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凝望(1v3主GB)》 飞扬的暗恋 符黎姐姐: 展信佳。 现在是6月9日,早上7点。连续叁天阴雨连绵,今天终于放晴。高考彻底结束了,我一下成了失学人群。以前脑海里有个to do list,想着高考以后要做很多事,结果真的到那一天,发现所有想做的都忘记了。好像一扇上锁的门,解不开的时候总好奇里面的东西,等打开它,却发现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当然,我还是要去练琴。老师说一天不摸琴弦就会手生,你应该能想到艺术生的辛苦,了解日复一日地做这些练习有多无聊(不是指演奏本身,姐姐可以明白吧)。但奇怪的是,今天,除了拉琴以外,我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事。是不是习惯变成了本能? 高考后有些话想对妈妈说,不过她早就没法听到了,所以只能写在信里。一直以来,我心里装着一个巨大的花园,有各种奇形怪状的花草植物,它们围成迷宫,中间是她的低音提琴。我在里面休息,或者绕远路,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只有我还惦念着她。爸没过几年就再婚了,小妹没过几年就出生了,我们搬到这个家,还留着她痕迹的地方只剩下琴房和我的卧室。有时候我真的感到厌恶。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妈妈从来都没认识过他。 但是,姐姐,你说过“不要产生恨意”,我一直记得。 后来,你走进了那个花园。我想试试跟上你会有什么不一样,能不能走到新的地方。每个周末我都等着你来,你那么厉害,哪一科都能讲得清楚。同时,我担心有一天你要离开。如果你全身心投入编辑的工作,也许就不再管我了。有一瞬间我甚至希望你的笔试面试会失败,但,只是一瞬间哦!因为我知道你在文字领域有你的琴弓(奇怪的比喻),一定可以成功——事实也正是这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担忧难以忽视。有一次你化了不一样的妆,说“要去约会”。那个晚上我真的坐立难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世界,然而我们的交集只在周末补课那天,只是短短的七分之一……不过,感谢姐姐答应我一起去了音乐节。因为中提琴的尴尬地位,那天是我第一次在考试以外的场合表演独奏,各种意义的紧张。我们为那次live练习了很久,夏是个完美主义者,反复修改过编曲的细节。最后我们完成得还不错吧?当然,主角肯定是他啦。 其实我很庆幸认识了夏。姐姐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所以也能告诉你,我一般叫他小翊。很多事情我都向他说过,从头到尾,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他甚至帮我写了一首告白的歌。还记得游乐园那天吗?我本来不该独自去坐云霄飞车的,但那时候我觉得我必须上去。排队时我听着那首歌,避免自己临阵脱逃。那天的告白就是这样诞生的,无法缺少任何一个条件。 为什么偏偏选择那一天?请原谅我的唐突。我觉得太紧迫了,好像晚几个小时,晚几分钟,都要来不及。我第一次了解你身边有哪些人,开始害怕你不再看得见我。很幼稚,对吗?可这是目前我所忧虑的一切。我买了花,却不知道花园是不是还能保持完整。还有好多故事想说,关于天气,关于校园生活,关于演奏会和管弦乐团,但竟然不知不觉写到这里……其他的,就留给以后吧。 要与高中生活正式告别了。突然想起,摩天轮上的那句话没来得及说完整,以此作为结尾。 你说,你只会伤害我。相应的,姐姐,我只会喜欢你,连同你对我的伤害。 小叶 108年6月9日 -- 她擅长打结 起初她只想尝试,但一切显得过于顺利。 她没办法原谅卫澜。很难说那算不算一种背叛,他和元依依是大学同学,他早就了解那个红发女人的性格,能够预见她的所有行径。符黎感到恐惧、愤怒,这半年多时间,她有时以为卫澜能对她施以援手,可他只是站在那儿,以局外人的口吻作出轻描淡写的提示,随后静静地看着,不时露出微笑。 她不打算就此与卫澜切断联系。现在,她有大把空闲去弄清他看似深不可测的动机。那天在愤怒之下,她掐了他的脖子,而他流泪了——这为日后的相处提供了灵感。 “明天晚上在市中心酒店,你会来吧。” 符黎给他发了消息。事实上,她也想知道那些眼泪究竟有没有虚假的味道。 她做了一些准备工作用以自我保护。如果被毒蛇咬过一口,人们都会那么做的。她打算录像,藏一台手机在隐匿处,毕竟她曾经在卫澜的房间里触碰过危险,就像从雪山的尖端骤然滑落。她更改了酒店双人房的陈设,把坚硬而易碎的杯盘收进抽屉,把锋利的水果刀放在床头和矮柜之间黑暗的缝隙里,保证能迅速准确地捞起来。她甚至拉开了窗,以便届时呼救声能顺着风传进别人的耳朵。 然后,就是道具。她保留了一丝温柔,选择专用的绳子和器具,仔细包装,塞进明黄的大号托特包。芒种已过,夏日天酣风暖,符黎选了一件柔草绿色的吊带连体衣,让大片肌肤晒在太阳下面。夜来得比以往更晚,她披着阳光走向酒店,走进房间,感觉心脏跳得分外焦灼。 晚上八点,卫澜准时赴约。自办公楼那天时隔一个多月,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还是赏心悦目的一张脸,眼中晃漾着水波,但少了些游刃有余的沉着。 “阿黎,对不起……” 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我听过很多遍了。如果你真的想道歉的话……” 符黎迎向他,试探着朝他伸出手。如果她握住卫澜的手臂,或许有些事情就再也无法挽回,但有一种莫名的躁动的渴望迫使她继续试试看。为了探明这一点,她花了半年,四年,六年,甚至二十几年,如今,是证实它的时候了。 她拉着卫澜转身进了房间。他好像没什么力气——或者不想用上力气——只要轻轻一推就倒在了床上。他在示弱吗,还是用这种方法交付信任?符黎真的弄不懂他。 “你可以把衣服脱掉吗?” 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确下定决心冒这个险。她抬起腿,跨到他身上,用膝盖抵住床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双眼的波澜。他惊讶了,难得不是转瞬即逝的神情。 符黎设想过很多对策,但没料到卫澜竟然会乖乖照做。她就这么看着他的手解开了锁骨下的衬衫纽扣。忽然,她想起仲影,在他们的租屋,在几个默然悠长的梦境里,她不止一次生出过类似的期望。 但身下人穿的不是黑色或白色。她也不会这么对待他,用这种赤裸的方式。 她维持姿势,等他移至最后一颗纽扣,随即握住他的双手向上提起。“别乱动,不然我要咬你。” 女孩的长相柔和明亮,即便说着威胁的话也是满面温柔。卫澜一味地顺从,似乎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又似乎茫然无措。耳边窸窸窣窣,又“刷”的一响,是她向枕边摸索,抽出了底下一团紧密的红绳。 擅长打结这回事是从幼儿园手工课上发现的,每次,她的结绳都编得最快,最整洁。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也变得擅长缠绕,擅长用简单的东西编织成复杂深邃的网。文字通常是她的材料,但有些时刻,譬如现在,她会选择手边最结实的那个。 “好冷……” 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卫澜没有反抗,反而放纵身体往下沉,陷进柔软的白色被单里取暖。 “是啊,变冷了。”符黎附和道,快速在他腕间编出一个利落且牢固的结,“放下吧。” 他感到手腕被收紧,小臂也被迫贴到一起,实在很不舒适。“放下?” “放到头顶怎么样。” 她压下那双被紧紧束缚的手,顺势将上半身倾倒。卫澜的胸膛暴露在外,还有纤细的腰和结实的小腹。他肤色白皙,身材还能再宽松些,不过也已经足够诱惑。符黎衣服下只戴了胸贴,圆润的柔软隔着薄薄的吊带与他肌肤贴合。能闻见他的香水味,和以前一样暧昧缱绻,这次却携着难以抑制的热度在周身翻涌。 “你起来了是不是?” 她放下自己的重量,俯到他左耳去悄声私语。即使冷风不停吹拂,她也觉得热。今夜以前,符黎从未与谁说过这么直白的话,而此刻,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脸红。 “弄脏了怎么回家呢。”她又伸手到他的腰间,探向长裤拉链。 “非要这样……你才能原谅我吗?” “可能吧,我还没想好。” 符黎动得不太稳当,不小心碰到他底下膨胀的部位。卫澜叹了一口气,闭上眼。 她撑起来下了床,帮他把裤子褪至膝盖上方,然后用食指指尖勾起内裤的边缘。 老实说,符黎不太愿意直视男性生殖器官。可能与中学时偶然撞见的露阴癖有关,也可能她就是天然地没那么喜欢。就像以前和令儿聊过的那样,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并不能唤起她的欲望,而更具有吸引力的往往是氛围、气味、适当的遮掩以及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卫澜的那部分生得干净漂亮,没有一丝赘余,让人想伸过手去抚慰——幸好,不会败坏兴致,只是就这么贸然进入正题还不足以令她满意。 她还想看更多。 角落里,手机正在录像,记下即将发生的全貌。符黎听着胸口的心跳声,拿出一具粉色硅胶的仿真阴茎丢在床上。 “用这个吧,”她说,“如果你能自己出来的话……我会考虑原谅你。” -- 情和愿的由来 大学时期,卫澜是美术学院的风云人物。 也许原因在于他长了一副好皮囊,懂得如何削去锋芒与尖刺,将自己调整为最适合那模样的形状。那所美院不乏美女帅哥,人人又都会打扮,弄些浓墨重彩的装饰与环状物,坠在身外彰显个性。在那之中,他反其道而行之,干脆不加修饰,只穿寻常的衣服,用平静温柔的口吻待人接物。 同学师友们以为卫澜天生如此,但事实上,这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 他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从小就知道怎么惹人欢心。年幼时爸妈带他见人,总能招来漂亮的称赞,那时候他就明白,只要扮得乖巧懂事有礼貌,他就能成为中心和焦点。可那样把自我捆绑久了,难免露出马脚来。譬如那年十岁,因为心肌炎住进儿童医院,护士姐姐们强调再叁不能离开住院部,可他偏偏不听,就是要跑到门诊楼的楼顶去吹风。医院里病患家属来来往往,没人去留意他的踪迹,但某天,他发现一个小女孩偷偷跟在他后面。 “你也想出去吗?” 他故意在电梯间停留,待她走近了才突然回头。 “嗯!我想去看动画片,每周五周六都在播的。”她眨着圆圆的眼睛回答。 他默默在心里发笑。到医院来找动画片?哪有这种天真的好事。但那女孩长得可爱,说出这种话倒勉强算得上动听。他牵起她的手,带她去了另一栋楼地下的小餐厅,据他所知,那里是整座医院唯一摆着电视机的地方。 “哇,开始了开始了!” 他们跑到餐厅外,那台笨重的显像管电视机坐在一个陈旧的柜子上,被调到卡通频道——真的在演动画,正是她想看的那部少女怪盗片,还恰好刚刚播完片头曲。怎么会这么巧?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笑容满面的女孩,对她生出兴趣。 那天回去以后,他和她熟悉起来。病房里没有太多玩具,只能玩从其他小朋友那儿借来的飞行棋。这游戏掷骰子到六才能出发,可她一起手,就先投了叁回合的数字六,飞出叁架飞机。等到一圈飞行结束,每一个棋子又准确无误地落入终点,没有一个因为多余的步数反复徘徊。他输得瞠目结舌,想不通她到底从哪儿撷来的好运气。 “爸爸说我的运气不好,”小女孩摆弄着棋子,忽然开口,“不然的话,就不会生病住院啦。” 这女孩着实让卫澜惦记了许久。他耳朵尖,善于利用他的长相去打听些新鲜消息,有次护士姐姐告诉他第二天晚上城市里有烟花秀,他还领着她跑到隔壁楼顶去一饱眼福。只是后来,漫长的学生时代里,他遗忘了她的容貌。有太多人向他殷勤示好,而他也愈发学会处理那些好感,在其中周旋。他要分辨哪些是浪漫,哪些是糜烂与草率,起初小心翼翼,而后也变得疲于辨识,于是干脆照单全收。谁不想被偏爱,被喜欢?对于感情,他能不劳而获,又何必去浪费力气。 爱来得太轻易,令人不知餍足。久而久之,卫澜的心成了一个幽深的无底洞,迅速陷落,然后迅速厌倦。入学美院后,他来者不拒,全然接受女孩们的告白,但每段恋情至多只维持半个月。元依依就是其中之一,她是他的学妹,身材娇小,并不算出众。他能感觉到她是排着队来的,即便如此,他也乐意去和她玩假装恋爱的游戏。两周,十四天,这么短的时间,谁也不能把对方了解得通透,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直到毕业,他入职一家游戏公司成为美术策划,一年后,他遇到元依依,在那座大厦里做图书编辑。 他前女友众多,碰见几个也不稀奇。两人偶尔又聊了起来,用通讯软件,或者直接见面。她是有点儿手段的那种人物,深得老板信赖。卫澜没去管那些,就当做不知道,也不在乎。有时工作疲惫、繁忙,她向他提及过去,说学校最近如何,老师同学怎样,还开玩笑似的打算复合,问“要不然我们再试试吧”。卫澜没瞧出她有几分真心,但他的原则是让过去的事彻底过去,分手了,就不再回头。 不过元依依倒不计较,依旧与他来往。去年初冬,她往对话框里拖来一份简历,像分享一件笑料似的打开话匣。 “你看这人。” “小美女一个。” “她爸妈居然给她起名叫狐狸哈哈哈哈。” 叁行文字从绿色的聊天界面跳出来。突然,卫澜心念一动,脑海中浮出那个幸运女孩的身影。符黎,谐音是狐狸。他用手机打开那份简历,看见右上角的相片,看见她的姓名和年龄。 “这个面试的人什么时候来?”他问。 “下周二下午四点,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有趣的事要降临了。二十多年间,他还没演过久别重逢的戏码。 那天下午,卫澜特意随身携带名片,抱了一本书和一沓资料在电梯前的转角等她——在所有恋情的起始处,等待能为他带来一切。但那女孩姗姗来迟,直至叁点五十叁分才匆忙现身。她长大了,纤长而明净,不是狡猾的狐狸,反倒像一只白天鹅那样张开翅膀。他暗暗心悦,装作不动声色地撞上去,松开怀里的策划书和会议记录。他知道她一定会道歉,一定会帮忙收拾。他怕她一时不及发现,便在很多页纸上都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女孩的双目垂下去,眉头微蹙,满是歉意。而现在,她依然优美,却丢来一只粉色器具,宁静地吐露着下流的言语。 “如果你能自己出来的话……” 空调的风几乎吹得头昏。腿被褪至一半的裤子困住了,双手亦被束缚,动弹不得。羞耻爬上了皮肤,从前胸到下腹,从手指到头顶,一寸寸吞食他的自尊心。原来他看错了,原来她是这种人。可他不是没有能力拒绝,如果他真的要反抗,今天就不会来赴约,也不会任由她把手机抢走,把掌心推向自己的颈间。 “对了,还得固定好。”符黎绕到双人床的另一边,抚摸他腕上的结,再用新的一根穿入缝隙,牢牢握住另一端。 卫澜想到宠物狗身上的牵引绳。 “这样……怎么动?” 话音已经微微颤抖,他希望符黎没有察觉。 “我帮你摆好了。” 她看了看床上的浅粉色仿真玩具,用眼神示意。卫澜的手没办法去拿,以那种躺倒的角度,也不可能把它塞进哪里。 “……我不明白。” “唉,就是……”符黎目光飘忽,似乎解释得颇为为难,“你知不知道有个词是F、R、O、T。” 她说出字母,他将它拼起来。Frot。是的,恰好他知道。她的意思是让他去摩擦那个器具,达到高潮。 卫澜不再说话,兀自翻身,从仰躺的姿势变为趴跪。他没得选,只能如此,或许根本不是在寻求什么原谅,只是为了灭掉身子里燃起的火。他用手臂撑起一道缝隙,慢慢移动,可那要求太苛刻,很难同它对准。而她没打算提供帮助,也趴在了床上与他相对,左手绕紧那条绳,右手撑着脸颊,丝毫不在意吊带衣坠了下去,露出胸前柔软的形状。 其实符黎想去碰碰他,反正这副模样也是任人摆布,但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太像惩罚。于是她只作观赏,保持一点距离,不算太远,可以隐约闻到他散发的香味。卫澜在她眼前缓缓挪着身体,几次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他的后颈渗了薄汗,香气随着上升的体温变得异常浓烈。 那个粉红色的玩意儿出乎意料的软。内裤被符黎勾下去一半,发硬的阴茎又被松紧带勒得挺立向上,正方便去来回摩擦。卫澜稍微拱起臀,用下半身去蹭,一下接着又一下,每次都像羽毛挠在心尖上,不但安抚不了那场火,更让它越烧越旺。 她听见他开始喘气,看见他的腰塌下去,再抬高,起起落落,频次愈发地快。衬衫从腰际往下掉,滑到后背,滑到肩膀。这姿势一定很不好受,一旦用力不当,玩具就会骨碌碌地跑走,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放弃,仅遵从着最原始的欲望。符黎感到她的内在也膨胀起来,心跳声强烈得跃上耳边。她忽而故作狠毒地发问:十几年前,你牵我的手,带我去看烟花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你沉默地看我被熟识的人排挤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你和元依依在背后议论过什么?你现在这副模样,她见过吗? 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出口。因为那时,卫澜仰起了头。 “阿黎……帮帮我……” 他眼睛湿润,似乎含着泪,神色在说想动,想要手脚被放开,想讨一个温热的吻。 “好不好?” 符黎无法忽视他悦耳的、颤抖的嗓音。她悄悄吞了一下口水,把左手的长绳松垮地绕上他的脖子,随后走向另一侧,拉下那件深蓝色的布料。她是要帮他,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悬空手掌,用力打在他紧实的臀肉上。 “唔……!” 卫澜轻呼出声,又一重快感自小腹冲向大脑。 “你很喜欢吗?” 她询问的东西似乎是这件衣服或者那本书。最后,他眼前泛白,在拍打声中抵达快感的顶点。 -- YOLO 约莫一个多月前,符黎向苦口婆心的好友坦白了欲念所求。 “啊——?”颜令儿大跌眼镜,“你认真的吗,没糊弄我?” 她摇了摇头,相信多年室友的默契能让对方明白她的诚实。“你觉得这样不太好吗?” “嗯……”令儿撩起前额的头发,眯起眼睛,“怎么不好呢?” 开朗大方如她,有能力直率地消化这个事实。那时她爽快地灌下一大杯柠檬气泡水,重申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并期望朋友们推而广之——“You only live once”。 转眼间,噪声变得令人厌烦,她关闭空调,忽然记起上次她们的对话。风越过窗吹来,卷起一丝青草气息,有雨的预兆,但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夜本该天晴。天空夜色深沉,地面却比几个小时前更像白昼。她莫名想到那句英文缩写为“YOLO”,读起来音节像个短促的圆。 符黎站在窗边深呼吸一口,才把视线放回房间中央。释放之后,卫澜仍倒在双人床里,手臂被捆绑着向前长举,腕上鲜艳的红一直延伸到颈间。他的衣服完全乱了,衬衫压出褶皱,下半身的一件卡在膝窝,一件被慌乱地拽到大腿根部,正露着两瓣臀肉和尚未退却的掌痕。她忘不掉方才手中的感觉,他的皮肤仿佛很薄,容易透出浅浅的粉红色,摸起来又柔润细腻,吸引着她的掌心一次次下落。 脸颊在灼烧,胸口也是。她把双手插进长发,从耳朵上方到捋到发尾,又默念了一遍那句圆形的英文字母。You only live once,而眼前这幅景象就是下场。 片刻过去——或许几十秒,或许几分钟——卫澜以手肘支撑翻了身,侧躺着注视符黎。腹部以下湿淋淋的,他感到冷,想缩到被子里,但是无能为力。她似乎没有注意外衣的一边肩带滑到了上臂,只瞥了一下床,又看了看窗外,随后快速回到床尾的方桌旁,拉开椅子上黄色的托特包。 她想找纯水湿巾,明明特意带了却找不到,手指胡乱翻动时意外碰到一个干燥的尖角,便捏住抽了出来。那是一封信,贴着内侧的口袋,夹在很容易发现的位置。信封黏得不紧,轻轻一抬就能拆开。 是小叶的字迹。做了近两个学期家庭教师,符黎早已熟悉他的笔划。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她一字一字地读下去,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实际上,她已经想好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只需要等,等那年轻的男孩正式迈入大学,把精力和目光转移到应接不暇的新事物上。她只是因为偶然才闯进他的花园,而未来不乏更多、更深切的偶然。可这时,随着那封信件,她仍难以免于悸动,心中浮现起他在寒冬时节架起中提琴的姿态。如今,夏天到了,一颗新鲜多汁的水果在认真地诉说喜欢。 “你在看什么?”床上的人打断了她的思虑,“那个男孩,还是……那个英雄救美的人?” 符黎不想回答,尤其因他提起那次社会新闻。它们多少毁了她的部分生活:一段招来重重恶意的监控短视频,一名骤然挥起刀子的狂躁男人。 “你知道吗,李争青进了局子,”卫澜见她无动于衷,又说道,“他把佳日文化的股权转移给了元依依。” 他枕着右臂,话音慵懒,嘴角好像带些笑意。 是啊,注定的结局,符黎想,那个红发女人得到她的成果,得到前老板留下的财产。可她还能怎么样呢?她只能把所有委屈发泄在卫澜身上。 “你自己清理吧。” 她仔细收起信,终于翻出一片湿巾丢到他面前。她深知如何维护人的自尊,自然也了解如何去摧毁。 “能不能……先解开?” 卫澜眸色几乎恢复如常,但敛了情欲的余韵洇在眼尾。他那儿还坚挺,一时不会软下去,深蓝布料掩着根部,白色液体沾在小腹和玩具上。 风吹到她身边。符黎又看他一眼,感到心脏一阵紧缩。 他脖子上的绳比刚绕上去时更紧。怎么能弄成这样?她坐在床沿,顺着寻找开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粗暴。不过令人满意的是周围没有惹她反胃的味道。卫澜的体液气味很淡,完全被香水覆盖。 “谢谢。” 解到手腕的红绳时,他目光追随着符黎的手指,突兀地道了谢。 “我们下次哪天见?” 如水的眼波透出些许期待。这个平日里捉摸不定的人蜷起了身子,竟然有点乖巧的意味。 “下次,”但从这个角度,符黎还能看见他露出大半截的性器,“我怎么确定你干不干净呢。” 他似笑非笑:“我会告诉你的。” 时间不早。而后自行擦拭,提起裤子的时候,卫澜感觉符黎在悄悄凝视他。他不清楚那女孩是不是第一次在性事中做主,她看上去毫不强势,却懂得如何大胆而熟练地打结。但他隐约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刚才,迫他渐入高峰的分明不是前端粗浅的摩擦力,而是蕴着她温度的手掌和视线。 假设他的心真的是一汪无底的深渊,那么,也许这个女孩能把他填满。 “你去洗个澡吧,”突然,她皱了皱鼻子,“那样,不难受吗?” 似乎洁癖发作,他被符黎推进了浴室。热气蒸腾,水流也掩不住窗外的风声。天一下子变凉了。他淋着热水,想起不久前他们偶尔一起下班,顺路坐几站地铁。她个子不矮,却总给其他乘客让出位置,反而失去了支撑,险些慌忙地被下车的人群挤走。那时,他伸手捞她回来。今夜,他原本也想送她一段路。 但当水声停止,外面已经不再有任何声响。意识到那一点,卫澜的眼神暗了下去。 -- 既要,又要 勉强来说,符黎是有一丁点儿洁癖,但更重要的,她必须制造机会,收起床头柜下的水果刀与藏在对角线的手机。所以她催促卫澜去洗澡,盯着他进浴室,听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本以为他该是心思深沉、八面玲珑的那类人,但今晚,从开始到结束,他始终言听计从,不怀疑,亦不抗拒。于是,原本预设的边界越推越远,尝试也顺理成章地酿成了事实。 风声提示着夏夜的气温。她快速收拾场面,拿起刀和手机,清理玩具,把它们通通塞回包里。热度衰退了,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儿。她背上托特包打开门,如果再待下去,她会为弄湿了被单而自责,觉得给酒店的清洁人员添了麻烦。 手机显示预报有变,原本晴朗的天气忽而转为雷雨。符黎没带雨衣或伞,穿得也过于清凉,只能抱紧双臂,在酒店附近的路口等叫好的出租车来。每当夏季阵雨,她都莫名感到不安,害怕一些屋顶被掀起,被大雨狂乱地漫入。身子冷得打颤,她抬头看了看酒店楼层的光,那里尚且温暖,何况还有充足的热水。 雨滴打进细密的发丝。那时,出租车来了,她幸运地发现握着方向盘的是一位女士。 “您好。” “您好,外面挺冷的吧。”司机问道。 “是啊,”她回应,“没想到会下雨。” 雨水贴在车窗外向下流淌,令夜色街景变得朦胧。模模糊糊的光影自眼前一晃而过,符黎坐在后排座位,思索小叶的信件究竟从何而来。信的落款写于6月9日,可最近他们没再见面。她闭起眼,看见记忆逐渐倒退,退回酣热的白日,退回半年以前天寒地冻的冬季音乐节。走进酒店之前,一个陌生过客与她擦肩;冬日那夜,音乐熄灭后也下了雨,她靠着轿车的后排座位昏昏欲睡。那时开车的人是小夏的朋友,白天,撞开一片阳光的似乎也是。他递来了告白书吗?为什么用这么隐蔽的手法?符黎曾经应允高考后会给予回应,但现在,已近六月中旬,她甚至还在反复打磨合适的答案。 要是早点注意到那封信,没准今晚的事就不会发生。但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闭。她没来得及逼问卫澜与元依依的关系,也许她忘了,也许她潜意识里觉得来日方长。耳边有许多声音:发动机,鸣笛,滂沱大雨坠地,中提琴的悠扬弦乐,以及他的喘息。 “麻烦您停在小区门口就好。” 不久,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她说。 “这么大雨,您带伞了吧。” “会有人来接我。”符黎应了一声,临下车前例行道谢。 那位女士开得稳稳当当,让她觉得安全,尤其在夏日独自出行的雨夜。但其实,没有人来接她。符黎只是突发奇想,决定去便利店补充几份酒精饮料,顺便淋上一路大雨倾盆。心意有时反复跳跃,一会儿怀恋温暖,一会儿又想冒险冲进雨中奔跑。她知道这实在过于贪婪。 车门关闭。雨的形状清晰可见,打到身上不断施以清醒的疼痛。符黎搂紧了背包,避免那封信件被淋湿。雨水迅速湿了头发、衣服,不属于夏季的寒冻气息侵入呼吸与骨髓。地上水洼溅起一圈圈波纹,她踩进去,然后高高踢腿迈过去,步伐错落着,好像要在雨中欢快地起舞。 像一种对经典电影的拙劣模仿——如果不是那么狼狈,兴许还能更生动些。连续跑了几步之后,符黎摔进小区外的便利店。那里和往常一样,透明的门,白色货架上陈列着零食、糖果、生活用品,店员在收银台前发呆,几乎没有客人。屋檐的雨坠成了帘,奔涌着阻挡了去路,她抬手拨开,感受一瞬间水流砸下的苦楚。 然后,玻璃的另一侧晃出一道影子,被店内的灯光照得清晰。他站在冷柜前准备挑选饮品,但某一刻,伸出的手蓦然停止,随即目光移向漆黑的夜里。符黎看见他,似乎他也看见她。几秒后,他走出来,果断而且沉默。 还未推开店门,仲影就已确认那是同一租屋的室友。她的长发湿透,轻薄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双眼却依然明亮,像只落水的鸟。 “仲老师,好巧。”符黎还这么称呼对方。她感到他皱了眉,可仔细望去又发觉没有。“这种天气还出来吗?” “嗯。” 仲影接了话,不去说出门的原因,只是脱下了黑色的外套。他想披在她肩上,但想到裹一层湿冷的衣物在里面只会更冷。 “我想买点气泡酒。”她说。 “我买了。” 他回应,拎起衣领,像穿戴雨衣那样把外套轻轻覆在她头顶。至少这样还能挡风遮雨。 “不用……”她拒绝,显出一丝慌张,“我已经淋雨了,不能再让你弄湿……” 纯黑外衣下是白色。除了这两种,她还没见过仲影穿过其他颜色。 “走吧,”他说,“回家。” 他依旧收敛着心绪,惜字如金。伞撑开了,容纳两个人不算宽裕,雨水从边缘掉落,她知道他举得很低,把伞沿往左边倾斜。符黎会感恩,可事实上,在自己已经淋湿的情况下,她更希望另一人能尽量避免——除非他心中也存着想要疯狂一把的欲望。 李争青露出恶意那天,幸而仲影出手相救。后来,他似乎再次藏匿了踪迹,一如当初刚刚入住这间屋子那样退回原点。她到爸妈家住了一段时间,回来后碰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只有高考那日在书店能说上几句话。卧室门紧闭着,但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如果他们愿意,好像随时都可以敞开,坦诚相待。 此时,符黎为了避雨向他靠近。她撑住那件外衣,犹如躲进他的身体。其实她好奇前段日子仲影有意消失的原因。她也期盼他发问,问她今夜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如果他真的问了,她就如实告知:我用红绳绑起一个男人的手,把一端绕上他的脖子,可我更想那个人是你。但她了解仲影不会这么做。他有来自雪国的习惯,冷淡,不冒犯,固守边缘,未曾轻易越界。 大雨冲刷地面,挟着潮湿的泥土的味道。符黎微微仰起脸,看向他光滑的颈和宽阔的肩。 他说在这里过完夏天就要回去。夏天,既漫长,又短暂。 -- 成年人的游戏 仲影还是被淋湿了,水珠挂在手臂,顺着锁骨一路淌下来。大雨不留情面,即使生活于深林的精灵也不能幸免。她一时心生遐想,想雨水洗掉了一切外在痕迹,融化他的黑与白,露出一片火焰的赤色。 楼下,他收了伞。符黎回忆起第一次两人共乘电梯的情状:冬天,她喝多了酒,莫名怀疑他就是广播电视中的一级通缉犯。那时她在他眼里一定十分怪异,胡乱按下所有按键后匆匆逃离,还推开同一扇门走进去,毫无征兆地在客厅嚎啕大哭。那时候,他是不是也怀疑过,认为她是个危险的跟踪狂?如今,两个季节过去了,相同的电梯轿厢内,他们从雨中逃离,浑身带着水汽和冰冷的味道。 仲影的外衣遮住了她的肩膀,却遮不住膝盖和大腿。自醉酒那日,他们第一次一起搭电梯,一起回到暂住的房子。她捏紧了那件衣服的黑色拉链。他目光笔直平视,只有选择楼层或输入门锁密码时才会下落。 “酒在冰箱里。” 进门后,他说。 “谢谢。”符黎把衣服还给他,礼貌地笑笑,和以往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一样。 “不要感冒。” “你也是。” 两句话过后,他们各自回房。即使已经用文字表达爱意,两人之间的界线仍清晰可见,不知道这是否算作一种默契——似乎谁也不想轻率地打破它。 那一夜,符黎沉入熟悉的梦境。 这次,她变作森林里的动物,一头鹿,一只松鼠,或者一头熊。口渴的感觉驱使她寻找水源,向深处走,到林木枝繁叶茂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蜿蜒的溪,好像月光汇成的,流水淙淙,清湛、悦耳。继续跟随溪流跃了几步,看见他在溪底陷入深眠,双手交迭于胸膛,发丝和透明衣衫被溪水轻盈地拨动。她俯下身子喝水,每舔舐一口,他的衣物就减少一层,直至完全赤裸地躺在月色与夜空之下。 灵巧的唇舌卷起水花,滑向身体的轮廓,但干渴丝毫没有被缓解。那一刻,她忽然开始疑惑他是谁。理智闯入了幽深的梦,掀起林间的风,吹落许多饱满的水果。她发觉自己弄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手指修长,没有装饰物。低下头是澄澈见底的水、他的腰线以及一双毛绒绒的橙色手臂。原来在欲望的森林里,她真的变成了狐狸。 ※ 雨下了整晚,次日则是明媚的晴天。 睡梦迷离却满足。符黎不急着起床,先从枕边抄起手机。早上九点,即时通讯软件里已经堆积了几条讯息,但当人重获自由时,也不必因为那些突然弹出的提醒而心神不宁。 纯蓝色头像排在对话列表的最上方,二十分钟前卫澜传来照片,一根体温计,水银柱爬过细密的刻度,超越了数字“8”。 “你发烧了吗?” 她打字询问,意外的是几乎立刻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卫澜向来不急于回应消息,好像总在忙,总有大把人际关系要去处理,所以今天显得尤为反常。或许,恰好这时他也拿起了手机。 “我昨天忘了带伞。” 他的意思是他淋雨了。莫名的,符黎想到毫不相关的事:昨天他手上干干净净,没有戴指环。 “吃退烧药,多喝热水。” 她回道。有时体温超过38度证明人体的免疫系统正在发挥作用,而且,他擅长游刃有余地做事,按理说也应该很懂得照顾自己。 “……” 卫澜发来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了一个“好”字。她也反应过来这么回复有点过于冷漠,于是又添了一句“可以去医院”。 他没再说话。当然,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 阳光斜斜地洒进卧室。她不喜欢拉上窗帘阻隔光线,外面的树影摇曳着,映在床对面的墙,似乎呼唤着什么。既然手里握着闲暇,就不该辜负这样的好天气。她又拿起手机,点开对话列表中那个简笔画像,准备把退而求其次的回答用力抛出去。 ※ 新开业的店面服务总是周到。上方的灯光颜色柔和,服务生拿出底下的叁角框摆在台上,将每个球体迅速归位,随即做一个手势,宣告又一局游戏正式开场。 “请开球——” 符黎喜欢这家店,上个月和令儿一起来过,不仅环境整洁,严格禁烟,每座球台之间还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至于相互打扰。他们提供的球杆也不错,沉甸甸的,很有分量,能打出美妙、清脆的响,难免让人着迷。她的胜负欲常常被这种声音挑起来,撞击,滚动,落袋,每次都需要精密准确的角度和力道。 叶予扬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约他打台球。他跑来,像只脱离束缚的小狗,或者摘取他期待的答案,或者只是单纯地玩,享受他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暑假。见面时,他穿了一身浅色,背上坠了一个轻巧的挎包,看起来与透过云层的阳光彼此相称。 “走吧,今天我请客。” 她说着,领他进入台球馆。高考结束,没了家教和学生的那层关系,符黎反倒觉得更轻松,虽然那种端正的惯性还留在她身上,但至少交谈之际能更加坦率,更加不假思索。同样改变的还有着装,她可以选择舒适随性的短裙套装,也可以把头发扎成一个蓬松的马尾,高高地在身后摇晃。 “打台球难吗?” 两人向地下走去时,小叶问。 “看你想要玩到什么程度,”符黎说,“我可以教你,不过我也不厉害。” 作为高叁年级的艺术生,他的时间并不宽裕,而且之前年龄未满十八岁,原则上不被允许进出这种场所。 “好啊。”他兴致勃勃。 ——换言之,在这座城市里,台球是一项属于成年人的游戏。她心中已经知道该怎么教他:降低身体,瞄准白球的中心,稳定又快速地出杆。但最好的情况是她一局也没让他赢。 -- 牛奶 六月,场馆内已启动了空调。几处桌面亮着,击球声从四处响起,服务生迎向客人,送上毛巾擦拭双手,让他们选择位置。她往最里面望一眼,想寻一个清净处,便问“右边第二台好不好”,小叶对此没有意见。 “请选杆。” 随后,服务生带两人到杆架旁。球杆整齐地码放着,每根都颇具重量。 “这个,”他问,“有什么区别吗?” “对我们来说没有,”她拿起一根最近的,“随便选就好啦。” 叶予扬顺势选了她旁边的。他的手常常掌握着琴弓和中提琴的弦,但还从未握过球杆。 他们把随身物品收进沙发下的抽屉。桌面已足够洁净,可服务员还要在客人面前再清洁一遍。他开始码球,按照花色间隔的原则,然后弯腰拿起开球杆递到男孩手上。小叶接过来愣了两秒,又交给她。 “那我先来了。” 负责开球的杆比一般的更粗,更沉重。她伸出左手,以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支架,掌根抵住绿色台面,低下身子,右臂向前发力,保证球杆皮头击中白球的中心。第一杆,对于只以打球当做游戏的人们来说不需要额外技巧。出杆后符黎扬起上身,不经意将马尾甩了甩,此时她的注意力只在各色球体的运动轨迹上,伴随清亮的声响,它们被有力地撞开,四散,滚向边角或弹回中央。 服务生等待着,把开球杆放回原位才会离开。她道了声谢——记得第一次来时,符黎还因如此细致的服务受宠若惊。 “然后要怎样?”小叶拿起球杆问。他有点紧张,不仅因为要在姐姐的注视下尝试新事物。 “其实很简单:左手摆成一个手架去稳定球杆,右手握住后半部分,让它击打白球。”符黎边说边移到男孩身侧,手按在桌面上,示范手架姿势。“我喜欢这么摆,但只要方便你去打球,任何摆法都可以。” 叶予扬把左手放到她旁边。她的指尖涂了透明甲油,而他的长且圆滑,似乎天然为了在琴弦上跃动而生。他学得很快,效仿她将手指微曲以作固定,抬起拇指,贴近食指与手掌连接的关节。灯光底下,她的指尖有若隐若现的光泽。 “对,就这样。” 两人的手整整差了两圈大小,所以当初符黎才会觉得现在的孩子都长得太快。 “球杆架在这儿。” 她轻轻牵动小叶右手的杆,引导它落到他食指与拇指之间凹成的空隙。 “上半身要往下,因为你要保持稳定,还要水平地观察出杆的角度。” 叶予扬身体的柔韧性一般,况且那不是练习弦乐的必要项。他听话地俯下身,将视线放低,但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符黎让他后退一小步,让他的背可以再低一些。他盯紧了眼前一颗红白相间的球,好像目睹它已经在转动。听觉突然更敏锐了,馆内播放着空灵的舞曲,两桌外的距离,击球声交错着,不绝于耳。 “再稍微左偏一点。” 她没有触碰男孩,反而指了指自己,示意要放正下巴的角度。可他仍然略显僵硬,仿佛这与提琴演奏的标准姿态相违背。但她不会因此骤然将手伸向他的耳朵或脸颊。如果人们要相互尊重,就注定先要尊重边缘的那条线,在这一点上,她与仲影默然相契。 “这样,头向左偏一点。” 符黎用手掌模拟他的偏移。视线里,那颗红白的球被一分为二。 “好,现在就差打出去了,先选一个容易的试试,比如……”她开始寻觅。小叶也直起腰,跟在她后面。“这个7号怎么样?” 一通率性的开局后,深棕色的7号球邻近中袋,只需以白球向前一撞就能落下去。 “好,我去啦。” 他绕到白球所在的方位加以实践。屈身,手摆成架,找准预想的角度,剩下的就交给本能。 “第一次只要打到球就算成功。”对面,符黎适时补充道。 叶予扬找不到拟声词替代那道声响。球杆撞击主球,主球撞击目标球,直至后者滚进球桌中侧的洞——真正的误打误撞。 “哇,天才啊。” 她的眼睛惊成一双清亮的圆,像称小叶为“青年演奏家”一样打趣地赞美。当事人也想不到第一杆就出奇制胜,挺直腰背看了看中袋,像见证一盏好运绽开的瞬间。 “看来我遇到对手了。” “这个纯属意外,”他开朗地笑起来,“然后我就打这种纯色的球,对吧?” “聪明。”她点点头。 小叶一直是聪颖的男孩,懂得触类旁通,令对方因随之而来的挑战感到兴奋。看来约他来打台球是个正确的决定,符黎想。 第二杆,白球擦过红色的3号球,进入混乱的半场。她游走在桌旁捉住机会,找到一个单纯的方向,打出一记笔直的球,让花色13号落袋。 他小幅度地拍起了手,注视着台面不经意间问起:“小符姐……经常来打台球吗?” “不算经常,”她答道,没有停止手中动作,“有时间会来玩一下。” “和颜姐吗?”叶予扬的语气似乎向后退缩了几分。 “当然啦,不然还有谁呢。” 沉重的球发出碰撞的脆响。全色球没进洞,但在一个适当的位置停下,如她所愿。 他口中的“颜姐”是令儿,当初她帮忙顶替了两节课,后来,高考前夕符黎缺席的日子也由她代为帮忙,转述备好的课题与材料。叶父没发现那段时间临时换了人,或许忙碌的事业家根本记不住兼职教师的长相。刹那间,一种荒诞而大胆的念头席卷了她:如果那个严厉的父亲知道了小叶的心意会怎么样? “黑色8号要放到最后再打。” 她打断了那个想法,出声提醒。 台球在草地般的绿色之上滚动,来来回回,偶尔溅起悦耳的落袋声。小叶俯下身专注的模样像他端正地举起中提琴,准备出杆的试探则像开始演奏前的例行叹息。符黎有时微微分心,随即立刻恢复注意力,保持稳固,适当发挥一些运气。 一局博弈结束,自然是她取得胜利。恰在此时,场馆内的舞曲歌单收了尾。 “厉害啊!姐姐。” “当然了,好歹我也有十年球龄。”她说得夸张了些。 “啊?”他眼中闪烁着讶异,“但是十八岁前不是不让进吗。” “嗯,现在是这么规定了。”她忽感到年岁所带来的差异,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初中的时候家对面有露天的台球桌,五块钱就能打一局,都是小孩子过去玩。” 台球如今是属于成年人的游戏,但过去不是。音乐来得巧,换作大约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最近,诸多领域都返身回到过去,走向复古的潮流。 “真的吗,我都没见过……” 她怀疑小叶是不是也没亲眼见过烟花,不过一旦聊起那些,话就要扯远了。 “再来一局吧。” 符黎走到沙发旁放下球杆,向桌上服务生送来的大麦茶伸手。他不喝茶,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盒来自西北城市的常温牛奶。据她所知,他以前没有这么喜爱奶制品。 “牛奶可以解渴吗?” 出于纯粹的好奇,她问道。因为多数时刻,人们会选择冰凉的汽水。 “还好,就是……我觉得我还能再长高一点。” 小叶垂下纤长的睫毛,直白地回答。 -- 弱贪婪 ——你已经够高了。符黎原本想告诉他,无论成人礼还是去游乐园那天,即使眼前缭乱、缤纷,她也能飞快捉住他的颜色。 但通常,人们不会轻易感到满足。她有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再长一丁点儿就能到一米七;令儿更夸张些,说再向上天索要5厘米,凑到整整180公分。她们不打算困在“女孩没必要长那么高”的传统印象里,反而还觉得远远不够。在她私密的语言世界里——效仿着大学课堂上的“弱辩护”——这种微小的心思被命名为“弱贪婪”。它毫不龃龉,没有伤害,从每个生命内部自然地生发出来。 “那光喝牛奶不行,”她笑着,“还得健身。” 小叶坐在沙发上咬着吸管,模模糊糊说“有道理”,好像出神地思索着这件事。 音乐不断流淌,彻底换为耳熟能详的歌单,每一首都散发着令人怀恋的气息,把她推回柔软的舒适圈内。空调温度似乎逐渐降低,她起身舒展了双臂和肩背,然后高高举手,唤来服务生帮忙码球。 台球并不是一项难以上手的游戏。叶予扬已经适应了节奏,不会让球杆翘起,也争取不让击球点偏离自己的设想。这次,开球杆由他掌握。他希望每个球都分散,想要一种完全明亮的、敞开的局面,所以准备多用些力气,微阖左眼,瞄准,推进。 霎时,耳边响得零零落落。凝重的球体相互冲撞,如他期待的那般间隔遥远,不作纠缠,却自由得抓不到规律。他的目光随之移动,一会儿在桌台边沿,一会儿去往中央,过程中尚存期待,但几秒后,等到高速运动终止,幸运仍没有慷慨降落。 “好听!”符黎称赞道。无论球是否落袋,她都十分喜欢这轮丰盛的碰撞。 叶予扬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见她低身,左臂伸长,马尾垂至肩边。他总是不由自主追随她每个动作,可他不知道她难得束起长发是为了更方便在台面上发挥。主球与目标球之间,她的视线中透露着大获全胜的野心。 橘色5号,白球自斜后方轻柔相触,使之缓缓落袋。 接着,她锁定位于对角线的全色球,伸缩球杆比试几下,目送它进洞。 不会一杆清台吧……?他默默产生担忧。 第叁杆,她推白球闯入稍显拥挤的另一端。它顺滑地快速穿行,没碰到任何一个花色球,直直向着1号球飞去。 “完了……” 像有预感似的,符黎在出杆后喃喃自语。白球滚动的速度超乎想象,碰了1号球后还不甘心停下,在几颗花色球周边盘桓,意外将黑色8号稳稳地送入底袋。 小叶惊讶地笑出了声。她瞠目,感觉不可思议:留到最后的黑8经常反复徘徊,令双方陷入僵局,此刻无心插柳,却偏偏最为顺利。 “拿出来继续打吗?”他问。 “不,我失败了,所以算你赢了。” “但是这局才刚开始。” “要按照规则才好玩。” 符黎说着,用长长的球杆将台面上的球扫进洞。先前常提前打进黑8的是令儿,这次也轮到了她。错误的时机会导致失败,下次,她决定刻意回避这种可能性。 比赛一局一局继续。叶予扬不会错过每个笔直的角度,而她更适合斜线入袋,击打白球侧身。有时,游戏性取决于参与者的重视程度。他们偶尔为各种原因分神:她忽而听到熟悉怀念的歌,仰头望向馆内的天花板;他则在那一刻悄悄看她。但归根结底,为了赢,谁也没有掉以轻心。 两个小时过去,最后,随着悦耳的响袋声,符黎干脆利落地宣布胜利。 “今天就打到这儿吧。” 手机显示时间已过八点,客人络绎不绝,周遭也喧闹起来。小叶玩得意犹未尽,但中央空调的温度有逐渐走低的趋势,如果再不离开,他担心她会觉得太冷。 外面空气凉爽,比起室内却温暖些,正是散步的好时候。天色完全黑了,罕见地散布着星星的痕迹,他顺着符黎的指尖仰望,简直快要倾倒。 “姐姐,我们……能一起走吗?” 叶予扬试探着,没有说“我想陪你回家”。他不清楚她要回到哪个家,是更远的边沿,还是近距离的那个地方。许多原因在心中明灭闪烁,星星也不安地动摇。 “好啊。” 回答时,符黎还沉浸在星夜中。十几年前,她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奋力后仰身体,与漫天繁星无言相视。当年那个小女孩疑惑“为什么我不是你们其中一员”,后来,这座城市地面的光源愈发刺眼,遮蔽了天上的群星。 晚上八点,离沉睡时间还早。街边车水马龙,他们并肩而行,走着走着迈向狭窄的小路。她一半的心在为久违的星星感动,另一半在想这儿以前也宽阔得能种下树木,只是要为拥堵的机动车腾出位置,才变得仅剩一人宽。不知不觉,她走在里面、上面,而男孩贴着人行道边缘。 “那个,其实我想问……” 小叶挑起话题,但被一阵鸣笛声打断。紧接着,昏沉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符黎有个难改的坏习惯。或许从小耳濡目染,每每走在马路上,她总想拉一下别人的衣袖,提示对方靠向内侧,避一避呼啸而过的车辆。过去旁边是女性同学,是楠楠、小乐和令儿,她们不会介意,这举动便显得无关紧要。但刚才,她听见背后的电动车临近,也下意识伸了手,待手指碰到他短袖下的上臂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那男孩的确顺着这股力道往里靠了靠,为后面急躁的车子让路。可符黎顿时心虚,莫名想到那颗滚入底袋的黑色8号球——她并非故意把它打进去。这是一个失误,得想办法挽回,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无意识的行为作出掩饰。 “对了,这个还给你。” 她拉开肩上的包,拿出一张坚硬的卡片。那是进入叶予扬家小区的钥匙,当初被聘为补课家教时从王姐那儿得来,如今高考结束,她也失去了继续拥有的理由。 “先拿着不行吗?” “这样不好。” “那如果我还想请你上课呢,比如大学的英语。” “那还要看你的家长能不能同意啦。” 几步之后,小叶重新走回原位。事实上,他想与姐姐贴近,甚至险些以为她的触碰是一个信号,但接下来几句带着距离感的话语迅速浇灭了他的期待,告诉他那只不过是纯粹善意的提醒。 “姐姐看见……那封信了吗。” 他们不能陷入沉默。对十八岁的男孩而言,那有种残败的意味。 “看到了,”她看过来,“谢谢你。” 符黎的嗓音像宁静的流水,真挚,坚定,仅此而已。 顿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的旋律。“I only wanna be your friend”,音乐工作室里,夏子翊弹着吉他唱了这首老歌。也许他该及时出言打断,而不是任由他唱到结尾,坐实他们只能是普通朋友的结局。或者,从另一角度想,夏可能是想表达安慰:至少你们还是朋友。当初,叶予扬的确想过,即使告白失败,他也期望他们还能保持联络。 “关于……我答应过的事情。”忽然,她又开口,但没挑明承诺的具体内容。“真的对不起,小叶,我现在还想不清。” 前方影影绰绰,快要接近十字路口。他没决定往哪儿走,只想跟着她的方向。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符黎问。 “好啊。” 符黎听见小叶放松下来,但她必须趁现在将剩余的事也和盘托出。 “这段时间,我也会和其他人来往……” 他的心起起落落,一瞬坠入云霄,一时又与掉落在地上的星星绕着圈。 “除了那个‘叔叔’还有那位室友,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她忍俊不禁,点头承认。 小叶又说了一遍“好”。比起被拒绝,他更喜欢现在的状态——就像高考前的日子一样,一切尚未结果,一切还能重新来过。 “姐姐,”突然,他忏悔道,“我也想说抱歉。” “为什么?” 对于她遭遇袭击的意外,叶予扬一直闭口不谈,无论在表达情意的信里,还是平日的对话里。他害怕反复提及会令人不断忆起悲惨的细节,如同多年前他目睹妈妈的离世。他更害怕谈论这件事会把他们推向彼此,她,以及她来自国外的室友。有那人出手相助才是一场伟大的幸运,但当花园中奇珍异草悄然作祟的时候,他也曾幼稚地妄想过时光倒流。 “我没有及时关心你,那件事……对不起。” 歉意含在他诚恳而低落的语气中。符黎看向男孩侧脸,感觉他像咬坏了家中地垫的小狗。 “没关系,真的,我已经收到足够多的关照了,而且我其实没那么容易受伤。”她对他笑,然后阻止了自己想摸摸他头发的冲动。“再走一段路我就要到家了。” “那我陪你到家门口。” 她果然还是要回到近处,但他已经不在乎,即使那儿住着导致他后来豪饮牛奶的元凶。如果那名外国人刚好站在窗边将视线下放,他想,自己会向他表示感谢。 夜色温柔。这次,轮到她说好。 “姐姐,我们回家后玩游戏怎么样,你之前答应我的。” “可是我们才刚刚一起玩了几个小时喔。” “才两个小时而已……” 少年人不想收敛他的贪心。符黎时而望着星星,时而望向他的眼睛,有了天色渐渐明亮的错觉。一株弱小的贪婪长出来,然后又一株,她走过去,捧起它们的叶子,手指抚到柔软细腻的绿色纹路。 -- 欲来 最终,因为他的坚持,那张能解开电子门锁的卡片还是留在了她手中。 他送符黎到楼下,目送她消失在深灰色的门后。有些时刻,内心的爱恋肆意飞扬,有时候则深深地沉下去。“真的值得吗?”夏子翊好像曾经问过类似的话。但现在他只想对他说“别唱了”——那首讲述普通朋友的歌从四十分钟前就在耳边单曲循环,萦绕流连,挥之不去。 夏夜微风捎来清凉的气息。叶予扬戴上耳机,随机播放到作为传世经典的交响乐名曲,迤逦诗篇一般的浑厚悠长,伴随低音提琴的拨弦声缓缓拉开帷幕。平时他几乎不用移动设备听古典乐,但此刻,他决定跟随它迈开步伐。 也许那里面有全部的决心。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在这个夏天,他还不会输呢。 ※ 相比温度舒适的室外,楼道里显得阴冷寂静。 符黎没选择电梯,而是徒步走上了楼。早晚都要坦白,只是委婉与否的区别。不如干脆直接交待:看了那封信后,我不忍心拒绝。可事到如今,她知道这句话根本无法穷尽所有缘由。 居民楼有一段历史,但声控灯仍然十分灵敏,她拍手触动光亮,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起先慢慢悠悠地上去,接着两级台阶并作一步,几乎跃动起来,也不再管短裙的裙摆怎么飘荡。近来,符黎总是想要发疯,譬如在楼梯间与暴雨之中自由起舞。如果把这想法告诉颜令儿,她一定会哈哈大笑,故作不屑地说“你的疯狂就只有这点儿程度”。 不,她想,更疯狂的是我还摇摆不定,在叁种情意交织的缝隙。 符黎拎出手机想和令儿聊聊,那时,楼道里传来另一股粗重的喘气声。一名面貌无奇的男人冲下来,棒球帽檐压住了眼,脚步匆匆,像任何一位街上与你正面相迎的陌生过客。她住进那间房子已近一年,印象中,这栋楼中似乎不存在这样一个人,除非他是新的租户,或者谁的朋友。但那些都无关紧要,她只是捋了裙边,将其抚平,然后停在楼道的窗边,等他先走下去。 又迈上台阶时手机震了一下。消息刚好来自令儿,她们有四年室友的默契,想要聊天的时机往往也凑到一处。 “你什么时候去雪国旅游啊?” “应该是九月份吧。”她一边走,一边打字。 “不能提前一个月吗,”她用了一个贴图,可爱的鲨鱼红着脸挥了挥手,“我和女朋友也想去。” 但是我们的导游好像很珍惜这里的夏天。他的出生地拥有广袤的雪和漫长的冬季,再往北端行去,若时间适宜,太阳会久久悬停于地平线之上。极昼,奇妙的体验,源于纬度和地球公转的角度——源于宇宙。那里的人们能够尽情享受每年独一无二的午夜阳光。忽然,她想到,如果只是为了避开寒冻而黯淡的白日,反倒应该留在这儿过冬天。 “我记得箫凝开学读大四吧,那应该会很忙。”符黎回复道。 “所以想如果能早点就好了。” 好友以文字传来讯息,隐匿了真实的表情和语气。她觉得这话不太像是出自令儿之口,那个明媚大方的女孩才不会在意日期,她不喜欢被时间推着走,按部就班地开学远远比不上飞向远方来得精彩。或许,恋爱会改变人的一部分,又或许孟箫凝的性格与她完全相反。 “好,我再找他问问看。” 输入这行字时,符黎恰好到家。熟悉的棕红色钢木门,熟悉的密码锁,唯独不同的是地上多了点突兀的东西,一封用报纸折成的信件。它躺在离右手边更近的地方,显然不属于同层其他几户人家。是给谁的呢?她弯腰拾起。如今网络已如此发达,用今日晚报迭出一封信的形状,难免让人产生一些不安的联想。 手机里的话还没发出去,门却朝内打开了。她眼神一颤,但见寡言的他似乎也被一丝黑色的茫然悄声掠过。 “我在门口捡到的。”符黎抬起头看着他。 仲影只是伸出手,与往常一样沉默。他要把它接过去。她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张报纸:好像不存在尖锐的物件。 他拿着信回了房,没有道谢。她进门丢下背包,拆掉马尾,简单梳洗后拉开客厅的窗帘,发出“刷”的一声。记得去年初雪的早晨,她纯真地希望隔壁人喜欢下雪天。 “今晚有星星。” 符黎站在落地窗前。旁边,白色木质方桌上摆着透明玻璃瓶,几株向日葵在水中呼吸。花瓶是他买的,为盛放她醉酒那日捧回来的那束百合,后来,他们有时会轮流带回应季的鲜切花。 仲影回去,不过半分钟又走出来,到她身侧。 天上星光寥寥。而他依旧淡漠地望着夜幕。想必遥远的国度从来不乏漫天繁星的景色,极夜,极光,无际的冰原,他就是从那一切诞生。 “在这里很难得的,”符黎不介意倾诉自己的怀念,“只有小时候能看见。” 他欲言又止。 “对了,仲老师,我们能不能早点出发去雪国?” 她凝望着星星。 仲影转而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泛着动人的光亮。刹那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漫出了迢渺冰河。这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好”,他说。 ※ 那晚,他将一沓书稿交给符黎,询问她的意见。内容是几部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属于他一贯的笔触,冷峻,深具洞见。恰逢小叶回家后被予清和小伙伴们缠着一起玩,她便有了足够的时间沉浸其中,前往另一个世界。初稿中,他写下雪国的虚构故事。幸好得到父母的点拨,在成长过程中,她学会了“欣赏”而非“占有”。否则,进入那些精湛的文字里,她大概难免心有郁结。 而后几日,符黎顺理成章地包揽了初步校对的工作。这正是她想做的:创造,或是协助创造。他们彼此交流,请教遣词与情节安排。她仍会想起不久前,他也递来一部悬疑小说——开篇,男主角把自己关在房间,拿起沉重的锤击打钉子,然后一个女孩出现了,用善意的、意料之外的关怀拯救了他。 至今,她都没有询问究竟故事与现实哪一件发生在前。 是时手机又传来新消息,是前几天淋雨发烧的那个人。对话界面收到图片,足足五张,白纸黑字,印着许多看上去令人头痛的数字及术语。 他真的如她所说去了医院。符黎仔细阅读了每一项检测,常见传染病,甚至任何一种隐蔽且微小的病毒,结果无一例外,皆显示为阴性。 ——“我会告诉你的。” 卫澜用最科学的方式证明了他生理上的清白。“好吧,你的确了解我太在意洁净和安全。”她想着,放下手机,看向卧室淡粉色窗纱后面的新道具。 -- 低温蜡烛 “你能清洁后再来吗。” 原本打算直接传达要求,但她总是情不自禁想在前面加上“请”字,反复输入,再删除,最终还是选择了疑问句。 “从内到外。” 符黎又补上一句。没办法说得更直白了,也许因为有的字眼难以启齿,她知道卫澜会懂得,除非他选择刻意不那么做。 只不过,同样隐匿语调与神色的文字,落在他眼中却凝固成冰冷的刺。 她拒绝了卫澜先去开房的提议。对于第二个踏入房间的人,那里充满暧昧,抑或深埋着陷阱。如果她用手机偷偷拍下了一切,那么他也可能想到同样的事。她不会放任那种危险发生。 阴天的下午,空气潮湿闷热。云层酝酿着要宣泄一场雨。紫外线被削减,更有理由穿得轻盈凉爽,符黎选了另一件方格图案的连体裤,露出双腿,让微卷的乌黑长发垂到细肩带上。包里装着过多的东西,有必需品,还有两把雨伞。她拎起那袋柠檬似的明黄色,戴上耳机,踏着优柔音乐的鼓点赶往酒店,像是要张开双臂飞过去。 房间布局与前日一模一样。冰箱内提供酒和碳酸饮料,但现在她更想喝一罐冰镇黑咖啡。雨还没落下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窗前,在脑内计划好了接下来的一举一动。然后,没过多久,一阵不徐不疾的敲门声呼唤她去开门。 卫澜的衬衫上有水滴的痕迹。他的头发湿了几绺,浅浅地沾染了雨的气息。她只看着,告诉自己不能再轻信任何可怜的巧合。 “十九度,”他忽然瞥见空调的数字,提起似乎漫不经心的话题,“为什么你总是调得这么低?” “因为我觉得热。” 卫澜关了门,两个人朝屋内走去。 “你不会发烧了吧。” “那不是你吗?” 符黎突然反问,重音放在“你”上面。淋雨,感冒发烧,然后再次故意被淋湿,如此不知悔改,好像都是你。 背后,她听见他轻轻地笑,却像笑意里含着叹息。 “我已经好了。” 第二次,彼此都了然于心。她总是优美的,背挺得很直,即使正在床沿等一场性事发生。卫澜也走过去,坐下,在短暂的沉默中被她掀倒。熟悉的景象,但天气比先前的夜晚还要晦暗。床边不需要音乐,甚至无需过多的言语。必须直奔主题,否则,她担忧那会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窗外,大雨骤然倾泻。符黎跨坐到他双腿上,解开每一颗衣扣,犹如拆掉一份湿润的礼物。卫澜拥有漂亮的包装纸,以及令人愉悦的内在,如果不计前嫌,她会认为他是好的人选。 房间被空调控制在十九度,她觉得舒适,他却感到冷。身体逐渐收紧了,皮肤也变得敏感,一双手拨开衣襟,轻柔地以指腹划过胸膛。他要承接她的重量,还得忍耐若有似无的痒,冷空气时而吹拂,刺激得他挺立起来。 符黎甩出绳子,做了手腕贴合的动作,告诉他即将到来的步骤。卫澜准备在心里读秒,看看她多久能绑好一个结,但这次,她直接握着他的手腕一同突然倒向他。他被迫举高了手臂,一半悬空于床边,而那女孩的长发飘落下来,下巴蹭着他额头,平视前方红绳绕成的圈。如果稍微歪头,就能亲吻她的颈侧。刹那间,他丢失了秒针停顿的节奏。 卫澜的呼吸近在咫尺,与熟悉的香味缠绵。可那没能干扰她的结绳,依旧迅速、牢固。 “那些报告,是真的吧。” 她撑起上半身,将头发捋向一边,表情中没有疑惑。 “侦探不会怀疑证据的真实性。” 他仍笑着。 “那是在推理小说里。”她说,随即又补充了叁个字,“传统的”。 事实上,他无处去造假。可惜眼前这个十几年前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已经不会再把手交给他。 符黎没有理由再去怀疑,她早就比对过那家医院的检测报告单,现在只是随口一问,想试试他能露出什么样的神色。至于结果,好像也根本不重要。 “……是真的。” 又回答时,她解下了他腰间的皮带,褪去所有衣物,只留一件衬衫半遮半掩。挺立的下半身彻底暴露出来,卫澜试图朝被子里陷进去,然后看见床头两侧用以装饰的立柱。也许,她选择这间酒店是有原因的——红绳捆紧了脚踝,向坚固的柱形延伸而去。他的四肢皆被紧缚,双腿大张,甚至不得不微微抬离了床面。就连绳子的长度,她都计算好了。 “为什么不拒绝?” “原来我拒绝一下会更好吗?” 他语气里有种挑逗的意味。她回到居高临下的位置,俯视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卫澜一定很擅长微笑着说这种话,她不禁想了几秒他会如何假意挣扎,片刻后,心跳声怦然作响。 符黎不再理会拒绝与否的事,转而下床去翻出新玩具。流苏鞭,一团羽毛,彰显着她对柔和颜色的偏好。 “你想要哪个?”她左右手分别举着不同的道具。 “……我都不想。” “那就这个好了。” 咔的一声,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打火机,点燃烛芯。蜡烛仍是淡粉色,在一罐透明玻璃里沉静地燃烧。过不了几分钟,它会化作液态,滚烫地滴在他胸口。 “会受伤吧。” 卫澜难得想要真正退缩。他对蜡烛的印象一直不好,需要安神的气味时也只会使用香薰条。 “不会。” 符黎捧着烛光,像阴暗房间里唯一的温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了。” 她说得真切,又似乎十分淡然。他能看得见那幅画面:女孩蜷缩在地板上,眼帘半阖,伸直左手,让烛液滴落在手臂内侧。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她应该目含恹恹之意,或有几分莫名的神圣与纯洁。卫澜朝侧面转头,尽量藏起脸。她的尝试,她的话语,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加剧了他心脏的融化。 液滴炽热地坠下来,起初在腰际,尔后慢慢向上游移。它没有过度的灼烧感,只是浅浅地痛一下,转变为温热继续扩散。但那种微妙的痛楚令他忍不住想收回手脚,避免这种在她面前完全敞开的姿势。冰凉的肌肤好像变薄了,蜡烛的热度冲进体内,流向小腹。他咬住牙齿,感觉烛液来回移动,掉落得越来越快,即将连成炙热的一片。它回到腰间,到肚脐周围,甚至还在下降。 能感觉到咖啡因渐渐开始生效。她将玻璃杯倾斜角度,视线越过暖色的烛光看向床上人。随着一次次热烈坠落,他的身体会微弱地颤动,唇边溢出细不可闻的喘息,宛如一场无能为力的逃离。娇嫩的粉在每一处凝固:锁骨,腰侧,上臂……她一边滴着蜡烛,一边用指尖沿着痕迹的缝隙下滑,抚过硬挺的乳尖,滑出迷宫,走到光滑的下腹部。她要求他事前清洁,他真的照做了,没留下任何多余的毛发。 心脉鼓动的声音跃上耳边。她把蜡烛放低,再向下移,去往男性的叁角区。临近阴茎的地方一定相当敏感,她悄悄深呼吸,试着再靠近一点。 “等等……啊……” 卫澜的香味绕了上来。他出言制止,但喘息更加清晰,多了一些隐忍的迷离。如果就这么继续,给挺立的器官也烫上粉色,他也只能乖乖承受。可她懂得停止,及时用左手护住杯沿,移开了燃烧的光源。 这是符黎的缺陷:看见别人疼痛,她也会痛。人类拥有感同身受的天赋,但并非每个人都懂得如何发挥,在那之中,上天给予她的烙印较为深刻,让她总是愿意付出信任。她常常以互换的方法做事,用自己也希望被如此对待的行为与他人交往——多么痴愚的善,虽然已经因此破碎了一部分,但那印痕还是无法彻底磨灭。 所以她精挑细选,提前感受过蜡烛的热度,还降低了室内的气温。即使这一切只为了试验、报复、满足私欲,她仍不想越过适当的范围。 刺痛徘徊在下半身附近时,卫澜认命般地合了双目,直至烛液迟迟还不滴落,才半睁开一只眼,试着探视女孩的动作。她熄了跳耀的烛光,按了几下空调遥控器,用温软的掌心触碰他坚挺的部位。 “阿黎……” 他呼唤她的名字。已经忘记了多久没有被另一双手握住,仅仅轻轻掠过也突如其来地涌上快感。腿始终抬着,胳膊悬在床外,但还能凭借腰力坐起来,求一个紧密的拥抱。他真的很想抱住她。 “还没结束呢。” 符黎低声言语,犹如一具美妙的、魅惑的神灵。 -- 过敏 酒店外,阵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收起玻璃瓶的时候,她按住心口,才发觉卫澜不知从哪一刻起扭过头去,把所有神情藏进阴天的昏暗里。他明明精于控制:举手投足,笑容,每次眼神中波澜的沉浮。或许就连十几年前绚烂的烟火都无法映出他的真诚。那么,现在呢?如果你既擅长,又享受伪装,为什么不看着我,不像先前那样用眼睛说话?难道躲藏也是你玩弄人心的一个环节吗? 需要一个方法让他睁开双眼。她无意识地轻轻咬了嘴唇,然后向他的阴茎伸出手。那里的确长得不讨人厌,不像成人色情影片的镜头底下被特写放大的粗糙器官。有时那些东西闯入视野,惹得她短暂地反胃。可他的只是干净和流畅,没有赘余,忽然,她昏昏沉沉地想到他的主刀医生应该手艺很巧。 她试图贪婪地用手紧绕上去。触感与想象中相差无几,但冰冷干涩的掌心只能缓缓上下移动。卫澜终于投来目光,她听见他叫了自己的名字,亲昵,而且柔软。身体深处燃起了一场燥热,心跳的律动也早就失衡,但她还想牵引着这香气馥郁的画面走向终点。 还没结束呢! 符黎尽量说得冷酷,以掩盖即将浮于表面的一点儿羞赧。可她似乎失败了,声音更小了些,语气也并不强势。不知道落在他眼里会变成怎样,几秒钟后,她不再在乎,注意力又回到掌心。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好奇慢慢被揭示——今天,以及那个晚上,仿佛每次都没做什么,他就已经硬起来。 雨声变得凌乱、嘈杂,压抑了屋内的动摇和呼吸。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她突然旋身,摇摇晃晃翻下去,去包里找到想要的东西。快意一走了之,卫澜朦胧地抬起视线,追随着那女孩,见她抱回一个大容量的瓶子。 “你知道我们要怎么继续吗?” 重新爬上床,符黎委婉征求他的同意,不小心使用了“我们”这个词。 “……” 他回答了,但被窗外的倾盆大雨吞没。她向前俯下身,把左耳凑过去,让他重复。 “…告诉我吧……” 气息扑到耳垂,一阵难耐的痒。她的心脏赫然放大,又赫然缩小。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否则不会发来检测报告,暗示一个又一个“下次”。眼下,香味缭绕的时刻,被捆绑着吐露那句话,更像一道诱人的邀请。 她在他身下铺了一张吸水垫,掀开润滑剂的瓶盖。指甲事先修剪得整齐圆润,为了不在此刻划伤他。戴上乳白色手套时,符黎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只是练习,只是未来的预演,早晚有一天,她会运用这些,把爱意施与最合适的对象。 又有液体滴下来,这次是清凉的水性润滑剂。女孩的左手变得黏腻湿滑,在前端规律地上下套弄。愉悦起起伏伏,卫澜不禁加快了喘息,在雨声里听到一句模糊的“放松”。一根手指趁失神时滑进了后面,快感和被侵入的感觉前后夹击,他略微抬高了腰,连带着扯痛被绳子束缚的脚踝。 “不要动,好不好?” 符黎按上卫澜的腰肢,让对方下降。她没有抽出手,而是慢慢尝试寻找。医学资料表明它就在不远处。他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但好在足量的润滑液方便了行进,令她得以沿着他体内轻柔探索。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她无力顾及左手动作,改为在他腹部若即若离地抚摸。那里紧实平坦,薄薄的肌肉上尽是蜡痕,像粉色的星星的碎片。 过程中,她弯曲了指节,碰到一片绵软而富有弹性的地方。卫澜陡然呻吟出声,音调暂时脱离了掌控,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她的手臂抖得更厉害,指尖蹭着那片圆,不时退后,再浅浅地按压。她发现床上人的反应不太一样了,方才,他喘息轻颤,而现在,他的小腹随着快感收紧,呻吟不断泻出来。 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受占据了全身。像太阳落到海平线,像赤脚踩在细腻柔软的沙滩上。他望着海岸的另一侧,倏忽之间,潮水卷起白色浪花拍向背后,淹没整个世界,拽着他旋转、下坠。过一会儿,海潮将人送回岸边,送回水与沙的交接处。他趴在那儿,浑身被夕阳晒得酥麻,等待白色海浪再度来临,挟他潜到欲望的更深处。 卫澜感受着她指尖的搅动,感受她一下一下的轻挠。渴望亲吻与拥抱,但唯独这两样她不肯给予,于是所有知觉流向了下半身,汇集在接连的潮涌中,直到她突然离开,灵活温柔的手换作一个陌生的东西。 咖啡因作用在血液和大脑,心悸得难以忍受。她的确想凝望这幅景象,但她无法坚持更久了。“对不起”,符黎小声致歉,不知有没有传入他的耳朵。她丢掉手套,像泼洒似的淋下润滑液,用一个纤巧的前列腺按摩器替代了发抖的右手,把它缓慢推进去,目测抵达他的敏感处,再让它开始震动。 刹那间,汹涌巨浪吞噬了他的呼吸。卫澜更喜欢她的手指而非道具,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拒绝。那种刺激无比强烈,随即,前面也被她牢牢握在了手中,以飞快的速度来回摩擦。 “……慢一点,阿黎…求你……” 伴随快感袭来的是一团难言的不适,他忍不住呻吟着求饶,可对方没有丝毫减缓的意思。明明房间的温度已经回升,寒冷却再度缠上四肢,浸入胸膛。你的耐心耗尽了吗?还是……我不能再让你产生兴趣? 符黎把他弄得湿漉漉的,后穴淌下透明的润滑液,手心揉捏着阴茎,有斑驳的水渍的响。心跳过速、雨、震动,屋内满是这些,盖过了他细碎的声音。她想听,可听不清,便撑起身子从他双腿之间向上靠近。昏暗的光线里,柔顺的长发翻卷下落,似乎在他的胸口爱抚。 卫澜眼中漾着晶莹的水波。她感觉手中挺立的部位忽而又涨大了几分,似乎能摸到液体汩汩上涌的抽动。他颈项后仰,弓起身,在那一瞬闭上了眼。颤抖的高潮,整具躯体都在湿润地收缩。 要是再用力一点,是不是能把那一汪春水撞出来。 符黎想着,一头栽到他旁边。世界上下颠倒,天旋地转,各处慌乱地跳跃,每个器官都是心脏,又都不是,还叫嚣着更快更猛烈。完了,也许我要死了。左手沾满他的体液,她微微举起,保持那种姿势,埋进洁白的被子里思考遗言。虽然咖啡因过敏时有发作,但上次这么严重已是两叁年前,可能那罐冰镇黑咖啡浓度过高,也可能喝之前她没保证胃里有充足的食物。不能再碰酒精和咖啡因了,甚至浓茶都不行。但在所有症状进一步严重之前,她还得解开他手上的绳。 阵雨敲打着窗。欢愉的余韵逐渐消退,但玩具没有被及时取出,他被迫在震动里平复了呼吸,收回悬在床外的双手。她躺下,或者是面朝着床摔下,头发散成一大片,默不作声。终于,轮到卫澜看不懂她——从优美温和到兴致索然的冷漠,他完全捉不住中间的过渡。空气好像比刚进门时更低沉,他打了寒噤,直直看着头顶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突然,符黎坐起来,匆匆关闭了按摩器,有些残酷地拔出了它。她用提前摆上床的湿巾擦手,竭力拆除四卷红绳。“去洗澡。”除了这句话,她什么也没说。 润滑剂顺着大腿流下。卫澜几乎赤裸着走进浴室,脱掉被揉皱的上衣,打开热水。那女孩会趁这时离去,似乎他们之间没发生任何纠葛。他剥落凝固的粉色痕迹,视线回避着斜前方的镜子。瓢泼大雨,与那天很像,不同的是早有预兆。 他湿着进去,又湿着出来。符黎走了,却没带走那些道具。床上混乱不堪:衣物,交缠的绳,染了一片水迹的纸垫,蜡烛,抽纸,有圆润凸起的东西。她倦怠了,当然不想再收拾残局。 残留的水珠慢慢蒸发,掠走仅存的热度。她能一时填满他,也能永远让他缺失。疼痛从脚踝爬上身体,卫澜站在床边,感到羞耻,感到茫然和无尽寒冷的虚无。 -- 身后之人 咖啡因导致身体濒临溃散。没有力气顾及其它,她先收起了那两样不能被发现的东西,将藏在角落的刀子和手机塞回包里。离开前,符黎取出多余的折迭雨伞,挂在房门内侧的把手上——为了回绝他淋雨的借口,也为了减轻负担——然后按住心脏,下楼,撑开伞,跌跌撞撞奔向雨幕中的出租车。拉开车门时,她甚至考虑要不要让司机直接开去医院。雨滴沉重地砸在手背,先前进入急诊的记忆忽而漂上来。那里有太多亟待拯救的人,相比之下,她的症状也许幸运地吃点甜食就能缓解。 大雨,南北向街道,出租车的后座。似曾相识的景象,但每分每秒都显得漫长。车子时而飞快,时而减速行驶,运动的交替引起了另一种连锁反应。心慌,头昏,胃里隐隐泛起酸楚,恍惚间嗅到一股皮革气味,好像车内刚刚被暴晒过,在夏日刺眼的光线下扬起浮尘。她抱紧手边的包,掩住嘴巴,身子贴着座位向后仰,眼里差点涌出泪水。咖啡因摄入过量,再加上晕车。快点到家吧,符黎艰难地想,适时抛却了大学时想要去南极的幻想。连不稳定的轿车都是一重煎熬,更不必提晃荡在海洋中央的船。 她压抑着痛苦,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在小区外。雨终于变小了,空气中清冷的潮湿感冲淡了致人晕眩的味道,但她双腿发软,心脏始终猛然作祟,要吞吃掉她的大脑。只能以意志力拖行身躯,回家的路上,灵魂飘远了,遥远的第叁人称视角中,她模模糊糊看见自己在衰惫地爬动。由于恶心、怔忡和持久的濒死的体验,走到家门前,她竟然屡次输错了六位数字。像做梦一样,那种明知该如何行动却总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门向内开启。Dejavu,她想到这个词汇。 外面的动静惊扰了他,毕竟,符黎从没有反复弄错过密码。仲影带着戒备开了门,却只看见满面倦容的她站在门外,右手轻微颤抖。警觉突然变了性质:倘若不立即帮忙,她一定会倒下去。 “怎么了?” 她摔向了室友黑色的上衣,听到他的询问。 “咖啡,还有晕车……” 符黎有气无力地回应,想起上次自己躺在浴室门口的情形。那天仲影似乎碰了碰她的丸子头,将她抱向沙发——明明发生在几个月前,却仿佛已经相当久远。在那时刻之后,她还浅浅地考虑过是否要爱上他。 “去医院吧。”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仲影关了门。她几乎把浑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靠上他的胸膛。他只用手臂,揽在接近腰间的位置,不能再往下,也要与她背后裸露的大片肌肤保持距离。如同礼貌地跳一支亲密的舞,她有雨水柔润的气息,还染了一缕若有似无的、缱绻的香气。陌生,却有迹可循。他隐约猜到它来自何处,不过,重要的是她的状况。 符黎无暇去听他的心跳。她得尽力捉住涣散的意识,确保自己不会崩溃。焦虑症的急性发作也是这种感受吧。但不可否认的是,仲影给了她一些独一无二的安全。 她被放倒在沙发。他拿来一个熊猫玩偶给她当作枕头,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冰的,”符黎双手覆上胃部,“酸甜的……” 电视没有开,一本雪国作家的短篇小说集翻到一半,倒扣着放在桌上。在渐弱的雨声中,她不小心说了任性的话。忘了加上“或者”两个字,这本来只是二选一的请求。 仲影短暂地离开。很快,他端来了洗好的山竹。她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剥掉它们的紫红色外衣,想起许多类似的动作。戴项链,包裹住圆白洋葱,搅打奶油,落在薄膜键盘上。咖啡因的作用终于越过峰值,再过一个小时,心脏丧失的节律就会被唤回。符黎侧躺着,蜷起双腿。为什么上一次被抱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原地犹豫,甚至向后退步?她已经不记得原因。 山竹果肉饱满可爱,堆在盘子里。她虚弱地道了声谢,准备伸手去拿,却不可避免想到几十分钟前那个昏暗的房间。酒精湿巾就在茶几下面,她抽出两张,反复清洁双手,才山竹放进口中。酸味盖过热带水果的甜,而且冰爽多汁,是属于夏季的味道,可以降温,可以平息淋漓的火焰。雨会停止,身体会逐渐舒缓。但当一切褪去,无形无状的伤感又连绵涌来。 ※ 喝了咖啡,理所当然深夜失眠。符黎起初找了令儿聊天,对方首先关照她的感情进展,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含糊道自己还在迷茫。 “你和说谎精怎么样了?”既然她不主动交待,颜令儿准备采取追问的方式。 她们都同意女性应该直面自己的欲望。这种想法从大学寝室夜谈的阶段就渐渐萌发,后来愈发坦诚、自然。 “呃,我在……用他做实验。” 尽管以实际行动大胆尝试,但她发现复述那些行为仍然十分困难。 “嗯?”令儿的音调忽地升高,“你说在床上做的实验吗?” “那……不然呢。”她反而心虚起来。 “他不会对你做什么吧?” 手机上没有画面,可她知道令儿现在的表情。她会皱眉,眼睛稍微眯着,即使不说话也传递出“我正在担心你”的信息。 “不会吧,至少目前不会。” 符黎又想起去年冬天,他的卧室里,她被他用双臂圈住,唯一的出路是向上飞翔。没有直接碰触,而且他道歉了,以一贯温柔的语调。可如果他根本没打算放开呢?力量的悬殊差异注定她不能再轻易挣脱。至今她都不明白那究竟是不是一次意外,不过,如今也没必要再弄懂它。她只需要记住那一瞬间的感觉,像从雪山之巅骤然滑落的危险。 “那你怎么确定以后会不会?” “所以……我带着刀去。” 手机另一端过了几秒才响起回应:“好吧,得保证是在你的手里。” “当然了。” 至少可以确认的是,他分不出更多心力注意床下的东西。 “但是啊,”颜令儿话锋一转,“我觉得他也不敢干出格的事。” “为什么?” 他们俩只见过一面。因缘际会,那天,由于一句披萨店的宣传语,所有人陆续来到她家。 “他不是喜欢你吗,手机密码都是你的生日。” 是啊,她亲手挖掘了这个事实,在用力扼住他咽喉的时候。后来,那块出卖他的手表消失了,等下次有机会,她要问问他是如何处置的。 除了说话声,手机对面还传来电视剧的配乐。深夜,令儿又在外放二十年前拍摄的武侠剧。她以前说过她的妈妈喜欢,所以小时候也跟着看了几部,时过境迁,当初的人们应该想不到它们竟然再也没有被超越。 “你在看什么?好耳熟。”符黎问。 令儿清了清嗓,与剧中人物一同念出台词:“……这就是你的弱点,心慈手软。你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符黎早看出令儿有做演员的天赋,明艳,身材高挑,性格也毫不忸怩。当年入学时,她还奇怪这个美女为什么不去报考电影或戏剧学院,而是拖着大包小包迈入哲学系的宿舍。她抑扬顿挫的模仿让她记起那些剧情,向来跋扈的师姐对女主角挑衅,问你是不是下不了手。 “外国仔看不看武侠小说啊?”突然,她又提及仲影。 “没有文化背景的话应该很难吧,虽然比起古诗文简单。” “哦……外语考级的最高级。”令儿迅速代入了考生的身份,“你要不要现在开始学那边的语言啊,万一嫁过去的话。” “其实我不喜欢‘嫁’和‘娶’这样的说法,好像它们天然对应着‘给予’和‘得到’。” 在朋友面前,她们可以直言不讳。 “但,你心里也清楚吧,即使是‘嫁’,也好过一个人留在这儿生活。” 符黎明白她的意思。女士们有时会被婚姻捆绑一辈子——比比皆是——为了规避这种惨剧,她们必须谨慎,或是干脆选择独身。相比之下,在遥远的国度,法律会提供更完善的保障。令儿不止一次想推自己走出去:“和他结婚啊,拿绿卡”“模特身材,一米九的大帅哥诶”“千载难逢,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的”“你有这个机会就去争取啊”……她说过好几遍,换着花样地劝,每次符黎都笑,认为那想法太过遥远,让她别再玩闹。 和他结婚就能获得另一重身份,的确是最为轻松的道路。但她更关心对方为何叁番五次要说服她离开。作为好友,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女孩的异样。往日,以令儿大大咧咧的性格,要是得知她带着刀赶往酒店,一定会大呼夸张,可今夜,她却叮嘱她把刀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符黎踌躇着,“最近和箫凝怎么样?” “很好啊。”她不假思索。 “但是,我感觉,你最近,好像有点变化呢……”她怕过于郑重的语气反而不利于交谈,便尽量说得轻一点儿,有几分像在撒娇。 “唉,只是听说……”隔着网络,颜令儿重重地叹一口气,“我爸来了。” 她了解,一旦涉及她的父亲,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她曾经见过颜父,在开学的宿舍楼外,即使正值天真懵懂的年纪,她也看得出他们关系不好。那时候令儿还没更改名字,她背负的是满身枷锁,是“另外的那个女儿”。并非所有创伤都能够被治愈,和解也不是家庭困境的唯一结局。现在,二十四岁的她已经领悟了这个常识。 “如果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符黎担忧她要更换住处,或者急需一笔钱。她不会吝啬任何东西,作为局外人,也无法替她承担更多。 “好啊,到时候借你的男人们来充当打手。” 令儿又调笑道,赶走话语中的阴云。两人接着聊了一个小时,囊括近期的新闻、工作、彼此都认识的同学。她还讲了生理期前和箫凝吵架后抱在一起大哭的经历。符黎从未见过令儿脸上闪烁泪光,她却骄傲地自我打趣:“我现在就是drama的女同性恋,怎样?” 挂断电话前,她顺便问候了小叶。长夜漫漫,咖啡因振奋精神,还得找些事情消磨时间。符黎准备玩游戏,就是与他约定一起玩的那款,她查了几份攻略认真观摩,随后拿起头戴式耳机,开启新手教程。她有FPS的经验,也有自信,上手应该不难,只是需要熟悉大逃杀的玩法和地图。 电子游戏的吸引力非比寻常。或许在和自己较劲儿,想证明身体还算年轻,她沉迷于快节奏的战斗,直至凌晨叁点。后来一闭上眼,耳边就响起游戏中清脆的音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符黎给小叶发送消息,说她已经着迷,又发给卫澜,输入“帮我保管”四个字。等到真正昏睡过去,窗外已现出熹微光亮。 ※ 自从过敏症状发作,咖啡也被仲影沉默地列入了禁止名单,优先级远高于各种酒精饮料。但是,他不会真的阻止她做什么事,如果她跑向咖啡货架的新产品,他也会推着购物车走过去。 次日,疲惫的躯体被午间阳光唤醒。符黎穿着居家连衣裙去洗漱,出来时恰好碰到室友抱着棕色纸袋进入家门。他最近好像辞掉了快餐店的兼职,可能取材结束了,也可能因为再过不久就要与这里道别。 “一起吃吗?”仲影问。 他买了双人份套餐。空气里飘散着炸薯条的香气,她点点头。 先前他们轮流下厨,却只偶尔一块儿凑到桌前。那段日子她总是忙忙碌碌,于是便自然地错开用餐时间,令彼此不必相互迁就。符黎有时私自想,如果这种生活能够持续下去,她一定不会率先喊停。 “仲老师,下午我们去超市吧,”她提议道,“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仲影配合地思索了一下,左手两根手指靠近右手食指,摆出叁角形。她莫名觉得那个手势有些性感。 “绿色的。” 突然变成了你画我猜的环节。符黎下意识地猜测:“粽子。” “嗯。” 她唤醒他的记忆,看来他一时忘记了这个“单词”应该怎么说。 “但是端午节已经过去了,在网上买比较方便。” 其实她只是心血来潮想逛超市,或者,和他一起逛超市。虽然不太可能买到粽子,但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待阳光柔和下来,气温也舒适宜人。附近的超市宽阔凉爽,如果年轻十几岁,她大概会想在这儿与冷柜里的牛奶玩捉迷藏。路过鲜花店铺,仲影从入口处拎了一辆购物车。原本要买食材,她却先奔向了正在促销的零食大礼包,抱了一堆膨化食品回来,一口气倒在车筐里。 “我是不是拿太多了……” “没有。” 他仍旧不喜形于色,不把过多的情感交出去,可她总觉得他刚刚笑了。 两人并肩走着,期间符黎冒出新的心思,慢慢落到他背后。仲影身形修长,总让她去想象一张写有诗句的漆黑白纸,很矛盾,但已经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有时她喜欢远远地看他,距离增添了朦胧感,似乎拢着心神飘回醺然的初雪之夜。她站在原地,等他缓缓向前,在贩卖各种茶饮的货架之间,她感受到另一道视线。 “有人跟着我们。” 再跟上他时,仲影俯身对她说,多了些防备。 符黎疑惑地转头,只见后面空无一人。 “是恶作剧吗?”她小声问。 “不是。” 忽然,她想到上次丢在门前的信件。是同行、竞争对手吗?还是读者不满他的结局,悄悄寄来抗议?前几天,她偶然在社交媒体上见过几条关于他的内容——通通与那个流传于网络的短视频有关,她没有仔细阅读的勇气,只大致知道并非坏的传言。对了,他的书近来正在畅销,位居网上书店的首页。她该表示祝贺,可是心中却隐隐不安。 “我去拿一盒杏仁奶,我们在冰柜那里见!” 仲影想拦她,但无奈她跑得飞快。幸亏超市有琳琅的货架,她丢下这句话绕到隔壁,再借其他顾客遮住自己,小心翼翼注视着他,以及他周围的人们。离他不远处,符黎看见儿童、老人、情侣,然后是一名女孩。他们的目光都投向架上的商品,只有她左手拿着书,右手在背包里翻找东西。 直觉告诉她那道视线来源何处。她站在那儿等待,等女孩终于捞出碳素笔,追上仲影,索要一份签名。她见过他的字迹,清秀而纤细,当初,她还因此否认了一号房租户是一位男性的猜想。 符黎目送那女孩满意地离开后才回到他身边。 “没找到吗?” “再陪我去找一下好不好,”她摇头,但是轻轻地笑,“不然就只能喝牛奶了。” 他的戒备心逐渐削减。 “仲老师,我也想要签名。” “你可以……” 仲影停顿片刻,思考怎样措辞。 “再要点别的。” 符黎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更多。她觉得自己一定脸红了,因为内心正反复回荡着令儿无畏的劝告。 -- 闭麦 结账的时候,他们足足提了四袋东西。大多数都被他接过去,而她左手抱着一包家庭分享装的巨型薯片,右手提了购物袋一角帮忙分担。好像囤了一个月的食物,至于更远的,似乎不必再想。他们买了八月中旬的机票,准备飞往他的家乡。夏日总是漫长,又一晃而过,下个季节,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幸好,符黎是喜欢反省的那种人。心动不等于暧昧,暧昧不意味着建立亲密关系,亲密关系的最终形态也并非全都导向婚姻。她当然可以争取,但谁能保证争取就会得到结果呢。况且在那之前,她还得找个时机坦白,说我没和其他人断了联系,说我的欲望是由我自己掌握主动权。路边,树影摇曳,云翳时而被吹来,时而飘去,在远方聚集。她向他走近了一点,让透过绿叶的阳光洒到手臂上。 当晚她做了一桌家常菜,看着食材在锅里冒出热气,有种油然而生的快乐。虽然彼此算得上熟识,但两人仍维持着边界,习惯使用固定的碗碟,再摆几双公共的筷子。每次吃东西时,她都不由自主留出一缕目光偷偷送过去。他会先咬一口,然后端整地咀嚼,不发出任何声音。 饭后,仲影负责洗碗。她坐在餐桌旁读书,等厨房的水声停止。他还用手边简单的材料调了两杯酒,入口是乳酸饮料与乌龙茶中和的清爽,回味带着酒精的刺激,以及一丁点儿茉莉和桃子的气息。 “伏特加,只放了五毫升。” 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就喝醉了酒,所以他记得精准地控制分量。符黎坦率地送上称赞,随即又喝下几口。手指沾了玻璃杯外的水珠,大量冰块在酒里悬浮。落地窗外,夜幕降临,柔和的灯光与夏季的夜晚,正需要一些酒精来开启话题。 “之前你给我看的那本小说初稿……为什么女主角最后离开了?” 符黎想问为什么她不能和那个深夜敲钉子的侦探在一起——她是案件的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救了他,最后却选择潇洒离去。她读得出来,他们之间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试图从他的神色里捕捉到一点自己想要的,但视线却只匆匆掠过他深沉的黑发。“她注定要走。” “是吗……” 冰正在融化。短暂的缄默,一大口酒精涌入唇舌,她忽然有了诉说的勇气。 “最近我在困扰,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她说得生涩,像书面语,怕他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我知道。” 她倏忽抬起眼睛。 “昨天,你带着香味回来。” 仓皇之际,符黎心下动摇。他移开视线,因回想而微微蹙眉。 “还有……下雨那天。” 那香气绕在身上,雨扑不灭,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他应该能想到它的来源。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很多朋友来,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 符黎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爽畅快的感觉,仿佛卸下负担——对她来说,避免欺瞒才能成为自由的鸟。如果他退后了,或许她反而会因此找到答案。 “嗯。” 仲影表示知情,或是印证某个猜测。除此之外,她看见他垂眸不语,目光从空荡荡的白色餐桌边缘移至她的玻璃杯底端。 “可以再来一杯吗?” 谈话止步于此,她把空杯推向他。 ※ “来玩。” 十点左右,夏子翊收到朋友发来短短两个字。那时他正在直播制作编曲,阶段性收尾工作刚刚结束,正好可以干点别的事填补时长。他的观众不算太多,但都十分包容,也早就见过他的固定队友们。 他登录游戏,被叶予扬拉进队伍。叁人的小队里出现另一个陌生ID,选定一位背着喷射背包的女战士。他向她打了招呼。 “小夏,你好。” 她的嗓音清晰地从小队语音传来。 “我可以直播吗?”他问。 “对了,”小叶抢先说道,“他最近买了一个会动的虚拟形象。” “你在做虚拟主播啊——”她不经意间拉长了尾音,“我能看看吗。” 他们没有添加为即时通讯软件的好友,只能由叶予扬发送直播间地址。他笑着说“不算太虚拟”,因为大家都看过各种音乐节的视频,放一个Live 2D在屏幕右下角只是觉得好玩。 “好可爱,这就是你本人啊。”他的立绘是一个栗色短发的男孩,头上长了两只圆圆的熊耳,惹来她的欣赏。 “该玩游戏了。”适时,小叶提醒道,“要打排位就换号。” 重新登陆的过程中,夏子翊浏览着直播间滚动的弹幕。有一条询问新来的姐姐和他是什么关系,即使飞速被其他话语淹没,他也觉得应该解释一下。 “她是叶子的朋友。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他们应该在继续发展吧,我猜。”他关闭了队伍语音,然后读起其中一个评论。“目前情况怎么样。” 虚拟形象轻轻摇晃着耳朵,紧接着闭了眼睛,大幅度摇头作为回答。 今夜,符黎显得兴致高涨,有了靠谱的队友,她打算在初级排位里大肆驰骋。他们的分数都在一万以上,有闪闪发亮的紫色图标。那里面有多少是他高考前积累的?她不得而知。 大逃杀开始于一座风暴来袭的岛屿。 “我们跳哪里?”被随机选定为跳伞指挥官,夏子翊问道。 “姐姐选吧。” 她打开地图,随手将标记放在一处注定人满为患的地方。嘭的一声,叁人从运输舰的航线降落,来自其他玩家的跳伞尾气漫天四散,如同烟花五光十色。“人也太多了”,他们惊呼。 “我们各凭本事吧——!”落地瞬间,她和一个敌对的战地医疗兵同时打开一颗胶囊,但没抢到里面的东西,只好给了她一拳,飞到楼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脚步与枪声,每个房间内都有人,她没空管队友的行踪,只是四处逃窜,以捡到武器为目标。 游戏的交互系统设计完善,角色们拥有各自的个性及配音,提供的信息完全可以替代玩家的直接交流。她一面听另两个人物说“我破坏了敌人的防护罩”,一面听他们大喊救命。再得空回头时,只剩她自己还活着。 她大笑着往回奔跑,去捡队友的牌子。附近就有复活台,战火停息前,干脆就在那里让他们重生。 “人太多啦,”小叶极力表达遗憾,“打倒两个又来一队!” “下一把选个人少的地方吧……” 夏子翊开始观看符黎的第一人称。摄像头捕捉到瞳孔的运动,屏幕上的男孩也像在认真地注视着什么。她不注意走位,也几乎没有身法,直接从几条枪线中间穿行而过。小叶说她的胆量极其罕见,她笑着回应:因为我有信念感。 “信念?”他问。 “相信他们打不中我。” 符黎还没意识到酒精已经逐渐发挥作用,只感觉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热。角色每挨一次枪子儿,移动速度就降低一点儿,但她得尽力活下来——为了自己的排位分数。正当耳边充斥着中弹的音效,左下角突然蹦出两条叶予扬的私密聊天,“对不起”“我死太快了”。 有什么好道歉的!她想,可腾不出手去回复。爬上房间二楼捡起牌子,她拐着弯跑向重生讯号台,蹲在那儿按住复活键。 “我先跑了,你们加油!” 毕竟,大逃杀游戏就是有逃有杀。 拾起顺手的武器后,战斗变得轻松。当然,不仅因为大学时的FPS游戏经验,也得益于两位技巧娴熟的好队友。有时候她想和小叶开玩笑——譬如捡到了他需要的枪械配件,先让他撒个娇再给他——但碍于直播,只好把那些想法留到下次。段位在欢笑中迅速上升,很快就到达了人数众多的平均水平。 “我可以玩狙击枪吗?”作为相对的新手,符黎礼貌地询问他们的意见。 “姐姐想玩什么都行。”小叶说。 “那我拿长弓和哨兵。”她忍不住笑。 “两把都拿狙啊?” “这次我有打得准的信念。” “那我也……”夏子翊试图效仿。 “你别想!” “来嘛,我们拿六把狙玩玩看。” 从某种角度来看,狙击也是在考验运气。你的敌人要刚好没看到你,刚好主动撞上你的枪口;你的网络延迟要巧妙,令数据反馈于你有利。在她的提议下,他们真的搜罗了六把狙击枪,甚至连近身战都要忍受漫长的射击间距。由于幸运,她两次在电脑前笑得快要趴下:“我杀完啦!” 十一点半,夏子翊准时关闭了直播间,不过大逃杀仍在继续,距离今夜的目标还差叁次胜利。他一向敏感,包括听力和心灵的知觉,所以能在游戏里辨别细微的脚步声,也能发现任何难以觉察的声响。临近凌晨十二点,他听见有人用指节轻轻叩门。那响动飘进了某一个麦克风里,又传进他的耳朵。 大概是降噪耳机隔绝了外界的环境音。他点击了符黎的ID,给她发送私聊。 “姐,你那边有人敲门。记得闭麦。” -- 10ml的诗句 看见私聊,符黎立即关掉麦克风前去应门。她丝毫没听到敲门声,甚至分不清那条信息来自谁。第一人称的激烈交战带来惊心动魄的体验,拉开门时,血流奔涌,身体的压力还未从紧张中释放。 仲影站在她的卧室外,左手拿着鲨鱼,右手拿着狐狸。两个毛绒玩偶坠入他的怀抱,但她险些以为那是真实的动物。 “啊,鲨鱼……”她呢喃道。 他稍稍向前送出双手:“给你的。” 符黎先接过那只浅蓝色的鲨鱼。它体型不小,有她一半的身高。 “为什么给我?” 仲影似乎犹疑了一瞬,可她已经捉不住任何细节。“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二十四岁!”符黎抱着玩偶响亮地拍起手。这个月,他们暂且同岁。 “一起吃蛋糕吗?”他问。 “蛋糕,蛋糕……” 她一会儿看向客厅,一会儿看怀里的鲨鱼。好软,好可爱,牙齿尖尖的,眼睛有点儿呆滞。她摸了摸它的绒毛,下一秒却不受控制地落下了泪。 “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对不起……” 她忘了有一个词语叫做乐极生悲。酒精会放大情绪,让她笑,让她泪眼朦胧。 “……你已经送过了,”他察觉到她现在不是十分理智,“项链。” “那个不算!” 符黎好像受了委屈,突然竖抱起鲨鱼推向他的胸口。暖色灯光自房内溢出来,他被柔软地撞了心脏,见她抿了抿唇,呜咽着断断续续地重复“对不起”。 只喝了十毫升伏特加也会醉吗? 仲影回想着为她勾兑的酒精饮料。后来,她把空杯推过来。他的才喝到一半,但为了一并消耗掉桃子和乌龙茶,便将两杯都填满。第一次,他谨慎地把握酒的用量,这次也如是。他从厨房回到餐桌旁,她说了谢谢,然后伸手接过,走向卧室。空气里的水分凝结在玻璃外壁,当时,他只注意了这一件事。 她拿的是哪杯? 原本不该冒犯地望向她的房间,但由于身高,他一抬眼,前方就轻易落入视野。透明的杯子放在电脑桌上,连冰块也不剩下。 “呜呜,你的生日派对……怎么不邀请我……?” 符黎哭得鼻尖泛红。她不知道他的出生日期,却误打误撞在前一天做了庆祝似的晚餐。仲影想到当初,她捧着一束花站在客厅里放肆地流泪,说起房屋中介、偶像、红酒和理想型。他全部都记得。而今夜,她的状态也显然不仅仅是微醺。 “派对?” “你看它们都来了,狐狸,还有鲨鱼……” 她抽泣,低着头用手背抹去眼泪。 他们最好不要站在门前交谈。他牵起鲨鱼鳍,将她引向客厅,桌子上摆着一个六寸奶油蛋糕,旁边是附赠的蜡烛,但这种情况下,恐怕她不再想品尝它的味道。 “你也来了。” 仲影举起狐狸玩偶,接续她酣醉的话说下去。那时他在思考很多琐事,没再喝掉几口酒,也没发现他们无意中拿错了杯子。他只能借此弥补酒精的错误,待她清醒再好好道歉。 符黎去摸狐狸,同时没有放开鲨鱼。它有细密的橘黄色毛,耳朵是叁角形,鼻子又软又长。 “这个是我?” “嗯。” 名字的谐音连外国人也能明白。仿佛忽而想起自己的身份,她抓住橙色玩偶的尾巴,让它鼻子底下的白色绒毛贴近他颈间凸起的弧线。 她用鲨鱼碰他的心,用狐狸亲吻他的喉结。 他在她面前,似乎听到彩色球体蓦然绽开的声音。生日派对真的开始了,亮晶晶的缤纷纸片从球心撒下来,现在,应该关上灯,点亮蜡烛。仲影目光颤动,但符黎没给他更多的反应时间。她莞尔,随即又收了手,伴着泪珠喃喃自语: “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有的女孩像水一样,但是我……我是木柴……” 他不能完全听懂,像某些藏匿隐喻的诗。 “那样很好。” 无论她是什么,他都会觉得好。 “我干燥……” “……” “还会燃烧……” 他应了一声,认真地听。 “还想,”她双目迷离,凑近了仰头望着他,“进入你的身体……” 符黎眼里噙满泪水。她的手臂贴着他,两人之间只隔着绵软的毛绒玩偶。那究竟是她的想法,还是记忆里的诗文浮了上来?他一时困惑,弄不明白“进入”二字是否还有其它意义。 “耳朵好痛,呜……”她哭得变本加厉,像个任性的小孩。降噪耳机长时间压迫双耳,直至方才,疼痛感才逐渐显现。但此刻大脑变得迟钝,无法处理其中的因由,只觉得呆在客厅里耳朵就会痛,于是一边掉眼泪,一边左右张望,想逃去别的地方。“……我先送客人回家了……” 她向后退,莫名其妙朝他鞠了一躬,还不忘郑重地道一句“再见”,便抱着鲨鱼和狐狸钻回卧室。仲影跟过去,却见她已经关上了卧室门。他沉默地说了声晚安,随即把蛋糕送入冰箱,希望一觉醒来后她有分享的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