顿、机身晃动时候,他的片刻惊慌,也记得仪表盘上,两边引擎推力瞬间滑到刺眼的0%,飞机如滑翔姿态在南中国海的上空直坠上千米。他清楚记得这个过程的每一秒钟,像是留声机刻碟一样在他脑子里留下深刻的记忆,又像读碟一样,在之后是一千多个日子里,反复播放。每当这时候,他就强迫自己忘记。 “国航1332,滑出,跑道2r,右转航向090离场。”他拿起无线电,低声复诵着塔台的指令。 在巨大的推力下,飞机的速度很快升起来,他目不转睛盯着速度表:“v1。”这是决断速度,达到这个速度以后,飞机是无论如何也是要起飞的。 “抬轮。”波音737的机头抬起,朝着白云机场上空飞去。 非民航从业人士,尽量去查阅资料了,如有不切合实际的地方请见谅。 mayday:飞机出现最紧急情况时的呼号,来自法语m'aider(救我)。 大四段:指从a飞到b再到c再飞回b最后回a,一共四段。如果是aba就是两段。 第2章 爆胎 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北京塔台和管制中心。刚刚建成不久的大兴机场有7条跑道,每年吞吐量达到70万架次,忙的时候每小时800架次的飞机,统统掌握在小小塔台内十几位空中管制人员的手中。每分钟,空管手里都掌握着十余架飞机的起落动向。 九月的北京并不热,塔台的空调也一直给的很凉,但是进近管制员王展博仍是出了一头薄汗。他刚毕业两年,从吉林一个小机场调岗到北京,北京机场的客流量大,他仍然在适应期。周五因为有许多周末出行的旅客,是一周中最忙的时候。最忙,也就最容易出错,他牢记他师父的教导,尽量准确快速地发出每一个指令。还好,今天有他师父坐镇,他心里面也就踏实点。长长的白班在这种紧张和兴奋中,竟然很快就过去了大半。 方皓就是王展博的师父,其实乍一看跟他年龄差不多大,甚至刚开始还有飞行把两个人弄混,以为王展博是方皓的师父。可能因为最近两年他都把头发剪的很短,有种大学生的气质,其实他已经二十九了,是北京大兴机场的高级管制,也从首都机场调过来大兴的第一批管制员。今天他不拿话筒,但监督着徒弟王展博的工作,他的神经也丝毫没有松懈下来。 眼见着晚上航班渐多,王展博有点目不暇接,他一边发指令,一边求助性的眼神看了看方皓。方皓也没多少交流,点头示意一下,然后椅子滑进了王展博的位置,从他手中接过了话筒。 “白鹭237,北京,雷达识别了,etude10号离场,继续上升至2200米保持,修正海压998。” “东方3488,上升标压3600保持。” “神鹿157,联系北京123.5,再见。” 刚送走两架,进场的飞机也不少,达美航空的一架在波道里面打了招呼:“beijing approach, good evening, delta 230, with you.”(北京进近,晚上好,delta 230,听你指挥。) 方皓看了一眼,用英语回复:“delta 230, radar contact, right turn heading 090 to jvn, descend and maintain at 2400m.” (delta 230,雷达识别了,右转航向090到jvn点,降高度2400保持。) 达美230复诵道:“heading 090 to jvn, descend and maintain at 2400m, delta 230.” (右转航向090到jvn点,降高度2400保持。delta 230。) 王展博如同看偶像一样看着他。英语是他的弱项,不管口音怎样,对方能听懂且正确复诵就可以。但是方皓的发音那么标准,跟他在美剧里面听到的差不多了。 他想夸他师父两句,但是眼下实在是忙,短短一分钟内方皓已然啪嗒啪嗒发了20多条指令。 “白鹭237,上升标压3500。” “东方3488,上5000保持报。” “南方898,北京,雷达识别,vak01号进场,跑道17l,下标压3600保持。” 这一波小高峰过去了,方皓把话筒递给王展博,不忘安慰他一下:“多练练,你也行。”王展博点头如捣蒜。方皓说:“我去塔台走走,你没问题吧?” 空中管制也是按照管辖区域分工种的,大的机场有区调、进近、塔台之分,分别管不同的空域。进近管理的半径大概是距机场50100公里范围内,负责安排飞机从航路进场到对准跑道、或者从离场引导到航路上,而塔台的管辖半径只有10公里左右,主要负责指挥飞机的滑行、起飞和降落。只有塔台管制在塔台最上层,能见度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所有航班起落,而进近则是在下层盯着大屏幕的雷达参数发指令。方皓最开始选了进近,因为比起看得远,他更喜欢管得宽。 塔台上,是楚怡柔在值班。她声音很温柔可爱,刚刚上岗那会儿,很多飞行都转弯抹角打听新来的塔台管制是谁。 眼下,楚怡柔正给跑道滑行的荷航发指令:“klm 1237, runway 17l, cleared for take off.” (klm 1237,跑道17左,可以起飞。) 方皓能看见荷航漂亮的天蓝色涂层,衬的北京的天都不那么蓝了。空客a330机身很大,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上升曲线。 突然,方皓隐约听到很轻微的啪一声。他凭直觉抓起望远镜对准在空中上升的荷航a330,几乎是立刻发现了问题。右后侧的轮胎看起来是爆了,橡胶坠着一晃一晃的,又看不太清楚。 但是方皓没有犹豫,这种事情宁可看错也不要存疑。他立刻走到岗位上按下了通话:“klm 1237, daxing tower, looks like you had a tire burst… please confirm.” (klm 1237,大兴塔台,从这边看你们好像爆胎了,请证实。) 片刻后,也许是检查了仪表,飞行的声音传来:”affirmative. had a tire burst… em, on the left side. klm 1237.” (正确,我们左侧有个轮胎爆了。klm 1237。) 方皓拿着话筒,声音还是很冷静:“roger. maintain heading 030 at 1500 height. please confirm intentions.”(收到,保持航向030,高度1500。请明确意图。) 荷航那边语气也并没有紧张:”we’re gonna return and land in daxing. maintain heading 030 at 1500 height, klm 1237.”(返航降落北京大兴。航向030,高度1500,klm 1237。) 方皓已经播下了紧急通话键通知地面和地勤:“17左跑道,荷航1237爆胎故障,让紧急车辆准备吧。跑道暂停使用。” 楚怡柔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她刚刚在指挥别的飞机降落,也没看到荷航在空中的情况,所以眼下都是听方皓的。 方皓跟她说:“估计他们得降下来。给他们跑道20右吧,我去进近那边雷达引导。”飞机即使起飞时出了故障,也不能立刻掉头回来降落,他们需要雷达引导重新飞五边,然后再回到跑道上。 楚怡柔也毫不含糊:“好。” 方皓挂了电话就赶紧跑到楼下,接过王展博手里的话筒:“有情况,荷航爆胎了,这段我来指吧。” 王展博赶紧给他让出位置。 怕什么来什么。地面正手忙脚乱,空中的飞机可不等人,眼下又有两架海航和上航的飞机进来了,方皓又给他们分别调整了跑道,确保两架飞机都用不到17左——刚刚荷航爆胎的时候也许是因为胎压,也许是因为跑道上有遗散物品,无论是哪种原因,都要确保跑道干净无障碍物才可以继续使用。这在繁忙的周五最繁忙的傍晚五点左右,无疑是火上浇油,不由得一点出错。 这一切做完了,他检查了雷达上荷航爬升到了2100米高度层,于是快速跟进道:“klm 1237, can you climb to 3000? you can use 20r. i have contacted emergency vehicles for landing.” (klm 1237,可以上升到3000高度层吗?可以用跑道20右降落。我已经联系地面紧急车辆准备好了。) 荷航接的很快:”we are a full flight with… 221 passengers and fuel. we are climbing very slowly and we need to dump fuel. confirm climbing to 3000 but give us some time. klm 1237.” (我们这班载了221位乘客,爬升太慢,需要倒油料。正在爬升3000,但是给我们一点时间。klm 1237。) a330满载乘客,需要上升到一定高度,把多余的油料抛掉,减轻机身重量,才能保证剩余的轮子在落地的瞬间能承受住同样的冲击力。 方皓确认后,赶紧又对五边还没进场的飞机发指令,调出了3000的高度层给出故障的荷航: “锦绣3185,左转航向270,降高度4000保持。” “左转航向270,降高度4000保持。锦绣3185。”锦绣机长一字不差地复诵指令。 “南方287,减速到240,可以开始下降到2500。跑道10,修正海压1014。”紧接着是南航。 “减速240,下降2500,跑道10。南方287。” 这时候塔台又有一辆飞机进入雷达区域,方皓扫了一眼,ca 1332。国航的飞机,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架波音737800。 “北京进近,晚上好。国航1332,高度4500,通波h。表速300,申请盲降17左跑道。”机长的声音很低沉,有点哑哑的感觉,让方皓稍微楞了一下。这声音,好像有些耳熟。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2节 复诵:标准地空通话中,飞行员要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空管的指令,然后带上自己的呼号。这就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其中一个人口误或者听错导致的悲剧。 第3章 值班电话 陈嘉予捏着无线电。北京傍晚无风,能见度也不差,但他的心情就是好不起来。他拨进来塔台的频率两分钟,就听到一通的指令,甚至插不进去话,看起来今天飞机多,又有的等了。 北京塔台的这位空管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好好的播音腔非得加上点京片子。他诧异了一下——之前北京塔台这个点一直是他民航大的同学卢燕值班。陈嘉予跑这条线也跑了一个多月了,有几天总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回到北京,总能赶上卢燕值班。卢燕跟他太熟了,如果他问的话,卢燕也会给他走个后门让他先起飞或者先落地。可是今天好像换人了。 果然,方皓很快否了他的请求:“国航1332,地面有状况,17左跑道不行,降低高度3500保持。” 陈嘉予立刻回道:“那申请20右跑道,国航1332。”他着急降落,所以凭着他对机场的了解,选了一条新的跑道,并不知道20右是给荷航留的。 方皓还是说:“国航1332,20右也有活动。” “请给个新的跑道。国航1332。”陈嘉予立刻跟上。 而方皓晾着他没回,他还是担心往6000米高空爬升的荷航,所以是先呼了他们:“klm 1327, how is your situation?”(klm 1237,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荷航的机长有几秒没回,方皓心提到了嗓子眼,又低下头确认飞机的航向、高度、位置都正常,如他上次指示的那样,且看到机组挂出了紧急代码,他才稍稍放下心来。飞机的起飞和降落两段太容易出事了,80%的空难都是发生在这两个时间,所以出了丝毫状况他都不敢怠慢。 过了五秒钟,荷航那边机组才确认:“we need radar vectors to fueldumping area. klm 1237.” (我们需要雷达引导找个地方倒油。klm 1237。) 方皓立刻给出指示:“klm 1237, roger. we’re gonna take you southbound to dump fuel. climb 6000 and maintain, fly heading 220. fly heading 220, klm 1237.” (klm 1237,收到。我会引导你你向南飞倒油。先爬升6000米保持,航向先飞220。) 说完一大长串以后,他仍然没有忘记陈嘉予这边,在频道里跟进:“国航1332,有冲突啊,你再等等吧。” 陈嘉予则直接提出要求:“可否用04跑道,可以接受偏航。国航1332。”他是机长,机长不能谦让,第一要事就是为自己全机的乘客考虑,所以陈嘉予在波道向来有一说一,从不客气。 方皓又否认:“04那边也排了两架呢,你前边……”他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你前边就南方和锦绣了,你还是原地等待吧,国航1332。” 陈嘉予他们在下高度的时候就赶上限流,被区调带着在9800和10100高度层上上下下,此刻有点气,就抗议了一句:“我油就45分钟了,白云离场的时候指路航向绕了远,到大兴以后又在上面绕圈,今天什么情况这是?” 方皓当然也不跟他客气,很公事公办的语气:“国航1332,宣布油量告急吗?” 驾驶舱里,徐桁川难为情地看了陈嘉予一眼。 陈嘉予想直接就是一个宣布,但是他想到这一程的主飞是徐桁川,他那意思明显是不想搞事,所以他忍了:“暂时没有。但是你……” 他还想说什么,竟然被关心klm的塔台打断了。方皓跟进了一下klm那边的情况,随后又给了南方航空降落许可,并且看着klm 上升到5000后,让锦绣继续下降高度到3000。 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才回到陈嘉予这边:“国航1332,干扰了刚刚,请重复。” 无线电通信不像语音通话,不能两个人同时说,出现这种情况需要说“干扰”并重复。可是刚刚明明没有干扰,是进近那边生生把自己打断了好吧?还没等陈嘉予这边说什么,锦绣的机长发话了:“锦绣3185,那个……国航1332,油量少你就先下吧,我们可以等待。高度4000保持。锦绣3185。” 陈嘉予终于有点笑模样,他不太在乎出名与否,但有时候名气确实好使,能达成了他早点落地的目的,这还是让他很爽的。不管是对方机长在甚高频就凭声音和航班起始到达的路线认出自己并且如此承让,还是对方今天到的早了不着急落地,他不在乎。 没想到,方皓反手又是一个否定:“锦绣3185先下高度层,你排位都在前面。跑道10。下高度3000,立刻下。”锦绣机长只好接受。 方皓恢复他那懒洋洋的语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是的:“国航1332,注意前方747尾流,你间隔比较短。” “我操。”陈嘉予无声地骂了一句,等锦绣落下去了,然后才打开无线电:“锦绣排位在我们前面,但我们比他们低高度。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方皓也不让步:“国航1332,跟你解释了地面有紧急情况,区调那边也跟你说了小范围延误。我们值班电话12349,还有问题的话随时欢迎投诉。” 陈嘉予看对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只能黑着脸听指挥在高空原地继续等待。他心想,进近的这个空管是谁?是不是卢燕带的哪个新人,怎么口气这么大?陈嘉予决定,下飞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卢燕问清楚。 第4章 飞行单 荷兰皇家航空1237号航班从北京飞往阿姆斯特丹。机上有二十几位中国面孔,大部分则是欧洲旅客和因公事来北京出差的人。所有人看到机长的时候,都有片刻的诧异。 机长郎峰是百分百的华人面孔,他是荷兰皇家航空唯一的亚裔机长,而今天是他作为机长的首飞。赶上轮胎问题,他也并没有惊慌,升机长前刚刚巩固的考试和训练内容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让副飞打开a330的快速参考手册检查步骤,按顺序检查了引擎推力和液压仪器都正常,起落架也未见故障,他知道这算是走运的。看来,只是左侧一个轮胎损坏而已。塔台的通知当然是如及时雨,否则,他很可能带着一个破损的轮胎飞过整个欧亚大陆,落地之前才能发现问题,那时候备降的选择就不多了。 方皓恨不得手把手带着荷航在大兴机场上空兜了两个大圈。晚间交通多,一个半小时内飞机不断地起起落落,所以他不停地在提醒别的飞机荷航在倒油,并且给他腾出高度层。但是,他不能只负责荷航一家,即使有紧急情况,机场别的航班照样需要降落。这大半个小时的功夫,他已经指挥了二十多架飞机进场离场。得知荷航的燃料倒完了,他更是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地安排他们在刚刚腾出来的跑道降落,同时指挥两架消防车过去。少一个轮胎落不是特大事故,但是其他轮胎可能会因此承重更多,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 此时,地面也打电话来通知他:“方哥,17左跑道检查过了,没有遗散。”方皓打了个电话往上面通知,得到批准后重新开了17左跑道。爆轮胎之后掉零件、掉铁片的,他这几年在塔台也都遇上过。别看小小一个铁条,法航当年的协和客机就是因为高速起飞的时候压上了前面dc10引擎盖掉下来的铁条,导致轮胎爆裂、引擎起火,当场坠毁,全员丧生。在航空航天业久了的人都知道,看似越小的事情,越需要重视。 荷航稳稳降落后,地勤人员立刻检查了轮胎使用状况,得到肯定回答后,机组开始下客。这时候,无线电波里传来klm飞行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竟然是非常标准的中文:“klm 1237,今天谢谢你们指挥了,报个名字吧,有机会我请你吃饭。”连呼号,他说的都是“幺两三拐”,一看就是懂行的。 方皓稍微惊讶了一下。他是有听说过郎峰这号人,所以排除中文超溜的老外的可能性,就也只有他了,在航空圈子里也算小半个名人。毕竟长得帅加上亚洲面孔飞荷兰皇家航空,确实挺扎眼的。 方皓等了半天说:“那个……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他一直不善接受表扬,也很不经常有人在波道里这么真诚地谢谢他,所以想了半天才回复。 “那好吧,频率里不好说,改天我来找你。”klm飞行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很多。 因为这档子事情,他又拖了一个多小时才交班——今天他来代另外一个资深管制员卢燕的班,这一段时间他连值了几个小夜班的,偶尔突然换了个白班还挺不习惯。他收拾了一下桌面,打算跟王展博交代两句问问他学到了什么,就准备回家了。 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国航1332和他在波道里的一番争执,于是就问王展博:“展博,你调一下刚刚国航1332的飞行单。” 王展博也有印象:“广州到北京的?”说着在电脑上翻了一下,就调出来了——原来这些数据文件都是纸质的,现在统一执行电子化管理了。 他凑到电脑前一看,一下就明白为什么他觉得对方的声音耳熟了。 飞行单上面赫然写着,ca 1332,广州——北京,徐桁川;陈嘉予。 王展博当然也知道陈嘉予的大名,顿时卧槽了一声:“大名人儿啊。师父,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他不会最后把我们给投诉了吧?” 方皓冷笑了一声:“他不会的。谁得罪谁还不一定呢。”然后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行了,别看了,下班吧。” 他和陈嘉予是不熟,但是他知道卢燕跟陈嘉予关系很铁,是发小也是同学。民航圈子里,隔着一层关系的基本上也都可以算朋友。更何况,他们都是民航大毕业的,卢燕和陈嘉予一届,比他高几级。在学校的时候,包括后来在首都机场、在大兴机场,他都算是打过照面。加上网上铺天盖地的那些新闻报道访谈节目,谁不知道陈嘉予是国航乃至整个民航的大红人,他听他的声音都要听腻了。 大概半小时后,徐桁川架着这架737才滑入停机位。 送走所有乘客之后,他看陈嘉予心情不好,就说自己留下来整理一下文件数据就可以了,但陈嘉予摆摆手说没事。他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了杨飞飞,又问她:“刚才是怎么了?” 他声音低沉,听起来很温柔。 杨飞飞简直是受宠若惊,没想到陈嘉予还记得起飞时候的事,赶紧说:“啊,就是乘客要了热水,然后又嫌太烫,让我加冰,加上延误,来来回回的他不耐烦了,坐在那就开始发脾气。没事的,萱姐帮我处理好了,谢谢嘉哥关心。”她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她应该叫陈机长的。 “不是……谢谢陈机长。”小姑娘有点局促。 陈嘉予笑了笑,没在意:“哦,没事就好。” 这么一折腾,杨飞飞竟然忘记要合照了,但是,虽然没有要到照片,却让男神主动来安慰自己了一番,这不是比合照还要满足。 下飞机的时候,晚霞满天。陈嘉予抬头看了看,大兴机场孤零零的塔台,就在不远处。 “我们值班电话12349,随时欢迎投诉……”脑子里又想起了进近频率里的这个声音。他真就考量了一下打电话投诉对方这个选择,然后自顾自摇摇头——虽然有点不近人情,但是对方做的没有错,自然也轮不上什么投诉,他也懒得废那功夫整理语音记录和提交一堆报告表格。但是,想必对方也是拿捏住他这一点,知道他不会真的投诉,才敢那么横,直接一个“不满意就来投诉”堵住他的嘴,陈嘉予想着就来气,多年训练出的起飞降落都很平稳的心率都要飚上去了。 他拿出手机刚想给卢燕发微信,就看到已经有人在微信群里说这事了。这个群是常驻北京的各航机长和副机长的群,最开始大部分是国航的,后来你拉我我拉他,就拉进好多别的公司的飞行。 东方的一位机长先发话了:刚刚是不是出什么事故了,进近带着我兜了也就得有八圈了。 里面有看到的人解释说是荷航爆胎了。 知道情况的八卦了一句:是不是荷航那个华人飞行?长的挺帅的那位?据说今天是他作为机长的首飞呢。大家纷纷附和点儿真背,虽然爆胎不算是一等一的紧急情况,群里不乏陈嘉予这样履历资深的机长,飞了十多年各种机械故障也都经历过,但是这个情况确实也够让一个年轻飞行手心出汗的了。 情况算是搞清楚了,但是陈嘉予心里还是气不顺。平时抢位置的时候他们也会跟塔台互相拉扯一番,大家都想先飞先落,急了的时候情绪都不好。但是这么公开呛的确实不常见,而且陈嘉予也不是一般的年轻飞行,当然不会直愣着脖子给塔台欺负。 然后就有听到他们波道里面争执的人提了一句:【嘉哥,你去投诉,塔台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什么情况啊这是。】 国航另一位机长附和说:【是不是赶上实习管制了。】 另一位头像名字他都不认识的机长这时候出来圈他:【@jiayuchen 嘉哥,本来今天想让你先落地的,对不住啦兄弟。】 陈嘉予点进去他主页看了看,知道了他就是锦绣的那位机长,心里了然——果然,对方是在甚高频认出他来了。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就回复说:【心领了】,然后发了个拱拱手的表情。 南航的机长呵呵了:【实习哪敢这么说,你这是赶上小方总了吧?】 陈嘉予在这个群本来不怎么说话的,这会儿愣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谁?】 南航机长:【方浩啊,他确实难搞,这号人物送礼都搞不定。】 陈嘉予看着这个名字,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似的,但是具体记不得了。 这下好办了,陈嘉予退出群聊框,点开卢燕的头像,问她:【今天是你徒弟代你班呀?】 卢燕被问懵了,发了个一脸黑线的表情:【我啥时候又收徒弟了?】 陈嘉予:【方浩不是你徒弟?】 卢燕可是个人精,脑子转的很快,里外里大概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肯定是方皓在指挥他航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让陈嘉予他们等着了。管制经常就是费力不讨好的工作,众口难调,等级再高的管制员的工作也永远有人不满意,他们不出事的时候是无名英雄,出了事经常是第一个背锅。这一点,她跟陈嘉予这么多年关系再好,对方作为一个机长,也是未能理解。她给陈嘉予发了个:【不是,他是我同事啊。我们平起平坐的。】 陈嘉予心说,看来果然不是实习管制,实习管制不可能有这种底气,这么说也算对上号了。 卢燕又补了一句:【也是我们的师弟,你应该见过的啊。】 陈嘉予心想,怪不得听着名字耳熟。 卢燕还没说完,很较真地补了一条:【是方皓。】不是浩瀚的浩,而是皓月当空的皓。 卢燕转手就点开了方皓的微信,问他:【今天代班没出什么事儿吧。】 方皓刚走到自己车旁边,简直是感叹消息传播之快,然后打了个小算盘,看来陈嘉予没去投诉塔台,而是找熟人来告自己的状了?但是他也不想多解释,只是回复说:【有个爆胎的,但是地面安全解决了。都挺好的,燕姐放心。】 他知道卢燕是最熟悉自己工作能力和状态的人之一,她不会多想。 飞机出现紧急状况时的快速操作参考手册(quick reference handbook, 又称qrh)对于比较常见的如引擎单发失效这样的情况,都有给飞行员列出一步一步要做什么的清单,比如:引擎回归慢车位,打开apu ……很大程度上减轻了飞行员的压力,确保紧急情况下降落的成功率。 第5章 约会 把车停在车库以后,方皓就上了楼。也许是突然夜班变白班的缘故,他真是有点不习惯,甚至肚子都不太饿。他家住在机场旁边的一个居民小区。空管员的工资普遍不算高,但是是事业编制,各种五险一金包括住房等等待遇还算不错。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就打算出门夜跑,清空一下脑子。 他从高中、大学就是田径队的,到现在已经坚持了十几年,算是个爱好。雷打不动每天十公里,如果想跑比赛刷新个人成绩的话还会制定更加严格的训练计划。但是因为调到大兴之后这一年排班变密集了,夜班之后其实也很难休息好,所以他白天不怎么再跑十五公里以上的了。 换跑鞋之后,他手机叮的一声弹出来一个消息。 方皓斜着眼看了一下,名字写着顾淳,问他:【方皓,这周末上班吗?要不要来我家喝一杯。】 居然把他的名字的单字皓给写对了,不愧是学霸,方皓给他默默点了个赞。 他和顾淳是一周之前在一个lgbtq酒吧遇到的,对方好像是个证券业的分析师,总之响当当的白领,一表人才。他不算多喜欢,但是对方温文有礼,看着很是顺眼。他想起他也有点醉,跟着对方回了他在金融街的大公寓,然后又喝了一点,两个人共度一夜。这一夜的印象也跟他对顾淳这个人的第一印象似的,不好不坏,但是因为对方有礼貌,而且让他在上面,很是顺遂,所以体验不差,再来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他又想到,做完爱,他出了一身汗,躺在顾淳的席梦思大床上抽事后烟。 顾淳问他:你是学生吗?然后好像吓到似的,突然坐起来:大学生? 方皓告诉他,我今年二十九了。他的长相显年轻,加上比板寸长不了多少的发型,所以很多人根本不信他二十九。 顾淳:所以,你家住哪啊? 方皓说,在大兴那边。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根据这个问题给他画了三六九等,他也不太在乎那么多,毕竟只是看对眼了约一下,又不是发展职业关系网来了。 顾淳又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3节 方皓依旧如实回答:我是做空管的,就是空中交通管制。所以住在大兴机场旁边。 这是个冷门职业,顾淳显然是没听说过:所以,就类似交警? 方皓笑了笑,就说:差不多吧。 把空管比作交警,怎么听起来都有些掉价,指挥飞机是三维的,不但有航向位置,还有速度、高度两方面信息,加上每个航空器的大小和特点,每个空管脑子里都是快速检索的引擎,大量的经验积累使得这个引擎精准而高效地运作着。 不过,方皓也没想怎样去把这个职业描述的很辉煌,毕竟高压低薪已经是行业常态。指挥完流量大之后的成就感,又一次力挽狂澜之后的庆幸,这些都是大部分人无法理解的,个中苦乐冷暖只有自己清楚。 他不觉得顾淳会因为自己的职业而放弃约他,果然,一周之后,他的消息就来了。他闭了眼,想了想要不要去。从他家到顾淳他们家,开车得差不多一小时。这其实是个很好的衡量标准,方皓一直告诉自己,愿意开车一小时赴约的才是真正愿意去的。 但是,也许是感觉到他的犹豫,顾淳的消息很快跟过来:【要不这次我去你家那边吧。】 过一会儿,又一条:【顺便一起吃个饭?】 方皓这下没理由拒绝了。 顾淳有点像他的前任路家伟,都是白领,稳定的生活,稳定的收入,甚至背影都有点像。他和路家伟分手两年了,分的倒是干干净净,因为路家伟出轨了。但是,分手后的谈话却一直缠着他。路家伟宁可铤而走险不断出轨并且在自己有他家钥匙的情况下就带人回家,也不想跟自己坦白提出分手。这一点,一直让方皓很难接受。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理解。虽然最开始是路家伟追的他,他也没有对对方一见钟情,但是久而久之方皓也喜欢上了他的陪伴,为这段感情付出了很多。直到他下了两个夜班也要开车一小时多去路家伟家给他一个惊喜,却撞破他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大男孩在客厅就滚作一团的场景。 路家伟是个国际大律所的律师,很能说会道,直到被抓包的那一刻也不见有什么惊慌。之后两个人找了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这时候路家伟显然就有备而来了,跟方皓坦白说:我们的生活太平淡了,我想结束很久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因为每次你的情绪都很负面,事情超出你掌控的话你会崩溃,我不知道你是会怎么反应,所以一直拖着没说。但是,我越来越厌倦这样的自己,也厌倦看到你,我都不知道是怎么了。所以这几个月一直没想跟你多见面…… 方皓冷冷地想,路家伟这算是在情感操纵他吧,明明百分之二百他做得不对的一件事,反过来又成了自己不好。本来约他出来聊是想给这段感情画个句号,也让自己更容易接收一些,没想到对方的理由那么牵强潦草。那时候,他对路家伟还有感情,所以他难受,又觉得说不出的委屈。 从头到尾 ,方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或者说做错了什么,让路家伟竟然觉得见到他就烦。但是他一向说不过对方,所以只好匆匆离开了。 那以后,他竟然就这样单身了两年。之中,他也不刻意猎艳,有去酒吧和朋友放松小聚的时候,遇到看对眼的也会约一下,比如一周前遇到的顾淳。更多的时候,他就在大兴的公寓里面喝点小酒,看看书,制定长跑计划,偶尔给他弟弟方晟杰远程连线看看电影,然后默默重复着机场、家两点一线的生活。也许,他就是挺无聊的一个人吧,路家伟说的总是对的。 第6章 互相理解 休息两天后,陈嘉予发现在进近频率迎接他们入京的是熟悉的女声——果然,卢燕回来了。陈嘉予心情不错,在飞机不多的时候,还跟卢燕聊了两句。 就在他心满意足准点飞完最后一班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他路过咖啡店,突然看到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特别面熟。然后,他的大脑还没怎么反应,腿就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等等。” 方皓急着买杯冷萃黑咖啡,然后赶紧去接卢燕的班,所以没怎么看路,这会儿被挡住也是惊了一下,看着来人两秒钟之后也反映出了对方是谁。陈嘉予太出名了,别说机场了,有时候上个微博都能看见他那张脸。 陈嘉予则没注意看他脸,而是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进出机场的证件,确认了是进近管制人员,且姓方名皓,果然刚刚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陈嘉予这才叫了他的名字,不紧不慢地说:“方皓。那天的进近管制是你吧?” 方皓心里大概猜到了他来哪出,但脸上仍然淡定:“哪天?” 陈嘉予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上周五晚上入场的时候。” 方皓当然没打算骗他,敢做就敢当,直接说:“啊,是啊。国航1332?”他记忆力很好,仍然清楚记得陈嘉予他们当时的班机号,还有当时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陈嘉予看他这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本来在心头平复了一礼拜的火星好像又有点窜起来了。他说:“当时虽然没燃油告急但是也算是有情况,前面机长都发话让我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处理……看我们很不顺眼嘛。”他的语气有点像开玩笑似的,但表情又挺严肃。 方皓一时间摸不清他想法,两道利落的剑眉也皱起来了:“当时……17左跑道有个爆轮胎的,出了两辆消防车,紧急降落又占一条跑道,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不知道后面也知道了吧,哪有机会顾得上猜谁是谁,先来后到是老规矩了,真不是针对你。”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骂了陈嘉予一通,所以知道他是谁就得让着他吗?搞什么特权主义。 陈嘉予看他没有想要让步的意思,也觉出来自己这样是费力不讨好,所以语气也就没那么冲了:“好吧,怎么说你也算是我师弟呢,以后工作大家互相理解吧。”算是打了个感情牌,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方皓苦笑,他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捏,他早过了那个阶段了。于是他逮住机会就找补了一句:“陈机长,您要是真理解我,就不会看着地面忙成那样还在那儿一分钟提八个请求了。”这个台阶,他就不让陈嘉予下了。 他哪里提过八个请求,有这么夸张吗?陈嘉予脸上十分难看。但是,他在飞行里面即使资历再高,名气再大,手再长,也伸不到空管这边。只要坐进了驾驶舱,就得任方皓他们处置,说走就得走,说停就得停。这是基本规矩。陈嘉予大概琢磨到了他在方皓这儿占不着便宜,所以就让步了:“行吧。怎么说都是你对,还好你不值白班。” 方皓看他不继续跟自己口舌之争,心里有点快感,所以又很损地追加一句:“哦,这个啊,我马上要轮白班了。” 陈嘉予这下彻底无语了:“那好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后悔了刚才看见方皓就一心一意上来要堵他,这不是自讨没趣吗。早知道方皓是这么刀枪不入,他就换个策略,找机会送礼物塞红包了——虽然,群里别的机长也说过,他送礼都搞不定。 方皓手上拿着刚买的咖啡,低头看了看表,好像在赶时间的样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先走了。”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尴尬,毕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陈嘉予点点头,盯着方皓穿过机场熙熙攘攘的人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皓好像跟大学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他在学校对他的隐约印象就是,瘦高个子皮肤黑黑的体育生。现在发现对方也出落得人模人样的,还是瘦瘦高高,还是很短的头发,但是长的还挺帅的,而且眉宇间气质不一样了。 不过,对方显然不把他们大学师兄弟的交情放在眼里,眼下他还是得解决问题。所以,他又求助于卢燕。 陈嘉予给他发了个微信:【燕儿啊,你怎么不值白班了,方浩这是要搞我的样子。】 卢燕差点笑出声,她知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肯定上周五陈嘉予在方皓这儿吃亏了。具体发生什么了她没从方皓那儿问出来,方皓一向嘴巴很严,他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所以她约摸着不是什么大事。她随便猜了一下,无非是流控,安排飞机等待时间太长了,或者谁先谁后这种问题。陈嘉予当机长舒服惯了,偶尔被管一下,不习惯也是正常,不过这种小事情也犯得着微信找自己?卢燕有点诧异。当然,她是不知道陈嘉予在波道里面吃了一次亏,然后在真人前面又吃了一次亏。 卢燕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陈大少,你就折腾吧,自食其果】 陈嘉予:【……】 过了一会儿,他显然不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所以主动问道:【要不我给他道个歉得了。】 卢燕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他知道陈嘉予不是真的想道歉,只是搞好关系对他有好处,免得以后吃不了兜着走。 陈嘉予:【他微信名片发我一个。】 卢燕把方皓的名片发了过去。陈嘉予一看,是个侧脸,背景是山山水水的,从头像看不太清楚长这么样。名字是个方块的图形。 他谢过了卢燕。 本以为这事情就结束了,卢燕突然说:【对了,嘉予,跟你说个事儿。】 卢燕很少用这么严重的语气,陈嘉予心里一沉:【嗯,怎么了?】 卢燕:【我要去上海浦东了。大概一个月之后走。】 陈嘉予猜了一下:【因为磊哥的事?】 卢燕的男朋友赵鑫磊是做轮胎的公司老板,两个人认识交往三年多了,差不多也该稳定下来了。之前他在席间也偶尔听到卢燕说赵鑫磊的公司在上海发展了挺多生意,所以听到她要陪他去上海,陈嘉予没有太意外。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卢燕说:【是啊,我不想异地。】 陈嘉予叹了口气,干民航的,无论是飞行还是管制,都是没个准点儿的,如果再加上异地,那真的就聚少离多了。这也是很现实的事。 他从大学到现在,跟卢燕也是在一个城市生活了快十年,对方是他最亲近朋友圈里的人,所以失落也是真。 陈嘉予想了想,发了一句:【唉,舍不得你啊,但是为你和磊哥高兴。】 卢燕发了个小桃心,然后说:【同事我都没告诉呢,你也先别跟别人说。】 陈嘉予当然懂,说:【没问题。过两周去聚湘缘给你送个行吧?】 卢燕爽快道:【那必须的,我组局。】 第7章 盲降 次日晚上,陈嘉予飞到了广州,休息一会儿后继续从广州飞回来。这次,他搭班的是个比较年轻的飞行,飞737总共才200多小时,所以要陈嘉予带带。带新人总是比老人要累,和徐桁川这种比较有经验的副机长飞,他们俩可以除了执行检查单以外一句话不说,但是和新人就要多带带,有意去教他们特殊情况怎么处理。这次的新人叫杨维安,特别热情的一个小伙子,正好年前陈嘉予去他们飞行学院做了讲座,所以杨维安拉着他左问右问。 陈嘉予在香港迫降的英雄事迹传遍全国之后,领导有意想让他多承担带后辈的责任,光去飞行员训练基地培训做讲座安排见面这种事情,过去一年就整了不下三四次了,而且不止他自己公司内部的,他爸原来的老战友在其他民航公司的靠着关系也想请他。可他爸问他的事情,他嘴里说不出个不字,所以也得去。 他一直争取的就是做人面面俱到,所以别人的请求他能办到的就办,很少拒绝。但是,他主观上并不愿意一直提两年前那件事。一个是因为他和常滨都只是按规章做对了每一件事,包括让全体乘客先下飞机之后他们才能下,都是作为飞行员天经地义的,并没有所谓宣传的“牺牲自己救大家”的壮举。另外一个则是心理上的原因。每讲一遍这件事,他都要重新经历一遍那几十分钟的空中惊魂。 可是,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面对如同杨维安这样的一腔热情和热忱,他也只有交付,解答他所有的问题,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起飞前,杨维安把飞行单给他签字,然后又加了一句:“对了,嘉哥,我怕落地以后忘了,我能加你个微信嘛。”他说着拿出了手机。 陈嘉予低头在飞行单上用电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一停顿导致杨维安以为对方就要拒绝了:“那个,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陈嘉予抬头看他,也掏出了手机:“加吧,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杨维安扫了他的码,然后特别开心地笑了笑:“回去我要跟我女朋友报告一下,她天天问我有没有跟你飞过,我之前一直说我刚刚毕业哪有机会呀,况且你也不飞国内线嘛,没想到竟然这样轮也轮到了,……” 杨维安是个话痨,不过陈嘉予倒不觉得烦,他清净惯了,一直有个人在耳边那叨叨也挺热闹的。 杨维安一提微信加好友的事情,倒是提醒了陈嘉予,他还没跟方皓“赔礼道歉”呢。他赶紧点开之前卢燕发过来的名片,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不过到起飞的时候那边都没有通过。可能他今天值班吧,陈嘉予默默算了一下,小夜班正好是现在。 两小时之后,他的猜测被证实了。 陈嘉予在甚高频说:“北京进近,晚上好,国航8182,高度5000,听你指挥了。” 片刻后,就是那个熟悉的带京腔的听起来懒洋洋的声音:“国航8182,北京,雷达识别。aw点03号进场,跑道……17右,下标压4000保持。” 陈嘉予复诵:“aw点03号,跑道17右,下4000,国航8182。” 他在频道里等了等,无人说话。看来今天晚上挺安静的。 “今天挺闲啊?”他打开无线电,向着无垠夜空说了一句。 身边的副飞杨维安以为是问他的,他在这边翻出落地前检查单正精神紧张,哪来的闲? 这时候,竟然是甚高频里传来了那个管制的声音:“小夜一般都这样,就两个人盯着。你今天飞晚班?” 陈嘉予看他回了,而且看出来自己飞的航班和原来不一样,还是有些诧异的。他回道:“嗯,周二飞的比较晚。” 方皓没再回他,过了一会儿,看陈嘉予他们的高度下来了,又发了个指令:“国航8182,继续下2200保持,左转航向290,修正海压1008。” 陈嘉予:“下2200保持,左转航向290,修正海压1008。国航8182。” 然后,大段的沉默夹杂着少数的指令,陈嘉予随着方皓的指令将飞机对准跑道,慢慢地将速度,高度都降下来。风声、仪器操纵声和无线电的刺啦啦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 进近管制半径数十海里,虽然现代民航客机都有先进的ils也就是仪表着陆系统,但是也必须在飞机降到一定程度后才可以使用。有人说过,在这么大的一个范围内,将小小的飞机对准细窄的跑道,无异于射箭对准靶心,这个过程中没有管制员的引导,降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方皓:“国航8182,下2500保持,调速280。” 陈嘉予:“调速280,下2500保持。国航8182。” 方皓:“国航8182,调速220,保持到接地点10海里。” 陈嘉予:“220保持到10海里。国航8182。” 方皓:“国航8182,保持1200,建立下滑道。盲降进近17r,航道报。” 陈嘉予:“保持1200,盲降17r。国航8182。” 陈嘉予:“航向290,17r盲降,航道报。国航8182。” 杨维安在旁边看着这一问一答,配合程度如同标准地空通话的教科书。 直到方皓说出最后一句:“国航8182,跑道17r,地面风330,4米/秒,可以落地。” 陈嘉予操纵着飞机稳稳着陆:“国航8182,落地了。” 方皓:“国航8182,前方b2道口脱离,联系地面124.2,再见。” 陈嘉予颇为轻松地说:“好了,再见,”之后又补了一句:“回去别忘了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啊。” 杨维安一脸惊讶,转过头看着陈嘉予,心想这个也是能说的么! 陈嘉予看了他一眼,一边滑行一边教他:“啊,对,跟管制人员搞好关系,这点也很重要。” 杨维安:“……” 这一班飞得实在是太晚了,陈嘉予有些困,从24小时便利贩售机里面买瓶零度可乐提神。还好凌晨的北京不堵车,50多分钟就到了双井那边的首都丽景。他打算先去他爸妈家看一眼,到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 陈嘉予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客厅内灯还亮着,满屋的烟味。他再仔细一看,桌上还有喝了一半的酒。陈嘉予能感觉到自己脑仁突突地疼。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4节 “爸。”他叫了一声,然后先把酒瓶盖上,收到柜子最上头。 陈正没转头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喑哑:“你别管我。” 陈嘉予垂手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爸,您少抽点吧,明天还要去看我妈呢。” 陈嘉予的母亲曹慧一年多前有很大一段时间身体不好,原来天天和姐妹去爬山跳操的,还去了海南玩了几个月。结果从海南回来以后,她突然就发烧感冒频繁,身体无力。等去检查发现胸部肿块,已经是乳腺癌三期并开始扩散到全身了。手术后,现在已经化疗一年,目前不好不坏,有时候集中治疗的时候为了方便就住在医院。她妈小她爸八九岁,本来五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应该享乐的,却赶上无止境的忧虑和病痛。癌症不只是病人一个人的事,这件事对他们家和他爸的打击很大,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就老了。陈嘉予是独生子,又是飞行员这么一个职业,常年在外飞行,没法照顾两位老人,所以请了小时工来他们家上门照顾。最近几个月,小时工跟他说了几次,觉得他爸也有点忘事,有时候晚上就忘记了早上吃了什么。陈嘉予算了算,他爸今年六十五,按阿兹海默症来说也算是过早了些。他申请从国际航班变成飞短线,这就是主要原因。短线虽然累,最多的时候一天五六次起落,比如今天。但是,飞短线的机长每天晚上都能回家。 陈正咳嗽了一声,他在烟灰缸里面按灭了烟,对陈嘉予说:“怎么又让你飞晚班?” 陈嘉予语气很平静,说:“都是飞行,谁飞不是一样飞,晚班也得有人飞啊。”昏黄灯光下,陈嘉予能看到他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老态尽显。他想,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正有点为他打抱不平:“你在香港立了大功,之后怎么也应该给你点轻松的活吧。改天我跟你刘叔叔说说去。”刘恒是公司的副总,跟陈正喝过酒,不算太熟的关系,但是陈正总喜欢提起他。在空军和民航的人脉,是他父亲引以为傲的东西,他经常还活在陈嘉予还是个见习飞行员的阶段。可是,陈嘉予从头到尾都是好学生,没有惹过一点麻烦,没有让他动用关系求过任何人。 果然,陈嘉予不爱听这话,皱皱眉说:“爸,您别老提香港了,我心烦的慌。” 陈正换了个话题,不过还是在说他:“让你住到机场附近那边,你不去,非得跟我们这边,每天开车上下班多不方便,万一有点什么事堵车耽误你任务。” 陈嘉予把地上的烟头用扫把扫了扫,这样看着算顺眼了些:“我乐意的事,您别管我。” 陈正重重叹了口气:“你妈在家的时候你妈管我,现在她不在了,你开始管我。” 陈嘉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妈妈在家的时候,她是一家人的调和剂,父子两个人间经常要么是气氛沉闷,要么剑拔弩张。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寄希望于第二天看到他妈就好了,但是又会想起,这样的日子不会多了。医生给他们的预后只有一年了。和他爸在这个家的时候,他经常感觉是割裂的,一半心疼他父亲的操劳,一半被这种压力压到喘不过气,屋外乌云一片,天花板好像压着他的脊梁骨。 他原来在机场旁边是有个公寓的,但是在他妈妈确诊之后,他就把那边的房子长租出去了,在父母住的丽景买了一个公寓自己住,算是有点私人空间,也方便有点什么事的话照应父母。他好不容易说服他爸睡下之后,走回自己家,已经凌晨三点了。他又累又困,把包放在玄关就打算直接入睡。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有点意外——各种群他都给静音了,这点找他的除了同事,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拿出来一看,“□”通过了您的好友请求。原来,是有帮人比飞行睡得还晚,还日夜颠倒的,就是空管了。 陈嘉予都快忘了这事,看来方皓是听到了他在波道里的提醒。 他发了个消息出去:【周五的事,确实是我不了解情况,给你道个歉,你别在意。】 方皓回的很快:【哦,公事公办,您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陈嘉予发了个ok的手势。他发现方皓在把天聊死这方面,好像挺有天赋的。 情节关系会把一些本来是塔台的通话分给方的岗位。 第8章 喝一杯? 方皓看到一个名字叫jiayuchen的来加他好友,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还好有他波道里的提醒,才意识到是陈嘉予。他们今天在波道里不是挺正常的?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方皓不太懂,但是抬手通过了,他倒想看看对方有啥好说的。 后来对方发过来一句到道歉,方皓也没觉得他有多真诚,多半是正面交锋以后看他不能逞口舌之快,就换了个策略想要搞好关系。北京大兴机场管制几十号人,为什么陈嘉予非得跟自己搞好关系,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一向对办公室政治的嗅觉就很差,之前卢燕也旁敲侧击过,甚至放话说,方皓,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管制员,你可能生来就是干这个的,但是我为你捏一把汗。卢燕的画外音他也听出来了,这个工作不仅仅有指挥飞机,飞机不是百分百的机器,他后面是人操控的,空管要跟飞行员、公司、单位各个层面打交道,得罪了谁都不行。方皓想想就觉得头疼,尤其是他升职以后,不但要带徒弟王展博,还要参加各种安全规章会议。有些人,可能出生就有穿梭于各个利益派系间还能全身而退的能力吧,比如陈嘉予这种人。 暑假过去了,目前大兴的流量还好,他们是四班倒,就是做二休二,上两天班休息两天。大部分人除非节假日一周只轮到一个夜班,方皓这种比较有经验的高级管制目前要守两个夜班。夜班违背人体正常生理作息,所以特别累,但是越累越不能出差错。一个又一个的夜班,他就靠很多的冷萃咖啡,把管制室的空调调的冷冷的,还有抽烟提神来度过。 眼下,本来小夜班就要告一段落了,突然一起值夜班的塔台女同事楚怡柔过来敲门:“方皓,门口有人找你。” “诶,谁啊?”这个点来找的估计也只有同事和领导了吧,但是同事就直接进监控室了呀。 “好像是个飞行,制服不认识。”楚怡柔走了进来,然后抱了抱肩膀:“你们这层这么喜欢吹冷风呀,这空调也太凉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飞行员来塔台,一般都是被管制们叫来问话的,轻则挨他们副局或者某个管事的管制口头一顿骂,重则填写报告交上级。没事的话,一般没有飞行员会过来塔台。难道是……陈嘉予? 方皓摘了耳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活动,所以他跟同岗的人嘱咐了一声,就出门了,顺便揣上一包烟和打火机,正好就站起来活动活动。 一出门,方皓一看,竟然是荷航的那个机长郎峰。 “方皓?”郎峰跟他打了个招呼。 方皓之前没跟他说过话,只是在机场偶尔见过他的脸,所以只能说脸熟,叫不上名字:“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郎峰看看表,又抬头看看他:“飞特别早的欧洲线,早点过来开行前准备会,顺便来找你。” “今天飞哪儿呀?”方皓礼貌地问了一句,抬头示意了一下往外面走,到吸烟区的位置:“我抽根烟,夜班太容易犯困了,你不介意吧。”说着侧过头点上一支,然后深吸了一口,稍微走到离郎峰有点距离的位置。 “还是阿姆斯特丹,”郎峰答道,并且摇摇头很礼貌地说没事,他没跟过来,目光却一直跟着他走。 “方皓,上周五多亏你发现轮胎的事,我来了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郎峰笑的很真诚。凌晨四点半,北京的天空还黑的很,夜晚开始变凉了。 方皓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来:“没什么的。”他遇到不讲道理的飞行太多了,像郎峰这样的真的不多见。说实话,他都有点不习惯,觉得受之有愧了。 两个人聊了两句那天的事故,方皓想问问他查出事故原因没有,郎峰只是摇摇头说并没有,维修记录他也看过,两个月前刚刚换的新轮胎。 “你可能也听说了,那天是我作为机长的首飞,所以……能顺利度过,挺幸运的。”郎峰看着他往夜空里吐烟圈,看得有点出神。他本来就是想找个不忙的时候,找到当时在塔台和进近的管制员道谢,顺便问问对方想要咖啡店礼卡还是什么东西答谢,却没想到,对方是个高个子帅哥,一双眼睛笑起来好像有光的样子。 “给个日子,我请你喝一杯吧。”夜里四点容易上头,郎峰想也没想,直接说出口了。 方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的gaydar这一刻终于拉响了。操!他是很会处理空中特情,也就是诸如飞机某部件故障、大规模起落、乘客病发这类的特殊险情,可是放到平常生活里,这个技能就不太灵光了。自己指挥过的荷航机长突然站在面前邀请他去喝一杯这种事情,应该算是个特情吧。 “那个……谢谢你了,真的不用。”方皓一边说服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尴尬回应着。郎峰挺好的,可以用人美心善来形容了,可是他五年前给自己立了规矩不跟圈内的人搞关系,无论是谈恋爱还是就打一炮都不行。 郎峰显得有点失望,他可能也觉得有些唐突了:“那要不喝杯咖啡?” 方皓点点头:“嗯,可以啊。哪天过来塔台找我。”他觉得再拒绝下去更不好了。 郎峰说:“嗯,那我打你们值班电话。” 方皓想说,那个电话一般都是飞行员打来投诉的,不过倒也行,可能是对方不想再越界要一次手机号吧。 送走了郎峰后,飞机流量不多,空余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刚刚发生过的事。下夜班的时候,楚怡柔应该是刚刚在塔台看到了他俩,过来和他八卦:“所以刚刚那个是周五跟你吵架的飞行吗?” “啊?”方皓一愣,他周五波道里那点事怎么现在谁都知道了。但还是回应了:“不是啊,刚刚那个是郎峰,荷航的机长。” 楚怡柔懂了:“爆胎的那位?没想到长的这么帅,是不是看上你了。” “你觉得呢?”这不是修辞,方皓是真的好奇,楚怡柔在塔台上不过是看了他们两眼,难道真的就看出了什么门道? “他看你的眼神,感觉不一样。”楚怡柔很肯定地说。 方皓摇摇头,还是否认:“不会吧。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楚怡柔披上外套打算跟他一起去停车场,顺势推了一把:“你就是做人太谦虚了。” 第9章 聚湘缘 卢燕的告别局约在聚湘缘,离机场挺近的一个湖南菜馆,卢燕经常光顾,逢年过节值班时还会在塔台叫他们家外卖。卢燕老家在湖南,所以给她送行,自然要挑她喜欢的。 这个局的构成还挺神奇的。一般来说,一堆飞行的局里面找不到管制,大家基本上都在说谁谁又被流控了,而管制的局里面基本上都在吐槽飞行,所以也找不到飞行。但是,卢燕的关系网很广,从民航大到大兴机场打过交道的同事,跟她关系好的都请过来了,最后在场的十几号人基本上是一半飞行、一半管制。管制里面有区调的老好人王源,还有就是楚怡柔,卢燕三年前一手带出来的,目前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成熟管制员了。她也多了个心,叫上了方皓。 到场的飞行员也个个都是一流航司的大牌,里面自然有跟卢燕关系很好的陈嘉予,他在国航的同事郑晓旭,还有个挺活跃的海航机长叫周其琛,四川航空的机长吴越,外加一位短发、很干练利落的山东航空的女飞行叫粟莉,也是卢燕的老同学。 陈嘉予一落座就笑了:“燕儿,你这凑齐国航、山航、海航、川航,我们东南西北都可以打麻将了。”几位机长笑的不行。给十几个管制和飞行凑局真的太难了,所有人都是上班没点儿,在微信群里面投了几次票,最后好不容易找到周五晚上是人凑得最齐的。陈嘉予和郑晓旭都是直接下了航班从机场过来的,而且他这周排的是周一周二、周五周六飞,所以明天一早还得去机场。 郑晓旭站起来给陈嘉予倒了杯茶:“嘉哥,你说咱俩一公司的,怎么一个多月没见着你了。” 郑晓旭是在飞国际大长线的,原来他俩搭过好几次班,最近他是飞北京到洛杉矶。同是一个公司的,陈嘉予知道。 “你一礼拜就回来一次,就是没赶上呗。”陈嘉予谢过他。 郑晓旭说:“嗯,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了,咱俩得喝一杯。” 陈嘉予举了举手里的茶:“明天早上要飞,就以茶代酒了。”民航有严格的禁酒令,起飞前十二小时必须滴酒不沾,在座的各位也都懂。 卢燕听到这句,转过头看他一眼:“你明天要飞啊,早知道我们定周六了,今天晚上就可以不醉不归。” 陈嘉予笑着摇摇头,打趣她道:“你的局,你不醉不归就行了。” 方皓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飞行和管制一派祥和的气氛。最开始没人看见他,他在那儿站了两秒钟,突然有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想转头回家。在座各位,他也就和卢燕、楚怡柔还有那个胖胖戴眼镜的叫王源的区调比较熟,另外和海航的周其琛打过交道,硬算的话,陈嘉予也算是认识。其他人,他一概不认识。 但是,楚怡柔很快看到了他,往他这边招手:“方皓来了,快点过来坐呀。” 卢燕也招呼他过来坐:“来来来,你们往那边去一点。”卢燕右边坐了她的女飞行好朋友粟莉,左手边隔两个位是陈嘉予,楚怡柔来的时候当然是一屁股坐在卢燕左手边,现在剩下楚怡柔左边、陈嘉予右边的位置。方皓看着在座几个机长穿着制服,他自己因为不值班所以穿的休闲服,白t恤和一个蓝色开司米的毛衫,深色的牛仔裤,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不过卢燕显然不在意,入座的时候还夸他外套好看。 他跟卢燕打了个招呼:“燕儿姐,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不好意思。” 卢燕不跟他客气,开玩笑道:“你家离这儿就十五分钟,这得自罚一杯吧,哈哈。” 方皓这会儿倒是很乖,点点头:“好。”话音刚落,陈嘉予就把酒给他满上了。 周其琛惊了:“我靠,这就来啊?还得看我们方总。” 方皓端起酒杯,往他那边抬了抬:“琛哥,好久不见。” 他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肚子里没有东西,周其琛再起哄他也没法一下子干了。方皓入座以后,这才往左边一瞥,看到陈嘉予很气定神闲地坐在那,整个后背都靠在餐厅的凳子上,特别放松的一个姿态,抱着胳膊抬起眼看着他。 方皓没想到他这么光明正大地在看自己,有点尴尬,只好也打了招呼:“好巧啊,陈机长。” 陈嘉予笑的有点不怀好意:“这么见外啊,咱俩好歹是师兄弟,都坐一桌吃饭了。” 方皓自然明白他意思,平时再有什么争执,他也不想搅卢燕的局,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叫了声:“哎,嘉哥。” 陈嘉予这回心里痛快了。 他看着方皓,突然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自然是说卢燕要走的事。 方皓答:“两天前,”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挺突然的。”他想起什么似的,又回看了陈嘉予一眼:“你知道的比我们早吧。” 陈嘉予点点头,没否认。 方皓也理解,毕竟陈嘉予是她最交心的朋友,又不像同事似的有利益关系,所以得到消息比自己早也不意外。他想了想,说:“不过对于你们来说,还是能经常见面,如果落浦东的话。” 周其琛接到:“对,燕儿,我们以后浦东塔台频率见了,我估计最近老飞浦东,还得麻烦你照应。” 卢燕跟他也很熟,也不怕揭他的短:“在北京就照应,现在一路罩你到上海呀。” 周其琛说:“那是,我们是滑是停不得看您脸色嘛。”周其琛这个人就是个活宝,特别皮,接梗接的可快了。其实他也不是卢燕或者陈嘉予的大学同学,纯粹是在大兴这两年跟卢燕特别聊得来搞好了关系,所以混成了一个圈子里的人。不知情的外人,估计怎么猜也猜不到他曾经是海军的舰载机飞行员,尖子里面的尖子,三年前转业到民航,是最后一批拿着军方推荐函的人。从此之后他就一直是海航的劳模了,是在北京地区的飞行员里面每年的执勤小时数最多的人之一,再有一年就查不多升机长了。 说到管制的工作,吴越突然提了一句:“话说,上周五荷航不是有个爆胎的,郎峰的a330机长首飞呐。” 听到要聊这个,方皓就有点头疼,他又想到陈嘉予在波道里面顶他这件事。还好在场的除了卢燕略知一二,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事发生过。这两个月大兴地面没出过什么情况,所以一派风平浪静也没什么可聊的,唯一的大新闻就是klm爆胎了。 周其琛这两天没到过大兴,所以这才听说。他一听郎峰的名字,耳朵也支棱起来了:“起飞还是降落爆的啊?没起火吧,这可是大新闻。” 在场安静了片刻,大家当时谁都不在场,也都是听传闻。方皓这才说:“是起飞的时候,还好没损坏发动机、起落架什么的。目前还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跑道上没捡到什么东西,荷航的飞机他们应该这两周会派人来调查。” 卢燕冲着方皓那边扬了扬脸:“还得亏我怕我们方皓火眼金睛啊,上塔台溜一圈的功夫,结果居然用望远镜看到的。” 楚怡柔这才明白原委,她转过头,很有深意地看了方皓一眼:“原来是这样,那天郎峰来找你,你就应该让他请我们全体管制一起吃饭。” “哎,郎峰会说中文啊。”周其琛毫不掩饰羡慕之情。 方皓答:“嗯,说的可溜呢。” 周其琛开了个玩笑说:“方皓,你这顿饭吃完了,能介绍我认识吗。原来我担心语言关是个问题,看来他说中文,这也不是问题了。”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5节 他的性向身边朋友也都知道,卢燕笑他说:“你不在海航练英语吗。再说了,人家方皓为啥要介绍给你。” 周其琛也很配合地笑笑,举起杯说:“得了,方总咱们再走一个。就为了你这个……拯救祖国的花朵。”祖国的花朵当然是指郎峰。他当然也就说着玩,反正他脸皮厚,不介意提供点茶余饭后的话题。 卢燕笑笑,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波浪长卷发披在肩后,怎么看都是五官出众的明艳大美女。方皓很顺理成章地掏出打火机来给她点上,停了半晌,他问:“还有么?” 卢燕点点头,也给他拿了一支南京,他低头给自己点上。 方皓夹着烟,没着急吸,又把话题拉回正轨了:“爆胎这事,其实算是小事,写个报告就完了。处理的不好才是大事。” 周其琛看着他说:“厉害厉害,方总咱俩干了。” 方皓也被他给逗乐了,“哪挨哪呀,琛哥你先。” 陈嘉予趁机也撺掇周其琛:“你自己快点,招呼别人半天了,自己一点没动。” 周其琛笑着打圆场:“那什么,凉菜都没吃几个,不敢不敢。”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嘉予还是没放掉这个话题,低声说了句,“还好没碰着别的部件。”飞机轮胎不同于汽车轮胎,他们要承受机身几万吨的压力,因此制作材料也不同,起飞时轮胎爆裂后,损坏的部分超高速弹出,如果碰到如引擎油箱等别的部分,就很可能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周其琛感兴趣了:“怎么,嘉哥你爆过?” 陈嘉予很淡定:“嗯,爆过。” 卢燕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几年真是……唉。”她话没说的太直白,但是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听懂了。要说飞机故障和事故,陈嘉予不仅仅是赶上香港那一次。有些民航机长飞了一辈子,上万小时,全部是安全飞行。可陈嘉予这些年来,不但赶上过爆胎,起落架灯故障,赶上过引擎单发失效备降别的机场,还赶上过飞机上乘客突发哮喘,无线电不好使,等等各种情况。所以,当年从雅加达飞上海那一班飞机的引擎出故障的时候,他只是慌了片刻,随后便如同肌肉记忆一样开始检查。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才逐渐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所遇到的飞行问题里最严重的一次。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该惋惜自己接连的厄运,还是该感谢命运让他永远为最坏情况做好了准备。 “你当年在虹桥机场爆胎然后引擎起火的,当时只能硬着头皮起飞,” 郑晓旭给他补充了一句,“那次就上新闻联播了。” 陈嘉予笑笑:“嗯,别的飞机乘客有人把全过程给录下来了,说什么坐飞机变成坐火箭。” 周其琛说:“敢情嘉哥你是新闻联播的老熟人了。” 卢燕给他补充:“现在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得住陈大少了。” 陈嘉予见大家都说自己,转移了一下炮火,对着周其琛说:“你不是也赶上过鸟击吗,而且你那个刺激,直接跳伞。” 周其琛笑笑:“嗯,那个不能说。”那是他在军队演习的时候出的事儿,所以自然没有报道,也不能细说。但是,身上多处骨折的手术愈合伤和钢钉不会说谎。 卢燕还没放过陈嘉予,突然问他:“我听小道前两天不是还有个导演想找你拍在香港迫降的纪录片?” 陈嘉予点点头:“嗯,我没答应。” 卢燕说:“拍个纪录片不好吗?宣传一下民航事业。我看拍电影都肯定卖座。” 陈嘉予说:“时间排不开。而且飞行员一向曝光那么多,”他停顿了一下,看在座的几位管制:“要我说,应该宣传一下你们。守护共和国蓝天的卫士,对吧。”他眼睛含笑,最后一句话像是念宣传词一样,把卢燕都给整的不好意思了。 他这么一说,话题从飞行就成功转移到管制身上了,几位机长让他们也说说管制期间遇到的各种特情,北京的区调王源讲了个军队活动没通知区域然后差点两军机空中相遇的,方皓当时也在首都机场的进近,他接连点头。那确实是个严重事件,如果是民航的飞机这样做,那当事飞行员分分钟就是要被免职的。 轮到方皓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故事:“前几个月,我指挥一货机离场啊,北京到海南。我说后面有人排队你们尽快上高度到6000,然后那边说这个高度层太颠了,能不能上6200或者下5800。当时是暑假,客运高峰,真的调不开,我就跟他说不成,你克服一下吧。这两个高度层都有冲突,”他停顿了一下,慢慢吸了一口烟,然后继续说:“结果那边说,北京,我这飞机上全都是种猪,要颠坏了客户要赔钱的。” 楚怡柔带头已经开始笑起来,不过也确实,空运什么货物的都有,不乏有动植物的。 卢燕却已经有点猜到了结局,但是她还是引导道:“所以呢?你给他换高度层了吗?” 方皓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继续讲:“那自然是没有。我跟他说,你跟猪一起克服一下。” 饭桌上大家笑成一片,方皓赶紧笑着补充:“更正一下啊。我给他换了个路线,让他下高度了,要不然以后海南猪肉涨价也该扣我工资了。” 陈嘉予也笑起来。他看着右手边方皓一本正经讲笑话的样子,觉得挺意外。他对对方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古板的一个人,恨不得把“规章制度”刻在自己脑门儿上。这么一接触,发现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这一顿饭吃的意犹未尽,快结束的时候,方皓跟着周其琛已经喝了三杯酒,但是他吃了点东西,所以感觉还好。卢燕提议说:“咱们转场,再喝点?” 方皓说:“燕姐你说去哪,我们奉陪。” 几位有家室的机长和管制先撤了,本来陈嘉予今天有禁酒令是滴酒未沾,按说去酒吧也没意思,但是卢燕问到他,他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顾虑几位明天还要上班的人,他们还是在零点之前结束了。方皓喝得有点醉了,他数着得有五杯左右,但是不太明显。应该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程度。 他走的时候给了卢燕一个拥抱:“燕儿姐,改天去上海看你和磊哥。” 卢燕说:“方皓,你也照顾好自己。不只是指挥飞机,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很认真地说道。方皓办公室关系方面不太敏感,之前一根筋办事得罪过领导,虽然他能力强,一路晋升的很快,但是塔台那么多人,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卢燕走之前,因为履历深,加上人脉广,还能处处替他说话,她走之后,只能靠方皓自己了。他自然知道卢燕是什么意思。 周其琛算是被喝趴下了,已经被郑晓旭他们架走了。方皓跟卢燕告别后就拿出手机软件开始叫车。他余光看到,陈嘉予和卢燕在道别。 卢燕说:“嘉予,有句话我不想在外人面前问,当时你和严雨,到底怎么了?” 严雨是他的前女友。陈嘉予是双性恋,喜欢过男人也喜欢过女人,所以圈子里把他传的风风雨雨的,站出来说跟他约会过的空少和空姐都大有人在。这里面,大部分是假的,真的只有两位,严雨是其中一位,曾经也是同公司的空乘,但是他俩在香港迫降那件事之后不久就分手了。 陈嘉予有点难以开口:“我不是瞒着你,改天我们再聊吧。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卢燕点点头,没逼他。她太了解陈嘉予了:“我也不是旧事重提,就是这两天她找我的一个朋友打听你的事,我就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嘉予愣了一下,这他倒是没想到:“嗯,我知道了。” 运猪的货机的梗来自于b站某视频。 第10章 顺路 方皓在软件上面叫了车,不过周五凌晨的大兴没什么车在接单,要等一段时间。入秋一个多月,他现在算是真真感觉到冷了,同时在酒精的作用下,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在变慢,以至于陈嘉予往他这边走过来他都没有察觉,直到人到近前了,他才发觉到。 “你打车呢?”陈嘉予看着左右交替脚站着的方皓。 “嗯。”方皓喝多了以后话不多,就一个字。 陈嘉予扬了扬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吧,我送你。” 方皓说:“那多麻烦,你绕路吧。” 陈嘉予看着他:“卢燕不是说你家就十五分钟吗?” 方皓没答应,脚步却跟上他了:“你家住哪啊。” 陈嘉予说:“双井那边。”方皓有点惊讶,那还真是够远的。 “哦,我家这里往北,我算算啊……”他职业病,这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拉距离算路线了。 陈嘉予倒是笑了,他大概知道方皓家在哪,在机场工作的也就那几个小区,他也认识挺多飞行住那边:“别算了,比机场还往南,那不得到河北去了?” 方皓没反应过来,只能说:“那,谢谢嘉哥。” 陈嘉予说:“没骗你的,真顺路。” 陈嘉予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马坎suv,虽然不是什么超级骚包的跑车,但看上去也够扎眼,车内外都一尘不染,可以说是低调奢华。机长最少也得有年薪百万,更何况陈嘉予这样的大红人,不止工资还有奖金,和各种节目宣传演讲的收入。方皓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方皓输入了他家地址。陈嘉予刚上车就把暖风和坐垫加热给打开了,乍从冷风进到车里,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暖倒是让他有点目眩。 “他们为什么叫你方总啊?”陈嘉予想到了,突然问他。 方皓嘴角扯出了个笑模样,似乎是不愿回答:“哦,这个啊。琛哥他们瞎叫的。” “不止周其琛。” “那还谁啊?”方皓问他。 陈嘉予才意识到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号是在微信群里别的机长背地里八卦,这也不太好告诉他,只能说:“就听别的机长也叫过。” 方皓反问他:“空管局局长知道吗?” 陈嘉予答:“嗯,不是方为民局长,”说完他才后知后觉:“方局是你爸?” 方皓苦笑:“没有,我爸都不在了。那都是别人传的,”言罢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声说:“我倒是巴不得呢。” 所以叫小方总啊,陈嘉予这下明白了。加上方皓指挥人那气场,说他没后台都没人信。但是,事实总是简单而枯燥的,总是没有传的有意思。陈嘉予看着他侧脸,似乎有些懂了。 方皓不愿意总说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就反问他:“你呢,嘉哥。你为什么不愿意提香港的事?” 他这一问就问的有点尖锐了,也许是喝了酒。放到平时,恐怕他不会问,甚至想都不会去想。陈嘉予不想全说,但是也不想晾着,只能简单答:“本来做到了份内的事情,重复那么多遍了也挺没意思的。” 方皓没再答——他想,陈嘉予这么多年上了那么多新闻、访谈和节目,不是一遍遍重复吗?工资奖金到手了,豪车开上了,现在又说我吝惜我的时间,不想过度宣传,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但这话说出来,就逾矩了,方皓就很聪明地闭嘴了。 陈嘉予见他不说话,便问:“喝得难受吗?” 方皓摇摇头:“没事,喝得挺慢的,就是有点困。昨天是大夜班。”这也是实话,早上八点才到家,睡八小时也倒不过来。 大概是车里太沉闷,陈嘉予主动提起新的话题:“你平时休息的时候都干点什么啊?” 方皓老老实实地回答:“没什么太多爱好,会跑跑步,偶尔和朋友去拍拍风景。” 陈嘉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哦,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好像是田径队的。” 方皓惊讶于他的记忆力:“你记性挺好。对,那时候我跑一万米的,代表学校参加过几次比赛,不过成绩也一般般吧。” 陈嘉予说:“一万米,很厉害啊。” 方皓:“一万米挺短的,我也不是很擅长。” 陈嘉予问他:“那你跑多长的?马拉松?” 方皓点点头:“嗯,跑啊,马拉松,还有超级马拉松,就是50到100公里这种的。但是两年没比过赛了,比赛需要备赛,备赛需要跑量,所以需要时间。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陈嘉予自然理解:“大兴塔台缺人手吧,毕竟是新机场。” 方皓看着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一线管制一直缺人手,现在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有时候一早一晚,或者天气不好的时候流控你们,是真的叫不过来。”他这时候说话声音很轻,和他指挥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他坐得离陈嘉予也近,加上车上若有若无的香薰,明明才见两次,第一次还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现在怎么看都有了一种熟人间的亲稔在里面。 他这么掏心掏肺地解释,反倒让陈嘉予内疚了,他怎么想都觉得周五自己是真的没大局,想必那个时候他指挥荷航一个多小时,心是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可能有时间跟自己掰扯机位的问题。 方皓本来还想跟他再聊两句当时在咖啡店外面偶遇的那件事,他回想起来,当时他说话的语气是挺冲的,换任何机长被他这么噎一下也不舒服,更何况是那么爱惜自己羽毛的陈嘉予。可是,上车都十分钟了,陈嘉予只字不提这事,方皓心里想,看来这事在他那儿早就翻篇儿了。 陈嘉予开进小区,执意把方皓放在单元门口,然后看他进了楼门,楼门慢慢关上了,才倒车出去。开回丽景的一路上,陈嘉予都在想着刚刚方皓跟他说的话。 第11章 17l 往后一周,陈嘉予在波道里面见到方皓两三次,每次都风平浪静的,大概也是没赶上高峰期,他按程序飞,有申请方皓见到也都批了。 只有周五晚上,不巧赶上了下雨天。民航也是靠天气吃饭的行业,飞行员如此,管制更是如此,但凡有点天气状况,他们的工作量立马加倍。 但是这点状况也难不倒方皓,他指挥的照样很熟练顺手,对各种航班都多有照顾,提醒天气、提醒油量,总之一呼百应。 方皓给陈嘉予他们排在前面一架飞机后:“国航1560,北京进近,雷达看见。保持高度4500,调速350。预计……跑道17右盲降。” 陈嘉予拿着无线电,说:“哎,北京晚上好,申请一下跑道17左可以吗。跑道17左,国航1560。”17左和17右,别看一字之差,实际上是两条向北运行的跑道,距离上差了好远,降落17右的话,光滑到停机位就得滑二十五分钟起。他最近三次都连着去17右,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申请了,不过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这会儿虽然飞机不多,但是天气不好,他按照程序飞对于进近和塔台来说是最省事的。 方皓看了一下:“国航1560……稍等。”陈嘉予心想,难道有戏? 过了一会儿,方皓在频道里面呼前面的一架飞机:“南方3788,地面情况怎么样啊。” 南方的机长回复:“跑道有一点积水,但是整体状况可以。可以降落。”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6节 方皓又转回来:“国航1560,17左有积水,还有点侧风,风向260,风速7米秒,你看可以吗。” 陈嘉予今天开的747大家伙,在天气不好或者气流较大的时候就体现出体重优势了,他听了条件没问题,赶紧确认:“确认接受,国航1560。” 陈嘉予没排队就在最近的跑道落了航班,他心情挺好,听到方皓说“终止雷达服务”把他移交给塔台时,他没忍住就贫了一句:“收到,国航1560。谢谢方总指挥啊。” 方皓拿起话筒:“国航1560……”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啥,就来了一句:“没事的话别占用波道。”话虽然是这么说,起头还挺严肃的,后来的语气倒好像是带着笑的。 陈嘉予从善如流:“没有,就是感谢你的工作,国航1560。” 方皓按下开关不知道说什么,又默默给关上了。 还在频道里的几个机长估计此刻都在那笑呢,波道里面贫两句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遇到声音好听的女管制的时候,大家也会起哄。不过敢跟方皓拿话筒的时候贫的,陈嘉予算是头一个。 最后方皓只好说:“不用谢,应该的。” 国航的波音747400稳当当在湿滑的跑道降落了,然后减速,慢吞吞滑行到道口。 他离开了进近的频率以后,见陈嘉予他们落了17左,后面几架飞机也接连申请落17左,但是国航的飞机还没滑走,而且后面也排了一架,方皓就把它们的申请给拒了,还是导流到原来的跑道。 方皓有所不知,楼上楚怡柔在塔台的频率里面呼陈嘉予他们:“国航1560,你这……滑的也太慢了吧,快点滑呗。” 陈嘉予:“塔台,地面积水呀,我们尽量。” 有个听起来像是东方的机长公开吐槽了一句:“中国皇家航空啊。”这也是个老梗了,国航是国内唯一的载旗航空公司,分到很多最好的航线,所以飞行们难免会开开玩笑。 南航的接了一句:“嘉哥啊,值得这待遇。” 方皓破天荒跟了一句:“顺风降有积水的跑道这叫待遇好呀?”,然后认真起来:“东方570,你们不是油量快不够了么,17左现在阵风,降不下来要复飞的呀,你看看你的油量。” 东方的机长赶紧说:“没有没有。北京,证实我还是进近04跑道。东方570。” 方皓肯定:“正确,东方570。” 他也没在意,只要程序不出错,他倒不在意几个机长吐槽两句。只不过,所以一直以来在意陈嘉予搞特权的,其实只有他自己吗? 下班以后方皓拿出手机,发现有三条微信。 一条是楚怡柔的,约他下班去吃机场旁边吃串串香。他们俩同一班,自然下班也是同时,方皓这会儿正饿着呢,跟她说ok。 一条是顾淳的,商量周六晚上约饭的事情,给他连发了三个餐厅让他挑一个。方皓有点头疼,一般来说他不抗拒被安排,有人愿意花心思的话他就可以省心思,但是他们才见了一面,他之前ok的是约饭也并不是约会,他觉得顾淳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再往上,最后一条竟然是陈嘉予的,是个图片。 方皓没忍住,点开了,一条信息:今天谢谢了。 下面是张图片,国航落下不久后,雨停了,雨过天晴,晚霞照的大兴机场有种空灵的世外的美。他照片是从驾驶舱拍的,别有一番意境,前面停机坪外就是跑道。 好像还不够似的,他底下又补了一条:17左的风景真好。 方皓这才看出他意图,手快地回复:后面有人吐槽你中国皇家航空。 陈嘉予:谁啊? 方皓:没带呼号,不记得了。 他当然记得是东方570的机长,说不记得就是糊弄陈嘉予一下而已,他可不想挑起什么事端。 陈嘉予:下次还给我17左,我请你喝咖啡呗。 方皓心里呵呵一声,果然在这儿等着呢,陈嘉予他是不是不搞特殊待遇不舒服啊。但是这次他倒对对方讨厌不起来了,只是敷衍一句:那今天的份儿呢? 陈嘉予表现得很积极:你下班了吗?现在请。 五分钟以后,方皓就走到koza了,跟他招了招手:“嘉哥。” 陈嘉予已经在点单了。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问他:“你喝点什么?冷萃?”说着拿出koza的会员卡。koza是机场离他们比较近的咖啡店,据塔台、空乘和飞行几个月的经验,他们家做的咖啡最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冷萃?”方皓有点意外,这猜的也太准了。但是方皓这会儿要下班了,所以不需要咖啡因续命了。他站在菜单前面选了半天,最后选了个带花的decaf抹茶拿铁,选完以后开玩笑说:“我就选个最贵的,坑坑你。”其实也就是二十和二十五块的差别,但是他知道陈嘉予不差钱,所以说的也理直气壮。 “你随便选,便宜了我心里还过意不去呢。”果然,陈嘉予说,“法式甜点要不要?” 方皓摇摇头说不用了,问他:“17左跑道他这么香吗。你17右下来滑行二十五分钟直接回家,或者17左滑行一刻钟,埋单十分钟,不也是一样的。”他一本正经给陈嘉予算了笔账。 陈嘉予不干了:“我刚哪有滑行一刻钟。”但是心里却想着,这小子是一辈子没怎么占过便宜吧。 方皓说:“你是欺负我看不到是吧。怡柔吐槽你们滑的慢呢。” 陈嘉予故作潇洒地笑笑。他们聊了几句这几周的排班,其实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一下子十几分钟就出去了。 楚怡柔从塔台下班走的时候,到楼下找了一圈却没找到方皓,结果收到他微信说koza汇合。他再走到koza,看到的就是方皓和陈嘉予靠着koza黑色的吧台说话的样子。方皓上白班所以穿的制服衬衫,外面套了个灰色羊毛衫,黑色西裤。陈嘉予则是飞行制服,批了个黑色大衣,挺惹眼的。koza是露天岛屿设计,他俩就在路中央这么杵着,一路走过去引得很多姑娘往回看。 方皓先看见了她:“哎,这边。” 楚怡柔看到陈嘉予有点意外,打了个招呼:“嘉哥。”然后他跟方皓说:“等你半天了,我还以为你被领导叫走了呢。” 方皓看来是真的心情不错,用下巴指了指陈嘉予:“喏,肩膀四道杠,算不算领导啊。” 陈嘉予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很轻快,虽然他也知道是玩笑话。他倒接的不动声色:“不敢不敢,跟上边飞的时候,你们俩都是我领导。” 方皓笑而不语。 陈嘉予问他:“你们去吃晚饭啊?” 楚怡柔则有点不太好意思——陈嘉予个子这么高,宽肩窄腰,在外面十几个小时还保持着发型,加上他那双双眼皮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帅气是真的帅气。他近距离看着楚怡柔两分钟,能给她看脸红。 楚怡柔还是看在两个人吃过饭的份儿上,邀请他了一把:“那个,嘉哥,跟我们一起吗?” 陈嘉予看看表,他是挺想答应的,但是知道人家也就是客气一下,况且之后还要去医院看他妈,所以他说:“我在深圳那边吃过了。今天有点事先走了,下次请你们啊。” 楚怡柔点点头,方皓也跟他道了别。 楚怡柔看他走远了,小声嘟囔:“你俩现在关系不错啊。” 方皓抿了一下他的抹茶拿铁,说:“不打不相识。” 楚怡柔又吐槽:“我怎么敢当他领导,今天你是没看到,他和那个副飞简直是龟速滑行。” 方皓噗嗤一声笑了:“他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首都机场的36l / 36r就差很大。 第12章 分寸 一般来看他妈之前,陈嘉予心情都很不好,他不喜欢医院,消毒水味道刺鼻,空中弥漫着庄严和无望。但是今天航班早到,他又贿赂有方,所以心情不错,一路哼着歌开车到了医院。可他的好心情在拿出手机的那一刹那就烟消云散了。 微信里,一个好久不联系的头像蹦出来,他其实根本不想去点开,但是看到信息内容,他不得不点开了。 是严雨。 她说:嘉,听说阿姨在三院? 她叫他单字一个字,因为两个人名字都有“雨”这个音,好几年的也是习惯了。 过来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爸也在这边检查身体,想顺便探望一下阿姨。 陈嘉予瞬间烦躁。他和严雨半年多没联系了,上次还是他妈妈刚刚确诊的时候,严雨打过来个电话安慰了一下。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严雨也是被她自己的父母捧在手心里的类型,她从来也没动过心思主动关心陈嘉予的父母。如今俩人分手了,她突然要说去三院看他妈,估计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陈嘉予当然不傻,他本来就想不理得了,但是想到严雨这个人真的说风就是雨——也真的应了她爸妈给起的这个名字。他不想让严雨见到他妈,到时候再给人添堵。 他只好快速回了:打电话说吧。 五分钟之内,严雨的电话就进来了。 “怎么了?”陈嘉予招呼也没打,直接问。 严雨的语气很温和,慢声慢气地,她说:“我在三院陪我爸体检,想到你说你妈也在,就问你一下。” 陈嘉予皱了皱眉:“……严叔叔身体还好吗。”严雨虽然公主脾气,但是她爸妈都是很善良的人,尤其她爸爸是退伍的海军,挺喜欢陈嘉予的。 严雨说:“就是体检。老头还问起你了呢。” 陈嘉予不知道怎么答这事,最后还是狠下心来:“严雨。你想说什么,直接跟我说吧。我妈最近情绪不太好,我怕她受不了刺激。而且,咱俩分手都快两年了,老太太记性不好。” 为什么叫受刺激,他话外有话,严雨也不是听不出来。 最后,她说:“好吧,我就是想聊聊当年的事。” 陈嘉予叹口气,又是当年的事,他觉得他已经翻来覆去说过很多遍,两个人也都聊得差不多了:“又怎么了。” 严雨说:“你当时……是不是介意络凯源,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跟你分手两个月了,之后半年我们才在一起的。” 陈嘉予猜了个大概其:“你跟络凯源分手了?”严雨一直不缺人追,陈嘉予发现她好像有点恋爱体质,不谈恋爱就精神空虚。眼下她来联系自己,陈嘉予一下就猜到了为什么。 严雨说:“嗯,对。” 陈嘉予说:“咱俩已经分手了,原因也不是络凯源,我也没怀疑过你俩有什么……咱们就是不合适,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严雨见说不过他,就放软了口气:“嗯,你说的对。我就是……我就是想你了,我也知道不应该给你打电话,但我就是……”她说着都要带哭腔了。她有句话她想说却没敢说——就你对我最好,别人都没你那么好。这是实话,但是说出来,就太难堪了。 陈嘉予挺难受的。他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眼下见对方哽咽,他也不想再追究什么。毕竟分手的时候,是他提出的好聚好散,以后有需要帮助的话再找他。现在,严雨“需要帮助”了,就来找他了,似乎在对方来看是很合理的事。 最开始,严雨跟他一个公司做空乘,其实按脸来说严雨不是最漂亮的,比他更漂亮的空姐大有人在,但是严雨性格很冰山,长了一张模特脸,同事都说她很高冷,陈嘉予就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他追严雨追了半年多,两个人才在一起。 可是在一起以后,他发现好像严雨就变了,她经常一点小事就很苛责,在她眼里陈嘉予必须是完美男友,在外拿得出手,回家孝敬长辈,轮休时打扫卫生,在家时要做饭,下馆子要结账,飞国内线要每天回家,飞国际线要给她买化妆品。陈嘉予最开始觉得,为了她开心多做点也是应该的。他的往届恋人没有一个在分手后指责他哪里做的不够好的。后来他发现,他们的恋爱模式其实一开始就不太对,他一直一直在付出,严雨一直一直在索取。陈嘉予突然意识到,他前半辈子就在“超过期望”这件事上倾注了太多心血,他在意身边父母和伴侣的看法,他要做的比他们想要的更好。这不赖严雨,严雨只是用他自己思维的怪圈,牢牢圈住了他,且接受得心安理得。 大概是香港迫降那件事之前的一个多月,他开始发现不太对。严雨提出来结婚,陈嘉予自他们恋爱以来,第一次拒绝她。 香港之后,严雨红着眼睛又提了一次。陈嘉予第二次拒绝了她。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在一篇深度见闻报道里面偶然读到,经历了生死时速且幸运生还的国航416航班上的很多对情侣或恋爱中的旅客,之后很短的时间内都只有两种结局:结婚,承诺永远在一起;或者分手,生命太短暂,意识到彼此不合适,要寻找真爱。 他意识到,他和严雨是后者。 方皓和顾淳约在他家旁边吃了顿饭,最后地方还是顾淳挑的,方皓说他选择困难症。 顾淳坚持要请他,而方皓坚持aa。其实他也知道你请我是有后话的,下顿就是我请你呗。 顾淳是好心,跟他说:“那天我查了查你们行业,据说挣得不是特别多,工作还特别辛苦。” 放别人说可能就唐突了,但是顾淳很礼貌,方皓笑笑,并不介意:“嗯。一顿饭还是吃得起的。” 而且他居然挺上心,还去了解了空管是做什么的,方皓没想到。 顾淳争不过他,就让他分单了。 吃晚饭以后到了方皓家,顾淳左右看了看,然后说:“你们家挺好看的,真有人情味儿啊。” 方皓的公寓在大兴机场旁边,所以地方比较大,他这一年多也给公寓添砖加瓦的,挂了一副地图——他很喜欢地图,虽然平时工作每时每刻都在和雷达地图打交道,但是他还是看不腻。他这几个月还冲洗了一些他的黑白照片,有一个柜子放和父母、弟弟的合照,还另外有一个柜子放他收集的飞行器模型。整个家具风格是比较复古的感觉,用现在的话说是中世纪现代风,很多家具是在二手市场淘的,屋子里漫着挺温馨的气息。 顾淳看到飞行器模型,有各种各样的民航客机,觉得有点意思:“你收集这个呀。” 方浩说:“嗯,大学时候开始的。后来工作的原因,很方便收集,就越攒越多了。” 顾淳觉得新鲜,拿起一架dc9,然后又拿起一架emr15:“这是客机吗?我在机场从来没见过这种小飞机。”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7节 方皓说:“国内客流量大,基本上都是737起飞了,美国有挺多地区航线飞这种小飞机的,我还坐过一个7人客机呢,”他又指了指旁边:“你经常出差吧?这里面你应该坐过挺多的,737,747,777,787,还有空客a320,a330……” 顾淳看他专注的样子,有点被吸引住了。方皓看着飞机模型,而他看着方皓的侧脸。他按说五官不算特别惊艳,一双剑眉,单眼皮,眼尾向上,鼻子小小,嘴唇挺薄,每个地方单独看都很普通,放到一起又特别合适,很耐看舒服的长相。 他们在客厅看了半部电影,是个欧洲文艺片,绵长温柔的,带着年轻人的情欲。电影没看完,他们把下半场带回了方皓的卧室。 那天晚上,顾淳看方皓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他就告辞回家了。坐到车上的时候十一点整,顾淳叹了口气。他一直知道分寸。 方皓在窗口看着他开走,也叹了口气。他看出来了顾淳对自己有意思,但是他还并没有心动的感觉。 第13章 转向 北京今天是个大雾霾天,方皓在进近管制室里面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凤凰367,继续上升至6000米保持。” “响箭1732,下降至2000,修正海压1009。” “东方3536,左转航向330,离场程序etude01号,继续上升至2400米保持,修正海压1009。” “航向330,etude01号,上升至2400米,修正海压1009。东方3536。”飞行员按通话按得晚,但是方皓听复诵说的航向和程序都对,就暂时看向进场——此时,有两三架飞机紧凑地进场,他盯着进场飞机调间隔,一个个分配好高度,确保各机型之间间隔合理了,再转回头看,这东方3536竟然右转了! 飞行明显是理解成了连续右转航向330。 方皓的声音都提高了,赶紧冲话筒里吼:“东方3536,立刻左转!左转航向330。”大型机场的离场都是有程序的,大家排队先飞往这个点,再飞往下一个点,他眼见着东方3536就往右手边去了,虽然没有特别近范围内的飞机,但是他保持这个方向再飞半分钟,和离得最近的另外一架客机也是要到雷达连线距离告警的程度了。虽然连线距离告警和真正撞上还是差着时间,但是告警出现就算严重工作失误,而且管制员很可能要一起跟着挨罚。 还好,过了几秒收到东方机组的回复:“左转航向330,东方3536。证实连续左转是吧?” 方皓说:“正确,”过了片刻看飞机开始左转了,他才放心一些,在波道里面说了一句:“你们看着航图都能飞错方向?太危险了,以后注意交叉核实。” 东方机组也意识到了问题严重,赶紧辩解说:“北京,抱歉,我们以为是连续右转飞330。” 如果都按照自己以为的来开飞机,那全都得乱套。方皓被气的够呛:“不要‘你以为’,下次复诵说明意图,有不清楚的地方要证实。” 那边机长也乖乖挨骂,回复说:“收到。东方3536。” 方皓听到答复以后,没再追究,如果这要是进场飞机,他就直接请到塔台问话了。但是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他说完左转航向330以后,东方3536并没有复诵“左转”这个部分。真要深究起来,恐怕自己也很全身而退。 因为东方3536转错方向这件事,方皓剩下的时间里都绷紧了精神,不敢有一丝松懈,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已经非常累了。 陈嘉予今天是飞了两班,北京到深圳,深圳到北京,四点多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好赶上郑晓旭从纽约飞回来,比他还早到一些,两个人在机场餐厅一边吃饭一边坐着聊天。 郑晓旭有点艰难地开口说:“那个,嘉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陈嘉予看到他这样子就猜到一二:“又看上哪个空乘啦?” 郑晓旭被他猜到意图,有点害羞,笑了声说:“不是空乘,就……那天我们和燕儿姐一起吃饭的那个。” 陈嘉予瞬间懂了,在座的几位女士,卢燕排除在外,粟莉是个利落飒爽的女机长,他料定郑晓旭没胆追,不就剩下年龄最小的楚怡柔。 “哦,小楚啊,你看上人家啦?” 郑晓旭看有戏,问他:“你有她微信吗?能给我加一下吗,或者问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啊。” 陈嘉予笑话他:“你自己问人家啊,那天吃饭怎么不问。” 郑晓旭以手挡脸:“这不是怂了吗。” 陈嘉予也不难为他了,说:“那你去问卢燕,我跟小楚也不熟啊,我没她微信。” 郑晓旭说:“那个,燕儿姐什么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她肯定转头先告诉人家了。这不是看着你人缘好,让你帮我问问吗。”姐妹一家亲,卢燕又一向护着比自己小的妹妹,更何况是楚怡柔。 陈嘉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就答应下来:“那好吧。我帮你打听打听。” 这事儿算是了结了,郑晓旭倒没完,继续给他八卦说:“我的天,今天你们是没赶上,有个东方的飞机离场的时候飞错航向了,整个一个大乌龙。” 陈嘉予也吃了一惊:“飞错方向?”这么初级的错误,别说机长了,任何飞行学校系统培训出来的飞行员身上本不应该犯。 郑晓旭说:“那是,好像是左转飞成右转了,机长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当场被进近给骂死了,那气氛可真够紧张的。” 陈嘉予的耳朵倒是支棱起来了:“谁啊?” 郑晓旭说:“东方的机长,我不认识,估计是个小年轻儿的。” 陈嘉予纠正他:“我说进近。” 郑晓旭想了想,说:“听声音好像是咱们方皓呢。他训人可真是……嘉哥,你是没赶上过。”陈嘉予听他这么说,心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赶上过。不但赶上过,才曾经是他训的对象呢。 话正说着呢,简直是说曹操曹操到,陈嘉予眼瞅着方皓和楚怡柔结伴往机场这边走。 他给郑晓旭使了个脸色,然后招呼方皓他们。 他招手两个人隔着来往的旅客没看到。下午四点正是机场繁忙的时候,没看到也挺正常的,陈嘉予就叫了一声:“方皓!” 方皓在人群中被喊名字,先愣了一下,很快分辨出来方向,一看是陈嘉予,又看了看楚怡柔,楚怡柔很理解地说:“你先去吧,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方皓谢过她:“就冷萃吧,谢谢你啦。” 结果是方皓一个人过来的。 “嘉哥,郑哥。” 郑晓旭跟陈嘉予一样自来熟,赶紧说:“你几几年的?”然后算了一下说:“别管我叫哥了,叫名字吧。” 方皓看着他俩说:“今天最后一班飞完了?” 陈嘉予说:“今天就一个来回。” 方皓回忆了一下没听到他的声音:“我指挥的你?1518?哦,3307吧,你从深圳回来的?”他隐约记得陈嘉予上周请他喝咖啡的时候说过下周的排班。 陈嘉予再次惊讶于他记得清楚:“嗯,3307是我。” 他看了看郑晓旭,说:“晓旭你是560是吧,纽约回来的?”郑晓旭这一班没拿无线电,但是他知道郑晓旭飞哪几个线路,加上他刚刚回来,三下五除二就算出来了。 郑晓旭点头。陈嘉予问他了:“刚刚怎么回事啊?” 方皓前后一猜,估计是郑晓旭进场的时候正赶上了他在波道里面说东方的机长,所以解释了一下:“我让左转,东方给飞成了连续右转,吓我一跳。” 陈嘉予问他:“附近有别的飞机?” 方皓皱着眉答:“离场,附近没别人。要有别人我真是……直接别干了。”他明显情绪不高。 郑晓旭指了指让他坐:“这么严重呐。来来,坐下,吃点东西。” 方皓摆摆手:“没事,不坐了,你们好好吃饭,我不打扰了。”陈嘉予一听他这客气的,明明是自己招手把对方招过来的,他非得说自己打扰。 陈嘉予又给郑晓旭使了个眼色,搞得方皓都奇怪了,两个人在这挤眉弄眼的干嘛? 郑晓旭倒是明白了,说:“那个,方皓,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方皓觉得自己懂了,眉头一皱:“你也想落17左?”他隐约记得今天国航560是架飞越洋航班的777,给分配到了最远的跑道,这大家伙是得滑行挺久的。 郑晓旭赶紧否认:“不是不是,就是……” 他憋了半天,可能在方皓面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脸都有点红了,也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陈嘉予帮他说了:“他想问问小楚是不是单身,能不能介绍给他认识。” “哦,”方皓乐了,这他倒是没想到,“这个你要问她的呀,我做不了她的主。要不我给她叫回来?” 郑晓旭赶紧阻止:“别别。她要是有男朋友的话,那不就尴尬了。” 方皓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说:“应该是没有。我去叫她一下,你们不着急走吧?” 他办事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没等郑晓旭说什么,已经要转身走了。但是陈嘉予多了个心,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低下头。 方皓没办法,就弯下身,陈嘉予把手拢起来,好像故意不让郑晓旭听到似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帮他说两句好话再叫过来。”他声音本来就低哑,气息拍打着方皓的耳朵。 方皓嘴上答应着。郑晓旭没听清两个人咬耳朵都说了些啥,他的心早就开始小鹿乱撞了。 方皓把楚怡柔又叫了回来,楚怡柔有点搞不明白情况,方皓跟她解释说:“那天卢燕姐饭局上的那个国航的机长,姓郑的那位,好像想要你的手机号。” 楚怡柔想了想:“姓郑的那位?”完了,方皓心想,这看来是不记得了。 过一会儿,她说:“好像人挺好的,那就……加一下呗。” 方皓赶紧顺着说:“对,人是不错,你过去吧,我先回了。” 郑晓旭加上了楚怡柔的微信,又跟她聊了一会儿,整个人都笑开花了,等楚怡柔走了以后,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陈嘉予:“嘉哥,你说方皓和怡柔……不会有点啥吧?” 陈嘉予挺不屑:“你对自己有点信心,而且他俩都一起工作一两年了,要有啥早有了。” “哦哦,”郑晓旭说,“你说方皓他一表人才的,你可得帮我盯着点。” 陈嘉予笑了,他也觉得郑晓旭这样有点可爱:“我帮你盯着。不过谈恋爱要靠自己啊,你没问题的。” 郑晓旭突然说:“你说方皓提17左跑道干啥?你不是趁没人注意贿赂人家了吧?” 陈嘉予看他提起这事,只好承认道:“贿赂也得成功了才叫贿赂,”他又说,“我觉得你去贿赂小楚比较更加可行一点,塔台可是直接管跑道的。” 郑晓旭说:“那不行,我要光明正大地约人家。” 他寻思着,约会就是约会,要有诚意,而不是借口约会找机会占塔台的便宜。在爱情面前,滑行远点算什么? 郑机长gets it 第14章 晟杰 方皓本来以为,东方3536转错方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他到进近室就发现没那么简单。北京大兴空管的阎雄副主任把他叫进去,上来就问他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阎雄阎副主任跟他有点不对付,这事不仅方皓自己早就看出来了,连刚刚来见习几个月的王展博都看出来了。起因大概是一次规章会议的时候,方皓提出来目前的规章有不合理之处,不符合实际操作。领导大部分没做过一线管制员,当下被问到,第一反应就是维护了两句规章,但是方皓还是当场坚决表达不同意,并且提出要改规章。这事搞得领导很没面子,阎雄是空管局大领导和管制员之间和稀泥的官,按理说他是要代表一线管制员的想法,帮他们跟领导交流,但是说到头来是领导给他发工资发奖金,所以对他来说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阎雄看方皓这种人不爽很久了。要不是他业务能力强,指挥过各种特情险情,创造并保持着大兴机场单小时内指挥飞机最多的记录,估计他早就被阎雄等人调任到别处了。 那事情之后,卢燕问过他为什么当时非要坚持,一屋子二十多号人面前,领导能说点什么?同意,当场改规章?不同意,炒你鱿鱼?怎么搞都下不来台。 可是方皓只是说,规章会不就是为了改规章开的,这时候不提这件事,平时提起来肯定也没人响应。民航的规章就是应该一直改的,现在不改等发生事故了再改? 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卢燕也拿他没办法。 此次阎雄又念叨他两句:“你平时也挺仔细一个人,这要是进场出现这种情况,再忙一点,不就出大问题了,你好好反省一下。”方皓低头听着,其实阎雄说过的这些话,他早就对自己说过。但是这次,真的十分之九的责任在于不会看航图的机组。他知道阎主任也就是想出出嘴皮子的气,所以他忍下了,没说。 阎雄又话音一转,说:“你也不是不知道,卢燕走了以后,进近就少了一个主力啊,郭姐也马上要休产假了,这段时间你要顶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郭知芳今年三十五,是北京进近的二级管制员,是进近最资深的一位了,做事细心稳当,平时她在的时候,方皓的心就放一半。但是他们毕竟要倒班,方皓跟她同时值班的时间其实很少。这几年,有几位更加资深的管制员都转行了。这份工作在很多人眼里是高压、低薪又枯燥的。能坚持五年以上的人,是少数。 因为阎雄找他,方皓心情有点郁闷,下班回家以后给他们家里面拨了个电话。 说是家里面,其实就他妈妈和弟弟两个人。方皓他爸五年前心脏病去世了,才五十四岁,实在是事发太过突然。他妈妈近两年从失去伴侣的痛苦中刚走出来,最近几个月在尝试约会。而他弟弟小他整十岁,在英国上大二,暑假的时候在深圳一家银行实习,现在正赶上实习结束。 他跟他妈妈聊了两句她最近在忙什么——他们家住朝阳,他连休两天或者周末的时候才回去,其他时候都在大兴自己的公寓。结果还没说两句呢,就被他妈妈反问:“你最近怎么样呀?有没有去约会什么的,赶快跟我们分享一下进程。”他弟弟也一个劲儿的附和。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8节 方皓只好说:“没什么好分享的……”,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有一个,可以算是吧。” 他妈妈一听,有戏:“叫什么,长什么样啊,快给我们看看。” 方皓无奈道:“这都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合适的话再告诉你们的。”他和顾淳虽然可能是没戏了,但是他也不想让他弟和他妈觉得他工作外没有任何社交生活。到时候,樊若兰就又要给他介绍对象了,这两年方皓也见了两三个,每次都搞得很尴尬——说看的上眼,被强行撮合,说看不上眼了吧,又伤感情。 樊若兰也就放过他了,转而问:“怎么最近都不让我去你家了,是不是加班没时间收拾,家里面特别乱啊?” 方皓举起手机给他妈妈展示了一圈:“哪里有,你看这收拾的挺干净的。我轮休的时候净在家里做家务了。这不是晟杰马上回北京了吗,让他到我这儿住两天。” 方皓的妈妈樊若兰说:“你们哥儿俩有什么计划啊,别又天天带着晟杰去机场转悠。” 方皓笑了,说:“晟杰想干嘛就干嘛,等我休息带他去看电影吃香喝辣的,这回不去机场了。” 方晟杰才十九岁,但是已经很懂事了,赶紧说:“哥你最近上班这么忙,我一个人待着就行,不用非得陪着我。” 樊若兰有点心疼方皓:“你说你们单位也真是……唉,这么忙,不多找一个人顶顶啊?” 方皓无奈道:“没办法,只能庆幸她不是暑假流量高峰期走。” 樊若兰安慰他说:“累了就歇会儿,我知道你想做的最好,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控制的。” 方皓“嗯”了一声,看樊若兰那边有人叫她,他抿着嘴笑了笑——看来最近妈妈的感情生活还挺丰富。他打心眼儿里为她开心。 樊若兰先走了以后,电话上就剩下方皓和方晟杰两人。方皓想起来,问他:“晟杰,你是什么时候的飞机回来,落哪个机场啊?买好票了吗?” 方晟杰早说:“早买好了,落你们机场,嘿嘿。” 方皓去一旁拿出了笔:“航班号和时间给我一下。” 方晟杰小小年纪就出国留学了,经常飞国际长途。每次方皓都会问到航班,然后默默在手机上追踪着,刷新直到航班落地。这么多年早已成习惯了。 方晟杰翻了一下手机,说:“ca 1462,9月29号,晚上七点五分到大兴。” 方皓在纸上写了下来,然后有点惊讶地问:“买了你生日那天的票呀?不在深圳和你实习的朋友一起过生日?” 他弟弟在那边笑:“30号我北京高中同学聚会,所以想提前一天回来。我跟深圳的朋友就提前庆祝了。”他说完了不忘补充一句:“哥,你可别给我买蛋糕什么的,最近我减脂呢。” “那……”方皓停顿了一下,“你想要点啥啊?” “我什么都不用,都挺好的。”方晟杰很体贴地说。 方皓叹了口气:“哎,好吧,那我可看着办了。” 兄弟两人聊了两句就挂了,因为还有不到一礼拜就能见到面了。 这两年,他明显感觉到方晟杰长大得太快了,不但个子一下子就赶上自己了,为人处世也成熟了很多。他在英国留学,学的是金融数学,早就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还自己在深圳找到了实习。他也知道,对方是到了这个年纪,眼界心境一下展开,辽阔如高空飞行时望到的地平线。而跟方晟杰的生活比起来,他的生活像不断重复循环的慢生活电影。他也知道,在父母有方皓的时候,他们家经济状况只能算普通中产。父亲是会计,母亲樊若兰是一所高中的英语老师。也就十年的功夫,父亲和母亲都跳槽离职,尤其是樊若兰在一家新开的国际学校的管理层任职,家里一下有了很多闲钱。所以,当十五岁的方晟杰说我想出国留学的时候,他们家有了那个底气资助他。樊若兰曾经某次深聊到午夜的时候问过方皓,你介意吗?晟杰是幸运的那个。方皓想了想,说,我当年成绩也没那么好啊,想出国也出不去吧。 他又说,为什么会介意,我才是幸运的那一个。我比晟杰,多了爸的十年。 其实,他还有很多其他幸运的原因,他没跟樊若兰说。比如,再散养的父母也会对子女有所期望,有了方晟杰,他肩膀上没有任何压力,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爱自己想爱的人。又比如,方晟杰是个小太阳,放在谁身边都暖暖的。工作压力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听他逗逼两句心情就会变好。 和前男友路家伟分手的真正原因,方皓都没敢告诉过樊若兰,他觉得丢人。可是他告诉了方晟杰——自此之后,方晟杰拒绝以全名称呼路家伟,只称呼他为“渣男”。 方皓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说,晟杰,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 方晟杰当时十七岁,初恋过一次,无果告终,可是他看着方皓的眼睛,问他:可是,这个人是你的男朋友,他让你难受了,却没有合理的解释,这不就是他的不对? 方皓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也是,事情也许就是那么简单。 第15章 告别 陈嘉予这周排班排的轻松,有两天都只飞了三小时。他刚回到丽景没多久,就接到常滨电话,请他出来喝酒吃饭。 香港迫降一事之后,陈嘉予是事件主角,公司给了他很多的好处,把他一屁股按牢在现在的位置。而当年四十九岁的老机长常滨曝光没他多,公司也没有太多的表示,所以两个月以后,他被高薪挖到了海航。他知道常滨有个读高中的宝贝闺女,常滨两口子有意送她出国读书。他去别的公司多挣点钱,接一些不那么累的任务,自然是好的,他也为老搭档高兴。 也许是因为到了海航,常滨就驻首都机场了,跟他的交集越来越少,两个人有些疏远了,算起来得有一年多都没再见面。所以,如今接到常滨的短信,他喜出望外。 常滨约他去的一家家常菜馆,他先到的,点了几个凉菜。 陈嘉予到了以后,跟他紧紧拥抱了一下:“老常。太久不见了。豆豆最近怎么样?”常滨的女儿常艾容小名叫豆豆。 常滨笑了笑,说:“挺好的,正准备出国留学的申请呢。她说她刷微博能看见你呢,让我叫你多发发微博,你有好多粉丝。” 陈嘉予有点不好意思:“有意思的内容没法发啊,我还想直播教大家开飞机呢。这能发么这。” 两个人闲扯了两句,点了菜,等第一个正菜上来的时候,常滨给陈嘉予满上了酒,说:“嘉予啊,我这突然把你叫出来,也是要跟你说个事。” 陈嘉予听他的语气,以为是要求自己帮什么忙,赶紧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老常你可别客气。” 常滨苦笑,否认说:“不是这个。我要退休了。” 陈嘉予是确确实实的没料到,第一反应就是:“公司怎么了?你想回来的话,随时可以……” 常滨摇摇头:“不回来了。也不去别的公司,就是不想干了。” “滨哥……”陈嘉予猜也猜不到,常滨请他吃饭是这个,此刻他再会说话也想不出说什么好了。惋惜?对方已经做了这个决定,自然是仔细思考过所有的可能。祝贺?常滨曾经是带陈嘉予出来的老飞行的兄弟,他做事非常严谨,是陈嘉予认识的最爱飞行、最会飞行的人之一,手持多种机型的执照,除了空客之外还能飞embraer175和庞巴迪,还有几类小型飞机如塞斯纳的执照。民航的机长飞到六十岁还不退休的大有人在,他知道常滨的飞行生涯远远达不到世俗意义的完美。所以祝贺的话,他说不出口。 良久,陈嘉予开口道:“是不是……还是香港的事情。” 他凭直觉猜的。果然,常滨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席间突然沉默了。常滨喝了口酒,说:“嘉予,接下来的话,我没跟别人说过。本来我想谁也不告诉,但是我马上退休了,就打算跟你直说了。香港之后,我小半年没再飞过,你应该也知道。表面上是因为换公司走手续,其实是因为我需要适应。后来我恢复飞了,这两年我发现,我越来越抗拒这件事。一切正常的安全飞行时间我没问题,但是稍微出一点小的故障,小的问题——再小的问题,我都控制不住地去想最坏结果,我做不了决定,我怕这次的决定没法把我们带回香港的陆地线。” “两个月前,我飞香港到新加坡的一个航线,起落架灯出了点故障,我以为是前起落架放不下来了。那一刻,我觉得我必死无疑了,在香港迫降那天,老天实现了我所有的愿望,之后再也不会有了。我甚至开始想,还好我给豆豆留遗书了。” 陈嘉予压抑着声音,问:“后来呢?” 常滨说:“还好那天不是我主飞,主飞的机长拉低空让地面帮忙检查了,才确定其实就是灯泡坏了,起落架没事。但那次以后,我再也飞不了香港了。我试过跟心理医生聊,他让我休息一段时间。我就多休了两周的年假。但是我解决不了,曾经——你也知道,飞行就像我的一呼一吸一样。现在,我开始厌倦这件事了。” 陈嘉予接下他的话:“你喜欢飞行的时候,他是可以控制的事。你努力半辈子,学到了所有飞行员该学到的东西,练熟了所有飞行员该练熟的技能。然后你发现,这件事,他不可控了。”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要听不清。常滨的心情,他太懂了。因为他们共同经历那极度的恐慌,共同背负过肩膀上让人窒息的238条生命的重量。他们一起,努力把理性从恐惧中剥离,一个接一个检查清单,排查故障,一个接一个做决定,一起看着仪表降高度度秒如年。 常滨看他的眼神有些痛苦:“其实,嘉予,这两年本来有机会多见见你,但是,那时候我正在努力克服这件事的影响——看到你,我就想到当初。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陈嘉予的手一下就颤抖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两个人奇迹生还后,那么多一起接受的采访,却没有聊过当年的经历。但是之后每一次飞行的谨慎,每一次遇到故障时的恐惧,陈嘉予从未直说过,但是他知道常滨都懂。他知道他懂,可是他没有主动问过常滨,你感觉怎么样?还会想起当初的事吗?也许是碍于面子,也许是出于一种侥幸,常滨比他经验更多,他一定接受得比自己更好。可是他不知道,常滨也这么难受,比他还更难受。如今想起,他当然不怨常滨这两年的疏远,只是觉得自己心中有愧,没能早点伸出手。 最后,他只能说:“别这么说,滨哥。三年前的416,能跟你搭班飞,可能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如果心里觉得过不去,以后都不见我也行,只要你心里好受,怎么着都行。” 常滨赶紧说:“那是最开始的时候。现在好了,退休了,我也调整的差不多了,以后天天到你眼前晃。” 陈嘉予勉强笑笑。 这一顿饭吃的五味杂陈。虽然,最后两个人把话说开了,但是陈嘉予知道常滨的坦白挖掘出了他心底隐藏很深的不安。416号航班香港迫降这件事,注定是他这辈子的一个坎。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迈过去了,但是它又找回来。 第16章 雷达 休息了一天之后,陈嘉予要执行北京到上海的任务。那天和常滨的一席话让他有些烦躁,连续两个晚上都辗转反侧没怎么睡着。早上六点,天气有点阴,北京秋天的早晨灰蒙蒙一片。他去父母家,因为时间太早他母亲还没起床。父亲下楼遛弯了,他给母亲煮了个南瓜粥,把各种米、杂粮和几块南瓜丢进电饭煲,设好定时,然后去卧室看了看她安静的睡颜。最近几个月,这像是一种沉默的仪式,给他带来片刻的安宁。 这次他飞747,与他一起搭班的副机长是同样驻北京的岳达超,有千余小时的747飞行经验,所以两个人一人去程一人回程,算是比较轻松的任务。 去程的时候陈嘉予主飞,一路顺畅,他昨天晚上辗转睡不着所担心的那些事情并没有成为现实。上海天气很好,落地直接拉飘,平稳顺畅。据乘务组说,落地瞬间好多乘客都给他鼓掌了,岳达超也哇了一声。 可回程的时候,却赶上了局部强降雨。陈嘉予这回坐副驾,在频道里面问华北区调天气情况。北京区调说大兴机场天气还行,但首都机场那边连着几架落不下来的,都跑去大兴备降了。 岳达超惋惜了一下自己这个月的节油奖。陈嘉予安慰他说:“只要天气给力,多几架备降的也没事,让他们都排我们后面。” 岳达超表示赞同:“对对,反正他们的节油奖已经飞了,公司应该内部协商一下,保我们。” 陈嘉予笑笑,可他脑子里却想到方皓了,这几天都没在机场碰着他,他还是听郑晓旭从楚怡柔那说,最近进近还挺忙的。 今天本来是王展博值班,天气有点阴,能见度900米左右,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了。方皓他们接到了首都机场那边强降雨和强气流的气象报告以后,就做好准备了——一旦有这种天气,首都机场的航班肯定要来大兴备降,能冲出一个流量高峰。 今天,郭知芳不在,整个进近控制室里面就数方皓最年长。这样的事情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方皓也习惯了。流量大起来的时候,他和王展博换了个位置,王展博坐在他后面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空调房里,方皓贴着话筒,一句句指挥调度航班。 “南方1577,jvn点等待,保持高度5000,预计进近31分。” “jvn等待,保持高度5000,预计进近31分。南方1577。” “上航7318,保持高度3100,左转航向300,减速到180。” “保持3100,左转航向300,减速180,上航7318。” “神鹿4355,保持6200高度过dules。” “保持6200,神鹿4355。” “联航2612,上到1800.” “上1800,联航2612.” “海南6713,直飞soas,恢复自主领航,上到2100保持。” “直飞soas,上2100保持。海南6713。” “南方3189,高度4200,应答机1010。” “南方3189,北京,落地跑道30左,先降到3900保持,调速220。” “上航5439申请航向360。” “现在飞机比较多,暂时不要申请。” “air hong kong 439, contact departure 124.5. good day.” …… 大概整整五分钟的时间,他动也没动,一口水也没喝,就在那里稳如泰山地坐着。王展博坐在他后面看得出神,方皓的背影不算宽厚,甚至只穿衬衫在这么冷的空调房里都显得单薄了,但是王展博就觉得他的后背特别牢靠。 他仔细思考着,模拟着现在这种大流量情形,想自己上的话该怎么指挥。突然,雷达屏幕连续闪屏了。王展博心道不好,他几个月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果然,在闪了几闪之后,所有的雷达都彻底黑屏了! 王展博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笔记本和钢笔直接滚落在地上。 方皓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大概有一秒钟,他立刻恢复了通讯:“所有单位,立刻停止发话,开始程序管制。”程序管制,即雷达管制的前身,管制员无法精确掌握航空器位置,无法实施检测飞行幅度、高度等重要信息,所有信息都需要飞行员报告。 雷达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方皓仍然临危不乱地一条一条发着指令: “南方1577,jvn点继续等待。” “上航7318,保持高度3100。” “神鹿4355,报告过台时间。” “联航2612,上到2000。” “海南6713,上到2800,报告过台时间。“ “南方3189……继续下降到3600保持,调速200。” 每发一个指令,他手上就挪动着那个航空器的飞行进程单,用笔快速记录着相关信息。王展博的冷汗顺着后背流下来了,他发现他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是他知道,在雷达黑屏的那一刹那,所有飞机的位置、高度、航向、速度,已经印在了方皓的脑子里。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9节 小高峰加上首都机场过来备降的飞机,这简直是地狱般难度。程序管制中,因为管制员不能及时准确地拿到航班信息,所以航空器间要求的间隔要至少十分钟。最开始进来的飞机间隔还是按雷达工作时候调的,所以安排他们拉开距离是最难的,而后面到的飞机,只要严格按照程序在上面等就可以了。 四分钟后,雷达终于恢复正常了,方皓看了一眼屏幕——十架飞机出现的位置和自己指挥的、脑中模拟的,一模一样。他终于轻轻出了一口气。 “所有单位,可以恢复雷达管制了。……上航7318,下到2500保持,左转航向290。” “下2500,左转,航向290,上航7318。”上航机长说完以后不忘补充一句:“别的不多说了,太厉害了,兄弟。” 有年轻的机长没经历过,就问了一句:“北京进近,刚刚……是雷达坏了么?” 方皓依旧回答得很平静:“对,雷达突然黑屏了。” 另外一个没带自己呼号但听声音很熟悉的机长在波道里说:“方总,就两个字,牛逼。” “给你点赞,真的,我都没发现。”另外一个机长说。 进近管制室里面,王展博小声说了一句:“师父,刚刚……” 方皓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也是头一次。”肾上腺素刺激着他,此刻握着进程单的手都有点微微发抖。他想,他知道,王展博也知道,刚刚他们经历了死亡四分钟。 陈嘉予和岳达超他们连上北京进近的频率的时候,就听到各路机长都在波导里面感谢方皓。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国航1588,高度5000,应答机3037,听你指挥。” 方皓说:“国航1588,雷达识别了,gredo7号进场,跑道17左。” 陈嘉予进来后,就没有人在波道里面说刚才的事了。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难道又有飞机爆胎了吗?他甚至没去想,方皓刚刚给了他17左跑道。 他和副飞岳达超做完降落前检查单后,方皓把他们移交给了塔台的频率。陈嘉予没有分心再去想刚才的事情——他要准备降落了。 方皓那边,另外一个接他班的管制员付梓翔正好早到了二十分钟,方皓看他来了,竟摘下耳麦说:“梓翔,麻烦你今天早替我一会儿吧。” 付梓翔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说好。他和方皓在大兴进近一年多,从未听到方皓求任何人一次,今天是怎么了? 方皓看付梓翔坐在他位置接手了,站起来走到休息室,洗了把脸。他明明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吐。他干呕了一阵,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就用凉水洗了把脸。四分钟,十架飞机,按每架飞机一二百人算,近两千人的生命,刚刚就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这个事实像一发重磅炮弹一样迟缓地击中了他,钝钝的感觉从前胸扩散到后背。波道里面的机组感谢他,可他感觉不到任何骄傲,只觉得心有余悸。 王展博见他走远,才小声跟付梓翔说:“翔哥,刚刚进近的雷达全坏了,整整四分钟。” 付梓翔说:“我靠……” 王展博补充:“小高峰,还赶上首都机场那边有天气,一堆过来备降的。” 付梓翔没说什么,他已经懂了。 方皓回到控制台,先给领导打了个电话通知情况,紧接着一个电话打给电工师傅检查雷达仪器设备。刚刚那四分钟的黑屏不知道是设备还是电路原因,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个隐患,要趁早解决。师傅家住机场旁边,但是也得半小时才能到。方皓不放心付梓翔和王展博他们,就打算等师傅排查好了再说。 管制席位上,付梓翔有条不紊调配着航班,现在进入小夜班,流量小了一些,但因为首都机场的天气,这边还是一架接一架进场,七个跑道一排全开。 方皓的微信已经要炸了。先是塔台那边知道了,楚怡柔不上班,但也听说了,给他发短信慰问。然后是郭知芳问他情况怎么样。他不敢怠慢,一个个都回复了。 接着就是他所在的大兴管制的工作群,拉了常驻大兴的飞行们,本来这个群就是为了宣布一些事情建的,平常没什么人说话,结果刚刚在波道里面的常飞的几个机长就纷纷出来艾特他,感谢他今天困难时候的指挥。方皓虽然不觉得有什么光荣,但是看到机组认可他的工作,心里也是有点欣慰的。 陈嘉予也在那个群里,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给方皓发了条微信过来:【刚刚怎么了?】 然后过几秒钟,又一条:【我来的晚没赶上。】 方皓说:【没赶上是你走运。】 陈嘉予:【?】 方皓:【进近雷达失效了。】 陈嘉予:【我靠】 方皓想发点什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发了个头撞墙的表情。 陈嘉予盯着手机笑出来。旁边岳达超看着飞行单,还叫了他一句:“嘉哥,咱们这趟还省油了哎。每次落17左跑道都是中大奖了。” 陈嘉予没说,他其实早就不在乎节油与否了,不过岳达超倒是提醒他了,方皓给了他最好的跑道,他得兑现承诺。 他很自然地,给方皓发了一条:【请你喝杯饮料压压惊?】 方皓本来就想一个人待着,平复下心情。可眼下陈嘉予邀请了,他寻思着等师傅来检查仪器也要半个多小时,所以也就没拒绝。 两个人很默契地又约在koza。陈嘉予快步走过来,四下扫视了一下,在吧台旁边没看到方皓的身影,才看到他已经在吧台旁边一个小桌子坐下了,身体靠着墙壁,大号水杯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远处好像在发愣。 “这次你到的早,”陈嘉予把飞行的工作包放下,大衣脱掉挂在椅子背上,问他:“想要点什么?” 方皓才意识到他来了,对着他勉强笑了一下,说:“就普通拿铁吧,要热的,小杯。……燕麦奶,不加糖。” 陈嘉予看他像发指令一样发完这一串,就很自然地接道:“热拿铁,小杯,加燕麦奶,不加糖。” 方皓没反应过来,问:“怎么了?这个……很奇怪吗?” 陈嘉予笑笑,说:“我正确复诵了嘛,北京。” 方皓有点无语,看他走到吧台点单,才意识到——陈嘉予刚刚是看他心情不好,故意逗他吗? 陈嘉予自己买了杯普通黑咖啡,还自作主张买了两个蓝莓玛芬蛋糕。 “你一个我一个,吃点东西吧。”他坐下来,长腿一翘,把玛芬蛋糕推到方皓跟前。 这机场咖啡厅空间有限,布局也是一切从简,都是只能容下上班族一个电脑的那种迷你小圆桌和小圆凳子。整个koza也就四五张桌子,在角落的位置显得及其逼仄,陈嘉予坐下来以后,小腿都要碰着方皓的膝盖了。 方皓谢过他,说:“我微信转你钱吧。蛋糕就不吃了,今天真的没什么胃口。” 陈嘉予一脸斥责的表情:“你怎么这么客气。再说了,不是说好你给我17左我就请你嘛。” 方皓被他说愣了:“我给你……?” 陈嘉予也愣了:“今天降落的时候,是你指挥的我们啊。国航1588?” 方皓皱起了眉,好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还是放弃了:“不好意思,我有点记不得了。” 所以,方皓不是认出了自己而好心安排了他们降落17左,安排到那个跑道其实纯属意外?意识到这一点,竟然让陈嘉予觉得有一丢丢的失望。 可眼下,陈嘉予也觉出来方皓的反常,反而安慰他道:“没事,今天太忙了吧。” 方皓却没有被安慰道:“我从来不会忘的。之前……”之前他指过的每个陈嘉予的航班,或者是熟人的航班,下班以后若有人问起,他都会记得航班号。可是今天,不但他记不得航班号,而且他甚至不记得在甚高频听到过陈嘉予的声音。 “你们是几几分落地的?”方皓还是执着于没认出他航班这件事,他想确认是自己执勤的时候他们落地的,不是之后付梓翔接手后。 陈嘉予说:“我33分落地的。” 方皓无奈道:“那确实是我。我可能……没注意到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沮丧,陈嘉予在对面看着,只觉得他这个表情和反应都有点熟悉,好像是有点吓着了。 陈嘉予试探性地问他:“雷达坏了多久啊?没有备份系统?” 方皓说:“嗯,整整四分钟。备份系统也全挂了,都是黑屏,什么信息都没有。” 陈嘉予开始吃那个蓝莓玛芬,一边吃一边说:“太吓人了。光听你说,就觉得可怕。” 方皓点点头说:“嗯,是后怕。万一记错一个位置,调错一个高度……我不敢想。” 陈嘉予又试图安慰他:“万不得已了,飞机上都有tcas。” 方皓当然知道,他背各个飞机性能参数也可以说是滚瓜烂熟了:“嗯,真要到tcas,那我这辈子都别想拿话筒了。而且……如果我发一个指令,tcas发一个相反的指令,飞机听谁的?” 真要到这一步,可能就一脚迈进大空难了。乌伯林根的悲剧就是这样酿成的。 陈嘉予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的,他的目光有种平静的力量。 良久以后,他说:“我发现,方皓,你这个人挺悲观的。” 方皓小声回了句:“是吗。” 陈嘉予说:“嗯。” 方皓没正面回复他。他悲观吗?管制是一门考验掌控能力的熟练工种。方皓是喜欢掌控的人。他指挥天上的飞机按序飞行,拿相机按下快门捕捉瞬间,或者跑步二三十公里心率严格控制在一百五以下,他喜欢把命运握在手心里。他只是很讨厌失控而已。 过来一会儿,他说:“嘉哥,后怕这种事情,其实我觉得轮不到我说。我可能体验到不到十分之一。” 陈嘉予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香港迫降那件事。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多提,所以说的那么委婉。他说:“压力和痛苦是没有量级的,也没有可比性。真算起来的话,你们手里拿着的人命是飞行的十倍。” 方皓也看着他,目光毫无躲闪:“所以,你怕过吗?” 陈嘉予答得也毫不犹豫:“当然。” 方皓说:“我们模拟过很多特情险情,7700,7500……但雷达失效完全没有模拟过。但是真正发生了的时候……我发现,除了继续做下去,继续发指令,好像也别无选择。” 陈嘉予觉得他这番话说到了他心上:“你知道,作为一个飞行员,每年考核都要模拟单发引擎失效迫降。这是必考科目。可是没有人模拟单发引擎失效,另外一发推力减不下来,要怎么进场,什么襟翼构型,怎么截取下滑道,什么角度,以什么方式落地。真正发生了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只有做下去。” 这是他在香港之后,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什么节目或者采访都没说过的一番话。可看着方皓的眼睛,那黝黑的瞳仁里面好像有光,他就一股脑全说了。陈嘉予身边有很多人。以他为傲的父母、领导、老师,想巴结他的,想追他的,想求他办事的。但是这里面,跟他能说句实话的人不多。有些人是碍于他脸色,有些人是出于维护他们心中陈嘉予的形象。 香港过后,你怕过吗?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了他没事,他可以,他是超人,别人都不行他也一定行。可是,简单的问题总有着简单的答案。他怕过,当时怕,后来怕,现在也还会怕。 方皓端起他的小杯燕麦热拿铁喝了一口,好像是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没想到陈嘉予会突然跟他说起当年的事。更没想到,他们之间,共同点远比不同要多。 陈嘉予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方皓。方皓无疑是帅气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帅气带着少年感,还有一股执拗在里面,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昂起下巴,所有的心思和想法都毫无遮掩,坦坦荡荡倒出。 他最开始要到方皓的联系方式给他道歉,包括之后吃晚饭顺路送他回家,也都是力所能及顺手一做,为了在机场搞好人际关系,或者多交个朋友,没有别的想法。可是今天,这感觉不一样了。陈嘉予觉得他心里有根弦被拨响了。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很久以来,他都觉得,自己不会这样心动了,以至于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觉得,他远远没准备好。 雷达失效的情节参考发表在民航事网站的「我做空中交通管制员这七年」这篇文章写的。 第17章 生日歌 方皓是很能把控生活节奏的人。雷达失效一事过后,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特意打电话给郭知芳调了班。他其实是很不好意思的,因为郭知芳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他从前都是能不麻烦她就不麻烦她。可今天实在是特殊情况,方皓自己也知道,干他们这行不像普通工作,容错率几乎为零。一个状态不好的管制员就像一枚定时炸弹。他状态不好,心里没底,自然就是请假调班,是对他自己负责,也是对身边所有人负责。即使他平时大小事从不求人,在飞行安全面前,自己的脸面也要放第二位。 昨天和陈嘉予一聊竟然就聊了半个小时,直到塔台值班室打来电话说电工师傅来了,他才跟陈嘉予道别。走的时候,陈嘉予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个纸袋子,非要让他把另外一个蓝莓玛芬带走,他就勉强收下了。开车回家的路上,车里面都是蛋糕的月桂香味,他一路闻着竟然也有点饿了,回家上楼的路上就把蛋糕两口吃掉了。吃蛋糕的时候,他想,看来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陈嘉予这个人,他也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精致利己,好处占尽,还处处要求被特殊对待。即使今天请他出来是出于跟自己套套近乎的目的,跟他一聊,确实让自己的压力小了一点。而且,一个人真诚与否,聊天当中也是可以感受出来的。至少,这半个小时里,坐在他对面的陈嘉予很真实,很真诚。 临走的时候,方皓又问了陈嘉予他之后几天的排班,当陈嘉予说“还是深圳和上海”的时候,他有意多问了一句:“深圳的哪几个航班?” 陈嘉予说一时间想不起来,应该就还是原来的那几个他常飞的时间,得回去发给他。方皓摆摆手说不用了,其实他也没想好问来这个自己要做什么。陈嘉予则是挺自以为是:“怎么了,要请我吃饭啊?”虽然这是玩笑话,但是他内心觉得,对方都问他排班表了,不就是为了找自己吗? 方皓本来想开个玩笑就拒绝了,但是仔细一想,陈嘉予都下班了,有家不回,来安慰自己,可能是要请他吃顿饭吧。于是他说:“嗯,谢谢你了今天,改天请你吃饭吧。” 回家以后,他本来都要忘了这事,但他收到了陈嘉予的信息:【周四飞3307,周五1462。】 方皓看到1462的时候,左眼皮一跳——不会吧,这么巧?正是周五晚上方晟杰订的那个晚七点的航班。他在大兴进近也快两年了,陈嘉予之前飞国际航线有时候也会从大兴飞,但他们完全没有过一点交集。可是自从认识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就不断地偶遇,先是聚会上遇见,然后在机场里面能碰见,在波道里也常常见,如今方晟杰订个机票都能订到一起去。 他心里渐渐形成了个计划,不过,倒没打算跟陈嘉予说,打算等他们航班落地了再讲。 周五的时候,方皓值白班。因为雷达一事和郭知芳调班,他周四值了小夜,回家睡了几个小时,洗了个澡就又回来了。郭知芳本来看他的排班,说周五也继续和自己对调,继续值小夜班,这样他可以多一些休息时间。但是方皓周五的班是特意调的,因为他弟弟方晟杰的航班晚上到,他能接上他一起回家。 得到方晟杰“已经登机啦,一会儿见”的短信后,方皓就满意地回席位继续工作了。虽然是周五晚上,但是今天的流量还可以。在期待他弟回家的心情中,只休息几个小时的疲惫感也一扫而空了,余下的两个小时过得很快。 果然,他六点半左右就迎接陈嘉予他们的国航1462回京了。他不紧不慢地指挥着:“国航1462,北京进近,雷达看见。保持高度5500,调速320。预计……跑道17左盲降。” 陈嘉予听到方皓的声音和“17左”,感觉北京的天都突然放晴了一样。他复诵了一遍:“保持高度5500,调速320,跑道17左。国航1462,”然后又加了一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他当然是不知道,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是方晟杰的生日。 他一向是这样,想说的就说了,如果波道里面忙,方皓自然可以不理他,继续发指令。 果然,方皓没回复他,而是叫了他前面的一架:“南方1470,下4000保持。谁给你的调速指令啊?”显然是嫌他们速度太慢。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0节 他语气挺严肃,南方1470的机长一哆嗦,赶紧解释到:“我以为……一般进来了以后都是……让我调300以下的啊。” 方皓一听,得了,这又来一个“我以为”学派的。但是他心情好,所以懒得说对方:“没接到指令就不要调速。你刚才在5000飞280,后机都要把你给超了。赶快下4000,调速300。” 南方1470说:“哎,收到。下4000,调速300。南方1470。” 方皓给南方1470和国航1462两个人的间隔调开了,在波道里提醒陈嘉予:“国航1462,切五边的南方737是降落04号跑道的。保持目视间隔。” 陈嘉予答应道:“收到,国航1462。” 等南方慢悠悠落下去了,方皓指挥了两架货机离场,才过来指挥陈嘉予他们:“国航1462,航向090,可以建立17l航向道。” 陈嘉予:“国航1462,航向090,跑道17左,航向道建立。” 方皓:“国航1462,保持1200,建立下滑道,可以盲降进近17左。” 陈嘉予回:“保持12,建立下滑道,盲降进近17左。国航1462。” 方皓最后一句说:“国航1462,速度高度自己把握,联系塔台123.4,再见。” 陈嘉予利落地答:“123.4,国航1462。” 方皓其实已经到了下班的点,但他等着指完陈嘉予他们,然后上楼走到塔台——今天,正好是楚怡柔刚开始值小夜班。眼下,他看着国航在17左潇洒落地了,正在减速滑行。 方皓看她没忙,就坐到了她旁边,问她说:“我呼一下国航1462。” 楚怡柔刚刚指挥着这架飞机落地,也知道频率那边是陈嘉予,但她并不知道方皓有什么计划,所以她直觉觉得他和陈嘉予有事:“你和嘉哥又怎么了?”难道两个人又有什么争执,在进近的频率没吵完,还要换个频率接着吵? 方皓被她这想法吓一跳:“哪敢。我再跟他呛,也不敢影响他落地啊,你放心。是晟杰在他们飞机上,今天是他生日。” 楚怡柔懂了,乖乖交出话筒:“啊,原来如此。” 方皓拿了话筒,叫了那边一声:“国航1462,塔台叫。” 陈嘉予听到他的声音,也挺意外的。一般来说,塔台接手了飞机以后,进近是不会再来接管的,除非个别情况有机组拨错频道。但是,陈嘉予都接了塔台一堆指令了,他知道自己频率没错。那只剩一种可能,就是方皓上来塔台叫他了。 他赶紧回道:“国航1462,你说。”都不说请讲了。 方皓说:“国航1462……我有个小请求。” 陈嘉予的语调很慵懒放松,毕竟飞行任务完成了:“嗯,塔台你说。国航1462。” 方皓继续:“国航1462,我弟在你们航班上,今天正好是他18岁生日。请你……广播祝贺他一下生日快乐,好吗。” 陈嘉予着实意外了一下,然后自然是答应:“塔台,没问题。你弟弟叫什么?座位号有吗?我找人核实一下。”毕竟要确认一下,要不然搞错人就尴尬了。 方皓说:“方晟杰,27c。” 陈嘉予电话把乘务长叫过来,让她去核实了一下旅客名单。他突然想起来,他几天前问过自己深圳都飞哪几班,原来是这个目的。怪不得自己把航班号发过去了之后,对方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后就没有回复。陈嘉予心中有点复杂。他是自来熟的人,自己以为和方皓已经挺熟的了,但是竟然不知道他还有个宝贝弟弟。 等着乘务长的这功夫,陈嘉予又拿起了无线电:“没想到啊,方皓。你还挺浪漫。” “嗯……”方皓不知道说什么好,今天晚上虽然飞机少,但是也没准有人听着呢,陈嘉予直呼他大名,他已经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 还好,乘务长很快核实好了。陈嘉予说:“我们确认好了,让我机长广播一下啊,你等等。” 他打开广播,说:“各位旅客,大家好。欢迎来到北京,现在地面天气晴,气温是摄氏11度。另外,有一条特殊的消息——送给坐在27c的,方晟杰。祝你18岁生日快乐!大家给方晟杰同学唱个生日歌吧。” 方晟杰是完完全全的没想到。他还在收拾耳机和ipad呢,就被周围人的各种生日祝福砸晕了。他本来就是喜欢热闹的人,大家一起哄一唱生日歌,他可开心了,还拿手机录下来了。 下飞机的时候,他看到眼角带笑的陈嘉予,第一反应是——这不是那个力挽狂澜紧急迫降的明星机长吗? 陈嘉予叫住了他,又亲自祝贺了一遍:“方晟杰是吧?生日快乐啊。” 方晟杰有点受宠若惊了:“谢谢机长,您是……我哥的朋友?” 陈嘉予成全了方皓一下:“嗯,对,全都是他的主意。” 方晟杰又说:“太谢谢你啦,我感觉好幸运啊。” 陈嘉予笑着说:“十八岁当然是要特别一点。你有托运行李吗?一会儿我带你找你哥。”这部分当然方皓没要求他,是他自己主动的。 方晟杰挺懂事的,第一句就问他:“有。那个……不麻烦您吧?” 陈嘉予跟他挥了挥手说:“不麻烦。我签几个表,取行李的地方等你。” 第18章 火锅 塔台是管制区域,自然不能闲杂人等随便进,所以眼下陈嘉予带着刚下飞机的方晟杰,也只是在门口等方皓下来接他们。 他刚刚推开门,被秋天的冷气吹了一下,抬眼就看到陈嘉予和方晟杰站在塔台楼底下。陈嘉予拉着自己的公文包,和方晟杰的一个箱子一个袋子。 方晟杰从英国直接回深圳实习然后再回的北京,所以带了一个大号行李箱、一个托运箱子、一个大袋子和一个背包的东西。本来他都要取行李推车了,但是陈嘉予执意要帮他,所以两个人就拖着全部家当来了。 方晟杰看到他了,挺激动地扑上去了:“哥!” 方晟杰是肢体语言很丰富的人,方皓也是,哥俩得有半年整没见面,自然要好好抱一下。陈嘉予手里拉着方晟杰的行李,看方皓迎面给他拥抱——他的拥抱很瓷实,手臂收紧到甚至能看到手上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和方晟杰耳朵贴着耳朵。陈嘉予在远方看着,笑容也爬上嘴角。 方皓放开他,说:“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他自己有一米八一,但是方晟杰上大学了还在蹿个儿,现在真的有点超过他了。 方晟杰说:“没有没有,脱了鞋都一样。” 方皓看了看陈嘉予,说:“谢谢你送他过来啊,本来我正要去取行李的地方接呢。”他真的是心情很好,拍了拍方晟杰的肩膀和后背,说:“让我看看有没有少胳膊少腿儿啊。” 陈嘉予笑说:“赶紧检查检查,二十四小时内公司可以赔偿。” 方晟杰看他们在这儿开玩笑,自然是默认了两个人关系很好,所以推了推方皓说:“哥,你不给我介绍介绍啊?” 方皓这才晃然,说:“哦对,忘了。晟杰,这位是陈嘉予,你叫嘉予哥吧。” 方晟杰笑着看看陈嘉予,道:“其实我认出来了。但是,没敢相信,嘿嘿。” 陈嘉予了然:“现在敢认了?” 方晟杰说:“我觉得你真人比电视上帅多了。” 这话陈嘉予爱听,他揽过方晟杰的肩膀说:“还是你比较会说话,考不考虑来塔台工作啊。” 三个人闲聊两句,方皓看时间也不早了,赶紧跟陈嘉予说:“你先回家吧,这都挺晚了。飞一个来回也挺累的。”他表面上体贴,实则忙着赶人呢,陈嘉予不是听不出来。 可是他坚持说:“来都来了,今天晟杰生日,怎么也一起吃顿饭吧?” 方皓习惯性地就想礼貌拒绝,可是方晟杰抢着就答应了,他一犹豫的功夫,陈嘉予乘胜追击了一下:“除非你们俩有别的安排?” 方晟杰说:“没有没有,我们不也就是吃饭嘛,对吧,方皓。”他调皮的时候就不叫哥了,叫方皓的大名。 方皓想,他今天就当好人当到底了,所以同意说:“行吧,晟杰想吃什么。” 陈嘉予抛出几个餐厅的名字,有一家新开的台山小馆方皓挺想去吃的,但是方晟杰刚从深圳回来,不想再吃粤菜了,反而想吃正宗四川牛油火锅,所以他们就决定去川城香了。 陈嘉予问方皓:“你开车来的吗?要不坐我车走吧?” 方皓说:“嗯我今天开车来的,我们各开个的吧。地址发我一个?” 陈嘉予说:“你就跟我屁股后面开呗。” 方皓皱了皱眉:“一个红绿灯就跟丢了,”说着翻出手机上的高德地图,“地址,赶紧的。” 虽然输入了地址,到最后他也是跟在陈嘉予那辆拉风的保时捷后面出去的。晚上这个点,三环还是有点堵,陈嘉予开车挺猛,一路上不耐烦地按了好几次喇叭,而且有一两次变线没打灯。方皓跟他车尾巴后面,跟得很不舒服,一边拉着安全距离,一边教育坐副驾的方晟杰:“我跟你说,开车就不要像这种人学习。”方晟杰正说暑假要报个驾校呢,可得提前竖立好榜样。 方晟杰乐了:“人家好歹是机长呢。” 到了火锅店,三个人坐下了,方皓还没忘记这事,跟陈嘉予说:“我要是知道你开车这样,我说什么也不让我弟坐你开的飞机。” 陈嘉予眉毛一扬:“我又怎么了啊。我的车,你又不是没坐过。” 方皓一想,还真是,可上次——“坐过,还好那次喝多了,记不得了。” 陈嘉予还在自顾自解释:“可能是因为开飞机太压抑我的天性,总是得听你们管制的。一会儿上这个高度,下那个高度,一会儿调速,一会儿做个机动的,还又调速又机动。” 方皓呵呵了一声:“我看南三环也挺压抑你天性的。” 方晟杰看着这两个人间噎来噎去的,也觉得挺有意思。他性格更外向,一来一去地和陈嘉予还挺有共同话题,从球队聊到在深圳的实习,还聊到switch里面好玩的游戏——那是方皓给方晟杰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火锅快吃完了的时候,陈嘉予站起来,借口去卫生间。 方皓直接把他按下去了:“你可别去结账。” 陈嘉予这么直接被揭穿目的也有点尴尬,说:“你怎么……” 方皓想都没想:“你都去过一次卫生间了,又没喝酒没喝水的,还去啊?”他一向是快言快语的人,也懒得掩饰,就直接说了。 陈嘉予讪笑了一下:“不是晟杰过生日吗。我也没有什么礼物可以给他。” 方晟杰插话道:“你给我广播生日祝福了啊,这个礼物最特别了。” 陈嘉予心想,方晟杰小小年纪,嘴怎么这么甜,方皓要有他一半……他想到这里,及时打住了这个想法。 最后方皓去买的单,陈嘉予没再跟他争,毕竟也是人家家里的事。他起身去前台的时候,方皓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连震动几次,新信息就直晃晃显示在屏幕上。 一个叫顾淳的人,发了三条:【方皓啊,这周末值班吗?】 然后:【要不要来城里玩】 最后:【我和朋友去destiny,我想带你一起来。】 陈嘉予本来不想看的,但他和方皓坐的挺近,他手机又就光明正大放在桌上,他想看别处都晚了。destiny是哪里他也知道,号称京城最好玩的gay吧,他早在大学的时候去过一次。所以,方皓确实是喜欢男人的,他几乎是确定了。其实之前他有感觉,大概是看他和卢燕、和楚怡柔这样的漂亮优秀的女人相处,怎么看都有种朋友闺蜜家里亲的样子。比如他抬手给卢燕点烟那一次。再比如和楚怡柔,两个人年龄相仿、关系很亲,说话的时候脸也会贴很近,而且被别人发现或者叫住也完全不会避嫌。若换了百分百直男,即使是直男直女间的纯粹友谊,应该也会稍微保持些距离。所以,那天郑晓旭突然问他方皓和楚怡柔之间关系的时候,陈嘉予下意识地就觉得没有,因为他直觉方皓不喜欢女生。如今,也算是侧面证实了吧。可是,这倒也说明不了什么。他忍不住又揣测了一下方皓的情感状态,这三条信息里面前两条倒没什么,普通朋友也会发,就是约去玩嘛。但是最后一条,玄机可大了。和朋友去玩,想带你一起,这言外之意就是方皓不是这人的朋友。不是朋友,要带着见朋友的,不就是约会对象吗。是约会对象,又没见过这人的朋友的,不就是新的约会对象,或者说暧昧对象吗。陈嘉予这想着想着,就停不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向来想得多,与其瞎猜不如光明正大地问方晟杰,或者方皓本人。可偷窥毕竟是心虚的事,他犹豫了一下,没开口。也许他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等方皓回来,他也是看到了新信息,陈嘉予观察着他表情,他好像是若有若无地抿嘴笑了下。但他没立刻回复。 “走吧,”方皓估计是根本没想过陈嘉予是不是会不小心看到了顾淳给他发的信息,他很自然地招呼两个人起身离开了。 这时候,又是陈嘉予接了个电话,他一看来电人是公司,跟方皓说了一声:“公司电话,我接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了,方皓礼貌性地问他了一下:“有什么急事吗?”接上方晟杰,又吃了顿火锅,现在已经九点半了,这个点公司来电话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陈嘉予摆摆手:“没事,就是下礼拜排班又要调。” 反倒是方晟杰关心了他一下:“飞行员的排班都这么不规律的吗?” 陈嘉予说:“是啊,极其不规律,周一邮件里面飞行计划安排的好好的,一个电话就全乱了。” 方皓前一天晚上休息的不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方晟杰走在前面,陈嘉予看了方皓一眼,见他没有要问的意思,就自己说了:“下礼拜排我飞香港。” 方皓撑到现在已经有点累了,所以反应也慢了半拍,良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停顿了一下,脚步都跟着停了,然后低声开口问:“这是……你第一次?”他觉得,都快三年了,整整三年,陈嘉予飞国际也飞国内短线,之前那么长一段时间里,随机抽奖的话总也会抽到飞香港吧。 可是没有。陈嘉予确认了一下:“是三年以来第一次,”他说,“可能就是这样,该来的总会来。” 方皓累了的时候说话是很直的,他不喜欢跟人打太极:“你倒是可以拒绝,但是……”他又深深看了陈嘉予一眼,“但你不想。你想去直面它,对吧。” “嗯,没错。”陈嘉予说。如果不能面对,那就是有问题了。这点方皓猜的没错。但是,有件事他说错了,就是陈嘉予其实也没那么好拒绝飞行任务。说时间不合适?下次总能排到他。说身体不舒服?那怎么能只赶上飞香港的任务的时候不舒服。理由千千万,唯一不能说的就是真话。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1节 方皓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这是陈嘉予自己的事,他自己一个人的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一定没问题的。” 陈嘉予笑了笑,只是说:“希望如此。”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别过。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方皓已经困了,就抓着方晟杰跟他多说说话。方晟杰趁机问他:“哥,所以你们俩……” 方皓没跟上他的思路:“我们俩?我和陈嘉予?” 方晟杰说:“你觉得你俩合适吗?”说完还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 方皓彻底晕了:“什么合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啊。” 方晟杰好像有点意识到自己是搞错了情况,索性把话说明白了:“你们不在约会吗。” 方皓猛点了一下刹车,他都有点结巴了:“没……我们,没有啊。” 仔细想了一下,他算是明白了这前前后后的来龙去脉。从几天前和家里面视频聊天的时候他说到最近约会两次,合适了再介绍给家里面,其实说的是顾淳,而且他也压根儿没打算介绍给家里面。但方晟杰看到两个人这么熟悉,加上陈嘉予帮他拿行李,送他到塔台楼下,还主动提出来吃饭,这一切都给方晟杰一个肯定的信号,就是他就是我哥的神秘约会对象,我哥肯定是觉得时机合适了所以安排我们见面了。方晟杰一般不会为难任何人的性格,但是基于这种假设,他才使劲撺掇三个人一起去吃火锅。 方晟杰也尴尬了,说:“我刚刚说一起吃饭,就是以为你俩……” 方皓比他更尴尬,只能安慰他弟说:“没事,反正是我请客的,他就算是蹭吃一顿了。” 方晟杰“哦”了一声,但他还不甘心:“你们真没点啥吗?我看他也挺乐意的。” 方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嘉予……是直男吧。”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这种事情他当然是没有直接问过,但是陈嘉予和他前任严雨的恋情也是圈内人人皆知了。严雨从国航离职之后,去做平面模特了,微博上面也几十万粉丝,可以说是自媒体网红了。在挺多人眼里,他们是名人搭配,门当户对,虽然后来分手了。方皓没那心思跟人打听,可架不住大家都传,传着传着就众人皆知了。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晟杰的话入了他的耳,方皓还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下最近几周他和陈嘉予的种种,确实觉得他对自己挺上心的。可是,他俩认识和熟起来的前提是卢燕一个月前去上海了。他推测陈嘉予那种性格肯定是向来被惯着的,各种意义上的被“捧上天”了,在卢燕走了以后,他自然要找一个新的靠山,所以各种跟自己拉近关系,各种小恩小惠照顾得到位。况且,方皓判断好感和性信号,很大程度上靠肢体语言,比如拥抱,比如触摸,比如站的很近,搭肩膀,手指蹭到,每一个动作都是信号。或者,如果像郎峰那样打直球,直接请他喝一杯,也是个明显信号。但自始至终,陈嘉予既没请他喝杯酒——而是从头到尾都是机场咖啡厅,省事省时;也没有对他有过任何超过朋友的动作。方皓想了大概一分多钟,过去两个月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他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最后他得出结论:应该百分之八十是没那个意思。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他没去想,他也不太敢想。 方晟杰说:“啊,可惜了。他挺帅的,我觉得也是你喜欢的类型啊。” 方皓笑笑:“我有什么类型吗,你倒是说说。” 方晟杰这可知道了:“就是,任何不是路渣男的,都可以。” 这下方皓笑不出来了。 方晟杰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我不是说……那件事,”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轨,“就是,你不喜欢循规蹈矩的,你喜欢人间潇洒的。” 方皓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然后把这个框架安到陈嘉予身上,良久,自己都摇摇头:“陈嘉予可不潇洒,那都是表面上。” 这话,方晟杰就没再接。 第19章 航程追踪 方晟杰听从周五席间陈嘉予的建议,买了几个switch的游戏,包括分手厨房。然后他就体验到了方皓在这个游戏上的碾压般操作——“分手厨房”是效率协作类游戏,玩家需要统筹安排好时间去完成切菜、配菜、上菜、洗盘子等任务,普通人从不习惯到找到节奏上手,需要一段时间。可方皓不是普通人,一心n用,短时间内快速记住所有步骤章程,高压条件下,脑子里多个时钟同时倒计时,这不就是管制的老本行嘛。方皓可是逮着机会,带着方晟杰一个礼拜把分手厨房全部打通关了,这还不算什么,他拉着方晟杰又刷了一遍,一颗星通过还不行,他必须要把所有关卡都给刷出满满三颗星。 周一来到的时候,方晟杰长出了一口气——他听着这个游戏的配乐已经快吐了。还好方皓一大早六点钟就起床去机场上班了。 跟方晟杰度过了一个快乐打游戏、看电影的周末后,方皓也是心情大快。但是几乎是在他迈进办公室的第一步,这气氛就变了。刚刚值了个夜班的付梓翔跟他说了一句:“皓哥,阎主任找你。” 方皓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就进去了。他知道就雷达失效这件事肯定还没个完,机组表扬他不说,郭知芳、付梓翔还有徒弟王展博也都私下赞过他了,但是领导那边一直没信儿。他等来等去,等到“阎雄找你”这四个字,他基本上也就猜到了不会有好话。有好话的话,一般也不会是阎雄来说。 也许,真应了那天陈嘉予说的,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阎雄在夸了他两句“特情实在紧急,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你处理的算不错了”之后,话锋一转,递给他一个文件:“因为情况比较严重,安全部门周末复了盘,重新听了那天你波道里指挥的录音,给你提了这几点建议,下周你也写个事故报告。方皓——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这个,但是,忠言逆耳,咱得听得进去,才能改善啊。” 方皓事到如今对阎雄这种爹味发言已经很免疫了,只是伸手要报告。其实那天之后,他因为后怕,在脑子里把四分钟里面的每一秒钟都重新过了好几遍,他几乎百分百确定他的指挥没有问题。所以,他还真就不信了,他到底还有哪里做的不到位? 报告上面写了几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条是说他在指挥机组的时候未按照程序管制的标准用语,有的地方太简略容易产生歧义。另外一条是说航空器进程单填写不合规范。总之,都是这种鱼刺里面挑骨头的小事。方皓甚至有些怀疑阎雄是忘了当时情况,或者没理解透彻——这可是雷达坏了的四分钟,而不是什么抽样质检,随便在波道里面挑了哪天截取的录音啊。这四分钟里,他完全看不到任何飞机的任何飞行信息,换没有经验的或者心理素质不好的人可能直接断档了,后果不可想象。和机组对话和进程单记录也都是为了指挥这件事来服务,他是有的地方省略或者简写了,因为当时是晚高峰加上几架首都机场过来备降的飞机,而没有原则性错误。 能够达到了高效率低出错率的效果,就已经很好了。 他跟阎雄说:“阎主任,那天雷达屏幕所有都失效了,备份系统也全部黑屏,我……” 还没等他解释完,阎雄大手一挥:“小方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越是难的工作,咱越要迎难而上,你说对吧?” 方皓实在是忍不住了:“阎主任,您没拿过话筒,不知道那种感觉。” 这话可就太冲了,阎雄脸上也不好看,但还故作客气说:“方皓。我是为你好,才跟你这么说。要不领导都要直接来找你谈话了。” 他说话就是这个特点,总是打着“我为你好”的旗号,实际上根本不会从你的角度出发。 方皓看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指望阎雄突然良心发现或者突然体会到一线管制工作的压力是怎样的大概是不太可能,他就想敷衍一下得了,然后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 可是他回到座位上了,连上耳麦,登入系统了,他还是没能缓过来。管制席位一直有资深管制员离开,走的人比来的要多,他们整体上是入不敷出的情况。这些走的人里面,一部分人是发现自己不喜欢,不合适这份工作。但也有一部分很厉害的管制员离开,其中原因,方皓前几年一直不明白。现在,他有点开始明白了。他倾尽全力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在领导眼里,还是只能看到瑕疵。他原来是心累,现在是心寒。 楚怡柔发现了他心情不好,午休的时候拉他去吃饭散心,给他讲了讲八卦。这一周,她和郑晓旭进展倒是挺顺利,两个人不但在机场约了一次饭,都一起去看过一个小众音乐演出了。方皓听她讲自己的心路历程,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楚怡柔起身去拿个饭的功夫,方皓拿出了手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在搜索引擎输入了“北京香港,国航”这几个字。底下第一行,就是北京飞香港的国航3701。他点开flightradar看了一下,显示一个小时前已经起飞。如果没记错,这应该就是陈嘉予到香港的第一飞了吧。他想起来,都觉得手心有点出汗,赶快又把屏幕锁了。 可是楚怡柔眼尖,看见了,就问他:“晟杰又要走啊?不是周五刚刚回来?”她知道方皓有在flightradar追踪航班的习惯,也仅限于自己家人,或者说仅限常年飞国际航班的方晟杰。 方皓赶紧收起了手机:“没有啊。” 可方皓追踪的航班上明晃晃写着,beijing to hong kong,楚怡柔确信自己没看错,“不是晟杰的航班?” 方皓只能硬着头皮说:“嗯,周五那天吃饭,陈嘉予跟我说他今天第一次重新飞香港。” 楚怡柔看着他的眼神瞬间有点耐人寻味。但是她没直说,只是猜测道:“会有媒体报道什么吗。” 方皓说:“那应该不会吧。飞得不好才会有新闻。” 楚怡柔点点头:“我要是香港的塔台,我肯定热情欢迎嘉哥。” 方皓轻声说:“对于香港机场来说,他是个福星吧。可是对于他来说,香港可不是。” 楚怡柔惊讶于他的视角转变,但是她仍不点破:“你还挺替他着想的。” 方皓笑了笑,这回很平和地说:“他也没我想象的那样。都是朋友嘛。” 楚怡柔点点头,不说话了。 时隔三年,又降落香港机场,陈嘉予心中感慨万千。今天是个好天气,蓝天白云,海上碧波荡漾。和他搭班的又是徐桁川,他这周是排了个国内四段线,从白云到北京,从北京到香港,从香港到北京,北京再飞回白云,重复两次。陈嘉予那天在火锅店外面接到的公司统筹的电话,则是安排他连飞两天北京到香港,香港到北京。所以,两个人只有第一天重合。徐桁川是经验很丰富的副机长,陈嘉予觉得他很靠得住,让他觉得心里又踏实几分。 去香港的这一程,本来徐桁川说自己来主飞,陈嘉予都要同意了,又改了主意说:“没事,还是我来吧。”徐桁川向来很尊重他,所以根本没问其中缘由,就直接交过了驾驶权。 陈嘉予操控着手中的747,准备完成最后的进近。机场信息核对,高度表核对,无线电调频,检查剩余油料和左右油箱的平衡,检查起落架和襟翼都处于收起状态,检查天气。 他告诉自己,手中的是波音不是空客,降落的是短一些的10l跑道,不是最长的26r,尽头也不是海平面。他空速是标准的180节左右完成五边,不是可怕的246节——对于有经验的飞行来说,他们能感受到飞机最细微的姿态变化,速度当然也是可以感知到的。150节进近和250节进近,差的太远了,基本上是民航飞机和宇航的航天飞机的区别。眼下他节奏把控得很好,从速度、位置、下滑道,到即将选择的跑道,和当初没有一点共同之处。 陈嘉予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顶住面前一排仪表。高度表、空速表、引擎推力、姿态指示器,所有的仪表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是正常的。 直到徐桁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嘉哥,我们开始降落检查单吧。” 陈嘉予才道:“嗯。”他发现,自己握杆的手心,也微微出汗了。 “航向道水平飞行。” “与航向道水平飞行。” “安全带指示灯。” “安全带指示灯。” …… 飞机的轮子接触香港国际机场的陆地的那一刻,徐桁川没看见,但陈嘉予悄悄地,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陈嘉予在滑到停车位的时候,顺手检查了一下胎压胎温。 回北京的时候是徐桁川主飞,陈嘉予乐得在旁边管执行检查单和无线电。拨入进近的频率的时候,他有过大概一秒钟的期待,但是听到那边不认识的声音的时候,便知道了他也没那么幸运凑巧,不是每一次都能赶上方皓。他不认识这个进近管制,但是塔台是楚怡柔值班,陈嘉予落地以后就多问了她一句:“今天方皓在塔台吗?”他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个到底是有什么计划,只是那个时候,他真的有冲动想去问,这句话就冲出口了。 楚怡柔回答说:“不在哎,今天他值小夜班。有事吗?” 陈嘉予想,他有事吗,那自然是没有什么确确实实的事。可是,他倒期盼着能和方皓聊聊天,也许对方会像当初自己安慰他雷达事故那样,也知恩图报,安慰安慰自己。可是,不凑巧就是不凑巧,方皓明显不值班,他也不可能原地等两小时等他上班,然后让急着交岗的方皓陪自己聊闲天,这太不现实了。况且,那样的话,就真的太明显了。 他只好对楚怡柔说:“没事,想起来个事,我私下跟他说吧。谢谢小楚。”然后断掉了塔台的频率。 飞香港体力上不算累,和飞广州没差别,但是对于他来说是精神太累,从头到尾绷得很紧,容不得一点差池。还好,陈嘉予想,和自己搭班的是徐桁川。 飞行员被训练去信任飞机,信任机器,信任仪表。他们可能会重复一个平安顺利的从起飞到降落的过程上千次,但一个小小的故障可能就会颠覆之前所有的训练、固有习惯和对飞行的认知。 很多机长副机长飞行经验五六千个小时,但这五六千全都是安全小时,而遇到事故的训练小时数相比之下少得可怜。所以,模拟仓模拟各种事故训练才格外重要。即便如此,真的事故发生的时候往往驾驶舱内是混乱至极的——机身大幅度抖动以至于看不清仪表,或者飞机暂时失控发生疯狂的翻转,需要机长强力推杆或者拉杆改出,或者五六个警报同时响,驾驶舱客舱内烟雾弥漫。在这之上,两位飞行员需要搞明白哪里出了故障,然后翻出手册执行这个故障的检查清单。整个过程中,最骇人的并不是这些程序,而是心理压力,知道一百多条人命就拴在自己的一举一动上的这种认知。 其实,陈嘉予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多优秀。他是好的飞行员,各种考核都名列前茅,从技术项到人际关系方面的考核,他从来没有失误过,在公司里面顶着好多“最年轻”头衔,他升副机长的时候是最年轻副机长,后来升机长的时候,又是最年轻的机长。但是,不说别的航司,就同公司内部,和他一样资质的飞行员不说上千也有上百。比如,身边的徐桁川就是一位。416号航班的力挽狂澜成功迫降,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做对了什么。他只是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幸运而已。 那天晚上,陈嘉予做了一个梦。他仍在香港迫降,以200多节的速度落地,落地的瞬间前起落架突然折断了,机头重重地拍在地上,一路擦出火星,最后冲进了大海里。海水漫入了驾驶舱,他想出去,想打开舱门,可是他的手臂有千斤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海水漫过自己…… 他从床上弹起来,那一瞬间几乎是被这种憋气和窒息的感觉惊醒的,坐在床上大口喘气了好久,才平复了呼吸。 成功的飞行只有一种,但是坠毁的方式却有千万种。这不是他第一次做关于香港迫降的噩梦了,却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 他记得很清楚,迫降之后几周,有一天夜里三点多他被噩梦惊醒,辗转反侧难以睡着。他身边,严雨啪地一声打开了灯,睡眼惺忪地埋怨他:“陈嘉予,你能不能别翻来翻去的了,太吵了,我明天还有早班。” 他当时一句话也没说,起来睡了沙发,或者说躺了沙发一夜。他争不过严雨,他也不想争。 第20章 香港 次日早上,陈嘉予起了个大早,去对面单元他爸妈家。他本来要做点早餐,但是他爸爸已经晨练回来,顺便带来了路边摊的早餐,两口子正吃早餐呢。 他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家里客厅被刚升起的晨光照到,他爸和他妈面对面喝着豆浆吃油条的场景。 “爸,妈。”他叫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行李包。 他妈妈曹慧见到他一身制服,就知道他今天有飞行任务,叫他到:“嘉予啊,快来坐下吃点。” 陈嘉予本来想说去公司吃,但是他难以拒绝,就坐了下来。 他喝了两口豆浆,就这咸菜吃了两筷子,他妈妈笑着叫他小名说:“嘉嘉,昨天没睡好呀。”也许是看到了他的黑眼圈,也许是看着他神情疲惫。也许,仅仅是因为在一个需要上班的早上,他还是提前来看他爸妈了。他知道他妈妈向来是细腻且善于观察的人,他自觉得这点他随他妈。 陈嘉予放在手中的杯子,看着她说:“嗯,昨天终于飞香港了。”他没想隐瞒什么。 这话吸引了他爸的注意,陈正问他:“飞得怎么样?” 陈嘉予点点头:“还可以。”这也确实是实话,从飞行表现上来说,确实是很正常的一次飞行,毫无疏漏。 但他妈妈好像一下子就懂了,她说:“你心里压力大,我们也知道。” 陈嘉予放下了筷子,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 席间无言,陈正就问他:“今天还飞吗?” 陈嘉予说是。 曹慧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肩膀。本来是很普通的安慰一下,但是她的手停在了那里,良久,曹慧站起来,走到陈嘉予背后,低下身子拥抱了他一下。 她轻声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嘉予,你要相信自己。” 陈嘉予顿时变得很僵硬。他突然握不住筷子了,他的心跳的很快,满足感和痛感几乎要同时撕裂了他。太早了,太早了。他没吃几口就说快要赶不及了,跟父母告了别,拿起包就离开了。 陈正送他到门口的时候还在嘱咐他:“记得读仪表,越是熟悉的任务,你越不能掉以轻心。” 陈嘉予哪敢掉以轻心。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就敷衍过去,坐到车上的时候,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眼眶发紧。 他曾经发誓不会因为曹慧的病这件事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她最痛的时候,最难的时候,他也只是心疼她,想尽一切办法减轻她的痛苦,请假陪她去旅游,或者给她带她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而不曾如此伤心。可现如今,竟然是一个拥抱,几乎把他的防线全面瓦解。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2节 他有个感觉,不知道人生里面三十多年怎么过的,但是美好的东西太少了,似乎很少降临到他的身上。他母亲曹慧是其中之一,也许是唯一一个无条件爱他的人。但是,上天也很快会把她收回,这何其残忍。 第二次从北京出发去香港的时候,陈嘉予心情很不好。他甚至有想电话给公司说他发高烧没法去上班。此时距离机组行前开会,只有两小时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时候突然说不去,对于公司是怎样麻烦的一件事。公司要在早上七点把很多位本应轮休的机长叫起来,问能不能在一小时内着装整齐赶到公司,直到有机长给出肯定的答复。只因为陈嘉予突然决定高烧不飞今天的航班,而且只提前两个小时给通知。哦,这还恰恰是去香港的航班。所以,他只是想了一下,很快便决定还是照常飞。 之后很久的一段时间里,陈嘉予都会后悔这个决定。 飞行是需要绝对理性和判断力的工作,他强迫自己把情感和理智剥离开来,默念程序步骤,这样确实让他的心态平稳很多。坐进驾驶舱的时候,他的感觉已经与昨天和徐桁川搭班时候无异了。只是,和他搭班的副驾驶不是徐桁川了,而是另外一个比较陌生的面孔,叫段景初。 段景初左一个嘉哥右一个嘉哥叫得挺殷勤,但陈嘉予跟他开了大概十五分钟飞机,就有点绷不住了。 起因是离开北京的时候流量比较大,他们在跑道外的滑行道排队排了大概十分钟。去香港是陈嘉予主飞,执行完检查单后,段景初竟然一个招手就把当天的空乘孔欣怡叫进了。 孔欣怡很漂亮,好像是什么公司内部投票的十大美女榜上有名,陈嘉予也有点印象,之前一起飞过一次。他前脚迈进飞机,就看见段景初的手搭在孔欣怡的肩膀上说着什么。他本来以为两人是一对儿——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虽然段景初长相普通了一点,但是飞行配空乘本来就很常见。但是,走近听清两个人的对话,他就意识到两人明显不熟,而且孔欣怡并不想在这里跟段景初拉家常。 段景初这番把孔欣怡叫过来了,目的竟然还是闲聊天:“欣怡啊,你刚刚说你家住哪来着?” 孔欣怡也不敢得罪他,只能回答说:“就是机场附近,挺近的,好多同事也住那边。” 段景初转过身,一只手这回更大胆,直接搭上了孔欣怡的小臂,作势要抬起她手腕。 孔欣怡顿时僵硬了。 段景初说:“手链好好看,在哪买的呀。” 孔欣怡的手绷紧了:“在……在巴厘岛。段副机长,乘客那边有点要求我得处理一下。” 陈嘉予终于忍不住了,叫道:“我还在滑行道。”从飞机开始移动那一刻开始,机组就不应该讨论任何与飞行无关的事。在滑行阶段因为聊天分心而出事故的机组这么多年数不胜数,faa为此特意制定了“一万英尺以下静默驾驶舱”的规定,在三千米之下,飞行员或飞行工程师除飞行外不允许有别的交流,在国内也是写进了规章制度的。 段景初一笑,放开了孔欣怡,后者赶紧退出了驾驶舱。 他一脸讪笑的看着陈嘉予:“嘉哥,我不像你,平常都没机会跟这种类型的美女打交道,实在对不住啦。” 他想到段景初的嘴脸就觉得有点反胃,但还是压住了情绪,语调平静地说:“不是对不起我。孔欣怡明显也没那个意思,你还是专心飞行吧。检查单做完了,但是你副驾驶的帽子可没摘呢。” 段景初不敢说别的了,他知道陈嘉予不吃这套。 北京大兴塔台旁边的吸烟区,方皓和王源默默抽着烟。楚怡柔说最近进近和区调都忙,这是真的。 大概就是两天前,郭知芳早产,去了医院。实在是事发紧急,郭知芳在去医院候产的路上,连父母都没通知,第一时间就让她丈夫给塔台值班室打电话。她当天晚上本来有小夜班,所以一通电话直接打到方皓手机上了。方皓前一天晚上值了大夜班,从凌晨守到早八点的,本来夜班就违背人体正常生理作息规律,夜班的八小时集中注意力不错不乱,之后比白班需要更长时间恢复。他原来的排班是第二天一整天都休息,再过一天才上白班,如今为了替郭知芳的班,他休息几个小时就起来值小夜,一天以后又值了小夜,所以算下来连续三个夜班没有轮休一天。 “郭姐那边打电话怎么说?”王源看他脸色很憔悴的样子,两个人不说话闷声抽烟得有五分钟了,他不喜欢说话的人,也主动打破了沉默。 方皓值夜班的时候抽烟比较厉害,嗓子有点哑:“昨天接到她老公电话说母子平安,挺为她高兴的。真的不容易。”他笑了笑,这是真心的。 王源说:“那就好。就是辛苦你们了,未来两个月可怎么办啊。”郭知芳本来安排工作安排的很好,她休产假的时候,也正好有一位新的见习管制员入职。但是,宝宝的提前到来打破了所有的计划,她一走,大兴进近就属方皓了,未来两个月估计每个人都要累一些。 方皓叹了口气:“没办法的事,只能说郭姐那边一切都好才是最重要的。工作上的事,我和付梓翔他们多顶一顶,也是可以的。” 王源点了点头,又问他:“你的报告写的怎么样了?“ 方皓狠狠抽了口烟,说:“没开始呢。阎主任说这周之内,我就周五交吧。”他心情不好,除了连值夜班之外,还有就是写雷达失效四分钟的事故报告。写报告也并不是新鲜事了,一年到头总能赶上几回特情,处理的好不好都要写报告。虽说事故起因并不在他,但是既然被领导抓着鸡蛋里面挑骨头挑出一堆小错,还要再重温这四分钟的表现,让他压力很大,也就莫名烦躁。本来打算周四回家歇歇再写,但是又觉得这么一件让他坏心情的事情,不如早写完早了。 两人正聊着,外面下起来小雨。王源愁眉苦脸地说:“得了,看预报今天晚上有强降雨,估计又是没法消停的一个晚上,”他拍拍方皓的肩膀:“别太放心上,我们都被阎主任叨叨过,估计你写了交上去,他也是不看,直接收抽屉柜里。” 方皓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理他都懂,但是,很难不往心里去。重听这死亡四分钟,重新经历雷达黑屏那一秒的慌乱无措,重新审视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这个过程本来就很艰难。方皓是对自己很苛刻的人,这无关阎雄是否想找他麻烦,他总是想,能做的更好,再好一点,再完美一点就好了。 恶劣的天气对他们的指挥工作来说是一种挑战。能见度很低,地面情况不好,有些飞机无法降落需要复飞,极大增加了管制们的工作量。虽然双岗制,让值班管制有机会去喝口水上个卫生间或者抽根烟,但是两个人看见下雨了,也没聊两句,就都回到管制岗位上了。方皓心想,他也不图别的,赶紧平安结束这个小夜班,他回家熬两个小时把报告赶出来,这样明天可以睡个安稳觉。 可事情就是这么寸,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果然是出事儿了。 第21章 着陆灯 就像所有航空事故的根源问题总是几毛钱的部件一样,大事的起因往往再小不过。 和段景初飞这一路,没有再出别的事情,可能是段景初被他滑行时候说怕了,后半程都是乖乖执行程序,驾驶舱里面的气氛有点尴尬,在巡航高度两个人也没说几句话。不过,陈嘉予此刻到是乐得耳边清闲。北京到香港来回四趟,他们已经在最后一趟上了,马上这次任务就完成了。他需要一些时间调整情绪,也许和曹慧再聊聊天,能让自己心里不那么难受。 这次,陈嘉予坐副驾驶,由段景初主飞回北京大兴。到了北京进近,他拨进去频率,听到那边一个闷闷的声音——还是上次那个管制,不是方皓。他暗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最近他真的是太反常了。 他看了段景初一眼,对方乖乖在按程序飞五边了。他便如同之前几千次飞行一样,开始执行最终进近检查单。 “进近流程。” “进近流程已确认。” “进近设定。” “进近设定已完成。” “空速。” “空速220节。” “eicas。” “eicas已检查。”段景初这接得有点快,陈嘉予顿了一下,他在想他是真的检查了吗?他侧过头看了一下引擎和警报系统仪表一切正常,就也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着陆灯。” “着陆灯开。” “扰流板。” “扰流板已预位。“ “自动刹车。” “自动刹车已设定。” “襟翼。” “襟翼5度。” 段景初操纵着飞机,北京赶上了大雨天,但是飞机飞得仍然平稳。 陈嘉予想,就要回家了。 “北京大兴塔台,晚上好,国航3146,04号航道建立。” 塔台频率那边是楚怡柔,她很快确认了陈嘉予他们的降落跑道:“国航3146,大兴塔台,盲降04号跑道。修正海压998。” 过了一会儿,楚怡柔突然打开了频道:“国航3146,你们着陆灯没开。” 陈嘉予脑子里嗡地一声——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着陆灯,着陆灯在操纵面板的主驾驶那一侧,陈嘉予这边并不方便看到,但是他把身体侧过来,果然是看到了,指示灯是灭着的。 “额……着陆灯打开。”段景初也尴尬了,抬手这才把着陆灯打开。 单论着陆灯没开这一件事并不是什么重大安全隐患。着陆灯的作用之一就是为了帮助其他飞行员在夜间可以目视其他飞机,在航班起落密度比较小又有塔台和进近指挥的前提下,不可能仅因为没开着陆灯就发生大事故。但是,这本是检查单里的一步,陈嘉予念了,段景初口口声声说执行了,却没有执行。这是能反映一个飞行员是否遵守章程的,这个错误这很严重。陈嘉予想,他从早上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就有意识到了段景初不靠谱,那时如果他对孔欣怡骚扰严重,自己完全可以把他举报了然后拉一个别的副飞临时搭班。那件事,其实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陈嘉予啪一声关上了无线电,片刻后,他冷下声音说了三个字:“我来飞。” 段景初也读得出这句命令的严肃程度,所以他也没争辩什么,立刻服从了:“你来飞。” 陈嘉予按下控制杆按钮接管了飞机驾驶权,然后降空速、调襟翼20度,放下起落架、襟翼放满、断开自动驾驶,将飞机完美地放了下来。 下来以后,他才打开无线电对塔台说:“国航3146,落地,前方p5道口脱离。” 楚怡柔确认了:“收到,”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刚刚着陆灯没开,麻烦下来以后来塔台填个报告吧。我们有规定要报的。”她也认出来是陈嘉予了,此刻也有点为难。 陈嘉予在塔台频率里只说:“好。” 段景初见他一言不发,心里也打起鼓了:“我记得我调了着陆灯……” 陈嘉予瞥了他一眼:“你说是机械故障?” 段景初又怂了:“那有可能……我其实还在查eicas,然后灯就忘记了,实在不好意思。” 陈嘉予没肯定也没否定,很中立地说:“关车,之后去塔台说吧。” 两个人下了飞机以后就去塔台了,楚怡柔很客气,给他们开门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嘉哥,实在不好意思呀。” 陈嘉予看不出表情,说:“没事。找你们主任吧。”他心情不好,哪个四道杠机长因为没开灯被塔台叫来都不是什么光鲜事,更何况是他陈嘉予。他可是从不出错。 楚怡柔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比较复杂的表情——楚怡柔是那种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的人,她的情绪很好猜。陈嘉予看她这个表情,突然有点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楚怡柔对他俩说:“那今天……是方皓。代班主任。你们去楼下找他吧,应该填个事故经过就可以了。”郭知芳早产还在医院,一两个月之内不会回来岗位,所以本来她的班就是方皓代了。 陈嘉予脸上也僵硬了一下。说实话,现在碰上谁都比碰上方皓要好,哪怕是遇到办事从严的管制领导真的要写报告交给公司。但是事已至此,自己肯定也不能转身走人。 方皓之前就听付梓翔说有两个没开着陆灯的飞行被塔台抓到了要过来写报告,他就叹口气——这么一来,又得晚回家。可他看见没开灯的这两个机长迎面走来了,居然有陈嘉予,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意外,除了意外还是意外。 他说:“怎么是你?”他目光中有问询,可又没完全说破,大概是看段景初还在场。 陈嘉予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穿着飞行制服,衬衫衣服严丝合缝,帽子都戴的很周正,全身上下都有种生人勿进的气场。 最后还是方皓先开口了:“那……进来填个事故经过吧。”他在办公室坐着,从旁边拿出了两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段景初见这个阵仗,也显得有点六神无主:“我……我记得我做了呀。检查单明明叫到了。”方皓的眼神在他俩之间徘徊一番,大概就明白这么回事了。看来是段景初主飞,陈嘉予副飞的这一程。所以,是陈嘉予执行的检查单,但是段景初不知怎么却没做到这一步。 陈嘉予看到他遇事的怂样,结合之前在滑行道那一出,也有点憋不住怒意,话也说重了点:“你想看证据证实的话,我们回去以后可以调飞行数据记录看。” 这话其实是对着段景初说的,但方皓有点不爱听,他皱了皱眉说:“楚怡柔说了她没看到,这个也算证据吧。” 陈嘉予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有没有可能她看错了?”他问这话时语气语调其实挺平静。毕竟,不排除控制面板的着陆灯指示灯或者电路故障的可能。 方皓听着这话,感觉他在质疑楚怡柔,陈嘉予态度看起来非常冷硬,让他有点不太舒服,所以他也没让步:“塔台瞪大眼睛就看你一架飞机,能看错吗。那行,你调数据吧,反正我没意见。” 他寻思着,陈嘉予也认识楚怡柔,楚怡柔叫他一声嘉哥,他也叫她小楚,算是朋友相称了。可是,到了触碰自己利益的事情,陈嘉予怎么就突然不信任她的观察了? 陈嘉予听他这话也不太高兴,就解释了一句:“我就是说,有没有这个可能。”他没在塔台工作过,不知道夜晚又是雨天,他们视野多远,能见度如何。 可方皓以为他这是护着段景初,看着段景初那个敢做不敢当的样子,他也有点来气,顿时拉下脸了,这回是冲着段景初说:“段副机长,你是不是以为这是小事。今天没开灯,明天没放襟翼呢?” 但是陈嘉予听到他这个语气,皱了皱眉头说:“这个也轮不到你说他吧,方皓。” 虽然他也知道方皓说话比较直,这件事也确实是段景初做错在先,可他把这话说的,好像飞行是多么简单的事情,自己撸起袖子就能做似的。明明之前两个人还有过比较交心的谈话,他袒露过一些心里话,但是如今这个场合,方皓看见是他,也没有问他你怎么样,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是从香港飞过来的。相反,他一副颐指气使、兴师问罪的样子,恨不得早点把自己赶出办公室早完事。陈嘉予面子上过不去,本来着陆灯没开被塔台指出来那时候他脸色都看着没什么异常的,现在脸色倒是很难看。 方皓看他这态度,他心里的火也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压都压不住:“我怎么不能说?他要明天不放襟翼,或者落错了跑道算谁的?不又得赖到管制头上。”也是陈嘉予他们赶得不巧,飞行在明处,管制在暗处,飞的好都算飞行的功劳,出事故都算管制的责任,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加上他连值三天夜班,今天大雨天容易出事,值完班自己又要写雷达失效那件事莫须有的事故报告,他情绪也是绷到了极点。 陈嘉予压着声音说:“怎么飞怎么降这个是我们的事。你们是管调配的。”这会儿,他还在忍着,算是勉强解释了一句。 方皓更不爱听了,他只觉得胸口一口气不吐不快,就直接回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抓你们?那也行,跟我领导反应吧,反正你是大名人,说不定最后我们领导听你的。”他一时间说是说痛快了,可这话说出口那一刹那,他就知道有点过了。 果然,陈嘉予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坐下来,拽过平板开始填事故经过。他大概两分钟就填完了,他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名字,把平板合上,然后啪一声扣在桌面上,就大步流星走出去了。 段景初看了看方皓,又看了看陈嘉予,他完全傻眼了。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让他插一句话,似乎争执的内容早和他自己无关了。他开口想说点什么:“那个,方主任,我……” 方皓只是看着门外,过了大概几秒钟,他说:“你先等一下。”然后也追在陈嘉予后面出去了。他之前和陈嘉予再吵,也是波道里面争一争胜负,从来没有面对面互相呛过。他心里也有点打鼓。 外面,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陈嘉予伞也不打,直接往航站楼停车场的方向走。 方皓跑了两步追上了他,叫他的名字:“嘉哥,等等。” 陈嘉予停下了脚步。 方皓见有希望,就说:“刚刚,到底怎么了?”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3节 陈嘉予仍然忍着脾气,说:“事故经过里我都写了。” 方皓也咬住不放:“我想听你亲口说。” 陈嘉予回头,看了他一眼。方皓没有什么制服外套,是穿着衬衫出来的,此刻白色薄衬衫已经打湿了大半,脸颊也挂着水珠。 陈嘉予并不想说。无论自己这两天来的情绪,重新飞香港让他感觉到的深深的脆弱无力感,还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着陆灯没开恰巧赶上方皓值班来抓这件事,无一不让他感觉到难堪。他只是克制地说:“你别管了。” 方皓此时倒是有些回过味来,他知道国航3146的行程单,所以试探性地开口:“是不是从香港过来这一路……”雨夜容易出事,他本来已经精神疲倦,加上要写事故报告的心理压力,实在是说不出别的悦耳的安慰的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可陈嘉予是真的不想说。方皓的试探和执着让他心烦意乱,所以他声音提高了,神色也厉害了些,对方皓说道:“我说你别管了!回吧。” 言罢,他也不等方皓反应,转身就走了。他料定方皓也不会再死缠烂打,再怎么样,能上来抱住自己不让走不成? 等他走出去一大段了,他才舍得转身,转过身来才看到,方皓还站在那里淋雨,和自己走开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距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具体表情,但是他显得很茫然的样子。 陈嘉予坐到自己车里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脑子里反复闪回方皓在雨中愣着的样子。他知道他是迁怒了,但是他不该。他气段景初这个副飞心思不在飞行上,犯这么基础的错误,搞得两个人都很没面子,也气自己在段景初当时明显违反规定不专心驾驶,还去骚扰孔欣怡的时候,没有直接打电话给公司举报。还有,这个事赶上谁不好,恰好是赶上方皓是代班主任,要换其他人他可能也就直接一言不发走程序,废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但是他最失望的,是方皓最后讽刺他大名人的那句话。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方皓对他是怎么样的看法,到现在看明白了,他最开始显得那么冷淡有距离感,所有的要求都礼貌拒绝一下,明明也算是师兄弟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还跟自己这么客气,是因为不待见自己啊。 他在意方皓,更在意自己的在意。 他是想给方皓发个微信问他淋着没有,又想跟他说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你做的没错。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也是要脸的人,不想自讨没趣。 第22章 秋雨 楚怡柔在门口忐忑地等了好久,见方皓从大雨中跑进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方皓……”她叫了他一句,好像才把出神的方皓叫回到现实里来。“你有别的衣服穿吗?去擦一下吧,别着凉了。”刚刚方皓和陈嘉予在办公室里面声音不算太大,但是她隐约听到了一些。眼下看方皓的状态和浑身上下淋透了的样子,她认识他三年多都没见他这么狼狈过,她也是吃了一惊,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方皓只是说:“啊,没事,等一下。”他想到被他和陈嘉予这一出吓的够呛的段副机长还在办公室,就走了进去。 段景初本来看方皓挺年轻的样子没觉得有什么事,但是陈嘉予是什么人啊,这个小小管制室代班主任居然敢这么跟陈嘉予说话,他便捏定了这也是个不好惹的主,说话的语气也很恭敬:“方主任,刚刚给您带来那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方皓的心早就乱了,段景初的道歉也不怎么真诚,他也就敷衍了一下:“不用叫我主任。我就是代个班接个报告,也没有别的打算。” 段景初可算磨磨唧唧地把他那份写完了,签了名,还给了方皓。 他走了以后,方皓还是有点恍惚——刚刚的十分钟,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衬衫和裤腿仍然是完全湿透的,贴着皮肤很不舒服,好像冷冰冰的罪证。他说了一些挺狠的话,陈嘉予不高兴了,然后他意识到了,追出去想解释一下,但是陈嘉予什么也不愿意说。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就有了距离感,感觉隔阂一下就竖起来了,之前那些朋友间的熟悉还有你一句我一句玩笑话的宽容都荡然无存了。方皓想,他确实是不应该把话说那么重,但是陈嘉予……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甚至好像是有些厌烦不断上来追问情况的自己? 还好他的柜子里算是有一套换的工作制服,他换下湿掉的衬衫和裤子,在进近管制室勉强值完了小夜班。 他太累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陈嘉予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收到了方皓的微信,很简单一条:【嘉哥,报告我看过,交上去了,应该没你什么事】 他收到信息的手一抖。说实话,他没想到方皓昨天晚上会追上来,也没想到他还会放下脸面继续给自己发微信说这件事。方皓是简单痛快、直来直去的人,这样做的背后只写着坦荡荡两个字:关心。 只可惜,方皓坦荡,自己并不坦荡。 陈嘉予点开了信息,盯着对话框良久,看对方一直“正在输入中”。他有点好奇,就一直看着,看见这样的状态闪了几次,大概一分钟以后,却没有任何信息进来。 看来,方皓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他想了想怎么回复他,说没事?那是假话,他们在雨里真的闹得太僵了。直接对质一下最后方皓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就显得他太介意了。 陈嘉予甚至想,如果方皓给他道个歉,为了他最后那句讽刺的话,可能他也就不气了。可是,站在方皓的立场上,如果这就是他的真实感受,他为什么需要道歉?早先他们刚见面的时候,方皓一直在说自己搞特权,不理解管制工作,这完完全全就是他的真情实感,只是之前他太礼貌,是自己一直在抓着他喝咖啡、吃饭、拉家常,当然没给他机会表达这种真情实感。 他思前想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就一直晾着没有回复。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他想,他是有点喜欢方皓,但是喜欢而已,这种没有目的的妄然的冲动总会过去。也许,着陆灯这件事注定了要发生,若方皓自始至终是这样看待自己,他们不可能一直逢场作戏,装作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甚至自己单方面期许更多。现在发生了,也就顺其自然了,也许他们就这样渐渐疏远了吧。希望,是最最可怕的东西。 方皓那边,发了信息之后他倒没想特别多,觉得昨晚自己压力大、状态不好,陈嘉予看起来摊上这么一号不走心的副机长也是受罪了,两个人都各自对不同的事情有怨气,说到头来就是个误会,把话说清楚就好了。虽然大雨里面陈嘉予显得那么有距离感,那可能是因为当时他还在气头上,缓一缓就好了。方皓期望如此,所以这条信息也是他求和的信号。 可是发过去信息了一小时都没回复,他以为他在飞,又过了半天,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方皓心里有点没底了。这件事好像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过了一天,接着两天,直到方皓在北京进近的波道里面遇到陈嘉予了,陈嘉予都不曾回复那条信息。 之前上下打点的殷勤全都不复存在,好像一夜之间,陈嘉予就像把自己这个人给忘了。方皓在进近忙得像陀螺一样连轴转,导致他几乎没时间分心去想这件事,但是每每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挺难受的。 过了一周,陈嘉予从杭州飞北京,进场的飞机不多,陈嘉予说了句油量只剩四十分钟,方皓直接给了他越过一切程序直飞本场和17左跑道盲降的指令。这是最最好的待遇,当时波道里羡慕声一片。可是,半小时之后,方皓在koza眼看着陈嘉予和副机长岳达超谈笑风生地从飞机上下来,看都没往koza看一眼。 当时,楚怡柔和方皓正在koza坐着喝咖啡,楚怡柔也看到陈嘉予像风一样地走了过去,又看了看方皓状态这么不好,便问他道:“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啊?嘉哥能够忘记开着陆灯?” 方皓答说:“不是他主飞,副机长主飞的。”想起这个人他就气,要不是段景初作死,念出了检查单的步骤却不执行,就不会有塔台一事,他本来是计划着问问陈嘉予飞香港飞的怎么样,作为朋友也关心一下,他们怎么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楚怡柔也看出了情况,问他:“你和嘉哥是不是吵架了。” 方皓叹了口气,道:“那天我是说了他那个副驾驶两句,连个checklist都不会做?然后我俩呛了两句,可能我话说重了,惹他生气了吧。” 楚怡柔觉得有点愧疚:“哎,真对不起你,没想到这么麻烦。” 方皓反倒过来安慰她说:“你做的一点都没错,不赖你,真的,”他顿了顿,说:“这种事情不报、不罚的话,下次他也会犯一模一样的错误,那时候影响可能就不仅是一个着陆灯了。” 楚怡柔试探地问了一下:“那你发短信问问他嘛。” 方皓叹口气,说:“我第二天就发了,但是他就一直没回,”他揉了揉太阳穴,又低声加了一句:“可能他也忙吧。”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回一个微信就是一两秒的事,哪怕发个“嗯”也承认一下自己收到了信息,这不是什么难事。不回信息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想回。不过方皓想来,陈嘉予不理他应该也挺正常的,之前他上赶着理自己,反倒不正常。 第23章 改天 楚怡柔安慰了方皓两句,就起身先走了。方皓本来坐在koza发呆,站起来想走的时候,突然看到陈嘉予其实没走远,而是站在航站楼灯光明亮的大厅里。他身边也不是三道杠的岳达超了,而是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空乘。两个人谈笑风生,这角度只能看到女孩,女空乘笑脸盈盈的,过一会儿两个人掏出来手机——似乎是在扫码加好友。方皓就这样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决定还是上去再问陈嘉予一下。他不擅长发信息,感觉怎么也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反而见面了会比较好。这次,陈嘉予不可能再转身跑掉吧? 他想了想,空手出现似乎不太好,就转身回到了koza点了一杯拿铁,拿在手里走过去了。 这周,陈嘉予的排班挺好的。飞了香港两次之后仿佛老天开眼,给他排的还挺轻松,几乎没有特别晚落地过。他和岳达超下了飞机聊着天,就看到孔欣怡穿着一身空乘制服从他身边走过。孔欣怡认出他来了,他也看到孔欣怡了,很礼貌地挥了挥手,没想到孔欣怡跟身边的几个女空乘打了声招呼,然后又折返回来找他了。 岳达超一看这么一个长发飘飘的大美女过来找,他也是明白人,立刻找了个机会先告辞了。 孔欣怡先打了招呼,很客气地说:“陈机长,那天在3146航班……真是谢谢你了。” 陈嘉予那天下飞之后就十万火急地跑去塔台了,两个人没说上话,所以他自然也是回复得体贴得当:“不用谢谢我,欣怡,是他当时那样做太不应该了。” 孔欣怡看他态度这么支持自己,内心自然感激一片:“你这么说,我真是……唉,之前也和他飞过一次,那次就是这样。” 陈嘉予点点头,很肯定地说:“你要是想报告给人力,可以跟他们说我的名字,让他们有问题来问我。” 孔欣怡嗯了一声。她见陈嘉予没有走,便又多问了句:“那天下飞以后……没出什么事吧?”那天飞到大兴之后,陈嘉予和段景初两个机长火急火燎地走了,之后也没出现在航站楼里,她做空乘好几年,自然感觉出事情不对。 陈嘉予也无意隐瞒,只是说:“嗨,段副机长着陆没打开着陆灯,所以我们被塔台叫去写事故报告了。不是你之前那件事。” 孔欣怡叹口气,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好笑:“真是麻烦啊。”多的她也不敢说了,毕竟段景初是飞行员,她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陈嘉予也笑笑,不说话了。 孔欣怡抬起头,往前站近了一步,问他:“对了,可以叫嘉哥吗?我看大家都这样叫。”说这话的时候,她拂起一下自己的头发,眼睛弯弯,笑容很温柔。 陈嘉予是八面玲珑的人,也猜到了她的心思,只是点点头道:“嗯,都可以。” 孔欣怡见他回答肯定,大胆地问:“那,加个好友方便吗?有机会请你吃饭。” 陈嘉予犹疑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他知道,孔欣怡的几个朋友在远处看着呢,他不想当着她们的面拂了她的好意。 等孔欣怡走远了,似乎是和她同路的几个女孩说了些什么,大家都偷笑起来,有几个人还往陈嘉予这边偷看了一眼。但是,这些陈嘉予都没看见,因为方皓从koza往他这边走来了。 他真的就考虑了一毫秒要不要转身走掉,因为他没想好怎么面对对方——但是方皓皱着眉头走的很急的样子,两个人目光都对上了,现在再走或者装没看见就太晚了。 陈嘉予只好原地杵着,等方皓走进了,跟他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方皓也有点没想好怎么开口,他找上来也是挺冲动的。眼下,他只好找了个话题:“今天……飞得顺利吗?” 陈嘉予话不多,就说:“今天挺好的。”他也只字不提刚刚燃油快要紧急,然后方皓给他便宜的事。 方皓只好主动问他:“后来……着陆灯的事情,不严重吧?” 陈嘉予回答得中规中矩:“后来也没我什么事,公司可能找段景初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方皓见他这态度是不想聊,但他手里还拿着咖啡,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天我在气头上,话说重了,你别放心上。给你买的,就……算补偿一下吧。今天,刚刚,也算补偿一下。”他是指降落直飞和给他最好的长跑道这件事。言罢,他就把咖啡推给他。 陈嘉予点点头,嗯了一声,只是说:“谢谢了。”他接过了咖啡,但是也没喝。 方皓觉得气氛有点太冷淡,但他还是坚持了一下:“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吗?”他想问问他,到底是哪句话让他那么生气,是不是归根结底是因为香港的事情。他隐约感觉到陈嘉予是有心结的,那天吃火锅的时候他点到为止,没有说更多,但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 陈嘉予张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表说:“在这儿说吧?” 方皓也有点尴尬,航站楼人来人往的,实在不好聊那么私人的事情:“额……那,要不算了,改天吧。” 陈嘉予见正合他意,就说:“嗯,改天有空吧。” 方皓看他还是不想聊,也不想再打扰他,毕竟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就说:“嗯,那我先走了。”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 陈嘉予这才叫住他:“方皓。” 方皓立刻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难道是有希望? 可是,陈嘉予只是说:“17左不17左的这件事,算了吧,我不应该问你的,以后你也不用给我开例外了,就忘了我之前问过你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眉垂下来,没有再继续看着自己,声音也很冷静,不像是还在生气,可语调却还是疏远的。 这回轮到方皓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不是看你们燃油紧急吗,而且今天飞机多,按程序飞没准儿就要排队了。” 陈嘉予说:“我是说以后,就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吧。” 方皓明白了,他这是介意自己说他搞特殊,现在想割席了。这让主动好意提出帮助的自己挺难堪的,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只能勉强应了:“那好吧,如果你想的话。” 陈嘉予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坚定了信心,点点头。 方皓突然有些感慨,他似乎之前一直没有仔细看陈嘉予的脸,因为曾经有段时间他的名字在电视网络上铺天盖地,以至于方皓觉得他很熟悉了。他从来没发现,陈嘉予似乎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温和注视,或是含笑不语,他曾经从这双眼睛里面看到过一百种不同神态,但最近却只有一种,就是冷静旁观。 他说改天聊,这话是客气话,方皓比别人都清楚,他就是不想聊。其实,陈嘉予搞特殊这件事,他从最开始两个人起冲突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他的态度和想法也没有瞒着他过。陈嘉予当时虽然不满意这个说法,但也没有显得太介意,现在怎么就突然讳莫如深了?这件事方皓左右想不通。 可事已至此,他大雨里面追过、短信发过、咖啡买过、道歉说过,陈嘉予那边还不松口,方皓也觉得招数用尽了。唯一的遗憾,大概是本来觉得两个人可以做不错的朋友——陈嘉予最开始看起来也有此意,但是现在又变回了陌生人。他想到之前所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时刻,比如陈嘉予在波道里面逗他,耐心满足他对方晟杰的生日祝福,还跟他在koza三天两头碰面,在雷达事故之后安慰他——这些时刻汇成小小河流,在他心里面浇灌着,然后一夜之间河流干涸了,露出干枯丑陋的河床。他想,也许他比遗憾更多了点别的感受,但他不想细想,细想心里就揪着难受。到现在这种程度,方皓倒巴不得陈嘉予再跟他闹一场,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开一次也好。陈嘉予看起来冷静,他心里却慌了,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溅不起一点波澜。 他走开的时候,方皓觉得有些挫败,似乎他们聊了,说上话了,但是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突然之间,表面上一切都没变,但是一切都变了。 下午五六点钟开回双井的路上果然堵车了,陈嘉予有些无奈地想,要么就是六七点钟航班进场赶上晚高峰,但是开车回家一路畅通,要么是下午四五点钟航班降落无阻,但开车回家堵得不行。今天,恰好是后者,让他有了很多天马行空瞎想的时间。 其实,陈嘉予决定不回方皓关心他的那条信息之后两天,他就在波道里赶上了方皓值班。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公事公办,泾渭分明,不需要的废话一句都没多说。可对方的声音到语调都太过熟悉,勾起了他之前的那些回忆,好的坏的,总归都是有陌生人以上的交流,比现在一切清零要好。那时候,他就有点后悔。如今,两人之间横亘着这么一道沟壑,本来他都下定决心就这样维持现状,两个人也就渐行渐远了,可方皓大胆往前迈了一步,他又动摇了。 他知道,如果他也想往前迈一步,重新跟方皓聊聊,总还是有机会的,再晚他也是可以找个借口去回复方皓的信息。这想法像个执着的羽毛,一直在他的心口挠痒痒。他平时绝不是优柔寡断的类型,该做决定的时候杀伐果断,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416号班机上面200多名乘客的生命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这次,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明明都决定放下了,他是还会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放在座位中间的隔档——那里完完好好放着一杯拿铁咖啡,是方皓给他买的。他平时会要脱脂奶不加糖,但是方皓不知道他习惯,应该要了全脂牛奶,他抿了一口就发现了。但是,这出乎意料地竟然很好喝,奶香浓郁,温暖丝滑,整个车上都是咖啡的香气。按说下午五点喝咖啡太晚了,他平常中午十二点过后就不会再喝任何带咖啡因的饮料。但是这也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交集,所以冒着晚上十点睡不着觉的风险,陈嘉予也甘之如饴。 第24章 遗憾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4节 到了丽景之后已经八点多,陈嘉予打开手机叫了个外卖,然后还是如往常一样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往常要么是陈正要么是护工小赵会接起,可是他打了两次都没有人接,这确实有点不同寻常,所以他到小区停好车后连飞行箱都没拿下车,第一件事就打算去父母家看看。最近他妈妈曹慧刚上了新的疗程,副作用的反应比之前大很多,听他父亲说,白天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睡觉。 还好,陈嘉予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卧室昏黄的灯光,父亲不在,而曹慧一个人躺在床上,电视机放着晚间新闻,但声音很小,似乎无人在听。 “妈,我回来了,”他轻轻叫了一声,“爸呢?” 曹慧看了他一眼,情绪稍微高昂了一些,勉强笑笑,说他爸去和战友聚会去了。 听到这话,陈嘉予皱起了眉:“大晚上的又出去,估计又要喝酒了吧。” 曹慧也叹了口气,说:“小赵开车送他去回的,应该还好。” 陈嘉予立刻说:“我给小赵打给电话问问。” 曹慧没回应,倒是陈嘉予走到客厅用座机拨了烂熟于心的号码。小赵一直靠谱,嘟嘟两声便接起来了,跟陈嘉予说他在西城哪个饭店外面守着陈老爷子呢,保证人一出来就给请上车。陈嘉予谢过他以后,就挂了电话。 “爸不应该这样让您一个人在家,我晚上跟他说说。”他安慰曹慧道。 曹慧叹了口气,说:“说也没用的,到时候你俩又吵,”她看了一眼电视,又对上陈嘉予的眼睛:“可能天天待在我身边,你爸也觉得闷吧。” 陈嘉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您别这么说。”自从曹慧确诊,陈正的心情就没好过,经常自己一个人闷声抽烟喝酒,很不省心。要不是有小赵照应着,陈嘉予光分心在他爸这儿就能累死。不过,自己累点倒是小事,他希望她妈妈余下的时光过得快乐自由,他爸爸也能和这件事和解。可陈嘉予扪心自问,却不知道陈正在乎的到底是他母亲过得怎么样,还是在乎所谓家庭健全,妻子年轻美丽、儿子事业有成的表象。他一直努力说服自己是前者,可是不断地就有事情和细节跳出来告诉他,不能忽视后者的作用。 曹慧没说话,只是拍拍床旁边的凳子,示意陈嘉予过来坐,然后就这样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她的情绪看起来不太高,往日的秀发几乎都掉光了,整个人从脸到身体也消瘦非常。这变化并不是一夜间的,可陈嘉予却觉得今天她格外憔悴,也许是心境使然。 陈嘉予看出了她有心事,便说:“怎么了,妈。” 曹慧最开始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夜色。过了半晌,像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她小声却坚定地说:“其实,我总是说这辈子不遗憾,还是有遗憾的。” 陈嘉予赶紧说:“是想去哪玩吗?我年底跟公司再请请假,我们去趟日本?” 曹慧摇摇头说不是的。 银灰色的月光描绘着她的轮廓,昔日美丽的面孔在病痛的折磨下,也显得格外苍老。陈嘉予似乎有预感,接下来的话他其实不想听,但是他知道曹慧想倾诉。也许是药物的缘故,也许单纯是心理受折磨,曹慧最近没有最开始确诊时候那几个月的乐观和积极了。 曹慧缓缓道:“我和你爸,最开始是合适才再一起,后来有了你,再后来你也知道……嘉予,我不后悔生下你,你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但我确实希望过,我能够再勇敢点,再坚定点,早点做出选择,早点……走出来。”他定住了,曹慧以往不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她总是千方百计地顾虑他的感受。如今,话说出来了,整个房间好像都安静了,陈嘉予只感觉自己耳膜被电视乌拉乌拉的嘈杂背景音冲刷着。 曹慧和陈正结婚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当时她读了大专就出来参加工作,为了逃避她母亲窒息般的管控。因为个高漂亮,她被选中进了空乘培训项目,然后在同公司遇见了二十九岁刚刚从空军退伍加入民航的的飞行员陈正。陈正一心追求她,她只觉得他对她好,于是满心欢喜地答应。她想,结婚了就走出来了,就离开她的家了。结婚后第二年,陈嘉予出生了,生命终于画成一个完整的圆。她起初欣喜万分,为小小的家日夜奔波,甚至每天晚上骑车上夜大的管理和计算机课程,期待着送陈嘉予上小学后可以寻找别的工作。可随后,她和陈正之间的矛盾日益显露出来,她碍于夫妻两人共同的社交圈,还有共同抚养的孩子而一直没有离开,结果从一个牢笼走入了另一个牢笼。因为要照顾陈嘉予长大,她也一直没有放弃稳定的空乘职位转行,然后就越拖年龄越大,到最后想转行却为时已晚。飞机、航班、驾驶舱,对陈正这样的飞行员来说,是驰骋千万平方公里大地的壮阔梦想,但对于曹慧,却仅是小小的几百平米的密封舱,是她一辈子也没有走出的温室。 曹慧抬起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好像是在回忆往昔:“你记得两年前我去过一次海南,呆了好几个月。” 陈嘉予记得,她当时是去海南找一个曾同是一个公司空乘的阿姨度假散心。他记不太清楚起因,也许是跟他父亲吵架了,也许是退休以后在北京呆得太闷了。他当时正因为香港迫降事件陷入舆论中心的漩涡,自己生活忙得不可开交,竟也不曾问起曹慧她突然出走海南的真正理由。可如今,她却主动说了,是因为那时候想拉出一点距离,狠下心和陈正离婚,两个人分开生活。 谜底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陈嘉予只觉得,真相其实离他如此之近,他却被自己的问题蒙蔽了双眼,未曾发现。他其实早就意识到,父母脾气不合,也只是勉强维持在一起,但是是第一次听母亲亲口说起她曾经想过离婚。他回想起他们持续不断的争吵,总是从非常小的事情开始,陈正的冷暴力,曹慧的妥协,每次都有着相似的起因经过结果,伴随他从出生、上学到毕业成为飞行员,像轴心一样贯穿他生命始终。陈正在这个家庭的权威就像阴影,笼罩了曹慧也笼罩他自己。而曹慧对待陈正的方式就是做到一切完美、无可指摘,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考虑事情面面俱到、处处小心,单方面不断地包容和忍让。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永久幸福,可一切过后,她发现并非如此。 从海南回来后,曹慧苦下了决心打算追求自己的幸福,然后因为身体不适去体检就确诊了癌症。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捉弄人。在你好不容易做好准备拥抱新的生活的时候,通往新生活的列车竟然已经从站台离开了。她害怕孤单,不想在这个时候结束婚姻,一个人面对可能的生命终点。 曹慧对着他说:“当初你和小严分手,我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说可惜,但我知道那是你的选择,你做出了选择。” 陈嘉予点了点头:“我们从来没聊过,但是……我知道,你看出来了。” 曹慧对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最近几个月才想到,虽说路很长可以一直选,可是有时候人生也很短暂,路档口你就得做出选择。很遗憾,我当初选错了。” 陈嘉予看着他母亲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又很想流泪——他遗憾她的遗憾,惋惜她的惋惜。他的出生成长,是这个快要破裂的原子家庭的纽带,是曹慧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生活的唯一慰藉,却也是她人生遗憾的完整载体。虽然曹慧口口声声地说他不后悔要孩子,不后悔生下自己,也确实一如既往地爱他关心他,但是陈嘉予潜意识里一直都知道,他的一岁岁长大、一分分长高伴随着曹慧的青春流逝,变成了衡量她错误选择的标尺。 他突然就觉得,他之前所在意的一些事情,在生命的长河里,可能都不算什么。曹慧说她自己选错了,潜台词是陈嘉予选对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主动地选择过什么,但是如今想起,也许这个决定他潜意识里早就就做了,就在三年前一个除夕夜里。他终究要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黑暗中,陈嘉予握紧了曹慧的手。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悸动,让他心跳的很厉害。明明,曹慧跟他说了太多太沉重的东西,但是她的坦白竟然让陈嘉予觉得有些轻松。好像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背着的重担,突然被分担走一半。 从父母家出来以后,陈嘉予才想起自己的飞行箱还忘在车里,于是他回到车上取。取包的时候,他顺便也拿下了驾驶位旁边的那杯咖啡——他基本已经喝完了,眼下拿起了杯子,才发现杯子套着的牛皮纸封上用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方”字,大概是咖啡店小哥叫单的时候写上去的。 那天晚上,陈嘉予久久难以入眠,也许是那杯咖啡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别的。 第25章 四道杠 顾淳约他去destiny玩,方皓最终还是没应下来。一来方晟杰还是在他家,他借口要陪他弟玩,委婉拒绝了顾淳的心思。二来,他有点感冒,也许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经常昼夜颠倒,想赶紧趁着不上班休息一下。顾淳是聪明人,里外听出了他的意思,没再来找他过。 周末的时候,他难得一次睡到自然醒,倒是方晟杰突然来掀他被子,问他能不能请陈嘉予来家里打游戏,正好用方皓买的switch。 方皓当时很尴尬地说:“那还是算了吧,我们俩最近……就不太好。” 方晟杰惊讶了,问他:“怎么了吗?” 方皓不想跟他讲前因后果,涉及到工作的事情太复杂了,他只是说:“工作上面有点冲突,然后我们吵了一架,现在……就是不怎么说话了。” 方晟杰问他:“你生他的气了?” 方皓叹口气,说:“是他生我的气了。” 方晟杰也劝他:“那你去道个歉嘛,大丈夫能屈能伸。” 方皓看着他弟真诚的脸,摇摇头说:“试过了,没用。” 方晟杰的嘴角耷拉下来:“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嘉予哥的……” 方皓心想,是啊,谁不是呢。谁不喜欢陈嘉予,他面面俱到,他名声在外,天生一副好皮相,跟他有关的传闻一抓一大把,但没有一个是说他不好的。 那天短暂的对话过后,方皓就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他和陈嘉予的问题。他其实想过,要不发信息找共同好友打听打听,后来又放弃了这个想法——虽然窝心,但是说到头来他们也只不过是一般朋友。他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时间抚平一切,最好两人都彼此退回熟悉的陌生人状态,不再有纠葛。 周二的时候,塔台的值班电话响了,然后值班的新晋塔台管制员孙耀阳走过来说有个自称机长的人找方皓。 方皓心里一动,难道是不可能的可能,陈嘉予真的想改天聊?可是,他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打值班电话怎么也不像是他的风格。 他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才发现,他又一次猜错了。 “方皓,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最近排大四段,一走就是一两周。我中午请你吃个饭吧。”声音年轻而洪亮,方皓认出来了,荷航的华裔机长郎峰,还惦记着两个月前爆胎的那件事,正要请他吃饭呢。 方皓看了看表,也就答应了:“不用你请,但我们可以一起吃饭,要不12点半乔凡尼见。”乔凡尼是家意式餐厅,在航站楼里算是难得的高档次,还有非常好的服务,当然也有不错的酒单。方皓感冒加上是值班当中,自然不能喝酒,但他想没准郎峰下了飞想自己喝一杯。 餐厅其实在koza咖啡店旁边不远,有着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方皓就坐在临窗边的位置。郎峰走过来,和他主动地热情拥抱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他对面。 对于这次见面,方皓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也异常轻松,毕竟他不欠郎峰的,对方如果有心思,那他就打算礼貌拒绝然后做朋友,如果没心思,那可以直接做朋友更好。 郎峰也是很直接的人,坐下来以后点了份牛排然后点了杯红酒,小酌一杯就打开了话匣。 “那次之后实在是很忙,竟然一个多月了才来找你。”他说。 方皓并不介意:“你太客气了,当时我们也没有帮到你什么,是你自己在空中处理得当,”他顿了顿,又说:“要真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和你的副飞,及时回复无线电通话,全程迅速告知你们的意图,要不我们急都能急死。” 郎峰笑了笑,说:“我觉得吧……嗯,我们也算是挺有缘的。” 这话说的有点暧昧,方皓抬起水杯喝了一口,附和说:“算是吧。” 郎峰不介意他的模棱两可,反倒继续说:“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有点意外,但是那时候时候不太合适,之后一直想找机会直接问问你——你是单身吗?” 方皓又一次被他的直接惊讶到了,细说的话他还是挺佩服郎峰的,不遮不掩,落落大方。从这方面来讲,虽然郎峰黑头发黄皮肤,中文说的倍儿溜,但是他从小在阿姆斯特丹和法兰克福长大,思维上还是很西方的,不吝啬夸赞和感谢,也会很直接地表达情感。郎峰的气场是很年轻活力而外放的,他欣赏对方,他也确实长了一张英俊标致的脸,可惜并不是方皓喜欢的类型。从见第一面起,他也并没有感觉到心动。更何况他还立过规矩,不搞圈内人。 方皓抿嘴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实话实说:“我是。” 郎峰继而问:“那,可以约你出去吃个饭或者看个电影吗?” 看他直接问了,方皓只能直接回答。他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本来想多说两句,但是郎峰的直球速度还是大于了他脑子里的计算能力,他一时间没找到聪明的说辞可以安慰到对方。 郎峰哦了一声,好像有些失望,但是很快又调整过来,自己开了个玩笑说:“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收到的最快的拒绝了。所以,你有喜欢的人了?” 方皓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没有,就……断断续续有在见人吧。但是,我不想见圈里的,太复杂了。” 郎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好吧,这样说我也死心了。” 方皓看他这么大方,心里也没了负担:“你单身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对象啊,肯定很多人想追你。”他心里想,我这就知道至少有一位——他想起聚湘缘对郎峰表达爱慕之情的周其琛来了。虽然周其琛这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而郎峰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但是没准俩人就能合拍呢。 他说着翻了翻手机,把周其琛的微信名片拉出来:“喏,我朋友,一直想认识你呢,加个好友吧?”方皓平时不是什么爱牵线搭桥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搭桥的对象,但是今天他也觉得对不住郎峰,所以想赶紧兑现一下诺言。 郎峰笑笑,出于礼貌就当场同意了,但是又说:“我觉得还是我给你介绍可能性比较大,你不是不想找圈里人吗,荷兰帅哥喜不喜欢?我认识好多。” 两个人分别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郎峰直接给他翻到相册里的照片,把他心目中长得帅的几位一个个给方皓看。本来有些暧昧的约饭瞬间变成了相亲大会,让方皓也有点忍俊不禁。 陈嘉予从t1航站楼最忙的枢纽走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意式餐厅里,方皓嘴角含着笑,对面坐着黑发黑眼一身飞行制服的郎峰,胸口别着荷兰皇家航空的飞行翼标志,放在餐桌上的帽子上有一副红白蓝三色小旗,袖口罕见的银色四道杠亮得晃眼。虽然面对面坐着,但两颗脑袋跨过餐桌倒是凑的挺近,好像在手机上写写画画。 其实,在他印象里,方皓不怎么经常露出笑模样,尤其是放松的、毫无戒备的笑容,就像现在这样。他多看了几秒,结果是郎峰先注意到了窗外的陈嘉予。他并不太认识他,但是他一抬眼,方皓顺着那方向也看到了。 陈嘉予知道,他得继续往前走了。于是,他就朝着方皓两人的方向点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迈开步伐走了。 也许,方皓就是一直坐在那里,自己这个四道杠走了,但总有新的四道杠到来。陈嘉予笑自己的患得患失,到目前为止,方皓和他最多也就算是朋友,不是什么共生的植物,更不是卫星绕行星,没了自己方皓也照样过他的日子,而且好像还过的很好。他在意的那些东西,颜面也好,声名也罢,在一些人的世界里,永远是很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他想的太多,到头来其实是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给困住了。 第26章 上海 陈嘉予这两天飞上海。刚刚落地浦东,在地面加油的时候,地勤人员发现飞机的加油接头活门有点小故障,重新对接后仍有漏油现象,这一下延误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地勤人员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嘉予的时候,因为联想到三年前印尼雅加达机场的燃油问题,他浑身冷汗都出来了。和他搭班的副机长可能经验不足,也可能是担心自己这个月的执勤小时数不够多,所以还想说向公司申请一下能不能继续飞,把陈嘉予气得不行——他当时就把话撂下了,说,你还想再来一次416号航班是吗,到天上发现问题就晚了!反正我这辈子的双发失效额度算是用完了,不想再来一次了。 副机长被他说的不敢言语了,后来陈嘉予看着他这样也怪过意不去的,就给公司负责排班的打了电话打听了一下。管排班的行政叫王翔,跟他关系不错,告诉他正好当天晚些从浦东出发的有个机组缺人,陈嘉予就替副机长说了两句好话,让公司安排他去代执行那一班的任务了,留着他自己在浦东机场等第二程临时调别的飞机过来。 航班一下延误出去五个小时,陈嘉予和机组其他乘务也就在浦东机场原地等着。他想着,等着也是等着,正好给卢燕发微信问她要不要来吃个饭。 卢燕那天正好不值班,她家住的离机场近,就开车过来见陈嘉予了。这两个月,陈嘉予也飞过两次上海,但是每一次都是同一架飞机来回,中间休息时间很短,而且陈嘉予几乎不在外地过夜的,他当时申请飞短线也就是这个目的。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和在上海的卢燕坐下来聊天。 卢燕坐下来就跟他说:“你看看,让我休息日还开车往机场赶的,也就你这么一号人了。” 陈嘉予笑了笑,帮他倒上了水,说:“这不是一个月都没见过你吗。和磊哥怎么样?” 卢燕说:“我们目前没住在一起,不过在找房子了。” 她聊了两句搬来上海的近况,就转过来问陈嘉予:“你呢,最近怎么样?大兴机场怎么样?” 陈嘉予没答第一个问题,倒是说:“听说你走了之后,大兴管制现在忙成狗。” 卢燕有点意外,笑道:“哟,陈大少知道管制的工作强度啦,”转而又好奇了:“我走了之后,进近的一个资深管制员回家生孩子去了,我听说最近是忙得不行。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嘉予深吸了口气,还是没想瞒着她:“嗯,一个是郑晓旭和小楚搭上线了,可以说在约会,或者在发展关系吧。而且,我和方皓也比较熟了,所以这个听他们俩都说过。” 这一下信息量有点大,卢燕赶紧点了一支烟压压惊:“看来我走了你们倒过的挺好,全内部消化了啊。”她指的是郑晓旭和楚怡柔,本来没想到陈嘉予和方皓身上去。 但陈嘉予听她的意思,就直接往枪口上撞了:“说到这个,我倒是有意问问你。本来想微信问你,但是打算见到你人再说。” 卢燕吸着女士香烟,以为他要替哥们儿郑晓旭打探楚怡柔的情报,所以鼻子里哼了一声,点头示意陈嘉予往下说。 陈嘉予顿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方皓他,是单身吗?” 卢燕刚刚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郑晓旭看上楚怡柔这件事情挺有意思的,她哪知道两个人约会进展顺利,而后院着火的是陈嘉予和方皓这俩人。 她惊讶归惊讶,但是很快就平复下了心情,想了想前因后果,有点明白了:“其实这你应该问他自己的。” 陈嘉予没说话。他今天没打很多发胶,大概也是延误的时长比较久了,他微长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比起平时利落飒爽的样子多了些温顺。 卢燕跟他认识太久了,所以见他不说话,她就知道自己猜对八九分,便又补充了一句:“别用那些‘我替一个空乘问的’什么的理由来搪塞我。如果是替别人,你直接问方皓本人就好了。你大老远跑来问我,你为了他的大事小事你前后找过我多少次,我就当你看上他了?” 陈嘉予皱皱眉,纠正了一个事实性错误:“最开始问你的时候真没有,就是想处好关系。” 卢燕唉了一声,又笑了笑,说:“没想到啊,陈嘉予,不过我也早该想到。可惜了,方皓没跟圈里的谈过。这么多年,追他的大有人在,他答应的一个都没有。”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5节 陈嘉予哦了一声,没有太大的反应。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让人很难琢磨。 卢燕弹了弹烟灰,抿了口酒,又笑他道:“这事,你真应该问他自己。无论在我这儿问到什么结果,你到头来不都得跟他对账。” 对面人听了这话,倒也没否认,他只是解释了一下:“他不一定要知道。” 大概是觉得陈嘉予这番有点反常,卢燕歪了歪头,没接他的话。 陈嘉予知道她在想什么,就挑着重点把着陆灯没开以及他和方皓之后的冲突跟卢燕讲了,听到最后,她有点听不下去了,说了他一句:“你怎么那么拧巴?想知道什么跟他问一下就好了啊。” 陈嘉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道:“这话没法说。我们之间……好像打开方式不太对。”说到底,方皓一句讽刺的话在陈嘉予看来格外伤人,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太在意方皓的看法,以至于这句话基本上在他听来就是对他这个人全盘否认。所以,即使后来方皓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努力且真诚地道歉了,陈嘉予还是没解开这个心结。 卢燕被他说得有点愣,站在他的角度想了想他的逻辑,最后还是不能赞同:“那你就晾着人家?你到底什么打算呀。” 陈嘉予跟她交了底:“是打算把话说开的,但是算来算去觉得我的赢面儿不大。” 卢燕轻声笑了笑,她倒是理解为什么陈嘉予这么反常了。卢燕从学生时代认识他,知道他向来是会主动出击的类型,也向来为感情不吝啬付出时间金钱精力,所以这种把自己置身事外,明明是明确了心意却要隔岸观火的态度,实在是不像他。 她顿了顿,说:“我总觉得,爱情又不是输赢。之前你总是喜欢赢,和梁亦南你赢了,他本来没看上你的,最后你得到了。和严雨你也赢了。但是你也不能一直总赢,或者说,一直总有这个念头。”梁亦南是陈嘉予大学时代的前男友,毕业两个人就分手了,梁亦南后来去了外航。 因为是陈年旧事,所以大概有几年都没人在陈嘉予面前提这个名字了。这样露骨剖析的话,卢燕之前没和陈嘉予说过,一直都是藏在心里面。可是眼见对方有迷茫,她也向来待朋友真诚,就没掩饰地都说了:“方皓是很有原则的人,但每个人的原则都有界限。我不知道他的这个界限在哪。”她本想说,看他有多喜欢你了,但是没看见过两人互动,她也不好妄下结论,就止于此。 陈嘉予顿了几秒,没有否认,只是对着她说,“你是情感专家,有你猜不到的走向?”卢燕确实是他们一圈朋友里面的军师,有谁为情所困了都会约她出来聊聊。陈嘉予想,她认识自己十多年,认识方皓三年,预测一下他俩有没有可能,不就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 可卢燕仍然坚持道:“如果有感情,那感情也是靠谈出来的——你得自己去谈啊。” 陈嘉予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卢燕开了个话头,就接了下去:“之前你说到严雨的事情。”在聚湘缘的那一次,他们就开了个这个话题,但是那时候没聊下去。 卢燕点点头,接上他的话茬:“你想说的话,就聊聊。你们当初分手的时候,真的……传什么的都有。” “哦?”陈嘉予来了兴致,“都传什么啊,你说说。” “这个啊,有说她劈腿的,有说她不想干了要辞职你们闹矛盾的,我听过最真的应该是她想结婚但是你不想。”谣言全靠一张嘴,陈嘉予和严雨虽然不算什么高调情侣,但是圈内人基本也都知道他俩曾经是一对。陈嘉予自个儿心里清楚,整个分手的原委他一个人都没告诉过,所以他知道,传言肯定要么完全是假的,要么是严雨说出去的。 “嗯,最后一个最接近事实。但也不能算全对。”他说。 卢燕坐得靠前了一点:“怎么说?” 陈嘉予坦言道:“她确实问过我要不要结婚,我说暂时不想,但是不是因为她问了才分手的。” 他慢慢回忆了一下快三年前。那时候,他和严雨的关系其实已经不太好,但陈嘉予是念旧情的人,他努力说服自己无视他们感情中不太贴合的点,然后凭着惯性走下去。两个人当时也都挺忙,一个机长一个空乘,都没有个规律的时间作息,不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在一起的时间多。所以,若想蒙着眼戴着面具生活,其实是比揭开真相、彼此坦诚要容易很多。 这样庸常的惯性,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他从雅加达飞上海最终危险迫降香港机场的那天。作为机长和主飞,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努力保障飞行安全上,甚至没想过自己有没有留遗书,如果真的死在这场事故里,他的身后事怎么交代,父母由谁照料。可是他记得,在庞大沉重的机身最终停止滑行在跑道尽头站定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他的父母,想起了他的朋友——他获得了重生的权利,走出这机舱,就可以再次见到他们了。可是,他记得,他没有想起严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想起她了。 在香港迫降之后,他有相当一段时间处在惶恐、不安和自我怀疑中,那时候他需要肯定和陪伴,而严雨恰好在他身旁,所以他当时并未想和严雨分手。而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三个月之后,大年三十晚上,陈嘉予执飞了最晚一班后开车回家,开到了家以后,他没有想立刻上楼见到严雨。相反,他就坐在车里面,看着夜色听着鞭炮声直到午夜,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和平。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可以不上楼,他有选择,他可以选择别的。不是说别人,而是……选择另一种生活。 他知道,严雨需要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视如珍宝的人,她以为陈嘉予就是这个人。这也不全赖她一心幻想,因为从最开始陈嘉予自己都以为他就是这个人。可是后来,他发现他不能再扮演这个角色了,他也会累,他也会倦。偶尔,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也想被捧在手心里。他意识到他不爱严雨了。 所以,当严雨在那之后再一次提起结婚的时候,陈嘉予终于跟她坦白了想分手。其实,这话说出口后,对严雨来说也不算是晴天霹雳。亲密关系里的双方,可以说早有预感。可是,她到现在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好好地陈嘉予就突然不爱了——陈嘉予没忍心把话说的太明白,因为不想一场关系走到头还指责对方的种种缺陷。时至今日,陈嘉予推测,严雨都觉得他们分手是因为在香港事件之后她对他的支持和安慰不够。这话也对也不对,那确实是促成的原因,但是症结并不在此。所以,他们分手后,严雨几次三番来找他,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一直单身,可能是她认为是陈嘉予还念旧情,他们还有复合的可能。 卢燕听他讲到这里,突然问了一句:“对啊,你为什么这几年一直都单身。其实,和严雨的事情,你早就走出来了吧。” “嗯,和她是早就想通了,之后……也没有遇到合适的吧。家里面事也很多。”陈嘉予也没有直接的答案,因为这个问题他其实自己都没想过。 接到机务电话通知飞机ready的时候,陈嘉予有点意犹未尽——卢燕说的话他的确都听进去了,她说方皓不跟圈里人谈对象,这点他也听进去了。但是,他想,万事还是要试试才能知道。如果说香港事件教会了他什么,倒不是任何飞行上的经验、技巧或能力,倒是一种不信邪不信宿命的劲儿。他可是和命运逆风单挑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第27章 风切变 陈嘉予没想到,他的这个契机来得这么快。 从上海飞回北京的时候,原计划下午两点出发的航班已经延误到了晚上八点,但他在机场等待不计入执勤时间,所以晚上他还是能飞。起飞前签放的时候,他看到天气预报知道北京有强雷雨,心里就叹了口气——要不是油箱问题,早几个小时出发,现在可能都在家坐着了。他只能寄希望于到北京的时候天气能够好点。 然而事与愿违。他进入北京区域以后,一看这天气,心里面又一沉。雷雨天,加上阵风,可以说是任何飞行员最不愿意遇到的状况。他看了一眼油量表,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倒是还行,可以试着落几次,不行的话可以去备降天津甚至沈阳。 频道里面声音有点嘈杂,他进入进近管制区域的频率就听到密集的指令。陈嘉予愣了一下,管制的声音很低,但语气语调听着又太熟悉了…… “国航1328,北京进近,雷达看见。跑道17右盲降,先保持高度4000米。”叫到自己,他才意识到,是方皓在话筒那边,但是他声音太哑了,哑得不成样子,陈嘉予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他看着雷达,说了一句:“保持400,国航1328。申请航向……350。” 方皓顿了一下,问他:“国航1328,是准备往五边飞吗?现在我们正在换跑道运行方向,17左右跑道向南进近的飞机都拉起来了,因为地面风的问题。”陈嘉予听到这个,心里面牵动了一下——风切变是指瞬间风向的变化,是对于飞机起降来说最危险的条件。好在现代民航客机的天气雷达都安有风切变预警,所以进近时候探测到前方有风切变,飞行员就会选择复飞。可这雷雨天,加上风切变,五六架飞机同时复飞,加上跑道换方向,管制可能已经忙到冒烟了。 陈嘉予很简短地答了一句:“是准备五边。申请航向350,国航1328。” 方皓同意了:“国航1328,航向350同意。另外看下油量,我现在在终端区引导你延误半小时,有问题吗?” 陈嘉予也知道天气状况,便说:“目前看没问题。”他没提油量一个半小时的事,毕竟他也想早落,乘客们延误五小时早就坐不住了,都是人之常情。 方皓那边打开了话筒,但是好像听到他咳嗽一声,断掉了一秒,然后又打开:“国航1328,收到。我们雷达……看到天气可能得半小时过去。” “嗯,没问题。” 陈嘉予这次倒是很好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皓在频道里问:“国航1328……您帮我看一下这儿天气,在您10到11点钟方位20海里这个地方。” 在天上的航班靠塔台的报告掌握地面气象,同样在塔台的管制有时候也需要依赖天上航空器的气象指示作出决定。方皓不会没认出他来,但他很客气,用的敬称。可陈嘉予要专心监控飞机情况,天气不好的时候最容易出事,他没办法分心去想这些。 陈嘉予很耐心地回答说:“我这个位置来看,本场上空是一大片黄区。风是300,32节。” 方皓回他:“国航1328,收到了。” 过了一会儿,方皓又给他新的信息:“国航1328,刚才04跑道第一架进近的飞机已经落地了,要不掉头回来落04。” 陈嘉予看了一下自己的雷达,说:“04是吧……我现在不太好转方向,左右两边都有天气。” 最开始进近的时候,是按照17右跑道引导他飞的,但是17右跑道落不了,他就算是飞过头了,得绕个圈再回来,重新对准别的跑道。 方皓看着他眼前的雷达,默默给他出方案:“国航1328,右转一下,然后掉头怎么样啊?” 陈嘉予还在看天气算着飞行路线,方皓又说:“要不这样,我引导你先向北,然后向南,飞出个三边来落04怎么样。” 陈嘉予默默摇了摇头,从他飞机上雷达看,这两个方案都不太行:“都不太行,左右两边有天气,从我雷达看的话,要保持现在航向飞20海里。” 方皓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又拿起来话筒:“那……转360向北,然后……”他又咳了一声,很快又接上:“更正,转360向北,然后引导你左转向南飞,这样呢?” 陈嘉予很无奈地说:“5到10海里都有天气,不行啊。” 可方皓仍然耐心地画饼,又出来个方案:“那保持这个航向,然后向南……最后转180进近怎么样?” 他为了陈嘉予他们能快点安全降落,也是操碎了心,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出来四五个走位方案了,还要指挥场内别的复飞的飞机筒形绕圈,就听到,南方有架飞机已经复飞三次了。 陈嘉予不忍心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比方皓还急了,天气倒不是问题,他对自己的操作有信心,油量也够,再降不下来可以去别的机场备降。他主要是心疼方皓那边,他已经一句不停哑着嗓子说了五分钟的话了。他想要高效率一些,所以自己主动提出个新方案:“要不我往右先飞这20海里,然后连续左转,这样吧。” 方皓无奈道:“国航1328,可以,但是你连续20海里就出我区域了。” 陈嘉予:“……那我连续右转?飞180先?” 方皓看了看地图,说:“可以。1328先飞航向200。” 陈嘉予乖乖复诵:“航向200,国航1328。” 过了十几秒钟,方皓给出了新的指令:“国航1328,航向210,下降到3500,修正海压1001。” 陈嘉予接的很快:“3500,1001,航向210,国航1328。” 方皓确认:“国航1328,预计04落地,继续进近。” 陈嘉予在波道里说了句:“跑道04。国航1328。” 方皓最后跟他说“雷达服务终止”的时候,他心里漏了一拍,想对他说点聪明的话,但是想到波道里面忙得不行,只是说了句:“收到,谢谢指挥。”便转接了塔台频率。 在04跑道落地结束滑行后,他心里面就记挂起方皓那边的情况,打算关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方皓感冒了一周多,本来他觉自己常年运动底子好,熬一熬就能熬过去的,结果也许是休息日还要陪方晟杰出去玩一下累着了,也许是这两周值班极不规律,普通感冒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这两天愣是发展成了高烧。加上扁桃体发炎,喉咙冒火沙哑,浑身都绵软无力。他本来要找个人替班,但是郭知芳不在,付梓翔家里有事请假了,剩下的管制员一个比一个年轻没经验,方皓就还是留下来监督了。又赶上这么恶劣的天气,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全靠方皓在高扇区的指挥导流,这样整个进近的压力才稍微缓和些。 他是计划夜里零点下班的,指挥完陈嘉予他们这一波赶上风切变的大流量之后,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小时,但是流量好了很多,从进近的雷达和地面报告来说,极端风切变天气都好了很多,雷雨也大有减弱的趋势。 方皓感觉到怀里手机振动,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很久没有看到的名字——是陈嘉予。 陈嘉予的微信很简单,就几个字:【你怎么了?】 方皓了然,大概是他在甚高频认出他了,他今天声音不对,打电话的时候楚怡柔都差点没敢认,也难怪陈嘉予注意到了。但是,本以为他们之间僵持不下,突然收到他的关心,方皓还是意外,意外之余心里觉得暖暖的。 他开始打字,但是没打完,对面又飘过来一条:【差点没敢认你。】 方皓回:【啊,有点发烧】 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谢谢关心】 陈嘉予这次可以说是秒回:【发烧还值班啊】 然后:【什么时候下班?】 方皓看了一眼雷达屏幕没有太多动向,就回复说:【还有一小时就交班了。】 陈嘉予这次倒是挺直接地问他:【吃点夜宵吗?我等你。】 方皓其实病得没食欲,只是一直在逼自己喝热水代谢排毒,但是陈嘉予邀请了,他不想拒绝——能从他嘴里撬出个字来挺不容易的,他看起来是想聊天。 于是他回复了好。 第28章 有期徒刑 方皓下了小夜班以后,按照约定好的,走到了停车场跟陈嘉予见面。他算了一下,陈嘉予落地关车后跟他联系的,所以他是在车里等了自己四十分钟。看来,他想聊的诚意十足,方皓心里面稍微踏实了一点。对于怎么聊,他就也更有了点把握。虽然眼下自己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但是择日不如撞日,还不如早聊早畅快。 陈嘉予的保时捷马坎在一众飞行员的豪车跑车里面其实也不算最拉风的——飞行员年薪百万,这里面就没有低于五六十万的车。但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很扎眼,方皓在一众车子里面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从窗外看了看,确定是陈嘉予在驾驶座上,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的样子,或者干脆是睡着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叩了叩车窗。 陈嘉予立刻睁开了眼睛,给他解锁了车门,这速度看起来不像是睡着了。 “来了?”他跟方皓打了个招呼,示意他上来坐。 方皓没上来,只是探进来个身子,跟他打了个招呼:“嘉哥,”陈嘉予这里凑近听了,发现刚刚频道里一点也不假,方皓的嗓子完全哑了,鼻音也很重,听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今天小夜班,我自己开车来的,要不你说个地方我开过去跟你汇合。”方皓平时白班会乘班车,节能减排也省力,晚班就只能自己开车去回机场了,所以他也是开了车,不跟这帮飞行员的宝马香车放一起,而是在另外一个停车场。 陈嘉予皱了皱眉头:“你发烧,就别开车了,我送你回家,你下次坐班车来然后再来取车开回家吧。”他考虑得倒是挺周全。方皓想自己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缺觉、生病加上工作疲劳,乐得不开车,于是没再说什么,开门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你烧的厉害不厉害,退烧药吃过了吗?”陈嘉予这才问。他语气温和,言语中处处是关心,这和之前他那“别提17左不17左”的态度似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方皓有点不适应了。 他回应得没有太殷勤,只是说:“还行。值班怕困,不能吃药,回家补吧。” 陈嘉予打着了车,滑出车位,问他:“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面条,还是吃点粤菜?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新开的那家台山菜。” 方皓笑了笑:“其实我不饿,就是想跟你聊聊。” “那就直接送你回家吧,”陈嘉予说,“可以聊聊。想聊点什么?” 车开起来了,方皓才觉得有点晕,不知道是因为陈嘉予开车太猛,还是他发烧烧得头疼,他把头靠着右侧冰凉的车窗,才稍微好些。 陈嘉予余光看了他一眼,他应该是病得不舒服,倦容满面。方皓往常都是利落精神的模样,无论是进近雷达全失效,还是大雨天连续指挥航班,好像天塌下来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只是会认真皱皱眉。陈嘉予没看到过他这一面,所以他只看一眼,心里就柔软一片,主动跟上说:“你嗓子不舒服,要不你别说话了,我来说说吧。” “嗯。”方皓把脸转向他,单音节一个字默许。 陈嘉予咬了咬牙,说:“着陆灯那一天,我连续执飞两天北京到香港到北京,那次是最后一段了,所以挺希望一切完美不出任何事情,然后早早下班回家。所以,知道因为没开灯要去塔台的时候,心情就不太好。我估计那天你们……你也压力很大,具体因为什么,我猜可能是之前雷达失效那件事的影响吧。”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6节 方皓点点头,又嗯了一声,他确实猜得没错。 “总之……就是事儿赶事儿,撞上了。本来不是大事,你和小楚处理的没什么不对的,我也都接受了。”陈嘉予最后总结说。 方皓认真在听了,等陈嘉予说完之后,他像陈述事实一样地说:“但是你生我气了。” 陈嘉予本来想解释一下,但是他想,这不能真解释,真解释的话,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所以,他反而问方皓道:“你对我第一印象挺差的吧。” 方皓几乎是习惯性地否认:“没有。” 陈嘉予到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笑笑说:“说实话。” “没有说很差,”也许这会儿已经到凌晨,也许是他疲累至极没有力气伪装,方皓这会儿很老实地说:“就是……这也不赖你吧,公司想要宣传曝光什么的。”大概是情绪平稳下来,争端过去了,他说的很含蓄,没有几日之前那么锋芒毕露了。 陈嘉予心里一沉。果然,即使说他大名人的讽刺是气话,所有的气话也都是有根据的,在方皓眼里,他确实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这类人。 “我猜到了。”他说。既然今天是坦诚聊天,他也不想刻意隐瞒,要有诚意才是平等交谈的基础。 方皓还是解释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指挥你这种机长,就特别累。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我给你道歉。”他想起卢燕临走前对他的嘱咐,他在上下打点工作关系这方面不是生来擅长,但是他也在努力了,比如现在。 也许是习惯了方皓在波道里指挥时候的意气飞扬,眼下他低声下气跟自己说好话,陈嘉予觉得自己经受不起,甚至有点心疼,所以赶紧说:“别,你这样挺好的,要道歉也是我跟你道歉。” “所以……?”方皓被他突然缓和的态度弄得有点无措,他本来过来聊天,是做好对方来问责的准备的,毕竟自己言重在先,是自己不占理。没想到,陈嘉予竟然主动后退了一步,方皓一脚就踩空了。 陈嘉予只是主动说:“咱别吵了,好不好?”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工作上遇到冲突互相吼了两句的同事,倒像是闹别扭的情侣。方皓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弟弟方晟杰的推断和联想,然后很和时宜地又让自己打住了。 他说:“那好,”然后他不太甘心,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想这样,我说话比较冲,下次如果有这种情况,你当场跟我说清楚好吗。” 陈嘉予知道,在方皓看来,他这两周的冷淡处理仍是个没解开的谜团,所以他只能应道:“嗯。没有下次了。” 车厢里面沉默了一两分钟,但是方皓觉得两个人真正面对面平心静气聊过了,问题也算是解决了,所以这种沉默其实让他舒服而心安。他突然想到,忘记在gps里面输入自己家住址了,可是眼下陈嘉予竟然不需要问他家在哪,也没看地图——应该是卢燕的送别聚会那次第一次送他之后,他就记住他们家住哪了,开得轻车熟路。看来,认路和方位感也是机长的添加技能。 方皓趁着夜色,乘虚而入,问陈嘉予:“所以,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说,香港飞得到底怎么样。” 陈嘉予叹了口气。这件事,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希望方皓或者任何其他朋友仔细问,但当有人真正问出口的时候,陈嘉予又觉得一块石头落地了。 “这两次飞得倒是很正常,除了着陆灯没开以外也算是顺利,但是有那件事情在,这个路线在我心里的重量就不一样。”他说。 方皓默默看着他,听他讲述,给他十足的空间和尊重。陈嘉予继续说了下去:“香港那次迫降……我这辈子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像一场噩梦。外人看到迫降全程五十多秒钟,很多电视台都反复播了那段视频,但是最煎熬的其实不是那五十秒钟,而是从发现事故到飞到香港机场上空这两个半小时。” 方皓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他其实看到,窗外的景色已经很熟悉,陈嘉予已经开进了他小区了,但他还在讲话,方皓也不想阻止他。 “这两个半小时里,一半的时间我觉得飞机一定会坠海,因为当时两边引擎推力都是百分之零,基本就是一个滑翔机的姿态,入水只是时间问题,我花了挺久算以当前的高度和速度到底能飞多久,同时常滨——我的副飞,在执行海上迫降检查单。那天风挺大,海上浪也高,当时我们知道,基本上入了水,就是九死一生了。后来我尝试慢慢推杆,发现左边引擎的推力能够恢复一些,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免海上降落。这一个小时里,我们的生还希望是最大的。可是,开始进近的时候,我发现引擎推力降不下来了。” 方皓突然打断了他:“嘉哥,你能跟我说这些吗。”416号航班迫降事件后一年,印尼、中国、美国三国都前后公开了事故调查报告,作为民航从业者,这些报告方皓其实还看过,只不过当时他着重看的是国航416和空中管制交流的部分。但是,陈嘉予跟他讲的很多事情,其实是很私人的,并不在报告里。 陈嘉予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想说。”他见对方点头,便继续下去:“在上空盘旋了半个小时把燃油耗尽之后,我知道我只有一次降落的机会,一次决定生死。” 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反过来问方皓:“你飞过模拟机吗?” “737模拟仓飞过。”方皓答。为了更好地熟悉和协调管制工作,方皓前两年真的自掏腰包学飞过737的模拟机,还顺利通过了测试。 陈嘉予说:“模拟机可以模拟出正常进场时速降落的感觉。可是226节……”从方皓的角度,他看到陈嘉予英俊的侧脸,眉毛拧起来,很隐忍的表情。 “太快了。”方皓应道。 陈嘉予没再看他,但他的脸色严肃和阴沉,有几分痛苦在里面,声音也压低了:“你知道,在一边手动操作着飞机降落的时候,一边收到飞机的近地警告,叫你拉起,是什么感觉吗……” terrain, terrain! pull up! pull up! (注意地形,注意地形!拉起!拉起!) 伴随着驾驶舱内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这是很多机长一辈子也不想听到一次的,如同宣告死刑般的可怕告警,在国航416号班机在香港国际机场迫降的时候响起了。因为进场时速太快,飞机再智能的飞行电脑系统也无法测算出这是在迫降,反而以为是机身要撞击地面了,所以才会响起近地警告。所有的机器和系统,你受过所有的训练和身体的全部感官都告诉你,这样是错误的,这样不行,但是除了硬着头皮执行到底,相信自己做出了对机上全体机组和乘客来说最理智的决定,没有任何其他办法。方皓光听着他说,冷汗就出了一手。 对于这一片刻,陈嘉予没再多说,大概是那段回忆太刻骨铭心了,余下的只能方皓自己想象。 他继续讲道:“我的飞机失控了。一万多小时的安全飞行,然后这件事情发生了。香港之后,我对飞行错误的容忍就变得极低,我不能容忍别人出错,更不能容忍自己。着陆灯没开那天,是段景初主飞,我做检查单,我念了项目他复诵了却没执行,但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没去检查。那天起飞前,在滑行道等待的时候他其实就有违规骚扰一个机组成员,当时我如果决定不飞,我们完全可以滑回,然后我跟公司申请换副驾驶。但是我想赶紧回来,我相信他一个三道杠副机长,几年的训练,一千多小时的飞行时间,他不可能不会开飞机。我存在侥幸心理。所以,那天我有很大的原因是自己心里过不去。波及到你,实在是……实在不是我本意。” 方皓再侧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此时此刻的陈嘉予没有了往日的风光模样,自然也不像他那么多电视和采访里面那样,收放自如,谈吐得当。他受三年前所谓的英雄事迹的折磨,为自己的过失而懊恼,刹那间好像有个人把他推下了神坛,但是他眉目表情都具体而生动了起来。 方皓心里一动,但嘴上仍规规矩矩地说:“我不介意了。着陆灯这件事上,从程序来讲,你也没做错什么。如果当时不让段景初飞,你要从滑行道滑回来,跟乘客机组公司都不好解释。当然——”方皓顿了顿,想起两个人之前的争执,所以自己补了一句:“你也不需要我告诉你这些。公司看了报告以后,应该早就跟你说了。” 陈嘉予叹口气:“我其实不在乎公司怎么说。”重要的是自己怎么看待自己,他自己对着陆灯那个小事故还是很难接受。方皓想到自己和雷达失效时候发的指令是否完美这件事,这点上,他们其实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方皓自己知道,他在用言语安慰人这个方面一向很拙劣。所以,在陈嘉予跟他聊完了,给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方皓本来一只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忽然被一种冲动的向心力拉回来,然后他想也没想,就转过身来,给了驾驶位的陈嘉予一个拥抱。 车里面空间紧凑,所以他们一瞬间,耳朵贴着耳朵,胸膛挤着胸膛。方皓的手越过他肩头在他后背拍了拍,这个拥抱也并不拖泥带水,他拥抱了两秒也很快抽离了,只是在抽离的时候,握了他的小臂和手一下,像是安慰似地拍拍,也像是温和地抚摸,短暂又模糊。 陈嘉予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他一向是强大且坚定的人,从未向任何人索取拥抱或者慰藉,即使和自己最亲密的家人都未曾有过。那天早饭时候曹慧给他的一个拥抱,已经让他绷紧的情绪一下断裂开来,悲伤、惋惜、内疚、和未竟的遗憾,各种感觉如潘多拉魔盒一般倾泻而出。如今方皓给他的这个拥抱不似那一个,是坚定且坚强的,不柔软也不温存,但是却戳中了他心里面最脆弱的一环。他十分迟钝地,想抓住点什么,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方皓的手已经抽走了。 “都会好的。”方皓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声音仍是哑的。待他撤回到安全距离时已经过了一秒,他错过了陈嘉予眼中片刻松动。 陈嘉予只好笑笑,眼波温柔,对方皓说:“谢谢你。”他手重新握上了方向盘,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抓得很紧。 其实,香港迫降的余波影响他更久,在和常滨吃饭之前,他就意识到了。只可惜,飞行员父亲只在乎他的飞行数据,而公司大部分高层只在乎他带来的金钱价值。他无人问津的担忧和恐惧好像是被判了有期徒刑,只孤立折磨他一个。当方皓过来,叩他车窗的那一刻,统统刑满释放了。 他当时有个冲动,就是想贴上去,抓住眼前人吻下来,自己身体力行测验一下方皓对他有没有感觉。可是,他犹豫几秒的功夫,方皓就走得没影儿了。 第29章 调班 方皓从陈嘉予车上下来之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楼门口。他感觉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得很快,甚至呼吸都有点发紧了。他抬起手看了看,攥紧又松开,手上还是刚刚摸到陈嘉予的小臂时候的触感。陈嘉予还穿着短袖制服,所以他那一下摸得真切。他到底是怎么了?方皓自诩是定力很强的人,从不轻易被扰乱阵脚,所以当下也是困惑起来。 难道是太久没真刀真枪地谈恋爱过,他对这种明明也可以发生在朋友之间的,再普通不过的肢体接触都心跳加速?和陈嘉予之间发生的一切,方皓没有细想过,之前是一直告诉着自己没情况、不可能,往后,着陆灯那一场冷战过后,他更不敢想。 可是,退一步讲,陈嘉予是圈内人,他也不该想。无论对方是什么意思,他不该破规矩。想到这里,方皓又有点坦然,既然结局是注定不可能,那么中间什么过程也无所谓了。 他本想着回家跟方晟杰聊聊,但是进了家门才想起来,方晟杰昨天回他妈妈城里的家了——他回来的时间也不长,跟自己这里待了两个周末,樊若兰已经开始电话跟自己要人了。看来自己是烧糊涂了,方皓放下行李,从柜子里找出退烧药,喝了大半瓶水之后就把自己放平在床铺上。他解决很多问题的方式都很简单,就是先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再说。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他起来觉得没那么烧了,一测体温下来好多,可以算是半恢复了。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之后几天排班任务挺重的,还有几个行政会议要开,要是他就此倒下的话,其他同事身上的担子也太重了。 那天下午的时候,方皓就又接到陈嘉予的微信消息。对方倒是不知道他昨晚上的内心困惑,也丝毫不给他消化困惑的时间空间,上来就问他:“你还烧吗?” 方皓报了个数据说37度8。他一看表,大白天的陈嘉予来找他说话,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他今天也休息,于是他问:“今天没任务?” 陈嘉予说,“今天休息。明天早八飞郑州。你呢?” 方皓一看自己的排班表,明天是八点的白班,但是七点要开会,就如实跟他这么说。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意识到一件事情。就是早六点半并没有班车,方皓的车前一天晚上又放机场了。 最后,陈嘉予那边“输入中”了有一会儿,然后他先提起了:“这么早,你没车吧。我去你家接你?” 方皓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拒绝反而更显得做作,何况他车确实不在,他俩也确实同点顺路,这都是客观事实条件。于是,他就坦然接受了,两个人说定了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嘉予准时把车停到他公寓门口。他也没发信息没打电话,几乎是同时刻,方皓也提着文件和水壶下了楼。两个人像对待飞行任务一样,都有种心照不宣的精准,恨不得约见时间都要说世界协调时,而不是北京时间。 时隔三十多小时,方皓再次坐上熟悉的副驾驶,熟悉的浅色皮革内衬,一坐上去就闻见车里面的咖啡香味。陈嘉予好像心情不错,笑着跟他打招呼。 方皓说:“早啊,”然后挺不好意思地跟了一句:“千算万算,忘了今天早上要开会,要不那天我其实应该自己开车回来。真是麻烦你了。” 陈嘉予说:“别客气了。反正接你也顺路,”他一打方向盘,指了指驾驶座中间的两个杯架:“你的咖啡。” 方皓低头一看,大杯冷萃,正是自己每次去koza都会点的。koza的吧台小哥用了两个月才记住他的点单习惯,但是陈嘉予只用了两天。 他拿起来咖啡,谢过他:“谢谢,你有心了。” 陈嘉予补充说:“是我家附近的一个咖啡店,可以开车路过点单的店不太多,我没试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方皓喝了一口,评价说:“挺好的。够苦。” 陈嘉予其实自己也点了一杯,放在给方皓的冷萃旁边,方皓就低头拿起他的杯子,看了看上面打印的单据,然后念出陈嘉予的点单:“中杯拿铁,脱脂牛奶,两个espresso?” “嗯,对。”陈嘉予说,“我比较俗,咖啡要兑奶才喝得下去。” 方皓小声说了句:“那天给你买的那杯……忘记要脱脂牛奶了。”他是很较真儿的性格,好像上次不记得陈嘉予他们的航班号,一点小小细节能够记很久。曾经,陈嘉予不了解他,觉得这是老古板,现在他只觉得是方皓有原则的体现,仔细琢磨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陈嘉予当然是不在意,笑笑说:“脱脂比较健康,你买的比较好喝。”这也是真话,不过好喝到底是咖啡甜还是心里甜,就只有他清楚了。 还有五分钟到机场的时候,陈嘉予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放在隔档上面的,来电联系人写着“陈正”两个大字。陈嘉予只瞟了一眼,就挂了。他其实平时不会轻易挂他爸电话,但是他知道他爸没有大事不会找他聊天,一找他就是大事,放到现在这大事十有八九是家事,所以他不愿意在方皓面前接起。可是,半分钟以后,那边执着地又打进来了。 方皓也看到了,他猜也能猜到是陈嘉予父亲,所以主动说:“你接吧。” 陈嘉予嗯了一声,电话通过蓝牙放出来。 “爸,”他叫了一声,“有急事吗,我开车呢,车上有朋友。” 陈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他也一反常态,跟他寒暄道:“去机场呢吧,你今天有任务?” “嗯,今天晚上六点差不多能回来吧。”陈嘉予回答说。他没具体说是什么任务,因为他不太想打开他爸这个老飞行的话匣子,尤其是方皓还在他车上坐着。 陈正倒没往那个方向提,而是直入主题说:“嘉予,刚刚接了个电话,周五下午医院大夫叫开会,你排班有空吗。人家要快点给答复。” 果然,陈正找他要么是为了飞行的事,要么就是为了他妈妈的事,陈嘉予猜得没错。 “等一下,我得看一下。”他点了刹车降下速度,打灯换到慢行道,然后单手操作着手机,想调出邮箱里的排班记录。可是他一边开车一边操作小小的屏幕实在是不方便,尝试了几次都无果。 方皓小声说:“我帮你?” 陈嘉予没拒绝:“帮我点一下邮箱吧,然后发件人搜一下王翔,拼音。” 方皓拿过他手机,噼里啪啦一番操作,他对各种软件很熟悉,几秒钟之内就找到了:“10月21周排班表?”他也看到,陈嘉予的邮件里有一千多封未读,果真是大忙人。 陈嘉予说:“对。看看周五……” 方皓不是飞行员,但是常年和飞行员打交道,自然懂得怎么读他的排班表,眼下就念开了:“周五……10月25号,是北京大兴到广州白云,14时30分去程,然后1815回程。”他念的是协调时,也就是早上十点和晚上四点各一班,自然是下午没空。 陈嘉予叹了口气,果然是不巧。他对电话那边说:“我周五白天要飞广州,我调个班吧。” “影响不好就不要调,我们下周可以再约时间。”陈正语气严肃。 “周五还早,还差三天我调班很正常。倒是大夫没那么好约时间,早见早踏实。”陈嘉予碍于有外人,压抑着语气,其实每次陈正就飞行相关的事情对他指手画脚,他都烦躁非常。 陈正说了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办”就挂了电话。 陈嘉予也挂了,然后反手拨了个电话给刚刚邮件里那位王翔,应该是公司的统筹经理,商量调班的事情。这个王翔倒是挺好说话,一分钟之内就给他找到了合适的周六的班,告诉他周六是岳达超跟另外一个机长飞,有人愿意换班就行。陈嘉予没等王翔说什么吗,主动说:“我知道周末和周中对调的不好调,要不我跟达超说一声,他同意的话我再微信你。” 王翔一看这减轻了自己的工作量,赶紧说可以。陈嘉予谢过他,说:“加上上海那件事,我又欠你个人情,改天在公司碰见请你吃饭啊。” 挂了王翔的电话,他又马不停蹄打给岳达超,电话忙线的时候,他看了方皓一眼,看对方可能觉得听着他各种工作和私人电话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好像是在低着头刷手机的样子。他想说点什么,但这时候电话接通了。 陈嘉予还没解释两句,岳达超一看是他,很爽快的就同意换班。陈嘉予谢过他,刚要挂电话,岳达超突然说:“对了嘉哥,可以八卦一下吗。” “八卦什么?”陈嘉予打电话就是想调班的,一时间想不起来他说的什么意思。 岳达超语气挺神秘:“那天咱俩下飞以后,是不是孔欣怡孔大美女来找你啊。” 陈嘉予想起来了这事,然后他仔细一想,不就是方皓也来找他那一天。 他回了句:“啊,之前跟她飞过一班。”心道,没看出来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岳达超竟然有一颗八卦之魂。放到平常,他也不介意,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可今天太不巧,方皓就在他的副驾坐着,他觉得再多解释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着让人误会。 “哦。”岳达超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挺失望,他解释了一句,“我妹和孔欣怡认识,欣怡让她帮忙打听的,她想请你吃饭呢,让我探探口风。”他想起来之前岳达超跟自己聊天的时候说过他有个在其他公司做空乘的亲妹妹,这倒是不假。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7节 陈嘉予更觉得尴尬了,只好打太极道:“你别跟着八卦了。” 岳达超也是个会说话的,他跟了一句:“不是,嘉哥,看在我跟你换班的份儿上,我得给我妹一个交代啊。” 他早知道给岳达超打电话惹出这么多麻烦事,那他还不如骚扰另外一个机长,反正国航内部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找熟人只是他不想欠不认识的人一个人情。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那实在对不起,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吧。” 岳达超觉得他说了实话,也通情达理道:“哎,好吧,谢谢嘉哥,那祝你顺利啦。” 他这一通社交组合拳打完,早就进了机场。他都没跟方皓说上几句话,眼下到都到快要到了,只好说:“不好意思,一会儿签到了就不好再打电话了,调班的事情比较急。” 方皓冲他笑了笑,没提之前孔欣怡的事,只是回答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谢谢你送我,”他想到什么,换了个话题,小心地问了一句:“叔叔阿姨身体不好吗?” 陈嘉予没否认,也没细说:“嗯,有一段时间了。” 方皓这时候脑子倒是转的飞快,眼下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了,他说:“你住这么远,放着国际航线不飞,要天天飞这么累的短线,是为了回家吧。” 陈嘉予点了点刹车,车子猛地制动了一下,他也没为自己的驾驶技术道歉,而是转过头看着方皓的眼睛:“啊,被你猜中了。” 他没有介意他的揣测。 方皓觉得眼下再多说什么都是自作聪明了,他不想妄自菲薄,滥用对方的好意。所以,就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那倒也谈不上。”陈嘉予道。在家庭责任上面,他向来都不觉得自己能够选择或者放弃任何。在沉默中,汽车到达终点,陈嘉予把方皓放在塔台门口,再往里就是管制区域了,需要刷卡进。 方皓再次礼貌谢过他,陈嘉予说:“别客气,改天有空一起吃饭。”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估计和他跟那个排班的王翔一样,陈嘉予说请吃饭的人和次数可能都多了去了,这都是社交礼仪。 方皓开完早七点的会,还不到值班时间,所以就去t1买了个早饭,结果就偶遇了在咖啡店坐着聊天的楚怡柔和郑晓旭两人。楚怡柔也是八点的白班,跟他时间差不多。 他跟两个人打了个招呼,刚坐下来还没说两句话呢,郑晓旭先起身走了。“这周飞大四段,在欧洲呆两天,下周才回来,”郑晓旭临走不忘问楚怡柔道:“有什么想从免税店带的吗,发微信告诉我啊。” 等他走了以后,方皓说了句:“晓旭这么上心啊。” 楚怡柔对这刚刚萌芽的感情挺满意,说:“我真觉得他挺好的,我们在一起也挺有感觉的。” “我也看好你们。”方皓也颇为欣赏地笑道。 “哎,我觉得他哪儿都挺好的,就是有一个小点……”楚怡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今年三十一了,怎么还没有女朋友啊,也没结婚,是不是有点奇怪。” 方皓想了想,说:“我也马上三十,也没恋爱没成家啊。我觉得挺正常的。可能以前有过?” 楚怡柔才意识到,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们年龄大,就是不知道他以前的恋爱历史。” 方皓表示理解:“嗯,”然后他意味深长的笑笑:“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啊。” 楚怡柔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顿悟了:“你……你和嘉哥又和好啦?” “嗯,算是吧。”方皓说,然后低头喝了口咖啡。陈嘉予早上给他买的那大杯冷萃已经要被他喝完了。 “怎么搞的呀,你说说。”楚怡柔好奇。 方皓揉了揉太阳穴,个中原委他其实自己也没完全明搞白:“可能他压力比较大,加上从香港飞过来精神紧张,对于没开灯这种低级错误觉得很难以接受吧。” “那也不应该牵连到你。”亲眼目睹了方皓那天晚上大雨打湿衬衫的样子,楚怡柔自然是站在他这边。可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他手里的塑料咖啡杯上的“陈”字——普天之下姓陈的虽然多,但是结合之前自己在koza偶遇他们的那一次,楚怡柔当然猜到了是哪个姓陈的投其所好买咖啡给他,不由得一惊:“后来他给你赔礼道歉了?” 方皓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也看到了。其实他早上都没发现咖啡杯上的玄机,这么一看确实暧昧,只得解释说:“说来话长。前天下班他送我回家,但我的车还停在机场,所以他今天早上又来接的我,才有了这个。”言罢托了托手中快见底的咖啡。 “哎,我说你们……”楚怡柔终于憋不住了,说:“方皓,你俩这一来一回的,真的不像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这么闹别扭然后这么和好吗?普通朋友会查对方的航班追踪,会明明知道你有车还坚持送你回家?因为方皓嘴很严,所以楚怡柔不算是最懂内情,也并不知道这所有事情背后的铺垫,她仿佛隔山观火,之前也都是看破不说破。可她这观了几个礼拜,终于是看明白了,火烧得挺旺,大有燎原之势。 方皓再怎么迟钝,此刻也懂了她意思,于是很正经地说:“我是一直抱着好好做朋友的心,”然后又不太甘心地补了句:“有的话,那也是他出尔反尔。”他是指之前两个人因为着陆灯闹别扭一事,他自然是抱着简单真诚的想法想挽回友谊,所以他自然问心无愧。 “哎……”楚怡柔揣测说,“你听说过这四个字吗,关心则乱。” 方皓只是推托说:“不太可能吧。他不是前两年还和另外一个空姐谈恋爱吗。” 他倒是只字未提车上他听到陈嘉予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这件事,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事实,没能理解其中意思。现在细想起来,无非有三种可能:第一种,陈嘉予真的没往那方面想,因为岳达超逼问才随便编了个理由——但是,孔欣怡很漂亮且有气质,方皓亲眼所见,他推断真的单身直男遇到这样的姑娘不会连饭都不吃就拒绝。第二种,他心里有人了,所以才会不答应岳达超的撮合。方皓觉得这一种可能性最大。第三种,才是楚怡柔说的,就是陈嘉予对自己有意思。可他一直是慢热的人,不喜欢妄自菲薄,人生原则就是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对于陈嘉予这个人,他心里是埋下了点蠢蠢欲动的种子,也许是前天高烧烧糊涂了,也许是这段时间陈嘉予都在无心插柳地栽培,到现在方皓已经觉得大事不好。 第30章 协和 周四晚上,因为第二天要去医院的事,陈嘉予一晚上没睡好觉,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跑过了这种各样的可能性,一闭上眼睛,曹慧在他人生过去三十三年的画面就不断闪回。他父亲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如他一样在疼痛煎熬中度过,还是已经默默接受? 唯一让他稍感轻快和些许慰藉的事,大概是那天送方皓到机场的时候他的反应。陈嘉予觉得自己话说的够明白,我有喜欢的人这几个字,放在谁耳朵里都是颗深水炸弹,能余波荡漾一晚上。陈嘉予投了炸弹后,便在旁边观察方皓的反应,然后他直觉是有那么点意思。 按理说,方皓没回应他这句话,对他和孔欣怡的事情没调笑,没八卦,也没过问。可正是因为没回应,陈嘉予才暗中觉得有戏。换了别的直男朋友,在他身边旁听到了这个八卦,肯定不少调笑两句。当然,不排除一个原因就是方皓不想随意打探别人的隐私,他觉得这样是越界。可是这两天过后,他们再不舒服的话题都聊过了,他不觉得两个人之间生分。所以,剩下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方皓故意避开不谈。故意不谈,就是因为心虚呗。 到了周五下午,他驱车载上陈正去医院,一路上他们也没交流昨晚过得怎么样,气氛沉闷得很。到医院以后,医生跟他们看了一堆化验结果和单子,一众医学名词让人晕头转向,可最后的结论很简单:现在到了这个截点了,让病人和家属选择生命的长度,还是选择生命的质量。维持现状继续化疗,是常见医学手段,但是也会带来相应的副作用,让病人本来脆弱的身体更加难以承受,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属于痛苦地活着。曹慧之前本来对疗程的反应就很大,需要一直住院。现在,在部分癌细胞已经转移到淋巴的情况下,是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不继续化疗。 其实这和陈嘉予前一天晚上预想的也差不多,没有什么奇迹,也再没有什么幸运。眼前是他母亲的检测样本,化验数据,还有冷冰冰的医学事实。他有点不太舒服,便借口去卫生间站起来到外面走了走。 最后,是陈正走到外面迎上了他,叫住他说:“有什么事都一会儿再忙,我们先去里面签字。”陈嘉予闻言愣了一下,道:“签什么字?”陈正竟然没看出来他情绪不对,而是以为他接工作或者私人电话来了。陈嘉予也觉得这事挺荒唐,父亲能跟自己聊737的性能聊一晚上,可到了现在却猜不到彼此心思。 陈正很理所当然地说:“下一个疗程的家属知情通知书啊。” 陈嘉予这下明白了,对于陈正来说,这根本不是个决定,或者说他早就替曹慧做了这个决定,根本没想把她卷进来。他感叹他们想法想去甚远,但眼前事还要解决,所以他反对说:“继续还是不继续治疗,这个要妈来决定,不是我们两个的决定。” 陈正坚持道:“那肯定还是继续治疗,不用她操心这种事。” “正是这种事才需要她操心。”陈嘉予竟然也一反常态,对陈正的话全面否认了,从头到脚都要跟他对着干,“不她操心是谁操心?这是生命尊严的事情。” 父子俩面对面、脸对脸地站着,陈嘉予高出半头,他站得笔直笔直。 陈正被他的气势压住,也罕见地没有回嘴,只是说了一句:“活着不就是尊严吗。” 陈嘉予说:“那是对于您来说。”再不好听的话他不敢说了,若要他自己选,他当然也会选长度,因为他不想失去至亲。可是,那知道那会是他的私心作祟,他会让曹慧用痛苦来成全自己和父亲,成全一个虚伪的“家庭健全”。 他抬起头,医院外面的树林已经枯黄了,十月底的北京秋风萧瑟,吹打着稀疏的树干,树干剪破天空,留下不可弥补的沟堑。曾经父亲年轻的时候高大英俊,陈嘉予青年时候一直被父亲的老战友说“怎么这么像他”,半像称赞半像诅咒。可是他们像吗?他越来越觉得,不是说他们父子两人渐行渐远,而是他把“不要活得像陈正”当成了人生目标了。 最终,陈正没掰得过他。陈嘉予和“轴”这个字沾不上边,他向来左右逢源,从来不把话说死。可在这件事上,他就是一口咬定听曹慧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父子两人回家,慢慢把事情曹慧说了。曹慧倒是他们中接受得最坦荡的一个,她只是说“其实我早就在想这个了”,反而安慰了陈正和陈嘉予。 因为这意料之中的消息,陈嘉予心情很差,他有点后悔和岳达超换班了。他周六就想在家躺着,和曹慧一起看个什么喜剧电影,或者和朋友胡吃海喝一顿。他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了翻,突然想起来什么,然后找到一个公众号文章,在微信联系人里面往下翻了几页翻出来一个人,发了过去。 方皓收到陈嘉予的微信的时候刚刚跑步回来。难得他不值班且不需要倒夜班时差,正好跑一个稍微长一点的长距离。秋天气温是最舒适的,他跑了两个小时,感觉整个人都很畅快,正期盼着赶紧冲澡冲掉一身疲劳。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个大众点评公众号的链接,上面写着“台山小馆开业迎宾优惠,全场八五折,截止10月31日”,然后陈嘉予跟了一条消息:【最后几天打折,要不要去啊】 他起初挺意外,没想到陈嘉予说改天吃饭是真的上心了。方皓是在他面前提过一次想吃这家台山菜,就是上次跟方晟杰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最后因为在广东呆了一假期的方晟杰吃腻了粤菜,几个人就去了川城香。没想到,陈嘉予一直记到现在。 对于陈嘉予这个人和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方皓自觉自己想明白了。反正,对方也没明说喜欢自己或者怎样,他要是很避嫌地直接拒绝陈嘉予吃饭的邀请,反而可能是自作多情。于是,他采取最土的办法,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了。反正,方皓料定陈嘉予这种人绝不会像郎峰那样直接。 于是,他回复说:【好。周几有空?】 而陈嘉予则恨不得现在开车去大兴吃这顿饭去——他的情绪需要个出口,他也需要个什么东西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但他还是沉得住气的,和方皓对了一下排班表,然后约了周一晚上下班之后。正好,陈嘉予的小算盘打得挺充分,他算好了方皓上白班的话不会开车,吃完饭可以再送他回家一程。 到了周一,方皓知道他飞哪班,在进近频率里迎接他回京的时候语气亲切:“国航1332,雷达看见,降高度到5000保持。” 陈嘉予很配合,乖乖飞程序。他在tcas的雷达屏幕上看了一眼,前方7海里左右有一架海航的飞机,高度4000,他算了一下水平间隔挺小的,所以参考终端建议的15海里间隔,自主开始降速度了,从300海里减到了250。 方皓刚想给调速250的指令,就看着陈嘉予这默契地调好速度保持好间隔了。现在飞机也很少,他就说了一句:“怎么这次这么晚回来啊?”他有他的排班表,即使没有,起降时间他想查也都能查得到。 陈嘉予回得挺快:“在白云又延误了呗,再多一小时我就超执勤时间了。” 方皓算了算时间,也确实,比原来延误了快一小时。他其实动了个心思,看了一眼17左,有架联航的飞机刚刚落地,后面隔着十海里排着海航,便问了一下:“海南371 heavy,要申请全跑道落地吗。”海航371是从东京来的,是a330重型大家伙,起飞落地要至少3000米。 海航飞行的声音他太熟了:“哎,得申请一下。海南371 heavy。”这不是周其琛吗,这下波道可热闹了。 听着熟人的声音方皓心情也挺好,说:“好,海南371 heavy,继续进近17左,”然后转过头来跟陈嘉予他们说:“国航1332,盲降进近17右吧。”言外之意,我试了,今天这忙就帮不上了。 陈嘉予在甚高频笑声低沉,说:“海南371——咱俩地面算账啊。” 周其琛声音挺吊儿郎当,也笑说:“国航1332,您慢慢在屁股后面跟着吧。” 方皓笑着给周其琛发出了可以建立盲降的指令,转过来给陈嘉予他们发出最后一条指令:“国航1332,左转航向330,继续进近,雷达服务终止。联系塔台118.2,再见。” 陈嘉予复诵了:“左转航向330继续进近,国航1332,”然后又加了一句, “一会儿见。” 周其琛拨走频率之前最后一秒,听到的就是陈嘉予这句“一会儿见”。他从机舱走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微信找陈嘉予试探一下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想验证下自己猜测。 陈嘉予拒绝得干脆利落:“这次不成,我等人。下次吧” 周其琛也是对这种事情很有第六感,他也几年都持续走在八卦第一线,所以结合今天波道里听到的,他就直接问出来了:“你约了方皓?” 陈嘉予也说得很理直气壮:“对啊。” 周其琛觉得自己好像了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方皓从塔台下了班,就收到郎峰的信息,让他在t1等他,说有个东西给他。方皓上次和他的聊天记录还是停留在他把周其琛的名片发给郎峰那时候,他摸摸后脑勺——后来这事怎么样了,他也早就忘在脑后了,看来他这个红娘当得也太不合格了。 郎峰笑着迎上他,手里还拿这个小袋子。方皓眼下见了,暗自皱眉。他倒是不觉得郎峰是会死缠烂打的人,他说了不感兴趣,郎峰明显当场就很豁达地放下了。他只希望别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因为他真的不想收太贵重的礼,收下的话要回礼,要么就得拒收,怎么着都很尴尬。 郎峰跟他打了招呼:“方皓,好久不见啊,”然后他直奔主题地说:“那天吃饭你也不让我请客,所以就送你点东西稍微表达一下感谢。” 说着就递上了袋子。 方皓一看,上面有法航的logo,并不是荷航的,瞬间有点好奇了。把礼物拿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更是片刻惊讶。不是什么名表,不是什么名牌钱包卡夹之类的,而是一个航空器模型。 而且,不是一般的模型,而是协和客机,法航和英航联合研发的全世界唯二两种超音速客机之一,也是唯一的三角翼客机,巡航速度2.2马赫,机头高耸如鸟类尖喙,翼展如雄鹰翱翔蓝天。虽说后来随着经济亏损和法航4590号失事的阴云蒙蔽而在2003年就退役了,也可以说是民航科技和航飞历史上绚丽的一笔。 方皓真是喜欢极了,谢过郎峰说:“我真没想到可以收到协和的模型,”然后他问:“怎么搞到的呀?” 郎峰笑了笑:“嗯,是限量版呢。我托了法航的朋友,在欧洲搞来的,然后跟我了一个越洋航班呢。” “谢谢,”方皓又说,“这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了。”他拿着左看右看,可以说爱不释手了。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个更关键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收集这个?” 郎峰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跟他说了:“哦,我问了周其琛。” 方皓想到自己非常甩手大爷似的牵线搭桥行为,此刻也有点羞愧,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正犹疑着呢,他就看陈嘉予从附近的停机口出来了。他也老远就看见了方皓,跟副飞说了两句话,就自己过来了。 方皓只好介绍陈嘉予和郎峰两个人认识了。上次在意大利餐厅外面,其实陈嘉予就碰到他们俩一次,其实从上次到现在方皓统共才见过郎峰两次,两次都让他给碰上了。这事情说巧也不算巧,t1是大兴最忙的航站楼,早晚高峰多架航班起落,经常十几位机组人员在航站楼穿梭,碰上熟人熟面孔也是时常有的事。陈嘉予之前就见过郎峰挺多次,但是因为郎峰是外航的,没有直接交流过罢了。 陈嘉予不动声色,走进前了,主动很礼貌地跟郎峰握了握手说:“久闻大名啊。” 郎峰热情回握了,连忙说:“哪里哪里,这话应该我说。” 陈嘉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低头看到方皓手里拿的东西,也点评道:“协和啊,好气派。什么场合?你生日吗?” 方皓否认说:“啊,没有。” 陈嘉予想起来什么,突然对着郎峰旧事重提:“那天在17左爆轮胎的是你吧?” 郎峰说:“对啊,多亏方皓看见了,所以我来感谢一下。换个人的话恐怕我得在上面飞二十分钟才能下来。” 方皓又笑着说:“没有的事。” 可陈嘉予心里面却想,他也感谢郎峰,要不是他爆胎导致自己和方皓在波道里面吵了一架,他也不会认识方皓。 郎峰知道陈嘉予是来找方皓的,所以他很识趣地寒暄了两句就告辞了。走开以后,他不由得又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他直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尤其是联想到上次在意大利餐厅外面碰到他——当时方皓在看手机没注意到,可是郎峰看到了,陈嘉予在玻璃窗外站着,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但是,联想到方皓义正辞严跟自己说“不跟圈内人谈”,郎峰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他倒是没有听见,远处陈嘉予问了方皓一句话,后者低声回答说:“我生日是11月12号。”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8节 “全世界都觉得你们在谈恋爱”系列 1马赫音速 ps上次私信我的那位鱼鱼,谢谢你抓虫,已经修改了。我等级不够暂时回不了私信,就在这里喊话了> 第31章 单身 陈嘉予身上有挺多隐藏技能点,比如认路记路,这个结合他的职业也不算是意外,但是也有的完全让人想不到,比如很会点菜。之前在聚湘缘,菜就主要都是卢燕和陈嘉予两个人点的,在座的无一不称赞点得好。现在到了台山小馆,两个人在僻静的小包间坐下了,打开了菜单,陈嘉予便主动问他想吃点什么。方皓是点菜需要看图片的人,翻来翻去看到有图的一个招牌菜猪肚鸡汤觉得不错,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想法,看什么都觉得好吃。 “你来过吗?”方皓问陈嘉予。 陈嘉予点点头说:“来过两次,”然后他很善解人意地说:“要不我点两个菜,你看看有想吃的再添。” 方皓一算,人家开业一个月他来了第三次,便开玩笑说:“合着薅人家八五折的羊毛哪。” 陈嘉予看起来心情不错,也笑着接他的梗:“这不是你没薅着吗,所以请你来。” 方皓好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严肃了表情道:“先说好了啊,今儿得aa。你别想先抢结账。” “哎。”陈嘉予应了一声。这和他计划的不一样,不过方皓坚持,就随他的。 最后陈嘉予拍板,两个人要了一个汤,一个烧鸭,豉汁炒花蛤,又点了道青菜。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记完两个人点单以后,支吾着开口:“那个,不好意思想请问一下,您是陈嘉予机长吗?”陈嘉予今天又是下了任务过来的,虽然外面披着自己的夹克,但里面还是穿着飞行制服,想抵赖都不行。 “嗯,我是。”他就点了点头。 服务员小声问道:“可以……和您合个影吗。” 陈嘉予估计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事了,他看了看方皓,然后看着服务员姑娘说:“今天有朋友在,等我们吃完吧?” 服务员点头道了谢,然后飞也似的出去了。 方皓看她走远,说了句:“你经常被认出来啊。” 陈嘉予摇摇头:“也不是,大部分时候不穿制服谁认得出来。” 方皓还想说点什么,陈嘉予把话题岔开了,转过来问他:“你生日快到了啊。” “嗯。”方皓说。 “可以问多少岁生日吗?”陈嘉予一边说着,一边给两个人满上了茶。 方皓坦然:“都是朋友,这有什么不能问的。我属虎的,三十岁生日。” 陈嘉予其实知道他大概年龄,因为在学校他们上下差三届,但是这时候从他嘴里听到,他还是又感叹了一下:“你长得太显年轻了。” 方皓笑笑:“大家都这么说。”他从来没有刻意打扮过,但是他生来皮肤就是健康的小麦色,在进近的小黑屋里面窝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变白,看起来可能就有种阳光的大男生的感觉,加上发型,确实是显小。 陈嘉予又问他:“打算搞什么活动吗?” “没啥特别的,就找几个朋友喝顿酒吧,”方皓说,然后又很认真地补充,“到时候提前发你时间?” 陈嘉予一听这意思,就是把自己划进去生日会邀请的名单里了,心里挺受用,说:“那你得提前发,我让他们给我排开时间。最好找一天第二天也休息的。” 方皓才想起来,说:“对啊,这几次吃饭都没见你喝过酒,都是第二天要飞。” 陈嘉予点点头说:“嗯,这两年不怎么喝了。”作为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的飞行员,其实他难得地自律,不烟不酒,每周规律去健身,每晚都回家。 方皓抢在他前头说:“那我生日的时候得跟我喝一杯。” “那必须的。”陈嘉予对他笑了笑,眼眉都眯起来了。 两个人动筷子开吃了之后,陈嘉予见席间安静,便主动说:“你看,我觉得你对我都挺了解的了,我还不怎么了解你,你也聊聊你自己的事儿呗。” 方皓正努力扒拉着盘子里的花蛤,见他突然这么问,也挺不好意思的:“咱都是朋友,一来二去不就熟了吗。”言外之意,不用刻意了解。可这是他短短十分钟内第三次提“朋友”这两个字,这回陈嘉予听出来了好像话外有话,觉得有些刺耳了。 其实他问这个问题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他是想多了解了解方皓,不过眼下他要解决主要矛盾,就是了解对方的感情状况。所以,陈嘉予见他的嘴很难撬开,就下了个决心,直接问出口了:“所以,你最近单身吗?” 方皓啪嗒一声撂下筷子。其实是他手一滑没握住,但这时机还挺有戏剧性的。他抬眼看了一眼陈嘉予。这人身上有太多意想不到了,方皓确实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就问。如果他想知道,方皓身边卢燕、周其琛、楚怡柔、现在又加上一个郑晓旭,这些人哪个都可以告诉他自己的情感状况。所以,这根本不是个问题,而是个引子。 他在原地卡壳了很久,在想怎么回他。陈嘉予这问题不出口,他大可继续说服自己一切如常,继续走友情剧本。可这句话一问出口,基本就没有回头路了。方皓也不傻,这时候是真真切切看出来了陈嘉予对他可能是有那么点意思。前面借口八五折找他来吃饭只是个铺垫,他也知道陈嘉予不在乎这点钱。 方皓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大大方方承认:“嗯,有一段时间了,”然后很打了个趣道:“怎么,嘉哥要介绍飞行给我啊?”他开的这个玩笑,表面豁达,可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也是一种自我防御,他一般都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好了,才会这么转移一下问题,抗拒更深一层次的探究。 可陈嘉予心里面一惊。虽然最近几年女飞行数量越来越多,但整个民航队伍还是凤毛麟角,所以方皓……这是在跟他出柜。 他虚晃了一枪,往后怎么个打法其实也没太想好,他今天只是想来勘察情况来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没打算兜底把自己心里想的都告诉对方。所以,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我认识的飞行真不少,帅的也不少。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方皓心里想,比你帅的应该不多了吧。可是他不想助涨陈嘉予的士气,就笑了笑婉拒说:“心领了。” 陈嘉予欲言又止,最后问他:“郎峰在追你吗?”他语气拿捏得挺轻松,感觉就跟朋友之间开玩笑无异。 方皓又把筷子拿起来了,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挺八卦的。”他见陈嘉予没接这话,又看了看手边那个法航logo的礼物袋,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说:“不算是。” 他的意思是,原来想追过,谈完以后现在不追了。 可陈嘉予理解的是,现在不算是,以后可能会开始追。他看着方皓眼波流动,又低头看了看满桌饭菜,最后没说什么,倒是竖起筷子往方皓的盘子里面夹了几块花蛤过去。他看出来方皓格外偏爱这个菜,但是很多花蛤在翻炒的过程中,肉从两片壳里面掉出来的,壳成了空壳,而蛤蜊肉倒是七零八落。 人生的很多事情都是讲究时机的。当时,茶足饭饱,三碗猪肚鸡汤下肚,方皓没喝酒都觉得微醺。他看着陈嘉予给他夹菜,从胳膊看到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最后目光飘到他的眼睛——他眼睫低垂正专心往盘子里转移蛤蜊肉,睫毛还挺长。他本来觉得,他和陈嘉予之间这几个回合,你来我往已经很平衡了。他给陈嘉予17左跑道的人情,陈嘉予也帮他给方晟杰送了祝福;他给陈嘉予送过咖啡,陈嘉予也给他送了。若真是友情,那应该点到为止,互不亏欠。答应他来吃饭,自己大概也是私心占多,愿者上钩了。方皓没把人看出个洞,却把他自己心里看出了个豁口。豁口开了以后,各种理智之外的情感和念想都倒涌进来。 他一边吃饭,一边琢磨着是否要这个当口跟他说点什么。可这时候,是陈嘉予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他挂断一次以后又打进来。于是他跟方皓示意了一下,就接通了。 对方报了姓名身份,听到是公司行政的人,陈嘉予本以为又是调班等事宜,也没想避讳,最开始就是在座位上接的。但是,听到对方说“接到举报,想了解一下3146号航班10月12日执行任务时的具体情况”的时候,陈嘉予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了。3146号就是着陆灯没开那一次。虽然之前就着陆灯的事情公司以及跟他打过电话,且保证过没什么事,但是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他拿着电话就走出了包间,一边走一边说:“稍等一下,我在外面,找个人少的地方。” 大概聊了两句,他就明白了这电话和着陆灯没开那件事没有直接关系,而是涉及到孔欣怡对段景初性骚扰的举报。他当时在t1确实放话跟她说了,想举报给hr的话可以提我的名字,让他们来找我了解情况。时隔两周,看来孔欣怡是下定决心举报了。他有点诧异孔欣怡没有跟他提前说一声打个预防针,但是又想到自己托岳达超和他妹妹带话说对人家不感兴趣,可能孔欣怡也要面子,愣是什么也没说。 他是准备好了把当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可是,来调查的行政人员却问了他一堆关于段景初资质的问题,以及之前一系列操作是否合格,是否有重大失误。陈嘉予耐着性子一一答完了,看从头到尾对方没提段景初违反静默驾驶舱的原则还去骚扰孔欣怡这件事,只得主动说:“你们不是接到举报,向我了解情况吗?问了半天,怎么还没问到具体事情经过。” 对方只得支吾一阵,然后让他说了。陈嘉予就把那天发生的始末讲了,讲完他还说,取决于飞机执勤的小时数,现在去下载座舱语音的话也许还能提取到当天的全部录音。但是,到现在他也大概也听出来了风往哪边吹,估计这个人找他问话就是走个流程,不是真的要追责,最后报告里很可能就写上一句:“当日执勤搭班的机长陈某肯定了段某的副机长资质,并且证实在操作飞机起飞和降落的过程中无重大失误”了事。他叹了口气,段景初的资历他也了解,二十七岁,刚升一副,难不成是他有什么后台?之前着陆灯没开那件事,公司也没听说有追查。放到现在的民航,各种法规和操作程序十分严谨,陈嘉予自己知道的连从出驾驶舱去个卫生间不合规的被发现了都会被罚款写报告,确实不太合常理。虽然他不觉得这事儿会波及到他,但他心里倒是为没权没势的孔欣怡捏了把汗。 挂了电话之后他回到包厢,方皓挺关心地问他:“没事吧?”也可能是眼看着他听到对方说了什么,就皱着眉出去接了,他推断这个电话内容敏感。 事关公司的保密调查,陈嘉予没想多说,而且多说了又要引出着陆灯那天的事,他不想凭白无故让方皓担心,所以只是说:“没事。” 方皓又小心试探了一下:“家里面,一切都好吗。” 陈嘉予了然,他看自己语气表情严肃,是联想到那天车里面听到他爸的电话了,所以猜是家里人有事。所以,他开口道:“是公司的事儿,没什么。吃完了吗?”他看方皓撂了筷子,之前给他夹过去的花蛤现在全剩下壳,自然是吃完了。 “嗯,你还饿吗?”他也问陈嘉予。 陈嘉予吃得差不多了,又被这糟心的调查电话分了心,所以也不打算再吃了,就伸手叫了服务员来打包。两个人之前那个暧昧的话题,当然也没来得及再续。时机都过了,谁都不好意思再提了。 方皓本来还想让他带回去点东西,结果陈嘉予说:“你都带走,我家里可以做。” 方皓又愣了一下,问他说:“你会做饭啊。” “嗯,”陈嘉予亲手上来装饭盒,挺认真地看了看这几样菜说:“猪肚可能够呛。剩下的都可以,就看着菜谱弄呗。” 方皓其实也会做饭,但是他基本上就是一个烤箱一个空气炸锅做做健身餐,没做过这么高级的。他脑内想象了一下陈嘉予脱下这身机长制服,穿着休闲家居服,围着个围裙颠炒锅的样子,然后差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太违和了。 临走的时候,陈嘉予还没忘之前答应服务员小姑娘的,跟她在餐厅门口照了个相。结果被她别的几位服务员朋友看到,大家轮流排队照了相,老板娘也来了。到柜台结账的时候,方皓还没摸着自己钱包,老板娘直接把他们的单给免了。 方皓:“……”他本来想,两个人请来请去的,这次该扯平了。结果老天不开眼,去个家常菜馆还能被免单,这就又成了自己欠他的。 第32章 初恋 陈嘉予把方皓又一次放到他家楼门口。这回方皓没久留,他觉得所有一切跟陈嘉予沾边儿的事情都挺危险——他从敞开心胸接纳他,到因为他的突然的冷漠而困惑,再到因为他回心转意主动示好而心动,他的每一步好像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可预测。他还没搞懂对方的全部意图,也没摸清自己的原则底线。所以,这次他没给拥抱,也不再犹疑,道了晚安就很利索地上楼了。留下陈嘉予,在温度渐冷的车厢里面轻轻叹了口气。他是想拽着方皓多聊会儿,看看他能不能松松口。但是他心里面其实还惦记着和母亲聊治疗方案,而且晚上要把车送去保养,所以只能先上路了。 方皓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抽出手机来给周其琛发了条微信,感谢他帮忙出谋划策给自己送礼这件事,也为自己之前颇为潦草的牵线搭桥道了个歉。 周其琛收到消息以后,也是长叹一声。之前方皓突然灵光一现把自己的名片就发给郎峰,然后郎峰还就真来加自己好友了,他当时接到好友申请一头雾水,觉得是不是昨天晚上买了什么桃花运的彩票,今早中了头等彩。等加上好友,还得郎峰自己出面解释了一句是方皓介绍的,他才大概摸清楚了缘由,只当是在卢燕的告别饭局上自己无心瞎说的一句话被方皓当真了。 不过,郎峰确实是帅,又一身正气,听别人说他从小在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福和上海三地长大,正经机械工程系毕业,会说中、英、荷、德四门语言,又是公开出柜且收到父母和同事和朋友支持的机长,这如同言情剧走出来的男主角一样,周其琛反正觉得无论是交朋友还是谈朋友自己都不亏。 结果,两个人话都没说到两句,郎峰却问他,方皓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可能怕自己误会,对方又解释了一句:为了感谢他在进近指挥我们迫降,我打算送个礼物答谢,但是我不太了解他,想不出送些什么。 周其琛最后指点迷津,说我知道的方皓有四样喜欢的东西:跑步,摄影,他弟弟,还有飞机模型。前三样相关的东西不太好弄,要不你给他弄个什么荷航的飞机模型。 郎峰想了想,荷航现在飞机主力舰队和国内大的航司也都差不多,这些空客、波音的主力机型,他应该不缺,他能想到的比较有特色值得收藏的倒是法航英航当年的协和式客机。在周其琛的帮助下,他一分钟就想好了。 可怜了周其琛,里里外外捉摸着都是郎峰想要买个特殊的礼物来追求方皓,是把自己当备胎了。他当然不知道,正是因为郎峰已经放弃了这个打算,才引出来的互相介绍对象这事儿,才会加上自己的好友。 所以,在郎峰定下来要送协和模型,转过来对周其琛表示感谢,并且约他在机场喝杯咖啡的时候,周其琛非常自信且淡定地道:算了,不约。 所以,几周之后,他接到方皓短信的这一刹那,他心情特别复杂。 他跟方皓说:【郎峰追你也就追吧,为啥要介绍给我】,然后配了一个无奈的哭脸儿。 方皓才想起来也重要的前情没有交代,这才说:【一开始是有这事儿,后来我跟他说我俩不行,然后我们就说开了啊,说互相给介绍对象,我觉得你和他可能还挺配的,所以才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然后方皓也意识到闹误会了,又跟了一句:【是我没解释清楚,不好意思啊琛哥。你们快点约见啊】 周其琛心想,妈的,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算了,不约”了,他说完那句话,果然郎峰那边也没消息了,人家一个荷航四道杠,欧洲帅哥遍地都是,又不用藏着掖着,确实没道理在一个礼貌答应同事牵的红线上面浪费时间。但是,周其琛自己心也比较宽,从来不钻牛角尖,反正圈里圈外喜欢他的人也不少,他出门去夜店溜一圈也有二十出头的小男生往上来贴,他自我感觉也挺良好的,没被这件事影响。 而且眼下,他也有同等重要的问题要关心:【所以……你和嘉哥什么情况啊这是?】 方皓看着信息摇摇头,从方晟杰,到楚怡柔,再到周其琛,大家怎么一个比一个消息神通甚至小灵通。还没等他说什么,周其琛追道:【那天你们一起吃的晚饭吧】 方皓承认了:【嗯对,去的台山小馆。】他想了想,31号还没过,转手又把大众点评的折扣文章也发给周其琛了。然后回复了第一条:【不算有情况……】。可也不算没有。 周其琛仔细回想了下之前在卢燕的饭局上两个人好像挺生疏的,所以所有一切都是最近两个月内发生的,就说:【进展挺快的。】 方皓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了一句:【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挺直的。】 周其琛认识方皓挺久的了,他自认为自己的gaydar比他更准,加上他跟陈嘉予更熟,所以一秃噜就跟方皓说:【他可不全直啊,你知道他大学时候的前男友是谁吗】 【不知道啊。】方皓自然不知道,他没刻意了解过,听说的也只是传闻,捕风捉影的事,没有他三年前刚分手的前女友严雨这么确凿的信息。 周其琛非常懂地说:【梁亦南,据说是当年的民航大校草啊。】他这么一说,方皓有点印象了,虽然梁亦南毕业的时候他们这届才入学,但是江湖间流传着他的传说,是公认的校草。可他不知道陈嘉予和梁亦南居然还有过一段,估计大部分人也不知道。 梁亦南算是陈嘉予除了初中高中那种过家家恋爱以外,真正意义上的初恋,也不知道是谁掰弯了谁,也许从最开始就不需要掰,最开始就顺理成章。两个人都年轻,当时喜欢得轰轰烈烈,毕业以后却分道扬镳。梁亦南早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生,已经和家里人出柜了,并且之后铁了心要出国,国外无论社会还是工作环境都更包容一些。而那时候的陈嘉予不会出柜,也不想出国,让他在二十二岁的年纪抛下一切追随梁亦南出国,显然不太现实,他家里面也不可能同意。而且,陈嘉予是bi,他喜欢过女生,两个人之间从未明说,但是彼此都知道,他还是有机会能够走上世俗的传统的那条路——他后来也确实走了,他难以免俗地追求了当时在同公司做空乘的严雨,且同她在一起两年多。只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梁亦南毕业以后就出国了,三年之后考完了美国的商照等各类执飞资格,搞定了身份,最开始在阿拉斯加航空,现在跳槽去了美联航当机长,常驻纽约jfk。陈嘉予经常从首都机场飞的时候,两个人也偶遇过,包括后来在香港迫降之后,梁亦南也来问候过他,两个人看起来是一笑泯恩仇了。 陈嘉予自己开回家以后,看曹慧正在客厅等着他。他四下看看不见陈正的影子,然而卧室屋门紧缩,便猜到了大概其,他们俩一定是又闹别扭了,估计是因为周五大夫开会的事,看来曹慧对于要不要继续化疗已经做了决定。 果然,曹慧让他坐下来,给他倒了点铁观音,然后问他:“嘉予啊,妈问你个事儿,你别不高兴。” 陈嘉予心里大概做好了准备,于是说:“不会的。您尽管说。” 可是曹慧没按他预想的出牌,而是问他道:“你这婚……是不结了吗?”她语气温柔,就是单纯在询问,没有苛责的意思。 “不想骗您,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了。我还单身啊,得先找着对象吧,然后人家也得愿意啊,这都是……指望不上的事。”陈嘉予平静地说。他说的也确实不假,虽然不算百分百的实情,比如他现在喜欢上了一个不能与之结婚生子的对象这件事。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19节 其实,他母亲撞破过他大学时候和梁亦南一次,那时候两个人也就是在家里一边看书一边小打小闹,没亲吻没拉手,只是神情举止亲密。加上那个夏天他们几乎天天鬼混在一起,让人很难不联想什么。陈正天天在外飞行,回家基本上就是倒头就睡,是一点都没察觉到,但他不确定曹慧是否猜到了。不过这种事情,向来是信者愿信,不信的能一直说服自己不信。无论怎样,结婚都是太遥远的事情,比起给曹慧虚假的希望,不如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实话实说。 如他所料,曹慧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反倒是说:“你不要有压力,要放以前我肯定催你,但是这个病让我认清挺多事的,我也不催了。你暂时不想结婚,不要小孩,那我也断了这个念想,就活一天是一天吧。”她的声音很小,可能是顾虑在卧室的陈正,但语气却是坚定的。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人活到五六十岁,多少会想后代的问题,更何况他是陈家独子。陈嘉予和严雨在一起的时候,曹慧也确实催过他们几次,但那时候她身体健康,有时候也就是表面上开玩笑一样催催,没人真正着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曹慧越表示理解,陈嘉予反而心里越难受。这几个月,很多事情她都看开了,比如婚姻和爱情,错过的选择,还有和陈嘉予的关系。所以她的转变甚至让陈嘉予有些措手不及。他只好安慰曹慧道:“您放心,以后如果有小孩的话,我会给他们讲您当年的故事,多看看您的照片,会想着您的。”这话出来,他自己心底就泛着疼,跟眼前人说着身后事,即使是充满希望的话语,即使是意在安抚,也是徒劳。 曹慧则反复说:“你不要有压力,健康幸福最重要。”她说得虔诚,陈嘉予听着却揪心。你健康幸福最重要,他以前有多希望听到的一句话,陈正没有跟他说过,大概永远也不会说,曹慧早年间沉默而软弱,屡次屈服于陈正对他的规训管教,所以他也不曾从她嘴里听到这一句话。如今她终于说了,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 陈嘉予深呼吸了几口,抬头对上曹慧的目光:“那,不化疗了是吗?” 曹慧点点头,说:“我想保守治疗。年底假期,我们去趟杭州,然后明年再去趟日本吧。” 陈嘉予说:“哎,好。” 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他有点木然,他没见到陈正的面,可能这样也是最好的。他反正已经在撑着了,如果他爸真的出来再说点什么,很可能把他的情绪推过临界点。曹慧今天则感觉还不错,可能是做了决定后反而觉得轻松,她坚持要乘电梯送他下楼。陈嘉予坐上车了,透过车窗还能看到他母亲单薄的背影,看到她头发稀疏花白了,也有点不自然的驼背——她原来是空乘,向来是踩着五厘米高跟鞋步步生风的挺拔模样。如今受病魔折磨,竟然千差万别,仿佛变了个人。 陈嘉予出了门以后又重新驱车北上。在北三环高速上面,两侧商厦高楼耸立,鳞次栉比,路中央川流不息。他突然感到心中一阵疼痛,甚至要无法继续前进下去。 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在曹慧接起来的第一秒,他就说:“我们去杭州吧,不用等年底假。下周就去。” 在夜幕下,在黑暗里,他抓紧了眼前的方向盘,好像抓紧飞机操纵杆。这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可控项,是他的定海神针。 第33章 pan 自从那天晚上吃过饭以后,方皓一周在大兴机场没见到陈嘉予。前几天他自己工作也挺忙,还没意识到,到了周五,问了付梓翔和楚怡柔之后才发现确实这一周谁都没见着他。楚怡柔看他打听,心又揪起来了,问他:“你们俩还好吧?不会是又……”她都不好意思把吵架这两个字说出口了。 方皓摇摇头说:“没,我们挺好的,周一刚一起吃饭呢。” 楚怡柔问要不要帮忙问一下郑晓旭,又自问自答说郑晓旭平常在t1也经常见不着嘉哥,估计没啥用,他也查不了他的排班表。 方皓赶紧说:“不用麻烦他了,我自己问吧。” 除了郑晓旭,其实他也可以问周其琛,但是因为郎峰的事情方皓觉得辜负了周其琛,在把解决办法落实到位之前,他一直不好意思再找周其琛说话。 他算了算,下午就给陈嘉予发了条信息:【这两天你没在飞?】 自从他俩认识,他隔两三天就能看到他一次,陈嘉予是做四休二,平时这四天里面大部分是白班,早上7点到10点出发的这种,下午或者晚上不定时回来,总之离场或者进场两次,自己除非是大夜班总能赶上一次,多的时候同一班内两次,送他离场,迎他进场。 大概几个小时以后,他才收到陈嘉予的回复,他说得很简单:【嗯这周不在】 过一会儿才补上一句:【在外面休假。】 方皓仔细回想了一下,周一晚上他们见的时候他还只字未提后面几天休假的事,甚至方皓还有印象他们聊过排班,他原本是计划飞成都,由此两个人还聊到过方皓当年在地势险峻的号称最难降落的攀枝花机场做实习管制的经历。方皓知道自己肯定没记错。 但陈嘉予有所保留,多的他也就不想再问,就关心了一句:【你没生病吧?】结合前情,方皓唯一能猜到的可能性就是他病了。 陈嘉予很礼貌地回:【没有,谢谢关心啊,就是度假】 他的这个假度得太过突然,方皓只好又找了个话题说:【那下周我生日聚会还来吗?】他在聊天记录里面翻了翻,把定好的日期和地点发给陈嘉予。 陈嘉予这回回复得很肯定:【嗯,来的。】 大概也是察觉出他短信里面给的信息太少,陈嘉予主动问方皓说:【下周我回来我们吃个饭吧。】他寻思,有些事情其实就是不能等,比如突发决定和母亲去杭州,又比如和方皓的事。 方皓想着生日的时候再见也不是不可以,但如今,陈嘉予主动提出来了,他也就接受了。他觉得两个人之间有太多不清不楚的东西,多聊聊总没坏处。 陈嘉予在杭州的时候就着手安排下周的时间表,他跟排班的王翔纠缠许久,好不容易腾出了周三晚上是和方皓吃饭,然后周五晚上参加他生日聚会。这样做的代价是他被安排周六早上开会,下午飞北京到深圳然后在深圳过夜的航班,周日晚上才从深圳飞回北京。 他倒是期待周三和方皓吃饭好好聊聊,可周三来了,却又是方皓那边爽约。 这事情也真的不能赖他。方皓好好的白班值着,就差十五分钟下班的时候,突然进近频率里面传来一个货航1025号的panpan叫,说飞机有控制问题。 方皓听到“控制问题”这四个字,身上的血就凉了一半。货航1025是中国货运航空公司的老747货机,从北京大兴到新疆乌鲁木齐。方皓知道机上主要是货物,载的人包括机组成员在内应该不会超过十位。但十个人也是人,飞机一旦出了控制问题,就没有小问题。零件丢失、结构受损、液压系统失灵,这些都可能导致飞机控制困难,那就不是引擎单发失效迫降这么简单的事了,很可能导致飞行员无法操纵飞机,无法完成任何指令。 机长的声音很冷静,在波道里面呼了pan后就专注排障和开飞机,而方皓一刻不敢怠慢把大兴机场繁忙的管制空域给净空了,所有地面上没飞起来的飞机原地等待,所有准备降落的飞机全部高空盘旋。做完这一切,他很沉着地在甚高频对货机机组说:“货航1025号,可以降落大兴任何跑道。”他不知道货航1025号飞机受损程度有多少,只能尽自己所能为他们的降落清扫障碍。 当时,周其琛正操纵着海航的a320从东边进场,那天北京能见度好,他亲眼看着货航1025在空中上上下下。 “我们现在……应该是升降舵有卡阻。”他听到机组在波道里面更新情况。升降舵是在尾翼控制飞机俯仰角度的重要操纵面,尾翼任何一个地方受损带来的后果都是不敢想象的。然而在航空航天业待久了,就知道不敢想象的事情也会发生,哪怕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是万分之一,那么70万次起降,从概率上说,这件事就会发生70次。听到飞行员这话,不止方皓这边,波道里面一片静默,所有人都为货航1025捏了把汗。 接他班的人已经到了进近管制室,王展博和付梓翔也来了,全都看着方皓一个人,和他眼前雷达上面挂着7700紧急代码的货航1025号,一点点向本场上空移动。 还好,控制高度不方便了,但控制方向还是可以的。最终,1025号算是对上了跑道,也降下来了高度,因为高度太低而从进近的雷达上面消失了。方皓看不见了,他不知道结果,他也不能离席,还要继续指挥在天上盘旋等待了20分钟的其他飞机入场。 这应该是他工作以来最煎熬的等待,在三分钟过后,他隐约感到地面震动,紧接着大兴机场五辆消防车一齐出动,警笛鸣声震天响,他知道1025是落下来了,可并不知道是降下来还是摔下来的。塔台的电话此刻却打不通。 方皓在波道里问了一句:“货航1025号……有人目视吗。”可是进近频率里面距离地面近的飞机全让他指挥绕圈复飞去了,在4000到6000米高空的没人看得到,也没人答复。 他看不见,但是不值班的王展博和付梓翔一路用跑的跑到了塔台,眼看着白色的货航波音747200飞机拍在了跑道远端。最后他们选的17左跑道,歪歪斜斜算是勉强对上了,在硬着陆的那一刻,起落架当场戳穿了机翼,飞机肚皮擦着跑道滑了几百米远,最后冲出了跑道,燃起火焰。随后,紧急疏散通道弹出,消防车当即包围了机身,开始灭火救人。还好,是降下来了。 最后,是付梓翔跑回进近控制室告诉的方皓,塔台接到货航1025的疏散指令了,无人伤亡。方皓心里一块大石头这才落地。17左跑道被砸出个小坑,表面材料严重受损,肯定逃不了关闭重修,而且今天这个情况绝对要记入重大事故症候报告,但是方皓都不在乎了——全员平安,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陈嘉予到了约定好的七点不见人影,他在停车场又多等了快一个小时,期间也是听到远处消防车的声音,不过在机场消防也时常出车,十次里面有九次都不算大事,他当时并没多想。他前后给方皓发了信息,打了电话,都没收到回复,他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就决定先开车回家。他心里有些失望,但知道方皓一向是稳当靠谱的人,他绝对做不出出门手机没电这种事情,也不会无缘无故放自己鸽子,一定是有隐情。 就在回家的路上,他反复想着这事,突然好像脑子里接通电路一样,结合之前消防车笛声大震,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当时还在开高速,可是他也等不及了,在南三环高速紧急停车带把车停了,掏出手机就开始搜索“大兴机场”、“塔台”和“飞机事故”等关键词。搜了半天也没搜出结果,陈嘉予叹了口气,又给方皓留了条语音:“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下班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结果没等方皓回电话,他回家以后就在机长的群里找到了答案——新中货航1025号遇到了升降舵控制问题,起飞以后立刻迫降,把大兴跑道砸出个坑,飞机整个报废,还好机组全体无伤亡。周其琛在群里,把整个过程添油加醋讲得很是惊险,陈嘉予看得眉头紧皱。 方皓十一点钟走出塔台的时候,事故已经被定性成了“11·10特情”,也陆续有媒体报道了。他看到手机上的信息,才意识到他整整错过了和陈嘉予约好的晚饭。 其实,在指挥完自己的白班那一岗以后,虽然有后续的事故流程要走,但方皓也是可以去看手机的。但那个时候,他还处于危机之后的平复期,心跳都要过速了,真的就把和陈嘉予约饭的事忘在了脑后勺。所以,方皓多半还是内心歉疚。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就给陈嘉予拨了个电话解释情况。他说明天晚上补请他,但不巧陈嘉予第二天安排的是凌晨到港的航班,两个人只能说好了生日聚会当天再见。 电话那头,陈嘉予又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他也了解到情况了,对于他爽约这件事没说什么,反而温和地安慰自己。 “人没事,就一切都好。咱们有的是时间。”他最后这么说。陈嘉予从不抽烟,但是天生有点烟嗓,声音很低哑,不能说多好听,但确实很独特。两个人第一次在波道顶嘴,方皓也是这样认出来他的。如今,那声音通过车载蓝牙放出来,掺着北京秋夜的风,酥酥麻麻的,流淌到他心里面。 panpan:次紧急事态时发出的求救信号,暂时还未造成人伤亡。重要程度仅次于mayday呼号。来源于法语panne意为“故障”。 第34章 生日(1) 方皓生日聚会,定在了周五晚上,在南城某个某西班牙风格酒吧餐厅。邀请的人挺多,应该算是方皓记事儿以来最隆重的一次了,也许是因为三十岁生日的特殊意义。除了卢燕远在上海到不了,他请了方晟杰、楚怡柔、付梓翔、周其琛、陈嘉予,楚怡柔叫了郑晓旭,当然他也叫了工作之外的几个和自己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陈嘉予自从台山小馆吃饭之后,自己突然一拍板决定去杭州和母亲度假,竟然是快两周没见方皓了。他早上出家门的时候,他熨了一套自己的休闲衬衫,下午在大兴机场下了飞,特意去休息室换了衣服。把四道杠制服脱下来挂起来,制服裤子换成更合身的西装裤,衬衫则是选择一件深蓝色带有非常细的浅蓝和金色暗纹图案的立领衬衫。他休闲衬衫并不太多,因为每周四五天都要穿制服,不穿制服的时候基本上就在穿休闲服,但这件算是个经典。方皓没说聚会有什么着装要求,所以他偏向更正式的,这样总不会出错。 周其琛则是黑色t恤和牛仔裤,一身休闲服走天下,在餐厅门口看到陈嘉予的第一眼,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你今天挺帅的。”陈嘉予平常都是制服,不打扮则以,一打扮惊人,主要是身高优势,肩膀很宽,这种很贴合的衬衫更能衬得出他的身材。 陈嘉予依旧不动声色,翻了翻袖口,说:“是么。”然后,他抬了抬眼睛,扫过周其琛的休闲装扮,礼尚往来地说:“你也是。” 他直接去的餐厅,到门口以后不用服务员引路,两位飞行员5.0的视力,老远就看到方皓他们在角落里半开放的一个包厢。 也许是因为方晟杰、楚怡柔和周其琛三个人都是知情的,在安排座位的时候,方皓右边挨着他的那个座位如同烫手山芋,几个人左让右让,最后当然是让给了陈嘉予坐。 十人桌塞了十二个人,自然是胳膊贴着胳膊,腿贴着腿。陈嘉予能感觉到他和方皓的膝盖几次碰在一起又避开。碰到的时候,方皓还会很自然地歪过头跟他说sorry,陈嘉予只好把自己的膝盖挪走了,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不过也有根本不介意这距离的。对面,郑晓旭和楚怡柔靠的很近,郑晓旭抬手摸过她细碎的头发一次,两个人已经还是若有若无地秀恩爱了,被周其琛调侃了半天。 几个人点好了菜,陈嘉予越过方皓把点单递给服务员,他左手就一直搭在了方皓背后的椅子上,直到服务员取走了菜单也没有抽回来。如果方皓此刻往后一靠,那就是妥妥当当一个拥抱。 方皓今天穿的也不算正式,但确实和往常不一样。他平时穿衣服都是极简风,面料普通,剪裁大众,如果上白班,大部分情况下是穿一个看起来挺舒服的亚麻衬衫。可是今天,他穿了个挺有设计感的白色羊绒毛衣,毛衣领口周围有一些图案,领口开得也比普通圆领要大一些宽一些,露出一截好看的后颈。最近的时候,陈嘉予的手臂和他脖颈也就差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这毛衣剪裁得也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很贴合肌肤,勾勒出他薄薄的两片胸肌。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直白,陈嘉予咳嗽一声,逼着自己转过了脸。 周其琛穿过整个桌子,跟方皓开玩笑道:“周三的那件事怎么样了?还好今天你能出来,要不然我们就该不带你庆祝了。” 方皓也笑了,知道他言有所指:“我们这两天是开了半天的会。” 周其琛对着陈嘉予和郑晓旭两位波音飞行员笑说:“这次747的sop又得改了,原来没听说过升降舵出问题的。”sop就是指标准化流程,作为飞行,经常要面对几周就修改sop需要记住新的流程,这也是老生常谈了。周其琛自己开空客的,所以747怎么样也影响不到他,自然是高高挂起。 郑晓旭点点头说:“改sop是小事,停飞的话就麻烦了。” 陈嘉予道:“747200的飞安记录很好,停飞应该不至于。”他转过身来问方皓和身边的楚怡柔他们:“塔台那边有信儿吗?”管制员们每天都在大兴,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调查员来了。 “昨天还在跑道测量数据,今天下午把飞机拖走了。估计还得调查一段时间。”楚怡柔说。 方皓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用只有陈嘉予能听清的声音开玩笑说:“砸的是17左跑道,你伤心了嘛。”他脸离得挺近,嘴角也弯弯地一副笑模样。 陈嘉予被这句悄悄话灼了耳朵,也晃了神,隔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说:“居然是17左。”他想说,看来自己以后贿赂无方了,七条跑道一字排开给他们选,最后选了各位机长最喜欢的一条跑道砸。可他说出口的却是,“离航站楼好近,真的有惊无险啊。” 方皓点点头,说:“希望早点查出结果。” 陈嘉予接上了这话,问:“货航……知道运的是什么货吗?” 方皓说:“当时没看,如果想查的话我们应该能看到,但是不能告诉你。” 那就是保密内容了。他又跟着陈嘉予的思路猜了一句:“你是说有大型仪器没绑好?” “嗯,货机加上升降舵问题,我猜有可能是起飞拉升的时候货物移位,撞出了货舱,可能撞坏了尾翼配平器,也可能……黑匣子也够呛,”他熟悉747的构造,货舱尾部就是飞行记录器俗称黑匣子,附近是液压管线和水平尾翼配平器,所以导致升降控制有问题。他看在座几位都陷入认真思考,赶紧又添了一句:“我瞎猜的啊。” 在场的飞行员都听懂了,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分析的太有道理了。 “得了,出机场别说工作了,”周其琛看方皓的几个圈外朋友也在,赶紧把话题岔开了。不过那几个朋友包括方晟杰在内,倒都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他们一行人在餐厅闹了差不多两个半小时才结束,基本上年轻的人都说转场。对此,方皓其实早有安排,家里面买了点酒水饮料,也收拾了一下,所以后半场就转到他们家聚会了。 陈嘉予在餐厅没喝酒,载喝了两杯的周其琛走,而方皓带着自己弟弟和两位朋友,剩下的跟楚怡柔的车。 周其琛坐在他副驾,突然感叹道他们俩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然后问了问他妈妈的病情。陈嘉予叹着气说不乐观,跟他大概讲了最近发生的一切,突然去杭州的事,还有母亲选择保守治疗。 周其琛只能安慰他说:“你的心情,我可以想象,虽然和我情况不太一样,但是都是很难。” 对于他的故事,陈嘉予确实略知一二。他当年好好的海军舰载机飞行员不做,要转业民航,其实就是因为他的性取向在部队太难了,处处要遮掩躲避,处处不自由。他转业的决定很突然,家里人都觉得诧异。他起初编了几个理由搪塞父母,比如旧伤导致体检不合格,还有民航工资高待遇好等等,但是没能说服他们。周其琛也是个烈性子,被逼到头,就跟家里出柜了,再往后就是天崩地裂,三年完全断绝联系。 陈嘉予不想提他的伤心事,只能说:“大家都不容易,有些事情……也不是我们能控制。虽然难受,但是得接受,也没别的办法。” “嗯,”周其琛突然转了个话题,跟他说:“聊点开心的。有件事,我好奇,打探一下,你别介意。你心里面有人了?” 陈嘉予正开着车,目视前方苦笑了一下,说他:“你自己都看出来了的事,为什么还要问我。” 周其琛也确实没遮拦,就直接说:“确实,方皓……他真的很符合你一贯的眼光。” “怎么你们一个比一个都很懂我的类型,”陈嘉予想到他当时告诉卢燕的时候对方一句“我早该猜到”,让他都好奇了:“给我说说,是啥类型。” 周其琛也形容不来,甚至都要上手比划了:“就是那种……劲儿劲儿的。”他说。当时梁亦南就是,严雨也是,方皓更是。不过这些前任的名字他识趣地没提。 陈嘉予细想一下,最后难得承认一次周其琛说的没错。 但这一句话当然不足以概括方皓的全部性格,和与他相处的全部体验。他又想起方皓很多不同的场景下的样子,工作时候不怒自威,说一不二,平日里又挺随和;在有些事上心大得可以,又迟钝又不敏感,但某些事情上不容置喙,异常坚持。他觉得他很想深入了解他,吃两顿饭根本不够,方皓之于他像一本永无封底的书,陈嘉予翻开一页还想再看一页,他想顿顿饭都跟他一起吃,给他剥天底下所有的海鲜…… 最后还是周其琛打破了他发散的想象力:“那你们发展的怎么样了。” 陈嘉予说:“还在进行时。” “还没追到。”周其琛给定了个性。 陈嘉予纠正他:“那是时候未到。” 周其琛啧啧了两声,说:“从来没听说过方皓跟圈里人搞过……不过,我看好你啊。” 他这一路也在观察,看到陈嘉予开车到方皓他们家都不放导航的,心里想着这一定是去过很多次开得轻车熟路了,看来方皓看起来这么守规矩的人也有破规矩的时候,这两个人没成,也是快了。 “怎么着,有故事吗?”陈嘉予趁机打听了一下。难道是之前跟圈里人谈过,但是谈崩了?这几周以来,也没人跟他讲过方皓的前任,他是真挺好奇方皓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20节 周其琛摇摇头:“这倒没听说过。人家是有原则。” 陈嘉予哦了一声,这话他从卢燕嘴里听过。然后他反过来问周其琛:“那你呢?最近还单身?” 周其琛倒是不介意聊自己的事:“我一直单身一族啊。其实之前遇到个还算喜欢的,在深圳。后来我常驻北京了,就散了。” 陈嘉予想想,只是说:“可惜了。说明还不够喜欢。” 周其琛看了他一眼:“哎对。是这个道理。” 周其琛和陈嘉予开进方皓他们家小区的时候,看方皓的深灰色本田雅阁已经早一步到了,就停在他们小区门口。陈嘉予还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不开进停车场,定睛一看就明白了——门口还歪歪扭扭停着一辆深蓝色特斯拉,车上靠着一个人,个子挺高,全身飞行员制服,帽子都戴的整齐,领带打得服服帖帖,肩膀银色四道杠。不正是郎峰。 其实,以方皓和郎峰这种统共见过三面,送过一次礼物的交情,按照往常,方皓是不会请他来自己家生日聚会的。但是,在知道自己微信上牵线搭桥没牵好差点闹了误会之后,方皓就动了个心思,抱着试试的心态邀请郎峰来他的生日party玩,当面再牵一次线。没想到,郎峰真的那时候在北京,爽快地同意了。 周其琛看到郎峰在那儿杵着,也纳闷儿了,首先想到的就是他还在追求方皓,甚至生日都大老远从荷兰飞过来。然后他才想起方皓跟自己的解释,意识到其实方皓暗中下了功夫又把郎峰给叫来这个局了,心下顿时了然。方皓对待朋友确实真诚,够意思,他为自己之前的误会单方面感到汗颜。 而陈嘉予看到郎峰,心里却想到最近两次偶遇他和方皓的事情来了,想到方皓那句“不算是”。加上郎峰提着礼物来方皓家里的生日聚会,他很难不多想。可是,再多想都是心里的,他表面上仍然很光明正大,就摇下车窗跟他打了个招呼。方皓也上前去问候郎峰:“来了呀,没等很久吧。”陈嘉予在一旁观察着他说话时的神态表情,倒是不亲密不疏远,很正常的样子。 郎峰说:“刚到,不久的。今天延误,我到机场都八点多了,没赶上吃饭,就直接过来你们家了。”他解释了一下。 方皓之前接到过他信息,所以点点头说:“你在外面停好了我们一起上去吧?我停楼里,临时停车证我只有一张,给嘉哥了,不好意思。”说着他指指陈嘉予的车。 虽然知道那临时停车证就是方皓吃饭的时候坐他旁边随手一给,可在陈嘉予这看来,就好像分了亲疏远近,在他心里也挺有份量的。 郎峰赶紧嘴上说着没事,但是脚下没挪地方,然后又很为难地看着他:“可能得你们谁来帮我一下……” 方皓瞬间懂了——他们家小区外面的停车位挺紧张,除了能直着顶进去的几个平行车位早就被占了,眼前空出来的的需要侧方停车,空间还挺紧。 “我来吧。”方皓很善解人意地说。 郎峰说:“哎,麻烦了。”然后就走到陈嘉予他们这边来乖乖等着。 陈嘉予在车上也笑了,调侃郎峰了一句:“堂堂空客飞行员不会侧方停车啊。”他眼看着方皓坐到特斯拉里面,先上了一把,把歪歪扭扭的车给顺直,然后第二把把就把车斜着揉进了紧紧的车位里面,一寸空间都没浪费。 周其琛坐在副驾,给他解围道:“飞行学院又不考这个。而且飞空客就跟电脑游戏似的,你是不是老久不飞空客手生了。”这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陈嘉予说的。周其琛自己和郎峰一样,也是只飞空客的飞行员,但陈嘉予改装之后这两年一直在飞波音。空客的设计是电脑高过人脑,飞行员更像是飞行程序管理员。空客的操纵系统也全部是电传而不是液压的,所以新的空客机型跟老一些的737机型比起来,就跟电脑游戏操纵杆差不多。 郎峰低下头来,似乎是往副驾的位置看了他一眼,跟他目光对上,解释说:“在欧洲没有这么小的停车位,不习惯啊。” 周其琛觉得他这一眼里面好像有点什么,好像又没点什么。 方皓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调侃,下车的时候也加入了讨论:“要我说,你一个空客飞行员开特斯拉其实还挺符合的,都是电脑在开车嘛。” 周其琛单独对着郎峰,诧异道:“特斯拉不是能自动停车入库吗?” 郎峰也低下身子,对他笑了笑,很礼貌地回答:“租的车,不敢尝试啊。” 第35章 生日(2) 陈嘉予第一次到方皓家里,就看到他客厅一柜子的飞机模型收藏。他虽然一个人独居,但是他们家,确实很温馨很有感觉。方皓在门口跟几个朋友叙旧,倒是方晟杰拉着陈嘉予参观方皓的客厅。陈嘉予拿起一个飞机模型,挡住了机身标识,逗方晟杰说:“晟杰,考考你,这个是什么飞机?” 方晟杰当然不知道,他支吾了一阵,盲猜:“那个……747?” 陈嘉予揭晓谜底:“是737,你坐过我飞的那班就是,从深圳宝安到北京大兴。” 方晟杰吐了吐舌头。 方皓在远处看着两个人聊飞机,觉得这个场景简直不像是真的,放到两个月前他自己可能都不信。 方皓这个局不知道被谁传开了,民航圈里面爱玩儿的来了一半,大家都知道了周五晚上有个管制家里面开party,从九点半开始就门铃声不断。最热闹的时候,他们家一百平的房子塞下快三十号人。方皓对着周其琛说,就知道是你拉的人,来的都是飞行和空乘,所以肯定不可能是管制们叫的,飞行里面肯定不可能是郑晓旭,也不是陈嘉予,那不就剩你了。 还好,他家酒精储备充足,郎峰还带了几瓶香槟作为生日贺礼。方皓打开冰箱门,就搬出一箱啤酒和几瓶烈酒来,还有准备好的苏打水,青柠和盐,说要给大家兑点鸡尾酒。 周其琛也心中有愧,让方皓去和朋友聊天,自己主动过去帮忙调酒了。方皓家厨房和客厅有道很高的分隔,就好像是个吧台似的。周其琛手法很熟练地兑起来,给陈嘉予调了个简单的金汤力,给楚怡柔一杯margarita,然后接了几个不同点单。 他这儿正服务着呢,有个熟悉的面孔靠过来,见面就叫他:“琛哥。好久不见呀。” 周其琛一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来的人是骆霄,是同公司的一个空少,皮肤很白,长的很清秀。他们半年前睡过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执行也没有碰到一起过,没想到不知道谁把他也叫来了,实在是巧合。 他只好跟他打了个招呼。 骆霄说:“给我也来一杯呗。” “想要什么?”周其琛问他。 骆霄说得亲密:“你觉得我适合什么就来什么。”说完以后,也不再吧台另外一侧站着了,而是绕到周其琛这边来看他兑着酒水饮料,离他胳膊很近。 周其琛就给他也来了一杯金汤力,倒不是因为他觉得骆霄适合,而是因为金汤力最简单,琴酒配汤力水完事儿,他想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偶遇。 骆霄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还在问他:“琛哥 ,你之后也一直没联系呀。” “嗯……最近有点忙,不好意思。”他把玻璃酒杯在吧台上一放,滑给骆霄,“慢点喝,好好玩啊。” 他黑色t恤被溅出来的水打湿了,胳膊露出有力的肌肉线条,他侧过头来抿嘴一笑的时候,特别有男人味,把骆霄给看愣住了。 不仅骆霄在看,陈嘉予、方皓和郎峰几个人在远处也看到了,陈嘉予背地里调侃了一句:“都是谁请的呀,你家成了据点儿了,真是热闹。” 方皓笑着说:“肯定是他自个儿请的。”周其琛一副浪子纨绔的样子,他加入民航以后自由了很多,也没有家庭的顾虑了,所以两三年下来也算是情场老手了。可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并不知道,骆霄还真不是周其琛亲自请的,可能就是一传十十传百,传上了。 他看了看旁边郎峰还在那儿站着,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好,毕竟他今天请郎峰过来就是为了当场给两个人牵线认识的。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郎峰主动开口说:“我也去要杯酒。” 方皓一看,正合适,不用自己引见了,就点点头。 骆霄走了,郎峰倒是靠过来了,说:“可以要一杯margarita吗。” 周其琛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切了青柠片,玻璃杯口用手抹一圈湿润了,然后倒扣在装满盐的盘子里沾了盐,冰块,糖浆,一步步做完,最后往里面默默倒了两倍的龙舌兰的量。 等着的时候,郎峰跟他很自然地说起话,上来就问:“你是方皓的朋友?怎么称呼?” “……”周其琛给他问愣在了原地,他三七二十一算了一下,原来郎峰是不认得自己啊!他之前在车里还觉得郎峰的眼神很有深意,看来都是自己想多了。 “周其琛。”他说,“我们说过话啊。”他仔细想了一下,郎峰加了自己以后,他们没约上,他的微信头像也不是自己,朋友圈也没发过自己的照片,所以站在郎峰的角度他相当于加了一个僵尸号。 郎峰也想起来了,这会儿也有点尴尬,他想起周其琛那句干脆的“算了,不约”来了。他说:“之前在机场……也没见过你。你也是飞行员?” “嗯,海航。”周其琛心说,可是我看见过你。 两个人没说两句话呢,门铃又响了,最开始屋里实在太嘈杂了,没人听见,方晟杰刚要去开,那边好像有钥匙,就直接打开门了。门口站着樊若兰,手里面还提着个蛋糕。 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秒钟,应该也都猜到了来人是谁,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厨房看去,一地打开的啤酒罐和烈酒瓶,方皓和几个人在窗口正打开窗抽着烟,那叫一个乱。可樊若兰一看这架势,也没挑剔什么,赶紧摆摆手说:“你们玩儿你们的啊,我就来送个蛋糕。” 方皓和方晟杰齐声叫:“妈。”这确确实实是惊喜,樊若兰本来跟方皓说的是明天来。 方皓赶紧掐了烟过来接蛋糕,可方晟杰心里大叫不好,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估计樊若兰要把他抓走了。 樊若兰说:“知道你不喜欢吃太甜的,给你弄了个抹茶蛋糕。我也不知道你请了这么多朋友,可能不太够啊。” 陈嘉予远远地也看着,樊若兰穿了一袭吊带长裙,外面套了白衬衫,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但仍然很漂亮,主要是气质出众,打扮得也时髦靓丽。比起方晟杰,方皓的眉眼更像她。樊若兰捧着蛋糕,方皓和方晟杰在她一左一右,这场景和谐的像一幅画。 方皓把蛋糕接过来,打开了盒子,这时候樊若兰在他耳边小声说:“方皓,你那个对象今天来没来啊,给我也看看。” “妈,”方皓无奈地说,“别八卦了啊,多不好意思。” 方晟杰果然被樊若兰叫走了,临走他说等一下,然后抢到陈嘉予面前说:“嘉予哥,咱们加个好友啊。下回来我们家玩儿switch。”方皓这回看到了,但是也拦不住了,看着陈嘉予乐乐呵呵跟方晟杰加好友。他也没猜到,在回去的路上,方晟杰就打小报告跟樊若兰说,最后我去找的那个人就是我哥的潜在对象,而且很胳膊肘往外拐地说,帅吧?还可有名了。 厨房里,樊若兰送的蛋糕被打开了,抹茶蛋糕正好被做成了绿色的草坪样子,草坪正中正是一条跑道、旁边画着个很普通的飞机,和“zbad”四个字母,正是大兴机场的icao代号。大家纷纷称赞这礼物太特别了,方皓一向不是爱炫耀的人,此刻看着也觉得特别感动。 陈嘉予在他耳边轻声说:“阿姨有心了。” 这一场下来,他们两个单独说话的时间确实少之又少。方皓是酒局的主角,要左右招呼着大家别冷落任何人,陈嘉予也是人缘很好,不跟方皓聊也有挺多人找他聊,算下来这才是他们第一次单独面对面讲话。 方皓笑了笑,说:“往年都没搞这么隆重,我也不喜欢吃蛋糕的,今年可能是……三十大关吧。”房间里有点吵,陈嘉予要凑近了他说话:“我也给你准备了个生日礼物,现在要看一下吗。” 方皓说:“好啊。” 陈嘉予好不容易抓到了人,便把礼物从一个角落拿出来递给他——方皓一看,巨大的盒子,便知道他破费了。 “哎……”他拆开了一层,看到里面的logo,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铂富的半自动家用意式咖啡机。是银色的大家伙,很沉,很占地方,也很讲究。是可以磨豆可以打奶泡的最新款,具体多少钱方皓不知道,反正肯定是不便宜。 陈嘉予在他身边解释说:“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就从我知道的入手了。” 方皓看着他眼睛说:“谢谢嘉哥。” 陈嘉予也没回避,看着他道:“嗯。” “以后……不用请我喝咖啡了,哈哈。”方皓开了句玩笑。 陈嘉予也笑着接:“17左也关闭了,我也贿赂不起你啦。” 第36章 生日(3) 因为有了这个机场跑道样式的蛋糕,周其琛突然灵机一动,说今天是方皓生日,就玩儿个游戏叫“不听管制的”。他解释了一下游戏规则,原理类似于大家高中大学出操站队时会玩儿的小游戏,就是相反指令,说站起来要坐下,说向前一步要向后一步。只不过在这个版本里面,是由方皓来指挥飞机,他说上升,拿飞机的人就要下降,说左转300要右转060,谁错罚谁喝酒。如果一轮下来所有人都做对了,就是方皓喝。 在场几个飞行员一听,这有意思,正好方皓家里一柜子的航空器模型,就一人拿着一个飞机模型,一字排开,把蛋糕当成跑道,由方皓在桌首发指令。陈嘉予拿了777,郑晓旭是747,郎峰和周其琛这两个空客飞行自然是拿了空客的。 方皓也乐得参与这个游戏,给每个人按照他们所在的公司取了代号,航班号就直接按飞机型号,然后就开始了。 “国航777,左转航向090离场。”陈嘉予拿着模型就是一个右转270。 “国航747,上升到2000,右转。”郑晓旭赶紧下降左转。 方皓看来郎峰一眼,要玩儿就玩儿真的,随即用英语指挥他道:“klm 330, climb to 2500 and maintain, left turn, fly heading 120.” (klm 330,爬升到2500保持,左转航向120。)郎峰第一步下降是做对了,第二步转向的时候就忘了相反指令这件事,当场被罚喝酒。 几轮下来,自然是发明游戏的周其琛玩儿的最溜,陈嘉予出人意料地也还不错,而郎峰最听话,第一反应就是服从指令,所以出了好几次错,每次大家都会起哄,他也就乖乖喝酒,席间笑成一片。因为他实在是游戏黑洞,几乎每隔一轮都出错,方皓倒是从头到尾没怎么挨罚。 陈嘉予默默看着方皓,他手里面被周其琛塞了个空的香槟瓶子当做话筒,看起来是十分好笑,可这人大概是把游戏当真了,颇有一种平时工作的时候的认真状态在指挥,每次发完指令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面核对飞行员的动作。只不过他也得把自己的指令反过来核对,所以他一认真思考,眉头就皱起来了,不时还咬一下香槟的瓶口。 他正看着呢,方皓骤然抬起头,对上了自己的眼神,一丝不苟地发指令:“国航777,继续爬升,左转。”陈嘉予专注看他一分神,手里面就转错了,喝了游戏开始以来第一杯酒。 所有喝酒游戏都有个真谛,就是越简单的游戏,喝多了也会玩儿不好,玩儿的不好就喝得更多。方皓指挥了几分钟就换人了,换楚怡柔来,又过了几分钟,郎峰的第二杯酒也要见底了。 几个管制换着班上,最后郎峰很识时务地申请退出了,他说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撑不过半个小时。 方皓就招呼着大家先坐下吃蛋糕。在场的人也都几杯酒入肚了,都起哄说,谁吃到飞机谁未来一年先滑出,气氛特别热闹。 方皓叉着蛋糕,侧过头对着陈嘉予小声说:“一看你就是不听话。”大概是说他这个游戏玩的这么好,指不定平时都想什么呢。 陈嘉予指了指周其琛:“最不听话的是这位。” 方皓也笑笑。 郎峰实在是短时间内喝得太多,就站起来要去卫生间,等他走出去一会儿了,周其琛也站起来,正好把刚出卫生间的郎峰堵在门口。 周其琛觉得有些话没说明白,他心里有点不痛快,借着酒劲儿就说了:“所以你其实一直不知道我是谁。” 郎峰刚刚洗过手,正拿一块厨房纸慢条斯理地擦手,说:“嗯,你也没发过照片什么的。” 周其琛又问他:“那怎么不约出来见一下啊,见见不就知道了。” 郎峰觉得很冤枉:“你……不是说不约吗。” 从万米高空降临 第21节 卫生间旁边就是客卧的入口,周其琛靠在门框上,这走廊空间逼仄,他们离得也挺近,气氛是有点暧昧,可他挺享受这种暧昧。他也不着急,解释说:“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我误会了。” 郎峰看着他,问询似的目光:“那现在呢?” 周其琛说:“现在误会解除了。” 郎峰从头到尾也没搞清楚他到底误会了什么,但是他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于是擦干了手,挺坦然地说:“那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郎峰。”说着他很绅士地,先伸出了自己的手。 周其琛看着他看自己的眼神,这回他确定了,这眼神里面是有东西。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来握,可鬼使神差地,下一秒他一用力,握手就变成拉手,周其琛拉着他,肩膀一顶就把客卧的门顶开了,他把郎峰也顺势拉进来了。 郎峰意想不到,看着他的目光从惊愕,到接受,再到坦然。他没拒绝。周其琛的身体贴上他的,把他推靠在墙壁上亲吻。客卧的门轻轻关上了,郎峰就跟他在门后无声地接吻。从这个角度,客厅里没人能看到,只有些微的光线通过门缝透进来。 一吻结束后,周其琛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很应景地说:“那我们得好好认识一下。”他全身的血已经流到下半身了,几乎是立刻就硬了,他顺着郎峰的飞行制服往下面摸,解开两颗扣子,顺着他平坦的小腹摸到下身,他很可喜地发现对方也有反应。 郎峰在他咫尺之间喘息急促,耳朵也有点红,一句话也没说,但他很配合,手也摸上他大腿紧实的肌肉。 周其琛觉得面对面不得劲,又搂着郎峰的肩膀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次是把他按贴在墙壁上,手越过他的肩膀,顺着解开的扣子抚摸他胸膛。他下巴在郎峰的肩头亲密地放着,荷航的四道杠就在他眼前,亮得晃眼。 周其琛一向也是沉得住气的人,平常天王老子也降不住他,所以他都没想到自己今天会这么着急——如果上天准许,他想三秒就把郎峰的制服给扒掉。但是,这身衣服在他身上又那么好看。他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五官英俊挺拔,此刻闭着眼睛不出声的样子,实在是太迷人了。 可就在他把郎峰的所有扣子都解开的时候,对方突然出声制止了:“停,等一下。” 郎峰睁开眼睛,自己转过身来。 周其琛也松开了手,以为他是顾虑在方皓家,于是说:“这个是客卧。你要是介意的话……”他歪了歪头,提议道:“回我家?”一般他不会约在自己家,尤其是对对方不知根知底的。但是,对方是郎峰,他想都没想,就问出口了。 “不是。”郎峰说。 周其琛继续给他选择:“你住酒店?那去你那儿?” 郎峰还是摇摇头,又把扣子一个个扣回去。他衣衫不整,头发也有点凌乱,但仍然是认真的表情,努力解释道:“这样好像……就是,我不这样的。” 周其琛有点愕然,他明明也享受,却要忍着自己的欲望,不想上床,所以很直接地问他:“你信教吗,为什么那么多条条框框的。” 他话音刚落,眼睛顺着他脖子往下一扫,就看见郎峰颈间一个很细小的金色十字架项链,刚刚在解他扣子的过程中已经掉落在背心外面了。原来他真信。他一下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操……我不是……” 郎峰被他说得脸红,他只得解释说:“不是因为这个,要真是百分百原教旨主义,那我就该下地狱了吗不是。我就是,单纯觉得,互相了解会比较享受。”他说的一脸正义凛然。 周其琛和他的恋爱哲学,或者说性爱哲学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但是他也不想反驳他。他只觉得自己是酒精使然,实在是太冲动了。 他垂下了眼睛,也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喘息,收敛了锋芒,叹口气对郎峰说:“那好吧。” 郎峰张开嘴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于周其琛来说,眼前人的诱惑太大,他一秒钟也不想在屋子里面多待了,就先打开门走出去了。走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只是跟方皓对上了眼睛,其他人都没往这边看。 凌晨两点一过,大家喝酒喝得又饿了,陈嘉予就说看看有什么吃的东西,站起来就往方皓的冰箱走过去。 “你别……”被人看冰箱的内容就好像被偷看了底裤似的,其实能看出好多生活习惯来,方皓挺不好意思的,赶紧走上前去阻止,可是已经晚了,陈嘉予打开了冰箱开始扫荡。 里面塞了好多的啤酒,应该是为今天的聚会准备的,吃的东西只有一些基本的蔬菜和大块的鸡胸肉,确实贫瘠。不过陈嘉予没说什么,倒是在冰箱底层发现了个好东西,他定睛一看,是一包鸡爪。 他把鸡爪拿出来,方皓想起来了,说:“哦,我妈快递到我家,说明天来做的。” 陈嘉予跟他商量:“跟阿姨说一声我们今天给吃了,成吗。” 方皓后知后觉地说:“哦,你要做啊。” 陈嘉予嗯了一声,然后划开了包装就开始收拾鸡爪,先给鸡爪洗净去指尖,然后拿出姜切片,冷水下锅,加入料酒和姜片煮开。 此时,大部分人已经散去了,周其琛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一堆人看着陈嘉予在厨房闪转腾挪,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可他此刻有点没心情吃饭,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山珍海味早就在他眼前飘走了,就在十几分钟前方皓家的客卧。所以,他就申请先走一步。陈嘉予问他需不需要再等一下一起走,周其琛很有深意地笑说不用。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十几个饥饿的灵魂吃上了可能是这辈子最奢侈的酒后小食,豉汁凤爪。 楚怡柔也喝得有点醉了,靠在郑晓旭的肩头说:“嘉哥太贤惠了,你要学习一下。” 方皓也饿了,一盘凤爪被扫荡而空。陈嘉予自己做的菜,可他一个也没吃,但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方皓狼吞虎咽似的架势,倒是特别满足。 在周其琛走之后,郎峰不一会儿也从客卧出来了,跟着剩下的人吃了几个凤爪,然后也走了。他刚刚出来门的时候早就整理好了衣服,应该没有人发现他们两个有什么不对。 大家接连告辞,最后楚怡柔也被郑晓旭半抱半扶着走了,就剩陈嘉予和方皓。陈嘉予说自己在厨房造的一片自己要留下来收拾,倒也是名正言顺。 聒噪了一晚上的客厅,突然如掉针般安静,只剩下方皓收拾的瓶瓶罐罐碰撞声,还有陈嘉予冲碗的水流声。 方皓收了几个瓶子以后,觉得有点晕,他知道自己也喝得挺多了,就放弃了收拾,而是走到了厨房来。他也没敢走太近,而是在吧台旁边坐下了。 看他过来是想说话,陈嘉予便甩了甩手,转过身来撑着厨房的洗碗台,先开口了:“这个秋天,误打误撞认识了你,我觉得挺幸运的。”因为人多很热,他深蓝色的衬衫已经解开了两扣,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深邃。 他这话说的很直接,方皓反应了一下,又顿了几秒,目光从他眼睛上面移开了。他慢慢开口说:“咱俩能成朋友,还是挺好的朋友……我真的没想到。” 陈嘉予见他又搬出朋友的那一套,皱了下眉。他觉得方皓不知为何,对他有喜欢,但防备也很深。他想问明白,但是如果不把自己的情意表达清楚,这理由就是问不出来的。 所以,他只能试探性地问他:“是这样吗。”他语气很轻,意思也是,仅是朋友吗? 方皓则以为他说的是好朋友这件事,就很大度地肯定说:“是啊,真心实意。”说着他还走近了一步,走到他身边,开始把陈嘉予冲过的碗一个一个装入洗碗机里面。他这话不假,任何超过友情的感情都要建立在友情的基础上,先成为朋友,然后按序发展,在方皓看来,没有什么不对。 可这话陈嘉予听不得了,“真心实意”在他听来挺刺耳,他觉得他今天试探的额度已经用过了头。所以方皓走进了一步,他却退了一步,在烤箱上挂着的台布上擦了擦手,就先要告辞了。忍字头上一把刀,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只知道现在似乎不是正确的时候,也不是最好的时候,具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大概是方皓不用“好朋友”来搪塞他的那个时候吧。 方皓觉得自己确实是喝多了,他觉得出陈嘉予要走是为什么,但此刻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能嘱咐陈嘉予说:“那……慢点开。嘉哥。我不送了。” 陈嘉予嗯了一声,说他叫代驾,然后也不拖泥带水,很快地就离开了。 方皓扶着门框,看他走得这么利落,又开始后悔刚刚自己没有说什么。但他是真觉得感觉如潮水般汹涌,上来得太快了,把他冲得头晕脑胀,又措手不及。他每次都想先修整队形迎接这攻势,每次都不成功。如果他的大脑是个飞行系统的话,早就五六个警报齐响了。之前和路家伟,他最开始没那么喜欢,但是在一起两年之后,分开的时候都那么突然和难受。如今跟陈嘉予,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感觉强烈,虽然曾经说过不找圈内人,但是他脑子里的理智和情感完全搅合成一团了,分不出彼此来。这大概就是失控的感觉吧,方皓想,几千个日子的平整生活被打乱了,像飞机冲出跑道,他心跳要冲破胸膛了。 陈嘉予的喜欢像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他既希望这剑永远别落下来,又希望它赶快落下来,把自己劈成两半儿得了。 第37章 一夜 陈嘉予都坐上车了,代驾师傅都开出去俩红绿灯了,电台里放着很安静的古典钢琴曲,外面又开始飘雨。他想起来着陆灯没开那次,大兴机场的雨夜,方皓上来关心自己,那时候他十句话十句真,一颗心剖开给自己看。可今非昔比,现在他对自己又没一句实话。无论运气还是时机,他们好像总错着半拍似的。 可是他又想到,早都决定好了,自己的事要靠自己。连飞机这么精密的大型仪器都不是百分之百靠得住,他又怎么能单单依靠时运契机把他带到方皓跟前。退一步说,从他们在甚高频结下梁子由此认识的那一刻起,命运已经给他够眷顾了。 “师傅,您把我就放在前面路口吧。”陈嘉予突然对代驾师傅说。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一月份的北京已经算是入初冬了。可想明白这一点后,他觉不出寒冷,只觉得胸腔火热,甚至指尖都要出汗了。 师傅还没明白,陈嘉予就付了整个行程的代驾费,请人家下车了,然后自己坐到驾驶位,掉了头就往回开。 人生第一次,也就这么一次,去他妈的什么时机,他想任性一次。 路上,他给方皓拨了个电话,想告诉对方一会儿需要给自己开门上楼。 方皓看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心里面也腾地升起一点光亮——难道,陈嘉予是还有什么想说的?这想法使他的心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陈嘉予也是想跟他聊两句,可本来打好的腹稿在接通的那一刹那又都忘光了,他顿了片刻,找了个理由说:“我找不到我通行证了,可能落在你家了。我上楼看看。” 方皓听到这句话,便知道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进出机场确实要通行证,陈嘉予执飞完最后一班,从飞行箱里面拿出来了却没放回去,可能随身带了或者怎样,是完全有可能。所以他只是平静了语气,对那边说:“行,上来我们一起找找吧。” 可方皓打开门的那一刻,对上陈嘉予的眼睛,看着他有点湿的衬衫和头发,他就知道这是借口——没有什么证件落在他家了,那是百分百的谎话,自己说做朋友什么的也是谎话,之前两个人在他公寓的几十平米空间里面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如编排好的舞蹈,全都是假的。但是他黝黑的眼眸里面掩饰不住的想念和欲望,这是真的。 太真实了,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收紧手臂就可以握住,那一瞬间,方皓竟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一样,动弹不得。 方皓靠在墙壁上看着他——刚刚明明一路小跑上来的是陈嘉予,但是此刻却是方皓的胸膛急促起伏,嘴唇也微微张开,好像话到嘴边的样子。 是陈嘉予先动了,他迈了一步上前,左手轻轻抚上了方皓的t恤衣领。甚至没等他关上门,陈嘉予进来了,就势把他压在门板上,也不顾走廊里面有没有人。 下一秒钟,他吻了上来,嘴唇触碰嘴唇。外面的冷风冷雨让他的嘴唇冰凉,但这个吻却火热。方皓毫不犹豫地回应了,他的热情好像也让陈嘉予意外。他左手还在方皓脖颈间,顺势抚上了他后颈和后脑,保护着他不撞到门板,然后加深了这个吻。吻的时候方皓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陈嘉予真是个矛盾的人,嘴唇冰冷,亲吻却如酷暑般炎热,外壳坚硬,内心却很柔软。 这把剑,终究还是落下来了,而且剑光火石,开天辟地,从中开出一个新宇宙。 一吻过后,陈嘉予低下了头,和他额头顶着额头。“我撒谎了。”他说,额头的碎发垂下来,拂过方皓的额头,让他痒痒的。 方皓拉过他的手,顺势摔上了门,他使了十分力气,门板砰地一声合上,一如他内心决绝。 “我知道,”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也是。” 他两周之前的感冒发烧,那时候最高烧到三十九度三,他都不觉得自己皮肤有这么烫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糊涂了,一切全都乱套了。 他们几乎是互相拽着一路走一路亲吻缠绕着彼此的身体,一路脱下身上的衣服,等倒在方皓的床上的时候陈嘉予还穿着裤子,而方皓本来穿的不多,除了内裤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躺倒在床上,拉着陈嘉予钻进了被子里,陈嘉予摸着他皮肤滚烫,问了一句:“你是冷还是热啊。” 方皓吻着他,囫囵地说:“你进来,我就不冷了。” 陈嘉予便挤进来,他个子高,两个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显得床太小了,空间很挤,前后左右上下都被陈嘉予的气息包围了,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他的一呼一吸,占满了全部所有的空间。 陈嘉予挺主动,两个人前一秒还在一片黑暗里面互相拉扯抚摸,下一秒他就拉着方皓的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用一只手按住不让他乱动,另外一只手很情色地抚摸他耳垂,大手张开握住他好看的脖颈,扫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然后是乳头,腰间,后腰窝,最后顺着脊背摸到臀部,捏着他两片饱满的臀,不怀好意地揉。 “嗯……”方皓轻轻呻吟了一声,顶起了膝盖,让陈嘉予的身体离他更近。 “喜欢吗?”他沙哑着嗓子问,声音低沉,在他耳边让他几乎颤栗。 方皓在情事上面向来不亏待自己,大方承认:“喜欢,多来。” 陈嘉予太喜欢他这坦诚的模样了,他分手后两三年见虽然偶有艳遇,但一直不算真正自由放松,和陌生人又无法全身心放下投入,无法表达情感,也不真正畅快。如今真正百分百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竟是第一次。 他把手换成吻,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方皓赤裸的身体,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因为常年长跑的习惯,他有着纤长的肌肉线条,小腹很平坦,能看到十分明显的人鱼线。陈嘉予很想吻过这线条,于是他就低下头,这样做了——也许是冲动,也许是时机,今天是所有愿望都实现的一天,他只当是奖赏自己了,因此毫无保留。 方皓感觉到他的强势,便顺从了一下,但他也回应得主动,上手脱掉了陈嘉予身上所有的衣物。看他戴了一小块金属项链,方皓便低头吻了吻他的锁骨,项链贴到他脸上凉凉的。 陈嘉予的手掌则顺势摸上了他的性器,然后用手握紧给他套弄起来。说起来,自己的敏感点还是自己了解,可大家都是男人,手法几乎差不多,况且方皓看着好像之前一直远在天边的陈嘉予如今在他面前浑身赤裸,满头黑发凌乱,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掌直接刺激着自己的欲望——这场景让他体内的热血沸腾,感官刺激远远大于生理刺激。 他也摸上了陈嘉予的,能感觉到对方也在自己手里面涨大,他心中一动,猛一用力把陈嘉予按在了身下,然后低头含住了他粗大的阴茎。 “我操……”陈嘉予没忍住,在方皓的嘴唇包裹住他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爽得一哆嗦。 其实,方皓自己对自己床上功夫的评价是及格以上,勉强能给七八分,但是口活儿能给九分,他不介意给别人,也不觉得给别人口交是种屈服。虽然没有直接生理快感,但是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成熟男人在他吸吮舔弄之下丢盔卸甲,反倒是让他有成就感的事。 眼下,陈嘉予被他固定在柔软的床铺间,大腿强劲有力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绷紧,过了一会儿,他也有些适应了,反而腾出手来摸着方皓很短的头发,按着他的脑袋一进一出。这个角度,方皓看不到太多,但是听得到,自己嘴唇间吻咬吮吸的声音不断,伴随着陈嘉予有些克制的低声的喘息,实在是性感十足。方皓甚至觉得遗憾,怎么没有早一点看到他这个样子?要是早一天看到,估计他也得早一天放弃原则,跟他滚到一起去。 陈嘉予觉得硬得不行了,他想再深入,操他的喉咙,但是又怕太深方皓没准备好,所以他最后一个翻身又把方皓脸朝下压到床铺里,胳膊压着他后背。然后陈嘉予抬起了身体欣赏了一下他赤裸的身体线条——他之前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有喜欢的类型,但是此刻他觉得如果有的话,大概就长成方皓的样子。跑者有鲜明的三角肌,肩膀到手臂覆着健康和漂亮的肌肉线条,腰很窄,没有一丝赘肉,屁股很翘,大概也是拜长年训练所赐。陈嘉予没忍住,左手帮他继续套弄着,但心思却不在那儿了,他用自己的家伙缓缓磨蹭着方皓,尤其是在紧紧的臀缝周围打磨。 方皓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想上我啊?” 陈嘉予嗯了一声,说:“给上么。” 方皓闷在了枕头里笑了一声,心说,箭在弓弦不得不发了,还在这儿走过场呢。他自己认为是个零点五,但圈子里零多一少,所以他最近几次都没在下面过,算起来得有一年多了。可眼下陈嘉予愿意在上面,他自然也不想委屈着自己。对他来说,体位本来就是没太大所谓的事情。 陈嘉予又问他:“有套吗?东西放哪,我去拿一下。” 方皓不等他拿,长长的胳膊一伸,在床头柜里面翻出个安全套,然后拿出润滑油。润滑油其实就在他床头柜上光明正大地放着,甚至都没有收到柜子里面,看起来不是那种普通的ky,而是一个挺高级的透明玻璃小瓶,不知道的可能以为是香水呢。 这样的瓶装陈嘉予也是第一次见,他挤出来一点放在手心,还不忘调戏方皓一下:“准备这么周全。” 方皓接的很快:“那是,得给我上的人全套体验啊。” 陈嘉予的脸凑上来,又开始亲他,这次吻得有点发狠,牙齿都碰到了:“一会儿我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全套体验。” 话虽是这么说,陈嘉予还是给他耐心的扩张——方皓没说,但是他觉得陈嘉予应该也看出来了,他很久没做在下面的那个了,从他手指伸进去一个指节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脊背就紧绷了。 陈嘉予左手在里面慢慢进出着,右手温柔地摸着他后背和肩胛骨:“放松点,宝贝儿。”他这一句叫得,方皓躺着都觉得腿软,加上他手指在里面动作不断,方皓不知道是自己真的放松了,还是陈嘉予的温柔攻势让他头晕目眩,找不着北了。 如此持续一会儿,方皓终于觉得自己适应了, 陈嘉予长长的手指带着薄茧,堪堪扫过他体内一点,在特定某个角度的时候,整个身体像是过电了似的。 “嗯……”方皓没忍住,呻吟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他算是完全进入状态了,过了一会儿反倒催促起陈嘉予:“再来一下,就刚刚那个……啊。” 陈嘉予是无师自通,方皓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加入了一根手指,这次进入得有点强硬,可两根指头直逼刚刚那个点,让方皓的声音都变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