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是朕小青梅》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节 《皇后是朕小青梅》作者:瞬息 文案 楚正则七岁登临帝位,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最怕的太皇太后逼着去接他最讨厌的薛丞相的嫡幼孙女薛玉润入宫。 从此,薛玉润嗜肉——楚正则与她共餐的食案上绝无荤腥。楚正则怕狗——薛玉润养了七条天天人五人六。更不用说薛丞相逼他背一人高的书,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在太皇太后怀里被叫着心肝儿的还是薛玉润。 毫不意外,薛玉润是他打小势不两立的“冤家”。 再一次被气得睡不着觉的楚正则,正在心中腹诽。一旁的罪魁祸首薛玉润却美梦正香,手一拉,脚一踢——熟练地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下压着,一脚把皇帝踢下了龙床。 楚正则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把被子拉出来,轻轻给她盖好,然后才钻回被窝。 熟睡的小皇后无知无觉地往他怀里蹭,亲昵地抱着他。 气愤的小皇帝给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顺带拢了拢被子—— 明天必定找她算账! * 都城闺秀打小就知道两件事: 其一,权倾朝野的薛丞相家不着调的小孙女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其二,帝后关系糟糕,皇帝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朕明日必与你算账!” 然而,从总角等到豆蔻,眼瞅着都儿孙满堂了,这“明天”怎么还不来? 还是说——虚置后宫,独宠一人,就是所谓的“算账”?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正则;薛玉润 ┃ 配角:预收《重回竹马黑化时》 ┃ 其它:预收《穿成火葬场文女主的女儿》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立意:一起成长,携手面对困境。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薛玉润是小皇帝楚正则自幼定亲的未来皇后。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是一对人尽皆知的冤家,旁人都等着他们闹崩。但其实楚正则对薛玉润一往情深、有求必应。斗嘴之余,他们互相扶持、配合默契,一起智斗权臣、披荆斩棘,最终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千古帝后。本文清新自然地描绘出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的日常故事,让人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青涩与甜蜜,是一篇令人阅读过后会身心愉快的小甜饼。 第1章 春去夏至,骄阳渐起,将薛家的玲珑苑照得暖融融的。苑里聒噪的蝉早被粘完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夏风拂过珠帘的轻响,间或夹杂着桌子底下小狗的呼噜声——再没有比这更适宜打盹的时候了。 玲珑苑的主人薛玉润却端坐着,严肃地苦思着面前的棋局。她右手执一枚白玉棋,在棋盘上几番比划,只是揉了揉发丝,手上的棋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对面无棋手,唯见斑驳光影,洒落在圆润的青玉棋子上。可她仿佛能看见另一人执青玉棋,落子果决、步步为营、趁势侵吞,直至将她杀得片甲不留。 然后……再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薛玉润右手握紧了白玉棋,左手从一旁的缠枝莲瓷碗里叉了一块小酥肉,恶狠狠地递进口中。小酥肉的外皮炸得又香又脆,里头的肉饱满多汁,稍稍抚慰了她的心。 当今圣上楚正则七岁登基,至今八年有余。虽然尚未亲政,但在旁人眼中,他“博闻多能”、“聪敏好学”、“敦仁爱众”,十分有一代圣主的风范。 聪敏好学、博闻多能她无法反驳,但是这“敦仁爱众”……呵。身为他七岁就定亲、只等十五岁大婚的准皇后,薛玉润觉得,她大概是唯独不属于“众”中的那个人。他们俩是打小的冤家,争锋相对的事迹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就比如这一次,是上个休沐日,他们对弈了一整天,你来我往不分伯仲,最后留下了这一盘残局。楚正则来接她去行宫的时候,就是他们对弈之时。 这盘棋决定了两件事: 第一,今年去行宫避暑能不能带上她的西施犬芝麻,再从御兽苑挑一只小狗给芝麻作伴——楚正则最“讨厌”的东西之一。 第二,今年过乞巧节,她要不要给他绣荷包当礼物,至于荷包上绣什么图案还得他来定——薛玉润最“讨厌”的事情之一。 薛玉润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又叉了一块小酥肉放进口中,视线落在棋盘上——她才不要输! 白玉棋轻轻地磕在棋盘上,应和着檐角风铎的清鸣。十三岁的少女凝神冥想时托着腮,云雾绡制的宽袖滑落,露出一段如凝脂般的玉臂,比其上戴着的鎏金环珠九转玲珑镯还叫人挪不开视线。她鬓如鸦羽,肤胜初雪。未施脂粉,唇已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 前来通禀的使女不忍打破这画一般的美景,声音都低了几分:“姑娘,大少夫人来了。” 薛玉润脚边酣睡的芝麻听见声响,一骨碌翻了个身,朝薛玉润殷勤地摇起了尾巴。 “可不能把你留在这儿,嫂嫂有身孕呢。”薛玉润捞起芝麻,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它交给了身边的使女,又从一旁的使女手中接过罗帕净了手,忙迎了出去。 薛大少夫人身怀六甲,本就走得慢,此时还没走到玲珑苑的正门。见薛玉润三步并作两步地走来,她笑着温声道:“小心别摔着。” 薛玉润脚步轻快地走到了薛大少夫人的身边,亲昵地挽起她的手:“嫂嫂,你怎么不睡一会儿呀?”她看了眼薛大少夫人耸起的小腹,担忧地问道:“还是因为吃不下午膳吗?” “我还多吃了小半碗,都是那道青梅渍肉的功劳。”薛大少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唤她的乳名:“还要多谢我们汤圆儿。” 薛玉润微蹙的眉头舒展,颇有几分得意地道:“那是,我调了好久的配方呢。”她高高兴兴地把薛大少夫人迎进房中:“我还请尚食教了我几道肉膳方子,是给孕妇特制的,说是不会害喜。方子都已经给厨娘了,就算我去行宫,你也不用担心会害喜啦。” “还是我们汤圆儿知道疼人。”薛大少夫人笑着道了声谢,扶着薛玉润的手坐上美人榻:“想着你明儿要去行宫,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午觉睡不着,来跟你说会话。” “你这话要是叫大哥哥听到了,他可不服气。”薛玉润吐了吐舌头,替薛大少夫人斟茶。因着薛大少夫人害喜的缘故,几案上的小酥肉早撤了,换成了蜜汁酸梅,使女另沏了一壶性平温补的枸杞茶。 “毕竟,你刚害喜那阵,他的马可不知风里雨里驮了多少蜜饯。”薛玉润笑盈盈地拉长了声音:“嫂嫂吃不下多少,倒是我跟着享了福。一架子的蜜饯,吃到我小侄儿满周岁我都吃不完。” 薛大少夫人的脸颊浮上了红晕,她伸手轻轻地戳了一下薛玉润的额头:“你这丫头。我心里可记着账呢,只等你成亲了取笑你。” “那嫂嫂肯定要失望了。”薛玉润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她哥哥嫂嫂是鹣鲽情深、琴瑟和谐。而她跟楚正则? 薛玉润瞥了眼窗台下的棋盘。 青玉棋子与白玉棋子在红木棋盘上纵横交错,初夏的阳光透过蝉翼纱窗,将一枚枚棋子照得晶莹透亮、浑无杂质。盛放棋子的一对黑漆描金缠枝莲纹盒,四面镶羊脂白玉,精雕细琢着梅、兰、竹、菊的四君子图。纵使鎏金镂空花纹盖只是斜靠在盒身上,也难掩流彩。 她从楚正则手里赢来这一套玉围棋时,他不善的脸色还历历在目。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次他好像格外别扭。 薛玉润收回视线,瞧着手中冰裂纹碧瓷盏里缓缓舒展的玉衣金莲,慢饮了一口,心里“啧啧”了两声。 楚正则要是会像哥哥那样,跟她细语缱绻,为了她着急上火,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青天白日活见鬼了。 “汤圆儿,话可不兴说得这么满。”薛大少夫人也顺着薛玉润的视线看了眼那局棋,笑道:“这是你跟陛下的棋局吧?这些日子,我每日来都见你在苦心研究,连话本子都不看了。” 薛玉润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爷爷给他布置了那么多功课,还要习武、听政,成日里这么忙,我还以为他的棋艺便落下了。”她小声嘟囔道:“是我大意了。” 薛大少夫人温声劝道:“那不如把这局棋先放一放?”她顿了顿,道:“今年的乞巧节你也要在行宫过吧?” “嗯,太后很喜欢这座新修的静寄行宫,便说要多住一会儿,过了乞巧节再回来。”薛玉润点了点头,困惑地问道:“但是这跟棋局有什么关系呀?” “我听说,这次去静寄行宫避暑,太后不仅唤了两位公主同行,还叫了几家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作陪。”薛大少夫人缓声道:“乞巧节上少不得要拿些手艺出来比较高低,你也得放些心思在这上头。” “嫂嫂放心,往年也没人来跟我比。”薛玉润不甚在意地道。 都城的闺秀打小就知道,薛玉润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就算她跟皇上瞧上去不太琴瑟和鸣,但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薛老丞相唯一的嫡幼孙女。薛老丞相是三朝元老、帝师、辅政大臣,她们得是多想不开才会找她的麻烦。 “今时不同往日。”薛大少夫人斟酌着道:“陛下已经年满十五岁,按照规矩,后宫可以添人了。” 而许太后是皇上的继母,在慈爱关怀皇上这件事上,向来做得很足。薛大少夫人便是没有手边的消息,也不会误判太后此次邀请贵女作陪的动机——替皇上挑选妃嫔。 薛玉润恍然地“啊”了一声,毕竟楚正则除了跟她“斗法”,看起来就像是只想跟他的御书房过一辈子,她差点儿就忘了这事儿了。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你跟陛下青梅竹马的情谊非寻常人可比。”薛大少夫人先劝慰了她两句:“姑祖母不再垂帘听政,祖父又有致仕之心。只怕有人觉着这是个好时机,生出不安分的心思,非得要扯着你来作比。”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我听说,太后的侄女会双面绣。” 这话才让薛玉润坐直了些。她扫了眼房中的四扇檀香木雕花刺绣屏风,正面是四季景色,另一面则是四幅仕女拈花图。 薛玉润到现在都不明白,绣娘是怎么能不同面绣出不同的图来。 双面绣买是能买很多,但绣是不可能会绣的。薛玉润郑重地道:“那这局棋我更不能输了。” “诶?”薛大少夫人本意是想让薛玉润别忘了多练练手艺,巧果、针线都行,听薛玉润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薛玉润便将她跟楚正则的赌局说了,道:“我要是赢了,乞巧节呈巧果便是。我若是输了……” “难道陛下会让你把荷包放乞巧节的香案上吗?”薛大少夫人下意识地问道。 薛玉润摇了摇头:“那倒不会,陛下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落我的面子。但太后一定会问我今年给他送什么礼,到时候我还是得把荷包拿出来。” 薛玉润叹息一声:“娘亲从前那么擅长女红,可我的荷包也就只能勉强看出来鸳鸯是鸳鸯,放在双面绣旁边也太丢脸了。” 薛玉润的爹娘早逝。闻言,薛大少夫人一默,迟疑地道:“向陛下讨个饶便是了,陛下想来也不会在意一局棋的输赢。” 她回想着从夫君那儿听来的对楚正则的赞赏,拼凑出的是一个克己自持、胸有丘壑的少年帝王,怎么也不像是会计较一局棋的人。 “跟别人的棋局,他或许不在意。但跟我下棋,他一定在乎。”薛玉润答得毫不犹疑,又撇撇嘴,嘟囔道:“而且,我才不要向他讨饶呢。” * 楚正则来接薛玉润的这一日,原本熙熙攘攘的长街,家门闭户,十分肃静。只听见整齐划一的蹄声由远及近,然后便见大纛迎风,旗上龙虎啸天,威势煊赫。三千金甲羽林卫,佩刀执戟,护着其中那辆龙纹翠葆的玉辂金辇,像是要将骄阳踏碎。 薛玉润低眉站在祖父身边,脑海里黑白二子在纵横的棋盘上厮杀。 直到万岁喧天声里,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先生不必多礼。”她身边的祖父被人扶起,尔后,这只修长干净的手也伸向了她。 薛玉润将手放在他的手心,直起身子,也抬起了头。 不论相识多久,也不论你来我往交锋了多少个回合,乍一瞥见他的容貌,她也总容易生出惊叹。但今日,她没被他得天独厚的天人之姿所蛊惑,她灿烂的笑容里,藏着的是一点点挑衅和跃跃欲试。 少年帝王也恰在看着她。他眸色幽深,视线从她扬起的唇角一扫而过,刀削斧凿的脸上瞧不出神色变化,只是手上微微用力,让薛玉润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而立,转而一齐向薛家人告别。 因着薛玉润先前斩钉截铁的答案,薛大少夫人今日便留了个心眼。 见薛玉润上马车时,楚正则伸手扶了她一把,薛大少夫人心下甚慰——皇上怎么瞧也不像是会跟汤圆儿计较棋局输赢的人。 * 龙辇垂下鲛纱帷幔,挡住了逐渐灼热的夏阳,也挡住了旁人的目光。 薛玉润的视线从窗外的薛家移回龙辇内,一眼就瞧见宽阔的榻上摆着三张小几。她这一侧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小酥肉、一碟蜜果,宫女正在替她泡玉衣金莲的花茶。而正中最大的几案上摆着的一盘棋局——正是他们先前封棋的那一盘。 薛玉润和楚正则对视了一眼,薛玉润利落地拿起一颗白子,笑了笑,露出双颊两个小梨涡:“陛下,您准备好迎接两只小可爱了吗?” 楚正则垂眸捏起一颗黑子,紧跟着落子,嗤笑一声:“你想得美。” 他眉眼之间,哪还有先前的半分沉静自持。 第2章 棋局行至焦灼时,周遭都变得愈发的安静,只听见车轱辘声碾过蝉鸣。有时风大些,沙沙地掠过枝叶,吹进耳中,叫人神思慵懒。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节 薛玉润却片刻不敢放松,她苦思冥想地斟酌着棋步,身体前倾,眉心微微蹙起,嘴也紧抿着。还像小时候一样,苦恼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发髻,想得太入神了,便没有发现发丝松了些,垂落在她的耳际。 不过,她终于想出绝妙的一招,“啪”地落下一子,胸有成竹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才意识到楚正则的手指不知何时伸到了她的耳侧,勾起了她垂落在耳际的青丝。 他们俩的动作一重合,她微微一惊:“诶?”她疑惑一声,又恍然道:“是不是我的发饰又歪啦?” 她头发软,发饰带久了偶尔会歪,楚正则从小就看不惯,不等宫女便会伸手替她调整。 她抬起头来时,温润细腻的肌肤擦过楚正则的指尖。楚正则缩回了指尖,视线落在棋盘上,抿了口茶:“嗯。” “嗷,吓我一跳,差点以为我落错子了。这可事关我和芝麻的命运。”薛玉润松了口气,伸手扶正自己的发饰,顺手将垂落的发丝别至脑后:“多谢陛下提醒,一会儿下马车前,我再让宫女重梳一次。” 她的心里只有她的狗。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捏紧了一颗黑子,瞥一眼棋局,落下一子。 * 薛玉润忽然觉得,楚正则原本重剑无锋的棋风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楚正则棋术的进步超过了薛玉润的想象,尽管她斟酌良久,这局棋也没有完全按照她的想法行进。他们各自落子的时间越来越长,薛玉润思虑良久,紧咬着嘴唇,谨慎地落下一子。但形势不利,她很不确定。 这子一落,薛玉润便见楚正则立刻拿起了一颗棋子。这多半是胸有成竹的表现。她心下微紧,咬着唇,凝视着他手上的棋子。 然而,楚正则的视线掠过她的唇,眉峰一蹙,忽地将指尖的黑子猛地收回自己的掌心。 “诶?”薛玉润困惑地上移视线。 楚正则低眉摩挲着手中棋子,神色平缓,淡声道:“快到了。” 薛玉润狐疑地看向窗外。越过骑马相护的金甲卫,她只能瞧见郁郁葱葱的林木。她有些迟疑地招来宫女替她梳拢发髻:“我不会耽误太久吧?” 这一次去静寄山庄,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在行列中,等车驾停在山庄门口,她得第一时间去给她们行礼问安。 “你若是一开始便认输,片刻也不会耽误。”楚正则将黑子掷回棋盒,然后点了点她的嘴唇,嗤笑一声,道:“你这是跟谁学来的习性?” 薛玉润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立刻察觉出了唇上的刺痛。原来,她方才思虑过深,咬唇也用力了些,也不知道嘴唇破没破。 薛玉润愤愤地看向楚正则——敢情他是在说她像小狗爱咬东西呢!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她的贴身宫女珑缠便心疼地道:“姑娘别舔,越舔越蛰得慌。婢子给您敷一层蜜膏。” 薛玉润有点不好意思,乖乖地让她抹蜜膏。 她涂上蜜膏之后的朱唇,愈发显得水润晶莹。 楚正则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手上换了书卷。 薛玉润瞥了云淡风轻的楚正则一眼,眼波一转。等她涂好蜜膏、梳好发髻,便盈盈起身,替楚正则斟了一杯茶。 楚正则抬头瞥了她一眼:“怎么?你要认输?” 薛玉润笑盈盈地露出小梨涡:“敬师茶。” * 有那么一瞬,薛玉润觉得楚正则翕动着嘴唇,那句儿时他挂在嘴边的“朕明日必定找你算账!”又要脱口而出了。 毕竟,他显然很清楚,自己给他端茶,是说他才像小狗嘛。 可惜,楚正则到底忍了下来,只是翻页声更重了一点:“呵,不必,朕教不出你这天纵之才。” “多谢赞许。陛下也不必可惜,毕竟我是姑祖母才能教出来的。还需得天赋过人,勤学苦练。”薛玉润托腮看着窗外,权当没听出来楚正则的言外之意,有模有样地宽慰了一句。 有本事,你就跟太皇太后比呀。 楚正则翻页的手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好似有几分咬牙切齿:“那你还不安静看书?” “不看了。说什么大团圆,不还是有三五美妾,实在没意思极了。”薛玉润撇撇嘴,对先前的话本子不屑一顾。可惜她最喜欢的那一套话本子被教她的先生没收了。 楚正则把书放了下来,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在看的,不是《诗经》吗?” 薛玉润下意识地把手边的《诗经》往身后一藏,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本是真的《诗经》。她轻咳了一声,立刻撩开帷幔看向窗外:“哎呀一定是快到了。” 楚正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瞧见雕龙刻凤的石柱——还真叫她说中了,静寄山庄,确实到了。 * 楚正则比薛玉润先下了龙辇,转身向她伸出手。 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顺着他的力道走下龙辇。 山呼万岁声扑面而来,她立于众人身前,便摇身一变,藏起了古灵精怪的一面。 她是太皇太后亲自赐婚、亲自教导,无可挑剔的未来皇后。 薛玉润和楚正则一齐走到太皇太后的鸾车前,三公主扶着太皇太后先下鸾车,随后,许太后被一个小娘子搀扶着,从同一辆鸾车里走了出来。这小娘子,正是许太后的侄女、三公主的表姐许涟漪。 行完礼,薛玉润走到太皇太后的另一侧去挽着她的手,一齐往行宫正殿走去。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满脸的慈爱:“汤圆儿,下赢了么?” 薛玉润一听就知道楚正则提前跟太皇太后打过招呼了,摇了摇头:“没呢,封着棋,到了行宫再下。”她侧首看了看太皇太后的脸色,笑道:“不像您,您气色这么好,一看就是打叶子牌大赢了四方。” 太皇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轻拍她的手,嗔道:“没你截哀家的胡,哀家可不是大杀四方。” 三公主在另一侧接道:“皇祖母今儿赢得盆满钵满,玩得更尽兴吧?”她说着,看向许涟漪:“尤其是表姐,你腰间的荷包都被赢空了吧?” 许涟漪低着头,羞赧地道:“臣女手生,您见笑了。” “空了不打紧,皇祖母会补些给表姐的,是不是?”三公主挽着太皇太后的手撒娇:“儿臣还想跟表姐一起陪您和母后打叶子牌呢。” 原先陪太皇太后打叶子牌的人,总有薛玉润一个,三公主这么说,却是没给薛玉润留下位置。 “补,补。”太皇太后素来疼爱女孩子,在正殿落座,便笑着让宫女去备赏赐。许涟漪恭敬地接了赏赐。 三公主没忍住,微微扬起下巴,示威似地瞥了薛玉润一眼。 薛玉润一落座,宫女就呈了点心茶水来。她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块新呈上来的糕点,对上三公主的视线,她真诚地道:“殿下也有这糕点,不必看我。挺好吃的,殿下也尝尝。” 三公主一噎,她是想提醒薛玉润,许涟漪也得了太皇太后青睐,太皇太后的眼中不只装着她一个人,谁知薛玉润这般迟钝,一点儿都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许太后眉心一蹙又松开,脸上仍笑意不断,却眼风凌厉地瞪了三公主一眼。 “汤圆儿说得对,这新糕点确实不错。赏。”太皇太后尝了一块糕点,随手散了赏赐,温声道:“哀家老了,你们母后也忙,你们自去寻旗鼓相当的人玩罢。太后不是还请了几家的小娘子么?” “是。”许太后应声道:“臣妾正要请教母后。静寄山庄今年大修,还要请母后先看过新修的院子,再定夺这些小娘子该安排在哪个园子。” “随你安排。”太皇太后挥了挥手,对这些小事并不在意。 “我跟您请个恩典。”薛玉润亲昵地对太皇太后道:“还让我和二殿下、三殿下住在您身边。” 太皇太后含笑看着她,点了点头。她知道薛玉润这话不是为自己请的恩典,其实是为二公主请的。 二公主的生母是许太后宫里一个只受了一次临幸的洗脚婢,身份卑微,连带着二公主也从不受宠。她三年前出嫁,也三年都未曾来过行宫,也没有固定的住处。不过,二公主很照顾薛玉润,所以她们的关系一向不错。 三公主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许太后笑容不变,道:“臣妾想着,含芷和驸马会一齐来,住在您身边不如住在翠篠轩。虽是旧殿,胜在安静不受打搅,最适宜夫妻。” 许太后见太皇太后没有立刻出声反驳,又道:“至于请来的几家小娘子,不如让她们跟含娇和汤圆儿作伴,也好切磋功课。新修的荷风院明堂广阔,花香怡人,是个好地方,您说呢?” 含芷是二公主的闺名,含娇是三公主的闺名。 “含娇是天潢贵胄,小娘子们要跟她朝夕相处地住一处,难免拘束不自在。含娇,你另挑一处荷风院旁边新修的宫殿住。”太皇太后缓缓地用茶盖拨了拨茶水。 许太后笑接道:“还是您思虑周全。新修的还有青摇殿和琼珠殿,皆有宜人风景。汤圆儿素爱珍珠,她住琼珠殿,含娇住青摇殿,可好?” 三公主自然不会反驳许太后的意思,薛玉润也想应下来,只是,太皇太后抿了口茶,道:“汤圆儿么……” 薛玉润看向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看向了楚正则,徐徐地笑道:“太清殿北殿还空着。” 楚正则本置身事外,一直沉默地看邸报。闻言,翻阅的手不由一顿。 太清殿,是他住的宫殿。 第3章 太皇太后说这话时,薛玉润正欲喝茶,闻言手一抖,连忙压着茶盖放下了茶盏:“只怕太叨扰陛下了。” 她要是赢了棋,可是要养两只狗在身边的,她不信楚正则能忍受这样的事。就算楚正则笃定他必胜无疑,可她住在太皇太后的偏殿承珠殿的时候,遇到楚正则也十有八九会出点幺蛾子。 楚正则总不至于天真地认为,他们同住太清殿,会相安无事吧? 再说,她住太清殿,皇上见其他小娘子不会不好意思吗? 她先看向楚正则,这个时候楚正则只要表露出一点儿不乐意的情绪,她就能顺势而为。但不知楚正则是不是不想驳太皇太后的面子,他的手伸向了一旁的茶杯,居然没有反驳。 薛玉润只能满含期待地看向许太后和三公主,她们一帮腔,她也好顺势礼貌地拒绝太皇太后的提议。 三公主果然皱起眉头,蠢蠢欲动。然而,楚正则端着茶放到嘴边,先淡声说了一句“不会。” 楚正则声音清冽,没什么波澜起伏,甚至在说话时还翻过了一折邸报。 三公主所有的话都被堵回了口中。 薛玉润一噎,狐疑地看向他——他不说话便罢了,这两个字,不就等同于说“可以”么? 太皇太后笑应了一声:“那便是了。你们的棋局不是也还没有下完么?住在一处,省得来回奔忙。” “就这么办吧,让汤圆儿搬去太清殿北殿。”太皇太后声音随和,一锤定音:“你们车马劳顿,也都累了,且去休息吧。今日各自用膳,不必到哀家跟前来了。” 太皇太后既已敲定,又开始赶客,许太后等人自然不会再驳,陆续地行礼告退。薛玉润留到了最后,楚正则离开前瞥了她一眼,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等众人离去,薛玉润贴着太皇太后坐着,替太皇太后斟了一杯茶,道:“姑祖母……” 她才唤了一声,太皇太后就接过茶,笑道:“你是板上钉钉的皇后,总不能成亲了还留在承珠殿吧?宫中暂时不好挪动,在静寄山庄先适应适应也是好事。” 薛玉润亲昵地抱着太皇太后的胳膊撒娇:“姑祖母,我搬到太清殿去,就没法天天陪您打叶子牌、给您捏背捶腰了,我会想您的。” 太皇太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惯会撒娇卖乖。哀家可不要你陪着见天地打叶子牌,等见过了来的小娘子,哀家要去礼佛,寻常见不着你的面。” 薛玉润眨了眨眼。 “别打量着哀家不看着你,你就能贪玩耍滑。”太皇太后拿下了护甲,轻轻地戳了戳她的额头:“等乞巧节要拿出些手艺的时候,你的先生也会来,可不是你撒娇卖乖就能蒙混的。” 太皇太后慈爱地拍了拍薛玉润的手:“太后已经跟哀家提了乞巧节的事,说想要等小娘子们到齐了,商量些新花样。今年的乞巧节,恐怕不是你一盘巧果能交差的。哀家不能驳了她们的庆贺之心,你心里也要有个数。” 薛玉润伏在太皇太后的腿上,神色清明:“您放心吧。” * 薛玉润回太清殿后,发现北殿已经收拾妥当。每一处都比照着她在承珠殿时来布置,只余几个装着她贴身物事的箱笼,等着她的人来收拾。 薛玉润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换了条藕粉色香软缎的宫裙常服。等她从浴房回到闺中,宫女已收拾好了她的箱笼。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3节 珑缠抱了几枝娇艳欲滴的蔷薇走了进来,问道:“姑娘,床已经铺好了,您要小睡一会儿么? 薛玉润眷念地看了眼她的架子床,摇了摇头:“算了,带上玉围棋,我去给陛下请安。” 但薛玉润没有去南殿找楚正则,而是径直拐去了他读书习字的镜香斋。 楚正则果然在镜香斋里。 隔着蝉翼纱窗,薛玉润一眼就看见了端坐着的楚正则。他换了一件玄衣箭袖,衣服上暗绣着银丝祥云,胸口的的金龙怒张六爪,庞大又凶悍。可他身姿挺拔,目光澄净地坐在书堆之中,沉沉地压住了这条凶恶的龙。 薛玉润的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声。 在马车上颠簸、坐立难安了三四个时辰,其他人大概不是想躺着,便是想去园子里走一走,只有他,还能如一尊石佛安坐着看书习字。 这也才更让她心生警惕。 她对自己在楚正则心里的印象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这样一个严于律己、恨不能歇在书房的楚正则,突然主动同意让她这个“大麻烦”住进他的太清殿,都没有挣扎一下,十分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味。 她很好奇,楚正则心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赢下这盘棋。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乞巧节进退有余——所以,她才带上会给她带来好运的玉围棋。 * “陛下,薛姑娘来了。” 宫人的通禀让楚正则抬起头来。 薛玉润摘了繁复华丽的珠翠,梳起家常的丱发,发髻上系着樱粉缎带的蝴蝶结,正中各簪着一颗浑圆白净的沧溟海珠。她福身行礼时,看起来十分乖巧。 楚正则放下笔,免了她的礼,揶揄道:“怎么,因为朕让你同住太清殿,寝食难安,连午睡都不肯了?” 薛玉润摇了摇头,义正辞严地道:“瞎说,分明是因为我更想跟陛下下棋。” “朕还不知道你?朕让你住太清殿,不过是像皇祖母所言,这盘棋不知要下到何时去,你与朕都少闲暇,不必浪费在路上。”楚正则面上不为所动。 薛玉润颔首道:“我知道呀,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你既然知道……”楚正则顿了顿,惯来清冷的语调忽地添上了些许温度:“你就算这么想跟朕下棋,也不急这一时。我们来日方长。你先去睡一会儿吧。” 毕竟他们同住太清殿,除了休沐日,平日里也会见面。 薛玉润微微睁大了眼睛。楚正则的声音是罕见的温柔,让她心下微凛。 今天不分出个胜负,等许太后请的小娘子们来了,楚正则之后的休沐日还有没有空隙,就不好说了。至于平时,楚正则多半忙得懒怠见她。今日不下完,这一盘要是拖到了猴年马月,那她要接来芝麻、挑新的小狗,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薛玉润果断地谢绝了楚正则的提议:“芝麻该想我了。”她顿了顿,虽然心中有把握,但仍旧问道:“还是说,陛下现在很忙?” “不。”楚正则紧咬了一下牙,站起身走到窗台下的棋桌前,铺开棋盘,冷哼一声,道:“你一会儿困得落错了子,可别哭着要悔棋。” “才不会呢。”这语调薛玉润熟悉,她想都没想便回击道:“我要是困了,一定是对面下的棋太臭了。” 待挪到了棋桌旁,她终于想起来另一件事,抬头就换上了乖巧的神色,问道:“皇帝哥哥英明神武,一定不会介意我换一套围棋吧?” 楚正则手一顿。 薛玉润这称呼、音调、语气,他再熟悉不过。楚正则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套围棋——只有他输给她的那一套玉围棋,才值得她这般乖巧。若是其他的围棋,她才不会问,直接便要换了。 他伸手按着自己的眉骨,到底还是冷声道:“换吧。” 果然,薛玉润利落地从珑缠手中接过装着玉围棋的箱笼,放到了棋桌上。她打开箱笼,将两个棋盒拿出来,积极地道:“我来摆棋局。” 尽管楚正则输的时候会黑脸,但他其实向来输得磊落大方,对她炫耀从他那儿赢来的珍宝也从不计较。薛玉润虽是疑问,实则当她开口之时,便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她此时已经忘了,当初赢下这玉围棋时,并不太敏锐的直觉还曾告诉过她,这玉围棋对楚正则来说,似乎不太一样。 楚正则看着薛玉润推到他眼前的一对黑漆描金缠枝莲纹盒,呼吸微滞。 枝蔓交缠的缠枝莲纹啊…… “皇帝哥哥?”薛玉润有些困惑,出声唤道。 楚正则下意识地伸手覆在黑漆描金缠枝莲纹盒上,短促地回应:“嗯。” 薛玉润看看棋盒又看看他,迟疑地道:“皇帝哥哥,你真的这么喜欢这套玉围棋么?”她眨了眨眼,商量道:“要不这样,我们把这局棋的赌注改成:如果我输了,就把这套玉围棋还给你,怎么样?” 要小狗和不绣荷包,她总得占一样嘛。 楚正则已经缓过神来,闻言瞥了她一眼。 薛玉润正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棋盒,不舍地款款道:“为了皇帝哥哥,我愿意忍痛割爱。”只是她发髻上垂落的缎带飘飘晃晃,像极了藏不住的狐狸尾巴,在期待地一摇一摆。 “不必了。”楚正则轻“呵”了一声:“朕什么时候让你忍痛割爱过?” 更何况,他完全不想拥有这套玉围棋。 薛玉润想了想,还真的确实如此。楚正则每次的赌注其实很好猜。小时候是让她练大字,长大了就是绣荷包——总而言之就是她讨厌学什么,他的赌注就是什么,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那算了。”薛玉润撇撇嘴,松开手,利落地摆好棋局,道:“陛下,我们棋盘上见真章。” 第4章 然而,棋盘上并见不出真章来。 “三劫循环。”薛玉润看着眼前的棋局,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所谓“三劫循环”是指棋局中同时存在三处劫争,皆有关全局胜负,如果棋手互不相让,那就只能和棋了。 薛玉润抬头看了眼楚正则。楚正则手上摩挲着一颗青玉棋子,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回望着她:“那就只能和棋了。” 他们显然谁也不会相让。 薛玉润“嗷”了一声,伸手拣棋子,气势如虹:“再来!” 楚正则头疼地伸手拦她:“你是打算辟谷吗?” “现在就要用膳吗?”薛玉润一时还没能从先前的对战中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问道。 在楚正则身边伺候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德忠适时地笑道:“薛姑娘,陛下特地命小厨房准备了您爱吃的荷香莲子鸡、鳕藕南瓜盅、荷叶肉……” 楚正则咳了一声,扫了德忠一眼。德忠垂手而立,不再说话。 “那当然是要用膳的!”薛玉润没留心他们主仆的眉眼关系,德忠报的菜名听得她心花怒放。 静寄山庄的菡萏宴最负盛名,她就是冲着这些菜,才无比期盼来静寄山庄避暑。去岁静寄山庄大修,她可是等了整整一年呢。 “嗯。”楚正则应了一声,让德忠下去布膳。 薛玉润这才意识到,窗外红霞烧得正艳,早就到了晚膳时分。薛玉润察觉出了一点儿饥饿,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看着棋盘道:“不过,下一盘得什么时候才能分胜负呀……” “也可以赌约作废。”楚正则将棋子随手掷入棋盒:“接狗且绣荷包,或者不接狗也不绣荷包,随你。” “接芝麻……吧?”薛玉润脱口而出,却以迟疑收尾,引来楚正则诧异的一瞥。楚正则哂笑道:“芝麻这就失宠了?” “才没有。”薛玉润哼哼了两声,道:“只是,太后请了各家小娘子来庆祝乞巧节,我要是给你绣了荷包,少不得要拿出来作比。比输了也太丢脸了。所以我得想一想,赌约先放着,等她们人到齐了,商量出怎么庆祝乞巧节再说。” 巧果对付不过去的话,那她要想法子引到其他庆贺形式上去。并非所有的闺秀都像许涟漪一样擅长刺绣,许太后就算想捧许涟漪,也不会不顾其他人的面子。要是庆贺形式百花齐放,那她大可另选一个才艺,荷包绣不绣就不打紧了。 楚正则眉峰一蹙,声音微冷,道:“谁能跟你比?” 薛玉润往后一靠,双手一摊,压根没有深想:“就我这个刺绣的水平,陛下该问的是,谁不能跟我比?” 但凡她刺绣厉害点,楚正则也不至于拿绣荷包这种事当赌注了。 楚正则一听,就知道薛玉润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揉了揉自己的眉骨,无奈地道:“朕是指……” 这几个字淹没在了薛玉润高兴的声音里:“让我猜猜,第一道菜是什么,荷香卤拼吗?” 德忠带着宫侍毕恭毕敬地端上菜品,而她正看着宫侍手中的金地粉彩莲花纹盖碗,露出舒心畅意的笑容。 楚正则看着她玉白淡粉的脸上那对可爱的小梨涡,唇角也微微地勾了勾。 罢了,也没什么非要说的,护着她便是了。 她是他的皇后,是他的责任。 * 等薛玉润和楚正则用完晚膳,夜色终于笼罩了天地。 他们消食之后,缓步往寝殿走去。 平素在宫中,承珠殿和他的乾坤殿相隔甚远,他们极少在天黑之后携手归家。而向来热闹的薛玉润竟没有说话,这让楚正则有些许不自在。 他不由得低头看了眼身侧的薛玉润。她侧露的面容,比溶溶月色更皎洁。她的眼睫很长,忽闪如蝶翅,微露一点春的娇俏。她忽地抬起头来看他。 楚正则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缓了缓声音,问道:“怎么?在担心乞巧节的事?” 担心到一言不发吗? 这是他的失职。 楚正则蹙眉,果断地道:“不用担心,乞巧节你尽管随心呈你自己想呈的东西,不必给我绣荷包。” “诶?”薛玉润先是一愣,有些许茫然。她分明是察觉到楚正则的视线,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的。“诶!”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兴高采烈地道:“那太好啦!” 她如玉的脸上绽开笑意,眼里盛着星光,比月下的蔷薇更鲜妍。 楚正则的唇角微勾。 “那赌注不用等了,我要选接小狗。”薛玉润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脚步轻快地踩在月影上,像在和着月色跳一支无声的轻舞:“我刚刚还在想,芝麻现在也该在遛弯了,我什么时候能看着芝麻和新小狗一起玩呢。” 一个“好”字差点儿从楚正则唇齿间溜走,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他这声音冷酷无情,薛玉润停了脚步,侧着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哎呀……” 她现在回过神来了。 楚正则是担心她在忧虑乞巧节,才会放弃赌注。但其实她真的没有在担心乞巧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担心之后再说嘛。 但她仿佛听见了楚正则霍霍磨牙的声音。 薛玉润当机立断,严肃地道:“陛下,君无戏言哪。” 楚正则冷呵了一声:“朕说了乞巧节不用绣荷包,可没说赌注不作数。你要是选接狗,过了乞巧节,你还是得给朕绣荷包。” 薛玉润皱起了小脸,但转念一想,又言辞凿凿地点头:“你说得对,这个荷包我会在你生辰的时候绣好,一定是我绣得最好的生辰礼。”不等楚正则说话,薛玉润紧接着道:“陛下也没说不能,对吧?” 一物两用,怎么想她也不亏嘛。 楚正则扫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南殿走。 薛玉润一点儿没被他这生人勿近的冷漠吓到,轻快地跟着他。他转身时瞧上去很决绝,可脚步一点儿也不快。薛玉润亦步亦趋地跟着,只是没有留心脚下的路,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一声惊呼:“哎——” 她声音刚起,便被一只手有力地攥住了手臂。她抬头去看,只望见昏黄的灯火与月色下,他金相玉质的侧颜——他没有望来,正示意德忠来查看她脚下的路。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4节 “可能是有颗小石子。”薛玉润移开了视线,拒不承认自己在那一瞬的恍神,道:“我没事儿。”说着,还试图走两步给楚正则看,只是手臂还被楚正则攥着,未能成行。 楚正则见德忠查完无碍,看了眼她踢踏的脚,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似有些不耐烦地侧身问道:“既然没事,跟着朕作甚?回你的北殿睡觉去。” “因为我要把这个送给你呀。”薛玉润笑盈盈地向他伸出了手,她的掌心里,放着一个银丝线绣莲花荷包:“皇帝哥哥,谢谢你。” 这里面放着她最爱吃的零嘴。 他们自小相争惯了,有时他赌气,有时她调皮,却也总有和好的方式。 薛大少夫人管得严,担心她吃得太多对身体不好,直到休沐日才会给她补零嘴。五天可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所以,这是她小时候最珍视的东西。如果她要主动和解,就会把这个零嘴兜送给他。 楚正则伸出手去,欲将荷包捞回掌心,可谁知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拿到荷包,定睛一瞧,却发现薛玉润的指尖还勾着它的绣带。 楚正则差点儿气笑了:“薛玉润!” 薛玉润将荷包放到他的掌心,合上他的手,呜咽一声:“我的手有点不听使唤。” “呵。”楚正则冷笑一声:“你给朕回去睡觉。” 薛玉润乖乖地点头,留念地看了眼他掌心的荷包:“皇帝哥哥,做个好梦。” 薛玉润说完便行礼告退。她并不知道,楚正则没有马上转身离去,而是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她略显“凝重”的的身影,他才握紧了荷包,感受着荷包上残留的余温,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只要别像他输玉围棋的前夜那样,再梦到这个冤家,他就谢天谢地了。 * 薛玉润不知道楚正则的梦里有没有她,她倒是梦到了一晚上楚正则——他在梦里把她所有的零嘴都抢走了。 因着这个噩梦,薛玉润醒来时还有点儿懵。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直到珑缠撩起床帏,她才如梦初醒地喃喃道:“我刚刚想了一下,昨晚上是他棋差一着,我没有普天同庆就很好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的零嘴补给他?” 珑缠抿着笑,没有答话。 薛玉润将脸埋进被子里,十分唾弃昨晚莫名其妙心怀愧疚的自己:“珑缠,你现在就派人去接芝麻,一刻都不要耽搁。” “喏。”珑缠笑应了一声,转身便吩咐下去。 薛玉润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微微伸了个懒腰,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也不知道御兽苑什么时候能让我去挑小狗,小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西瓜。” 珑缠一面伺候她梳洗,一面安慰道:“静寄行宫的御兽苑只备着太后喜欢的珍奇鸟兽,婢子已派人去御兽苑。只是,即便御兽苑从今儿开始准备,您要的西施犬至少还得等上小半月。不过芝麻来得快,您兴许明儿就能抱着它去找二殿下玩。” 薛玉润托着腮,长长地叹一声:“还要等小半月啊……” 她余音未尽,就听宫女恭敬地在门外禀道:“姑娘,御兽苑请您去挑小狗。” “诶?”薛玉润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怎么这么快?” 她才刚刚梳好发髻,首饰还没挑呢! 第5章 “御驾来行宫前,德忠公公已命奴才们仔细挑了一窝西施犬。”驯兽师恭恭敬敬地陪在薛玉润身边,顺便解答了薛玉润的困惑:“幼犬都已经满了两个多月,脾性极温顺,您今儿挑好便能接走。” 薛玉润张了张口,错愕地问道:“德忠公公什么时候吩咐的?” “约是两月前。”驯兽师以为薛玉润担心他们办事不牢,忙道:“奴才们验过了公犬、母犬的脾性,亲自照料着母犬生下的这一窝幼犬。” 两个月前…… 那时候她才刚赢下玉围棋,还没有定好下一盘棋的赌注呢。 楚正则是未卜先知,还是为别人下的令? “有劳。”薛玉润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笑着朝驯兽师点了点头,示意珑缠给驯兽师递了个大封赏。 不过,等见到了一窝活奔乱跳的小狗,她就把什么困惑都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在嗷嗷叫着“可爱!” 六只胖乎乎的小狗撒开蹄子朝她跑来,黑白相间的毛发瞧上去蓬松又柔软。耳朵服帖地垂在圆圆的脑袋两侧,跟着它们的跑动偶尔晃两下,不仔细瞧都分不出来。小短尾巴最好认,兴奋地一晃一晃,一点儿都不怕人。 只是有只小短腿没跟上,不小心在薛玉润脚边摔了个四脚朝天,在它身后的兄弟姐妹还不知道避让,齐齐摔在了它身上。它嘤嘤叫着,乱蹬着小短腿,试图爬起来。 薛玉润想到了芝麻小时候,心都要化了。她伸手,从狗群里将它抱了起来——它是个小姑娘。薛玉润笑着将它抱进怀里,任由它亲昵地凑到面前来舔她的脸。她低头一看,还有小狗扑上来抱她的腿,哼哼唧唧地要往她身上跳。 这只也好可爱!那只也好可爱! “嗷。”薛玉润看向珑缠,珑缠无奈地道:“姑娘,您可不能再养七只了。” 薛玉润小时候,最多的时候曾养过七只狗,想想就是她很美好而楚正则不堪回首的回忆。 薛玉润叹了口气,轻轻地揉了揉怀中的小狗,把它交给驯兽师,道:“那就它吧,劳烦替我系上项圈和牵引绳。” “姑娘慧眼如炬,这只是性子最温顺的,洗澡和检查的时候从来不乱动。”驯兽师一边恭维,一边给西瓜系上皮质的项圈和牵引绳,然后将西瓜交给珑缠。因为幼犬体质弱,御兽苑奇珍野兽繁杂,幼犬在地上走容易生病,得抱着它出御兽苑才行。 “我来吧。”薛玉润伸手接住狗:“我抱着它上步輦。” * 只是,还没等薛玉润坐上步輦,便恰巧遇见了来御兽苑看珍奇鸟兽的三公主和许涟漪。 三公主瞥了眼薛玉润怀里拱出来的一团,狐疑地问道:“薛妹妹,你怀里抱着什么呢?御兽苑进什么好东西了?” 薛玉润跟她们见完礼,稍稍露出了西瓜的头。幼犬容易困,西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蜷在她的臂弯里,只浅浅地睁开了一下眼皮子,又沉沉地睡去。 “好可爱的小狗。”许涟漪面露笑意,伸手就想摸西瓜的头,却被三公主一把拉住了。三公主皱紧眉头,往后退了几步,道:“畜生终归是畜生,你小心它发狂伤人。” “御兽苑精挑细选的幼犬,总是温顺至极的。”许涟漪连忙柔声道:“更何况要养在太清殿,更是万般小心。” 三公主先前还没想到,被许涟漪一提醒,她脸色微沉,又像是抓住了薛玉润什么把柄似的,微微昂首:“是啊,你如今跟陛下同住,怎么还敢在太清殿养狗?” 薛玉润理所当然地道:“那得去问陛下,这事儿,陛下允了的。” * 薛玉润跟三公主不欢而散之后,一回太清殿便沐浴更衣,让宫女替她梳上隆重些的发髻。待珑缠最后替她簪上点翠祥云镶金的串珠凤尾簪,果然有宫侍来通禀:“薛姑娘,太后娘娘召见。” 一入许太后的宫殿,薛玉润还未及行礼,便先听三公主冷哼一声,道:“你还知道换身干净衣裳再来。” 许太后原本慈霭的面容微变,不容置疑地道:“含娇,你不是还要去跟涟漪请教刺绣么?快去吧。” 三公主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薛玉润什么话也没说,只端庄地行礼。 许太后免了她的礼,招她来身边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哀家一心挂念着陛下,没成想将含娇这性子,养得太骄纵了些。” 这话薛玉润不好接,许太后也没想着让她接话,转而叹道:“只是,她今儿来跟哀家说的事,却也有些道理。太皇太后高寿,哀家不欲先惊扰她老人家,这才先招了你来。” “汤圆儿,你是要做皇后的,需得知道有些事,便是陛下纵容,以你的身份也做不得。”许太后语重心长地道:“你若是独住琼珠殿,养狗便罢了。如今你跟陛下同住太清殿,若是狗发狂伤了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您说得对。”薛玉润点了点头:“所以臣女做了这些准备。” 她说着,展开了几张简略的图纸,指着其中一处道:“两只小狗歇在这儿,与臣女的寝居隔开,陛下不会去。臣女还让宫侍在后院用栅栏围起了一片空地,供它们嬉闹。北殿的后院不与外界相通,西施犬小,越不过栅栏更越不过围墙,不会突然跑出来惊吓陛下。” “您若是担心遛狗时会撞见人,臣女也做了些准备。您知道的,臣女的小狗一直戴着皮圈,遛弯时牵狗的绳子从不离手。” 她说着,卷起图纸,另换一张,道:“这是臣女暂时想好的遛狗的路,皆选的偏僻地。等各家小娘子们来了,臣女会遣宫婢再走一遍,看有什么需要调整之处。在太清殿时,小狗会一直被人抱着,不会有近陛下身的机会。” “太后,您觉得还有什么差漏吗?”薛玉润十分诚恳地询问许太后的意见。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许太后看不出什么差漏来,她也压根没打算看,她抿了口茶,深叹一声:“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汤圆儿,你可不好一力担待呀。” 她话音方落,外头便传来唱迎声:“陛下驾到!” 许太后不动声色地看了薛玉润一眼,却见薛玉润利落地站起身来,但脸上不见丝毫的诧异之色。她微微蹙眉,抬起杯盏,掩下了眸中的情绪。 * 楚正则阔步而来,示意宫侍提两个云龙纹竹鸟笼上前:“御兽苑新得了一对五色鹦鹉,儿子想,这等珍贵难寻的吉祥鸟,当敬献母后。” 宫侍稍稍拨弄了五色鹦鹉几下,便听这两只鹦鹉此起彼伏地唤道:“太后吉祥,太后吉祥!” “陛下有心了,哀家很喜欢。”许太后大喜过望,忙让宫女挂到房中显眼处,又让宫女给楚正则斟上清茶。 “母后喜欢就好。”楚正则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今日穿着竹青绣墨竹的长袍,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只是,薛玉润的视线却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也是奇怪,这个银丝线绣莲花的荷包分明是她一个小姑娘家的,挂在他的腰间,竟半点不显得小家子气。他挺拔修长地站在堂中,便让人觉得,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莲花,仿佛天生就该缀在他这茂林修竹之上。 直到楚正则端坐下来,荷包隐在衣褶间,薛玉润才后知后觉地为自己莫名其妙给出去的零嘴感到心痛。 楚正则这时才好像留意到了薛玉润,他看了眼薛玉润手边的图纸,慢饮一口茶,问道:“这些图纸倒是有些意思,母后方才在同汤圆儿聊什么呢?” 因为这话是问的许太后,许太后便将方才的事大致重复了一遍,温声问道:“陛下,你看这……” 楚正则苦笑一声,道:“原是儿子学艺不精。儿子跟汤圆儿赌了一局棋,养狗的事,是她应得的奖赏。汤圆儿想得很周到,儿子也会亲自派人守着这几处。”他点了点北殿关键的几处隘口:“若是再有纰漏,宫中就该整肃内务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似是恳求道:“还请母后看在儿子的面子上。” 许太后先因他那句“若是再有纰漏,宫中就该整肃内务了。”而无端地心头一跳,可听到后半句略带亲近的话,她便露出了松缓的笑意:“陛下思虑周全,哀家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便是允了。 * 薛玉润一点都不意外养芝麻和西瓜的事儿能顺利进行。楚正则向来一言九鼎,他轻易不会许诺,一旦答应了这个赌局,就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阻碍——哪怕阻碍的是他不喜欢的事。 只是,薛玉润跟他走进太清殿,身边只有亲信,她看着他腰间的荷包,终于忍不住嘟囔道:“陛下,你怎么总是能料先一步……”她想到两个月前德忠就吩咐御兽苑挑西施犬的事,改口道:“哦不,是料先好多步。” 这一对五色鹦鹉,用芝麻的脑袋都能想明白,肯定不是今日突然送来的,必定是早就准备着了,只等今日。 楚正则瞥了她一眼:“你当朕跟你一样,只笃定自己会赢,从不想旁的后果吗?” 他的心思惯来缜密,这听起来很合理,薛玉润点了点头,然后一顿:“不对呀,两个月前,我们还没开始下一盘棋呢。你怎么知道我要挑一只新的西施犬?还是你是为别人挑的?” “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朕耳边成日里念叨想要狗?”楚正则看上去四平八稳,神色无异,眼神里仿佛还透着一点嫌弃。 “陛下,我觉得你十有八九在诓我。”薛玉润不怎么信,扭头去问珑缠:“我怎么不记得在陛下面前念叨过这件事?” 珑缠低着头,诚实地道:“奴婢不记得了。” 薛玉润一噎,微微鼓起了腮帮子。 楚正则低笑一声。这笑意沉进了眼底,将先前在许太后跟前的假面一点点淹没,显露出少年人的疏朗与顽心,他修长的手指轻叩门框,直望着薛玉润:“想这么多,菡萏宴的午膳,还吃吗?” 第6章 那当然是要吃的。 尤其是这一次,还有一道御厨新创的翠盖八宝肉。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5节 咬一口柳叶片般精肥各半的肉,肉肥不腻、肉精不柴,口中满是嫩茶的清香。再舀一勺荷叶托底的清汤——笋片、香蕈和火腿,再配上小淡菜和花海蜇,裹着荷香,一口便是融汇着山珍海味的极鲜。就算是带着清苦的胡桃肉,在这淋了一勺麻油的汤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薛玉润吃得心满意足:“多谢陛下,这是我今天最快乐的事之一!” 楚正则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唇边也不由得泛起笑意,下意识地低声问道:“只是‘之一’吗?” 薛玉润转过头来看他,狐疑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我今天接来了西瓜,一会儿芝麻还会来诶。” 楚正则闭了闭眼,只当自己什么话也没说。 * 等宫女送来芝麻,薛玉润比吃到翠盖八宝肉还要心花怒放。 楚正则不在,她得以抱着芝麻在床上左右翻滚:“谁是我最可爱的小狗狗呀?”她殷殷切切地说着,举起芝麻猛亲了好几口:“是我们芝麻呀!” 芝麻的尾巴几乎要摇出幻影来,它呜咽着,双腿扒着她的前襟,疯狂地舔她的嘴唇。 薛玉润被舔得咯咯直笑,她抱着芝麻坐起身来。芝麻翻了个身,露出它的肚皮来。薛玉润揉着它的小肚皮,神色温柔似水:“好好好,知道你想我啦。我也很想你呀。” 芝麻像是听懂了她语调里的亲昵,翻个身,毛茸茸的小脑袋不住地往薛玉润的脸上拱,直惹得薛玉润一边笑一边躲:“哎呀仔细你的毛!” 珑缠指挥宫女在庭中铺上绒毯,遥遥地看了薛玉润和芝麻一眼,笑道:“姑娘,您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薛大夫人故去后,她生前最喜欢的西施犬“芝麻”便养在了独女薛玉润身边。后来,这条名叫“芝麻”的西施犬也过世了,薛玉润便从它的后代中又抱养了一条西施犬,仍取名为“芝麻”。 芝麻已经五岁了,这是头一次,薛玉润萌生出养第二条狗的心思,并且取了个“芝麻”以外的名字。 “对!把西瓜抱过来吧。”薛玉润兴奋起来,抱着芝麻,光着脚下了拔步床。 “姑娘,绣鞋,绣鞋!”珑缠见她赤足,忙道。 薛玉润轻快地踩到绒毯上:“不凉嘛。” 珑缠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让宫女将绣鞋放到绒毯外,把西瓜抱了过来。 西瓜迈着四条小短腿,在绒毯上摇摇晃晃地四处闻。芝麻一瞧见它,立刻摇着尾巴走上去,嗅嗅它的脸,又嗅嗅它的屁股。西瓜吓了一跳,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然后四脚朝天,露出自己的肚皮。 芝麻朝它“汪”了一声,伏在地上,翘起的尾巴摇得极其欢快——它想跟西瓜玩呢。西瓜没感觉到威胁,利索地翻身,也伏在地上,摇起了尾巴。 薛玉润跪坐在绒毯上,密切地关注芝麻和西瓜的动向。见它们开始你追我赶地玩耍,终于松了一口气,道:“太好了,它们合得来。” 芝麻和西瓜绕着薛玉润转圈,芝麻偶尔会一头扎进薛玉润的怀里,被薛玉润挠两下后颈,看西瓜攀着薛玉润的大腿试图爬上来,然后一爪子把它推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下去,继续你追我赶。 “这场面,我能看一整天。”薛玉润舒心畅意地道:“等明天二姐姐来了,我就带着芝麻和西瓜去找她玩,她也一定高兴。” 二公主比薛玉润大五岁,十分照顾她。三年前二公主嫁到孙家,她们逢年过节才能见面。薛玉润很高兴这次能跟二公主一起在静寄山庄长住。 珑缠笑着温声道:“二殿下最喜欢狗,一准欢喜,说不准还有利于二殿下的子嗣。。” 珑缠话音方落,便听宫女在外头通禀道:“姑娘,许姑娘求见。” “喔。”薛玉润回想起在御兽苑的情形,了然地道:“她大概也是为着芝麻和西瓜来的。” * 许涟漪确实是为了御兽苑的事而来,只是她跟薛玉润见完礼,便垂首致歉道:“薛妹妹,御兽苑的事……实在抱歉。” “你只是夸了两句西瓜可爱……为什么要道歉?”薛玉润茫然地问道。 许涟漪绞了绞帕子,惭愧地道:“我没能劝动三殿下,以至于惊扰太后,连累薛妹妹,实属不该。幸好陛下疼宠薛妹妹,才没扰了薛妹妹的兴致。否则……否则我真是于心不安。” 薛玉润“啊”了一声,劝慰道:“许姑娘别这么说,御兽苑的事儿又不是坏事。三殿下直言相谏,太后慈爱关切,陛下一言九鼎——怎么想,都能玉成我的美事。” 许涟漪绞帕子的手一顿——那场面还能这么描绘呢? 她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来:“是,还好薛妹妹心想事成。我听说薛妹妹把家中的小狗也接来了?”她扯开话题,神色终于自然了许多:“不知我能不能有幸摸一摸它?” “当然了。”薛玉润让珑缠去把芝麻抱过来。 许涟漪轻叹一声:“我自幼喜欢狗,只是家中长辈不许养。”她顿了顿,问道:“薛妹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能不能……时常来你这儿逗会儿狗?” “要是我住在琼珠殿,自是无碍。”薛玉润从珑缠手中接过芝麻,放在腿上:“但是我如今住在太清殿,在御兽苑时,三殿下也说了,我如今跟陛下同住,万事得先问过陛下的意思。” “薛姑娘说得在理。”许涟漪看着芝麻,见芝麻的嘴上戴着皮制的口环,不由紧握了一下手帕,随即脸上浮现出了失落的神色,低眉垂眸,将姿态放得很低:“是我见芝麻这般可爱,一时僭越了,还请薛妹妹勿怪。” “你不过一问,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薛玉润摸了摸芝麻的脑袋:“你要摸它的话,要先让它嗅一嗅你的手。等它习惯你的气味,觉得没有危险,它就会凑过来让你摸了。” 许涟漪轻叹一声,颔首赞叹道:“还是薛姑娘想得周到。”她说着,慢慢地朝芝麻伸出了左手。许涟漪身边的使女见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预备着挡在许涟漪和芝麻中间。 芝麻早习惯戴项圈和口环,原本乖乖地坐在薛玉润怀中,可一见许涟漪的手,就发出了呜呜的示警之声。 “哎呀——”许涟漪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后躲。薛玉润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许姑娘别怕,芝麻戴着口环呢。” 许涟漪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脸色微白:“是,是,薛姑娘说得对。” 薛玉润把芝麻交给珑缠,可惜地道:“芝麻可能不习惯你手上的气息。你用的是什么香料呀?” 许涟漪下意识地微缩左手,定了定神,右手握住了杯盏,道:“是我惯用的家中秘香。”她扯出了个笑容:“实在抱歉,我不知道芝麻闻不惯这味道。”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若是明儿来的其他姐妹们的香料,芝麻也闻不惯,那可如何是好?” “芝麻不是麻烦,它毕竟带着项圈绳套呢。麻烦的是静寄山庄不绝的野猫,我听说,有的野猫嗅觉灵敏,能闻到极淡的香味。许姑娘还是要小心些,若是香料引得野猫发狂伤了你,可就坏了。”薛玉润语重心长地劝道。 许涟漪的脸一下全白了。她下意识地想拿帕子去擦自己的左手,但硬生生忍住了:“薛姑娘说得极是,我须得回去清理这味道才好。” 她说罢,匆匆告辞。 许涟漪一走,薛玉润就解开了芝麻的口环,给它连喂了几颗它最爱吃的花生。 珑缠将许涟漪送出太清殿后,一回北殿,便庆幸道:“幸好姑娘没有住进荷风院,否则嘈嘈杂杂,也不知会出什么意外。”她说着,用力嗅了一口:“婢子还是命人拿艾草来熏一下,免得许姑娘的密香残留在殿里,真招来了野猫。” 薛玉润把芝麻放到了地上,给它扔了一个绒球,笑道:“嗨呀,这世上哪有这么厉害的香。芝麻刚抱来的时候也好好的,也就是她的手离芝麻近,否则也未必能有什么效用。风一吹,早散了,得熏多大的剂量,才能把野猫招来。” “再说了,她不是说这是她惯用的密香吗?要是真的招野猫,她经年累月地熏这密香,应该早就应对过很多次了。”薛玉润给芝麻扔了一颗花生:“她刚才大概是慌了神。” 她说罢,笑眯眯地取笑珑缠:“你现在就关心则乱,我以后面对三宫六院的时候怎么办呢?” 珑缠有些赧然,不由问道:“那姑娘先前那一番野猫啊、香料啊的话……” 薛玉润摊开手,笃定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 哦。 珑缠懂了。 话本子里看来的。 * 许涟漪脸色铁青地回了荷风院,用皂角洗了四五遍手,也冷静了下来。 可样子总要做,她吐了一口浊气,命令宫女四处烧艾。 使女这才敢端上茶来,劝道:“姑娘不用担心。姑娘是不小心被呲牙的狗吓着了,才一时慌了神。您没有养过狗,用的香料没留心,这有什么关系?换一种香料就是。便是拿到太皇太后跟前去,也说得出理。” “若是落到陛下眼中呢?”许涟漪忍不住问道。 使女低头道:“姑娘心软柔弱,薛姑娘的狗戴着口环都惊扰了姑娘,又怎么能保证不会惊扰陛下?在太清殿养狗,实在不妥。” “这便好。”许涟漪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带上那匹云雾绡,我去给三殿下问安。” 三公主现在大概还恼着,觉得太后轻而易举地就允了薛玉润养狗。 可太后怎么会真要驳了薛玉润养狗呢? 称一时的心意,未必不是埋一世的隐患。皇上虽未同外面说起,可他不喜欢狗的事瞒不过太后。薛玉润偏在太清殿养狗,不论是怎么赢得的机会,归根到底也是忤逆圣心。 薛家与许家同为四大辅臣,但薛家一直压过许家一头。帝后不合的事,自然是多多益善。不过是因为事涉陛下的安危,太后素来事事以皇上为先,不能不过问。 待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许涟漪看着自己的左手,握成拳又渐渐舒展,唇边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明日,这园中万紫千红开遍,薛玉润啊,陛下还会在乎从小看厌的那一朵吗? 第7章 轻裾随风,划过绿荫幽草——世家贵女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静寄山庄。环肥燕瘦的少女们莲步而行,是一道比满园蔷薇更盛的风景。她们的莺声燕语,比随风而响的环佩更动人。 许太后在静寄山庄住的是两层楼高的邀月小筑,从二楼推开窗就能瞧见这满园的万紫千红。从这儿往外看,不会被她们发现,最适合细细打量。 楚正则和薛玉润来向许太后请安时,窗也是开着的。 薛玉润一下就瞧见了三三两两地簇拥在一起的世家贵女,她有点儿好奇,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二公主。 然而,她正想看仔细些,就见楚正则瞥了眼窗户,眉头一皱,冷声道:“今日母后跟前是谁当差?小筑临水,蚊虫甚多,却窗门洞开。如此怠慢,是何居心!?” 他待下素来温和,可沉声一叱,满室宫女宫侍立刻跪了下来,磕头叩首,不敢迟疑。 许涟漪在袖中攥紧了帕子,就连素来骄纵的三公主,此时也不敢说话。 “不碍事。”许太后温声唤人把窗户关上,道:“是哀家想瞧瞧外头风光,嫌窗纱晃眼。” “德忠,去把朕那儿的鲛纱都拿来。”楚正则声音稍缓,对许太后道:“是儿臣思虑不周。鲛纱轻薄,不会挡着母后的视线。” “一匹值千金的鲛纱,怎好拿来给哀家糊窗?”许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皇上有这份孝心就够了,这鲛纱还是留给汤圆儿做夏裳吧。” “正是一匹值千金,才要紧着母后用。”楚正则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许涟漪在袖中的手微松,不动声色地看了薛玉润一眼。 然而,薛玉润不愧是太皇太后接进宫中亲自教养的准皇后,她应和着楚正则的话,脸上没有显露丝毫的失落。 * 其实薛玉润确实没有太过耳。 她是疯了才会想跟许太后抢东西。楚正则要是应下许太后的话,把鲛纱留给她,那才是“深仇大恨”了。再说,她对鲛纱什么的也没兴趣。直到许太后旁敲侧击地提起了“狗”,薛玉润才倏地竖起了耳朵。 “哀家看荷风院昨日在烧艾,多问了一句……”许太后以“烧艾”为引子,将昨日许涟漪被芝麻吓到的事娓娓道来。 许涟漪一等许太后说完,就立刻行礼,歉疚地道:“臣女无碍,原是臣女手上涂抹的香膏用错了香料,还要多谢薛妹妹提醒。” 薛玉润发现,许涟漪确实换了一种香,闻起来挺好闻的,比她昨日身上的香更浓郁些。 “你家中用惯了这香料,寻常都没事,偏这次出了事,说不得只是因为这气味不对芝麻的脾性。好在汤圆儿提前给狗戴了口环,否则若是伤了手,可如何是好?”许太后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 说完,又看向薛玉润道:“汤圆儿,涟漪是自己人,香料说换也就换了。哀家可不好让其他的世家贵女,也换上芝麻喜欢的香料。她们中若有喜欢用浓香的,来北殿见你,留下些余香,惹得芝麻发狂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许太后叹了口气:“像涟漪那样熏艾倒是个好法子。只是熏艾气味刺鼻,又有祛邪的意思,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许太后说得句句在理。只要狗真的伤了一人,虎视眈眈的御史们,该呈上如云的奏章了。他们会指责薛玉润,更会指责皇上纵容。这样的隐忧,皇上怎么可能想不到? 许涟漪藏在袖中的手彻底松缓了下来。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6节 薛玉润要怎么办?把狗送走,还是搬出太清殿?——哪一件外头的世家贵女听了不会看轻她两分? 这对薛玉润来说,并不是一个难解释的问题。 许太后和许涟漪都没有养过狗,所以她们并不知道小狗在面对讨厌味道时的反应。小狗讨厌的气息甚至未必是香料,比如芝麻最讨厌的就是厨房的油烟。 陌生人身上有讨厌味道时,小狗会低吼着后退,以警醒主人赶紧溜号。但西施犬不是看家护院的狗,它如果真的感受到了危险,没准跑得比自己还快。 只需要把许涟漪的香料拿出来,小小地模拟一下这个场面,就能一目了然。 但薛玉润很清楚,许太后并不在乎她的解释,也不在乎她所做的一切防范与准备。许太后强调的,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倒霉起来,人喝凉水还会塞牙呢,难道为了这个就不喝了吗? 在宫中时,就连太皇太后都不禁止她在承珠殿养狗。 芝麻和西瓜,她是一定要争取的。 只是,薛玉润还没开口呢,楚正则就摩挲着杯盏的边缘,笑着接话道:“母后不必担心,朕已有安排。” 诶? 按理来说,狗交到了她的手上,楚正则就算完成了他的承诺,余下的,就是薛玉润自己的事。今日,何必还要相帮? 薛玉润下意识地看向楚正则。 “朝中事多,大臣们往来频繁,朕功课也繁杂,为免烦扰,已经下令将琼珠殿理出来专为汤圆儿的会客之所。”楚正则没有看她,他看着许太后,笑叹一声:“她的狗留在北殿,不见外客,倒是跟着享了清净。” 许涟漪倏地攥紧了帕子。 就连薛玉润都睁大了眼睛。 楚正则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世家贵女们谁也别想去太清殿见她。可她们想见的,哪里是她薛玉润。 “这倒是个好法子。”许太后只迟疑了片刻,就松了口:“只是,万一汤圆儿从她们身上沾染了些,反倒被芝麻咬了,可如何是好?” “您放心,我会先沐浴更衣的。”薛玉润把对楚正则的惊讶抛之脑后。这个问题更好办了,她好奇地问道:“还是,当真有谁家能制成这样浓的香料,沐浴更衣也去不掉?” 许太后一听,心头一跳,连忙将此事含混过去:“若真有这样的香,哀家却是要好好查上一查。” 楚正则年少称帝,从不用调制的香料,就连薛玉润也只用花和沉香制香。 许涟漪听到许太后此言,心知薛玉润养狗之事,至此已尘埃落定。 薛玉润和楚正则携手而去。 许涟漪沉着脸看他们的背影,身边憋了许久的三公主终于开口,声音里还有几分得意:“我早就说了,陛下不会在意的。陛下从前还说要找薛玉润算账,这都算到哪年来了,也没见她掉过一根头发。” “急什么。”许太后蹙眉摇了摇头,却并不多解释,只让三公主跟许涟漪先去准备,一会儿召见世家贵女。 把她们打发走了,许太后才站在窗前,看着底下人比花娇的少女们,抬手拂过花瓶中的蔷薇,叮嘱自己的掌事宫女:“陛下没经过人事,这才不知姹紫嫣红的滋味。福春,你仔细挑两个好模样的宫女,过两日送到太清殿去。” “啪”的一声轻响,许太后折下了一枝蔷薇。 * 与此同时,经过邀月小筑的波澜,薛玉润的注意力完全从世家贵女移到了楚正则身上。 近来楚正则的举动都奇奇怪怪的。同意她住进太清宫、放弃让她绣荷包的赌注、提前命人接来西瓜——这几个也就罢了,毕竟最后她还是得绣荷包,也算他们斗得有来有回。 可今儿,他主动替她解围,居然到了太清殿还没有跟她要谢礼…… 他们俩打小的关系,可以概括成“有求必有应”——至于是答应帮忙还是冷嘲热讽就不好说了;“有恩必有还”——当然了,有仇也是一定要报的。 至于心血来潮讨人欢喜的事儿,是绝对不会存在于他们之间的。 薛玉润定定地看了眼信步走在她身边的楚正则。 他凌厉的五官上瞧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其实很久以来,楚正则在人前时再也不会显露自己的情绪。 薛玉润拉了拉楚正则的衣袖:“皇帝哥哥呀……” 楚正则眼睑一跳,侧首看她:“你又想要什么‘恩典’?” 他在“恩典’二字上落了重音,颇有几分警惕。 “你怎么能把我想得如此居心叵测呢?”薛玉润撇撇嘴,不服气地道:“我是关心你。” 薛玉润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皇帝哥哥,你刚刚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总要谢你吧?你如果遇到了什么大事儿,要我帮忙,尽管说。” 小时候她倒是经常给楚正则在祖父和太皇太后跟前解围来着,但随着他们年岁渐长,这样的事儿越来越少。 现在这境况,怎么看怎么像是楚正则要请她帮大忙。 薛玉润眨了眨眼,和蔼可亲地道:“以我们这般亲近的关系,我帮你就当还你今日帮我的恩情。另外的谢礼也不必太厚重,再加一张颂圣朝影玉筝就够了。” 楚正则:“……” 那张颂圣朝影玉筝,是已故的秦筝大师唯一亲手所制的秦筝,筝面上有两代帝王亲自刻下的印记,堪为无价之宝。 楚正则本打算拿它去笼络一位辅臣。 薛玉润才不在意楚正则的无语,她天马行空地继续道:“你为了帮我,没法让人进太清殿,但是如果你想出太清殿见什么人,需要我打掩护……” “朕见什么人,还需要你打掩护?”楚正则瞥她一眼。 薛玉润想了想,道:“心上人?” 第8章 先前听到“颂圣朝影玉筝”还没什么神色变化的楚正则,立刻疾声道:“胡说些什么!朕一心政务,哪来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今日帮你一把,不过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薛玉润眨了眨眼。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 她才厌弃的那本话本子里,娇妻美妾之中,才子唯爱其中的一人,这个人,就可以被称为“心上人”。私底下见心上人,好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就是所谓的“爱护”。 薛玉润很不喜欢这个定义,她才不想做这样的人的“心上人”,也不要把这样的人当做“心上人”。 但考虑到楚正则以后会有三宫六院,对他来说…… 也适用吗? 薛玉润抿了抿唇,看向楚正则,楚正则眉心微蹙,似乎是对“心上人”这三个字敬谢不敏。可是…… 薛玉润迟疑地问道:“那你耳朵红什么呀?” 楚正则意图甩袖而去的手蠢蠢欲动,他终是压抑了下来,面不改色地道:“那是天太热了。” 薛玉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狐疑地道:“也没有很热啊?” “朕素来比你体热。”楚正则闭了闭眼,双手按在薛玉润的肩上,将她转了个面向:“你还不赶紧去更衣?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先担心一会儿的午宴。” 因为用了些力道,楚正则身体微微前倾,离薛玉润很近,他说话时又低了头,这句话几乎是擦着她耳侧说出来的。 她有些痒痒的,下意识地侧首,口中还不忘轻哼道:“午宴上左不过就是要提乞巧节的安排,反正不用绣荷包了,我才不怕呢。” 这动作,几乎就要扑进楚正则的怀里。 楚正则一愣,一低眉,便瞧见一段修长而洁白的脖颈。 馨香扑面而来,仿佛是从她的冰肌玉骨里透出来的,却又掺杂了一丝并非清冽幽雅的甜媚。 “什么香?”不知是不是先前在邀月小筑提到了熏香的事,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倾身,问道。 “我身上的香吗?”他问得突然,薛玉润不解地道:“心字香呀,茉莉、素馨花瓣与沉香薄片压制的。我夏天的衣裳上,不是一直熏的这种香么?” 这么多年了,这香气他不是早该闻惯了吗? 薛玉润困惑地抬起头来,想看看楚正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忽地被楚正则捂住了眼睛。 薛玉润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怔愣地“诶?”了一声。 “掺了旁的香气,回去记得换洗。”楚正则声音如古井无波,好像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不值一提。 只是,她长长的眼睫,此刻正在他掌心忽闪,如羽毛轻轻地挠着痒,让他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神,才嗤笑道:“别当真被芝麻咬了一口。哭起来朕可不帮你。” “可是……你不让我闻香,捂鼻子就算了,你捂我眼睛作甚?”薛玉润愣住了,过了会儿,她才颇有几分难以置信地道:“陛下,你是要让我帮你多大的忙,揶揄我的时候都不敢让我看你了?” 总不至于他的心上人,是哪家世家贵女的使女吧?? “想什么呢?朕只是不想瞧见你犯蠢。”楚正则移开覆盖她眼睛的那只手,低头从银丝线绣莲花荷包里捏出一块秘制肉脯,无情地塞进了薛玉润的嘴里:“朕要去看奏章了,换你的衣服去吧。” 说罢,他不给正在吃东西的薛玉润一点儿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 * 遗憾的薛玉润对镜梳妆,戳了戳镜中自己的额头,小声地嘀咕:“陛下果然不对劲。这次来静寄山庄的人里,难道真的有他喜欢的人?” 她从小被当做皇后来培养,也准备好了楚正则可能有三宫六院。可是真的事到临头,她的心里仍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泛酸——楚正则还能把喜欢的人接进宫里,而她呢? 她在宫里的梨园,好久都瞧不见俊俏小生和美貌花旦演缠绵悱恻的戏折子了。 找话本子解解馋吧,她才被前面那本娇妻美妾的话本子气到,最喜欢的话本子又被先生没收了。 刚刚还要被楚正则从她的银丝线绣莲花荷包,拿她最爱的秘制肉脯堵嘴! 薛玉润愤愤转身,弯腰揉了一把芝麻又揉了一把西瓜,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托腮想了想。 如果楚正则喜欢的人当真在这批贵女之中,那总不能是被拒之门外的人吧? 这样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两个人,完全有理由不通过自己,直接来拜访楚正则。 许太后的侄女许涟漪,以及楚正则的嫡亲表妹顾如瑛。 可是,今日在邀月小筑,楚正则好像忘了问许涟漪有没有被吓到……就连她这么个冤家,午时打盹,脑袋磕在桌案上,楚正则都会先问她怎么样,然后再嘲笑她。 难道是顾如瑛? 薛玉润记忆中的顾如瑛,是个比楚正则还严肃的小娘子。顾如瑛逢年过节也会入宫,但是她总感觉顾如瑛跟楚正则说的话,好像还没跟她说得多…… 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又或者,楚正则打着暗度陈仓的主意? 薛玉润幽幽地叹了口气,把西瓜一把捞进怀里:“西瓜西瓜,快用你的小鼻子找一找,陛下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好让我把那张颂圣朝影玉筝名正言顺地要过来。” 西瓜傻乎乎地吐着舌头,凑上来要舔她的下巴。 “哎哟,这可使不得,姑娘的口脂一会儿该被你舔没了。”珑缠连忙走过来,提溜着西瓜的脖颈,把它捉下来放到芝麻身边。芝麻懒洋洋地看了它一眼,摇了两下尾巴。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7节 “姑娘,不能再逗它们玩了,时辰快到了。”珑缠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条腰襕,笑着唤她。 薛玉润遗憾地站起身来,伸开双臂。 腰襕缓缓系在她的腰间,金线勾勒的那条纤毫毕现、流光溢彩的鸾凤,便也徐徐展翅翱翔。 * 世家贵女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静寄山庄,先在荷风院相互见了礼,尔后便被领到午宴的凌波亭内,安静地端坐着。 “太后到,三公主到。” 直到一声唱和打破宁静,令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落座之时,数道目光却是落在了三公主身边的许涟漪身上。 许涟漪面容出众,一袭嫩绿色垂柳暗花的软烟罗宫裙,更衬出她弱风扶柳的雅致。她站在一袭杏色缕金挑线宫裙的三公主身边,低眉垂眸地跟众人见礼,又温婉地坐在小娘子们中间,仿佛对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视而不见,颇有一众我见犹怜的娇柔。 然而…… “太皇太后到,薛姑娘到。” 再一声唱和,众人的目光一瞬就被夺走了。 薛玉润正笑盈盈地扶着太皇太后,缓步而来。太皇太后大概是被逗乐了,正笑着在拍薛玉润的手背。 若说众人看许涟漪,一眼瞧中的是衣裳衬出的弱态气质。那么看薛玉润,一眼瞧中的,便是她脸上的笑意。 她的笑不腼腆,亦不张扬,两个小梨涡乍见令人可亲,不由思及邻家那一枝聘聘袅袅的豆蔻。她笑着望来时,眉如翠羽弯弯,眸含秋波粼粼,唇似朱丹微启,似要同人盈盈细说海棠花事。 到此时,众人才惊觉她并不是一枝邻家豆蔻——她是天工难造的美人,细看更美得心惊。无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花月皆要失色。 “太皇太后万福金安,薛姑娘安。” 众人恍然回神,齐声行礼。 薛玉润坐在了太皇太后的下首。 没人敢在此时直视她。 ——除了三公主。 薛玉润觉得三公主大概瞪了她好几眼了。她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过也懒得想三公主为什么要瞪她。她本来还好奇楚正则的心上人是谁,但往凌波亭一坐,她立刻意识到了一件眼下更重要的事——二公主没来。 “哀家听说,巾帼书院将姑娘们教得极好,如今一见,才知名不虚传。”许太后显然也不在意二公主的出现与否,她温润的声音悠悠地传进薛玉润的耳中:“哀家想着,也正好借避暑的机会,请你们住到乞巧节后,来跟公主们和玉润切磋功课。” “哀家请了蒋山长和钱夫人来,亦恭请太皇太后做个评判。”许太后扫了眼下首地小娘子们,笑道。 巾帼书院是孝惠文皇后时创立,到今日,已经是历经的第五代帝王。世家贵女多在此处进学,就连三公主都去读过两年。在座的众人里,只有薛玉润仅在宫中进学,诗书和礼乐师从钱夫人。 这就是明摆着鼓励比试的意思了。 众闺秀短暂地交换眼神后,皆不动声色地微微挺直了腰背。 而薛玉润虽端坐着,内心却丝毫提不起兴趣。 若是平时切磋功课她还是很感兴趣的,但放在此时,许太后的意图昭然若揭。 可她又不用备选。 不争呢,会给姑祖母和先生丢脸。可是争呢,又不过是争来几句夸赞,既不奖赏乖巧可爱的小狗,又吃不到独门秘制的佳肴,更看不到新鲜的话本子。实在没什么意思,只会浪费陪芝麻和西瓜的时间。 她正想着找个理由推拒,便听巾帼书院的蒋山长颇为赞赏地颔首道:“太后此意甚好,功课越切磋,才越能进益,也正合‘乞巧’之意。不然便是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大不妥。钱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着,还严肃地看了眼对面的钱夫人,对她不让薛玉润入巾帼书院十分不满。 蒋山长跟钱夫人闺中时便争论甚繁,如今一个执掌巾帼书院,一个入宫教导未来的皇后,更是互不相让。 “只单纯切磋功课自然是极好的。”钱夫人本来好整以暇地在品茶,闻言立刻放下杯盏,扫了眼薛玉润,道:“小娘子们在一起进学,就像巾帼书院的冬夏大比一般,拔得头筹者,我便赠她从我的书库中自选五本书。” 薛玉润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被惨痛没收的、最爱的话本子! 第9章 薛玉润觉着,钱夫人也真不愧是她的亲师父,把她的命脉拿捏得死死的,生怕她不上心,一下就提出了一个她不能拒绝的条件。 钱夫人手里的,是一套名为《相思骨》的话本子。她才看完第一册 ,正抓心挠肺想看后面的内容。 那套话本子是竹里馆的珍本,现在市面上早买不到了。她总不好让人私下里去给她淘这套话本子,而替她买话本子的二哥哥,现在跟着叔父婶娘在边关呢。 钱夫人手里这套,算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不过,钱夫人的意思,是要将切磋功课和备选宫妃分开,薛玉润对这一点乐见其成。 她其实也很好奇,传闻里的巾帼书院究竟如何。对于她们之间比较功课,她跃跃欲试。如果要让她跟其他小娘子相比,为了争楚正则这个冤家的夸赞…… 算了算了。 但许太后悠然笑道:“方才蒋山长说,切磋功课正合‘乞巧’之意,哀家觉着对极了。何不把切磋功课的大比,放在乞巧宴上呢?如此一来,庆贺乞巧节又多了一种花样,既不耽误功课,也热闹。” 蒋山长无可无不可地道:“太后说得是。”她显然对把大比放在什么时候并没有什么意见。 钱夫人抿了抿唇,道:“只是,乞巧节毕竟以诚心祈福为主。安置香案,呈上书画、刺绣、巧果。要是没了这些,反倒不像过乞巧节了。太后,不如还是将大比和乞巧节分开来吧?” 如果大比放在乞巧宴,皇上亦会高坐堂上,那不就又成了选妃之争?钱夫人是想让薛玉润借此跟巾帼书院的人比一比,但也不想让她沾惹上这样的事。 “自然是不会拿切磋大比代替乞巧节的习俗。哀家想着,午宴切磋大比,晚宴乞巧赏月,不是正好热闹一整日么?”许太后看了钱夫人一眼,笑道。 “你们哪,说了不算。便是哀家说了也不算。”许太后话音方落,一直纹丝不动的太皇太后缓缓地开了口:“乞巧节,主要是这些小姑娘们的节日。” 太皇太后说罢,慈爱地扫了眼座下的小娘子们:“你们想如何庆贺,等用过午宴,自去好好商量吧。等商量好了,再来同我们说一声便是。” * 用过午膳,许太后陪太皇太后,邀请蒋山长和钱夫人一起泛舟湖上。留下小娘子们在凌波亭凑做一堆。 “汤圆儿。”等长辈们一走,她们就活络起来,有相熟的小娘子热切地坐到了薛玉润身边:“你真要跟我们切磋啊?” “你觉得,蒋山长会放过这个机会吗?她一直想着跟先生一较高下,也想着让我跟巾帼书院的学子一较高下。”薛玉润一摊手,无奈地道:“而且,先生还提出了那样一个奖赏。” 薛玉润说着,伸出手比了个“五”:“拔得头筹的人,可以从她的书库里挑五本书呢。” 头一个跟薛玉润搭话的人,是辅臣赵家的嫡幼女赵滢。她跟薛玉润素来交好,闻言眼睛滴溜一转,在薛玉润身边耳语道:“你被没收了什么话本子?” 薛玉润也压低了声音:“《相思骨》。” 赵滢睁圆了眼睛:“你居然有《相思骨》!?” 薛玉润连忙去捂她的嘴:“小声点小声点!” 可话说晚了,三公主等人已经寻声望了过来:“说什么呢?” 三公主狐疑地看了薛玉润一眼:“薛妹妹,你不会是在想着怎么逃开大比吧?” “你可是钱夫人的关门弟子。”三公主将“关门弟子”四个字咬重了些:“你的手艺藏在闺中这么多年,如今总得让我们瞧一瞧钱夫人是如何教导有方的吧?” 以她对薛玉润的了解,薛玉润但凡说出口的话,总是跟着一堆歪理,到最后都让人觉得合情合理。所以,她就没想给薛玉润开口说退居台下的机会。 薛玉润不喜欢有人拿着钱夫人说事,当即就道:“先生教我,是我之幸。可如果我就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也不能怪罪先生教导无方。” 三公主一噎。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功课不佳,皆是钱夫人教得不好的缘故,转而去了巾帼书院读了两年。闻言愤而道:“那你到底比不比?” “汤圆儿肯定会参加大比的。”赵滢二话没说,先应道:“对吧汤圆儿?” “切磋自然可以。”薛玉润暗中敲了赵滢一下,面上好整以暇地笑道:“不过,就不要在乞巧宴上切磋了。” “薛妹妹是对母后的提议有什么意见?”三公主皱着眉头问道。 “太后的提议是极好的,只是,如果在乞巧宴上大比,拔得头筹的人自然风头无两,那输了的人少不得要哭着去乞巧了。”薛玉润看着三公主,慢条斯理地道:“殿下,我是没法保证稳操胜券的。”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三公主,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你能吗?” 三公主当然不能。 三公主噎得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她去了巾帼书院读了两年,结果因为大比太难,才又回宫中另请女教习。 许涟漪打了个圆场:“三公主也是好意。毕竟,现在距离乞巧节都不到一个月,若是大比在乞巧节前,准备的时间岂不是更短?” 这话倒是在理,众人面面相觑。 赵滢因为是辅臣之女,比旁人胆子大些,幽幽地问:“我们不想比的,可不可以不比?” 许涟漪微愣。 “我好不容易才在书院结束大比,能在静寄山庄偷得浮生半日闲。要是想着又要在这儿大比……”赵滢沉沉地叹了口气:“就找个人来跟汤圆儿比,不成么?” 薛玉润瞪赵滢一眼。 真的是。就为了一套《相思骨》,丝毫不顾她们之间多年的情谊!要是二公主在就好了,二公主肯定会心疼她。 可赵滢这话,却让很多小娘子们蠢蠢欲动,她们又齐齐地看向三公主。三公主抿了一下唇,迟疑着道:“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她也不想比啊。 她只想着从在座的小娘子里挑出一个出类拔萃的,来把薛玉润比下去。 许涟漪对三公主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许太后设这样一个局面,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们比个名次。许太后要的是相争,是嫌隙,是她们背后的家族角力。 但许涟漪还没来得及说话,薛玉润就抚掌道:“三公主所言极是。不想比的,就好好准备香案。想比的人呢,方才许姐姐也说了,时间紧,我们总不能琴棋书画统统都比,不如就挑一样吧。” “好啊。”赵滢立刻应声,朝薛玉润眨眨眼,示意她挑一个拿手的。 三公主知道薛玉润最擅长下棋,着急忙慌地道:“不许比下棋。” 众人诧异地看着她,不解其意。 许涟漪只好替她圆话:“三公主的意思是,虽然不用在乞巧宴上比,但最好还是像太后所言,热闹些。” “要图热闹,又不想太麻烦,不如就比乐器吧?”薛玉润也没想下棋,当即就爽快地道:“我弹筝。” 她话音方落,人群中就有一人扬声道:“既如此,那我也弹筝。” * 薛玉润循声而望。 人群中的少女微微抬起下巴,直直地看着她。 见到出头的人,三公主面露笑意,许涟漪若有所思地低头。 要想在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面前露脸,其他人自也有想要吹笛拨弦的。可她们大多一定会避开薛玉润选的乐器,像这样直勾勾地要跟薛玉润相争的,实在是绝无仅有。 余下众人则面面相觑,悄悄地离此人远了些。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8节 无他,出头的人是先皇后的侄女、皇上的嫡亲表妹,顾如瑛。 要论跟皇上亲缘的亲疏远近,顾如瑛比许涟漪和薛玉润都该更胜一筹。 只可惜,当初四大辅臣里没有顾家,顾如瑛没跟皇上自幼定亲。否则,兴许这皇后之位该是顾如瑛的也说不定。她们可没有顾如瑛这样的身份,不想无辜被牵连进这样的争端里。 赵滢咬了一下唇,问道:“顾姐姐最擅长的,不是琴么?你每次在书院大比,弹琴都是第一。要不,顾姐姐还是弹琴,不要弹筝吧?” “这样的场面,顾姐姐原也用不着弹琴。”三公主瞥了眼薛玉润,自觉有人能压她一头,总算能心平气和地笑道:“蒋山长素手妙音,琴音《高山流水》名震天下。顾姐姐可是深得蒋山长真传的。” 顾如瑛对上名不见经传的薛玉润,弹琴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太过大材小用了。 三公主的话,说出了其他人的心声。 尽管钱夫人被太皇太后邀请入宫教导薛玉润,可钱夫人远不如蒋山长那般颇负盛名。而且,她们都知道顾如瑛于弦音一道极有天赋,琴、筝皆有涉猎,在同龄人之中,无出其右。 时人都觉得弹琴比弹筝更难,顾如瑛弹琴的造诣已如此之深,更何况弹筝? 许涟漪捏了一下帕子,也劝道:“顾姐姐,薛妹妹毕竟比我们都小些。若是想换一样乐器,也无妨吧?” “我喜琴也喜筝。”顾如瑛没有如三公主期望的那样落井下石,她看向薛玉润,沉声道:“若是薛妹妹想换成弹琴,我也奉陪到底。” 这明晃晃的相争到底、毫不相让的意味,让先前离得远远的小娘子们,都抑制不住好奇的心思,时不时地往薛玉润身上瞥。 她们都想看看这位年幼失怙、养在深宫、声名不显的未来皇后,究竟会不会接招。 薛玉润当然是要接招的。 她还心心念念着钱夫人手里的话本子呢。 更不用说,她身为钱夫人的关门弟子,也断不会畏而不战。 “不换了。”薛玉润打定了主意,道:“就弹秦筝吧,秦筝热闹。” “行。”顾如瑛点了点头,道:“我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让着你。” “嗯。”薛玉润朝顾如瑛点了点头,认真地道:“顾姐姐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顾如瑛深看她一眼:“不吝赐教。” 第10章 等许太后和太皇太后走下画舫,便知道了小姑娘们商量过后的结果:在乞巧节前比试乐器,乞巧宴不比。 许太后面色无异,太皇太后倒是拉过了薛玉润的手,笑着问她:“汤圆儿,你怎么还是想参加大比?” “我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可不能让先生在蒋山长面前丢面子。”薛玉润言辞凿凿,说罢,又悄声道:“我还想拿先生的奖赏呢。” 太皇太后笑叹一声,调侃道:“可惜了有人求来哀家跟前的心思。” “诶?”薛玉润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但太皇太后也不解释,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松开了手:“好孩子,好好准备吧。” * 薛玉润和顾如瑛要比试秦筝的消息,不多时就出现在了每一位小娘子的家书里。 未来的皇后若是败给了皇上的表妹。 啧啧。 怎么想都至少能成为都城三个月茶余饭后的谈资啊! 不仅如此,此事一出,太皇太后便表示要携钱夫人一齐礼佛,不在静寄山庄久留。而蒋山长本来就要回巾帼书院授课,直到大比那日再回来。换而言之,就是摆明了不会在此期间给薛玉润和顾如瑛开小灶。 薛玉润和顾如瑛,且得各凭本事了。 这一下,比试的消息不仅出现在了小娘子的家书里,更是如风一般悄然传遍了都城。 * 与此同时,小道消息的主角薛玉润,正在奋笔疾书地写《相思骨》一到五册的名字。然后,她把字条贴在了自己书桌前的墙壁上,以作勉励。 薛玉润严肃地端详着这张纸,看起来意志坚定。 然而,当芝麻和西瓜撒着脚丫子朝她跑来,服帖的耳朵都飞扬起来时,“意志坚定”的薛玉润呜咽了一声,左手抱着芝麻,右手揽着西瓜,在拔步床上滚了一个来回:“呜呜,我本来还想多留些空暇给二姐姐和芝麻、西瓜,这下都得用来练筝了。” 说着,薛玉润又遗憾地揉了一把两只狗。 芝麻已经过了刚见薛玉润时欣喜若狂的阶段了,它懒洋洋地趴在薛玉润的怀里,两只前爪伸长,抵在薛玉润的手臂上,伸一个舒服的懒腰。 西瓜更调皮些,疯狂地摇着尾巴,试图蹦来蹦去,眼瞧着就要踩到薛玉润的胸口——被珑缠捏着后颈抱了下来:“姑娘这时间便是想留给二殿下,怕是也留不成。” 薛玉润闻言坐了起来:“说来,二姐姐怎么没来?我看孙姑娘也没来。”太后也邀请了二驸马孙家的姑娘来避暑。 “说是二殿下病了,二驸马陪着她。”珑缠已经打听清楚了:“孙姑娘自然也不好单独来,许是要等到乞巧节后才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姑祖母赐太医了吗?”薛玉润担心地问道。 “赐了,姑娘放心。”珑缠温声劝道:“大约是换季,所以容易生病。孙家的人说,大夫也看过,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怕过了病气,所以先在家修养。” “那就好。”薛玉润点了点头,麻利地下了床,顺手把芝麻也抱了下来:“那我再写一封信给二姐姐。给家里送家书的时候,也把我给二姐姐写的信送过去。” 珑缠应了下来,伺候着她净了手,又去换过拔步床上的被褥。 薛玉润在给二公主的信中写到了“弹筝”二字,不由得拿笔杆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下巴,然后转身对珑缠道:“琼珠殿收拾好了吗?要是收拾好了,一会儿我去试试筝谱,看要选哪一首。” “姑娘不在这儿练吗?”珑缠刚拿出彩鸾归令云和筝,一时没回过神来。 “陛下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那天连午宴都懒怠去。”薛玉润摇了摇头,指了指南殿的方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掐指一算,最好改日再在太岁头上动土。” “婢子也是糊涂,忘了您现在住在太清殿。陛下素来喜静。”珑缠被她逗笑了:“先前德忠公公着人来提醒了一声,琼珠殿已经收拾好了,您去琼珠殿练也方便。” “嗯,去请滢滢来。你去吩咐一声,我晚膳也在琼珠殿用。”薛玉润说完,继续专心致志地给给二公主写信。等写完信后,薛玉润便带着彩鸾归令云和筝,欣然去了琼珠殿。 * 赵滢一见到薛玉润,就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都城如今最热门的风言风语:“皇上表妹卧薪尝胆怒争锋,未来皇后藏拙于巧始展鸿——乞巧佳节月下逢,素手抚筝敲胜钟。且看鹿死谁手、得向瑶宫摘魁松!” 薛玉润:“……都城人是不是太闲了点?” “何止呢。不知是怎么传的,都以为你跟顾姐姐是要在乞巧节上比试。”赵滢“啧啧”了两声,往自己口中丢了一颗果子。 薛玉润叹息:“这下糟了。” “怎么了?”赵滢困惑地问道:“传闻罢了。” 珑缠也安慰道:“姑娘,不碍事的,静寄山庄里没有人敢乱说话。” 薛玉润摇了摇头:“悠悠众口,不止静寄山庄。以讹传讹久了,就算不是真的,顺势而为也能变成真的。我看顾姐姐也不像在乎在什么日子大比的模样,多半会同意改日子。如果我不应,就会显得怯战。” 薛玉润幽幽地叹了口气:“唉,我们就只是想好好地切磋一下功课,怎么总有人要出幺蛾子呢。” 果然,不多时,福春就一脸歉意地询问薛玉润,顾如瑛跟她的切磋能不能挪到乞巧宴上进行,说是给乞巧节添点新意,也添点彩头——顾如瑛和蒋山长,都已经同意了。 薛玉润应了下来,又道:“不过,先前说好了是切磋功课的大比,即便挪到乞巧节,也要隐名才行。”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弹筝时不会露脸。即便在乞巧节,还是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专注于切磋筝曲,而不是争奇斗艳。 福春很是迟疑,没敢一口应下,只说要先问过太后。 待福春一走,赵滢一把握住了薛玉润的手臂摇了摇:“汤圆儿,你说话这么准,赶紧说两句‘薛玉润一定能拔得头筹。’我们的《相思骨》可都指望你了!” 赵滢说罢,自己先双手合十祈祷了一番。 薛玉润被她逗笑了:“行了,快来帮我听听,哪首曲子更好。” 她正身端坐,轻拨筝弦。 * 薛玉润在琼珠殿练筝之时,楚正则正埋在成山的奏章和书册里。 “陛下,您歇一歇吧。”见楚正则凝视着同一份奏章许久,德忠趁着他他微揉太阳穴时,连忙低声劝道:“晚膳已经晚了一个时辰,您多少喝碗粥吧。” 楚正则没应,他的视线仍落在手中的奏章上,忽地问了一个似乎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鲛纱送到邀月小筑了吗?” 德忠躬身道:“送过去了,太后很高兴,午时已命匠人换了窗纱。” “嗯。”楚正则淡应一声,拿过玉玺,盖在了这封奏章上。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朱红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过了会儿,才“啪”地合上奏章,交给了德忠:“这是许侍郎晋封工部尚书的旨意,朕已画敇,你一会儿就送到门下省去钤印。” 德忠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喏。” 许侍郎是许太后的胞兄,本是工部侍郎。今年,工部尚书忽然大病,提出致仕。而许侍郎因为检修静寄山庄有功,被吏部举荐,晋升为工部尚书。 楚正则如今只是听政,尚未亲政。六部的人员变动,主要还是四大辅臣商议。今天,楚正则就在太清殿听他们你来我往,打了一整日的机锋。 辅臣中的三位,同时也是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的长官。 辅臣之首薛老丞相,也是中书令,负责起草诏令;第三大辅臣许老太爷是门下令,负责封驳审议;第四大辅臣赵尚书令,则负责执行。 除此之外,第二大辅臣中山王是他的叔祖父,行劝谏之职,不参政事。 四大辅臣之中,本以薛家为首。但薛老丞相年迈,致仕近在眼前。赵尚书令虽有实干,但威望不够,所以明哲保身,不肯露出丝毫倾向。 薛老丞相有让权之意,太皇太后也不再垂帘听政。但中山王与许门下令交好,许门下令,也即太后之父,隐隐有成为四大辅臣之首,把控朝政的趋势。 工部尚书一职,就是他们重要的一步。 但这一步,楚正则必须要让他们走。 除此之外,还有后宫四妃九嫔的人选…… 楚正则将视线移到食盒上,揉了揉疲惫的眉眼:“北殿摆膳了吗?” 德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一面端上莲子百合粥,一面答道:“陛下放心。薛姑娘午时去了琼珠殿练筝,在琼珠殿用的膳,没有晚。” 楚正则淡漠疲乏的眉眼微舒,他用瓷勺缓缓地搅着粥,微微一笑:“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德忠回道:“薛姑娘素来勤奋,又担心搅扰您,提前跟奴才说了会晚些回来。” 楚正则搅粥手一顿,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蝉翼纱窗染上的绯色正在渐渐淡去,随之攀上来的,是昏昏夜色,将那火烧一般的余晖挤占得几乎只剩下天际一线,像是眨眼就要被墨色吞噬。 廊上的灯火,早比天光更耀眼。 薛玉润怕黑。 他松开手,瓷勺撞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正则站起身来:“朕出去走走。”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9节 第11章 用过晚膳,赵滢先回了荷风院,而薛玉润又练了一个时辰,赶在太皇太后入睡前鸣金收兵。 她走出琼珠殿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不知从哪儿飘来隐约的笛声,如泣如诉。 薛玉润环顾四周,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有点儿怕黑,白日里令人望而欣喜的浓荫绿柳,在浓郁的夜色之中显得分外的诡谲幽暗,就好像…… “我好像看到那棵树背后藏了个人,她的头发在飘——喔,是柳枝啊。”薛玉润的声音起初很轻,等宫侍提灯一照,她大松一口气。 灯火壮了胆,她的好奇心又占据了上风:“珑缠,你说,我如果现在去僻静处晃悠一圈,会不会也能遇到什么画中仙、花下魂呀?” 珑缠走在她的软轿旁,哭笑不得地道:“姑娘,这又是哪本话本子看来的?” 说到这个,薛玉润就来了兴致:“长离居士的《相思骨》。旁人都爱写些佳人相思成疾、香消玉损的故事。长离居士不一样了,他写的是檀郞为心上人萧娘而亡,不愿饮下孟婆汤转世投胎,宁愿受油烹火烤之苦,当个见不得光的鬼,也要留在萧娘身边护她周全。” 这可比那些才子抱得佳人归、坐拥三五美妾的故事不知有意思到哪儿去了,珑缠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他们最后相认团圆了吗?” 薛玉润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才看到第一册 快结尾的地方,刚到檀郞化鬼、萧娘立誓复仇,余下的话本子都收在先生那儿呢。还是竹里馆的珍本,买都买不着了。” 那一套五本的《相思骨》,就是薛玉润贴在墙上的“兵家必争之地”。 珑缠沉默片刻,感同身受地道:“难怪您今儿差点练到连晚膳都不想吃。” “那是。先生好不容易松口,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薛玉润靠在步辇的椅背上,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神色:“竹里馆的第二册 珍本里,据说还画了化鬼的檀郞呢。” “书里说,从前的萧娘是‘桃叶眉尖易得愁’,而檀郞‘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薛玉润对看过的第一册 了如指掌,她正打算对珑缠好好讲述一下檀郞和萧娘感天动地的故事,却瞥眼瞧见远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话音一顿。 烛火昏暗飘摇,少年在泼墨似的夜色里朦胧得不甚真切。只觉得他踏月而来时,肃肃如松下风。走近了些,借一抹月色清辉,终于瞧见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迎着幽扬的笛声,真如画中仙、花下魂一般,“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檀郞……”薛玉润神思微恍,下意识地低声喃喃。 少年如画的眉眼微微蹙起,声音带着与热夜不符的寒意:“唤谁呢?” 这冷冰冰的声音瞬时将薛玉润唤回了神。 “陛下怎么来了?”步辇止步,薛玉润半跳下步辇,在少年面前福身行礼。 “朕随意逛逛。”楚正则看她一眼——薛玉润的脸上写满了“怎么是你”的遗憾——楚正则抿了抿唇,沉声道:“倒是你,方才在唤谁?” 他的声音冷凝,薛玉润没听出藏在无波古井下的惊涛,理直气壮地道:“喔,我唤的檀郞。” 那一瞬,她还以为檀郞从书里走出来了呢。 “檀郞?”楚正则声调舒缓,嗤笑了一声:“你又不是萧娘,唤什么檀郞。”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萧娘?”薛玉润跟他相争惯了,想都没想就先反驳。待反驳完,她忽地回过神来,狐疑地看着楚正则道:“等等——你怎么知道‘萧娘’?你看过《相思骨》?你不是从来不看话本子的吗?” 楚正则一默,立刻摸向自己腰间的荷包。可薛玉润也长了记性,右手敏捷地握住他覆在荷包上的左手:“我就知道你要拿肉脯堵我的嘴,哼。”她说着,左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不许他借机离开。 “皇帝哥哥,你那儿是不是也藏着竹里馆的珍本呢?”薛玉润逼近了些,仰着头,期待地想听一个肯定的答案——楚正则低首望进她黑色的眸子里,星辉与灯火在她眸中熠熠,他看到了小狐狸翘起的尾巴。 楚正则瞥她一眼:“你觉得,朕就算有,朕会违逆钱夫人的意思,把话本给你吗?” 他语调平静,脸上神色浅淡,可薛玉润硬是瞧出了“你想得美”这几个大字。 薛玉润重重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握着他覆在荷包上的手,借着他的手指打开了荷包,然后飞快地从荷包里捏了两块秘制肉脯,放进口中。 楚正则:“……”他面无表情地系好荷包。 薛玉润吃完了秘制肉脯,心情大好,也不计较楚正则不肯给话本子的事儿了。 她净了手,循循善诱地对楚正则道:“陛下,你看了话本子,却又无人可说,这感受是不是很不好?你看,我就很愿意陪你聊。比如,化鬼的檀郞是不是很好看?檀郞成鬼王了吗?萧娘见到檀郞了吗?” 薛玉润想自己看下去,可要等太久,心痒难耐,忍不住连珠问道。 “檀郞”这两个字吵得楚正则耳朵疼:“朕感觉很好,朕无需跟人说。” “那就只能在乞巧节夺魁了。”薛玉润闻言,立刻无情地将楚正则抛下,而是踱步到珑缠身边,轻轻抚摸了一下彩鸾归令云和筝,慨叹一声:“我只把话本子带去了识芳殿一次,怎么偏忘了把话本子放进书堆里藏好,被先生发现了呢?” 这是今年初的事。 在宫中时,薛玉润在识芳殿进学。二公主已经出阁,三公主又嫌钱夫人严厉,所以都不跟她一块儿上学。宫女宫侍肯定不敢翻她的东西,只能是因为她自己忘了理好,所以让先生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话本子。 楚正则轻咳了一声,咽下了揶揄,保持了缄默。 薛玉润微微鼓起腮帮子,没有意识到楚正则异样的沉默。 楚正则静看了一会儿薛玉润遗憾而懊恼的神色,移开视线,忽而低声道:“你不想比,就不比。朕要一套话本,即便是市面不再流通的珍本,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要小心点,别被太傅和少傅发现了。 他本已提前请太皇太后周旋一二,让薛玉润不必比试。只是没想到太皇太后把选择权交给了薛玉润,而钱夫人跟蒋山长对上,给薛玉润开了个这么诱人的条件,让她当即就下定决心要比试。 “陛下,你不是一直对话本子嗤之以鼻的么?”薛玉润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正则,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他身边来,踮起脚尖,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嘟囔道:“也没发热呀……” 温热的手贴在他的额上,淡香拂面,楚正则微微侧目:“……你不如摸摸你自己的额头。” 薛玉润这次倒是乖乖地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道:“陛下,求到姑祖母跟前的人就是你吧?” 第12章 “什么叫求?”楚正则抿了抿唇,道:“朕不过跟皇祖母提了两句。”他并不提说了什么,只嗤笑道:“谁知一套话本子就把你收买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话本子。”薛玉润辩护道:“檀郞……” 她说了两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 她想说檀郞对萧娘一片痴心,一生一世一双人来着。 但转念一想,眼前的楚正则可是皇上。 好险,差点儿完全忘了自己身为皇后,有一项重要的职责是管理三宫六院。 薛玉润在心里悄悄地叹息了一声。 她大了,也开始对她无话不谈的小竹马有秘密了。 当然,那种偷吃两盘小酥肉、拿个小本本记下他的二三坏事,把他画成大猪头、不动声色地给爷爷告状让他被多罚抄五张大字……这种秘密就不算了吧。 “怎么?你这么想当萧娘?”楚正则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文,声音沉下来。 宫侍们手上提着的宫灯,在他脸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瞎说。”薛玉润义正言辞地驳斥他:“我才不要当别的什么人。” 楚正则眉眼微舒,轻“啧”了一声,问道:“那你究竟要不要这套话本子?” “当然要啊。”薛玉润立刻道:“但是……” 她想了想,往楚正则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皇帝哥哥,你实话告诉我……” 楚正则一看她的模样,哪里不知道她想问先前“心上人”的事。他的反应奇快:“朕没有……” 前三个字脱口而出,但后三个字,却不知为何,竟如鲠在喉。 “没有什么?没有心上人?”薛玉润撇了撇嘴,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可惜地道:“那颂圣朝影玉筝又得另想法子了。” 她还惦记着套出他的“心上人”,好从他那儿敲诈那架颂圣朝影玉筝呢。 楚正则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他眉心微蹙,神色莫测。 薛玉润信了楚正则没有心上人,尔后又哼哼两声:“照顾心上人这活还轻松些。要是没有的话,那我更不要从你这儿拿话本子,白白欠你那么大一个人情了。万一你让我绣双面绣怎么办?” 薛玉润越想越觉得这是楚正则的阴谋,她想象了一番她苦苦绣双面绣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斩钉截铁地道:“我都答应先生了,我还是每日去琼珠殿好好练筝,靠乞巧节去赢话本子吧,这个法子周全些。” 听到她要每天都在琼珠殿流连忘返,楚正则拧眉看着她,声音微冷:“所以,你是要每日听着这笛声,披星戴月回太清殿吗?” 原本跟珑缠和楚正则热火朝天地讨论《相思骨》,薛玉润已经将这渗人的笛声抛之脑后了。可突然听楚正则这么一强调,飘忽的笛声愈发清晰,她顿时汗毛竖立,一下挽住了楚正则的手:“皇帝哥哥……” “怎么?”楚正则唇边勾了一点弧度,又极快地展平,好整以暇地问道。 薛玉润想了想,松开了楚正则的手,咻地一下赶到了珑缠身边。 珑缠低着头,不敢看楚正则融入黑夜的脸色。 “算了,大不了我带上芝麻和西瓜,它们忠心护主。”薛玉润想了想,给自己安了个定海神针。 楚正则磨了磨牙:“你带什么狗、去什么琼珠殿,就在北殿练便是。” “诶?”薛玉润微诧。 楚正则喜静,她当日说怕搬来太清殿叨扰他,也不完全是一句推辞的话。她小时候性子就活泼,为此没少跟楚正则起冲突。仔细想想,楚正则至今没让人把她扔出宫,属实也算很“敦仁爱众”了。 楚正则将她的怔愣尽收眼底。 惯来伶牙俐齿的小狐狸,忽然呆住了。 他心里的浮躁忽地消失殆尽,眼底浮现出了一点笑意,他垂眸掩下了这点波澜,淡声道:“朕说,你哪儿也不必去,就在北殿练筝。” * 楚正则既然开了口,薛玉润当然不会拒绝。本来,从太清殿去琼珠殿,一来一回也要浪费不少时间,能在北殿练当然再好不过。 只是,薛玉润对楚正则这“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的感觉越来越深重,以至于她在北殿架好筝,戴上护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筝弦,便立刻将手覆在了弦上,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 门外没有人。天光清亮,阳光斜洒过朱红的梁柱,又透过门纱照进来,照亮了浮在半空的细小尘埃,是个静谧而安详的午后。 珑缠有些茫然:“姑娘,怎么了?” “让我留在北殿练筝,是陛下先开的口,对吧?”薛玉润问道。 珑缠点了点头。 “昨晚上的笛声,真的不是陛下特意派人吹来吓我的吗?”薛玉润再接再厉地问道。 “德忠公公特意去查了,是一个小娘子在练笛。”珑缠哭笑不得地问道:“姑娘,您在担心什么?” “我总觉得陛下别有用心。”薛玉润嘟囔了两句,只是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出楚正则会在哪儿给她挖一个瞧不见的坑,便索性放开了手。 薛玉润利落地再一次拨动了筝弦——反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也是占理的嘛。 筝声徐徐舒展,在指尖递一段万物复苏的春光。 轻快的筝声,如山谷中溪水汩汩流淌,让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的楚正则,手指微微一顿。 “陛下,奴才要请薛姑娘停一停吗?”德忠轻声问道。今儿内阁倒是没有在太清殿吵架,但是方才暗卫递了密奏来,不知是为着什么事,皇上的脸色便一直不太好。 楚正则摇了摇头。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0节 清风徐来,绿竹猗猗。 筝弦拨动到了夏日。 楚正则闭上眼睛,听到筝声愈发轻快而密集,他的脑海中描摹出天地澄黄、五谷丰登的秋收,和新桃换旧符,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普天同庆。 他知道这首筝曲,是钱夫人编的《庆四时》,由《春溪叩谷》、《清风弄竹》、《五谷丰登》和《普天同庆》组成套曲。 他还记得筝曲初编成时,薛玉润曾兴高采烈地要弹给他听,只是中间勾、托、抹、打错了好几处,听起来有些别扭。未免一会儿忘了,她一边弹,他一边给她指出来,气得她弹完差点要抱着云和筝揍他。可到最后,她还是气鼓鼓地坐下来,然后认真地重弹,改掉自己的错误。 只不过,自此之后,但凡他练器乐之时,她必定到场,虎视眈眈。 那时是几岁呢? 他脑海里浮现出她梳着两个包包头时的模样,两个小鬏鬏上分别系着粉珍珠缎带。她叉腰跟他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粉色的缎带跟着主人的小脑袋一摇一摆,煞是可爱。 “把朕的笛子拿来。”楚正则睁开眼,忽地道。 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唇边勾勒出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玉笛在手,他未曾深思,下意识吹响了一曲《凤求凰》。 第13章 悠扬的笛声传来时,薛玉润刚抿了口茶。 她咽下花茶,听了一会儿,“啧”了一声。 难怪他愿意让她留在太清殿练筝,原来这就是楚正则心里打的主意啊。 《凤求凰》跟《庆四时》的难度不相上下,楚正则出招,她哪有不接的道理。 薛玉润转了转手腕,抬手便续上了筝音。 筝声初时轻快明朗,跟《凤求凰》的笛声倒是相合,很像是琴瑟和谐那么一回事儿。 但听着听着,楚正则微勾的嘴角就逐渐地放平了——这分明是一首《哭风月》! 果然,不多时,轻快转为幽怨,似孤女顾影自怜的呜咽——这是个负心汉为荣华富贵、抛妻弃子,最后被清官斩于刀下的故事。 楚正则眉头一蹙,也不管筝声还在继续,他径直将笛子放在唇边,硬生生地插进了筝声之中——他和了一曲《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的笛音明朗欢喜,与幽怨的筝音格格不入。而且笛声进得晚,薛玉润弹完《哭风月》,《花好月圆》仍在耳边萦绕。 想要靠欢喜的曲意压过她的悲音? 薛玉润“哼”了一声,也不想着要休息一会儿,立刻接了一组《碧血丹心》。 霜风悲号,飞沙动地。 筝音很急,急得就像马踏骸骨的战场上,争鸣的刀剑。筝音也很强,强得像箭碎铁衣后,铁骨铮铮的怒吼。 楚正则放下笛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 太清殿外,顾如瑛忽地止了步。 她听完了半曲《碧血丹心》,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跟着她的使女一时都有点儿恍惚,等顾如瑛往回走了几步,她才匆匆忙忙地跟上去:“姑娘,您不是要去给陛下请安的吗?” 楚正则说了不让小娘子们去太清殿找薛玉润,可没说不许她们去找楚正则。顾如瑛是他的嫡亲表妹,去给楚正则请个安自然也没什么。 顾如瑛头也不回地道:“有练筝重要吗?” 她甚至都没有坐步辇,便是迎面撞上许涟漪等人,她都没有停下脚步。 “顾姑娘这是怎么了?”许涟漪身后有小娘子疑惑地问道:“难道陛下叫她吃了闭门羹吗?” 许涟漪在袖中攥紧了帕子,没有接话。 不多时,荷风院传来激越的筝声,细细去听,恰是一曲《碧血丹心》。 * 《碧血丹心》非常难,薛玉润弹完之后手指都在发颤。但她非常满意,弹得有没有错漏不说,至少隔壁再没有传来过笛声。 她心满意足地哼起了小调,活动活动手腕与指节,慢悠悠地品了口玉衣金莲,又重新弹起了轻舒的《庆四时》——胜利嘛,总是需要庆祝一下的。 《庆四时》不如《碧血丹心》那么难,但是胜在应景。她自然想赢,用难的曲目惊艳四座。可是乞巧佳节,她更希望听到她的筝曲的人,能高高兴兴。 * 再一次听到《庆四时》,楚正则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玉笛,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还久久回荡着激昂的《碧血丹心》。 玉笛敲在掌心,他叹了口气——至少比那曲哀怨的《哭风月》要好多了。 这个念头滑过他的脑海,他看着手上的玉笛,垂眸轻笑了一声。 笛身一端刻着歪歪斜斜的两个“正”字,还有一个“正”字,才刚刚划了一横——那是他吹笛时被她抓住错漏后,她得意洋洋地刻上去的。 不过,有三年没有再添新痕了。 他今天其实也吹错了一个地方,他方才要在筝声中插入《花好月圆》时,受了些她《哭风月》的影响。不过她大概是急着跟他打擂台,竟然没有发现。 楚正则轻抚过那些刻痕,白玉偏凉,被夏日烘出了融融的暖意。他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遗憾她没有发现,没有在他的玉笛上再添一道痕迹。 “咚咚咚” 门外忽地响起三声敲门声。 门没关,楚正则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除了她,德忠也不敢让任何其他人胡闹。 他抬眸看向门外,薛玉润站在门外,微微侧首,朝他晃了晃手上握着的一个羊皮套。笑意盈盈,透着明晃晃的狡黠。 “陛下,你知道吗?你的《花好月圆》吹错了一个地方。”薛玉润言辞凿凿地走进来,在他面前展开自己手上的羊皮套,里头是一套简易的雕刻小刀,然后朝他伸出手,还勾了勾。 她辨音的能力早在跟楚正则多年对抗的过程中训练出来了,跟楚正则同时弹筝丝毫不影响她的判断。 弹了一曲《庆四时》以表庆贺之心之后,她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脸上“你终于又被我逮着一次了”和“你也有今天”这几句话溢于言表。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把玉笛交道她的手上。 在这一瞬,他很确信先前那个遗憾的自己,只是被《碧血丹心》给震懵了。 * 被《碧血丹心》震懵的,也不止楚正则一人。 帝后合奏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许太后的耳朵里。但是太清殿离其他的宫殿都不近,除了顾如瑛,其他小娘子们并不知道楚正则和薛玉润究竟合奏了什么曲目。而顾如瑛闭门练筝,谁也不肯说。 “回太后,婢子愚钝,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知道难过的、高兴的都有。一开始是薛姑娘弹,后来是陛下吹,然后薛姑娘和陛下一起弹和吹。有一首婢子听人在嫁女儿的时候吹过,好像叫什么……” 许涟漪坐在一旁,听宫女模糊地复述当时的情形,当即就明白顾如瑛为何会去而复返。 薛玉润当皇后这件事,顾如瑛一直都很不服气。顾如瑛是个心气极高的人,而薛玉润声名不显,她想必一直觉得薛玉润德不配位。如果再听到薛玉润和楚正则合奏,想也知道顾如瑛心底该是何等的怨怼。 “……《花好月圆》。” 宫女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名字。 许涟漪攥紧了帕子,手肘没留心,撞在了杯盏上。好在她的使女反应及时,才没让杯盏被撞倒。许涟漪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喝茶压下了自己翻涌的情绪。 许太后看了她一眼,不过因为许涟漪遮掩了过去,许太后便也没有说穿。 三公主没留心她的举动,不以为然地道。“但是顾如瑛在荷风院弹的可是《碧血丹心》,这可比《花好月圆》难多了。” 就算三公主不精于此道,她也知道,《花好月圆》这样寻常人家嫁女也会吹拉弹唱的曲子,自是比不得《碧血丹心》的。 “这其中的关节不在于难易。”许太后微微蹙眉,看了三公主一眼。 但许太后并没有多说,而是挥退了面前的宫婢,将掌事宫女福春唤了过来:“福春,哀家让你挑的宫女,你挑好了吗?” 第14章 笛筝相斗的局面留在了昨日。 偶有“路过”太清殿,听得懂琴音的宫女,也没再听到什么新鲜的合奏。而薛玉润弹筝曲并不固定于某一首,往往是几首庆贺的曲子混着弹。也不知是没有拿定主意,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出她乞巧节究竟想弹哪一首。 过了一天,楚正则也习惯了北殿的筝音。 薛玉润素来勤勉,晚膳后没过多久,北殿便又响起了《庆四时》。 楚正则闭着眼睛,和着筝声,素手轻扣桌案。听到夏时青竹泠泠,他索性从剑架上拔出佩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行至中庭。 《庆四时》其实也很适合练君子剑。 * 薛玉润弹完几遍《庆四时》,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她吹开杯盏中的玉衣金莲时,珑缠压低声音笑道:“姑娘,陛下方才和着您的琴声,在中庭练剑呢。” “婢子不甚懂,只觉得陛下的剑法清俊优雅,甚是好看……”珑缠方才远远地看了一眼,此时忍不住想跟薛玉润夸上两句。只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薛玉润放下茶杯,径直走到正对着中庭的窗户前,一把推开了槛窗。 天色略暗,天际的云乌压压的。玄衣箭袖、朱缎束髻的少年倚在苍苍柏树下,交臂抱剑,寻声而望。 推开的槛窗里,少女正看着他。 乌暗的云压不住这朵俏生生的花。她是枝头最盎然的春意,开至深冬也不会败落。 他不由得微微挺直了脊背,握紧了手中的剑。 松柏苍苍,而他是初升的朝阳,修长俊朗,有最蓬勃的少年气象。 廊下的宫女宫侍们,都忍不住悄悄地飞快看了一眼。 “他和着《庆四时》练剑的时候很好看,是吧?”薛玉润忽地转身问道。 珑缠怔愣一瞬,连忙点头。寻常宫女和宫侍自然不敢直视天颜,但珑缠毕竟是薛玉润身边的掌事宫女,倒没有那么忌讳。 “把我的筝搬到窗下来。”薛玉润说罢,看向窗外的少年,挑衅地一笑——借着她的琴声扮潇洒少年?行啊,来,她这就让他“畅快淋漓”地扮一扮。 可他们隔得并不算很近,至少不足以近到让楚正则能一眼看透她的每一个神情。他只看到她朝他露出明媚的笑容。 此后桌挪椅动,他还没回过神来,先垂下佩剑,预备与她筝音相合。 然后,他就听到了《碧血丹心》。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1节 * 《碧血丹心》极难的一面,在于它筝音很急,像奔腾的万马,要合上这样的筝音…… 珑缠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柏树下,少年身形极快。他手中的剑,就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珑缠甚至都快要看不清剑的轮廓,只能捕捉到残影。他剑如游龙,挥霍潇洒。抽、提、格、点……竟无一不合这激越的筝音! 一剑可当百万师,概莫如是。 一曲毕,弹筝的人指尖发颤得厉害,舞剑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方对视一眼,又都咬牙切齿地移开了视线。 差点儿就要大声喝采的珑缠闭紧了嘴,默默地拿花露给薛玉润揉手腕和手指。 同样欣慰于金童玉女的德忠也收了笑,默默地低着头给楚正则递了一个水囊。 拔开囊塞,楚正则大口大口地灌水。 水流顺着他刀削似的下巴,一路流至他的喉结,滑入玄衣下包裹的劲瘦身躯。 福春领来的四个司寝宫女远远瞧见,都不由得红了脸,慌忙低下头来,羞怯地恭声道:“陛下万福金安。” 楚正则凛眉扫来。 在他身后,薛玉润“啪”地关上了槛窗。 * “陛下,您年岁渐长,身边只有些不知冷暖的宫侍,到底不够仔细。”等楚正则沐浴更衣,福春让四个宫女跪在他的面前,柔声道:“这是太后特意替您挑的司寝宫女。” 楚正则漠然地扫了眼下首跪着的人。 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风情。 “太后先问过了御医,您一直谨从御医之令修身养性,如今正是散下雨露的好时候。”福春年迈,又是许太后跟前的第一人,自然也有资历稍作提醒,她恭恭敬敬地道:“陛下枝繁叶茂,是国之大幸。” “朕知道了,劳母后费心。”楚正则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示意德忠亲自送福春出门。 天色不知何时全然暗了下来,不是夜色,更像是乌云遮蔽了碧染长空。 “陛下……”跪得久了,有宫女仗着自己美艳娇怯、声若黄鹂,未等楚正则开口,先抬起头来,娇柔地唤了声。 “拖下去。”楚正则的声音如古井无波。两个宫侍径直上前堵了这宫女的嘴,毫不留情地把她拖出了门外。 房门大开之时,天空一声惊雷,炸得人心惊胆战。余下跪着的人拼命低伏着腰,恨不能和地上的白玉石贴为一体。 德忠进来,悄然带上了房门:“陛下,您今儿要留人伺候吗?” 楚正则什么话也没说,只抬头看了眼天色。 * 楚正则抬头看天时,薛玉润也在看天。 惊雷初响时,她正在练字。雷鸣声惊得她手一顿,硕大的墨汁顺着狼毫笔滴落在刚写完的字上,她索性将宣纸揉作一团,扔进纸篓里,抬头看了眼昏暗的天色。 薛玉润其实不怕打雷,怕的是楚正则。 那是她七岁那年发现的。 她那个时候刚读完雷公电母的故事,还想推窗去看来着。结果楚正则将她的手攥得非常紧,她回过头去,他脸色发白,双唇紧抿,声音又低又沉:“你别怕。” 她当时回了什么呢? 薛玉润有点不记得了。 太皇太后也担心她怕雷雨天,遇到电闪雷鸣的天气便要抱着她睡。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先皇后和先皇都是在雷雨天去世的。太皇太后还很欣慰,说楚正则心性坚韧,从不怕吓哭小儿的雷雨天。 她知道,他是怕的,但是她谁也没告诉。 后来的很多个雷雨天,她都会硬赖在楚正则宫中,不是要跟他下棋,就是要跟他比投壶。 但是楚正则大概从来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她怕雷雨天来着。再长大些,他们在功课上愈发争锋相对,他可能觉得她专挑雷雨天找他,是比较好赢他…… 思及往事,薛玉润垂眸收回了视线。 写着《相思骨》的字条仍粘在视线可及的墙上,旁边春瓶里的蔷薇花颤颤巍巍,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显出了几分惧意。 哼哼,他先前就在扮潇洒美少年,如今软香温玉在怀,谁爱陪谁陪,反正跟她没关系了。 薛玉润靠着椅背,悠哉地尝了一块蜜瓜。 “姑娘,西瓜嘤嘤地要寻您呢。”珑缠带着芝麻和西瓜来陪薛玉润,想分散些薛玉润的注意。 珑缠知道薛玉润和楚正则一直以来的习惯,但她更知道,太后在今天给楚正则送来了司寝宫女。如果不出意外,此时楚正则正在被教导人事。 楚正则是皇帝,薛玉润是皇后,这是早晚的事。 西瓜还是幼犬,被珑缠抱着举起来,它的叫声还不像成犬那样洪亮,奶声奶气地“汪”着,露出粉色的肉垫和柔软的肚皮。芝麻比它老道多了,它在薛玉润脚边找了个舒服位置,趴了下来,前爪朝前伸直,躺平了。 “乖,揉揉肚皮~”薛玉润从珑缠手中接过西瓜,将它放在腿上,温柔地揉了揉它的小肚皮。西瓜不太安分,到了薛玉润怀里就想往上跳,要舔薛玉润的嘴唇。 天际忽地又炸开一声惊雷。 西瓜一个激灵,梗直着脑袋,汪汪汪地叫着,身体还在发抖。就连芝麻也倏地坐直了,警惕地看着窗外。 薛玉润连忙给西瓜喂了两颗花生,抚着它的脊背,轻声哄着它,等它安抚下来,然后才把它放到了芝麻身边。 芝麻舔了西瓜两下,西瓜便抖擞起来,高兴地朝它摇尾巴。珑缠给两只小狗喂了两条风干坚硬的肉干,西瓜靠着芝麻趴了下来。因为有了依靠,它得以安心地啃肉干。 薛玉润看到这场景,不由一愣。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都不知道,遇上了雷雨天,楚正则如果不在她身边会是什么模样了。 算了,就算楚正则现在当真沉在温柔乡里,大不了她吃个闭门羹,事后被人揶揄嘲笑,再被太后问上两句。 薛玉润一边唾弃自己的心软,一边站起身来:“我……去找陛下对弈。” 珑缠一怔,刚要劝阻,却见薛玉润已推开了门。 “姑娘,陛下现在不方便……”她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薛玉润站在门口没有动。 门外乌云密布,翻涌的云层随时都有可能降下一道惊雷。 少年站在她的门前,因为身量高她不少,将她笼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挡住了本该出现在她视线里压城的黑云。 他看着薛玉润时,仍在轻轻地喘气,但幽黑的眸子亮得吓人。 薛玉润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门口遇上楚正则。 这雷雨天已经开始这么久了吗? “陛下万福金安。”珑缠和宫女们的行礼将薛玉润从他深邃的眼神中唤回了神智。 薛玉润将自己的疑惑脱口而出:“陛下,你怎么这么快?” 第15章 楚正则:“……” 看到楚正则抿着唇,一副现在就想找她算账但是又忍着没说出口的模样,薛玉润困惑地问道:“你来得不快吗?” 问楚正则为什么来得这么快,难道问错了吗? 楚正则咬了咬牙,道:“你不能把话说完整吗?” 薛玉润给了他一个“你事儿好多”的表情,但是看在雷雨天的份上,薛玉润不跟他计较。 好在德忠非常尽职尽责,当即就道:“回姑娘的话,陛下担心您,没有沿着长廊绕远路,直穿了中庭赶来的。” 他话音方落,遥远的空中应声响起震天的雷鸣。 薛玉润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是啊是啊,可吓人了,快进来吧。” 她只是轻轻地一用力,比她高大许多的楚正则就被她拉着跨过了门槛。 * 他们长大之后,很少双手交握。通常只有上下步撵的时候,她会撑一下他的手。 楚正则的手温凉而干燥,手指上有练剑和握笔磨出的茧子。不像她的手,她也笔耕不辍,但每日用香膏养着,依旧光滑细腻。楚正则的茧子硌着她的手,还挺好玩的,她悄悄地勾了勾手指,摸了摸。 才摸了一下,就被楚正则用力握住了。 “别玩了。”他声音喑哑地低斥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一点不同寻常,薛玉润疑惑地抬头去看。楚正则只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声音恢复了正常,揶揄道:“玩得这么兴起,这就不怕雷鸣了?” 薛玉润露出马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很是淡定地抽出手,道:“陛下来了,我就不怕了。” “是吗?”楚正则的手在原处停滞了一会儿,张握了两次,然后才收回身侧,低头看她。 薛玉润无所畏惧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有着一样的眸色,都是黑色。但楚正则的眼睛就像深潭,翻涌着她不熟悉的情绪。 他们视线交汇很短暂,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这么说,你方才出门,是想去找朕?” 薛玉润张了张口,她其实很想说,她出门不是去找他,难道还能是去欣赏雷雨天吗? 楚正则明知故问,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承认不如他嘛?就算她不跟雷雨天的他计较,也忍不住“哼”了一声,反问道:“那陛下呢?陛下来这儿作甚?” 这话一问完,薛玉润当真起了几分好奇心。 那几个司寝宫女呢? 他的软香温玉,不要了吗? 楚正则脱下靴子,换上木屐,正在往她窗台下的棋桌走去。闻言脚步一滞,语调散淡地道:“习惯了。” “哎呀,好巧,我也是。”薛玉润毫不犹豫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招手对珑缠道:“拿玉围棋。” “那陛下也肯定习惯在这样的晚上输棋了。”小狐狸笑盈盈地露出利爪:“皇帝哥哥,你觉得今儿这盘棋局,拿颂圣朝影玉筝做赌注,怎么样?” 她说着,从桌上的青花地拔白折枝花果纹盘里,勉强挑了一块蜜瓜递给楚正则——实在是她方才自得其乐,把好的吃了大半了。 “你说呢?”楚正则瞥她一眼,坐下来稍稍舒展了身子。可话音方落,就发觉自己脚下踢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撞在桌脚,发出一声闷响。 他才垂下视线,就听到偏殿传来“汪汪汪汪汪汪”的大声控诉。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2节 “怎么了这是?”薛玉润二话没说就赶到芝麻身边去摸摸脑袋、挠挠后颈,路上还转手把手上的蜜瓜吃了。 楚正则冷着脸移开自己的靴子。 脚下有一根啃到一半的肉干。 ——这世上总有他习惯不了的东西,比如她的狗。 * 珑缠把肉干送到芝麻口中,芝麻消停了,乖乖地在自己窝里睡大觉。 薛玉润松了口气,回到正殿,见楚正则正在用皂角洗手。德忠不在他身边,估计是拿换洗的外袍和靴子去了。 薛玉润撇撇嘴,她也知道他的毛病,哪怕他没有碰芝麻,都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她正欲拿起杯盏喝水。楚正则见状手一顿,蹙眉又松开,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面盆的边缘:“净手。” 薛玉润应了一声,乖乖地洗净了手,又将手伸给楚正则看:“喏,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她的手并非虚若无骨的纤细,反倒骨肉均匀。她手背朝着他,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泛着柔粉色,瞧上去软乎乎的。 “陛下,我觉得这双手很值得被放上两片秘制肉脯,你觉得呢?”这双手在他的眼前翻了个面,露出了掌心,它们的主人循循善诱。 楚正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解开荷包,捏出最后一片秘制肉脯,放进了自己口中。 “陛下!”薛玉润气得扑过来,想要虎口夺食。 楚正则双手掐着她的腰,将她定在原地,眼中起了玩兴:“薛家秘制的肉脯,是挺好吃的。” 他们打闹的时候,除了七八岁那个年纪,长开了之后长手长脚的楚正则向来都有优势,能轻易地把她定在原地,或是把她推远。 薛玉润忿忿不平地拍他的手臂:“你耍赖!” 却在此时,天空忽地炸响一声惊雷。 两人此时都快忘了他们还身处雷雨天。 楚正则下意识地回缩手臂,要将薛玉润揽进怀里。这也方便了薛玉润的手,让她能用力捂住他的耳朵。 楚正则被耳朵上的触感怔住了,他的手臂没有再往回伸,而是定定地看着她。 薛玉润还生着气呢,眉间蹙起,不满地看着窗外糟糕的天气。 “陛下,奴才拿了新的外衣皂靴……”德忠带着两个小宫侍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面,不由呆了一瞬,然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薛玉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松开手,恨恨不平地又用力拍了一下楚正则的肩膀。听到他“嘶”的一声,她哼声将他往外推:“让你吃我肉脯。德忠来了,快换你的衣服去。” 楚正则下意识地收紧了手,可当她离自己的怀抱近在咫尺,他的手一颤,又不由得卸了力气。 薛玉润得偿所愿地从他怀抱里跳了出来。 楚正则在她跳出来的一瞬,扶住了她身侧面盆架上净手用的铜盆,免得铜盆上的水溅出来,弄湿了她的衣裳。 薛玉润没有意识到,她忙着朝楚正则做个小小的鬼脸。然后,她转身就想回棋桌上去。 楚正则看着她的背影,松开了扶住铜盆的手,忽地轻声问道:“汤圆儿,你为什么要捂我的耳朵?” “啊?”薛玉润先是一愣,复尔步子一僵。 但很快,她就转身义正辞严地道:“因为你的耳朵软,好摸呀!怕的时候都要摸一下好摸的东西,你没来的时候我都摸着芝麻和西瓜。” 她说得过于斩钉截铁,要不是她红彤彤的耳尖出卖了她,楚正则都怀疑自己当真要被骗过去。 他罕见的没有追究她把自己跟小狗相提并论的事,声音喑哑地道:“那……你耳朵红什么?” 薛玉润心里轻轻地“嗷”了一声。 那日她提及“心上人”这三个字,惹得楚正则恼羞成怒地红了耳朵,今儿她自己也要面临这样的状况——被楚正则发现了她的心软。 在冤家面前,最怕的不就是这个么? 果真是天道好轮回。 但薛玉润比那日的楚正则笃定多了,她小脑袋瓜转的飞快,一坐回椅子上,就遗憾地道:“因为我的耳朵没有你的好摸,我深感羞愧。” 楚正则嘴唇翕动,大概是被她这逻辑严丝合缝的回答震住了,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就在薛玉润以为他要一言不发地夺门而出时,楚正则忽然叹了一口气,朝她走来。 他越来越近,薛玉润微微绷紧了身子,脑袋里快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可楚正则走到她身边,只是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倾身向她俯首。 他轻声道:“既然这样,那你摸吧。” 烛火昏昏,少年侧颜如玉,是神巧天工所琢。 薛玉润怔住了。 小时候,她跟楚正则是针尖对麦芒,一度借三公主的口,惹得大半的都城世家贵胄里都流传着“帝后关系糟糕”的传言。 长大之后,他们自然都收敛了。尽管私下彼此经常把对方气个半死,可对外绝对配合无间。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帝后情深意切。 那是因为,她是他的皇后。在楚正则的眼里,只有皇后才能与他出同车、坐同席。皇后的体面,就是他的体面。维护皇后,是他的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来不会制造惊喜让她高兴,因为那不是他的责任。 可是,眼下这局面…… 薛玉润觉得,难怪她不擅长刺绣,她的手多少有点儿不受她的控制——她还没想明白呢,她的手已经伸出去,落在了他的耳垂上。 “还真的挺好摸的诶。”薛玉润轻轻地掐了掐他的耳垂,然后大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一下。她收回了手,看着他的耳朵,颇有几分意犹未尽,手蠢蠢欲动:“要不……” “得寸进尺?”楚正则握住她的手腕,一时咬牙切齿,却又不知到底是在因为她咬牙,还是在因为他自己切齿。看到她清澈的眸子,他反倒闭了闭眼:“我真是……” “说话不算话!分明是你自己允了的。”薛玉润哼了一声,将他往外一推,扭头就大声地对珑缠道:“珑缠,把芝麻和西瓜抱过来陪我吧。我不怕了,我觉得陛下需要回去休息了。” 第16章 不多时,楚正则当真就被“请”了出去。 此时,窗外已经许久没有惊雷了。只是暴雨如注,在长廊外连成细密的雨幕。 楚正则没有来时的焦急,缓步沿着长廊回南殿。快走到南殿时,他回身看了眼北殿的灯火。北殿灯火耀耀,薛玉润还没有睡,不知此时是不是在为无意间露出了破绽而懊恼。 他的唇角轻轻地勾起。 “陛下,您要再看一会儿书,还是现在就安寝?”一个司寝宫女迎了上来,声调柔婉。 楚正则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意微冷,他唤了一声:“德忠。”然后,一句话没多说,便跨步进了南殿。 司寝宫女下意识地要跟上去,却被德忠袖手拦了。德忠脸上带着笑,瞧上去一团和气:“先前许是那起子愚笨的奴才没跟姑娘说明白。姑娘需得好生记着,陛下面前,最重规矩。陛下没开口,任是谁也不能上前伺候。” 司寝宫女还想说话。福春嬷嬷在把人送来时,自是拍着胸脯道,皇上虽不好女色,但是开枝散叶是喜事,更是一国之君的责任,皇上必不会拒绝。伺候得好了,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然而,她对上德忠冷凌凌的眼神,忽地想到先前被拖出去的宫女,后背一下激出了一层冷汗。 她连忙给德忠塞了一个荷包:“有劳您提点。婢子会做一手家乡的秘制小酥肉,听说薛姑娘喜欢,有用得上婢子的地方,请您尽管吩咐。” 她毕恭毕敬,德忠也好脾气地把人送走了,只是转身就落下脸来,踹了留在南殿当值的宫侍一脚:“没眼力见的蠢东西!” 当值的宫侍立刻就跪在德忠的脚边,砰砰磕头道:“奴才蠢钝,求师父教教奴才。” “黄豆大点的脑子,光想着卖个好、傍个宫妃飞黄腾达呢?”德忠一瞧就知道他那点弯弯肠子在想什么,压低声音呸了一声:“用你那猪脑子想一想,这雷雨天多适合猫着,陛下出去做甚?真是天大的好事儿,还轮得着你来安排吗?” 宫侍也吓出了一身冷汗,用力地扇了自己两耳光。 德忠又踹了他一脚:“滚吧!陛下仁善,这事儿不会跟你计较。可你自个儿得好好思量思量,别表错了忠心,脑袋都不知怎么掉的。” 德忠说罢,遥遥地望了北殿一眼。 * 楚正则沐浴更衣完,手上拿着书卷,但却有点无心看书,索性站在窗前,望着北殿的方向。 北殿仍灯火通明。 他看了眼殿中的漏刻,微微蹙眉。想了想,熄灭了殿中大半的烛火,只留下一盏。 北殿,这才慢慢地暗了下来,归入沉静。 天空忽地炸响一声惊雷,闪电劈开夜色,划过窗口。端着安神汤的德忠一惊,他连忙稳了稳碗,走了进来。 却见少年帝王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北殿的方向。他镇定自若,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飘动。 他的神色,比昏黄的烛火更柔和。 * 翌日,薛玉润一大早就醒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在这儿摆膳了,我去找陛下用早膳。”她半阖着眼睛梳洗,迷迷糊糊地对珑缠道:“连我都做噩梦了,他一准也没睡踏实。” 昨晚上是雷雨天,本来就容易惊梦。楚正则不爱喝安神汤一类的汤药,很可能睡不好。 然而,薛玉润带着珑缠去南殿找楚正则时,迎面就碰上了端碗出门的宫侍。宫侍躬身向她行礼时,薛玉润瞧了眼他的碗,微微蹙眉问道:“这是什么?陛下病了吗?” 昨晚上楚正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她既没听说,也没觉得楚正则身体不舒服。 宫侍恭敬地回到:“回薛姑娘的话,是安神汤。” 薛玉润有些讶然。楚正则一向都觉得,是药三分毒,所以从不乱吃药。 可她一瞥那碗安神汤,发现仍是满满的一碗,她更糊涂了。楚正则既然要了安神汤,怎么又没喝呢? “薛姑娘万福。您放心,陛下只是这两个月用了些安神汤,没什么大碍。”德忠听人通禀就连忙走了出来,将薛玉润迎进去:“您请稍等片刻,陛下在沐浴,一会儿就出来。” 他话音方落,身后就传来低低的一声:“德忠,传膳。” 薛玉润寻声而望,楚正则正穿过侧门而来。 他内里仍穿着素白的寝衣,外面随意罩了一件藏青色的纱袍。他看起来只是冲了个凉,所以发髻未乱。只是大概出来得有些急,他身上水汽未干,衣襟微微敞开。薛玉润看到,有一滴水珠从他的削瘦的肩胛骨滑下,一路蔓延至寝衣之下。 “怎么来得这么早?睡得好么?”楚正则声音有些低,带着几分慵懒和散漫。 薛玉润不祥地感觉到了一丝丝的脸热,一定是昨晚的劲儿还没有缓过来。 她立刻移开了视线,轻轻地咬了一下唇,指尖摩挲着杯盏,摇了摇头,道:“不好,我做噩梦了。” 楚正则眉心一蹙。 只是,楚正则还没来得及说话,“噩梦”这两个字一出,已经将薛玉润刚起床时那点儿不服气都勾了起来。她脸都来不及热了,紧接着道:“你都不知道我梦到了些什么。” 薛玉润义愤填膺地道:“我梦到雷公电母在天上打雷放电,追着叫我去摸你的耳朵。我好不容易追上了你,才摸了一下,就被你咬了一口。我不让你咬,你还非要追着我咬。” 楚正则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咬哪儿了?”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3节 薛玉润被他略带关切和困惑的声音所蛊惑,她往自己的右肩看去,然后又倏地扭过头来:“真的是,那是我做梦呢!我还能真的让你咬到吗?” 她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恍惚地觉得右肩上可能真的有一个咬痕。 楚正则端起茶杯,低笑了一声。 “哼,连芝麻都不会咬我。”薛玉润小小地做了个鬼脸,反过来追问他:“陛下,你呢?你难道也一直在做噩梦吗?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喝了快两个月的安神汤。” 她的声音到了最后,有几分低落。 唉。 小竹马长大了,也有他自己的小秘密了。 楚正则本正用茶盖拨弄茶水,闻言一顿。他下意识地将茶杯盖好,放到桌上,一手握着杯身,一手还压着茶盖,活像是担心杯中有什么呼之欲出,会带倒易碎的杯盏。 “不是噩梦。”楚正则抿了抿唇,握着杯身的手微微收拢。 他将视线落在青花瓷杯的缠枝纹上,又如被火烧一般快速移开了视线,低声解释道:“只是……偶尔有的时候睡不太好,不是什么大事。” 薛玉润以为他是为政事忧心,担心地问道:“那你昨晚上没喝安神汤,睡得好吗?要不今天小憩一会儿吧。” 她问完,也回溯了一番前两个月的事。 她虽在宫中常住,但隔三差五就会回家,承欢祖父膝下。所以,她多少也知道些朝中事。可两月前天下承平,朝中无事——除了许太后的兄长许侍郎大概率会晋升工部尚书。 但看祖父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也不像是会让楚正则夜不能寐的难事。 除了她赢下了玉围棋,她实在不记得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 楚正则拿起了茶杯,抿了口,垂眸道:“没事,无碍。” 薛玉润还想劝他,可不期然看到了他微红的耳尖,她茫然地“诶?”了一声,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 既然睡得好,那他红什么耳朵? 除非…… 薛玉润眨了眨眼:“陛下,你看,我都把我的梦告诉你了,你昨晚上做了什么梦呢?” 薛玉润不再担心他,语调悠然地追问,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想要刨根问底的光芒:“皇帝哥哥,你可别说不记得。要是不记得,怎么会红耳朵呢?也别拿‘体热’来搪塞我,平时也热,也没见你耳朵一直是红的。” 在薛玉润热切的视线里,楚正则神色自若地抿了两口茶:“朕梦见……” 薛玉润倾身向前,好奇地竖起了耳朵。软软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耳际,楚正则伸出手,轻轻地将它别至薛玉润的耳后,目光停留在她的耳垂上,低声笑道:“你咬了朕一口。” 薛玉润气得反手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怎么梦里都把我想得这么坏!” “礼尚往来。”楚正则扳回一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说得像朕在你梦里就是什么圣人似的。” “反正你不可能是因为这种事红耳朵的。”薛玉润哼了一声,瞥了眼他的茶杯,“善意”地提醒道:“不然,也不至于拿着一个空茶杯,还能端起八百次。” 楚正则动作微滞,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汤圆儿,朕从不诓你。” 顶多有些事儿不说罢了。 “哼,我还不知道你吗?说一半留一半也能叫没诓我?”薛玉润双手交放,趴在桌上,哀怨地道:“皇帝哥哥,你还是我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小竹马吗?” 楚正则嗤笑一声:“你难道当我是过?” 薛玉润斩钉截铁地说了句:“当然了。”她站起身来,轻抚了抚自己的衣袖,语调落寞:“如果皇帝哥哥并不这么觉得……” “朕今早让人做了一道秘制的小酥肉。”楚正则慢条斯理地打断她:“听说跟先前御茶膳房做出来的大不相同。” 薛玉润立刻坐了下来。 “如此,朕还是你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小竹马吗?”楚正则看着她,似笑非笑。 薛玉润想了想,道:“那得看小酥肉有多好吃。” 楚正则:“……” 第17章 小酥肉非常好吃。 香辣中带一点点微麻,让味蕾被完全激活。咬一口下去,外酥里嫩,汁水四溢。 薛玉润吃得心花怒放,当即就赏了这个宫女。 正所谓吃人手短、拿人手软,薛玉润不好追问楚正则昨晚上做了什么梦。但也绝口不提楚正则究竟是不是她“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小竹马”这件事。 倒是珑缠在打赏时多看了那宫女几眼,等回了北殿,就笑着道:“姑娘,方才那人,是先前太后赐下的宫女。陛下想来没有收用。” “太后赐下的宫女,陛下不会弃之不用的。不是让她去小厨房了么?怎么能叫没有收用呢?”薛玉润坐在棋桌前,摆弄着昨晚上铺开但没有成局的青玉棋子,不甚在意地道。 珑缠一愣,她脸上飞起薄红,也不敢解释此“收用”非彼“收用”,低头应了一声“是”。 薛玉润没留心,她正将青玉棋子举高,抬头看它。 她想起来两个月前,她赢下这套玉围棋的事。 那时,是她启封了第一坛亲自酿的青梅酒,去请楚正则喝第一盅。 她正品着酒呢,低头就发现楚正则不知为何落错了子。 她自然无心他顾,只是心花怒放地乘胜追击。可现在想想,楚正则什么时候下过那么离谱的棋步,让她赢得势如破竹? 是从那个时候起,楚正则就开始要喝安神汤了吗? 她若有所思地转头问珑缠:“晏爷爷下一次给我把平安脉是什么时候?” “五日后。”薛玉润也到快来癸水的年纪了,珑缠紧张她的身体,忙问道:“姑娘可是小腹有什么不舒服?婢子这就去请晏太医来。” 薛玉润摇了摇头:“我在想,等晏爷爷来了,要向他请教一下安神枕里放什么比较好。” 珑缠欣慰地道:“姑娘愿意亲手给陛下做安神枕,那真是再好不过。” 虽然薛玉润和楚正则青梅竹马,楚正则现在房中别无他人,但看许太后这个架势,珑缠觉得,薛玉润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是吧?我也觉得。”薛玉润将青玉棋子收入掌心,绝不承认自己对于楚正则的关切,而是深以为然地点头:“先备着,上回福春还没应我的提议,我觉得乞巧节的事儿,多半还没完。到时候我要请陛下帮忙,陛下就不好拒绝了。” 珑缠:“……” 不愧是她的好姑娘。 * 薛玉润并不知道,楚正则此时就在镜香斋召见晏太医。 晏太医把完脉,恭敬地道:“陛下放心,您脉象稳健、气血充盈。”他顿了顿,道:“陛下,您还要喝安神汤吗?” 楚正则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不必了。” “恭喜陛下再无安枕之忧。”晏太医立刻道。 楚正则一时没有说话,修长的指尖沿着手边茶杯的缠枝纹游走。 这缠枝纹,像极了玉围棋的棋盒上枝蔓交缠的缠枝莲纹。 再无安枕之忧吗? 楚正则闭了闭眼,心底轻叹一声。 他如今梦中人的脸,是越发的清晰了。 不像她赢下玉围棋的前夜,他初次入梦时,那道身影模糊而不可捉摸。 直到第二日,她提着新酿的青梅酒来找他。 青梅酒分明不醉人,但她面色薄红,饮酒咬唇的那一瞬,他脑中忽地轰鸣作响,手下不稳,落错了子。 在那一瞬,她忽地和他前夜的缱绻梦中人合二为一。 他不喜欢这样失控的自己,哪怕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梦境,所以宁愿在心躁难安的时候,喝一碗安神汤。 然而…… 楚正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幽深的眸中一片清明之色。 楚正则给德忠打了个手势,示意德忠送晏太医出门,他自己则神色平静地拿起了书卷。 德忠陪着晏太医走出太清殿,压低了声音道:“晏太医,咱家替陛下向您请教一件事儿。” 晏太医正困惑皇上为什么突然召见他,闻言立刻恭声道:“臣愧不敢当,请问陛下欲知何事?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德忠笑了笑,附耳说了四个字。 * 楚正则没有收用司寝宫女的消息传到邀月小筑,许太后喝茶的手一顿:“陛下谁也不中意?”她皱了皱眉:“不是有一个司寝宫女,近日被提成了二等宫女吗?” 福春迟疑了一会儿,道:“好像是因为她小酥肉炸得不错,陛下让她去小厨房,专给薛姑娘炸小酥肉。” 许太后:“……” 许太后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吐了口浊气:“敦伦之道总是要学的。若是这四个陛下瞧不上,再换四个便是。难不成,陛下大婚之前还不通人事吗?” 福春声音压低了些:“太后,太医院那面说,今日晏太医给陛下把平安脉,还送去了欢喜泥偶、《素女经》和避火图。” 许太后眉头微蹙。 楚正则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要司寝宫女。 她有点拿捏不准楚正则究竟为何起了这个心思,若说跟她起了嫌隙,可楚正则又让一个司寝宫女进了小厨房。 许太后想了想,道:“司寝的事儿,先不急。陛下很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如今不过是少年慕艾。再过些时候,他自己就知道哀家的苦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冬滋阴,夏补阳。让司膳司精心准备药膳,好好给陛下补一补。” * 司膳司将一头马鹿送到太清殿小厨房时,薛玉润正在让晏太医给她把平安脉。 “姑娘身体康健,无需忧心。”晏太医是太医院左院判,太医院院使致仕后,他最有希望成为太医院院使。听到他这么说,珑缠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谢谢晏爷爷。”薛玉润道完谢,关切地问道:“我还想向您请教一下,什么样的安神枕最好。我想给陛下做一个安神枕,他这两个月一直都没怎么睡好。” “您放心,陛下不再受噩梦所扰,已不用安神汤了。”晏太医回道:“安神枕的话,可以在枕芯中放菊花、合欢花和金银花。我给您写个方子。” 他只负责楚正则和薛玉润二人的身体,因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缘故,有时还在一起诊脉,故而晏太医也未曾太回避。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4节 薛玉润观察了一番晏太医的神色,觉得他确实不是在有意遮掩,而是真的信了楚正则做的是噩梦。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困惑浮上心头:“那您今日给南殿送去的箱笼里装的……”她因为关注着晏太医的动静,所以也知道太医院抬了个箱子去南殿。 薛玉润话音未落,面前的晏太医就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薛玉润愣了愣,忙给他递了块帕子,安抚道:“您慢点喝。” 晏太医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露出了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姑娘放心,是有利于陛下身子康健的东西。” 唉。 孩子真是长大了,从前的小皇帝和小皇后,只会悄悄地拜托他往对方的汤药里多加一点儿苦莲心。 薛玉润也不打算追问,晏太医就比她爷爷年纪小些,她可没想着为难他老人家。 等晏太医写下安神枕的方子,珑缠恭敬地把晏太医迎出去,道:“有劳晏太医,还请您借一步说话。” “我不是身体康健么?还有什么我不能听的事儿吗?”薛玉润一听,困惑地抬起头来。她现在对这种“不能听”的事儿格外的敏感。 珑缠脸色薄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她才嗫嚅道:“是一些妇人家的事儿,姑娘还小,不宜听。” “这样啊。”薛玉润看了眼一旁的晏太医,没有再追问珑缠:“那你先问,一会儿也不必在北殿摆膳,我去找陛下用午膳。”薛玉润随口道:“顺便悄悄太医院给陛下送了什么好东西。” 晏太医一瞧就知道珑缠是想问薛玉润癸水之期,只是世家贵胄都不喜在姑娘们面前说此事,他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 然而,薛玉润这随口一句,叫他一下抬起了头来:“汤圆儿啊!” 薛玉润茫然地回首:“晏爷爷,怎么了?” 晏太医张了张口,发现什么“欢喜泥塑、《素女经》、避火图”,哪一样都比“癸水”更难说出口。不过,想必皇上应该已经妥善放好了,总能搪塞过去的。 他老了,这种难题还是留给年轻人吧。晏太医心中笃定了,温声嘱咐道:“正午太阳毒辣,记得带上帷帽。” 薛玉润点了点头,从宫女手中接过帷帽,寻楚正则去。 第18章 楚正则仍在镜香斋伏案疾书。 薛玉润没说话,悄然坐到了窗下的书桌上。不论是镜香斋还是宫中的御书房,楚正则的书房里常给她留一张书桌。他忙起来顾不上她的时候,便任由她自己练字。 这张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是她用惯的,旁边放着一卷《诗经》的字帖。 薛玉润随便翻了翻,心底“咦?”了一声——她翻到了《野有死麕》这一页。《国风·南召》她早学过了,但她自己在来时龙辇看的《诗经》里并没有这一篇,钱夫人也没有教。 她想了想,索性便开始抄这篇《野有死麕》 等她抄完,才搁下笔,便听楚正则道:“用膳?” 她抬起头来,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桌旁,左手转动着右手的手腕,神色疏朗。 “好啊。”薛玉润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字帖。这个“尨”字她写得太少了,写得不够好。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腾出一点时间,多练几遍。 楚正则见她流连,抬眸瞥了眼她的字帖,一眼就瞧见她划掉了一个“尨”字,重新写了一遍。他轻“啧”了一声,道:“嫌自己的字写得不够好?” “怎么可能?”薛玉润才不会承认呢:“陛下难道能写出我这样的簪花小楷?” 理论上,楚正则确实写不出,因为他没练过。 楚正则看了她一眼,转身就想回书桌上拿笔。薛玉润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袖子:“饿了,饿了。” 等楚正则缩回手,薛玉润也才松开拽着他袖子的手,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神认真且严肃:“陛下,民以食为天。” 楚正则短促地笑了一声:“方才你看着自己的字帖流连忘返的时候,怎么不说?” 话虽如此,他仍然依言往南殿用膳的偏殿去。 “我只是有点儿奇怪,你这本《诗经》跟我的不太一样。我今日练的《野有死麕》,我手上的《诗经》里没有。”薛玉润走在他的身边,随口道。 楚正则脚步微滞,《野有死麕》里那句“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掠过他的脑海。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权当自己完全不记得诗里写了什么。 “这首诗有什么奇怪的,钱夫人为什么不教呀。”薛玉润越说越觉得她身边的人有时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今儿也是,晏太医来给我把平安脉,分明一切都好,珑缠还要请他借一步说话。” 薛玉润撇撇嘴,疑惑又有些不满地道:“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怀春的少女让情郎慢慢来,不要惹得她的佩巾响动,不要惊起一旁的犬吠——钱夫人要怎么教她《野有死麕》? 楚正则有几分脸热,他当做没听见薛玉润的前半句话,只答后半句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等晏太医走了,你再细问珑缠便是,她总不会欺瞒你。” 薛玉润可不会轻易就让他糊弄过去,她追问道:“珑缠我自会问她,那《野有死麕》写的是什么意思?” 楚正则要是说自己不知道,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轻咳了一声,道:“‘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是隐喻朝中招贤纳士,‘女’则是指高人逸士。但隐士不愿出世,故而拒之。这首诗,用词委婉但诗意极深,不怪钱夫人不教。” 楚正则一副“钱夫人是怕你听不懂”的模样。 “我觉得你……”薛玉润“哼”了一声。可这一次,确实是她棋差一招——因为她真的不知道《野有死麕》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薛玉润眨了眨眼,把“在诓我”这三个字咽下,话锋一转,忽地语调温柔地道:“……也不会欺瞒我的,对不对?” 这话来得突然,楚正则下意识地想应一声“当然不会”。毕竟,他所说的有关《野有死麕》的解释,也确实是解读之一,只不过并非通行的看法罢了。 但脑海里残留着的《野有死麕》提醒了他,楚正则硬生生忍了下来,谨慎地问道:“你要问什么?” 楚正则不上道,薛玉润有一点点遗憾:“陛下,我听说晏太医带了一个大箱笼去南殿,他给你送了什么呀?” 楚正则:“……” 薛玉润微微睁大了眼睛。 楚正则对她的反击时常说不出话来,但对她的问题无语凝噎的时候可不多,多半就是问到了他不为人知的心坎上。 她不由得生出了些小小的兴奋,追问道:“皇帝哥哥皇帝哥哥,是什么呀?” 楚正则面上镇定如常,抿了抿唇,道:“朕还没打开。” 他是在镜香斋把的平安脉,确实还没有回过南殿。 “你虽然没打开,但你一定已经知道里头装了什么。非年非节的,晏爷爷总不是要给你制造惊喜吧?”薛玉润眨了眨眼:“再说了,我问过晏爷爷了,他说是有利于你身体康健的东西。” 楚正则可不是年过半百的晏爷爷,薛玉润追问起来毫无负担,十分理直气壮地道:“这样的好东西,难道我不能用吗?” 楚正则张了张口,艰难地道:“不是给你用的。” 他的声音异常的艰涩,让薛玉润不由得一怔。 难道,是难以对人言的隐疾?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薛玉润立刻不再追问了,道:“陛下,不碍事,你不说也没关系的。” “嗯?”楚正则一怔,侧首看她。 薛玉润没有对上他的视线,她正瞧着眼前的路,眉心微蹙又舒展。 对于他,薛玉润向来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他。当然,她也有特别善解人意的时候…… 楚正则脸色微黑:“朕没有隐疾。” 薛玉润正在心里思量,感觉晏太医神色很是轻松的模样,就算是隐疾,应该也算不上大事,又或者晏太医已经胜券在握。这样想着,她心里稍舒一口气。冷不丁地听到楚正则这句话,她还没回过神来,略有些茫然地“诶?”了一声。 一对上楚正则那隐隐有锅底般黑的脸色,薛玉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身体略略挺直,义正辞严地道:“陛下当然没有隐疾。谁说陛下有隐疾?肯定不是我。” “你但凡答得不那么快,不那么斩钉截铁,朕或许还能信你一二。”楚正则面无表情地回道。 薛玉润没有急着驳斥他,反倒是往他身边挪了两步,摇了摇他的袖子:“皇帝哥哥,你真的没事?” 这声音柔和而关切,落在他耳中如沐春风——她确实是在认真地担心他。 楚正则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意,他声音略低了些,温和地道:“放心吧,朕没事。” “那太好了。”薛玉润大松了一口气。她松开楚正则的袖子,转而抬头看着他,秋水一样明澈的眸中盛满了好奇:“所以,晏太医究竟给你送了什么东西呢?” 楚正则:“……” * 直到宫女开始摆膳,薛玉润也没能从楚正则口中问出来晏太医到底送了他什么东西。楚正则就像个锯嘴的葫芦,任凭薛玉润怎么设计施法,他也不露口风。 他们青梅竹马,不知互相见证过多少糗事,芝麻点大的事儿都能拿出来相互嘲讽揶揄一番。不好好回答是家常便饭,但是连揶揄嘲讽皆无,全然不答,实在罕见。 她愈发好奇了。 如果不是隐疾,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她的? 像珑缠的“借一步说话”,像晏太医的欲言又止,像《野有死麕》,像…… 她忽地想到先前那几个司寝宫女,想起珑缠提及“没有收用”时的欣喜。 只有这样的事,所有人才会含糊不提,就连话本子都不肯写明白。 薛玉润恍然大悟。 原来是开枝散叶的那个“收用”啊。 虽然不知道开枝散叶的这个“收用”是怎么个做法,但是从她瞧话本子里一笔带过的描写来说,“小晕红潮”、“敛尽春山羞不语”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这样说来,难道晏太医给楚正则送的东西,跟他没有收用那几个司寝宫女有关? 薛玉润睁圆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楚正则。 楚正则被她看得有几分毛骨悚然,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刚要问她怎么了,一旁的德忠端了一杯酒上来:“陛下,这是新制的鹿血酒,太后特地吩咐给您准备补身子的,得趁新鲜喝。” 鹿血酒。 见到这话本子里十之八九会出现的东西,薛玉润不用问了。 她都明白了。 第19章 “放着吧。”楚正则并不接这杯酒,他对茹毛饮血没有任何兴趣,也不喜欢血与酒混杂的气味。 薛玉润一看就知道楚正则不会喝,她想了想,伸手接过了这杯酒,轻轻地往楚正则面前推了推:“我听说,新鲜的鹿血酒功效很好。” 她的语调又轻又柔,就好像面前坐着的不是她的冤家,而是薄得透光的一盏碧瓯,她只要声音大些,就能把他震碎。 楚正则狐疑地看着她。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5节 薛玉润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一道翠袅玉瓣上,仿佛在细数荷花瓣上的每一道纹路。 但她微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薛玉润肤白胜雪,一点薄红便如雪上红梅,格外显眼。 上一次雷雨天,她下意识地捂住他的耳朵——那个时候,她还只是红了红耳尖。 楚正则看向了被她推过来的鹿血酒。 他知道她方才想问什么,又为什么戛然而止了。 他不能更明白了。 他心里既想扶额又想磨牙,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声重重的咳嗽:“朕不用喝这个。德忠,拿下去。” “不用喝”这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德忠一直眼观鼻鼻观心,闻言“喏”了一声。 “诶?”薛玉润抬起头来:“不用喝吗?” 她微微蹙眉,担心他是不是讳疾忌医。 “鹿血酒补气血两虚,朕身体无恙,喝了作甚?”他恼怒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偏又压低了声音,满是无奈地道:“汤圆儿,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这话比那杯鹿血酒的作用还大,薛玉润的脸如火烧一般热了起来。 楚正则万万没想到,他这句话会有这个作用,一时都愣住了。 他的怔愣让薛玉润镇定了点,她挪了挪屁股,挺直了脊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长者赐,不可辞,这可是太后亲自吩咐小厨房做的呢。” 她的声音倒是有了从前笃定的气势,只是脸上红晕未消,让楚正则有些割裂。 楚正则叹了口气,接着她的话道:“无妨,朕已经提前命人去请许家两位外命妇入宫。家人团聚是更大的喜事,母后不会在意鹿血酒这样的小事。” 他也不在意鹿血酒这样的小事了,薛玉润误会就误会,等她大婚之时,就知道自己的误会有多大。他更在意的是,方才他说到“你都在想些什么啊?”的时候,薛玉润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念念不忘的《相思骨》里,竟然还写了这种事吗? * 其实,薛玉润只是想到了她为什么会知道“鹿血酒”的功效。 事实上,她还知道“鹿血酒”专治“银样镴枪头”。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弄明白这话大致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说“银样镴枪头”的男子,成婚之后没法开枝散叶。 可到底为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她连成婚之后要怎么开枝散叶都不知道。 唉,先生不教就罢了,话本子里怎么不再讲详细点儿呢,她想看呀。 薛玉润红着脸,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你……”楚正则迟疑地开口,薛玉润毫不迟疑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食不言,陛下,我不能说话了。” 薛玉润郑重其事地夹了一块翠袅玉瓣。尽管他们一起用膳时,很少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她今日决定比楚正则更规矩些。 她是绝对不会告诉他,她都在想些什么的! * 用过膳,他们照例要去中庭散步消食。 楚正则不再追问用膳前她的脸红,薛玉润便让珑缠抱着花瓶,自己则亲自拿着银剪,在蔷薇花圃面前踮起了脚尖。 楚正则已经习惯她突如其来的想法了,看着薛玉润小心地挑选避开花刺的地方,他轻叹了一声:“说罢,要哪枝?” “你若不想让宫女替你摘,朕替你摘总无妨吧?”楚正则伸手去接她的银剪:“还是说,你觉得被花刺扎不够疼?” 薛玉润回头瞪他一眼,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难得乖巧地摇头道:“不行,我是想亲自摘花,来送给皇帝哥哥的。” 她说着,小心地剪下了几枝蔷薇花,放进花觚里,转身递给他。 她素手捧来的天碧色花觚,粉香酥色于其中簇拥成锦,如佳人纡展罗裙。 楚正则垂眸看花。 他很清楚,自己其实对花无甚偏好,也不在意牡丹与芍药之别。可这些他素不在意的东西,只要捧在她的掌心,便忽地变得清馥可人。 哪怕他明知道,眼前的人“心怀鬼胎”。 “皇帝哥哥,好看吧?”薛玉润笑盈盈地露出两个小梨涡,循循善诱道:“我跟你一起,把花放到南殿去好不好?” “好。”楚正则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瞧见薛玉润脚步轻快地往南殿走,他才回过神来:“等等,南殿?” 楚正则一下就想到了晏太医送来的箱笼。 薛玉润抬头看他,没有藏住眸中的狡黠:“陛下,君无戏言喔。” ——她虽然不想告诉楚正则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但是对于楚正则心里的小九九,她可是一点儿都没忘。 * 凡是呈给皇上的箱笼,如果没有特殊吩咐,都会先由宫侍开箱查验,确定没有危害之后,再分门别类地归置。 书册会暂时放在专门的书架上,等皇上翻阅过后决定去处;器物会暂放偏殿,整理成册,问过皇上有没有兴趣看一眼,然后再入库。 有时贡品太多,太监只会挑出最华美的几件,其余不会过皇上的眼,就被放进库中,成为账册里一个名字。 不过,晏太医只带了一个箱笼来,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里头的东西现在还放在南殿呢,没准,她一进南殿,就能看到多了什么东西。 薛玉润非常期待。 *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走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像小兔子欢快地走进南殿,将花觚放在桌案上,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然后转头盯着他,露出失望而困惑的表情:“怎么没有新东西?” 欢喜泥塑、《素女经》、避火图。 有哪一样能光明正大地摆出来? 楚正则瞥她一眼:“怎么?难道你还要把花拿回去?” “我哪有那么坏。”薛玉润嘟囔两句,绝不承认自己在某一瞬起了这样的心思。 薛玉润说罢,接过南殿宫侍递来的她爱吃的冰调雪藕丝,搅了搅,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陛下,你说我该如何是好?我自幼一起长大、最最最信赖的的竹马心里藏了小九九,可是却不肯告诉我。不像我,我什么都跟他说。” “是吗?”楚正则慢条斯理地搅着自己的冰调雪藕丝:“那他怎么不知道,你方才用膳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哎呀,冰调雪藕丝真好喝。”薛玉润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放进口中,又看向楚正则:“不知道鹿血酒好不好喝呢?”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各自轻哼一声,移开视线,默不作声地吃冰碗。 没办法,各自的把柄都些微多了点。 偃旗息鼓,方为上策啊。 ——记上一笔,来日再战嘛。 第20章 薛玉润好奇晏太医送来的箱笼一事,外头自然不知道。不过,楚正则没有喝鹿血酒的消息,不多时就传到了许太后的耳中。 但在此之前,楚正则先命人送来了请许家两位夫人到静寄行宫小住的旨意。故而,听闻楚正则没有喝鹿血酒,许太后闻言不过一笑:“多半是因为小厨房思虑不周。汤圆儿跟陛下一桌用膳,让陛下怎么好饮下鹿血酒?” 她轻拨香灰,盖上香炉,不甚在意地道:“滋补的事儿急不得,慢慢来便是。倒是两位嫂嫂,得好好迎进来。” 她话音方落,就听外头宫女带着喜意地禀报道:“太后,大夫人和二夫人来了。” 许太后面上浮现出了喜色,让宫女把人请进来。 许大夫人是许太后的嫂嫂,跟许太后的关系素来亲厚。许二夫人是庶弟媳,虽然是许涟漪的生母,但跟许太后到底差了一层。因此略微寒暄了几句,许太后便让许二夫人跟许涟漪说话去。 “臣妇此来,一是为探望太后身体康健,二是为了给您报喜。”许大夫人跟许太后行完礼,让人抬了一个大箱笼来,然后便喜上眉梢地道:“老爷的任命下来了,定了七月初一升任工部尚书。听说内阁定下的当日,陛下就画了敇,紧赶慢赶地送到了门下省。” 福春稍开箱笼,被里头金灿灿的光闪了眼,她立刻合上箱笼,笑着应和道:“大老爷办差向来得力,在禾州当差的时候主修水坝,也是有口皆碑。如今静寄山庄修得好,是锦上添花。陛下对太后素来孝顺,心里自然欢喜。” 福春又道:“您瞧这窗纱,是陛下想让太后方便瞧外头的风光,特意让人用鲛纱糊的。” “难怪,臣妇瞧着就比蝉翼纱还薄些,又更亮丽,只是不敢认呢。”许大夫人笑着感慨道。 许太后慢抿了一口茶,温声道:“陛下至孝至纯。” 皇上刚登基时,太皇太后大病了一场。那时,许家也想过让她争一争垂帘听政的权力。 但薛家强势,许太后只出了一点岔子,就导致此争满盘皆输。最后只能收敛了心思,当一个“慈母”。那时,许家族内虽不敢言,但她心知肚明,他们是怨她的。 许大夫人也知道许太后的心结,闻言道:“也是您养育得方。陛下感念您的一片苦心,这才愿意让老爷领差修静寄山庄。”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道:“只是不知,涟漪这丫头可承得起您的教诲?” 如今,薛老丞相和太皇太后都年迈,皇上渐长,眼看就要亲政。许家要想更上一层楼,需得趁着皇上还无法亲政,只能仰赖信重许家,让许家的女儿入宫生下一位皇子…… “她是个聪明的,不参加大比,乞巧节也只呈刺绣。”许太后对许涟漪还是很满意的:“现今不需要她拔尖。宫妃么,入哀家的眼是一回事,要能入太皇太后的眼,头一件要紧的,就是安分。乞巧节,让那些不安分的自个儿争去吧。” 许大夫人微舒一口气,道:“还是您有成算。外头已经传遍了,皆说顾姑娘不服薛姑娘,非要争个高低呢。” 许太后眸中精光一闪:“外头都传遍了?” 许大夫人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太后,臣妇也正要请教您,外头皆说顾姑娘比薛姑娘厉害许多,定是能稳稳地压过她一头。这话,可作准么?” 许太后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请诸位夫人来观礼,不就知道了?” * 许太后施恩,请小娘子们的本家和外祖家女眷,在乞巧节来静寄山庄同乐。 这消息传来时,小娘子们正在园中玩投壶。 灼热的夏阳被挡在郁郁葱葱的枝叶外,只留斑驳光影,笼着花圃里的姹紫嫣红。凉亭垂着帷幔,四角挂着艾草,阻隔了蚊虫。正中的冰鉴里凉着冰碗和甜瓜,随意取用。 “咻”的一声,薛玉润投出箭杆。 “中了!”赵滢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十发九中,汤圆儿,你好厉害。” 她身边的小娘子们纷纷应和,还有些爱玩的马不停蹄地凑到了薛玉润身边,缠着她教投壶的技巧。 薛玉润身边珠围翠绕,热闹不已。 等报信的宫女说完太后的懿旨,众人就更热闹了。小娘子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游戏,叽叽喳喳地凑到了一起,相互揣测着娘亲会带哪个姐妹、哪个嫂嫂来。 唯独赵滢担忧地看了薛玉润一眼。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6节 薛家只有嫡出的两房。薛玉润的爹娘是大房,早已去世。薛玉润有两个嫡亲哥哥,长兄已经成亲,娶钱氏,和钱夫人是一家人。二哥哥去年跟着叔父叔母去了边关,还没有成亲。二房也有两个儿子,只是长子尚未成亲,在都城的鹿鸣书院进学。次子年幼,跟在父母身边。 薛大少夫人有身孕,恐怕来不了。而薛玉润的外祖家远在边关定北城,也来不成。 这一次乞巧节,薛玉润身后的坐席上,不会有她的娘亲,不会有她的亲眷。 果然,薛玉润没有凑到人群里,只寻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一边饮梅子露,一边吃小酥肉。 赵滢坐到了薛玉润身边,安慰道:“汤圆儿,你放心,我们家都会给你加油助威的。我阿娘成日里念叨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薛玉润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人群中传来一声:“薛妹妹,你家这次谁来呀?” 三公主性子急躁,很不擅长投壶。先前见到薛玉润众星捧月,已经很不高兴,这回终于叫她逮着了机会。 三公主这是明知故问,众人都不傻,知道她想借机说什么。 有人悄悄地看向薛玉润,她眉心微蹙,更让人觉得杨柳垂在她的身后,轻摇微晃,勾勒出几分落寞。 薛玉润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去拿一碟小酥肉。 按理,她今天吃了一盘小酥肉了,需得控制自己吃零嘴的量。可是,她这些日子不是在练筝就是在读书练字,还没忘了练舞强身健体,鲜少能像今天这样坐在树荫下优哉游哉地贪片刻闲暇。 而且,这司寝宫女的小酥肉炸得确实好,外酥里嫩,汁水饱满,配上这新制的梅子露更是一绝。 稍稍放纵一下自己,也无妨吧? 就连日夜练筝的顾如瑛,此刻都斗百草斗得正欢呢——虽然顾如瑛再三确认她也会来才肯来。 然而,听到三公主的话,薛玉润只好缩回了手,想了想,道:“姑祖母?” 赵滢一乐,三公主一噎。 其他人则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什么落寞,她背后还有个太皇太后呢! 总算没人再叫她,薛玉润等了等,悄悄地给赵滢使了个颜色,在赵滢的掩护下,拿了一碟新的小酥肉。她刚要坐下,就听德忠恭声道:“薛姑娘——” 薛玉润手一抖,差点儿把小酥肉给抖到地上去。 楚正则是专门来克她的吧? 她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把小酥肉放回去,像旁边坐得极端庄地小娘子们一样,面带微笑地问道:“德忠公公,陛下有何吩咐?” 第21章 “谈不上吩咐。”德忠忙道:“是陛下亲自请了钱夫人的家眷,老奴正巧遇着您,便来跟您说一声。” 薛大少夫人就是钱家人,论辈分要称钱夫人一声姑姑。钱大夫人是钱夫人的嫂嫂、薛大少夫人的娘亲,也是薛玉润娘亲的闺中密友。钱大夫人对薛玉润极好。 许涟漪的手藏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皇上这是在给薛玉润造势呢。 “多谢陛下!”薛玉润眉眼飞扬,很是高兴:“那钱伯母多半会来。”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她年初刚刚病愈,一日来回太赶了些……” “那怕是不便来了。”她话音未落,三公主便插嘴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二姐姐年轻,尚且要因为一个风寒修养这么久,连乞巧节都来不成,更何况年长的钱大夫人?” 她就见不惯人人都围着薛玉润转的模样。 她一点儿都不想让薛玉润得偿所愿。 三公主顿了顿,讥讽道:“还是薛妹妹如此紧张,以至于一定要钱大夫人在场,才可以聊做安慰?” 听闻这话,在一旁置身事外的顾如瑛,看了眼薛玉润。她仔细地端详薛玉润的眉眼,确信薛玉润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顾如瑛于是又恢复了漠不关心。 “嗐,谁人不希望家人在场聊做安慰呢?不止汤圆儿,便是臣女不参加大比,家中人能得太后垂怜,被请入静寄山庄,臣女也是感恩戴德。”赵滢立刻反驳道。 三公主觉得赵滢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但她因此更生气了,一边怒视赵滢,一边拉了一下许涟漪的袖子。 许涟漪正要说话,薛玉润已站起身来,将赵滢挡在了身后,有条不紊地道:“殿下说钱伯母的身子受不住来回一日的奔波,我觉得殿下所言极是。既如此,那不如就多住几日吧。” “不止是钱伯母,还有她们家中身子骨弱些的姐姐、妹妹,又或是年迈的长辈们,若是能在静寄山庄歇一晚再回去,就更好了。”薛玉润看了眼身旁的小娘子们,然后对德忠颔首道:“我这就去跟太后请旨。” 许涟漪一愣。 赵滢很上道,立刻称赞道:“太后娘娘素来宽慈厚德。” 有一个人开了口,其余众人自然会紧跟着称颂。一时之间,这声音此起彼伏,活像是许太后已经下了懿旨恩准了此事一样。 三公主起初还没弄明白突变的形势,直到薛玉润走远了,她才恍然大悟,顿时就气得不想说话了。 这时候也确实没有人想跟她说话,就连许涟漪都不是很想反驳薛玉润。众人各自散去,在自己的院子里翘首以盼,都在等薛玉润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她们家中,也有年迈的祖母和外祖母,也有体弱的姐妹或娘亲。她们家族可不是辅臣,未必能得赐轿。就算有赐轿,车马劳顿也很是辛苦。如果能小住一晚,哪怕只是一晚,这些亲人都会舒服很多。 薛玉润说要去向许太后请旨,心中已笃定许太后多半会恩准。这是一个多好的施恩机会,许太后一定不会错过。 果然,许太后甚至都没有迟疑,便笑道:“多亏了汤圆儿提醒,险些叫哀家忘了这一茬。” 反正静寄山庄空着的院子多得很,许太后当即便又颁了一道懿旨,恩准所有来静寄山庄的外命妇住上一日再归家。不仅如此,她还应允了薛玉润先前向福春所提的“隐名”的建议。 这恩情自然不会落在薛玉润的名上。 但薛玉润浑不在意。 * 薛玉润高高兴兴地回到北殿,左手抱芝麻、右手抱西瓜,先让珑缠再拿一碗小酥肉来,弥补她先前在园中错过的第二盘小酥肉。 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她才把只差锁边的安神枕拿出来。打算等她一会儿完成锁边,就给楚正则送去,正好当这次他请钱伯母来的谢礼。 薛玉润做完安神枕,正打算出门送给楚正则,却迎面碰上了德忠的徒弟德诚。他是太后送司寝宫女来时,在南殿当值的宫侍,最近对她殷勤得过分。 “姑娘万福。”德诚将腰弯得极低,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檀香木盒举过头顶:“陛下差奴才给您送礼物来。” “给我的?”薛玉润略有些茫然。 楚正则给她的好东西不少,但总有缘由。好端端的,楚正则怎么突然给她送东西了?难道她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帮了他什么忙?但论理,该她向楚正则道谢才是。 哼,故弄玄虚。 薛玉润在心底咕哝了一声,面上道过谢,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北殿看一眼这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她谨慎地查看了一下木盒的外壳,又在耳边晃了晃,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 盒子里放着她的银丝线绣莲花荷包。 荷包里,装满了她最爱吃的秘制肉脯。 * 夕阳西沉,又快到晚膳时分。 今日,楚正则一反常态,没等人三请四请,便搁下了笔,静静地眺望天际。 天边飘着绯红的云,像开在少女裙裳上朱红的花。 不多时,朱红的花飘到了近处,在门外露出了一点娇色。 薛玉润刚要敲门,就听里头的楚正则道:“进来吧。” 她没有错过楚正则唇边浮起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甚至还云淡风轻地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呵。她还能不知道楚正则吗? 这是等着她开口问秘制肉脯的事儿呢。 薛玉润唇角的笑意勾了勾,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怎么会让他轻易如愿呢? 薛玉润偏不提肉脯的事,而是让宫侍放下大红描金牡丹的樟木盒,从里头拿出安神枕来:“多谢陛下接钱伯母入宫。” 楚正则微愣。 他伸出手,接过安神枕。枕面是丝滑如水的素色绸缎,捏起来有沙沙的轻响,怡人悦耳。他垂眸一笑:“这可不像是你今儿一天就能做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提前做了很久吗?” “那当然,安神枕也没那么容易的。”薛玉润伸出手,本想邀功,但瞅了眼自己纤纤十指如白玉无瑕,没有一点儿小时候受伤的痕迹,又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 她继续道:“陛下前些日子说睡不好,我就向晏爷爷请教了一个安神枕的方子。这里头放了菊花、合欢花和金银花,可以清火安神。” 薛玉润也做好楚正则要再敲诈她一个礼物的准备了。毕竟,如果他没有请钱伯母入宫,她还是会送他安神枕的。只要不是让她刺绣,别的都好商量嘛。比如那套玉围棋,她也不是不能给。 然而,楚正则的手轻轻地拂过枕面,只低声道:“多谢。”他抬起头来,温声笑道:“我很喜欢。” 这回轮到薛玉润怔住了。 他幽深如潭的眸中,浮现出了她一眼就能读懂的情绪:欢喜。 天下珍宝,他什么没见过?这个安神枕也太普通了。更何况,她从前也不是没给他送过东西,可那时候,他有这样喜出望外过吗? 她都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什么稀世奇珍缝进枕头里了。薛玉润困惑地打量着楚正则桌上的安神枕,身侧的手蠢蠢欲动:“陛下喜欢就好。” 她压抑住了不安分的手,也压抑住了想要问“你那么喜欢这个安神枕吗?”的心。 这句问话明明最好用来揶揄他,可她不知为什么,竟生出了一点点异样的怯意。 说罢,薛玉润扭头看了眼天色,胡诌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去练筝了。毕竟外命妇都要来乞巧节,我可不能丢先生的脸啊。” 她一鼓作气地说完,拔腿就想走。 然而,楚正则在她身后轻叩桌案,无奈地道:“你走得这么急作甚?朕给你送的肉脯呢?” 薛玉润猝然停下了脚步。她先前还打定主意不提肉脯,此时听到这个话题,有一种如蒙大赦之感。 她立刻转过身来,回到楚正则的桌边,又找回了理直气壮的气势:“我这是因为陛下喜欢我的安神枕,所以高兴得差点儿就忘了。” 她把檀香食盒放到桌案上:“陛下,你怎么突然把肉脯还给我了?难道是谢礼?” 楚正则没有答话,而是打开檀香木盒,从里头拿了一片秘制肉脯递给薛玉润:“先尝尝。” 薛玉润确实还没吃,她抿了抿唇,心里在“继续逼问”和“尝一尝吧”中间犹豫了片刻,就张嘴叼走了肉脯。 这肉脯软硬适中,咬一口甜中带献,味道鲜美,口感细腻。比薛家的秘制肉脯又更添一重花香,不知是用什么干花熏制出来的。 “比薛家的肉脯如何?”楚正则问道。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7节 薛家的秘制肉脯是秘方,这肉脯显然是御膳房新制的。 薛玉润抬头看着房梁,含糊地道:“都那样吧。” 楚正则轻笑一声。 那就是更好吃了。 薛玉润听到了他的轻笑,恼得伸手就拿了一片肉脯塞到了楚正则口中。 看到楚正则怔愣的表情,她心满意足地轻哼了一声,开始细数她今天做过的事:“让我猜猜,这肉脯是因为什么事的谢礼?我今天除了做功课,也就是投壶十发九中、吃了两盘小酥肉、向太后请旨留外命妇多住一日……” “你吃了两盘小酥肉?”“是因为我向太后请旨留外命妇多住几日?” 楚正则和薛玉润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同时向桌上装着肉脯的荷包伸手。 两人各拉住了荷包的一端。 第22章 “陛下,君子不夺人所好,这肉脯还是你送给我的呢。”薛玉润伸出左手去推楚正则的手。她原本以为自己要费些力气,至少得再费些口舌,却没想到,她的手刚碰到楚正则的手背,楚正则便倏地缩回了手。 楚正则将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有板有眼地道:“食有定量,身体紧要。” “好的好的。”薛玉润没有多想,先眼疾手快地将荷包系在腰间,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追问道:“陛下,说罢,这是事后的谢礼,还是事前的贿赂?” 楚正则卷起手中的书册,没好气地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一下:“朕就不能像你给朕做安神枕一样,只是想给你送礼?肉脯今日做成,朕便送给你,要当什么谢礼、充什么贿赂?” 薛玉润下意识地反握住了书册,但听到他的话,她眨了眨眼,保持了缄默。 她当初做安神枕的时候,就是想着乞巧节的事保不齐还需要楚正则帮忙来着。 在短暂的沉默中,楚正则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缓声问道:“汤圆儿?”他每个字的咬音都十分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牙切齿了。 “可陛下,你从前给我送礼,不是事后的谢礼,就是事前的贿赂。”薛玉润清了清嗓子,先发制人地道:“你现在突然这么说……芝麻都未必会信。” 她微微侧首,神容笃定。 楚正则对她的举动其实很好理解,不过因为她是“皇后”。像今日他请钱家人来行宫,就是因为楚正则非常重视她身为皇后的颜面。 只有雷雨夜那一晚忽地低头让她摸耳朵,才不像一贯以来的楚正则。 虽然他说过,他没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心上人,但从现在他的哑然来看,他多半是有所求。又或者他已经求到了,而她还没有意识到。 楚正则也明白她为何如此坦然与笃定。 此时,这份坦然与笃定让他格外的闹心。 在她心里,他大概就是那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这肉脯,也不过是黄鼠狼提来的年礼。 “德忠!”楚正则忽地扬声道:“把颂圣朝影玉筝拿来!” “诶?”薛玉润睁圆了眼睛。 * 小心地揭开防尘的锦缎,颂圣朝影玉筝摆在了她的面前。 金丝楠木的筝身,木纹流畅舒展、古朴稳重。筝首深雕着三枚印章,两枚雕龙刻凤,出自帝王,一枚出自制作玉筝的秦筝大师。筝尾用羊脂白玉雕绘出一幅千里江山图,正贴合“玉筝”的美名。而朱红与青碧相间的丝弦,横跨过长长的筝面,静待乐师的抚拨。 这是所有好筝的人,梦寐以求的“圣物”。 薛玉润的目光在颂圣朝影玉筝上流连许久,迟迟不肯移开视线,过了好久才能逼着自己严肃地道:“陛下,你如果只是为了摆出来让我看一眼,可是很不厚道的。” 楚正则一噎。在这一瞬,他十分想让德忠再把颂圣朝影玉筝收回去——毕竟,他原本计划拿颂圣朝影玉筝去笼络赵尚书令,送给薛玉润,他又要另寻他法。 另寻他法就另寻他法吧。楚正则磨了磨牙,道:“这就是送给你的。” “诶!?”薛玉润方才也就是习惯性的一刺,闻言一震,难以置信地道:“就这样送给我?” “嗯。”楚正则颔首:“不是谢礼,亦不是贿赂。” 他声音清冽,望向她的眸中,幽深地藏着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忙着看筝。 柔软的发丝披在她的耳后,露出圆润可爱的耳垂。耳垂上的明月珰一摇一晃,像极了主人雀跃的心。她脸颊上小梨涡,弯成月牙儿的眉眼,无一处不透着欢喜。 而这欢喜,也让楚正则的眉眼都变得柔和。 他雷雨夜吃完最后一片肉脯之后,就让小厨房去研制新的秘制肉脯方子。他又故意让人在今日等她快出门时再把肉脯给她。他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更是想看她在自己面前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是从心底泛起的喜爱,是不容抵赖、不容推诿给“责任”的心动。 她知道了吗? 他先前骗了她。 他是有心上人的。 * 薛玉润完全不知道。 她的目光根本无法从颂圣朝影玉筝上挪开。听到楚正则的话,她才短暂地看向楚正则,了然地道:“多谢陛下!你放心,有了这一面颂圣朝影玉筝,我一定不再追问肉脯的事了。在乞巧节上,我也会拼尽全力,不堕这面玉筝的声名。” 楚正则:“……” 她还挺会算账,都不肯用“绝对”的词汇,只肯说“拼尽全力”。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有“她可能跟我心意相通”的那种错觉? “陛下,还有急事么?要是不急,不如等乞巧节之后再说吧。为了旗开得胜,我就先回去练筝了?”薛玉润一手覆在颂圣朝影玉筝的筝尾,期盼地问楚正则。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拿起笔:“好走不送。” 看起来就像是要心系政务、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薛玉润高高兴兴地带着颂圣朝影玉筝走出了镜香斋,并不知道在她身后,少年帝王神色凝重,笔走游龙,却不是在批阅奏章,而是在给她远在边关的二哥、他最信重的伴读、从前都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花花公子写信。 * 与此同时,薛玉润在北殿沐浴焚香,然后戴上义甲,端坐玉筝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轻拨筝弦。 芝麻和西瓜都被她的郑重其事给震慑住,端坐在她的腿边摇尾巴,不敢扑上来。 “陛下真是太大方了。”薛玉润轻弹了一首曲子,不由感慨万千。颂圣朝影玉筝不愧是大师的毕生心血,她总觉得颂圣朝影玉筝的弦音都比其他的筝来得好听些:“我究竟帮了他什么忙?要是知道的话,我必定要多帮他两个。” 珑缠哭笑不得:“姑娘,或许陛下当真只是希望您高兴,所以才把玉筝送给您呢?” “陛下才懒怠做这种讨人欢心的事儿。”薛玉润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道:“我又不是他的心上人。” 见珑缠迟疑,薛玉润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陛下金口玉言,说了他没有心上人的。珑缠,你可不要被一架颂圣朝影玉筝就收买了。” 珑缠下意识问道:“那姑娘要如何才能被收买?” 薛玉润知道,珑缠想问的,是怎么才能被她当做“心上人”。 她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以后会当皇后。身为皇后,她的责任主要是辅佐君王,上孝亲慈、下育皇嗣,中间么,就是管理皇上的三宫六院。 没人教过她,如何读一首《关雎》。 跟“心上人”有关的知识,她大多是从《相思骨》这样的话本子里学来的。但问题是,《相思骨》被钱夫人没收了,而在她所看到的有限的情节里,檀郞不仅没有三宫六院,还为了心上人宁肯当伥鬼。 若说那不过是虚妄的话本子,可她的祖父没有纳妾,她的父亲没有纳妾,她的哥哥没有纳妾。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才能被称为“心上人”吧? 不过…… 薛玉润想了想,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如果陛下愿意把他库中的沧溟海花珠、繁珠金缕衣……都给我,再让御茶膳房每日研究一道新的肉膳,让御兽苑再给我挑两只狸花猫,一直给我买竹里馆最新的话本子,让梨园找最俊俏的小生和最美貌的花旦来排演,并且保证不再抢我的零嘴、不再让我绣荷包……” 薛玉润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最后总结道:“那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被收买。” 珑缠静了静,道:“……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好好琢磨一番,陛下今次为何会送您肉脯吧?” 薛玉润回以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多半还是因着我向太后请旨,留外命妇多住一日的缘故。”可尽管如此,薛玉润还是疑惑地道:“可是,为什么呢?” 薛玉润轻轻地咬了一下唇。 总不至于……他是真的只为了讨她欢心吧? 第23章 隔了一日,邀月小筑里,许太后也在问“为什么”。 “好端端的,为什么忽地担心起请外命妇小住的事了?”许太后用香匙拨弄着香灰,问道:“先前哀家大请外命妇入静寄山庄参礼,嫂嫂可是赞不绝口。” 她将香匙放进香盒里,发出“砰”的轻响。 许大夫人站起身来,从福春手中接过手帕,伺候许太后净手:“臣妇等能得您的召见,自是感恩戴德、欣喜非常。只是……”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看了眼一旁挂着的云龙纹竹鸟笼里头那对五色鹦鹉。许太后挥了挥手,让另一个贴身宫女福夏将鸟笼提走。 许大夫人低眉垂眸地擦拭着许太后的手指:“只是,一旦请外命妇小住,又需重新扫洒查验静寄山庄。” 许大夫人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可是陛下对许家监工不满,所以想要暗中查验?” “这事儿跟陛下有什么关系?”许太后摇了摇头:“他是看汤圆儿家中无人赴宴,所以请了钱家人。钱大夫人必定会来,汤圆儿不是个没良心的,一定会顾虑钱大夫人的身子,所以才请哀家让外命妇小住两日。” “至于扫洒查验,是哀家下的令。人员由福春从各处调拨,太皇太后宫中不受扰,但太清殿和哀家这邀月小筑都出了人。”许太后狐疑地看了许大夫人一眼,半眯起眼睛:“嫂嫂,你们为什么会担心这种事?哥哥可是有事瞒着哀家? “万不敢欺瞒太后。”许大夫人恭敬地道:“只是老爷刚升任工部尚书,不知多少人眼红心热,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臣妇去看望三殿下,三殿下仿佛对这事儿不太高兴。” “她呀,不过是闹点小性子,缓缓就好了。”许太后笑了笑,她心中有将三公主嫁回许家的念头,自然乐见娘家和三公主关系密切:“你们小心些是没错。不过,乞巧节近在眼前,何必在意这等小事?” 许太后踱步到窗前,透过鲛纱窗,看着底下薛玉润、顾如瑛等小娘子:“叫哀家说,不如好好庆贺这个乞巧节。看鹬蚌相争,做渔翁得利。” 许太后转过身来,看着许大夫人道:“等四妃九嫔定了,涟漪生下一儿半女,那才是许家世代荣华的机会。” “您说得对极了。”许大夫人笑着应和:“四妃九嫔先入了宫,陛下便不必急着大婚。既未成家,自然也不急着亲政。既不亲政,那许多事也仍得仰赖您和诸位大臣。” “如此一来,再过两三年,许家位极人臣,说不准便是一门二凤,唯您马首是瞻。自可保三殿下和后嗣世代荣华,贵不可言。”许大夫人娓娓道:“您说,可是这个道理?”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8节 许太后看着人群中的三公主,许久没有说话。 * 此时,小娘子们正在园中悄悄地讨论乞巧节。 因为许太后请了各家外命妇的缘故,许太后索性把其余人的切磋也都挪到了乞巧节。只不过,还按着薛玉润提议的规则,隐名进行。 参加比试的人虽然也紧张,但因为隐名,比起想着怎么出头,她们更期待乞巧节的灯会:“殿下,这次在静寄行宫也会有灯会吗?” “当然有。”三公主微微抬起下巴,傲然地道:“比起局促拥挤的银汉桥灯会,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她此话一出,众人自是交口应承。 薛玉润遗憾地吃了一块小酥肉。 她很喜欢逛银汉桥灯会。 从前,每到乞巧节,大哥哥都会带她、二哥哥和嫂嫂去银汉桥看灯、熙春楼听戏。大哥哥说,从前阿爹也是这样带着阿娘和他们一起去的,一年不落。 今年怕是逛不成了。 “别惦记着灯会了。”薛玉润正惋惜着,忽地被赵滢忽用手肘撞了撞:“你知道吗?我哥哥跟我说,庆丰赌庄为你跟顾姐姐的切磋开了赌局。” 薛玉润无语地道:“怎么灯会这么热闹都没能让他们忙起来,都城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闲啊。”她顿了顿,还是把小脑袋凑到赵滢跟前:“赌我赢的人多吗?” 赵滢轻咳了一声:“反正我押了一百两,赌你赢。”她声音压低了些:“说好了,你要是拿回了《相思骨》,可一定要借我看。” “放心,我八岁学弹筝,银甲不曾卸。”薛玉润一听,豪情万丈,顿时把银汉桥灯会抛之脑后,伸出小拇指跟她拉钩。 赵滢回道:“可顾姐姐六岁开始学的。” 薛玉润立刻缩回了手,郑重其事地道:“要是输了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然后她挨了一下赵滢的打。 * 在姑娘们殷殷的期盼里,乞巧佳节转眼便到了。 点绛唇,画梅妆。 妆成之后,珑缠看着眼前这张凝脂般无暇的脸,竟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螺子黛往回缩,就好像再添半点脂粉,都是一种亵渎。 “姑娘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珑缠收拢螺子黛,慨叹一声。 要是薛大夫人在世,瞧见她如今的模样,不知该有多骄傲。 薛玉润眨了眨眼,站起身来转了一圈:“好看吗?” 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的裙边,落在她明媚的笑颜上。 珑缠笑道:“好看,姑娘怎么都好看。” “那就好。”薛玉润心满意足,点点头:“我今儿得跟陛下一起出门,我可不能被他比下去。” * 少女婀娜的身影出现在长廊的那一瞬,也落在了楚正则的眼底。 眉心点三瓣红梅,如落在初雪的一段艳色。朱唇含一点樱桃红,将这段艳色又添几重芳。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他此时方才品味出这句诗的韵味。难怪行人纷纷驻足,争相要将这样的美人比作洛川神。 “陛下……”薛玉润正要行礼,冷不防帷帽从天而降,将她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诶?”薛玉润伸手想把帷帽摘下来,戴着帷帽还怎么跟楚正则比气势呢。 “太阳毒辣。”楚正则制止了她,替她摆正帷帽,冷静地道。 薛玉润撩开纱幔,抬头看了看阳光,撇撇嘴:“晏太医说正午太阳毒辣,你说早上太阳毒辣,难不成我要晚上才能大摇大摆地出门吗?” “嗯。”楚正则替她扯合纱幔,应声道:“等晚上带你出门。” 薛玉润眼前一亮,立刻贴着楚正则往外走:“皇帝哥哥,你说的带我出门,是指‘出静寄山庄的门’的这个‘出门’吗?乞巧节的时候,熙春楼会请最好的戏班搭台唱戏呢,没准今年演的就是《相思骨》。” “你想多了,朕是指出太清殿的门。”楚正则头也不回地道。 “哦。”薛玉润离他远了些,走出了一副“遗世独立”的风姿:“那我可以自己出门,我甚至还能走出太清殿,跟姑祖母一直住到回宫。” “怎么?你是觉得自己比筝会输,要躲到皇祖母殿里去哭么?”楚正则瞥了她一眼。 “哼。在坊间花钱赌我输的人,才需要大哭自己血本无归呢。”薛玉润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比如陛下。” “荒唐。”楚正则蹙眉,一本正经地道:“君子雅风,怎会好博戏之乐?” “说得好。”薛玉润抚掌一笑:“那什么下棋输了的赌注,也都该不作数。君子雅风,不好博戏,怎能非要让我下棋输了绣荷包呢?” “你我之间的对弈,怎么能称为博戏?”楚正则淡笑回应,同时扶了她一把,将她送上步辇。 薛玉润“啧”了一声,回道:“明白。在陛下眼中,你我之间的对弈该称为‘儿戏’,是吧?”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咽下了“闺房之乐”四个字:“你还是好好准备你的筝曲吧,免得你的《相思骨》成了炉里的灰。” “不可能。”薛玉润断然道:“只有陛下的银票打水漂的,万没有我的话本到不了手的。” “你的话本子若是到了手,朕的银票也不会打水漂。”楚正则坐上步辇,看她一眼,唇边勾了一抹笑。 薛玉润微愣,但不等她追问,楚正则便已朗声道:“起。” * 静寄山庄的正殿,云鬓衣香,珠环翠绕。 小娘子们纷纷投入了自己家人的怀抱,诉说避暑的诸事,虽是轻声细语,仍难掩兴奋。只是言辞之间,她们的视线时不时地便会飘向钱大夫人和顾大夫人。 钱大夫人跟别人寒暄了几句,把明里暗里的试探皆挡了回去。好不容易等到钱夫人来,她连忙拉着钱夫人的手,皱眉问道:“筱娘,你跟嫂嫂说句实话,汤圆儿比之顾姑娘,究竟如何?” “不知是哪起子混账玩意儿凑的热闹,在庆丰赌庄设下了赌局。你侄儿悄悄去看了,听说赌汤圆儿输的人多得不得了。”钱大夫人咬牙切齿地道。 钱夫人本名钱筱,闻言无奈地道:“嫂嫂,你怎可让小辈去赌庄那样的地方。”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钱大夫人急道:“你瞧瞧这满屋子的人,有多少不是在等着看汤圆儿的热闹?” 她话音方落,便听宫人唱迎道:“陛下驾到,薛姑娘到。” 第24章 先前喧嚣的正殿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在淡声回应里,钱筱抬起了头来。 少年帝王暗红色的锦衣上,金线巧绘威严的龙。镶玉的腰襕束紧,勒出他精悍的腰身,又藏于外罩的乌色丝纱大氅下。宽袖纳风,他缓步而动时,有气吞山河之势。 她是看着薛玉润长大的,也是看着楚正则长大的。 昔日青梅竹马还一般高,她也见过两人互相斗嘴又气急败坏的模样。而如今,朝阳落于楚正则的衣袖,仿佛点活了他胸口那条翱翔九天的龙。 他淡眉扫来,钱筱跟众人一样,皆不由得低下头去。 但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钱筱想,即便是站在少年帝王身边,她的宝贝徒弟也不输风姿。 在这一瞬,就算是想看薛玉润热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取下帷帽的少女,确实风华万千。 薛玉润穿着一条齐胸襦裙,淡粉的镜花绫上襦瞧上去没什么稀奇,可沐浴在夏光之中,竟流淌出斑斓的色泽,金丝银线暗钩的缠枝纹若隐若现。她下着一条正红与月白相间的襦裙,裙摆张扬地勾勒出花团锦簇的盛景,随着她莲步轻踏,裙褶间彩蝶翩翩,似在采撷她裙上的花。 少年帝王身侧并肩而行的少女,对正殿里的很多人来说,实在太过碍眼,可偏偏又是如此夺目。 许涟漪就在人群中绞紧了帕子,她移转视线,去找顾如瑛的身影。这些人里,该只有顾如瑛最明白她的心情。 顾如瑛手指微动,神色凝重,仿佛还在拨弄筝弦——她压根就没往楚正则和薛玉润那儿看一眼。 许涟漪:“……” * 薛玉润跟楚正则一齐落座,先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的贵妇贵女们便也依次落座。 薛玉润知道,她得等乞巧宴后才有机会跟钱大夫人畅聊,但仍忍不住寻找钱家的位置,急着想知道钱大夫人近来如何。 她才看到钱大夫人一行人,便见钱夫人扶着钱大夫人站了起来。薛玉润一愣,视线移转,瞧见了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指引她们的德诚。 德诚领着钱大夫人和钱筱走到了薛玉润面前。 见状,众人都不由得歆羡地看了钱家人一眼。 许涟漪紧咬了一下唇,好在顾如瑛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顾家还是有人皱眉看向了钱大夫人等人。 薛玉润才顾不上其他人,她高兴地站了起来,跟她们见礼:“先生万安,钱伯母万安。” 钱筱才应了一声,薛玉润就被钱大夫人拉到一旁去嘘寒问暖了:“汤圆儿,近来睡得好吗?吃得好吗?可苦夏了?” “您放心吧,我什么都好。倒是您,得好好吃饭,这才能养好身体。静寄山庄的御厨好厉害,做出了一道新的秘制肉脯,您吃了一定会更有胃口……”薛玉润一边说,一边就要去解自己腰间的荷包。 “德忠,你去给钱大夫人送一碟秘制肉脯。”楚正则静坐在一旁,忽地道。吩咐完,又温声对钱大夫人说:“您先尝尝,若是合胃口,便带些回府。” 钱大夫人正忙着推拒薛玉润,闻言笑道:“多谢陛下隆恩。”她说完,慈爱地系上了薛玉润腰间的荷包:“汤圆儿,乖孩子,留着自己吃吧。不过,食有定量,不要吃得太多。闲暇时要多走动,养好身子骨,听到了么?” “她一直练舞呢,您放心。”钱筱插嘴道。 “那就要好生休息,不要练得太拼命,熬坏了身子骨。”钱大夫人立刻转了口吻,轻轻地拍着薛玉润的手。 钱筱有点儿无语,她最头疼在宠孩子的长辈面前教孩子。好在薛玉润仍乖乖地点头:“好。” 钱大夫人知道,被皇上特召而来是隆恩,她尽管很想多跟薛玉润聊几句,也不敢久留:“汤圆儿,今日不要顾虑别的,但求尽兴。” 钱大夫人不提大比的事,只温柔地叮嘱了她一句,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薛玉润看着她们的背影,直等到她们回到座位上。薛玉润没急着坐下,而是走到了楚正则的座位旁,倾身替楚正则斟了一杯茶。 “皇帝哥哥,谢谢你。”他望进一双含笑的眸中,她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幽黑的眸子,但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春池,滋养着鲜花与繁枝。 楚正则接过茶,垂眸一笑。 * 待太皇太后和许太后携手而来,便正式拉开了庆贺乞巧节的序幕。 许太后笑着扫了眼众人:“今日,哀家请诸位来观礼,既是为庆贺乞巧节,也是让诸位瞧一瞧家中仔细教养的姑娘们是何等出色。”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19节 “小娘子们先前已经商量好了,于器乐上切磋功课。”许太后拍了拍手,宫侍便推上来数架屏风,遮挡住了座上宾客的视线:“切磋匿名进行。太皇太后、皇上和哀家不参与评比。蒋山长和钱夫人各出评断,占分数的七成。” “此外,诸位面前的木盒,数字对应小娘子们的出场顺序。你们更喜欢谁的曲子,就将案边的花笺投至对应的木盒。每一轮结束,宫女会收集木盒,由太皇太后监票。” 许太后说罢,朝太皇太后微微欠身。 太皇太后笑了笑,高举酒斛。 司仪敲响钟罄,宫侍尖声唱喝:“开席!” * 四角的错金螭兽香炉缓缓地吐露着香雾,萦绕着雕龙刻凤的梁柱。低昂的风袖拂开青烟翠雾,踏着迤逦曼歌,徐徐舞一段盛世。 薛玉润自是想好生瞧瞧笙歌燕舞,可她也得上场,只能提前去偏殿候场。 等她到了偏殿,就发现顾如瑛已经在了。 顾如瑛的面前架着筝,她的手指上没有带义甲,指尖高悬在筝弦上虚弹。指法繁复,动作迅疾。 薛玉润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坐到角落里,对给她端茶的宫女挥了挥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架筝动静大,她便只是闭上眼睛,想象手指在虚空中拨弄筝弦。 等到她收了手,就听到宫女低声道:“顾姑娘,您要准备上场了。” 薛玉润睁开眼睛,和顾如瑛对视一眼,彼此没有寒暄,简单地颔首致意。 顾如瑛推门而出。 薛玉润端坐着,将颂圣朝影玉筝摆好,等着激越的筝声传入耳中。 * 顾如瑛弹的,是《碧血丹心》。 “这曲子极难,定是顾姐姐弹的。顾姐姐还弹得这样好,不愧是蒋山长的得意门生。”三公主一听,就扬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也不知道薛妹妹要弹什么曲子才能比得上?” 她身边的许太后端着茶,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是啊。”目光则不动声色地掠过另一侧的太皇太后和皇上。 太皇太后垂下视线,略动了动筷子。她身边的皇上神色无异,像只是纯粹地在听曲。 倒是席上的外命妇们面面相觑,有些许的骚动。 许太后借着茶盏,扫过席坐,最后落在顾家的席次上,掩下眸中的嘲讽——《碧血丹心》是难,可顾如瑛弹得再好,这曲子也是厮杀的战场,是不祥的刀剑。 顾如瑛这一次的切磋,赢是赢定了。可入宫的事,就难说了。 * 顾家人也懵了。弹筝的就两个人,她们实在很难想象未来的皇后会选择弹《碧血丹心》,多半就是顾如瑛在弹。 顾如瑛性子执拗刚直,家信寥寥数语,压根没提过要弹什么筝曲,谁能想到她挑了首《碧血丹心》啊! 右边坐着的赵家人倒是目不斜视,偶尔发出小声惊叹。可左边的许家人已经明里暗里地看了他们好几眼、笑了好几声了,顾家人如坐针毡地低下了头去。 看到顾家人坐立难安,许涟漪微微蹙眉,扯了扯她表露得最过分的几个姐妹。虽然得了几个白眼,她也不在意,而是转头看向偏殿—— 也不知此时的薛玉润,心中究竟是为输给劲敌而沮丧,还是为除去劲敌而得意。 * 坐在偏殿里的薛玉润,正端坐着,侧耳凝听。 她比所有人听得都认真,甚至不由得跟着一起虚弹。 顾如瑛弹得很好。 不愧是六岁学弦音,蒋山长最负盛名的弟子。 她听顾如瑛弹《碧血丹心》,与她亲自弹一样,能感同身受那枯骨高垒、残旗独立的慷慨与悲壮。只有一处小小的地方,顾如瑛弹得有些急了,她觉得可以处理得更圆润一些。 但这并不影响这首筝曲激起薛玉润比赢回《相思骨》更热切的期盼——她要找个机会,撇开宴会的喜乐限制,跟顾如瑛好好地比上一场。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她一定能受益良多。 然而,当筝声渐入佳境,就快要到最激昂的巅峰—— “刺啦——” 刺耳的声音让薛玉润一震。 怎么回事?! * 怎么回事!? 听到这毫无章法、刺耳至极的划弦声,在场的所有人脑海里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一瞬万籁俱寂,只余正中的勉强传出了两声拨弄,似想勉力维系。 方才是顾如瑛弹出来的破音。 顾如瑛不知是不是没回过神来,竟然没有立刻认罪。 可这是,御前失仪啊! 众人纷纷看向上首。 太皇太后眉头蹙起,放下了茶杯,面色不善:“出什么事了?去看看。” 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寿竹领命而行。 完了! 顾家人心中一片冰凉,此时也顾不上想什么匿名不匿名的事了,立刻离席,想跪地请罪。 “皇祖母……”“母后……” 楚正则和许太后同时开口。就连三公主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太皇太后。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偏殿忽地传来一阵激越高扬的筝声。 第25章 偏殿的筝声传来时, 顾家人的膝盖才刚刚触到地面,寿竹等人还没有绕到屏风后。 先前静默无声的须臾,仿佛有一个甲子那么漫长, 但这筝声激荡如沙场的号角, 又让人瞬间觉得,先前的静寂都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幻觉。 众人茫然而难以置信地看向偏殿—— 薛玉润, 居然接上了顾如瑛陡然失误的半阙《碧血丹心》! 众人不过旁观, 心绪已如惊涛海浪, 可拨动筝弦的薛玉润,竟运气自如、落点果断、毫无迟滞。 这是多熟稔的技法、多强大的心性才能做到。 她的筝音急而不乱、怒而不燥。竟将众人的思绪一点一点地,重新引回了《碧血丹心》这首筝曲上。 如见将军百战, 执血刀跨银鞍,破晓而还。身后三千将众, 倾巢相随, 气吞万里如虎。 旌旗烈烈, 高歌凯旋! 好厉害的筝音, 好厉害的小娘子! 一曲毕, 余音绕梁,令人久久未能回神。 “好!” 谁也没想到, 竟然是蒋山长拍案叫绝,离席而出。 蒋山长脸色微红, 看向偏殿的眼里,有获至宝般的光彩。但视线转落到正殿屏风上, 她又面带怜色,神色坚毅。 然而, 不等蒋山长继续说话, 钱筱紧随其后地站了起来, 高声恭贺道:“恭喜太皇太后,恭喜太后。得诸位女郎惊才绝艳如此,皆是太皇太后、太后母仪天下,德化万民之故!” 蒋山长确实为薛玉润筝声所动,但她离席而出,本意还是想替顾如瑛受罪,闻言一愣。 此时,众人也从雄浑的筝曲中回过神来,齐声高贺:“恭喜太皇太后,恭喜太后!” 许太后暗中紧咬了一下牙,转身对太皇太后道:“恭喜母后,教化有方。” 太皇太后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舒尔一笑:“这倒是哀家乐见的惊喜,都起吧。” 众人称是。 顾家人的后背湿透了,此时劫后余生,神思恍惚地坐了下来。可还是心中忐忑,不知这宴席到底还能不能如无事发生一样进行下去。 如果不能,她们左不过就是现在遭殃和被秋后算账的区别。 正惊惶不定着,珑缠绕开屏风,赶在寿竹等人要进屏风后查看前,对太皇太后恭敬地行礼,她脸上带着笑,看起来镇定自若:“姑娘说,她还有个惊喜要呈给您呢。” 太皇太后笑着抚掌:“这丫头,弹吧。” 没过多久,一首轻快明朗的《庆四时》,将先前大起大落的气氛彻底拉了回来。 春莺啼柳、夏风抚青竹;秋收五谷,冬雪蕴万物。轻而不浮的筝音,描绘出明朗的四季之景。 《庆四时》显然不如《碧血丹心》难,可这段筝音落在众人耳中,实在是悦耳非常。她们远远瞧见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意,就知道此时终于可以再次言笑晏晏,共贺佳时。 “愿四海同庆,万芳得巧,岁岁平宁。” 一曲毕,少女朗声而贺,比筝声更似天籁。 宫女和宫侍移开屏风,众人翘首以盼,视线再也无法从正中心盈盈而立的小娘子身上移开。 薛玉润刚入正殿时,她们的目光曾在她身上繁丽的宫裙上停留。那时,她们都觉得,正殿中心的小娘子的风采,未必没有借宫裙之力。 可此时,她们才深切地意识到,就算薛玉润只着荆钗布裙,也丝毫无损于她的风姿。那是天资与苦学滋养的自信,是临危不乱的沉稳与端庄,是早已浸润肌骨的绝代风华。 她的笑容落落大方,国色天香的牡丹的确从不在意谁来与她争芳。 薛玉润,不愧是未来的皇后。 * 在众人的恭维与夸赞声中,薛玉润抬首而望。 楚正则果然正深望着她。 见她望来,少年帝王遥遥举杯,一饮而尽。他微倾斜杯身,似是要让她确认杯中空空如也。 薛玉润微微侧首,莞尔一笑。 一如他们儿时,她爱玩闹,缠着叫他以茶代酒,若是下棋输了,就要像这样一饮而尽,以示钦佩之意。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0节 看到她明媚又带着安抚的笑意,楚正则紧握着杯盏的手,也慢慢地松缓下来。 先前事发突然,事后他当然有周转回旋、保下顾家的余地。顾家是他的外家,皇祖母大概率会轻拿轻放。但他事后的处理,绝不如薛玉润临机应变来得巧妙。 这会成为一段佳话,甚至连顾如瑛的失误都会在这段佳话里,被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 楚正则低声吩咐了德忠几句,一直注视着薛玉润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偏殿的门口。 他缓缓地抿了口茶。 她们先前恭喜来恭喜去,怎么忘了他这个最该被恭喜的人呢? 那是他的皇后。 楚正则轻舒一口气,唇边勾勒起淡淡的弧度。 他的皇后。 * “……不愧是薛家的小娘子……” “……太皇太后精心教养……” “钱夫人收了这样的关门弟子……此生无憾了……” 众人举杯交换的低语里,赵滢和钱大夫人的声音格外的敞亮。 一个在得意地点头:“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汤圆儿可是自打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几岁学的?嗐,几岁学的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银甲不曾卸!” 另一个则在谦逊地表示:“孩子还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当不得这般夸赞。现在的这点小小的成就,都是太皇太后教导有方,她自己又勤学上进。想当年寒冬腊月地弹筝,哎哟那个小手冻得……” 虽然大家都在心里腹诽,未来的皇后要是能在寒冬腊月弹筝弹到挨冻,那真是见鬼了。 可谁叫说话的是除了太皇太后之外,跟薛玉润最亲近的长辈钱大夫人呢? 她们只得笑着点头,配合地惊呼或感慨。其中,又以顾家人左点头、右称是,最为积极,活像她们就在薛玉润跟前,亲眼看着她头悬梁、锥刺股地苦练筝技。 至于许太后的切磋比试? 都出这事儿了,谁还在乎呢! * 许太后在乎。 几乎是在德忠离席的同时,她让福春跟着去了偏殿,同时嘱咐另一个宫女福夏去找顾家人。 声浪的中心薛玉润,正打算大松了一口气,然后去探望顾如瑛。可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见德忠和福春一齐赶来。 “薛姑娘,顾姑娘呢?”福春只客套了一两句,便扫了眼房间,见顾如瑛和她的使女都不在,立刻问道。 德忠刚想向薛玉润表达一下楚正则的千分赞赏和万分关心,闻言只能把话先咽下去。 薛玉润迟疑地看了德忠一眼,犹豫地道:“呃……她方才在弹筝的时候,肚子突然不太舒服,所以先到耳房去休息了。晏太医正在赶来的路上。” 见她迟疑,福春眸中精光一闪,疑惑地道:“肚子不太舒服?难道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吗?但先前席上的膳食都是一样的,也没有旁人吃坏了肚子,莫非是……” 在偏殿伺候的宫女们立刻跪了下来,为首的急道:“请福春姑姑明察,婢子们在偏殿一直小心伺候。” 德忠心下一凛,就听福春道:“有没有小心伺候,你们说了可不算。去请晏太医身边的药童,来查查姑娘们的茶杯。” * 只有顾如瑛的茶杯中被查出放了泻药。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皇太后、太后和楚正则的耳中。 殿内欢声笑语,还不知道此事直转急下。 “母后,财帛动人心,多半是因着外头的赌局惹出来的祸事。”许太后二话没说,立刻将薛玉润的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对太皇太后道:“只是,蒋山长和钱夫人方才已经去偏殿探望弟子。您看这……” 许太后很是为难。 她们是看着薛玉润长大的,当然不会相信薛玉润为了夺得头筹,会给顾如瑛下泻药。可是,蒋山长也会相信吗? “皇祖母、母后,请放心,孙儿已经命人去控制进出过偏殿的宫女宫侍,现下想必已尽在掌控之中。”楚正则彬彬有礼地宽慰太皇太后和许太后。 许太后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她以为方才楚正则只是让德忠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太皇太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颔首道:“好啊,那就让蒋山长和钱夫人都去吧。太后,你如今执掌六宫,也去一趟。” 她说罢,又吩咐自己的贴身嬷嬷:“寿竹,你伺候着太后走一趟。哀家就不动了,免得底下人心浮动。” 许太后应声离去,还带上了三公主。 楚正则硬捱着喝了一盏茶,然后站了起来:“皇祖母……” 论理,这件事涉及的都是女眷,他本就不便出面。更何况,他贵为帝王,根本没有出面的必要。 可身涉其中的,有汤圆儿啊。 “知道,知道,去吧。”太皇太后朝他挥了挥手,慈和一笑。 * “这是怎么回事?如瑛呢?”蒋山长非常钟爱自己的弟子,一到偏殿,立刻就问道。 此时许太后和三公还没有到,在薛玉润开口前,福春解释道:“顾姑娘吃错了东西,肚子不适,在耳房休息。” 福春说着,又看了眼门外。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后让福夏带着顾家人去看望顾如瑛,一面要提点顾家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面要确认顾如瑛的情况,报给福春作为佐证。 可福夏到现在都没有出现,福春也不好打发小宫女去问。因为药童查出泻药之时,福春才意识到,早在这之前,德忠已经让人控制了所有人员和出入口。 福春不敢多事,只能先紧抓着杯中有泻药一事。 “这孩子,真是太不当心了。”蒋山长遗憾地叹了一声,对薛玉润温声道:“薛姑娘高才大义,多谢你替如瑛解围,你先生将你教得很好。” 蒋山长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请帖,递给薛玉润:“薛姑娘,以后若是得空,还请务必常来巾帼书院,让女学子们能有机会与你切磋上进。” 薛玉润先前一直应对自如,可她双手接过请帖时,当真有点儿怔愣:“多、多谢山长。” 薛玉润本以为,眼下这局面,蒋山长显然是被请来责问她的。可谁曾想蒋山长把她一通夸,夸得她差点儿没回过神来。 而蒋山长显然没有别的想法,她夸完薛玉润,转身就想往耳房走。 福春:“……” 蒋山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她都不怀疑一下顾如瑛为什么会吃错东西的吗?这还让她怎么接下去? “吃错东西?”还好许太后和三公主、寿竹一行人到了,三公主她不知内情,奇怪地道:“席上膳食都是一样的,怎就顾姐姐吃坏了肚子?” 蒋山长刚要踏出门的脚缩了回来,转身震惊地道:“三殿下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如瑛?” 众人的视线“唰”地看向了三公主。 “那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顾姐姐离席前还好好的,来这偏殿才出的事。”三公主皱眉看着薛玉润,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难道,你为了赢,给顾姐姐下了泻药?这不可能吧。” 钱筱立刻走到了薛玉润身边,寿竹恭敬而又坚持地道:“请三殿下慎言。” “含娇!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许胡说。”许太后不满地低斥了一声,扫了眼众人,对蒋山长道:“哀家是看着汤圆儿长大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陛下已经亲自在查了,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钱筱一听,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薛玉润是板上钉钉的皇后,让皇上查自己未来的皇后?蒋山长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她断不会相信这样查出来的结果。 果然,蒋山长冷笑了一声,像一尊石佛一样立在原地。她脸上一片肃杀,全然没有先前对薛玉润的欣赏和感激。 “或许……”薛玉润无奈地叹了口气,建议道:“我们该听听晏太医怎么说?” 先前晏太医和他的药童分了两拨,晏太医去给顾如瑛问诊,药童则来查茶水,所以两面的信息互不相通。 薛玉润作壁上观听了半晌,只觉得,从福春验茶开始,这件事的走向就非常的迷幻,一度让她云里雾里,差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深陷其中。 ——主要是,她也没说顾如瑛肚子不舒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啊! “薛姑娘这是何意?”蒋山长立刻问道,她其实也不相信钱夫人会教出一个黑心的学生,但顾如瑛在她心里必定比薛玉润重要些。 蒋山长话音刚落,晏太医便走了进来,他也知道众人都在关心什么,行完礼后,便低声道:“顾姑娘是来了癸水。” “癸水!?”许太后攥紧了身边福春的手,福春疼得脸色发白,但一声也不敢吭。许太后缓了缓心绪,语带埋怨地道:“汤圆儿,你怎么不早说此事?平白惹得太皇太后和陛下忧心。” 三公主茫然地问道:“癸水是什么事?” 许太后紧抿着唇,凌厉地扫了三公主一眼。三公主微微绷紧了身体,委屈地扁了扁嘴,但不敢出声了。 珑缠立刻跪了下来,请罪道:“皆怪婢子,婢子从前同姑娘说,这是姑娘家的私事,不能说。方才德忠公公也在场,姑娘这才没有直说,只说顾姑娘是肚子不舒服。” 薛玉润伸手扶了一把珑缠:“这怎么能怪你呢?谁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 她说着,扫了眼低眉的福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福春姑姑一下想到顾姐姐可能是吃坏了东西,还恰好在杯子里发现了泻药,这才闹了这一出乌龙。” 还好她之前追问过珑缠,为什么要避开她跟晏太医说话,这才知道什么叫“癸水”。 要不然,她乍一看到顾如瑛裙子上的血迹,估摸着也能被吓个半死,哪还能再弹《庆四时》。 许太后颔首让珑缠起身,转头就严厉地呵斥福春:“没用的东西!平日里哀家看你处事稳重,这才叫你来帮忙。谁知你这般关心则乱,连出什么事儿了都没问清楚。” 福春有苦难言,只能跪下来:“老奴有罪,请太后责罚。” 薛玉润立刻道:“这不怪福春姑姑,怪我没找到好机会开口。” 德忠之前一直都在,直到寿竹来,才去审问伺候的宫女宫侍。 “谁也怪不成。”蒋山长听了半晌,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又对钱筱叱道:“都是这些莫须有的规矩耽误事儿,就该堂堂正正地教小娘子们。”但面色显然不像先前那般紧绷。 钱筱一点儿也不生气,很积极地点头:“蒋山长所言极是。” 许太后紧抿着唇,脸色紧绷地对福春道:“起吧。虽说你没问明白,可到底也发现了顾姑娘杯中被下了泻药,就当是将功折罪了。” 福春唯唯诺诺地站起来,深弯着腰。 “幸好这次避暑是晏太医随行。”许太后缓缓地吐了一口浊气,对晏太医道:“有晏太医的话,就足以说明顾姑娘的腹痛与茶水无关了。” 晏太医迟疑了一下,道:“下官不敢说全然无关。” 薛玉润眉头微蹙。 “就是无关。”一个虽轻却很坚定的声音传来。 “如瑛?”蒋山长立刻迎了上去。 薛玉润也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这一眼,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稍远处的楚正则。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1节 楚正则轻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一瞬,薛玉润忽地就安下了心来。 * “臣女无状,请太后责罚。”顾如瑛被珑缠搀扶着,脸色苍白,勉强向许太后行了个礼。 许太后微微蹙眉,后退了一步,语调温和地道:“你身体不适,不用过来。有什么事,哀家会派人过去。” “臣女不能让薛妹妹因臣女之过,有损清名。”顾如瑛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热水囊和红糖温水让她舒服太多了。 楚正则派人来问她详请,本也让她不必过来,一切自有安排。但顾如瑛坚持亲自前来,在她这儿,没有让恩人受辱的道理:“臣女比薛妹妹先到,薛妹妹到后,臣女滴水未沾。” 她说得非常的细致,一点儿也不含糊:“臣女惭愧,因为紧张,所以在薛妹妹来前,臣女只喝了半口杯中水,远不足以让臣女失态。杯子里的水之所以只有小半杯,那是因为臣女只倒了这么点。” 晏太医立刻肯定了顾如瑛的说法:“杯中泻药用量本就轻微,半口水远不至于生效。” “若说薛妹妹有意要害臣女,那是滑天下之大稽。”顾如瑛点了点头,说得斩钉截铁:“薛妹妹对臣女有大恩。” 许太后眼风凌厉地扫过顾如瑛身后的顾家人,顾家人低眉敛目,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许太后的视线最终落在她派去请顾家人的宫女福夏头上。 福夏也是“福”字辈的宫女,虽然不如福春那样跟许太后亲近,但也是许太后的一等大宫女。但此时,福夏低着头,身体正在轻轻地发抖。 许太后移开视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顾家人唯唯诺诺地低着头,半点没有要阻止顾如瑛的意思——开什么玩笑,她们可是皇上的外家。就算这是个给薛玉润下绊子的绝好机会,若皇上要清晰明了的真相,她们就绝不能有半点含糊。 更何况,顾如瑛也不听劝啊。 顾如瑛是性格执拗古怪,可她又不是傻子。 薛玉润续弹《碧血丹心》可以曲解成是要压她一头,如果她紧接着知道了茶杯中有泻药的事,她也会怀疑薛玉润,此时断然不会出面。 可薛玉润紧接着就让珑缠表示,她会继续弹筝。移换秦筝的空隙,给了使女把她扶进偏殿、清理痕迹的时间。 大殿上沾血,可比弹错一首筝曲更严重。 就连寿竹起初来殿中查看的时候,都知道顾忌她的声名,要绕道走到屏风后。薛玉润要害她,只要着急忙慌地命人推开屏风,她这一辈子就全完了。 顾如瑛朝薛玉润深深一福:“多谢薛妹妹。” “没事没事,赶紧去休息吧。”薛玉润连忙避礼,让宫女搀着顾如瑛回房:“你放心,就算你肚子疼跟泻药没关系,可你的杯子里的确有泻药。有人欲加害于你,这事儿我会替你看着。” 顾如瑛向她点了一下头:“多谢。”说完,便跟着晏太医走了出去。 薛玉润转身向许太后郑重地行礼:“臣女恳请太后详查在顾姐姐杯中下泻药一事。” 楚正则在,她追究起来便再无后顾之忧。 “汤圆儿说得对。”钱筱向许太后行礼,正色道:“顾姑娘如果喝完了整杯茶,身子不适,多半也只能完成半阙筝曲。” “如果汤圆儿没有及时续上后半阙,没能扭转局面,事情少不得会闹大,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不利于顾姑娘和汤圆儿的流言蜚语来。” “即便汤圆儿利用了筝曲扭转乾坤,可如果不是因为顾姑娘并没有喝那杯茶,且尚有力气解释得一清二楚,顾姑娘杯中掺有泻药的事,依然会让人怀疑汤圆儿是为了出风头故意为之,给她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钱筱语调坚持,寸步不让。 蒋山长本来着急跟顾如瑛回房,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皱眉道:“此等恶毒阴险之人,断不能留在公主和姑娘们身边,没得带坏了好好的女孩子。” 薛玉润颔首,就连三公主也有点后怕地跟着点头。 寿竹代表着太皇太后,先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也道:“此事攸关皇家颜面,太皇太后也定希望您能妥善处置。” 许太后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面上丝毫不显,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此事确然紧要。福春,你去问问德忠审问宫女、宫侍的结果。这一次,可得问清楚明白。” 原本福春失误,合该让她的另一位一等宫女福夏去。但此事重要,福夏不成事,许太后想了想,还是让福春前往。 “喏。”福春神色紧绷,知道这才是她真正将功赎罪的机会。 然而,她才踏出偏殿的门,就迎面撞上了德忠。 许太后紧抿了一下唇又松开:“德忠,可是审出结果来了?” 薛玉润闻言,立刻看向德忠。 “回太后,人招了。是一个在偏殿伺候的小宫女起了歹心。”德忠走了进来,躬身呈上了画押的罪状:“庆丰赌庄为薛姑娘和顾姑娘今日的切磋开盘,闹得沸沸扬扬。” “那小宫女的家人在庆丰赌庄下了大注,赌薛姑娘赢。托人带了口信,求那小宫女想想办法。那小宫女想要那笔银子,所以才偷偷地给顾姑娘杯中放泻药。”德忠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许太后袖中的手微微松缓,她眉头一皱,怒斥道:“真是胆大包天。哀家绝不会姑息此等作奸犯科之人!”她一掌拍在桌案上,激得桌上的杯盏哐当作响。 “您说得是。”德忠头低得更低了:“不过,奴才以为这小宫女没有尽说实话。毕竟,內帷规矩颇严,一个不入流的小宫女拿到泻药已是罕事。更何况,茶水是现烹煮的。偏殿人来人往,靠她一个人,没本事找着下药的机会。” 薛玉润微微瞪大了眼睛。 楚正则看样子,竟是不想轻拿轻放。 许太后的指甲当真掐进了肉里。这刺心的疼痛让她的脸都有些狰狞:“那她可说受谁指使?” 德忠恭声道:“其中详请,还容奴才私下详禀。” 薛玉润一听就明白,剩下的事儿她不好听,立刻道:“有太后坐镇,臣女便先行告退。” 钱夫人紧接着告退,拽走了还想留下来的蒋山长。 三公主也想留下来,但看一眼许太后沉如水的面色,她默默地跟着薛玉润走了出去。 * 薛玉润回到正殿,殿内歌舞升平,众人言笑晏晏,看起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当她走入正殿时,众人的视线或多或少地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朝关切她的赵滢和钱伯母回以宽慰的一笑,然后走到太皇太后身边,行了个礼,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姑祖母,让您担心了。” “好孩子。哀家不担心。”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今日做得很好,哀家很欢喜。” 薛玉润正坐在太皇太后的身边,亲昵地道:“那今儿的事,就让它欢欢喜喜地过去好不好?姑祖母别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气。” 太皇太后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你啊,你啊。好,哀家答应你,就让这事儿欢欢喜喜地过去。” 薛玉润心底大松了一口气:“多谢姑祖母。” 太皇太后看在楚正则的面子上,定然会放过顾家,可未必会放过顾如瑛。是轻拿轻放、罚而不重,还是不罚,顾如瑛的一辈子或许就会截然不同,而这皆在太皇太后的一念之间。 “傻丫头。”太皇太后慈爱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你自个儿呢?怕不怕?” 薛玉润伏在太皇太后的膝头,乖巧地摇了摇头,道:“不怕,有姑祖母在呢。” 太皇太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宴席一会儿就要散了,众人去游园的时候,你就悄悄地躲个懒,待晚上灯会再出去玩。” 太皇太后说完,忽地又道:“怎么?皇上是想让哀家现在就把汤圆儿交给你?” 薛玉润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发现楚正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楚正则温和地道:“多谢皇祖母。” 竟是确有此意。 薛玉润微愣,一时没想好自己是该推拒还是应承。 但太皇太后已将她的手放到了楚正则手中,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楚正则握住了。 楚正则扶着她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又向太皇太后道了一声谢,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薛玉润下意识地向太皇太后告别,跟着他往殿外走。 待走出殿外,薛玉润才恍然大悟地道:“正殿那么多人瞧着呢。” “宴席已至尾声,朕和你都不必久留,否则皇祖母也不会放人。”楚正则带她拐至一间偏殿,让宫侍支起楞窗:“还是说,你不想知道真相?” “那怎么可能!”薛玉润一听这个就支起了耳朵:“可是这真的查得出真相吗?” 楚正则看向窗外,声音微冷:“怎么查不出?” 薛玉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从这儿恰好能看到许太后一行人走过。福春、寿竹等人都跟在她身后。 寿竹作为太皇太后的心腹,自然也是要留下来听德忠回禀的。德忠不在,想必是去处理后续的事情了。但福夏,并没有跟着许太后回来。 此时的许太后神色惶然,在走下台阶时还差点绊倒,好在福春扶了她一把。 “难道指使小宫女的人是福夏?”薛玉润一眼就看到了不同:“可是,这就足以让太后这般失态吗?” “自然不足以。那小宫女并没有供出主使。”楚正则给薛玉润倒了一杯茶。 薛玉润先前一直没来得及喝茶,此时赶紧喝了两口,困惑地问道:“那福夏是怎么回事?” “福夏是朕让德忠诈出来的。朕一知道庆丰赌庄的赌局,就让你大哥暗中调查。都城风言风语,传的是你一定会输,但许家有人买了你赢。”楚正则冷笑了一声。 薛玉润有些震惊:“许家……赌我赢?” 她大哥去查,倒是很合情合理。照大哥那个脾性,庆丰赌庄敢拿她做赌局,他没把它掀了都是狠加忍耐。二来,顾家是清流,根基不稳,也不必设赌局闹大,大哥一定会先怀疑其他三位辅臣,许家自然也在其中。 但正因为如此,所以许家赌她赢这件事才显得分外诡异。 她要是许家家主,绝对不会让任何族人掺和这次的赌局,如此,才能在出事之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究竟是许家已经嚣张到不把薛家放到眼里,还是许家出了个绝顶大聪明,故意要让人把这件事跟许家联系起来? “嗯。”楚正则也明白她震惊的由来,点了点头,道:“是许二老爷的长子许望。母后原本还想把三妹妹许给他。” 楚正则的声音冷若冰霜:“朕让德忠把此事告诉母后。德忠不过稍加暗示,说小宫女所为可能是受了母后身边大宫女的指使,福夏就不打自招。想来,母后身边也经不起细查。” 许家这次是兵行险着,但也精准狠辣。 就像钱夫人所说,只要顾如瑛当真喝了一杯加了泻药的茶、或者她没能接上那半阙,又或者顾如瑛含糊其辞给旁人想入非非的余地。只要这三样有一样能成,她现在就不可能闲情逸致地坐在这儿喝茶。 那时候,就算查出背后有许家人的影子又如何?许家倒打一耙,说薛家一技双雕,只会让事情更扑朔迷离,对她的声名没有半点好处。而顾家哪怕怀疑许家,也必定跟薛家生出嫌隙。 薛玉润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许家瞒着太后,把手伸到了太后身边的福夏身上,故意为之?” 楚正则抿了口茶,唇边笑意凉薄:“母后真的不知道吗?” 薛玉润看了他一眼。他口中称着“母后”,却眉眼凌厉,有杀伐果断之势。 他唤了八年的“母后”。 她伸手握住了楚正则握杯的手。她张了张口,想说许太后未必知情。但她没法自欺欺人,楚正则也不可能掩耳盗铃。许太后或许不完全知情,但许家有这样的胆子,又何尝不是她的默许? 如果楚正则从来没有提防过许家,或许这件事到那个见财眼开的小宫女,就已经结束了。如果许家没有人买她赢,这件事恐怕也查不到许太后身边去。毕竟,许太后对楚正则一向都是慈母心肠。 而且,如果从获利者的角度去推论幕后黑手,只论她和顾如瑛两败俱伤的得利者,在这次入选宫妃边缘徘徊的小娘子才最有嫌疑。因为,此事很有可能导致顾如瑛无法入宫。如此一来,板上钉钉的许涟漪,嫌疑反而是最小的。 更何况,薛玉润觉得,背后之人真实的目的,意在薛顾两家生出嫌隙,“宫妃入选之争”只是一个幌子。如此一来,得利的人就更多了。 就连辅臣赵家、中山王、二驸马孙家,前二者家中没有姑娘想入宫,孙家姑娘这次连静寄行宫都没有来,可他们谁不能从中获利?借力打力,一石三鸟。这些人的嫌疑,谁都不会比许家更小。 楚正则反握住了她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可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在这一瞬,他心底既无先前压抑的戾气,亦无什么旖旎的心思,只余平和,像午后清风拂过竹林那样静谧。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2节 “这样吧,我今年乞巧节给你准备了一坛青梅酒。”薛玉润没再追问先前的事,话锋一转,安慰道:“今天的事儿这么多,我们正好找个好地方,不醉不归!” 楚正则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先该说她酿的青梅酒不醉人好,还是该分辨脑海中浮现出有关青梅酒的回忆,到底是甜美还是心酸,又或者最好制止她“不醉不归”的想法。 但薛玉润显然已经沉浸在“不醉不归”的想法里,并且觉得这主意很不错。 不等楚正则制止,她松开手,掰着指头给他数自己今日的心酸:“顾姐姐的事儿不说了,这切磋没有定论,也不知道先生肯不肯让我把《相思骨》挑回来。” 她想到《相思骨》,顿时十分伤心:“我觉得不醉不归不够,还得配十盘小酥肉才行。” “你梦里都未必有这样的美事。”楚正则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无情,但先前语调中的凉薄冷硬荡然无存。 薛玉润站起来就想走:“那我还不如去跟她们一起逛静寄山庄的灯市,看看大家的香案呢。” 她没走两步,就被楚正则握住了小臂:“朕给你准备了乞巧节的礼物,不想要了?” “如果不是带我出静寄山庄的门,去银汉桥看灯会,那陛下就不必再说了。”薛玉润很有骨气地道。 楚正则瞥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道:“当真?” 薛玉润迟疑了几分:“要不,你先说你要送我什么?” 楚正则低笑了一声,反而问道:“你真的这么想去看银汉桥的灯会?” “嗯呐。”薛玉润点了点头,怀念地道:“大哥哥以前每年都会带我们去。熙春楼的新菜和戏班的新戏,都会在这个时候出……” “那就去吧。”楚正则缓声应道。 “诶??”薛玉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刚刚是想演一出苦情戏,好让楚正则最好心软,在原先的礼物上再多加点儿好东西,却从来没有想过,楚正则会同意带她出静寄山庄。 “可是先前我们一齐来赴宴的时候,你说……”薛玉润茫然地道:“是我想多了。” 她可还记得,那个时候楚正则信誓旦旦地回答:“你想多了,朕是指出太清殿的门。” “怎么?你要对朕说‘君无戏言’吗?”楚正则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怎么可能!先前一定是我记错了。”薛玉润小跳到了他的身边,她身上的珠玉翠环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应和着她欢喜如莺鸣的声音:“我的皇帝哥哥,是天底下最最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人!” 楚正则抿了抿唇,也没能压下勾起的唇角。 那些殷殷切切的私语里,都将她夸成雍容华贵、高不可攀的牡丹。 可在他面前…… 他的小青梅,鲜活而灵动,顽皮又可爱。 从未改变。 薛玉润见他没有动作,拽着他的袖子,摇了两下,倾身向前,将今日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都抛之脑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期待:“皇帝哥哥,现在就走?” 第26章 “皇帝哥哥, 走吧~” 听到这轻快的声音,楚正则抬头去看。 薛玉润解开了隆重的发髻,齐眉穗松松地垂在她的额间, 显出少女的活泼娇俏。她换了一条鹅黄色的纱裙, 内衬繁复的绣纹自不必多说,关键是外披的纱裙轻薄, 日照其上, 流光若水, 内衬的繁花盛景若隐若现,更叫人忍不住想仔细瞧瞧。 楚正则垂眸,向德忠伸出手, 拿过早就准备好的披风。 “我让珑缠带面纱了,一会儿下马车我就戴上。戴了面纱之后, 除非我哥哥站在我面前, 否则一定没有人能认出我来。”薛玉润立刻警觉地举起手, 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我不要戴帷帽, 隔着帷幔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内衬是半臂, 小臂上只覆着薄纱。原本她的手臂还藏在薄纱之中,她一举起来, 广袖滑落,便全然显露在外。 楚正则没说话, 一展披风,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低声道:“知道,不是帷帽。” 薛玉润看看他, 放下了手。 楚正则低头替她系上披风的系带。 他离得近, 薛玉润有点儿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轻轻地“喔”了一声。 不过,等楚正则系好,她拽着披风的两端,瞧了瞧。 这件月白色的披风轻薄绵软,一点儿也不觉得热。若是搁在平时,她一定很喜欢。但今天,她左右看了看,遗憾地道:“但是这么一来,就完全瞧不出我这件撒花烟罗衫好看在哪儿了。” 楚正则往后退了两步,打量了一眼,道:“朕觉得不错。” 薛玉润狡黠地侧首,问道:“你觉得不错?那我这件罗衫和昨儿那条鹅黄色的罗裙比,不错在哪儿?” 楚正则抿了一下唇,问道:“你是想留在太清殿比一遍你衣柜里的衣裳,还是想去看银汉桥灯会?” 薛玉润朝他做了个鬼脸:“分不清就分不清嘛。” 楚正则瞥她一眼。 薛玉润就立刻拽住了他的胳膊:“皇帝哥哥,不许回南殿,君无戏言哪。” 楚正则:“……你这个时候倒是会说这四个字了。” “见机行事嘛。”薛玉润落落大方地回道,又好奇地问他:“皇帝哥哥,虽然我会见机行事,但是我们就这么出去,真的没关系吗?” 她总觉得楚正则也是临时起意,没有像他往常一样,做了缜密周到的准备。虽然静寄山庄晚上灯会的时候人群分散,但是她跟楚正则都不在,许太后自顾不暇就算了,太皇太后不会问吗? “你别跟朕作对,就没关系。”楚正则带着她穿过长廊与花丛,神容散漫。 薛玉润义正辞严地反驳他:“瞎说,我那么乖,从来不跟皇帝哥哥作对。” 反正作对的时候,她都喊他“陛下”的。 楚正则扶着她坐上马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朕可真应该好好地翻一翻《说文解字》,看看‘乖’这个字,究竟作何解释。” 薛玉润端坐在马车上,朝他探出身子,笑意妍妍地伸手拉他:“那你也只能等从银汉桥灯会回来再翻。” 楚正则低笑一声,握着她的手,坐上了马车。 * 与此同时,寿竹正将乞巧宴泻药一事一五一十地禀告太皇太后。 许太后就坐在她身边陪着,寿竹说话时,她一直紧攥着手中的帕子。 许家人参加赌局的事儿,德忠瞒下了寿竹,只悄悄地告诉了她。言辞之间,显然是觉得许家不知道是谁,欺瞒了她。皇上照顾她的颜面,也因此顾虑许家的颜面,不会把这件事捅给太皇太后。 此时寿竹也只说:“下泻药的人查出来了,是个利欲熏心的小宫女,德忠亲自审的人。顾姑娘的事,也与泻药无关,是癸水的缘故。” 太皇太后神色未变,只在听到“癸水”二字时微微蹙眉。 尽管许太后明知寿竹不会提及许家人的事,她听完还是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看到太皇太后的脸色,许太后连忙打起精神,请罪道:“皆怪臣妾安排不当、治下不严,让顾姑娘在殿上失仪,还险些被小人所害,在这大喜的日子……” 她迟疑着,将“见了血”三个字咽了下去。 太皇太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寿竹:“殿上可沾了血?” 寿竹摇了摇头:“婢子查过了,未曾。” 许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自责而又欣慰地道:“幸亏我们汤圆儿机敏。等汤圆儿过两年入主中宫,到时候,臣妾也就安心了。” “是啊。汤圆儿也快到来癸水的年纪了。”听到“汤圆儿”这三个字,太皇太后神容舒缓地笑了笑,她对薛玉润也向来一言九鼎:“咱们也有过这样的年纪。” 太皇太后慢饮一杯茶:“癸水的事儿,有的人就是来得突然又疼得厉害,谁也没法子。”太皇太后说着,看了许太后一眼,语调平和:“就这样罢,既然殿上未曾沾血,大好的日子,谁也不许再提了。” 许太后心下一紧,也端了茶,笑道:“母后说得极是,今儿毕竟是乞巧节。” 她喝了口茶,机敏地岔开话题:“说来,臣妾先前就没在宴席上瞧见陛下和汤圆儿,汤圆儿是不是给陛下送礼去了?” 她笑问道:“小娘子们替乞巧节准备画的、刺绣的都有,臣妾扶您去瞧一瞧香案?也不知道汤圆儿是不是也给陛下准备了刺绣?” 太皇太后在许太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至室外,她遥遥地看了眼静寄山庄最高的那幢摘星楼。飞扬的檐角藏在浮云与叠翠之间,置身其上,想必可袖手摘星。 太皇太后收回视线,笑了笑:“随他们去吧,便是今晚的灯会见不到人,也不必多问。陛下提前跟哀家打过招呼了。” 许太后恭顺地低头:“是。” * 然而,原本该身处摘星楼的楚正则和薛玉润,此时正在前往银汉桥的马车上。 天下承平,街市自然热闹繁华。 沿街叫卖声愈发的清晰,热气腾腾的油饼和包子勾着人心里的馋虫。间或听到孩子奔跑时的笑闹声,小姑娘一声叠着一声地唤着“哥哥慢点跑!我鞋子还没穿呢!”后头跟着母亲抄起扫帚的疾呼。 薛玉润悄悄地勾起了车帘,瞧见小姑娘跑起来一甩一甩的辫子:“陛下,我是不是该换个称呼?要不,我单叫你‘哥哥’?” 她有点儿想哥哥嫂嫂们了。这一声叠着一声的“哥哥”还挺好听的。 楚正则的手上本握着一卷书,闻言翻页的手一顿:“朕又不是你兄长。” 薛玉润伸手搭在他的书上,将他的书往下压,眨眨眼,道:“那我叫你‘黄爷’?” 一旁的珑缠和德忠不约而同地低埋着脑袋。 楚正则抽出书,敲了一下她的手背:“什么乱七八糟的。少看点话本子。” “陛下又不能叫,哥哥又不让叫,还嫌‘黄爷’这称呼不好,那你倒是说说,到底要我叫你什么?”薛玉润撇撇嘴,毫不犹豫地把这个难题抛给了楚正则。 楚正则顿了顿,视线垂落,拿起茶杯:“你不会在哥哥面前加一个字吗?” “黄哥哥?”薛玉润下意识地道。 楚正则握杯的手一抖,杯中的茶水差点儿抖落到他的手背上。他放下杯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朕觉得,你这次乞巧节没有大获全胜,许是天意。” “《相思骨》又不写这个。”薛玉润还能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吗?她登时就回嘴道:“你不是偷偷看过吗?”她狡黠地笑着,一字一顿地道:“则、哥、哥。” 楚正则抿了一下唇,没接她的话,反倒伸手勾起她的兜帽,盖住了她的脸:“戴好面纱,快到了。” 薛玉润把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一双小狐狸的眼睛:“陛下,原来你喜欢这个称呼呀?” “哦不,是‘则哥哥’。”薛玉润言笑晏晏地托着腮:“则哥哥,我多叫你几声,回宫之后,我打开你送给我的乞巧节礼物,会发现里面有一盒沧溟海花珠吗?”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她的兜帽拉回来,几乎要遮住她的眼睛:“你说呢?” “我觉得可以诶。”薛玉润想了想,道:“上一次你这么说的时候,还是颂圣朝影玉筝。后来……” “后来,有些人在乞巧宴上未能赢下念念不忘的话本。”楚正则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道:“也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要。” 薛玉润立刻正襟危坐:“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一盒花珠怎么能跟书相提并论呢?” 楚正则嗤笑一声:“空有《诗经》皮囊的书?” 薛玉润正要义正辞严地表示一下反对,脑海里忽地一个激灵,她警觉地道:“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话本子外面套着《诗经》的外壳?”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3节 薛玉润瞪大了眼睛:“你那天是不是来识芳殿找过我?我的《相思骨》其实是被你泄露出去的吧!?” 她就说! 她分明十分小心谨慎,又没有宫女宫侍敢乱翻她的东西,怎么偏被先生发现了。敢情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一个让众人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出来的楚正则啊! 她那么期待《相思骨》后续的情节,想得抓心挠肺;这么多天苦练弹筝,没时间陪芝麻和西瓜;比这个劳什子赛,还过得惊险万分,都是因为楚正则啊! “嘘。”在她气得要朗声唤他之前,楚正则飞快地伸出了手,捂在了她的唇上,声音低沉又轻缓:“汤圆儿,真的到了。” 薛玉润张嘴就咬了一口他的手掌。 楚正则“嘶”了一声,无奈地收回手。 薛玉润用力地“哼!”了一声,也不要他扶了,自己提着裙子,蹬蹬地下了马车,留给楚正则一个愤怒的背影。 第27章 薛玉润气鼓鼓的, 只管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可还没走几步,冷不丁被人一把握住肩膀,往后一带。 她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定了定神, 就见挑担的货郎从她眼前走过,扁担险险地擦过她先前站的地方。不知从何处忽然出现的护卫, 悄然地别开了他的扁担, 隔开了她与货郎。 “汤圆儿。”楚正则的声音低缓又有点儿无奈。 薛玉润用手肘撞了一下身后的楚正则, 冷声道:“你是想试一试,京兆尹有没有玩忽职守吗?” 被视为“登徒子”的楚正则虽然吃痛,但先下意识地收拢了手, 然后才松开,走在她身边, 低声道:“熙春楼今夜请了声名鹊起的云音班, 今天是他们在都城首次出演。我定了最好的位置。” “什么云音班, 没听说过。”薛玉润毫不客气地驳斥, 直往前走。 楚正则再一次伸手, 轻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里含了些许笑意:“熙春楼在这边。” 走得南辕北辙的薛玉润重重地“哼”了一声, 调转了方向。 “我还提前定好了拜月宴,你一会儿就能吃到熙春楼今夏的新菜。”楚正则缓声继续说道:“翡翠玉子虾仁。” 听到“新菜”这两个字, 薛玉润微微侧首,但口中却只冷淡地回应一声:“哦。” 她本来还想步伐更决绝一些, 可是熙春楼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排满了人,害得她脚步一滞。 不过, 熙春楼她常来, 转头向侧门一望。果然, 德忠不知何时站在了侧门外躬身候着,他的身边,跟着满脸堆笑的掌柜。 薛玉润赶紧拉了拉自己的兜帽,又想起来方才下马车太急,没有戴面纱。但这时候戴反而惹人瞩目,她心里嘟囔了楚正则两句,低下了头——掌柜的认识她。 楚正则比她快走了两步,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掌柜的压根没敢抬头看,他弯着腰,神色十分恭敬地领着他们从专开的侧门上楼:“贵人楼上请。” “您定的月华阁,是我们这熙春楼顶顶好的雅间,最适宜听戏,二位今儿可以大饱耳福了。”掌柜一路躬身陪同,先大肆夸了一番月华阁。 薛玉润稍稍松了一口气。 月华阁她也熟。 掌柜的一看就没有认出她来。 掌柜的还在继续道:“今日是云音班来都城的首演,演的是《拜月》。您可能没听过云音班的名号,但他们可一点儿也不比得意楼的集庆班差。您瞧瞧咱们这儿座无虚席,就知道云音班称得上一个‘绝’字。” 掌柜的竖起了大拇指。 听到演的是《拜月》,薛玉润有点儿遗憾,她拽着自己的兜帽,悄悄地扬起了头,很想问掌柜的,有没有戏班排演《相思骨》。 可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啊。 “可有排演《相思骨》?”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薛玉润撇撇嘴,按耐住了蠢蠢欲动的脑袋。 “哎哟,贵人可是问到点子上了。”掌柜的忙道:“戏折子已经写好了,云音班正排着《相思骨》,估摸着是千灯节那一日首演。您可要先订上位置?” “啊。”薛玉润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呼。 千灯节那日,是她的生辰。 那一天,也是她这一生中最为重要的生辰——及笄礼。 昭楚国的千灯节有吃汤圆的习俗,她阿娘就是吃完汤圆之后生下了她,所以她的小名才叫“汤圆儿”。 “日子确定了?”楚正则淡声问道。 掌柜的从善如流地道:“还没有。您觉着哪天日子合适?” 薛玉润有点儿暗恨掌柜不够坚持,可她一来不好出声,二来么……她千灯节那日是断然出不了府的。可她真的很想看《相思骨》的首演。 她心里的小人只纠结了片刻,就决定扬着脑袋期待楚正则挑个好日子。 然后,她就听到楚正则道:“容我夫人思量一二。” 薛玉润差点儿没忍住抬起头来瞪他。 “是是是,您说得极是,这合该是尊夫人决定的事儿。”掌柜满脸的笑意,好话不要命地往外蹦:“听郎君这话,便知您二位是何等的琴瑟和谐,定是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的。郎君今儿定下的拜月宴,求的便是一个花好月圆,真真是极应景。” “嗯。”楚正则应了一声。 薛玉润在兜帽下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手悄悄地从披风下伸出来,打算好好地戳一下他的腰,提醒一下楚正则,她还在生气呢。可她的手才伸出披风,就被握住了。 就像是楚正则早就等着她这一动。 她尝试着抽手,却只换来楚正则愈发用力的紧握,以及一句温和无奈的:“看路。” 唉。 青梅竹马就是这点不好。 她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楚正则都一清二楚。 好在月华阁很快就到了,门一关,薛玉润立刻摘下了兜帽,气呼呼地跟楚正则强调道:“谁是你夫人?” 楚正则没有正面回答她讥讽的反问,只道:“《相思骨》的话本子,已经送去北殿了。” “我本来就该有《相思骨》。”薛玉润端身坐下。 “回宫后,沧溟海花珠会送到承珠殿。”楚正则见她坐下来,抿了抿唇,压下了微微上扬的唇角。 薛玉润哀怨地看着自己的手,抚了抚自己的袖子:“这些日子以来,我苦练秦筝……” “再加一件繁珠金缕衣。”楚正则了然地道。 “……原本还可以避开今日之祸。”薛玉润叹息一声,摆出了自己腰间装着肉脯的荷包。 楚正则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欠下的荷包,也不必绣了。” 薛玉润慢条斯理地解开荷包,吃了一块秘制肉脯:“珑缠,把青梅酒拿上来吧。哎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调颇有几分扬扬得意。 “一败涂地”的楚正则,轻声一笑。 薛玉润瞪他一眼,哼了一声:“我的气可还没消呢。” 可话虽如此,他们都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 薛玉润知道楚正则不是故意的。 她也能猜到那天发生了什么,多半是她忘记对齐书脊,被楚正则看到了。就楚正则这个一板一眼的性子,肯定会帮她整理。可能是整理的时候,不小心把她伪装的书封扯下来了些。 她先前从未跟楚正则提及《相思骨》的事。恐怕,楚正则还是在她无意中唤出“檀郞”那晚,才意识到她的话本被没收了。那时候,她早答应大比了。 像那夜她把银丝线绣莲花荷包交道楚正则手心一样,他们自小相争惯了,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和好——此时,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的气也消了。 但今天的楚正则格外的好说话,薛玉润蠢蠢欲动地道:“要想我消气,我觉得,需要再让掌柜的上一壶‘鹤觞’。” 美食已有,就得烈酒来配嘛。 “鹤觞”是熙春楼里最烈的酒,传言里一杯之后,经月不醒。 先前“格外好说话”的楚正则,收敛了脸上温柔得不真实的笑意,面无表情地道:“……那你还是气着吧。” 呵。 她就知道。 薛玉润鼓着腮帮子,拿着小锤,“恶狠狠”地敲开了封着青梅酒坛的泥头。 她小心地将封坛的泥灰清理干净,揭开了密封的油纸。 青梅酒醇香的气息扑鼻,薛玉润轻嗅一口,将残存的一点气恼抛之脑后,喜不自胜地道:“这一坛比上一坛闻起来还要香!” 楚正则看着清澈的青梅酒从竹酒舀流入斗彩兰石酒盅里,神思微晃。 不多时,一双纤纤素手端着酒盅递到了他的面前:“虽然你今天把我气了个够呛。不过,我是最大方不过的小娘子。喏。” 楚正则接过了酒盅。 薛玉润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地跟楚正则碰杯,哼哼了两声:“乞巧节万福。”她顿了顿,侧首一笑,吐词清晰无比:“则、哥、哥。” 这一声“则哥哥”带着鲜明的揶揄,任谁都能听出来。 她可算是抓到楚正则一个小小的喜好弱点了。哎呀呀,没准他现在心里正想着“朕明日就找你算账!”呢。 她满意地喝完了杯中酒。 然而,等她放下酒盅,却发现楚正则仍端着酒盅,正静静地看着她。 视线交汇的一瞬,他蓦地低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口中轻声道:“乞巧节万福。” 薛玉润一时失语。 在方才视线相对的那一瞬,他脸上没有被她揶揄之后的小小黑脸,相反,他神色专注地看着她,就好像…… 就好像他的眼底心中,只有她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一般。 一定是因为这儿烛火昏昏,帷幔飘飘,而青梅酒太醉人。 在楚正则因为她长久的沉默,而抬首望来的这一刻,薛玉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低头扯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急急忙忙地道:“怎么?你突然发现自己能分出我这条裙子和昨儿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小狐狸捉弄人的时候,从来有条不紊、出其不意,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着急忙慌的。 薛玉润已经取下了披风,她飘飘若仙的宫裙在摇曳的烛火中,被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迷离的光。在这暖黄色的光晕里,她脸颊上的绯红便愈发的温柔姣美。 ——青梅酒分明不醉人,但她面色薄红,饮酒咬唇的那一瞬…… 在从前的那一瞬,她忽地和他前夜的缱绻梦中人合二为一。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4节 而如今…… 楚正则握紧了手中的杯盏,眸色幽深,声音喑哑地唤道:“汤圆儿……” 第28章 薛玉润有点儿慌。 她下意识地转头, 唤道:“珑缠,珑缠!翡翠玉子虾仁怎么还没上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儿发颤。 楚正则握杯的手一紧,指骨微微凸起。他低笑了一声, 松开了手, 道:“汤圆儿,你这么急着尝新菜, 就不想知道我能不能分清你的裙子么?” 他听起来声音舒缓, 透着点儿慵懒。只是, 这慵懒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是放在平时,薛玉润早就能发现这点不对劲,但此时, 她心底慌乱,听到楚正则云淡风轻的揶揄, 不知为何, 既是松了一口气, 却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你分不清也不妨碍它好看, 当然还是新菜更紧要。”薛玉润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伸手又给自己舀了一杯酒,活像是要把自己灌醉似地, 一口饮尽。 青梅酒果香浓郁,可留在舌尖上的, 除了甘甜,还藏着酸涩。 薛玉润咬了一下唇, 借着酒杯的遮掩,悄悄地看了楚正则一眼。 楚正则正若无其事地握着酒杯, 看向戏台, 好像对她方才的异样一无所知。 好在珑缠跟堂倌交接, 及时端上了拜月宴的新菜“翡翠玉子虾仁”。 白里墨彩花蝶纹盘里,盛着青翠的汤。汤中还开着几朵杯口大小的荷花,也不知是如何细细裁缝才做出来的。而在荷花之间,放着两块约有她拇指高的澄黄色蛋羹。蛋羹被切成了圆柱模样,寓意“圆月”。其上安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怀中缀着一颗青豆。 论理,这是一道极适合夏日的菜。初一瞧,便觉得清爽宜人,让人食指大动。可薛玉润拿着银勺,神思不属地搭在虾仁身上,就像不知该从何处落勺。 戏台上的花旦已经开了腔,正在唱:“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薛玉润抿了抿唇,心里不知在跟谁赌气,手上用了些力气,银勺切开蛋羹,连虾仁和青豆一齐舀起。 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薛玉润本来还担心自己会食不知味,可咬下去,薛玉润才惊觉原来这“蛋羹”并不仅仅是蛋羹,还有细腻的豆腐。虾仁与蛋羹的鲜味交织,与微淡的豆腐相辅相成,再配上清甜的青豆泥翡翠汤,只觉清鲜适口,无比美味。 好吃! 心烦意乱的薛玉润,心里倏地敞亮起来。 她积极地舀了第二勺。 楚正则不重口腹之欲,他看到她伸第二次银勺时,便放下杯盏,一叹又一笑:“喜欢?” 薛玉润点了一下头,眉开眼笑地道:“嗯!”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珍馐佳肴不可辜负呀! 楚正则微微一笑,对德忠颔首道:“赏。” “喏。”德忠领命,下去给掌柜的、堂倌和后厨分赏。 “让我听听这个云音班的《拜月》,说不准他们也能领赏谢恩。”因为楚正则泰然自若,薛玉润杂乱的心也静了下来,她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向底下的戏台。 “恨人间、会少离多,万古千秋今夕……”素白袍方巾的小生刚踱步而出。 他的步调和着音律,唱腔圆润,顿挫疾徐得当。他不仅基本功绝佳,亦不像有些戏子,虽是唱功极佳,可不与角色通情。云音班的这个小生,声调柔曼哀婉,一个“恨”字,实在凄楚动人,让薛玉润心下一揪,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珑缠,一会儿你去给这个戏班子打赏,请他们得空上薛府一趟。”一幕毕,薛玉润意犹未尽地将注意力重新挪回餐桌,立刻吩咐道。 楚正则饮酒的手一顿,他放下杯盏,问道:“这么喜欢?” “这个小生,是真的很不错。”薛玉润用力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宫女问过小生的名字,继续道:“云枝?名字也很好听。你听他的唱腔,在都城是一绝。更不用说,他唱得出喜怒哀乐,不是一块光会唱词的木头。” “而且,他长得也很好。他虽然比寻常小生更细瘦,瞧上去是白面风流的浪荡子。可他的举手投足一点儿也不浪荡,反倒透着潇洒的风骨。”薛玉润感慨万千地又看了眼戏台。 她托腮,目光在云枝和花旦身上流连,赞许地道:“我觉得,这样的书生,才配得上姣美的花旦嘛。” 楚正则眉心一蹙,扫了眼底下的戏台。云枝和花旦重新携手上场,正要开演第二幕。 楚正则的视线在云枝的脸上逡巡了片刻,冷淡地回眸,看着薛玉润道:“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你要继续听下去,就逛不成银汉桥的灯会。” 他们毕竟不能夜不归宿,还得回静寄行宫。夜里路不好走,便是一路灯火开道,那也比白日要走得慢。 “诶?”薛玉润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以为你算好了时辰的。” “这是我们一时兴起,我怎么算得好时辰?”楚正则垂眸,慢饮了一口青梅酒。 薛玉润咬着唇,苦恼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 底下的小生在惊喜婉转地唤着:“姑娘,小生这厢有礼——” 显然是快要到月下相逢、最精彩的那一幕了。 “要不……”薛玉润竖着耳朵,眼睛看看戏台,又看看楚正则,迟疑地开口。 楚正则一听就知道她要选听戏,他放下了酒杯,也没有看她,视线垂落在酒杯上,语调疏阔而有几分落寞:“汤圆儿,我难得出宫。” 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也太坏了。 薛玉润呜咽一声,流连忘返地看着戏台,想了想,迟疑地道:“那……” 楚正则磨了磨牙,道:“你别想跟我兵分两路。”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呢!”薛玉润气道。 “你方才难道不是想说,‘那不如你去逛银汉桥,我留在这儿听戏’?”楚正则嗤笑着,神色笃定地看着她。 “才没有,你猜错了。”薛玉润捂着自己的耳朵,摇摇头,道:“走走走,我们去银汉桥逛灯会。” 楚正则唇角微微一扬。 但薛玉润放下手,紧接着道:“不过,我要先把云音班演《相思骨》的日子定下来。我想看《相思骨》的首演。”她不等楚正则作答,立刻道:“则哥哥,你可是跟掌柜的说好了的。” 楚正则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汤圆儿,我说的可是‘容我夫人思量一二。’” 薛玉润正襟危坐,毫不迟疑地道:“这儿呢。” 楚正则:“……” 楚正则差点儿被气笑了。先前是谁听到他叫她“夫人”,还暗地里要来戳他的?为了这个戏班子,她倒是答得挺利索。 可当少女眼巴巴地看过来,软声唤道:“则哥哥?” 一声叹息从唇齿间溜走,楚正则违心地道:“嗯。” * 长街上,人流如织。远望去,人人手上提着灯,汇灯成海,将暗沉的远山也照出青翠,披上繁星所聚的银河。近则见檐角挂着富丽的灯,玉壶光转,似悬明月于檐下,又比明月多几分巧致。 薛玉润太喜欢这些各色的灯笼了,她在每一个小摊面前流连忘返,惹得楚正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过,楚正则还没来得及说话,薛玉润就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先声夺人地道:“放心吧,我素来乖巧,不会乱跑的。” 她笑意妍妍,眸中盛着星海,小梨涡清甜可爱。 楚正则微微一怔,竟没有反驳。 “则哥哥,你别紧张,也好好看看,你难得来一趟呢。”薛玉润的眼神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摊子,随口道:“先习惯习惯,以后,肯定还会有比这更热闹的盛世呢。” 楚正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盛世吗…… 薛玉润困惑地转头看了楚正则一眼,但见他神色如常,便很快又转过头去,指着一对高挂的灯笼,笑盈盈地道:“我要这一对。” 楚正则顺着她的视线一看:这两个灯笼,做成了年画娃娃的形状。外头糊上的灯笼纸,也画着大红和大绿的年画娃娃。但这两个年画娃娃完全不如年画上的可爱,被灯一照,更是看上去喜庆又诡异,与旁边摊子上精细绘制的宫灯格格不入。 楚正则盯着年画娃娃两颊的那坨艳红色,半晌没说出话来——这两个年画娃娃灯,之所以能成为这个摊子上仅剩的灯笼,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摊主殷勤地道:“小娘子好眼力,这一对福娃娃最是喜庆,保管您不论是求一双巧手,还是求一个如意郎君,皆能得偿所愿。” 摊主见薛玉润看向楚正则,再接再砺地道:“郎君,您看您的妹妹如此喜欢,不如就给她买一对吧?十五文一个,二十五文一对。” “则哥哥?”薛玉润期待地唤道。 楚正则闭了闭眼。 珑缠刚才还去打赏云音班,薛玉润不是没带钱,她不过就是像让他亲自买下这两个丑得惊世骇俗的福娃娃。 楚正则冷着脸,给德忠打了个手势。 德忠一边付钱,一边笑道:“老翁,小娘子是我们郎君未过门的妻子,您可不要误称了。” 摊主“哎哟”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把两个灯笼递给薛玉润时,恳切地道:“小娘子一瞧就是个有福气的,一挑就挑中了俺这天生一对的福娃娃。您也不必再求如意郎君了,您已经心想事成了。” 薛玉润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只道了一声谢。 她接过灯笼,越过那个摊子,转手就把其中那个穿绿围兜的男娃娃灯笼递给了楚正则,狡黠地道:“则哥哥,送给你,你可要好好地拿着喔。” 耳中一边听着后头的老翁惊叹着“冤大头”的声音,一边看着眼前这盏丑得惊人的灯笼,楚正则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寝宫,唯一的花是薛玉润送来的花。他的用具,多半是雅致的素色。他的常服,除了龙纹,其余的纹路多用暗绣。 更不用说,这男娃娃还穿着鲜亮的绿色……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灯笼。 薛玉润一乐,又想把自己手中艳红色的女娃娃灯笼交给珑缠,却被楚正则一把按住。 “你不是喜欢么?”楚正则冷静地道:“喜欢就拿着。” “可是我还看中了另外一个灯笼。”薛玉润看向另外一个摊上繁丽的仕女灯笼,无辜地道:“我只拿得下一个。” 楚正则都不用看那个仕女灯笼,也知道它定然比手上这个胖娃娃灯笼好看很多。 “让珑缠替你拿新的。”楚正则缓声道:“不然,我这个灯笼,要跟谁天生一对?” 珑缠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只鹌鹑。 薛玉润被反将一军,凝眉轻哼了一声,威胁道:“那我要多买几个灯笼,还要逛到街尾,再买点蜜饯带回去。” 她的灯笼轻轻地撞了一下楚正则手上的灯笼,楚正则看了眼两个丑得一样的胖娃娃,道:“那你可别喊累。” * 等薛玉润逛到街尾,宫女和宫侍手中已经人手一个灯笼,要不是护卫有职责在身,保不齐也会被塞上两个灯笼。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5节 长街不短,不过薛玉润并不累。楚正则虽然放了狠话,可一路上他休息得比谁都勤快。看着他脚步轻盈的模样,想也知道是为谁停下来休息。 其实,她的小竹马一直都很好。 “买了也不许今日吃。”走到蜜饯铺子门口,楚正则淡声道:“天色太晚,你今天吃的甜食也不少。” 薛玉润:“……哦。” 什么小竹马! 分明就是大冤家! 薛玉润气鼓鼓地走进蜜饯铺子,迎面差点儿撞上一个青年,她下意识地“哎呀”了一声,说了一句“抱歉。” 对面的青年手上提了一串油纸包的蜜饯,正疏离而有礼地低头避让,闻言忽地抬起了头来。 薛玉润一看到他的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面的青年半眯起了眼睛:“汤圆儿?” 第29章 嘤。 薛玉润的心都在滴血。 她先前说什么来着? “戴了面纱之后, 除非我哥哥站在我面前,否则一定没有人能认出我来。” 可不就应验了? ——眼前这个提着一串油纸包的翩翩青年,正是她的长兄薛彦扬。 薛玉润在心里哭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嫂嫂给她的家信里, 明明说不害喜了来着, 她还高兴了半天。怎么哥哥还要凑热闹,大老远地来买蜜饯啊? 尽管她戴着兜帽和面纱, 可薛彦扬听到了她的声音, 又怎么会认不出她来? 楚正则将她往自己身侧一拉, 把她护在了身后,淡定地跟薛彦扬见礼:“薛大哥,乞巧节万福, 也请代问嫂嫂万福。” “……乞巧节万福。”薛彦扬给楚正则行礼,行礼之时, 他还瞧见了楚正则和薛玉润手中的一对胖娃娃灯笼, 丑得别具一格。 薛彦扬一看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看看薛玉润, 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哥哥万福……”薛玉润低着头, 乖得像啃坏凳子腿之后知道自己要挨骂的芝麻。 薛彦扬一叹,不忍心说妹妹, 看向楚正则,道:“您还是早日归家吧, 这附近还有别的……” 他话音未落,楚正则和薛玉润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沉厚含笑的声音:“彦扬, 你又来买蜜饯了?快给老夫说说,哪些最好?老夫也给夫人买两包。” 听到这个和蔼可亲的声音, 薛玉润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了三个硕大的字。 完!蛋!了! 这是蒋山长的父亲, 昭楚国赫赫有名的御史大夫。 如果是路上偶遇, 大家多半不会细看。可他们偏偏停在了薛彦扬的面前,蒋御史大夫以为他们认识,必然会来好好地打个招呼。他三天两头给楚正则上奏章,还是楚正则的少傅,怎么可能不认识楚正则? 如果被别的朝臣碰见就算了,大家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太皇太后对皇上偶尔由辅臣陪着出宫看看他治下的都城,也是乐见其成的。现在皇上长大了,只要带齐护卫,自个儿出门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蒋御史大夫? 从蒋山长,就可见蒋御史大夫是什么样的性子。 薛玉润都能想象出自己被蒋御史大夫严肃地批评一顿,被一封奏章状告到太皇太后和太后那儿。然后她一回宫就得罚抄砖头厚的礼仪典籍,还得被迫听宫令女官翻来覆去地讲她烂熟于心的宫规。 也不知道拿小木棍撑着她的眼皮子,能不能保证她不在宫令女官面前昏睡过去? 薛玉润脸上刚刚露出绝望的神色,一件披风忽地就盖在了她的脸上。 方才松开的手,又被重新握紧。楚正则稍用了些力,包裹着她的手,力道温柔又坚定。 “是老夫眼花了吗?您?您怎么在这儿?还带着——这是什么人!?” 听到蒋御史大夫的声音从难以置信、到逐渐崩溃、到语调严厉,薛玉润只当自己是一根柱子,杵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蒋老先生万福,也请代问老夫人万福。”楚正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定,只除了握着她的手比先前更紧些:“您先请,切莫让老夫人久候。” 薛彦扬轻咳了一声,也道:“晚辈的夫人也在家中等候晚辈,蒋大人,您看,要不明日再说?” 薛玉润恨不得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他们还得回静寄山庄呢。 “郎君,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趁夜出行,大不妥。”蒋御史大夫严肃地道:“謇謇匪躬,是曰王臣;既直其道,爰顾其身。” 薛玉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话基本就约等于说:陛下,您给老臣等着。老臣不给您上个十封八封奏章,老臣就枉为御史大夫。 楚正则握着她的手轻轻一颤,他的声调倒是四平八稳:“我明白。但请老先生顾惜己身,安枕良夜。” 蒋御史大夫大概是放过了他们,楚正则牵着她的手,步履缓慢地往外走。 “郎君,妻者,齐也,不可欺。”蒋御史大夫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语重心长。 薛玉润微愣。 “我……”她先前乍一撞见哥哥,有些慌乱无错。但如今也回过神来,知道楚正则为何会临时用披风盖住她——他不希望她被蒋御史大夫认出来,因此受罪。 可蒋御史大夫显然误以为楚正则在幽会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娘子…… 楚正则温声打断了她的话,制止她说下去:“弟子谨记于心,多谢老先生教诲。” 他说罢,轻拉她一把,带着她重新汇入灯海之中。 在他们身后,她隐约听见蒋御史大夫在问哥哥:“你可看清了那是谁家女郎?” 哥哥的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愧疚:“实在抱歉,她戴着兜帽面纱,晚辈不知……” 薛玉润幽幽地叹了口气。 哪家女郎? 可不就是他面前大好儿郎薛彦扬的妹妹,他口中“妻者,齐也,不可欺”的未来皇后么? 下一瞬,她就听到楚正则一声轻笑:“哪家女郎?” 在他说这话时,薛玉润也重见了光明——楚正则揭开了她头顶的披风。但揭开得不疾不徐,是故等她瞧见满街灯火熠熠时,眼睛也并不刺痛,很快就适应了。 薛玉润有点儿沮丧:“害你明天被奏章淹没的女郎。” 蒋御史大夫不知道她的身份,那就必然会集中劝谏楚正则。御史们才不会管他还在静寄行宫避暑呢,不知道明天他的桌案上会出现多少奏章。 “汤圆儿,你说错了。”楚正则微微低首,温声道:“是带我看月色灯山、国泰民安的女郎。” 他没有迟疑地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抬头,便望进他的眼睛。 这一次,比先前在熙春楼时隔得更近。 他的眸中印着融融的光,不知是月色还是灯辉。还有一个小小的自己,小小的,但占据了他的眼眸。 “那是。”薛玉润移开了视线,双手背在身后,悄悄地踮了一下脚尖:“我才不会带你看不好看的东西。” 楚正则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年画娃娃灯笼,这两个灯笼终于落到了德忠和珑缠手中,他对此保持了缄默。 薛玉润又轻声问道:“你明天要是挨骂了怎么办?” 她有点儿难过。 “那就骂吧。”楚正则扶正了她的兜帽,一叹:“原是我计划不周,才只能让你躲在披风下受委屈。” “倒也没有很委屈。”薛玉润细声细气地道。 “那尽兴吗?”楚正则笑问道:“如果还想逛,我们就再逛一会儿。” 不知不觉间,薛玉润心底的沮丧都消失殆尽。如果没有蒋御史大夫的事儿,她大概还会再去放个荷花灯,不过此时,她心底莫名地觉得,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高兴地道:“尽兴啦,我们回去吧。” 楚正则舒尔一笑,就像完全没有出现过蒋御史大夫这个插曲一般,他握着她的手腕,笑道:“好,我们回家。” * 当薛玉润和楚正则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时,静寄山庄逛灯会的夫人们和小娘子们,正在抬头望天。 “纷纷灿烂如星陨,赫赫喧虺似火攻。” 摘星楼上的夜空,月中绽放火树银花。飞空惊作雨,彩散如流星。落照翠檐铜瓦,与千灯交相辉映。这是任哪一处,都未曾见过的盛景。 “要是能在摘星楼上看就好了。”赵滢瞧得如痴如醉,只恨离那片不夜天太远。 她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她们久久地仰着头,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美景。 三公主轻哼了一声,得意地道:“薛妹妹一直念叨着银汉桥的灯会,银汉桥的灯会上哪儿有这么好看的焰火。可惜了,她要在房中休息,没有瞧见。” 赵滢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是啊是啊,真是很可惜。” 许涟漪紧紧地咬了一下唇。 如果这一场盛开的焰火是为乞巧节所放,放给众人看,就不会选在摘星楼那么遥远的地方。 除非。 他只是想放给一个人看。 * 而这场焰火要献礼的人,在烟花的尾声,才刚刚回到太清殿。 薛玉润走进太清殿的门,终于摘下了兜帽和面纱,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她还想解开披风,却被楚正则拦了下来:“风大夜凉。” 反正就一小段路,薛玉润便依言披着披风:“则哥哥……哦不,陛下。”她小小地吐了一下舌头。在外头唤习惯了,差点儿就忘了改口。 一声“则哥哥”从耳边溜走,楚正则遗憾地抿了抿唇:“嗯?” “好梦。”薛玉润也没想说什么,毕竟,她回到太清殿,才觉得这一晚上惊心动魄,实在有些疲倦。 “嗯,明日不必早起,我已经提前跟皇祖母打过招呼了。”楚正则点了点头。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6节 “诶?”薛玉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楚正则不可能提前计划好他们去银汉桥的事,换而言之,楚正则这个“招呼”,是因为别的事。 她想起来楚正则在乞巧宴之前,的确说过带她出门,不由得好奇地问道:“陛下,你本来是想带我去哪儿呀?” 她笑问时,最后一树银花在夜空绽放,惊得薛玉润抬头去看。 夜空浮彩,烁烁如雨。 薛玉润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 “摘星楼。”楚正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调散漫地回道:“乞巧节的礼物也在摘星楼上,等明日才会送下来。” “乞巧节的礼物不是《相思骨》吗?”薛玉润困惑地转头看他,问道:“干嘛还要特意搬到摘星楼去?”薛玉润揶揄道:“难道,你本来还打算带我去摘星?” “嗯,摘星。”谁曾想,楚正则竟一口应承下来,顺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摘最亮的那一颗。” 薛玉润闻言,从珑缠手里拿过福娃娃灯笼,在楚正则眼底晃了晃:“比这个还耀眼?” 楚正则面无表情地把这个灯笼推远了些:“……睡去吧。等你梦到这灯笼,就知道它有多‘耀眼’了。” * 薛玉润才不担心,她高高兴兴地提着福娃娃灯笼回到了北殿。 一回北殿,留守的宫女就忙上来禀报,将摘星楼焰火的场景细细地描绘了一遍:“……婢子三生有幸,才得见这样好看的焰火。从摘星楼上看,说不得就如同置身于天宫的盛宴。” “摘星楼啊。”薛玉润趴在桌上,把西瓜抱在腿上,捋着它的背,轻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陛下在静寄行宫也替姑娘准备了大礼。”珑缠含笑道。 “一准是为庆贺佳节放的。只是摘星楼能看得更清楚些。”薛玉润哼哼了两声,听上去满不在乎:“二哥哥才喜欢这些法子呢。” “是是,姑娘说的是。”珑缠笑着应和,替她梳着细发。 “本来就是。”薛玉润嘟囔着,咬着唇,把头埋进臂弯里。 藏起唇边,一抹悄悄的笑意。 * 然而,等薛玉润醒过来,看着自己青黑的眼底,她就不怎么笑得出来了。 ——无他,主要是那两个福娃娃灯笼入梦之后,真的很可怕…… 最过分的是,她吓得向楚正则求救,楚正则还在好整以暇地嘲笑她。 薛玉润幽幽地叹了口气,打算遛完狗,就去找楚正则好好地控诉一番。如果不是他,她也不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然而,她才刚走到镜香斋,就瞧见了身着官服、白发苍髯、面目严肃的两位大人从镜香斋走出来。 一位是昨晚刚见过的蒋御史大夫。 另一位…… 是她的祖父。 薛玉润的腰背顿时挺得笔直。 第30章 “蒋老先生万福, 祖父万福。”薛玉润乖乖地走上前去,端庄地行礼。 “看看这孩子,一定是一晚上没睡好。”蒋御史大夫叹了口气, 安慰她道:“好孩子, 要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也莫担心。好好打起精神来, 你可是未来的中宫凤主。” 薛玉润不敢看蒋御史大夫, 喏喏地应声:“是, 多谢蒋老先生。” 蒋御史大夫又叹了口气,转而拍了拍薛老丞相的肩膀,先行离去, 给薛老丞相和薛玉润一点儿闲话家常的时间。 蒋御史大夫一走,薛玉润就松了一口气, 撒娇地唤道:“爷爷……” 薛老丞相和蔼可亲地问道:“汤圆儿, 乞巧节玩得尽兴吗?” “嗯嗯。”薛玉润脊背挺直, 确保《说文解字》的“乖”这个字的解释, 配的一定是她这幅模样。 薛老丞相捋了一把胡子, 笑了笑:“尽兴就好。” “爷爷呢?”薛玉润挽着薛老丞相的手,陪着他往外走:“爷爷可好?哥哥、嫂嫂可好?堂哥可好?” 薛老丞相一笑:“都好, 都好。只是我们的汤圆儿不在,府上太冷清了。” 薛玉润亲昵而又愧疚地道:“我跟姑祖母说一声, 等我从行宫回家,就先不去宫中小住了。我在家好好地陪着您, 钓钓鱼、下下棋、听听曲。” “不错,不错。”薛老丞相点了点头:“说到听曲儿, 熙春楼新进了个云音班, 听说昨夜技惊四座。我今日出门之时, 你哥哥说,请来了云音班,为你的及笄礼献艺。” “你哥哥手段愈发进益了,昨晚上座无虚席的戏班子,他今早就能请上家门,是不是?”薛老丞相笑着捋了把胡子。 “哇喔!哥哥真好!哥哥真厉害!”薛玉润站得笔直,声调抑扬顿挫。 薛老丞相哈哈一笑,他不问也不解释,只慈祥而包容地道:“去吧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薛玉润强撑着泛红的脸,一直等到薛老丞相的软轿消失在宫道上,她才松了口气,往镜香斋去。 * 一进镜香斋的门,薛玉润先被桌案上堆叠的奏章惊了一下。 “陛……陛下?”薛玉润踮了踮脚尖,也没瞧见山一样的奏章背后的人影,不由得颤声轻唤。 “怎么?你以为朕被奏章挡住了?”楚正则揶揄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薛玉润抬头去看,见少年颀长的身影从书架后拐过来。 原来,他刚刚是在一旁的书架上找书。 薛玉润蹬蹬地走到他面前,指了一下桌上的奏章:“这些……都是为着昨晚上的事吗?祖父……祖父是不是也说你了?” “无碍。这是太傅和御史职责所在。”楚正则并不提及奏章中的言辞如何犀利刺耳,只轻描淡写地道:“而且,这也是一桩好事。” “诶?”薛玉润一愣。 “蒋老先生最重嫡统。”楚正则解释道:“这些奏章里,大半在劝朕以中宫为重。”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薛玉润,道:“切不可为妖妃所祸。” 同时身为未来“中宫”和“妖妃”的薛玉润,正襟危坐地点头:“对对对,蒋老先生所言极是。” 楚正则看了看她的神色,低笑一声,声音低缓地一叹:“不过,朕也并非不难过。先不说最难应付的中山王还在路上,就是现在这么多的奏章,一一看来总是头疼。除非……” “嗯?”薛玉润看着他。 楚正则慢条斯理地道:“朕生辰时还能收到一个荷包。” 薛玉润想都没想,就严肃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楚正则抿了一下唇。 这熟悉的语调,他的小狐狸又回来了。 “但是……”薛玉润话锋一转,软乎地道:“也不是不行。” 楚正则微愣,就听薛玉润紧接着强调道:“图案要我来选。” 楚正则笑应道:“好。” 薛玉润彻底将先前的沮丧抛之脑后:“那我要绣两个丑娃娃,哦不,是福娃娃。” 要不是他昨晚上念叨,她才不会梦见它们被吓到呢,她可还记着仇。 楚正则“啧”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它们丑。” “皇帝哥哥,那可是我亲手绣的荷包诶。身为我最最要好的小竹马,难道你还嫌它丑吗?难道你不会随身佩戴吗?”薛玉润仰头看着他,声音委屈巴巴,眼里透着慧黠。 楚正则嗤笑道:“汤圆儿,别太高估你自己的绣技。要绣这两个年画娃娃,可不是把鸳鸯绣得能让人认出是鸳鸯那么简单的。” 他说得一点儿没错。 但薛玉润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被楚正则握着手腕牵了回来。 “你走得这么急,是担心我手上的书册是《说文解字》,结果发现‘乖’这个字旁,配的不是你吗?”楚正则声音含笑。 薛玉润先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他手上的书卷,一见“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这几个字,就放下了心来——是《周书》,不是《说文解字》。 “那一定是你的《说文解字》写错了。”薛玉润毫不迟疑地大胆反击:“就跟我的《诗经》一样。” 说起《诗经》,薛玉润略有些得意地道:“《野有死麕》肯定不是你给我解释的意思,我已经写信去问哥哥们了。” 楚正则:“……” 他们最好跟他是一个意思。 * 虽然在楚正则面前,薛玉润对获得《野有死麕》的意思胸有成竹,可等她去荷风院跟赵滢汇合,她还是显露了苦恼:“滢滢,你问到《野有死麕》的意思了吗?我问了大堂哥,他还没回我,大概是鹿鸣书院功课太忙了。” 赵滢扁了扁嘴:“问了,可我哥说明年的科举不考这篇,让我不要瞎问,免得搅扰他的思绪。” 赵滢百思不得其解:“一首小诗,几十个字,怎么就搅乱他的思绪了?” 薛玉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要是我二哥哥在都城就好了,他肯定会跟我说的。现在,只能等我回家之后,看看能不能逮到大堂哥了。” 至于大哥就算了,大哥在她眼里跟父亲差不多,更何况还出了昨晚的事,她更问不出口了。 赵滢悄声问道:“你二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明年及笄的时候,他肯定会回来。”薛玉润有点儿困惑,毕竟赵滢应该知道才对,她半眯着眼睛:“滢滢,你不会忘了我明年及笄吧?” 赵滢橫她一眼:“礼物我都备了三重了,你说呢?” 薛玉润笑盈盈地托腮:“这还差不多,不然我可不借你看《相思骨》了。” “我昨天还遗憾了一晚上,想着你那般惊艳,只可惜比试不算数。”赵滢眼前一亮:“钱夫人真好,还肯让你把话本子拿回去。” 薛玉润轻咳了一声:“倒不是先生给的……” 虽然她还没拿到从摘星楼搬下来的礼物,但楚正则肯定不会食言。 “哦~我明白了。”赵滢笑眯眯地道:“汤圆儿,昨晚上摘星楼的焰火一定很好看吧?是不是看完之后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呀?” 薛玉润眼下的青黑抹上了细粉,不是非常明显。但赵滢离得近,细看便一览无遗。 薛玉润轻咳了一声,含糊地道:“还好吧……” “啧啧啧。”赵滢一副“我才不信”的模样,道:“你当我像她们,都以为你跟顾姐姐一样,因为头疼在房中休息吗?” 皇后是朕小青梅 第27节 此时,御史虽然已经开始频繁地往镜香斋递折子,但是皇上在乞巧节夜会某位不知名小娘子的事,显然还没能传到旁人的耳中,赵滢就并不知道。 顾如瑛失误一事,用“头疼”遮掩了过去。太皇太后不追究,知情识趣的自然也不敢多问。 “那焰火,就是为你一个人放的。”赵滢笃定地道:“要不然,作甚不在园子里放,又方便又好看。” 薛玉润微怔。 若是平时,她会有一万种方式来反驳赵滢。可今日,她不知为何,竟说不出这样的反驳之语来。 在她怔愣之时,赵滢贴了过来:“汤圆儿,你跟陛下相处……”赵滢声若蚊呐,好奇地问道:“像萧娘和檀郞吗?” 像吗? 檀郞对萧娘一往情深,百依百顺,更像是哥哥和嫂嫂。 鹣鲽情深,琴瑟和谐。 而她和楚正则? 但薛玉润没有像当日回答薛大少夫人时那么斩钉截铁,她犹豫了一会儿,道:“等我先看完《相思骨》再告诉你?” “那你快点儿看。”赵滢期待地道:“要不,今天我们去问问钱夫人?要是钱夫人也允许你把她那儿的《相思骨》拿走就好了,这样你手上有两套,我们就可以一块儿看了。” * 没等薛玉润和赵滢特地去找钱夫人,在她们携手去看望顾如瑛的路上,就遇上钱夫人和蒋山长。 “来看如瑛?”蒋山长一看到她们,就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薛姑娘,我正要去找你。” 蒋山长慈和地道:“上一次把请帖给你,没来得及细说。在重九节登高之时,巾帼书院和鹿鸣书院会共同举办登高宴,供郎君和姑娘们切磋比较……” 蒋山长话还没说完,钱筱就在一旁重重地咳嗽起来。 蒋山长瞪她一眼:“你跟着我来看完了如瑛,怎么还不走?” 钱筱无奈地道:“汤圆儿是我的弟子,我还有话要跟她说。” 这话不假,蒋山长没法反驳,只好继续对薛玉润殷切地道:“薛姑娘,请务必要来。届时,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切磋什么都行。” 薛玉润乖巧地点头。 蒋山长满意地颔首,看向一旁乖得跟木头一样的赵滢,神色严肃:“赵姑娘。” “弟子在!”赵滢朗声道。 薛玉润憋着笑,看着赵滢被蒋山长提溜到一旁去问话。 钱筱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汤圆儿,登高宴的事,你要思量一二。”她顿了顿,道:“登高宴,并不单纯只是巾帼书院和鹿鸣书院的切磋较量。” 薛玉润早琢磨出来了,这登高宴,表面上是郎君和姑娘们切磋比试,实际上,十有八九是给有情人牵线搭桥的。 在泰宁年间,孝惠文皇后鼎力支持开办巾帼书院,女子地位提升,昭楚国的男女大防便并不那么严苛。譬如乞巧节携手相会,再譬如巾帼书院和临近的鹿鸣书院联谊,都是使得的。 大概只有蒋山长纯粹地把它当做一场较量。 也难怪钱夫人要打断她,方才蒋山长那话说得,浑像是要给她这个未来皇后牵线搭桥似的…… 薛玉润抿唇一笑,乖得不得了:“先生,盛情难却呀。” “你这丫头。”钱筱哑然失笑:“我现在当真有些后悔给家里递了信,让送五本书来静寄山庄了。” “谢谢先生!”薛玉润当然不会给钱筱反悔的机会,紧赶着道谢。道完谢,她才踮了踮脚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悄声问道:“先生,是《相思骨》吗?” “还有哪一套书,值当你冒险带进识芳殿?”钱筱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幸亏为师见你书堆的第一本书就是《诗经》,一时兴起,想看看你《诗经》的笔记,不然,还真叫你蒙混过关了。” 薛玉润一愣:“诶?先生,不是因为书封没有装好,所以被您发现的吗?” 钱筱微诧,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若是细想起来,你那日的书脊倒是对得格外齐整。” 薛玉润轻轻地“啊”了一声。 这么说来,她的话本子被没收,竟然不是因为楚正则。 那他干嘛默认下来,还给她送一串东西赔礼道歉? 第31章 钱筱不知薛玉润心中犹疑, 见赵滢和蒋山长已经说完了话,她便也笑着对薛玉润道:“你若是要把话本子给旁人看,可记着叫你的手帕交把话本子藏好了, 蒋山长最不喜欢女学子看话本子。” “先生最好了。”薛玉润乖乖地点头:“先生, 劳烦您跟钱伯母说一声,替我准备个床铺。她明日要回家, 我今晚去跟她一块儿用膳, 歇在一处。” 明天, 留宿静寄山庄的外命妇们就都要走了,她还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跟钱伯母说话呢。 钱筱笑着点点头:“带上芝麻和西瓜,她会更高兴。” “一定!”薛玉润应了下来, 恭送钱筱和蒋山长离开。 两位先生一走,赵滢挺直的腰背就松缓了下来:“我才跟蒋山长说这么一会儿话, 都觉着要汗流浃背了。”她幽幽一叹:“顾姐姐天天被蒋山长耳提面命, 真的好厉害。” “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让你松快松快?”薛玉润笑道:“先生答应把《相思骨》给我了。” 赵滢欢呼一声:“那太好了!” 她话音方落, 便听一门之隔的顾如瑛问道:“什么太好了?” 赵滢一懵, 她可不敢被蒋山长的得意门生知道她心心念念着《相思骨》,赶紧拉了拉薛玉润的袖子。 薛玉润和赵滢走进去, 跟顾如瑛见完礼,薛玉润便笑道:“蒋山长邀请我去参加登高宴。” 顾如瑛放下手中的《诗经》, 道:“正好,我们登高宴上再比一场, 怎么样?” “好啊。”薛玉润欣然应允。 赵滢头疼地道:“你们怎么就想着切磋比试呢?” 顾如瑛困惑地看她一眼:“不然呢?” 赵滢抿着唇,脸上有些红晕, 没吭声。 “哦。”顾如瑛了然地道:“你说相看如意郎君吗?” 赵滢的脸一下变得通红:“顾姐姐, 你怎么、怎么……” “怎么?”顾如瑛不解地问道。 薛玉润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 “你还笑!”赵滢气得打了薛玉润一下:“我们这儿就属你已经名花有主。” 赵滢说罢, 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看了眼顾如瑛。 “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郎君还不好找吗?”顾如瑛不甚在意地道:“你该替她可惜才对,满城芝兰玉树,她现在没法挑了。” 赵滢震惊地看看顾如瑛,又看向薛玉润,神情有点儿恍惚:“这是能说的吗?” 薛玉润乐得眼睛如月牙弯弯,小梨涡清晰可见:“顾姐姐说什么了吗?” 还是汤圆儿行事机敏。赵滢坚定地点头,权当自己从来没听见过顾如瑛的后半句话:“你说得对,顾姐姐什么也没说。” 赵滢说完,停顿了一会儿,迟疑地道:“汤圆儿,要不你还是别去登高宴了吧?” 薛玉润差点儿笑出声来,她眨眨眼,道:“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对陛下没有信心吗?” “呸呸呸。”赵滢忙道:“我绝无大不敬之意。满城翩翩郎君,肯定都不如陛下。是吧顾姐姐?” “不知道。”顾如瑛漫不经心地吃了一颗红枣:“我跟陛下并不相熟。你跟他熟悉吗?” 赵滢:“……完全不熟。” 原来顾如瑛,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个小娘子啊。薛玉润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来,气得赵滢连锤了她好几下。 薛玉润好不容易收了笑,对顾如瑛道:“顾姐姐,我觉得有一个问题,你一定知道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顾如瑛手边的《诗经》上:“顾姐姐,你看过《诗经》里的《野有死麕》篇吗? ” 赵滢一听,也竖起了耳朵。 “看过。”顾如瑛拿起手边的《诗经》,翻到《野有死麕》那一页,递给薛玉润:“你是想问这一篇作何解?” 薛玉润点了点头。哥哥们就知道推三阻四,问顾如瑛不比问哥哥们来得快捷多了? “《野有死麕》一篇主要有三种解释。”顾如瑛娓娓道来:“其一,是‘厌恶无礼’说,认为它是在批判‘纣时男女淫奔以成风俗’。其二,是‘拒招隐’说,隐士拒绝被招贤。其三,是‘情诗’说。女子怀春,男子相诱。” 听到“淫奔”时,赵滢已经有点坐不住了,等听到“女子怀春,男子相诱”,她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崩溃,扭头一看薛玉润,她顿感安心——薛玉润的脸颊也红了。 薛玉润谨慎地问道:“通行之说,是什么呢?” “是‘情诗’说。”顾如瑛神情笃定,毫无变化:“‘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写的是男女定情之时,情难自禁……” “打住打住!”赵滢满脸通红地捂上了耳朵:“难怪哥哥信里要顾左右而言他!”她转念一想,向薛玉润投去了更同情的眼神。 汤圆儿可不仅拿这首诗去问了哥哥,她还问了皇上! 薛玉润现在也知道楚正则当日为何避而不谈了。 “情之所钟,素来热切。”她脸颊绯红,正襟危坐:“思花者见花,思淫者见淫。我们见花,他们见淫,所以他们才避而不谈。是他们落了下乘。” 赵滢一愣:“还能这么解释吗?” “这不就是正解吗?”顾如瑛也笑了,看向薛玉润的眼中满是赞许:“薛妹妹,如果你还有不方便问先生的,我很乐意跟你探讨。” 薛玉润含笑点头:“好啊,多谢顾姐姐。”她说罢,又道:“顾姐姐,我觉得我所学之书,没准处处都有删减,我少不得要常来向你请教。不如,你叫我汤圆儿好了。” 赵滢紧跟着道:“那我定是要跟汤圆儿一处的,顾姐姐,你也唤我滢滢吧。” 顾如瑛微愣,她看向薛玉润。 少女盈盈望来的目光,清澈如泠泠的泉。而她的笑,似骄阳若繁花,又或许,比这二者更灿烂。 顾如瑛的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承认薛玉润这样一个人可能比她厉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真是便宜了皇上。 素来不太与人亲近的顾如瑛,点了点头:“好。”她顿了顿,道:“你们要不要留下来用午膳?” 薛玉润嫣然笑道:“好啊!” * 午膳时分,楚正则将刚刚抄好的一篇历代先皇的《罪己诏》放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