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架空》无头》
写在前面
这是我在2009年五月开始写的故事,已于2011年夏天出本。
<无头>这个故事对我个人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很情绪化、很自我耽溺、很长的东西。现在回首,也有很多不成熟的文字。
然,当作自我纪录的一种,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原原本本的放过来。
<无头>是由无头本篇以及其番外组成。2011年出本的实体书比网路版多出三个番外,以及无头的尾声,那三篇番外跟无头本篇本身没有太大的关连,网路版会一直放到大谜底揭晓,而实体书里的番外是补足一些非常小的细节以及额外的小故事。
<无头>这个名字,其实最浅显的意思指的是那些「无头尸体」(→在最早的设定里,无头尸体是关键,当然到了后面他还是很重要,只是一边写一边加了很多其他的东西,相对之下他变成没有那么重要,只是线索之一)
再来,指的是「毫无头绪」,对于案子从吴邪的视角去看,完全不知道该从何查起,从何着手,那种陷入扑朔迷离五里雾中的感觉。
最后,暗示了吴邪这个人的状态,包括了他的过去跟现在,他一直都处于一种没有办法摆脱阴影,没有办法开脱的状态。他所做的许多事情,其实只是徒劳无功,不能否认他努力过,只是不很能改变现状。这让我想到有点「无头苍蝇」只能乱撞,可是又什么都解决不了的感觉,动弹不得,既无力又无奈。
于是,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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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3/12
从2009年开始到2011年出本,又到了现在的2022年,时间过得好快。
在几番思索后,我决定全文公开在网路上,谢谢当年支持我的朋友们,也谢谢一路走来陪伴我的朋友,我很珍惜当年的盗墓圈,甚至有很多当时认识的人,现在还是我重要的朋友。
这几年我试图在原创的领域找到一条路,现在还在摸索。目前的根据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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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找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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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01-02
01.
我被催命似的门铃惊醒,猛然跳下床的时候还差点被胡乱堆在地上的书绊上一跤。
「该死。」我单脚跳着,一隻手揉一揉吃痛的脚趾,一边朗声朝向门口喊道:「来了!」
奇怪我明明记得前几天教官才来点过房间检查过内务,房租也按时缴了啊,帐单之类的应该也都付清了吧,应该没记错,因为我记得付完的时候我看着钱包想说只剩下二十块了这个月是要怎么过啊…
不管怎么样,先收拾下房间总是没错的,我飞快的将堆在沙发上的书籍扔到沙发后头,散落在桌子上的各式物品扫到怀里,抱到卧房,嗯放在哪里好呢……啊随便啦那天杀的门铃响个没完,如果是教官的话那可怠慢不得。我将怀里的东西空投到床上,然后快快回到客厅,转过身去把随便脱在门口的鞋子踢到一旁,隔着鍊锁将门拉开一条缝,小心的往外看:「谁?」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属于我们这军警宿舍的老男人,他一边气喘吁吁的擦着汗,一边递上一张纸,諂媚的笑着,露出好大一颗金牙:「吴家小爷。」
一瞬间我的表情就冻在脸上了,我冷冰冰的道:「你找错人了。」然后就打算将门直接关上。
「等等、等等。」那大金牙将手扣在门版上,看他有点年纪,我也不好意思来强硬的,所以我就冷着脸,看他打算说些什么。
「我说小爷你别急着赶人哪,」那大金牙说起话来一口的京片子,还贼笑着,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吴三省那匹儿还指望着我这的货呢…」
「你要找我三叔他娘的直接去找他,他不住这。」我不快的说道,又要关门,但心里突然一空,糟了…
「果然是吴家小爷呢…」大金牙呵呵的笑了:「我还真没找错哈…」
我抿起嘴唇,巴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真是他娘犯贱,说溜了!
「吴小爷,」大金牙突然压低声音,眼睛朝左右瞄了下,说道:「我进屋里说行不?这事不方便在外头说。」
我皱起眉头:「我说过了,三叔他不住这,要找他,你去…」
「我要能去就去了,」大金牙摆摆手,又小心的朝身后瞄了眼:「让我进门,小爷,这事重要啊,慢不得。」
我不想让他进门,这人怎么样感觉都不实在,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而且他似乎跟我三叔的买卖有些干係…
「铃铃铃铃铃~~~~」
「铃铃铃铃铃~~~~」
「铃铃铃铃铃~~~~」
我整个人被突然的巨大声响惊的差点没窜起来,我家的三个闹鐘时间一到,尽忠职守的来叫我起床了。真是天助我也!
我飞快的进房,关掉闹鐘,再衝出来,那大金牙还楞楞的站在我的门口,我急急的说道:「不成,改天说吧,我这上班要迟到了!」
这并不是装出来的,我上班要是迟到,非被那李沉舟那傢伙抓起来猛敲一顿不可。我一边在房间里窜来奔去,拎起帽子套起袜子,顺带捞起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边朝着大金牙的方向喊道:「有什么事,你现在简单说下吧,我要出门了。」
「这事,没法简单说啊…」大金牙很为难的看着我:「小爷你今个儿请假成不?」
请假!?我一听差点没晕过去了,我他妈一个新进警员请假?我工作不要了是不?回家喝西北风啊我?
大金牙从我的脸上读出了我的想法,他摇摇头:「我说小爷,这对你家三叔,不,对整个吴家,万分重要…」
我的声音一沉,脸色肯定十分难看,咬着牙:「你再提吴家,你就他娘的给我滚蛋。」
「好好好…」大金牙一看我要翻脸,连忙换上了先前那副諂媚相:「小爷,咱这就不提啊,不过请小爷你帮个忙好不?这玩意,你帮我送到吴三爷的手上,成吗?」
我走到门口,隔着铁鍊,拿过他递来的东西,是张照片,上头照着不知道是织锦还是帛片之类的东西,总之就是我三叔喜欢倒腾的玩意。
「给他就成?」我把照片颠过来倒过去的瞅了眼,一把塞进制服口袋。
「对,三爷他要有兴趣,给他说是我大金牙的货,看来只能先这样了…」大金牙看起来有些失望的说道,我则高兴得不得了,谢天谢地,终于可以把这来路不明的老头子扫地出门了。我随便忽攸了两句把他打发了,关上门,视线一接触到鐘面,乱七八糟的脏话就自动自发的从我的嘴里爆出来,真是咒他大金牙祖宗八代,小爷我要迟到了啊!!!
整理好傢伙,嘴巴上叼了片麵包,我很小心的确认那金牙老头已经不在门外之后,我便锁上门,飞也似的下楼梯,朝着停车库衝刺。
「唉呀!」
脚下跑得太快太急,导致拐弯时根本煞车不及,我直接和一个正上楼的年轻人撞个满怀,那人跟我年纪差不多,背上背了个长长的东西,包的结实,像是艺术学院学生的画轴。我心说还好这傢伙比我高上一截,不然的话我嘴巴上叼着的吐司岂不是直接餵到他嘴里?
「抱歉抱歉!」
我道过歉,绕过他,继续我的衝刺,嘴里不禁叨唸着:「迟到迟到要迟到了…」
02.
因为赶时间又懒得等电梯,停了车之后,我就一口气衝上刑案组所在的八楼,差点就因为心脏跳得太快直接猝死在刑案组大门口,我努力挤出胸腔里仅剩的一口气,喊道:
「报告李组长,我来了!」
然后就毫无形象的直接趴倒在门口的办事桌上。
我是近年新进的员警,被分到刑案组里的李组长李沉舟底下做事,李沉舟算起来是跟我同警校的老前辈,所以对我还算照顾,不过李沉舟有个毛病,就是见不得人迟到,每天时间一到他就会亲自坐镇刑案部门口,哪个倒楣鬼不幸迟到就会被他狠狠刮一顿。
我等着李沉舟霹哩啪啦的开骂,但等了老半天一点声响也没有,我原本还想乾脆趴着装死装到底算了,但是这么死寂一点声响也无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安。
我抬起头,朝着办事桌后头坐着的人瞧去,不瞧还好,一瞧吓得我连忙从办事桌上弹起来。
那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瘦瘦的瓜子脸满是错愕,好像被我刚才的举动吓得呆滞了,这人…我从来没见过啊,刑案组里,好像没这个人…
靠!我该不会是跑错层了吧!
「对、对不起!」我结巴着道歉,想着完蛋了,我不但要被李沉舟杀了,还即将沦为整个市警局的笑柄。
女孩子好像终于反应过来,立马爆出一连串山崩地裂似的笑声,我真是巴不得地上有洞可以鑽进去,我急急忙忙的想要退出门外,但是却突然觉得,这个豪爽的笑声怎么听怎么耳熟…
我揉揉眼睛,看清楚之后,不禁指着女孩子惊呼出声。
「胖葵!不会吧!?是你?」
「怎么,吴邪,我放一星期假回来,你就不认得了吗?」女孩子眉毛一挑,有些挑衅似的说道。
胖葵是我进了刑案组之后,李沉舟分派给我的搭档,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大概整个组里属她最壮,我们都叫她胖葵。有一次我们下了班,一起去吃晚饭,路上碰上一个傢伙抢劫商店,我连警察证件都还没拿出来,胖葵她已经把对方击倒在地上,连手銬都上了,一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胖葵她是她那届毕业的散打王,她的身手,局里的男人也没多少个能打败她的。
但是,但是现在…
「胖葵,你休假几天,怎么,那个,瘦了…」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请假不是说要回老家准备婚礼的事宜吗?怎么回来瘦成这样?
「瘦了吧?」胖葵,呃,虽然现在已经一点都不胖了,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朝着门外衝出去:「小吴你来,我跟你说…」
这么突然一拽,差点没把我拉脱臼,我哀出声,连忙跟上,看来人瘦是瘦了,但身手力道什么的,还是一点都没变:「去哪啊?我要跟李组长报到…」
「李组长已经走了,北区山里有人发现尸体,我都在这里等你等老半天了,你搞什么鬼啊特晚来的?」胖葵抓的真是够劲,疼的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尸体?」我反射性的问了句:「怎么回事?」
胖葵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来,嘴角稍稍勾起一个恶作剧的笑容:「还不清楚,不过听说尸体泡在水里,都被虫子啃的七七八八的,好不吓人哟,吴邪同志~」
我抿起嘴巴,冷冷哼了一声,这胖葵天不怕地不怕,看我胆子小好欺负,成天拿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吓唬我,一开始的几天我还被她唬的一愣一愣,但是现在老早就免疫了。
「死在水里啊,说不准是被水鬼拖下去的。」我凉凉的回了她一句。
胖葵连忙脸色一变,摀起嘴巴。我已经搞的很清楚了,胖葵虽然胆子大,但是有个死穴:她怕鬼,怕得不得了。
有点得意,我心里稍稍升起了胜利的旗帜,同志们,我也有这么报仇雪恨的一天哪!
但庆祝的号角没响多久,背后就狠狠的被拍了下,力道大的让我差点没吐血。
「不准吓我!死吴邪!」
好不容易吞下喉头的腥甜,手却被一股可以碾碎骨头的怪力捏起,猛然一拉,我差点直接在刑案组门口上演分尸断手。
「快走啦!笨蛋!」
我常常在想,胖葵上一任搭档不是被她吓死,就是被她揍死的。
作者註:
我把大奎变性了(被揍死)希望大家没有被雷到@@
不喜欢的亲们可以直接把胖葵视为自创角色,我把名字改了个字。
李沉舟是原着里吴邪的学长,在「蛇沼鬼城」里的角色,提出其实西沙考古队应该有十一人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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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03-04
「你知道吗?小吴,他居然嫌我太胖太暴力,我呸!」
胖葵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把油门踩到底,我正想提醒她我们严重超速了会被交通组的人找麻烦的,没想到她竟伸手上去,拉开了警铃,无奈的我只能抓紧身旁的扶手自求多福。
「我的未婚夫,嫌我太胖太暴力?他娘的他不会去照照镜子,他才叫一个里外他娘不是人。」
胖葵伸手去她刚买的沙拉盒里,拿出一根胡萝卜,使劲一啃在一扯,愤恨的喀嗤喀嗤大嚼起来,这副狠劲让我想起了几天前在动物频道看到的,母狮子猎食时,一下子扯爆羚羊的喉管的画面。
当然这样的吃相我之前不是没看过,只是以前沙拉盒那位置放的不是沙拉,而是薯条冰淇淋洋芋片。
「所以你为了他减肥…」我小心翼翼的接话,却被胖葵一下子打断。
「为了他?我呸!」胖葵吼叫道:「我要让他知道他有多他娘的没长眼,我跟他撇清了,结婚?哼!嫁给他的人真瞎了眼倒八辈子的楣!」
我大气不敢吭一声,心里头偷偷庆幸还好我不是她喜欢的型。
胖葵一个急转弯,车轮在地上刮了一大道可怕的煞车痕跡,尖锐的剎车音使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猛的一下我们终于停了车,我的身子依照惯性朝前衝去,差点撞在挡风玻璃上。
「走了,小吴。」只见那胡萝卜已经消失在胖葵那无底洞般的大嘴里,胖葵车门一推就跳了出去。
我也下了车,出事的地方是在北区的山上,这地方真是一个荒凉,什么也没,我们朝着有拉警戒线的方向走,迎面就晃来了个人。
「王盟,」胖葵叫住他:「怎么回事啊?」
王盟是我们局里的法医,他听见胖葵叫他,便停下脚步,不过显然没认出胖葵是谁,倒是朝我一低头:「吴少。」
我深深的皱起了眉头,看我脸色不善,王盟连忙改口:「吴邪吴邪,不好意思,我一时嘴快。」
胖葵没注意我们两人的互动,只当王盟愣头愣脑的,便再问了一次:「我说王盟,你小子还不快给胖葵姊姊磕头请安!我问你他娘的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吱个声?」
王盟咦了一声,看向胖葵,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瘦了是吧?我知道。」胖葵露出得意的笑容,眼睛瞇成一条线。
王盟告诉我们,死者是在上头一个山洞里发现的,那山洞里是个河,从山上通到山下,前几天下雨,里头冲出来一具尸体,有人看见了才报警处理的。那尸体他刚才看过了,都烂了的差不多了,又给水一泡,挺吓人。
「那尸体上爬满了不知道名字的怪虫子,那虫子见有生人靠近,还朝他们身上鑽,刚才大家还忙活着呢,你们过去小心点。」王盟提醒道。
胖葵问道:「这人怎么死的有头绪吗?」
「尸体腐烂的太厉害,我得回局里仔细瞧,但是如果要我现在做最初步的推论,」王盟沉吟了下:「我会说,那人是被活活咬死的。」
「嘖,我说王盟,这为什么归刑案组管啊,」胖葵皱起了眉头:「这听起来像是…」
「因为头被割掉了。」王盟解释道:「在死了之后被割掉的,兇手可能不希望我们知道死者的身份。」
胖葵谢过他,朝山上走去,我正要跟上,却被王盟拉住:「吴少,你当心点,那虫子是尸蹩。」
我原本正要发作,这会却瞪大了眼睛。
「那山洞,」王盟指了指:「根本就是个尸洞,邪门的很。」
尸蹩?尸洞?我心里一凉,想起我三叔的买卖,正要问,王盟便已经猜中我的心思:「应该不是三爷的人,三爷最近没下地。」
语毕,王盟便摇摇头,我懂他的意思,现在先别问,我便转头追上胖葵。
04.
「我还在想你们两个怎么那么晚来,吴邪你这人真不实在,又迟到了是吧?」大老远的,我就听到李组长大嗓门扯开喉咙叫着,四处的人目光都转到我们身上,想说那个驴蛋活该被骂了吧。
我搔搔脑袋,心说我没迟到几次你记得这么清楚做甚?但毕竟是长官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唉唷,胖葵姑娘回来啦,怎么变个样啦,嘖嘖…」李组长见胖葵也在,像其他人一样惊讶的说道。
「瘦了是吧?我知道。」胖葵再度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是可惜了,刚才处理那堆怪虫子,我还指望着把你扔给他们餵餵,你瘦成这样现在看是不成了,我怕人家虫子嫌弃你啊。」
「喂!」
「好了咱不扯皮,」李组长笑了笑,无视胖葵的怒视:「小吴小葵,叫你们来,原本是要你们去帮忙鑑识科探探那个山洞,这星期鑑识科人手不足,想说你们两个有点背景多少帮点忙。」
「成啊,我们走,小吴。」胖葵爽快的答应,我心说如果真像王盟说的,那山洞是个尸洞的话,那我们绝对不要进去,最好叫其他人也撤出来,不然就算每人有九条命也不够陪。
「不过现在来不及了,」李组长手一摊,叹道:「刚刚洞口突然整个塌了下来,就算有什么证据也都埋了。」
我和胖葵一惊,同时开口。
「有没有人受伤?」
「埋了?埋了怎么不挖?」
「小吴放心,没人受伤,大家都还没来得及进去它就塌啦。」李组长转过头,对胖葵一笑:「不过小葵,你要的话你去挖去!」
「好啊,有证据在下头为啥不挖?」胖葵皱起眉头。
「你知道刚才一坍,土里头或着些东西落下来,有些人胆子大扒开土来看,瞧见什么?」李组长拿根烟出来,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
「什么?」我和胖葵好奇的探头问道。
「人头,」李组长吐出烟:「好几颗人头,化成白骨的。」
我心里一惊,想着王盟这小子或许还真说对了,这地方邪门,是个尸洞。那些人头说不定都是过去拿来陪葬的人牲…
我还没想完,手臂上突然被啥子鬼东西用力钳住,力道大的我一瞬间以为我的手臂要被绞断了,我痛的嚎叫了一声。
只见胖葵吓得脸色发青,直朝我身上缩,手还紧紧握住我的手臂,这个动作交给「正常的女孩」来做,都会有种西施捧心楚楚可怜的味道,激发男性想要保护她们的慾望,但给胖葵一做,我怎么有种觉得楚楚可怜的那位好像是我,真希望有人能来拯救我的错觉,绝对不是因为胖葵长的抱歉,是我他娘的快成了捧着断手的吴邪了!
在胖葵把我的手臂放开的那一剎那,有个不怎么道德的想法在我心里萌生,我真想认识下胖葵的前未婚夫,然后告诉他不娶胖葵很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好可怕唷,组长,你不是故意吓我吧。」胖葵问道,脸色发青一副吓破胆的模样。我的脸色想必也有点青,揉了揉手臂,心说李沉舟你要是胆敢乱骗我吴邪就跟你没完!
「骗你们做甚?」李组长叹口气,说道:「我刚刚已经联络了组织上头,看来那山洞我们还不许碰,说是要派考古队的人下来。」
考古队啊,一些想法在我心里成型,我问道:「死者的身份有头绪了吗?」
「等尸体送回去,要王盟看看能不能照着指纹dna查出来。」李组长答道,伸手去接响起的电话。
几个员警帮着把盖着白布的一个担架扛走,我猜想那就是尸体了吧,正想上前去看看,却被李组长拉住,他掛了电话,说道:「小吴小葵,这里我走不开,你们帮我一个忙,南区发生了枪击案,你们代替我去看看。」
我还没来得及发话,胖葵就抢在我前面连声答应,朝向车子的方向落荒而逃,这胖葵也真是的,从没看过人怕鬼怕成这样的。
不过也好,以我的身份,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适合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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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05-06
05.
「嘖,这世界怎回事啊?」胖葵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一个头被割掉的?不是枪击案吗?」
「是枪击案没错,」我翻过尸体,指着胸腔的穿透弹孔:「这应该是致命伤,头的话,你看这个切口,是死后才被割下的。」
胖葵眉头皱的更深:「小吴,你猜跟山上那件有没有关连?」
「可能,」我想了想,说道:「联络一下李组长,我们等王盟过来验尸,有目击证人吗?」
「那边。」胖葵一指,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椅子上,不住发抖,手上还抱了隻狗:「不是目击证人,不过是报案的,命案现场第一发现者。」
我走过去问话,胖葵则给组长打电话。不过我问了老半天也没问出什么,老人早上带着狗来散步,狗走着走着自己就跑了,老远对着一个什么东西吠叫,老人走过去一看,看到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还没看清楚就注意到巷子底的那尸体,吓得连忙报警。
「闪闪发光的东西?」我挑起眉毛,去问鑑识科有没有捡到,一人递了个透明的塑胶证物包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下。
「我讲完电话啦,小吴,」胖葵晃回我身边:「我顺便去问了,四下邻居居然都没听见枪声你说怪不?………小吴?小吴?吴邪你怎么了!没事吧?」
心突突的跳,胖葵说什么我都没有听见,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握紧证物袋,我一把推开胖葵,疯狂的衝回尸体旁,仔细看着那无头尸体染满鲜血的衣服,试图跟我脑子里的印象作比对。
一模一样…
我靠着墙,但是却不能阻止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下滑。
「吴邪,吴邪你怎么了?」胖葵赶了上来,扶住我,一脸忧心的看着我。
我将手上的证物袋递给她,她茫然的接下,不明所以。
「我,见过这死者。」冷静了一下头脑,我强忍住反胃的感觉,气若游丝的说。
那闪闪发光的玩意,是一颗大金牙。
那大金牙老头死了?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这样就死了?除非有人跟他穿一模一样的衣服,连那金牙都掰下来,不然的话…
死了,已经死了。
我猛然甩开扶着我的胖葵,匆忙退到离现场比较远的地方,摀着嘴巴,不住乾呕,但除了一些酸水之外,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噁心的感觉,妈的,活着的东西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一动也不动呢?随随便便就停止心跳,随随便便就僵硬腐烂,真他妈脆弱,真他妈不负责任,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为什么?为什么?
「吴邪,吴邪。」胖葵的声音将我换回现实,我看向她,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因为胖葵稍稍缩了一下。
我闭起眼睛,收敛了一下自己,深深吸了几口气,忍住噁心的感觉:「对不起,胖葵,出丑了…」
「吴邪,」我感到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有点胆怯的味道,她从来没看过我这样吧,我也已经很久没有陷入这样些许失控的情绪了:「现在问可能不大妥当,但,那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因为这实在太可笑:「不,仅仅见过一次面而已。」
为了仅仅见过一次面的人,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想胖葵一定这样困惑着吧,不用说是她,我也这么困惑着。
但是,我用力克制喉头涌上的噁心,但是。
「对不起,胖葵,」我咬咬牙,直起身子:「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
06.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不想移动,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李组长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将现场基本的调查完成,李组长亲自询问我有关大金牙的事情,我告诉组长这人今天早上曾经敲过我的门,说要找个人,但是那人不是我,所以我把他打发了。关于他托我带给三叔东西的事,我则隻字未提。
想知道三叔和这案子的关连,靠警方的力量是不足的,这种事情,我不如直接问三叔。
不知道在哪一本书上曾经看到这样的句子:每个城市,都有着两个国王,台面上眾所瞩目的国王,和暗地里拉扯着每一个魁儡的国王。
我住的这个城市,也不例外。
李组长放了我假,说是担心我心里不舒服,我的确是心里不舒服没错,要是我当时有注意到大金牙有多么紧急,要是我答应他让他进门,要是我愿意为了他请假,这件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知道命案现场和我家距离多远吗?两个街区,大金牙简直一走出我家公寓就被枪杀了。
我将手埋到头发里,狠狠的拉扯着,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想到?为什么我疏忽了?为什么?
我用力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吐出来,为什么生命总是这么脆弱?为什么生命是这么的…不负责任?为什么?
有人接近的脚步声,我知道是谁,我刚刚打过他的手机,我知道他在十分鐘之内一定会赶来,不论在哪里,不问发生什么事。对于他而言,我的电话,仅次于三叔的命令。
「小三爷。」他粗糙有力的声音静静的传来,我抬起头。
潘子,我三叔最得力的部下,像往常一样四季不分的戴了个毛帽,遮住大半个脑袋和耳朵,他站在我的身旁,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我挪了挪位置,意示他坐,潘子便不客气的坐下了。
「小三爷,最近还好吗?」潘子问道,话语中充满了关心,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他当大哥,就像我把三叔当我爹看待一样…直到那件事发生。
我冷冷一哼:「还不错,被当成杀人嫌犯了。」
是了,这就是李组长真正放我假的原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然哪里有人放个假要缴警察证件和配枪的?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大金牙活着的人,在我到达刑案组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我是他娘的头号嫌疑犯。
啊,顺带说一句,我今天他娘的迟到了,谁知道我迟到了是为了做什么?说不准拿了枪去两街外杀了个人,才屁颠屁颠的来上班。
我抿起嘴,嚐到一丝血味,大概是刚才咬破了。
「小三爷!」潘子一听,便发出一声惊呼:「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苦笑着,说道:「一点误会而已,不过我想问你几件事,你知不知道个人,老头一个,好大的一颗金牙镶在这。」我指了一下。
「大金牙,」潘子点头:「一个卖古董的,跟三爷有点生意上往来,怎么?他找你麻烦?」
「他死了。」我歪嘴一笑,想必比哭更难看,我不喜欢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有一种事已定局的感觉,虽然他本来就死了,说不说出口其实没什么差别,但是我就是有这样幼稚的习惯。
「死了?」潘子听了,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你现在在办的案子?」
「我现在被列为嫌疑犯的案子。」我纠正他,觉得这事情真他妈讽刺:「三叔跟他最近有什么生意往来吗?」
「最近?」潘子想了下:「没有,三爷最近没收什么东西。」
「他最近在搞什么?」我状似不经意的问句,但我想潘子懂,他也不会点破,他知道这就是我问他,三叔最近过的好不好的意思。
「战国斗,啥鬼鲁王的。」潘子说道:「身体很好,说不定还要再干一票。」
我摇摇头,三叔这傢伙简直越老越成精了,换了个话题问:「潘子,北区瓜子山上头有个尸洞,你们知不知道?」
这会潘子不说话了,我稍稍勾起嘴角:「那么,就是知道的意思了。那里头住的是哪路神仙?」
「小三爷,」潘子说道:「这事你必须要自己给三叔问去,这件事情,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不好讲。」
果然不出我所料,潘子这人对三叔特死忠,打死他他都不会说一句三叔的坏话,更别说是三叔的秘密了。
我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点出一张照片来,递过去给潘子看。潘子一看眼睛就睁大了:「小三爷!这你哪里照的?」
我啪的一声抢回手机,说道:「帮我转告三叔,想要知道照片里东西的下落,就告诉我那尸洞的事情。」
在约潘子见面之前,我先把大金牙给我的照片拿手机拍了起来,正本藏好之后,在拿着手机出来。如果三叔跟这事有关连,那潘子一定多少知道点,要是潘子看这照片有反应,那就证明三叔跟北区山里的尸体或大金牙的死脱不了干係。
潘子楞了一下,明白中招了,随即苦笑道:「小三爷这招还真有点吴二老爷的味道呢。」
我摇头,拿我跟二叔比?怎么可能?二叔比我高招多了,以前每每看二叔骗三叔骗得他哇哇乱叫直跳脚。
我被我的想法吓了一跳,「以前」,我的用语是过去式,原来这些事和人,已经离我这么远了吗?
「我知道了,小三爷,我会转告三爷的。」潘子说道,有些欲言又止,好像还想跟我说什么:「小三爷…有空的话,你…」
我站起身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那就麻烦你了,潘子哥。」
「小三爷,听我一句,过节的时候…」潘子不放弃,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要走了。」我打断他的话:「你应该也还有三爷交代的事要忙。」
潘子没再开口,我也不想看他,我就看着公园高高的树上,从树叶筛下来的光芒,好耀眼,好亮,但是却怎么样都捉不住。
「小三爷你保重,」半晌之后,潘子才回了话:「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一瞬间,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态度不好,但回过头去时,潘子早已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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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07-08
07.
离开公园之后,我什么事都不想做,心里很烦,胃还是感觉有些噁心,也不想吃东西,便决定乾脆回军警宿舍睡觉算了。
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胖葵,胖葵开着车子,应该是又去了趟大金牙的命案现场。我原本打算装作没有看见她的,但是她却停下车子,以河东狮吼般的声音喊我的名字,让我不得不停下来跟她打招呼。
「你还是不要跟我讲话的好,胖葵。」我说道:「办案人员私底下跟头号嫌疑犯说话,实在容易引人遐想。」
「我呸!」胖葵啐了声:「小吴你少在那边蠢!听好了,今天去吃好的喝好的,赶明儿我就拿证据帮你翻案,不然胖葵我他娘的今晚就不睡觉!」
我心里有点感动,但又觉得有点好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胖葵拍拍我肩膀,脚下一踩油门便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车子消失在巷尾,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空,又不想回家去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所以我又晃回公园,买了一包鱼饲料,坐在池塘边餵鱼,看身旁的人来来去去,小孩子也好,老人也好,餵完了鱼,我就靠在树下休息,半闭着眼睛,陷入似睡非睡的状态。
「啊妈妈叫我要回家了,明天见!」
「咦咦?为什么这么快?不能再玩一下吗?」
「明天就又可以见面了啊,没关係啦!」
「明天吗?一定唷!」
「嗯,一定!」
我一身冷汗的惊醒,不知道睡了多久,不过公园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剩下哭闹着不肯回家的小孩子,和一脸烦恼的家长。
我起身,开始朝家的方向走,但心里却还是有点不想回家。真是莫名其妙的心情,每次见了潘子,或是家里的其他人都容易有这种反应,真是令人困扰,下次打死也不给他打电话了,烦!
换了个方向,我开始朝着市区的方向走,晃到离我最近的公车站,坐在人行道的椅子上,一副要等公车的样子,但其实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去想,看着路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呼啸而过。
记得以前有好一阵子我常常这样,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然后什么都不去想,耗上一整天,然后潘子或是别人,总有办法找到我,把我拖回家。
不过最近几年比较不会这样,我尽量找事给自己做,考警校,当警察,忙啊忙的,生命好像多少有点目标,虽然我自己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目标。
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想有什么目标,我只是想逃避,逃避思考,逃避回家,逃避面对…那件事。
或许我根本就是在逃避这世界上所有的事,包括,我还活着的这件事。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已经完全失去时间的概念,我只知道四周的商家都熄灯关门了,连路上的车子都少了很多,久久不见一台车经过。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现在肚子也饿了,沿路走回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店是开着的,随便找点东西吃吃算,没有的话就回家抱枕头睡大觉。
就在这一瞬间,什么坚硬的东西突然紧紧抵住我的腰际,让我一下子从头顶冷到脚底。
「别动。」
08.
真他娘衰到姥姥家了,我堂堂一名员警竟然他妈要被抢了!
听到那句别动时,我下意识的想去摸枪,然后就想起我身上所有警员相关的物件都给李沉舟给拿走了,我立马诅咒起李家的祖宗十八代。
「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
身后的人命令道,是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我应该会说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头硬硬的东西狠狠戳了我一下,命令我快点。我猜想那是枪口,便乖乖开始动作,钱包手机钥匙一样一样开始往外掏,摸到腰带上的手銬时我不禁小小的操了声,什么世道?歹徒有枪,我堂堂人民保母只有一个手銬?李沉舟你要没收东西就没收完整点,他妈留一个手銬给我有屁用?
掏完的时候心里小小的感叹了下,想说我家当就这么多了,这么一点点,钱包里只有二十块,大爷你抢我还真是亏本的生意。
「放在地上。」
我只好无奈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地上。
「贴墙站好。」
啥?
我一瞬间以为我听错了,这是做啥?纳粹枪毙人?没搞错吧?但是身后的枪孔狠狠朝我的脊椎戳,我只好乖乖朝着一旁的墙壁靠去,顺便用眼角瞄了下歹徒,这傢伙比我高些,好像比我瘦,一身的黑色衣服,脸上带了个面罩,或许撂倒他不会太困难。
他一边拿枪指着我,一边拿脚踢了几下我掏出来的东西,然后弯下腰捡起我的皮夹。
就是现在───
我朝着他衝去,准备一下子夺过他手上的枪,我发誓我做的那个动作一个漂亮啊一个标准啊!
但他的动作快的不可思议,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只知道他一下子就捉住我的手腕,把我一扯,另一隻手打在我的脖子上,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后头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差点没直接晕菜。
操!遇到高手了!
我吐出嘴里的鲜血,还没甩开眼前的重影,脖子上呼地一紧,我被捉着前襟提起来,我以为他会杀了我,正想好意提醒他,杀了我他惹上的麻烦绝对更大,我却突然感觉到对方的手在我的身上四处游移。
妈了个逼的,我他妈遇到色狼了!!
那人像搜身一样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这时候也顾不得他手上有枪了,一拳捏起来就朝他灌过去,他居然直接接下我的拳头,轻轻松松,然后一扭,我就自动转过身去,两隻手紧紧的被他扯在背后,动弹不得,我痛的哀叫出声来。
我终于发现,胖葵平常那些粗暴的举动跟这傢伙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是我他妈知道这傢伙是谁我一定安排他跟胖葵相亲。
我咬着牙忍耐着,那傢伙几乎把我身上摸了个遍,然后便松开我的手,拿枪指着我额头,命令道:「鞋袜脱下来。」
一听到这话,我奇蹟似的冷静了下来,我知道这傢伙在做什么了,这不是抢劫,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性骚扰,他要我身上的一样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强烈的直觉这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大金牙给的照片。
难怪他虽然有枪但是一直没动手,因为他不知道照片在哪里,至少要东西到手之后才会杀我灭口。
我乖乖的开始脱鞋袜,一边打量他,他整个头几乎都被面罩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像一泓黑色的湖水,淡定而不起波澜。
我看着他检查我的鞋袜,心里偷偷庆幸我的先见之明,还好我已经把照片藏起来了,没带在身上,不过手机里还有一张照片,这有点棘手,等等非得想办法把手机取回来。
不知道是因为我脱了鞋袜还是怎么一回事,我突然觉得有些冷,也觉得四下怎么忽地暗了下来。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猛然站起来,像机警的猎犬一般仰起头,眼神锐利的环顾四周。
我拉紧外衣,心里觉得有些怪异,怎么突然冷成这样?简直像是踏进了肉类冷藏室。
手臂一下被握住,我转过头去,只见那傢伙一把将我拉起,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听到他厉声喝道:「快跑!」
快跑?抢匪跟警察说快跑?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不过我不负他的期望,飞快的朝着我的手机奔去,一把将所有东西捞起,打算赶快离开这傢伙,但是眼前的视线却突然全黑了。
我莫名所以的转了转头,奇怪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啦?
几秒之后,我才赫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四周的灯光一瞬间全部熄灭了,一丝光线也没有剩下,有的只是全然的黑暗。我还想是不是大停电之类的,可是怎么连星星月亮都没光了呢?
驀地里,传来一阵令人汗毛直竖的诡异声响,我一听头皮整个就麻了。
「咯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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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09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手肘就被攫住,我听到那傢伙的声音说道:「这里。」
一股强大的力道将我拉往后头,我踉蹌几步,整个人立马被拖倒。平时胖葵再怎么拉我扯我,也不过是上演一秒五马分尸,我可以马上跟上,但这傢伙不但力气特大,连速度也超乎常人,我根本无法追上他的脚步,他还在前面奔跑速度不减,我却整个人被拖在地上,觉得我的手快要被扯掉了。
他猛的收住步伐,命令道:「站起来。」
我一隻手抓紧我的家当,另一隻手撑着他,站起身子,正打算开口问怎么回事,只觉得手臂一紧,我们又飞快的衝了起来。
这次我有点心理准备了,他一拉我就使尽全力的跟上,但是好几次我还是跌跌绊绊被他拖着,我光着脚,刚才根本连鞋袜都没穿就被他拉跑了,脚现在磨破皮痛的不得了,好几次踩到什么尖刺的东西也都拼命忍着。
空气里有一股诡异的味道,铁锈般浓浓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味,很像以前三叔潘子他们下地回来后,身上带着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四下一点光都没有,好像我瞎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手臂上传来的劲道,和脚下的刺痛,让我感觉到我还存活着,还在移动。
毫无预警的,我的手臂突然猛的被一甩,我整个人飞出去,我心说这下完了,早知道就不跟着这傢伙跑,他现在不是要杀了我,就是打算将我扔下自己跑了。天老爷,我连后头那咯咯乱叫的东西是啥鬼都不知道就要死了吗?
我用力的闭起眼睛,等待身体被撞击、打爆的那一刻,但是痛感始终没有来,我反而觉得我好像降落在什么软软温热的东西上头。
脑子还没运作呢,一隻手就从后头伸了过来,我的嘴巴便被紧紧摀住,身子也被夹的动弹不得,然后我就听见那清冷淡定的声音,贴在我的耳朵边:「深吸一口气。」
有点不明究理,但是我还是乖乖的照做了,心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竟是,他居然没做掉我?
摀在我嘴上的手朝上挪点,连我的鼻子也一起捏住了,紧接着在我的耳边,我听见他轻轻的吸一口气,似乎也闭气了。
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闭气?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要闷死我,但是谁闷死人还让人家先吸口气的?还是东窗事发有雷子来捉你这歹徒?也不对,没听过躲公安还要闭气的。
「咯咯、咯咯咯咯。」
我的疑问瞬间被解答,靠我发誓那声音简直就在我的正前方。被这么一吓,我简直要尖叫出声,还好后头这傢伙捏的够劲,让我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来。
我觉得我快要恐惧的窒息了,那咯咯乱叫的究竟是啥子鬼东西?我突然莫名的庆幸起身旁至少还有个活生生的人,不然我没准直接精神分裂吓疯掉都有可能。
「咯咯、咯、咯咯咯。」
我操你妈的,这一次听起来比上一次还近,简直是贴着我的额头在发声,我甚至感到一丝气息拂过。曾经听过人家说神经紧绷的时候全身肌肉会隐隐作痛,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后头的那人冷不防的伸出手,探到我抓着我家当那,好像在找寻什么,我心说你他娘的想发财想疯了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抢?
他摸到我的手机,一把想拿过去,我心说不好,难不成他真要那照片?手便一下子握紧不让他拿去,没想到我手一握,指尖不小心触到了手机的键盘,萤幕便一下子放大光明起来,照亮了四周。
我马上看到一张放大的怪脸贴在我的鼻子上,我的姥姥,这是啥么怪物?没有瞳孔的眼睛,怨恨的瞪视着我,脸上根本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烂的乱七八糟,沾满了脏秽的鲜血,张开黑洞一样的大嘴,对着我发出令人心寒的咯咯怪声,我吓得连忙朝后头一缩。
同一时间,我感到身后劲风突起,那傢伙一下子从我身后窜出来,右脚踢的极高,朝着那怪物的额头用力一击,那怪物便砰的一声朝后倒去。只见那傢伙馀势不减,在对面的墙上轻轻一点,扭转身子,重重的踩在怪物的肚子上,痛的那怪物凄厉的惨嚎出声。
「跑!」
他大吼一声,我连忙起身逃跑,但是手机的光芒却暗下去了,我像瞎子一样跌跌撞撞的,没走几步,正打算按开手机照明,手臂就再度被那傢伙握住,一拉:「这边,不要按。」
我这才想到,在一片黑暗中,按开光芒,简直就跟对着敌人大喊我在这里唷快来抓我一样愚蠢。
这次我们已经很有默契了,他带领方向,我跟随,并且努力追上他的步伐,远远的,我看见在一片黑暗的尽头有着一丝光亮。我心里忍不住雀跃了起来,脚上的步伐也快了些,人类果然是使用火的动物,看见光就觉得安全。
但一瞬间,那光芒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盖住,远远的从那个方向,我听到了像是野兽低声衅吠的声音。
「shit!」
只听见我旁边的那人骂了声洋文,猛然收起脚步,我可以感觉到他正在四处张望着,找寻其他的出路,我则瞇起眼睛试图朝发声处张望,想着这下又来了啥子鬼玩意?
我身旁突然发出轰然巨响,手肘一紧,我一下子又差点被那傢伙拉倒。我一边手脚并用的爬上类似阶梯的东西,一边理解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是把别人家的大门直接拆了吧,你小子,这叫非法入侵民宅你知不知道?
不过情况紧急,我也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个。我们一路向楼上衝,楼梯好像无止尽一样不断朝上延伸,我爬啊爬转啊转的头都晕了,差不多爬到十几层的时候,我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撑着膝盖停了下来,这不像平地,他也没办法直接拖着我跑。
「你、你先走。」我喘的不能再喘,一口气简直就快上不来。
我以为他会直接离开,但是他没有,我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四下黑暗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他停下了脚步,依旧抓着我的手臂,那样沉默的含意,我读不懂。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下方传来了一阵狂野的咆哮,低沉阴森的吼声震的我们脚下的地版都在抖动,刚才那野兽一样堵住光线的傢伙追来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正想要叫他快走不要管我,只听见乓啷一声,什么细小清脆的东西洒了一地,有些碎片划过我的脸颊,一阵刺痛。那傢伙似乎用手肘敲破了一扇窗户,我听见呼的一声他好像甩了什么东西出去,那东西喀嚓一声卡紧了,然后我便一下子被他拦腰抱起,还在发楞呢,就听见他的声音说道:「抱紧。」
什么?抱紧?抱紧什么?
下一秒我便像澳大利亚树袋熊一样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和肩膀,死也不敢松手。妈啊这小子还真要命,他把我拦腰抱起之后一下子就松开手,为了不掉下去我只好箍紧着他的后颈,谁知道他接下来竟然朝窗子外一跳,吓得我差点没惊叫出声,想着你寻死也不需要找我作伴吧?不过我们没有掉下去,反而开始缓缓上升。
我抱着他,明白到他在做什么,不禁为他的临场反应感到由衷的佩服。他刚才应该是扔了个固定的东西到楼顶,那东西上牵着类似登山绳之类的玩意,在楼顶卡住之后垂钓下来,我们便可以像攀岩一样爬上去。或者,更正确的说,他便可以让我抱住他,然后由他出力爬上屋顶。
我觉得脸有点热,一个大男人抱着另一个大男人怎么样都有些彆扭,但是想想我实在也没体力像他这样手脚并用爬上去,所以只好手上抱紧不吭声,催眠自己说我是一个没生命的登山包,不过掛在他身上而已。
他爬的极快,但是屋子里的那野兽也追得很紧,隔着墙壁我都可以听见那野兽沉重的咆哮,奇怪的是,我却没有听见什么脚步声或爪子落地的声音。照常里来说,能发出这么大声响的动物,应该要有相对应的体型,发出沉重的步伐啊。就算他再怎么小好了,什么东西跑起来多少总该出点声吧,怎么一点声响也无呢?
我们这时终于到了屋顶,那傢伙一翻身就上去了,把我放下来,轻轻的喘了一口气,然后便伸手去收他的登山绳。
这人他妈什么体力啊?折腾了老半天又是跑又是爬的,他居然才轻轻喘这么一口气?真他娘的怪物。
突然间眼前觉得有些光亮,抬起头来,一阵白光好亮激的我不禁瞇起眼。缓过来之后一看,原来是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头来,月光泻了一地,在我处于黑暗这么久之后,显得分外明亮,不过除去月光之外,我们的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其他光源。
月亮快圆了,长椭圆形的明月,莫名的有种妖异残忍的味道。
我回过头去看那傢伙接下来怎么打算,只见他从背后摘下一根长长的东西,动手松开上头包着的布,难怪我刚才抱着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原来是这个。
这么一想,一个念头迅速闪过我的心中,我想我曾经见过这傢伙。
他现在已经完全除去布,露出里头的傢伙,那是一把巨大的古刀,在月光的照耀下,冷冷的映出乌金黝黑的刀身。
他提起刀,也不看我一眼,只如临大敌的瞪视前方那楼梯通到顶楼的门,我看看那门,想着那门看起来挺结实,就算是狗熊也很难撞破它衝出来。
像是要证实我有多么天真愚蠢似的,砰的一声那门就突然被撞飞,直直朝那傢伙的方向打去,我大叫当心,但那傢伙身子一侧就闪了过去,那门便自由落体到楼下去,发出好大的声响。
我回过头去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野兽要从那门里出来,手一边自然的摸到腰际,想要拔枪,当然想尔我摸了个空。操,这里他妈有个可以轻松拆烂铁门的怪物,我只有一个手銬防身!?
死命的瞪视着那门里的黝黑,我可以感觉到太阳穴的脉搏突突的跳动,全身的肌肉绷到最紧,心里准备好即将要看到八张嘴巴十六隻手脚八百万条尾巴的怪物。
可是等了好久,却没瞧见什么东西从门后踏出一步,我正觉得奇怪,便突然注意到我的视线有些诡异。月光好像突然暗了下去,我的四周瀰漫着一种无以名状的黑暗,像是薄雾一般,毫不客气的吸去月亮的光芒,然后,就像之前在街上一样,四下跟着寒冷了起来。
那傢伙这时突然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动作,只见他古刀打横,朝自己的手背狠狠划去,我吓了一大跳,想阻止他却已来不及,一下子他的手上就爬满了鲜血。
同时我也注意到另一件事,他一划开手背的当头,四周的黑暗瞬间退去许多。或许不该说是退了,应该说,原本瀰漫在四周的黑雾像是畏惧他的鲜血,便如有生命的形体一样逃得远远的,缩到我们的对面,凝聚在一起。
低低的咆哮从那团黑雾里传出,我浑身一激灵,原来这片黑雾,就是在楼梯那追着我们的怪兽!难怪我还在想为什么没有脚步声,原来这傢伙根本没有脚!不要说脚了,连形体有没有都难说!
这个城市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吗?不然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出现这种妖魔鬼怪?我他妈是穿越到异世界撞见百鬼夜行是不?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那傢伙,不看还好,一看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人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白色衣服的女人,黑色的头发长长的披到腰际,看不清她的脸。
只见那傢伙拿他的血手朝着她一指,她就咕咚一声朝着他跪了下来,我看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傢伙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这女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你们打算作什么?
就在这时候,那黑雾怪兽突然有了动作,和着一声震天响的吼叫,黑雾凝聚成一张好大的血盆大口,猛然朝我扑过来,我没料到牠的攻击居然这么迅速,当场呆楞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的看那巨大的上下顎朝我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在那傢伙身旁的白衣女子身形一闪,居然已经衝到我前面,朝着怪物的大嘴里跑了进去。啪的一声,那怪物嘴巴一闭,女孩子就在我面前,给怪兽活生生的吃掉了。
我瞪大眼睛,想叫,但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下子我便瘫软了下去,胃里有种熟悉的感觉在翻腾,好噁心,我好想吐。
怪物张大嘴巴,第二次朝我袭来,我看着那黑雾凝聚成的尖牙利齿,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牠的牙齿这么大,我应该可以死得很快,说不定连痛都没感觉到就死了,这样似乎也不错。
但是怪兽的动作却忽然极不自然的定住了,牙齿停在我的面前,没有咬下去,牠有些不协调的缩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肝胆具裂的惨叫,朝后一连退了好几步的距离。
怎么回事?难道小爷我有我不知道的神力可以克制怪兽?还是刚刚衝进牠嘴里的那白衣女子做了什么?
只见那傢伙提起刀奔了过来,脚尖轻轻一点,起跳,用他那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一掌击向怪物的天灵盖,刀尖接着对准怪物的后脑插进去。我的耳朵马上被怪兽所发出的巨大嚎叫声震的发疼,连忙低头摀住耳朵。
好一阵子之后我才慢慢松开双手,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一瞬间我还以为我聋了。
「没事吧?」
我很慢很慢的抬起头去,看向那淡定嗓音的主人,他倚着他那乌金古刀,静静的望向我。
我看了看四周,月光与四下应有的灯光都渐渐亮起,那个巨大的黑雾怪兽已经消失了,也没有看见什么白衣女子,这个世界好像终于恢復了常态。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恶梦,但是脚下、耳朵和身上其他各处传来的伤痛,和在我胸膛里用力撞击的心脏,不断的告诉我,我千真万确的是醒着。
「…死了?」自己沙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暂时封住了。」他摀住嘴巴,咳了几声。
「那个…女孩、子呢?」我破碎的发出声音。
他没回答我,只扶着自己的额头,手上还满是鲜血,顺着手肘不断滑落,滴的满地都是。拖着刀子,他有些蹣跚的朝我走来。
「你有的那东西,给我,不然就把它毁掉。」他说道,又咳了几声:「不然,这些玩意,还会再来。」
我原本还想装傻,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东西,但听到后头我不禁暗暗吃惊,难道刚才那个咯咯叫和黑雾怪兽,都是衝着大金牙的照片来的?如果照片不脱手,这些活脱像从山海经和聊斋里穿越出来的怪物,还会再来找我?
我是在演科幻恐怖片吗?还是贞子姊姊他娘的惊耸鬼片?
我还想再问,却看见他原本就蹣跚的步履突然一歪,身子就朝一旁倒去。我心里一空,连忙衝过去,死命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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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0
10.
糟,不会没气了吧,我七手八脚的让他靠在我的腿上,去掉他的面罩。我想的果然没错,这傢伙就是我今天早上下楼时差点一头撞倒的那年轻人,至于他为什么那个时间点会在我家楼梯上和他在那里干嘛,我现在没有心情去追究那个。
我身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谢天谢地。但是他的嘴角不断渗血出来,手上的伤口也不断流血,我不是学医的,看着他这样负伤,心里一下子慌的没着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拿起手机要叫救护车,但却想起伤成这样医院一定会通知警局,我们刚才遇到的事情那么稀奇,三言两语交代不过去反而容易惹事上身。
我想起了潘子,我要打给他,他一定会帮我,但是想想潘子知道了我三叔二叔一大堆麻烦人又要牵扯上,何况我三叔现在跟那大金牙的照片好像也有干係,我如果真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惊动那些人。
我又想到了王盟,在当法医之前他当过好一阵子的外科医生,对内科也有点研究,他肯定知道怎么办,但是知会他跟知会潘子简直没两样,不好。那胖葵…虽然可靠一点,但是我不想莫名其妙把她拖下这浑水。
我想来想去,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样无法信任任何人的存在呢?
我抿抿嘴,看向膝上的人,不禁笑了起来,这里有个傢伙比我惨上不知道多少倍,我居然还有间情逸致在这自怨自艾?
这么一想,脑子便冷静了下来,我拿起手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删了那该死的照片。然后我脱掉上衣,撕开来帮他的手做简单包扎和止血,这点事我还会做。
如果觉得谁都不能相信的话,那就只好靠自己。
我弄完了之后,把他的刀子重新包好,使了好大的劲才把刀子提起,背到自己的身上,天啊怎么有人能背着这么重的刀子还跑的跟飞一样快?真不是人。
我把他的枪翻出来,别到我的腰际,那黑雾怪物虽解决了,可是咯咯叫没有,如果他追上来我好歹有点东西可以挡他一挡,虽然我强烈怀疑枪枝对咯咯叫究竟有没有用。
我拉起他没有受伤的那一隻手臂,绕过我的肩膀,把他扶起来,这人也真是的,身子软的跟女人一样,好像没有骨头。其实我原本是想模仿他刚才抱我那样,将他拦腰抱起,但是考虑到我的体力状态,为了不要等一下瞬间没力把他摔在地上,这险还是不要冒。
我背着他下楼去,灯亮起来之后,我摸着摸着渐渐认得了路,便一步步朝着我宿舍的方向走。回想起来,今天还真是够呛,先是见着跟我有一面之缘的人被杀,自己被认定为头号嫌疑犯,然后又被一堆乱七八糟的怪物追杀,现在还打算顺带把抢劫自己的抢匪拎回家去,我的生活怎么变的这么混乱?
没错这傢伙是拿着枪打算抢我,但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明明有机会甩开我让我去送死,他却没有,在我要放弃的时候,他居然还把我抱起来扛着跑…刚才不觉得,现在一想突然觉得有些感动,我不认识他,但是他却一点都不犹豫就伸手救了我。
或许他只是要大金牙的照片,或许他认为救我等于救他自己,或许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自作多情,但不论他有什么动机,他救了我一命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把这个人随便丢在路口或是扔在医院门口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到。
一路上我走的很小心,不只是怕那咯咯叫的怪物,也怕有人看着我们可疑要报警,特别是我现在身为嫌疑犯,三经半夜打着赤膊光着脚的,背着个浑身是血的傢伙,怎么样听起来都很可疑。
真他娘莫名其妙,我明明是警察,为什么充满了我就是兇手的疑神疑鬼心理?
好不容易成功的捱到了家附近,没遇上什么麻烦。远远看着,宿舍的灯几乎都黑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跟我同一个军警宿舍的同事很多,比如王盟和李沉舟,要是遇到了,解释起来很麻烦。
于是我就像个偷儿一样探头探脑了一会,然后三步併作两步把那傢伙连扯带拉的搬上三楼。比较麻烦的是王盟那傢伙就住在我的对门,虽然他灯已经熄了,但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先把那小哥放在楼梯口,先躡手躡脚的打开屋门之后在飞快的把那傢伙拖进去。
我把床上的杂物全扫到地上去,把那傢伙搬上床,然后把他那重的跟金砖一样的刀子卸下。便开始在家里找酒精和消毒药水想帮那傢伙处理伤口,找到之后又想起可能还要绷带,我便把柜子整个翻了过来才找到了半截绷带。我抓了所有的东西衝进卧室,把他的手拉过来,解开我拿衣服暂时包着的伤口,现在屋内光线充足,我看清伤口之后不禁倒吸一口气,我的姥姥,小哥你当时是在割腕还是放血?难怪流了那么多血,这伤口深的简直吓死人。
一下子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伤口看起来说不定要缝,而且他的嘴角一直渗血出来,让我看了心很慌,要是伤到内脏怎么办?这我可不会处理啊。
可能是今天一整天的压力累积下来,终于把我逼到临界点,我抓着头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急的快要哭出来,觉得很害怕他会不会就这样…我不敢想,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能做什么,想叫救护车,又觉得不好,想找人帮忙,又不知道可以找谁。
最后我终于豁出去了,决定到对面去敲王盟的门。在王盟穿着拖鞋和睡衣一脸惺忪的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有点紧张过度了,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好像拉着他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说着你可不可以帮我守一个秘密之类的蠢话,然后还说了一大堆不知所云事后全部忘光光的东西。
王盟看着我,好像被我的精神状态吓到了,但是他当机立断的回房间拿了一个包,把有点神智不清的我推进我家,倒了一杯水,命令我喝下去并在沙发坐好,他便鑽进我的卧室。
我哪里坐的住,看他鑽进去我也跟着跳起来跟进去。我看着王盟皱着眉头看看那傢伙的伤口,在他的胸腔上按了按,从他带来的那个包里取出一个听诊器,在那傢伙的身上听了起来,然后似乎还做了些什么其他的检查…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后来王盟帮那傢伙处理好伤口之后,回过头来,便想把还对着床上那傢伙发呆犯傻的我推出门外,我好像在喃喃的说些什么,但是后来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记得王盟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出门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没事了,没事了…」
我迷迷茫茫的被他按到沙发上,他便开始处理我的伤口,消毒上药的痛感渐渐让我找回了理智,特别是在他从我的脚底夹出好大一块碎玻璃的时候,我痛的眼泪差点没掉出来,但世界上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清醒方式了。
我这才发现我不断的在发抖,而且身上满是冷汗,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王盟…」在我终于可以成功组织语言之后,我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今天这事,不要跟二叔回报好不好?」
王盟专心的帮我弄伤口,好久才回答我的话:「我不会说。」
「谢谢。」我呼出好长的一口气:「拜託你了。」
他抬起头,一笑:「吴少,话说,我已经好久没有处理活人的伤口了,在停尸间我可是天天在死人身上摸啊摸的,这么一下子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知道他说这话纯粹是炒热气氛,让我放松冷静的幽默话,我努力扯了下嘴角,做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然后问道:「那傢伙…他…」
「死不了。」王盟摆摆手,说道:「血止了,有点轻微内伤,不过不严重。」
我心一下子放下来,整个人就要摊倒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好累好累,马上可以睡着。
「吴少,我说一句话,希望你不要在意,」王盟帮我包扎好,把他的手术工具一个个收到包里:「你真的不适合当警察,要不要考虑做别点的事,什么都好,找个不需要面对生死…」
半闭着眼睛,我听着听着有点无法控制的嘿嘿笑出声来,我自己也知道听着有些惊耸,但是我就是克制不住,想笑。
「那你说,」我睁开眼睛,缓缓问道:「像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
王盟没有回答,低头专心的摆弄他的手术工具,好一阵子之后,他站起身,开口说道:「吴少,今晚这事我不会说,你保重,我明天早上再来帮里头那小哥看看。」
我撑起身子来,觉得自己刚刚有些无礼,王盟三经半夜被我搞起来,没发飆,什么也没问,还答应我不给家里的人说,好心好意想劝我,我却兇巴巴的回他一句。
「王盟,」我叫住他:「对不起,谢谢你帮我的忙。」
王盟那时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看着我,一笑:「不要紧,吴少,可以的话,你改天再跟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起身,脚上虽然包扎起来了,但走着还是有点痛。我拆下沙发上的垫子,搬到我的卧房地板上,勉强排成床的样子,从衣柜里拉出一床被子,再从床上把我平常抱着睡觉的懒骨头拿过来当枕头。
那傢伙在我的床上睡的很熟,伤口什么的都被王盟处理乾净了,我帮他盖好被子,心里莫名的觉得很舒服。
我朝着我临时搭造的床上一躺,然后就睡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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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1
11.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起来的,我睏的要死想着是那个混蛋他娘的打来找死,懒得睁眼,我拿手摸了半天,想去摸平常放在床头的手机,却触到了一片冷硬冰凉,怎么感觉起来好像地板?
那一瞬间我才想起我他娘的就是睡在地板上不是吗?蠢蛋!
我睁开眼,坐起身,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地板还真硬,真他妈不好睡。我四下寻找那该死的手机到底昨天被我扔哪去了?手机还没看到,却看到那小哥躺在床上,瞇着眼睛看着我这里,眼神有点迷离,看起来根本没醒。
「不好意思。」我连忙向他说了声,赶快爬起来找手机,一起身我就不禁哀嚎了起来,靠我的小腿和大腿肌肉那个痠痛啊,脚底的伤口也像针一样刺的我直疼,但是为了我救命恩人的睡眠,我只好扶着墙,一拐一跛的挣扎出去,在客厅地板上发现了那仍顽固的响个没完的机子。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也不管对方是谁,我接起来便质问道,天才朦朦亮,你他妈就算是要下田好了也不用这么早把我弄起来。
「现在五点半,吴少,我是王盟,你来帮我开门。」
「你疯了吗?」五点半?天可怜见!我才睡几个小时而已啊我?
「又有命案发生了,我被叫去现场,你赶快来开门,我先帮你们检查过伤口再去。」
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朝门口挣扎过去:「命案?又怎么了?」
我还没听到回应,手就忽然被人朝后一扯,手机一下子飞得老远,我回过头去,那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了,死命捏着我手,充满血丝的双眼瞪视着我,嘶声道:「那东西,你毁掉没有?」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老实的回答:「手机照片我已经删了。」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捏着我的手放了开来,身子一下子就要软下去,我连忙伸手去扶他。
掉在地上的手机模模糊糊的传出王盟的声音,似乎因为听到手机落地,王盟在电话那头一遍一遍的叫唤着:吴少?吴少?
那小哥扶住自己的额头,撑着我,轻声问道:「你只有手机照片?」
我正要解释,却听见门外砰砰乱响,有人在死命的拍我的门板,叫着:「吴少?吴少?」
我让那傢伙先扶着墙,便赶去开门,只见王盟一脸紧张的站在门外,衣服都还没穿好,鞋子只套了一隻,我道:「你干嘛?」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王盟看我没事,放松下来:「怎么讲一半断了?」
「没事,」我淡淡的说:「我跌了一下,手机掉了。」
王盟还想说些什么,但我身后却突然有着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心一空,回过头去,果然,那傢伙晕倒在地上了。
我也顾不得脚痛腿酸了,跑过去就把他扶起来,连拖带拉的把他放回床上。王盟连忙跟进来看了下,说是有点贫血晕过去了,但不要紧,然后他就医生职业病犯,质问我为什么让小哥下床。我嘴巴一撇,说道还不是你那催命电话。王盟不理我,说着什么吴少刚走的急我回去拿了工具再来,便离开了。
回来的时候王盟服装整齐,一副法医大人很有威严的样子,开始帮那小哥检查身体。我讥笑他说又不是检查尸体你穿这么好看做什么?他嘿了一声说道,我穿再好看也不是给尸体看的。
说了这两句话之后我们同时沉默了下来,气氛一下有些尷尬,我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开玩笑的说话了,自从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我对家里所有人的态度都降到冰点。后来在警局遇到王盟的时候,我认清了他的身份,而他也很清楚我的想法。说实话,跟在我二叔身边的人就是个字:精。所以精明如王盟者,对我的态度甚是小心翼翼,在同事面前就是像单纯朋友般和气,私底下却尊称我为吴少,像下人一样恭敬,小心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承认我刚才因为他愿意在出门前先帮我们看一下伤,和听着我电话掉了就担心的跑过来的这些举动感到有些感动,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鬼使神差的对他扯皮。
但有的时候现实的表象一旦被戳破,人就很难再回到从前,所以我跟王盟,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样无话不谈的朋友关係。
监视者和被监视者的关係,仅此而已。
「什么命案发生了?你刚才还没说完。」我打破沉默,若无其事的问道。
「又发生了无头尸案,两起。」王盟恢復平常那样有些距离的尊敬口吻:「吴少,你没接到电话要出动吗?」
「没有,你不知道我是嫌疑犯吗?」
「什么?」王盟的反应跟潘子一样,瞪大了眼睛:「吴少你说什么?」
我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对他说我给李沉舟的那说法,大金牙的照片和三叔的事情略过,不然讲也讲不完。身为法医,对于案子实际侦察过程并不是那么瞭解,法医的责任只是验尸,对于捉拿犯人什么的他们通常不管。
他听了之后点点头,告诉我晚点他会帮我带警局里的最新消息回来,王盟这小子就是精,我不说他也知道要帮我打听。他原本还想帮我看我的伤,我说不必了,你赶快去现场吧,他便离开了。
我坐在我那沙发垫子堆上头,被这么一搞也睡不着,便到我那像垃圾一样随便扔的书堆里去翻书来看,想查点有关大金牙那照片的资料,一边看我一边回想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试图整理出一点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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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2
12.
「啊啊痛死了。」我一边哀嚎着,一边瘸着腿从家门里跳出来。
在我觉得终于想出一点道理来之后,我便去冲个澡,准备挣扎下去买点东西吃,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吃东西了,真是饿死我。
临走前,我拿出昨天一整晚根本没屁用的手銬,将那傢伙没受伤的那隻手,銬在了我的床柱上,这傢伙要是趁着小爷我出门的时候跑掉,那就麻烦了,不过依我看,以他现在的状况,一时半刻还醒不来。
我走到楼下早餐店去买蛋饼豆浆,又晃到一个街区外去找馆子外带猪肝,那小哥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得带点东西给他补补。七早八早来点猪肝,店小二用诡异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疯子,不过经歷了昨天那莫名其妙被怪物追杀的经歷之后,我要是说出来,被人送到精神病院都不为过。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一看,有些惊讶,这是王盟专门拿来联络二叔的号码,不是他平时的手机,发生什么事了?
「吴少,长话短说,你的鞋袜在命案现场附近被发现,李沉舟拿了搜索票,正朝你家去。」王盟急急的说道,声音压的很低。
「什么?」我一愣,我昨天被抢的地方死人了?
「我可以帮你作证说我昨一晚都在你家跟你在一起?要不要向吴二爷说?小哥那事…?」王盟连珠砲似的说话,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通通不用,你什么都别说。」不能随便把王盟拖下水搅和,我这么想着,不等他回话就掛了电话,付了钱拎起猪肝,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对策,心里很是紧张,那小哥还给我銬在床上,乌金古刀和枪都被我随便扔在家里,如果李沉舟比我先到,那就完蛋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用奇异的走路方式挣扎着回到宿舍门口时,只看见宿舍外停着警车,门口还站了我两个同事,看着我来便叫住我,什么也不说先搜我身。
我只好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太镇定反而看起来可疑。他们搜完我的身之后,便领我上楼,只说李组长要见我。我想着完蛋了,他人应该已经在我房里,什么东西都给他看到了,操,看来只能见招拆招了。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李组长从屋里走出来,皱着眉头看向我:「小吴,你昨天半夜人在哪里?」
「昨天半夜?」我睁大眼睛看向他,做出意外的表情:「家里啊。」
「什么时候到家的?」李组长拿出笔记本作笔记,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到家之前人在哪里?」
「不记得了耶,」我抓抓头,我是真的不记得:「那之前我在外头散步,先是在公园,后来走累了就坐下来休息。」
「你在哪里休息?」李组长一挑眉,抓住重点追问。
「好像是外头那葬海路上的公车站吧,怎么?」如果这个推说不知道的话就太可疑了,我照实说,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屋子里三四个公安在搜查,应该老早就看到床上躺的那小哥和武器了,怎么李沉舟还抓着我问一堆不重要的细节?还是他觉得嫌疑犯家里有个半昏不醒的人和沾了血的刀枪是常态?
「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鞋袜留在那路口吗?」李组长专心的做笔录,问道。
「我的鞋袜?」我试着不动声色的朝卧房瞟了眼,可惜被个公安挡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鞋子穿起来不舒服,磨脚,所以就顺手扔在那了。不好意思,李队,随手扔垃圾是个不好的习惯,我会改进的。」
「你的脚伤怎么一回事?」李组长不理我,伸手一指,问道。
「哈哈哈,」我一笑,忽攸你还不容易,敢情你是在试验我的耐性,看我什么时候给你抓着破绽,好个李沉舟,你爷爷我今天就陪你装傻装到底,我手一摊,说道:「回家的时候在想事情,天黑了也没看清楚,光着脚就踩到一摊碎玻璃你说晦气不?」
李组长瞇起眼看着我,带着点怀疑的神色,我刚才说的事情虽然听起来就像胡扯,没有人能够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但同时也没有人能够证明我说的是假话。现在李沉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质问我有关小哥和武器的事情,跟我摊牌,不要在这跟我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我没有杀人,但我却没有说实话,一方面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玄,简直就像三叔潘子下地才会发生的事情,正常人不会也不能理解,我也不打算花那时间去解释。另一方面,像我这样身份复杂的人,要在警局豁下去,也只有说谎一途,我总不能扯出二叔三叔潘子王盟,然后给他们添麻烦吧。
我就是这样充满可笑矛盾的人,一边拼命的想要逃脱束缚在自身的宿命,一边将自己的手脚捆的紧紧的。
「小吴,」李组长终于收回他那疑问的眼神,叹口气说道:「我相信你的人格,只是现在案子太乱,你又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这实在棘手,你还得停职几天,我有消息再通知你。」
咦?结束了?对于我的询问就这样随随便便的结束了?
李组长回过头去问那一班公安,说有没有搜到?他们摇摇头回答没有。
没有?他妈一个大活人銬在床上你们是全瞎了是不?我惊的简直说不出话,想要绕过那群人直接到卧室里去看,但是又觉得这样做显的太过心急,我只好装傻,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又有两具无头尸体被发现了,你的鞋袜刚好出现在其中一个案发现场附近,你说巧不巧?」李组长锐利的视线打量着我。
「怎么会这样?」我露出惊疑的神色,心里想着是不是跟那咯咯叫有关:「尸体分别在哪里?怎么死的?」
「一个在葬海路上,另一个在西区和南区的边界商业区那里,」李组长转过头去,加入那班公安的搜查:「都是枪杀,头在事后被割掉。」
那应该跟咯咯叫无关,我不认为那殭尸似的玩意懂得用枪,虽然我也不清楚咯咯叫会怎么样杀人。正想着,我听见李组长嗯了一声,伸出手从我的书堆底部拉出一本书,说道:「吴邪,我没想到你…」
「别碰它!」
我几乎是反射条件的吼叫道,屋子里的同事全被我吓得一愣,李沉舟也傻了,就连我自己也被我的音量吓了一跳。
「……看这么小孩子气的东西…」李沉舟结结巴巴的把他的话说完。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本破旧的精装法文书,已经磨损到连书皮都快掉了下来,封面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一个光秃秃的星球上,已经剥落的烫金字,勉勉强强拼出书的名称《lepetitprince》。
我用力的撇开视线,硬是不去看那书,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你看吧,请便。」
我知道李沉舟视线一下子锐利起来,能让嫌疑犯有这么大动作的东西,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我没有看他,把我一直拎着的食物放下,然后闹彆扭似的瞪着我的蛋饼豆浆,巴不得把它看穿一个洞,我的手放在桌子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用看,我也知道李沉舟正试图在那书里挖宝,几个公安也凑了过去,我听到咦的一声,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心里突然觉得有些疼痛。
那是,不知道已经多久了,我自己都不敢看一眼的东西…
「吴邪,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吧?」一个公安不识相的问道。
我僵硬着一张脸,不多做解释。他们捣鼓了好一会,最后我听见李沉舟说道:「吴邪,这书我们带走,有新消息,我们再通知你。」
「不要。」我抬起头,看向他们,冷冰冰的从牙缝里蹦出字:「有搜索票是一回事,但是拿走证据又是另一回事,除非你们能够提出正当的理由,告诉我这本书跟命案有什么关係,否则谁也别想把那本书从我这里带走。」
「吴邪,这本书里有什么?」李组长皱起眉头问道。
「如你所见的,一张照片。」我的脸色有点扭曲,声音不自觉的尖了起来:「那是我非常私人的东西,请你把照片夹回去,把书放回原位。」
我有点失控了,明明知道这样讲会惹人怀疑,但不论是书或照片都跟这案子没有一点关係,他们实在没有权力这么做。
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自从我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
「你是不是在精装书皮里夹了什么?」李沉舟把书颠过来倒过去,质问道。
「我没有,」我说道,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我态度不好,不过请不要拿走那本书,如果怀疑书皮的话,你们可以在这里直接拆开来看。」
李沉舟也不客气,直接就叫人动手,我继续瞪视着我的蛋饼,不敢看向他们,但是听到书皮被撕开的那一剎那,我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心好痛好痛,我觉得我快崩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沉舟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诚心诚意的道歉,说看来我真的没有在书里藏什么东西,多疑了请见谅,然后又说了一些客套话。我没抬头,也不想理他,随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又搜了好一阵子,我也懒得问他们在找什么,有一种心好像死掉的感觉,缓缓在胸膛扩散开,我什么都不想管了,要杀要剐随便他们。
最后没找到什么,李沉舟再次向我道歉之后便带着人走了。在确定大门确实关上那刻,我才慢慢的抬起头,整个家就像是土匪过境一样乱七八糟的,我的心情也像是刚被一匹疯马践踏过一般。
我缓缓的踱步到卧室,果然,手銬空荡荡的掛在床柱上,那傢伙人已经不见了,连带不见的还有乌金古刀、手枪、和昨天王盟处理伤口时染上血污的床单。我早该想到的,以那傢伙的身手,手銬根本不算什么吧,困不住他。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现下也不想管,什么大金牙的照片和无头尸体都见鬼去吧,那些东西到底跟我有什么关係?我突然有些希望昨天的那个咯咯叫或是黑雾怪兽现在赶快出现,把我直接解决算了。
反正像我这种,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过去阴影,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死了就算了。
我在沙发垫子堆上坐了下来,把头放在膝盖上,手插到头发里,内心的无助和空虚隐隐抽痛,我好想放声痛哭一场,但是却只落下泪,哭不出声。
「喀啦。」一声清脆的声响让我猛然抬起头,只见我家天花板上那小通风口的盖子被人从里而外的推开,一张熟悉的脸孔从里头探了出来,淡定的眸子正朝着我看。
作者註:
我承认那个葬海路是来乱的(被打)
《lepetitprince》中文译做「小王子」,法国antoinedesaint-exupéry在1943写的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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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3
13.
一下子我也忘了哭,当下反应是:我在做梦?然后一阵欣喜:原来他没有走?接着是惊讶:那通风口那么狭小,他是怎么鑽进去的?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缩了回去,双脚探出来,整个人就像泥鰍一样从通风口里滑出来,灵巧的跳到地上。我看的都呆了,心说小哥你到底是怎么鑽的?那么小个地方你也有办法来去自如?
他伸展了一下手脚,我只听见喀啦喀啦的好几声,怎么觉得这傢伙变高变宽了?我他娘的大白天发幻觉了?
他看了看上头的通风口,躬身一弯,好像正打算跳上去搆什么东西,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却突然转过头来朝我这看,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瞪了几秒,然后他就轻轻叹口气,旋身蹲到我的面前。
「去洗脸,兔子一样。」什么很轻柔的东西拂过我的脸颊,抹去我的泪痕。
在我意识到那是他的手指的时候,他已经从通风口里取出他的乌金古刀和手枪,正在把染血的床单拉下来。
我起身,乖乖的听他的话去洗把脸,冷静一下,我的眼睛刚哭过,看起来的确有点像兔子,红红的。
走出浴室的时候,只见他弯下腰去捡那落在地上已经残破不堪的《lepetitprince》,顺手把落在一旁的照片插进书里。
「放哪?」背对着我,他轻轻问道。
我别开视线,随便朝书堆一指,他就帮我整整齐齐的放好。我想他大概在李沉舟进来之前就躲进了通风口,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应该都听见了,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被人家看到我哭的跟小姑娘家一样,还闹彆扭。
「那个,是你的。」我朝着买回来的食物一指,想找点话讲,大概是因为刚哭过的关係,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好像带了点哭腔。
他朝着我意味深长的看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道了声谢。我们两个在餐桌坐好,在有点尷尬的沉默里开始吃豆浆配蛋饼夹猪肝,说实的,我当时只是纯粹想说要找点东西让他补补,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吃是个诡异的组合。
不过小哥他似乎不介意,我因为刚刚哭过的关係,有点吃不下,他就毫不客气的把一整盘猪肝一扫而空。他的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青色痕跡,看上去有点疲倦,不过吃过饭之后他看起来稍稍精神了点。
我看了下时鐘,被李沉舟这么一搞,原本的早餐也成了午餐了,正经事得赶快问问这小哥才行。
「那个,」我开口道,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叫他:「呃,小哥,怎么称呼…」
「你说你把手机里的照片删掉了?」他开门见山的打断我的话头,问道:「你只有手机照片?」
考虑再三,我想还是跟他坦白比较好:「我有一张照片正本。」
他点点头,说道:「把它交给我,或是把它毁掉,如果你不希望昨天找上你的东西再来的话。」
「小哥,」我问道:「你知道那照片究竟是什么,对不对?」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没答话,我只好继续说下去:「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为什么那些怪物昨天追着我要照片?这跟最近发现的无头尸体有没有什么关係?跟瓜子山上的尸洞又有着什么关係?」
我停下来等他回答,可小哥他一声不吭的盯着天花板瞧,我只好像唱独脚戏一样一个人继续说下去:「还有,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拿照片打算作什么?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不知道我能不能信任你,如果你要我把照片毁掉的那些话只是骗我呢?」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看向他,想着你好歹答个一两句吧?
老半天,他才看着天花板,回我道:「这些你都不必知道。」
「为什么?」我瞪大眼睛,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他淡淡的扔给我一句令我为之气结的话。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把照片给你。」我生气的说道。
他的视线慢慢的从天花板拉下来,定在我脸上:「你别无选择。」
「如果你打算威胁把我杀掉的话,我建议你最好不要…」不过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直接打断。
「我知道,你是吴一穷的独生子。」
我霍的站起身来,椅子被我突然的动作撞倒,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从头到脚我都在发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
没错,他知道我是吴家人这件事,我是很惊讶没错,但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并不是说我是吴二白或吴三省的侄子,而是报出在道上相较不活跃的那个人的名讳,而且知道我是那个人的儿子。
相较不活跃,大多数的人甚至不晓得吴家有那个人的存在,但是不活跃这件事,相信我,跟实际上权力的掌控一点关连性都没有,只有深知吴家内情的人,才会晓得那个人,根本不是表面上看去那样温和软弱。
而且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用那个人的全名叫他,还叫的这么从容这么不在意,好像在说,喔那隻猫是我养的一样随意。
每个城市,都有着两个国王,台面上眾所瞩目的国王,和暗地里拉扯着每一个魁儡的国王。那个人,我的父亲,就是隐身在二叔三叔的后面,操控这个城市每一根引线的皇帝,他是吴家的michaelcorleone,接管我爷爷所开创的地下王国,稳坐地狱之王宝座的恶魔。
我的父亲,这是多么令人作呕的称呼…
我在桌子上翻找了一阵子,摸到一包烟。我抽烟,但是烟癮不大,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才会需要,抽烟这个行为对于我,有着安定神经的效果。
在我花了老半天用我抖个没完的双手夹出一根烟,拿打火机点着并成功的没有因为手抖而顺便把手指头给烧了之后,我吸了一口烟,镇定一下心情。整个过程中,他都静静的看着我,不发一语。
「请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我吐出烟,闭起眼睛,觉得冷静了些,问道:「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那个人?怎么会知道我跟那个人的关连?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淡然的说:「你听过『召亡魂问卜术』这种东西吗?」
我还在他知道那个人与我的关係的震惊里没恢復,他却突然换话题,让我有些反应不及,召亡魂问卜术?这个名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啊是了,我曾经在某一个讨论卜术还是道法的书籍中看到过。
「拷问死人的密术,可以从死人的脑、内脏和血里逼问出秘密,小哥你说的是这个?」我回答道,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这不是传说吗?」
「昨天追着我们的那团蹩蛊,就是想对你做这件事。」
「什么?」我一脸的迷惘:「憋菇?」
「那团追着我们的黑色的雾气,叫做蹩蛊,是利用尸蹩养出来的怨气,」他解释道:「尸蹩有所谓的蹩王,杀掉蹩王,所有的尸蹩都会涌过来报仇,养蹩蛊的人就趁这个时候去蒐集尸蹩的怨气,尸蹩的怨气特殊,懂得方法的话可以拿来当使役魔,那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黑雾怪兽。」
我听的一愣一愣,觉得玄乎,如果不是因为我自己昨天被追的要死不活的,我一定以为他在唬咙我。等等,他刚才说,蹩蛊打算对我做召亡魂问卜术,对我?为什么?
突然,一阵恐惧的凉意窜上我的脊背,不会吧,难道这蹩蛊的主人…
「看来指使蹩蛊的人没什么耐心,打算先把你杀了,再从你的内脏里问出照片的下落。」他说的很是轻描淡写,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情的恐怖程度:「所以,不是我要杀你,是别人,而你除了把照片毁掉以外,别无选择。」
「等等,」我道:「他要我的命,跟我要不要把照片毁掉,没有直接关连吧?就算我把照片毁掉,他还是一样要杀我弄召亡魂问卜术,不是吗?」
「对,」他抬起头,寧静如湖水的眸子对上我的:「但是如果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把照片毁掉或交给我,我就帮你对付蹩蛊。这样,不就有关连了吗?」
作者註:
michaelcorleone,mariopuzo笔下godfather系列的主角,电影由alpacino饰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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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4
14.
我看着他,张大了嘴巴,他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为什么他愿意帮我?我一下子被他说的话搅的迷惑不已。
疑点要一个一个理清,不然现在乱糟糟的我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先从昨天发生的怪事开始:「等一下,除去那个蹩蛊,昨天还有另外一个咯咯怪叫的东西在追我们,那个…」
「是血尸,」他很难得的没有忽视我的问题,说道:「要杀掉很棘手,但只要你把照片毁掉,他对你就没有威胁了。」
血尸?三叔潘子曾经提到过,是地宫里会碰到的兇恶东西,可是我是在城里,又不是斗里,怎么会出现这东西?
大概是看出我的困惑,他简单的解释道:「那玩意,不单纯是血尸,还被人施了煞,北方有人称这为尸煞,是种法术。死者手上握着他生前最喜爱的东西,要是有盗墓的来偷,尸体就会撞煞起尸,把属于他的东西要回来。」
他顿了一顿,说道:「所以只要照片不在了,血尸煞失去了他执迷的物件,也就没办法找你麻烦了,所以不用担心。」
我觉得不大对劲:「你说的那血尸煞,是要追回盗墓贼从他手上盗走的东西,可是昨晚我照片没带在身上,他怎么会追我?而不是直接去找照片?再说,哪门子的古墓里会葬照片啊?」
「以『执念』为基础的妖魔,都很容易被矇骗。」他说道:「尸煞的执念是『物』,某种程度上他分不大出来实体跟复製品的差异,换句话说,他在追的虽然是照片,但是他以为他追的是原品,而且我其实认为血尸煞在找的,是你的手机照片,不是照片正本,不然当时他不可能追着你跑。所以只要有人耍个小把戏,骗过血尸煞,就可以在后头坐享其成,等着血尸煞把抢回来的东西交给他。你应该回想一下,你究竟对谁说过或看过手机里的照片,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操控血尸煞后头的主。」
我心脏猛烈的跳了一下,不可能,三叔潘子他们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们绝对不会派怪物来追杀我,不可能。
「我怎么知道我可以信任你?」我皱着眉头,看着他,缓缓说出我今天早上总结出的推论:「其实小哥你,已经来翻过我家了吧?」
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我便继续说下去:「昨天早上我在楼梯上遇到你的时候,你正好上来我家搜照片,不过我把照片带走了,你找不到。只好出来找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但因为我一直待在人多的地方,你无从下手,一直等到很晚才向我出手,然后恰好遇到也来抓我的血尸煞和蹩蛊。我说的,对不对?」
他一耸肩:「如果这对你而言很重要的话,差不多。」
「你为什么知道照片在我手上?」我问道:「你看见大金牙来找我了?你认识他吗?你…是不是你把他…杀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那深邃的眼神,我读不懂。
「小哥,那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我身子向前倾,问道:「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吴邪,说实话,你现在该思考的根本不是这些。」他轻轻叹口气:「你应该要想想,今天入夜之后,如果蹩蛊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昨晚我暂时把他封住了,但估计今晚他就能挣脱出来。」
我捻熄香菸,手肘靠在桌子上,两隻手抱着头,扯着头发,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说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下子生活的步调被打的很乱,只不过是拿了一张照片,就被误认成嫌疑犯,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追杀我,真他娘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低声问道,没有抬头。
「因为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他不冷不热的说道。
他说的没错,现在对我最紧急的事情就是那个蹩蛊,我必须要想出对策,而他已经给了我一个现成的对策:跟他合作,把照片给他,或毁掉。说一句实话,如果只是单考虑我自己的安危,这的确是个轻松的选择,彻底摆脱我现在被鬼怪追杀的情况,顺便还把大金牙给我的照片,所谓证据的东西给销了,简直就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是,可是…
「你有没有曾经觉得,当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什么託付的时候,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信任。」我轻轻的说着:「那样的信任,好沉重,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会觉得,不管怎么样,不能辜负他的託付…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金牙把照片给我的时候说,叫我给我三叔,他说,货在他那里,有兴趣的话跟他拿。」我说道:「可是大金牙现在死了,我、我觉得…」
「没有必要这么觉得。」他清冷的嗓音打断我的话。
「咦?」我惊愕的抬起头。
「如果你在担心吴三省的生意,那我可以告诉你,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交易了,原件已经没了,那张照片是唯一的副本,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大家都要它。」他微微瞇起眼,续道:「如果你是在想那个有关辜负他人託付的道德问题的话,那老实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人做决定,只不过是在现有的选择里挑出最可行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罢了,信任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瞪大了眼睛,因为他说的话而感到万分惊讶。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吧?为什么你…会有这样偏激负面的想法呢?没错,我的确觉得我没有办法相信我身边的人,但是那是我,我的身份特殊,并不是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这样吧?
「所以你所要做的,其实只是挑出现下对你最有利的选择,在蹩蛊解决之后,就撒手不再管这些事情。」他看着我,顿了一下,说道:「吴邪,这里面的浑水,不是你蹚的。」
我一听,这话简直莫名其妙,不是我蹚的,那难道他娘就是你蹚的吗?这是什么乱嚣张的话啊?到底是谁昨天在顶楼晕菜啊?要是我不扛你回来,没准你就直接血流乾死在上头!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能够解决吗?」我不客气的反问他。
他微微一挑眉,好像没料到我会问他这句话,唇角一勾,他带了丝嘲讽:「不能解决也要解决。」
「为什么?」
「有点类似你刚才说的,託付的概念。」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举起包满纱布的右手,按在左肩上,脸色有些阴沉:「但也只是类似而已。」
接下来不管我再问他什么,他都完全不理我,一言不发的瞪着天花板,我家的天花板他娘的都快被他看塌了。
死小子,亏我还把你捡回来,他妈问了半天屁也不放一个,简直像个闷油瓶子,特讨厌!
我最后根本懒的跟他囉唆,起身收餐具,然后去翻我的衣柜,找了一套衣裤和一条毛巾,朝他的方向一扔。说也奇怪,刚才他好像还半瞇着眼睛在假寐,我还想说不定可以打到他那张死脸,但他的反应奇快,准确的在衣物打到他之前一把抓下。
「去洗澡,然后我带你去拿照片。」
不管怎么样,他是对的,这的确是我目前唯一能选择的一条路。语毕,我莫名的有点想知道他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惊讶吗?高兴吗?讽刺吗?还是松一口气?
他缓缓的抬起眼睛,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站起身子,慢吞吞的朝浴室前进,反手一带,浴室的门喀啦的一声关上。
去你妈挨千刀的面瘫闷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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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5
15.
趁着他在浴室里的时候,我翻箱倒柜找出了旧电话本,拨电话给个以前的熟人,他是我的大学时期认识的朋友,王盟跟他一直不怎么对头,毕竟他干的活跟二叔相同,有时候会抢生意,不过我跟他倒是挺不错,只是很久没有联系,恐怕生疏了。
「喂喂?我是他娘包打听专线的波士王,你他娘的是谁?怎么知道胖爷我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剎那我立马把手机拿离耳朵只少有五十公分,这死胖子的嗓门还是那么大,真是要喊聋我。
「喂喂?不说话老子我要掛了,你他妈存心找鍊是吧?」
这胖子怎么这么心急啊,我连忙说道:「胖子,好久不见。」
电话的那一头沉寂了好一阵子,害我把手机拿下来看了好几遍,以为是断掉了。
「……是天真无邪同志吗?」胖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刚才那大大咧咧的态度荡然无存。
「嗯,是我。」
我不怪他的反应,因为我们真的很久没有联络了,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时,情况很尷尬,二叔三叔潘子王盟都在,彻底跟胖子撕破脸。
毕竟,牵扯到那件事。
电话的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到胖子有点犹豫的问道:「…你,还好吗?」
「还行。」我简单的说一句,也不想解释,不然真是没完没了:「胖子,帮我一个忙好不好,价钱你就开吧,不过要等到我下次发薪水才能给你就是,我…」
「吴邪,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都会帮,我不会拿你的钱。」胖子说道,打断我的话。
这是某个程度上的赎罪吗?我苦笑着,那件事情,其实我不怪他,那不是他的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其实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可以是一种罪,这就是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才会一身罪恶。
「那好,你帮我查点东西,不要让我们家的人知道。」
等到那闷油瓶子从浴室里头踱步出来的时候,我刚好讲完电话,看着他朝我走来,不禁有点心虚,只好陪着笑脸问他,对我们家的卫浴设备还满意不?
他刚刚洗完澡,身上有一股很乾净的味道,头发还湿答答的黏在脸上,朝下滴水,他朝我一伸手:「手机。」
我心里更虚了,难不成他听见我讲电话?不可能啊,洗澡时水声那么大,谁听的见啊?为了不要让他起疑,我乖乖的把手机递过去,看他到底要干嘛。
「有没有存重要的东西?」他淡淡的问了一句。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手上一使劲,青筋一爆,我的手机就硬生生的被他捏到变形,这样还不够,他手一掰,顺便把里面的记忆卡什么的都毁损了。
「你…」我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骂你他娘的有什么毛病,但却怎么样也爆不出粗口,逼的我差点内伤。
「就算删掉的照片也可能被復原,所以还是彻底解决比较好。」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解释了一句,便晃回浴室开始吹头发。
彻底解决的意思就是把我的手机捏爆吗?我还巴望着胖子那给我回电呢,这下好了!我恶狠狠的看着他那杀千刀的背影,心里问候着他家的列祖列宗。
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不过这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鬼,毕竟刚刚偷打电话给胖子。我也不好意思跟他说什么喂赔我手机之类的话,只好自认倒楣,改天再去办一隻。
他又从浴室里出来了,头发吹了个半乾,我有点不高兴的看他要干嘛。我借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他比我高比我瘦,所以衬衫看起来稍大,裤子则有点短,不过还可以。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回想我自己穿这套衣服的模样,奇怪了明明是同一套衣服不是吗?为什么他穿起来这么清爽帅气,有种特殊的格调呢?
他走到窗前,手微微撩起窗帘,我习惯把窗帘都拉上,从来不开,所以屋里常常一片阴暗。只见他侧着身子朝外头扫了几眼,然后走到另一面窗户前,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这闷油瓶的中指跟食指特别的长,长过其他的指头许多,有些诡异,我心说只听过有人有六根手指头的遗传,还没听过有人遗传怪长手指的,还只遗传前面两根?
我一好奇,就凑过去,想看他的手,但他却松开了窗帘,将手放下,对我说:「有监视。」
「啊?」我脑筋转了转,连忙学他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果然,警察宿舍外停了辆车子,他指的是这个?
「是想要照片的吗?」我问道,回过头。
他正弯腰捡起乌金古刀朝身后一背,手枪朝腰上一别,没回答我:「走吧。」
「去哪?」我一脸茫然的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我便意识到他在说那照片的事,我皱起眉,说道:「你头发吹乾吧,不然容易感冒。」
他根本不理我,若有所思的看着窗户的方向,好像在琢磨什么。我只好耸耸肩,有些无奈的抓了毛巾递给他:「至少擦下吧,最近天气变化大。」
他凝视我了好一阵子,才把毛巾接下,擦起了头发。看他接下了,我便转身过去拿我的外套。
「你从大门出去,随便绕着走,我会找到你跟你会合。」他在我身后轻轻的说道,然后我便听到好几声喀啦喀啦的怪声,好像转动骨头的声音,我想着你个闷油瓶在干嘛呢,便回过头去看。
那条毛巾孤单的放在椅背上晾着,还微微的摆动着,表示刚才使用的人没离开多久,但那人却已不见踪影。
卧房通风孔的位置,传来闔上盖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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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6
16.
我下楼去,脚上的伤让我很不好走路,不过比起这个,我心里的不爽快严重多了,那闷油瓶也真是的,要离开就离开,为什么也不先说一声?
我在大门口不动声色的张望了一下,那部车子还停在那里,黑色的轿车,窗子是有加深过的,看不清里头的人。
我装着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准备过街,打算从车子旁边经过,偷看一下究竟是哪号人物在监视我。如果只是李沉舟留派的便衣,那我十之八九能认出来,如果是别人,那正好,看清楚究竟心狠手辣派出怪物的人是谁,不要被追的乱冤枉的。
但就在我刚要过街的时候,那车子就突然动起来,一转眼就开走了,我一愣,想这傢伙还能读心,看我要过去就跑了。我正想追,后头却被人一叫:「小吴。」
回过头,叫我的人竟是胖葵,我有些惊讶,想说她怎么会在这里?但是我心急,惦记着那车子跑了,所以没马上回她话,只怔怔的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暗暗将车牌号码记下来。
「发什么楞呢?」胖葵问道:「你认识那车里的人?」
「不认识。」我有些心不在焉的答道,心里还在覆颂那车牌号码,避免忘记。
「不认识你发什么楞呢?」胖葵皱起眉头,不解的问。
「没有,就想着那车款挺好看的。」我随便忽攸一句,回神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探望你啊,怎么?大忙人,没空是吧?」胖葵笑着说:「我听李沉舟说你情绪挺低落,所以来看看,刚好碰到你出门。」
我会心情低落还不都是李沉舟害的!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问:「你怎么不用执勤?」
一听这话,胖葵脸就稍稍沉了一下,我心说不会吧,你也被误认成嫌疑犯?
「我被调离了那个无头尸案。」胖葵耸耸肩,恢復她平时的笑容:「没办法,上头的人说我跟你是搭档,要他娘的避什么嫌,所以我就被派去查别的案子了,我觉得烦,所以就藉口出来调查点东西然后跑来找你。小吴对不起,我没能帮你翻案。」
「没关係,不要紧。」我安慰道:「不过你这样随便跑掉也不好吧?」
「哼,才无所谓呢,谁理他。」胖葵嘴一撇,拉着我的手腕就说:「走吧小吴,陪我去散步。」
「啊?」我昨晚被训练的够呛,现在只要有人一拉我手,我就会反射的快步跟上,不过胖葵的力气跟速度和那闷油瓶真的不能比。
「散步啊散步,不是心情闷吗你,走啊我们去散步,还是你有事要忙?」胖葵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我是有事要忙没错,但是我不能对胖葵直说,而且那闷油瓶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所以我就浑浑噩噩的被胖葵拖走了。
我们走到那天我跟潘子见面的公园,我觉得有点尷尬,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在公园里晃悠,怎么样都奇怪,会干这事的好像只有在交往中的物件,我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跟着自己工作上的伙伴一起在公园散心简直诡异透了。不过胖葵倒是很放的开,我把我的想法跟她说,落得一阵嘲笑,她弯着腰,笑的眼泪都掉出来了,直问我怎么会有这样老古板的想法。
「你现在在办什么案子?」被这么一笑,我更尷尬了,只好找话聊。
「很无聊的案子,」她在公园池塘上的人造小桥上停下脚步,整个人倚在桥畔,手支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池塘旁餵鱼的小孩:「有关白粉走私的事情,好像牵扯到吴家,你知道吧?黑社会的大龙头吴家。」
我心里格登一声,几乎是反射性的我答道:「不可能。」
胖葵有些意外的回过头,问道:「为什么?」
我真想抽我自己两巴掌,一个不小心就说溜了,只好硬着头皮老实回答道:「因为在这个城市,白粉交易,一向是归解家管。」
「解家?」胖葵很意外的看着我:「可我以为毒品交易一向是吴家独大啊,我听李组长提过,自从十五年前,吴家把陈家的生意吃掉之后,还没有人挑战过吴家在道上的地位。」
「对,大多数的毒品交易是这样没错,但唯独白粉除外。」我很简短的说,一点都不想多谈。
「可白粉这块这么肥的香肉,吴家为什么不把他吃下来?以解家的实力,应该根本斗不过吴家啊…」胖葵困惑了一阵子,好奇的问:「小吴,你怎么知道?」
「很久以前听一个前辈说过。」我胡扯的矇过去,想着要怎么赶快把话题带开。
解家当然不可能斗的过吴家,开什么玩笑,解家拥有白粉交易的权力是被吴家特殊批准的,十五年前解家帮了吴家一个大忙,白粉交易这个大甜头,就是吴家赏给解家的回礼。
真是噁心透顶,这个世界,人好像除了金钱和利益之外什么都不在乎,各取所需的互利关係是吧?真他妈虚偽腐败的噁心世界。
这么大的牺牲,解家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白粉真的这么诱人,让他们可以完全不顾一切?
可他们怎么捨得…?
「不过说到这个,小吴你也姓吴耶,你跟黑道吴家有没有什么关连啊?」胖葵笑瞇瞇的问道,我知道她纯粹开玩笑,但心还是猛的跳了一下。
「姓吴就跟吴家有关係吗?那姓毛的不就都是毛主席亲戚?」我笑着说道,以掩饰我的不安。
胖葵哈哈哈的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胖葵,」我问道:「你在警局待几年啦?」
「嗯?四五年有了吧,小吴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有,只是想到一件事,之前一直不怎么敢问。」我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问啊。」胖葵偏过头看着我,太阳照在池塘上,反射一闪一烁,煞是好看。
「你之前…没有搭档吗?为什么会跟我这种新进的楞头青配在一起。」我问道,补上一句:「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只是好奇。」
「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原来是这个,」胖葵笑着说:「没什么,之前我一个人被派到别的地方做卧底,一直到你进来的前几个月才好不容易结束,那刚好你来了,所以我就成了你的搭档。小吴我给你说,卧底这活真是吃力不讨好,打死我也不再干了。」
「卧底啊?」我睁大了眼睛:「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为什么派你去呢?这么危险的工作。」
「因为胖葵姑奶奶我能力好,除了我之外没人能搞定啊。」胖葵得意的笑了笑,说道。
「不过卧底这种工作,如果事后没掩护的话很危险吧,你现在这样大喇喇的走来走去,会不会危险啊?」我问道,真不知道李沉舟怎么想的,胖葵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让一个女孩独自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吧。
「应该不会,」胖葵倒不在意:「反正也过好阵子了。」
「你还是要小心。」我有点不放心的说道。
胖葵皱起眉头,看着我,然后叹了一口气:「小吴,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不适合当警察?」
我心说昨天王盟才对我说的话,怎么今天胖葵又对着我说一遍?
胖葵转过身子,把两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很认真的对我说道:「你人太好,小吴,试着把这毛病改掉,不然很令人担心。」
我原本想哈哈笑混过去,因为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有什么好,不过胖葵说的一脸认真,我只好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胖葵收回手,旋身继续靠在桥上,低垂着眼睛看向池塘:「吶,吴邪…」
「嗯?」
「你觉得,站在不同立场的两个人,能够真正的互相理解吗?」她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起来,听起来莫名的有些沉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去看她的表情,但是她却低着头,我怎么样都看不清。
我认真的想了想,想到了家人,想到了潘子王盟,想到了那神秘的闷油瓶,我发现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没有答案,我究竟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面对他们,我真的不知道。
我理解他们吗?他们理解我吗?有没有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我们能互相理解呢?
这些问题,对我而言,无解。
我想或许是我的问题,至少对于家里的人,我不想,也不愿意去理解。
因为,很害怕啊,害怕一旦理解了他们的观点之后,我就会原谅他们曾经做过的那件事情,或者是,我就会因此原谅我自己,然后像他们一样,假装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甚至就算发生了也无所谓。
我不想原谅我自己,长久以来我从来没有放过我自己,我想我也永远不会,一辈子。
「我不知道呢,吴邪…」胖葵抬起头,喃喃的说了一句,看上去有些寂寞。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问道。
「没什么,充其量只是我好像…」胖葵停了下来,耸耸肩:「你知道的,我回老家去解除婚约,一方面是因为那傢伙根本是个只看外表的蠢蛋,另一方面是…我觉得…我好像…很难得的,遇上了一个颇为欣赏的人。」
咦咦?搞了半天原来今天貌似忧鬱的胖葵只是犯相思为情所苦?不会吧!
「是谁?我认识吗?」我好奇的追问。
「就是你啊。」胖葵一脸认真的看着我。
啥?什么?
等等,啥子鬼?胖葵你他娘的刚刚说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胖葵就噗哈哈哈哈的笑倒,一边用力拍着桥的扶手,一边指着我鼻子疯狂的大笑。
「哇哈哈哈哈吴邪你真好骗,真是天真无邪,哇哈哈哈哈哈。」
我的脸色一定很精彩,根本克制不住脸上扭曲的抽搐,真他娘够了,胖葵,开玩笑是要有个限度的,你差点没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我是被整的有点不快没错,但是看胖葵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和她特有的豪迈笑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生气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胖葵是我在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第一个在我心里最接近「朋友」这个身份的存在,第一个我真正在乎,而且跟家族完全没有任何关係的人物。
在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前,家族里的人们占了我生命中很大的份量,二叔三叔不用说,对我一向很疼爱。王盟是二叔已故好友的儿子,从我十一岁开始,他几乎总是在我身旁,我们差不多年纪,总是一起上学一起出去玩,后来王盟还放弃了到海外留学的机会,改到我被录取的大学攻读医学院。潘子也是,对于我而言他是个像大哥一样,被尊敬崇拜的对象,在三叔没有下地的时候,他会拎着我去野外打猎,我们会到山里去野营,然后他就会表演各式各样的野外求生绝技。他是一个孤儿,从小就在世界各地当佣兵,哪里有钱他就去哪里打仗,后来在越南给我三叔碰上,从此就跟着我三叔。
这四个人几乎构成我全部的生命,我从来没有真正踏出家族的世界,我当然有其他朋友,但是远不如这四个人这么重要,他们就是我的世界。
好吧,或许真格的说,还要再加上另外两个人:我的父亲,还有在王盟来到吴家之前,曾经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个傢伙。
但是这样的世界,却在我大学二年级,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分崩离析。我的生活和世界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后来大学也没唸完,就去考了警校,警校的生活很简单,只机械性的操练、吃饭、读书、睡觉,那样简单的生活,回想起来,对我当时像活死人一样的状态其实很适合。
然后胖葵出现了,她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人,跟她相处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情。她很男性化,直来直往,一个不爽可以跟我干起架来撕破脸大吼大叫,但是下一秒鐘心里却一点芥蒂也没有的拉着我称兄道弟,平常吐槽我虐待我整死我,但是如果看到有人当我是新进员警欺负我的时候,她就会像一隻护着小鸡的母鸡,把那人抓起来痛揍一顿(这事真的发生过,她还因此被记了个小过)我从小被家里人惯的,有时候很任性,一意孤行,胖葵不像王盟潘子,她从来不容忍我,我做错了事情她不会帮我求情,该怎么处罚怎么处罚,李沉舟就算要拉我去枪毙她也不会拦,但事后她总会请我喝一杯,要我下次小心点。
我常常在想或许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对等的朋友存在,而不是把我呵护在手心小心翼翼宝贝着的乖侄子或小三爷,或是仰望着我带了点距离和职责却又真心诚意死心塌地的吴少,或是任何一个惧怕吴家三兄弟所以才对我好的人。
某种程度上胖葵让我想起了那个傢伙,那个在王盟出现前,陪在我身边的,那个傢伙。
「到底是谁?」于是,我有些无奈的问道。
胖葵笑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直起腰来,一听我话,又衝着我嘻嘻一笑:「不告诉你。」
我更无奈了,有时候女人就是乱莫名其妙的,一副想跟你说什么秘密的样子,但是却又死都不肯说,不知道是哪一根筋不对劲。
「有一天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哟,小吴,但是不是现在。」胖葵瞇着眼睛,笑道:「跟你讲话真是开心,现在我觉得负面情绪一扫而空,什么都不担心了呢。」
是是是,我知道胖葵你耍我耍的很爽。
「不过吴邪…」胖葵的声音一下正经了起来,我不禁抬起头看向她,她的视线锁在远方,有些复杂:「你是不是…」
我没来得及听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一声尖锐的手机铃声便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知道不是我的,因为我可怜的机子已经在那闷油瓶子的魔掌中被秒杀了,于是我看着胖葵把手机摸出来,接通。
「胖葵你他娘的有没有时间概念啊,说是要集合你他娘的上哪去了?」
李沉舟的声音大到连我站在旁边都听见了,看来组长他的时间强迫症又犯了。
「我就去了嘛,大声嚷嚷做什么。」胖葵抱怨着,掛掉电话,转过头来跟我说:「好啦,小吴,胖葵我要走人了,今天就先陪你陪到这样,你心情不要太低落哟。」
真是不知道究竟是谁陪谁,然后谁在寻谁开心,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跟我这样说?对的起良心吗你?不过…
「那个,你刚刚想要问什么?」我叫住她。
胖葵稍稍偏着头,想了一下,笑道:「没关係,我改天在问好了。」
我看着她开着她那台悍马离开,滑过公园旁的道路时,她特别降下车窗,很开心的朝我挥挥手,像小女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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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7
17.
我在公园的一棵树下发现闷油瓶,正是我昨天休息的地方。他席地而坐,很放松的靠在树干上,下巴微微抬起,闭着眼睛,可能是因为休息不够的关係,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不过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筛在他的脸上,几乎予人一种,他正安静的微笑着的错觉。
我想恶作剧的衝过去大叫吓他一跳,但是又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失血过多的伤患实在不怎么道德,所以我躡手躡脚的凑过去,坐在他的身旁,但可能因为我太过笨拙,还是把他给弄醒了。
「女朋友?」他不经意的问道,缓缓张开眼睛。
「才不是女朋友呢!」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误解我有点不大高兴,或许是他那种不在意的说法方式,总之我就是不希望他有这样的误会:「工作上的搭档,仅此而已,不是什么对象!」
他没答腔,把视线上移,望着天空。
「真的不是!」我强调般的说道,觉得有些不快,但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扫了我一眼,伸出手,拂过我发梢,非常轻柔的,取下一片落叶。
是什么时候掉在我头上的?我怎么都没感觉?我摸了摸头,确定一下头上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很小的时候我曾经跟二叔三叔一起去爬山,然后有个傢伙把毛毛虫偷偷放在我的头上,我吓得大哭,结果那傢伙就落得潘子的一顿暴打。
那个傢伙呢…很久没有想到有关他的事情了…
有关他的回忆,除去那件事之外的,愉快的记忆…
闷油瓶突然嗯了一声,将我从回忆里唤醒,他瞇起眼,专心的看着我的后背,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只见他朝我外套的帽子里探去,奇长的手指一夹,夹出一个小小圆圆的金属状物品。
我看清楚之后,不禁大吃一惊,那不是窃听器吗?我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偷偷放到我外套帽子里的?
闷油瓶手指一发力,将窃听器捏碎,随手将残骸一扔,便迅速的起身,一把将我拉起来,说道:「走。」
我点点头,带着他朝我藏照片的地方走去,心里觉得十分不安,眼皮直跳,究竟是什么人在我身上装窃听器?他想要做什么?难道也是衝着大金牙的照片来的?
我刚刚…只有遇到一个人而已…真要说的话,她的确有机会动手。
但不可能啊,胖葵没事在我身上装窃听器做什么?没道理,她才不会做这种事。
我领着闷油瓶来到公园贩卖鱼饲料的机器前,自动贩卖机取物品的地方,有着一块薄版,避免物品出来的时候直接掉到地上。我猫下腰,推开那个薄版,伸手进去,做出像是要取鱼饲料的动作,但却反手朝那薄版的背面摸去,版子卡的我的手腕很不舒服,但是在几番挣扎之后,我还是成功了。直起身子来,得意的朝闷油瓶笑笑,顺手把将照片固定在薄版后的口香糖拔掉,我将完好无缺的照片递给他。
他稍稍皱着眉头,我以为他生气了,要反悔还是怎么的,便有些迟疑的收回拿着照片的手:「怎么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摇摇头,声音有点不可置信:「你居然…」
「我藏的时候哪知道它重要啊?」我抓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咧着嘴笑道:「我只知道那是要给三叔的东西,我就想像那卖毒品的单体户一样藏东西,越是骯脏的地方,那种流浪汉啊小鬼啊才不会随便来摸,没有人想在鱼饲料里摸钱摸吃的喝的吧,就算是毒品交易也不会有人藏这里,我就想很安全嘛,等着潘子三叔给我回覆之后我再叫他们自己来拿…」
闷油瓶突然别过头去,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一紧张,就绕过去看他的脸,没想到这傢伙居然转过头去抿着嘴笑!真他娘混球,对啦对啦小爷我做事就是乱不靠谱的,藏东西也不知道藏个保险点的地方,放在他娘鱼饲料贩卖机里也只有我这种天兵才想得出来的法子。
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闷油瓶子笑,一下子觉得他还挺有人情味的,虽然我自己感觉不出来这事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他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变回他平时的扑克脸,伸手取走我手上的照片,要我跟他走。
我想对他说,你笑起来挺好看,平时应该多笑点,但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这么无厘头的话还是不要乱说好了。
他带我在大街小巷里穿梭,走得很快,我跟在他后头,问道:「还有监视吗?」
他摇摇头,将我拉进一间废楼,那楼的大门被人拆在一旁,似乎有人曾经暴力的把木门直接一脚踹开。我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昨天我们躲进的那间屋子,而现在他要领着我上顶楼,去解决那昨天被他封住的蹩蛊。
我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瞭解了为什么我们昨天发出那么大的声响也没有人来察看,这里是西区和南区的边界,政府一度想要把这里打造成新兴商业区,不过后来因为承包厂商背后的势力掛勾,不知怎么搞的整个计画就停滞了下来,所有建了一半的大楼通通都停盖,废弃在这里也没人管,现在这区基本就跟死城一样,见不到几个人,就算有,也不过流浪汉毒虫逃家小鬼之流,在这种地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管你。
我们一起上楼,都没有说话,我一路上看到许多昨天仓皇逃跑的痕跡,包括十四层那破碎的窗户,我想起昨天抱着他的那窘态,脸上不禁一热,低头偷瞄那闷油瓶,他倒是没什么反应,连看也不看那窗户一眼,直直的朝上走。
到顶楼的时候,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扶着楼梯扶手喘了好一阵子,才跟上他。一走出去我不禁呆楞了一下,顶楼的地上被人画了一个巨大复杂的阵,殷红鲜艳的顏色,就像是用血划上去的。
我心里一紧,直觉就抓起闷油瓶的手臂察看,刚才没注意,因为他一直用袖子遮着手,现在一看,王盟包扎的绷带全部都松开了,上头还染上了新鲜的血渍,一大片一大片的,就像是盛开的花朵。
「你有病吗?」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质问着。
他没理我,冷冷的抽回他的手,背着我朝着那阵走去,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心里着急,想着他不会又像昨天一样失血过多吧,这阵这么大,他老兄究竟是流了多少血啊?他离开我的那段时间,难道就在顶楼捣股这个?
我莫名的有点生气,这傢伙简直不可理喻,做起事来好像不要命似的,我朝着他走去,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想将他扳过身子来,他却冷不丁的握住我的手,将我一摔,我整个人一下子离地飞起,朝着一个角落跌去,心说不好,难道这小子现在拿到照片要反悔了?果然不能信任他,妈的我现在又联络不到胖子或其他救兵,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我连忙要起身,但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怎么样都动不了,被种无形的力量定在地上,我歪过头去一看,原来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也被他画上了一个小小的阵,而我就不偏不倚的落在这个阵上。
「你待在那里不要动。」闷油瓶冷静的声音传来。
「你想干嘛?」手脚不能动,我只能拼命的抬起头来,愤怒的质问。
他瞥了我一眼,自顾自的站到那巨型阵的中央,手伸到背后去抽出乌金古刀,摆好架式,然后轻声说道:「世间邪灵之道,煞者为王、恶鬼次之、人居当中、畜生最次之。蹩蛊属畜生,我昨天拿了一个傀去镇它,傀,魂魄者也,属恶鬼。」
我听着呆楞了一下,不明白他说这些的用意何在。
「申丑之时百魅生,蹩蛊估计能够在这个时间挣脱傀的力量。」
他淡淡的说道,稍稍抬起头,望向云海翻腾的天际,血红的太阳将一切染的烽火连天,四周的景色笼罩在一层浓浓的金黄色光晕中。
申时和丑时,黄昏和黎明前,所谓逢魔时刻。
传说在这两个时刻,生与死的界线会变的模糊,令人难以分辨,是群魔窜动的特殊时辰。
我惊的说不出话,原来这样的传说,是真的?
「你在那边待好,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声,」闷油瓶轻声说道:「来了。」
地表微微的阵动着,隐约之间,我听到熟悉的咆哮声,然后整个地面像是成了活的东西一样,疯狂的扭动起来,我惊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动,但手脚依旧死死的被那阵束缚着。
在一阵猛烈的天摇地动之后,一股强劲的黑雾从地表冒出,直衝天际,散开,然后瞄准我的方位,迅速的向下俯衝。
我反射的想一缩身子,但却被阵定的无法动弹,想着完蛋了,这次估计要歇菜。
但那黑雾蹩蛊却在我的上方停了下来,盘旋了几圈,试图想要朝我靠近,但我的四周却好像被什么保护着一样,它怎么样也无法近身。
难道是小哥的这个阵在保护我?
蹩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不耐烦的咆哮了起来,朝后一缩,凝聚成昨天见过的那血盆大口,哗啦一下张开大嘴,狠命的朝我咬来。
只见眼前白影一闪,昨天的那白衣女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挡在我前面,白袖一挥,一巴掌将蹩蛊以黑雾凝聚而成的形体打散。我想起闷油瓶刚刚说的话,傀,魂魄者也,属恶鬼,所以这白衣女子…是鬼?
现下情况不容许我多想,蹩蛊的形体被打散之后很快便再凝聚起来,张牙舞爪的朝着白衣女子扑过来,白衣女子轻飘飘的一跃,跳到闷油瓶的身旁,然后就……消失了?
我眨眨眼,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白衣女子已经完全没了踪影。蹩蛊的注意力随着白衣女子的消失,转到了闷油瓶身上,只见那闷油瓶子,单手握刀,另一隻手伸到口袋里,两隻奇长的手指夹出大金牙的照片,亮在那蹩蛊面前,冷冷的说道:
「你的对手,是我,不要搞错了。」
那蹩蛊停滞了一秒,然后就疯狂咆哮着朝闷油瓶一扑,那闷油瓶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一动也不动,就像是给吓傻了一样,我的心立马吊到嗓子尖,想大叫当心,但想起他的嘱咐,绝对不能开口,我只能紧紧咬住我的嘴唇,强迫自己不出声。
眼看蹩蛊就要将闷油瓶撕裂,他却突然身子一低,猛然朝上纵跃,跳得老高,蹩蛊收势不及,朝着巨阵的中央撞过去,蹩蛊一落到阵眼,闷油瓶拿鲜血画的阵就像活起来一般,所有的符号拔地飞起,将蹩蛊包了起来,紧紧的綑绑住。
闷油瓶在半空中扭动身子,改变落势,乌金古刀瞄准被阵制住的蹩蛊,顺势刺了下来。
我以为会听到惨嚎,却什么都没听见,蹩蛊痛苦的挣扎着,但它的声音完全给阵吸收了,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被乌金古刀一刺之后,綑绑着蹩蛊的阵符随之收紧,我看到蹩蛊那黑雾般的身形越缩愈小,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好像什么生物,拥有长长的四肢,拼命的挥舞着。
闷油瓶保持着他落地的姿势,单膝跪地,双手握紧乌金古刀的刀柄,定住地面上的蹩蛊,虽然低着头,但从我的角度却能很清楚的看见他的表情。
一如往常,他的表情非常的淡然,但却透出一股浓的化不开的悲凉,好像整个人被巨大的悲哀淹没,而他就在这洪流般的痛苦中溺毙,无法自拔。
我被他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震慑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感到脸上一凉,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他伸出一隻手,轻轻的碰触那蹩蛊,嘴唇稍稍动了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不过我从小就被二叔训练读唇,所以我依旧懂得他所说的话语。
浮生若梦…
蹩蛊随着一阵光,消失在阵符里,顶楼上什么也没剩下,那制住我手脚的阵也一併消失了,我一下子坐起身来,有些茫然的看着闷油瓶。
结束了吗?这件事情,终于结束了吗?
闷油瓶将插在地上的乌金古刀拔起,收到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波澜不惊,他瞥了我一眼,稍稍皱起眉头,走过来将我一把拉起,轻声问我:「没事吧?」
没事吧?昨天他把蹩蛊封住的时候也是这么问,没事吧?
我怎么可能会有事呢?挡在我前面衝锋陷阵的那个人,不是我啊…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控诉,正要开口之际,我听到一声像哨子般的尖锐声响,似乎是物品高速飞行时的特有破空声,闷油瓶的反应极快,像闪电一样将我扑倒,同一时间,什么腥热的东西溅到我的脸上。
一瞬间,我明白了,那是枪声,而溅到我脸上的,是鲜血!
作者註:
「世间邪灵之道,煞者为王、恶鬼次之、人居当中、畜生最次之。」这样的分类出自大力金刚掌的作品「茅山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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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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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我惊呼道,脑中一片空白。
「我没事,快!」闷油瓶猛然弹起身,拉起我,我们现在在顶楼,一点遮蔽也没有,简直就是给人当靶子打,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从那个方向射出的子弹,我下意识的要朝楼梯口奔去,手却被闷油瓶朝反方向扯。
在个当头,又是一声枪响,我便想也没想就跟着他跑,突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失速向下坠落。
或许是我踩空,或许他本来就打算向下跳,不重要,反正殊途同归,我们两人现在正遵守着万有引力正从三十层楼高的大楼顶朝下坠,眼看就要粉身碎骨。
闷油瓶手朝后一伸,半空中极快的拔出乌金古刀,狠狠的反手插入大厦的外墙,另一隻手将我用力一带,拉到怀里护着,乌金古刀在墙上划出一道可怕的痕跡,摩擦的火心四溅,刺耳的声响鑽入我的耳膜,但却有效的缓了下降的速度。
离地面大约一层楼高的时候,闷油瓶身子一歪,脚上朝墙一蹬,拔出乌金古刀,一个空翻稳稳的落在地上,手上还是紧紧的护着我。
我脚都软了,心脏简直要从嘴巴里跳出来,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他的手臂,我的姥姥,你个闷子是武打明星还是少林寺传人,有没有这么神啊?随随便便就这样从楼顶跳下来?不要命了?
「你往那边去,快,朝人多的地方走!」闷油瓶用力将我一推,让我一下子踉蹌了两三步。
「那你呢?」我担心的问道。
「快去!」他一挥手,眼神不容质疑。
我依旧迟疑着,见他左手持刀,右手拔出枪,要帮我牵制住对方好让我先走。他回过头来看,我还站在原地,嘖了一声,用力的又推我一把,我才狠下心丢下他开逃。
以我的身手,在他身边只会是负担,他还要多个心眼照料我,我离开的话他会比较轻松,如果我能朝大街上去,想办法报警,就可以回过头来帮他了。
这么想着,我朝热闹的方向跑去,当务之急就是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废屋区。
我心里依旧惊愕于这个巨变而不能自己:究竟是谁在远处暗地狙击我们?是谁知道我们在这废屋的顶楼?是谁这么功于心计,在我们解决蹩蛊,心里放松下来的那一刻,冷不丁的突袭我们?他的目标是小哥,还是我,抑或是衝着大金牙的照片来的?还是别有目的?难道是蹩蛊的主人吗?或是别人?
我的心里一团糟,当初觉得只要先解决了蹩蛊,接下来一切都好说,但是现在才发现自己简直是天真的可以。
咬咬牙,认命,不管怎样,这些麻烦都找上门来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去求救,想办法帮那小哥,晚点再来理清事实的真相。
我注意到身后重叠的脚步声,不禁一紧张,有人追来了,不知道闷油瓶怎么样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在这里绊着几个人的话,那他就不必以一击眾。。
脚步慢了下来,我换个方向,朝人少的地方跑去,这样万一开打才不会伤及无辜。
我看中了一栋只搭了钢架的废屋,上头还掛着破烂的防水布,风吹起来看上去有点鬼屋的味道,我朝里头一闪,开始四下寻找能够防身的物品,瞥到一根生了锈的铁条,这个好。
握着铁条,我爬上鹰架,不动声色的趴在上头,脚步声很快的接近,我缩在阴影里,祈祷对方看不见我。
两个人,一高一矮,握着手枪一前一后的跟了进来,脸上戴着深色的眼镜,我心里疑惑,黄昏天都要黑了,还戴着墨镜这是要干嘛?哪看的见路啊?
不过这样也好,对我比较有利,以前还在家里的时候,潘子教过我一点体术,怎么样攻击人的弱点然后瘫痪敌人,我现在努力的回想学过的细节,希望能派上用场。
不论我的身份是不是警察,我都不想杀了他们,这种事我办不到,我想打昏他们或让他们短时间没有行动能力,这样就行了,不过最大的麻烦是,我只有一根铁条,而他们一人一把枪。
他们谨慎的扫着四周,慢慢的朝前走去,我手在身旁摸着,捡起一颗脱落的螺丝钉,朝着屋子的另一端用力拋掷过去,螺丝钉打到钢架反弹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高个向矮子比了个手势,要他待在原地,自己则朝着螺丝钉的方向走去,那高个的身影一消失,我就从钢架上跳下来,右手用力挥出铁条,对准那矮子的脖子打去,那矮子应声倒下,我连忙把他翻过来看一下,还有呼吸,还好,我拿走他手上的枪,把他拖到一块大防水布的后头藏着,心里默唸声对不起,然后绕到房子的另一角,再度躲到钢架上。
我很努力的克制自己的呼吸声,不要太粗重,顺利撂倒那矮子对我是蛮鼓舞的一件事,但这不代表这件事对我而言很轻松。在警校的时候肉搏虽然训练过,可我并不喜欢,杀人啊伤害别人这都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我寧愿静静的去保护什么东西,这就是我休掉大学后决定从警的部份原因,可后来因为射击能力出眾,所以被前辈推荐去刑案组,怎么样都推不掉,说实话,不论交通、民事或别的组别都比较适合我做,可是就是没有办法。我一点都不想待在刑案组,一方面是自己不喜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刑案组其实很容易遇到和家里的事情沾到边的案子,这样对我来说很麻烦。
另一个从警的原因,说穿了挺愚蠢的,我闹小孩子脾气,想找一件和家里最相反最能够远离我父亲的事情来做,我一点都不想跟他再有瓜葛,我他妈离他越远越好。不过最后吃苦的还是我自己,找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来做,还好死不死被分到刑事,遇到很多牵涉家里生意的案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对于这样的结果父亲或许私底下笑掉了大牙吧,嘲笑我的愚蠢,讥讽我的徒劳无功,不过我想他最有可能的反应其实是不在乎,毕竟他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事情,从来没有。
那个高个子从房子的另一头回来了,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有些困惑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朝门口走去,我在他身后落地,枪反握着,朝他的后脑杓搥过去,他被打在地上,但是却没有像矮子一样立马晕菜,一翻身手枪就朝我瞄准,我另一隻手的铁条连忙挥出,算我运气好,反应比他快那么一点,他手上的枪被我打掉,飞到屋子的另一边。
我拿着刚从矮子那拿来的手枪对准他的头,他赶忙举起双手,我抿抿嘴唇,压低声音好让对方听不出我稍稍颤抖的嗓音:「转过身去。」
他乖乖的动作了,我便对准他的后脑杓再给他一下,这次他老实的晕去了,我松了一口气,转身要去捡起他那把被我打飞的枪,却意外的发现它消失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听到身后传来枪上膛的声音,我连忙回过头去,只见我以为已经晕菜的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拿着那高个子的枪瞄准我。
糟,早知道就不要手下留情,打的时候应该多用点劲,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躲也躲不掉,我以为死定了,但是那矮子只下巴一点,说道:「傢伙丢掉。」
我只好乖乖的把手枪和铁条都放下,然后他指着我,把我押到屋子外头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傢伙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走到外头的马路上,那矮子拿出一个对讲机说道:「抓住一个了。」
我迅速的出手,趁他讲对讲机分心之际,抓过他的手腕一扭,他吓了一跳,一连开了好几枪,我连忙扭开他的准头,但是他的反应也很快,握着对讲机对准我的太阳穴砸上一拳,我当时精力都专注在枪口上,没料到这招,被打个正着,眼前不禁一黑。
就在我还没缓过来的这短短几秒鐘,那矮子已经迅速挣脱我的掌握,重新得到主导权,冰冷的枪口对准我的额头,我听到他冷冷的说:「真不老实。」
他手一翻,枪反握,朝我另一侧的太阳穴打去,我还没完全恢復,这么一击把我整个人打到地上去,头昏眼花,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都在转,头痛欲裂。只看到他脚一踩,脚尖露出一把短刃,脚朝后盪,那利刃就要随着他脚的摆动踹到我肚子里来。
我连忙朝后一缩,恍惚间我听到什么尖锐的声音,像是轮胎和地面摩擦的怪叫,然后是好大的碰一声,那矮子消失在我的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闪亮的车轮。
车门在我面前打开,闷油瓶从驾驶座上倾过身来,向我伸出手:「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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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副驾驶座上,我看着计速器瞬间标高的指针,试图甩开眼前的重影。
「我不是叫你朝人多的地方走?」闷油瓶的声音很平静,好像纯粹指出一个事实,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低声的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又再一次救了我。
闷油瓶没有说话,只不断加速,朝着热闹的地方开去。视线清晰一点之后,我打量了一下他,他看起来还好,右肩上破了一个口子,血染红了白色的衬衫,那应该是刚才在顶楼被打中的伤口,我要帮他看看,他却推开我的手:「擦伤而已。」
我收回手,朝我自己痛的厉害的太阳穴摸去,却触到一片湿黏,都是血。
「不要碰,容易感染。」他说道,眼睛不离路面。
「你哪来的车?」我放下手,虚弱的问道。
「抢的。」平淡没有起伏,好像抢别人车子是再正当不过的行为。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好笑,但一扯嘴角,脸上的伤就痛,索性不笑了。
「对方是谁?」我问道:「抢照片的吗?」
闷油瓶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打火机?」
我被问的莫名其妙,难道他想现在吸口烟?
「我身上没有,但这车上有。」我指着车子上的打火机,说道。
他从怀里摸出大金牙的照片,朝我一递:「烧掉它。」
我接过照片,弯下腰去点火,但这闷子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来个紧急煞车,我的伤处一下子撞上前面,痛的我齜牙咧嘴,正要诅咒他闷油瓶祖宗十八代,只听他道:「别抬头!」
接下来就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混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我连忙抱住头,感觉到我们的车子正迅速的倒退,然后猛的一个转弯,让我的头狠狠的撞向另一边。
天老爷,对方不惜发动枪战也要赶尽杀绝?
头昏眼花的直起身子,只见挡风玻璃被子弹打的乱七八糟,根本就看不到前面的路,闷油瓶一拳朝玻璃打去,将挡风玻璃击个粉碎,我连忙抬手挡这玻璃雨。
「烧掉没?」闷油瓶问道,没有了挡风玻璃,风阻太大,他只能把侧窗全摇下,减压。
我连忙低下头,继续我被吩咐的工作,车子上的打火机是专门点烟用的,比不上一般打火机,我弄了好几次才让照片成功点着,燃烧的照片飘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吴邪,我劝你系安全带!」风声极大,闷油瓶瞇起眼睛,提高声音叫道。
「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弯着腰,用手护着那小的可怜的火,希望它烧的快些。
我们的右侧巷子猛的衝出来一辆车,对准我们撞过来,闷油瓶朝左急转,轮胎摩擦的嘰嘰乱叫,我被震的七荤八素,最可恶的是那该死的火竟然灭了,我骂了声娘,重新开始点火。
我一直低着头,所以看不清外面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附近似乎有几辆车子带着傢伙在追我们,而这废弃的商业城简直是最好的杀戮战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插手。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闷油瓶会叫我到人多的地方,若不尽快摆脱这三不管地带,要是莫名其妙的死了,连鬼也不会知道。
我护着好不容易又点起来的火,抬起头,对着闷油瓶叫道:「他们是不是打算杀我们灭口?」
闷油瓶眼睛不离前方,没回话,腾出一隻手,把我的头用力按下,我的伤处再次撞上前面,痛的我哀嚎出声,但下一秒我不禁感谢他这个举动,我身旁传来一连串枪响,刚才从巷子杀出来的那车追在我们右后方,降下车窗,一轮子弹就朝着我的方向来,好些子弹嵌进了我旁边的车门里。
那天杀的照片好不容易烧掉了一半,居然又在我面前冒出一股白烟,宣告说他再度没火了。我一捶椅垫,心里恼了,追着我们的那车给我极大的心理压力,而且为了减风阻,闷油瓶把所有的车窗都降下,我们跟外头没有一点屏障,简直就是在跟老天爷赌射击机率玩命。
我压低身子,观察了一下追在我们右后方的车子,然后朝着闷油瓶吼道:「枪给我!」
闷油瓶朝怀里掏着一扔,我顺手接过他的枪,一个侧身探出车窗,手朝后,瞄准,射击,飞快的缩回车内。从后照镜里可以看到,对方的左前轮一下子扁了下去,车子失速朝左边偏去,撞上路边的废屋还滑行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车头都变形了。
闷油瓶瞥了眼后照镜,稍稍挑起了眉,带了点惊讶的意味,一踩油门,加速,那车便远远的被我们拋在后头。我低下头去点我的火,心说要是我没有这点程度的射击技巧,我现在就不会苦哈哈的蹲在刑案组了。
点起火的时候,我们已经飆到废弃区之外的大路上,车一下子多了起来,车速也慢了下来,我们破碎的玻璃和布满弹孔的车身吸引了不少路人大惊小怪的目光,闷油瓶重新昇起车窗,试图隔开我们和路人。
「甩掉了?」我看着后方,问道。
他没有说话,很专注的在看着后照镜,一边打方向盘朝主干线切。主线道上车子很多,上班下班往往都要塞三四个小时,只不过塞车的方向换了边。
终于到了有人的地方,应该安全点了,对方总不会打算直接在市区宣战吧,我正想松一口气,一辆车就突然从后方的小巷子里撞出来,天窗开着,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手上的重型自动武器就直接朝着我们扫射,没两下我们的后玻璃就被轰的粉碎,人们的惊叫声四起。
闷油瓶嘖了一声,方向盘猛转,逼的后头的车子转向退让,撞成一团,他一踩油门,绕过拥挤的车阵,整部车子就朝人行道上开去,但我们身后的追兵完全不在乎人行道上的人们,子弹直接跟着我们扫,好像那些人被射死都无所谓一样。
我扶住椅子,惊叫道:「他们完全不顾旁人了吗?」
闷油瓶没理我,车子高速左转,猛按喇叭,所有的车子不得不紧急煞车,让他一个甩尾直接逆向开到对面的车道去,迎面闪过一台货车之后,他打方向盘朝左边一条细巷衝去,躲避后头的枪林弹雨。
我定睛一看,心都凉了,那巷子太窄,根本不可能容的下我们这样宽的轿车,我吼叫道:「不行不行!快退!」
话声刚落,右车身,也就是我坐的这一侧,在我们过高的车速和急转之下,整个翘起,车子居然鑽进了那窄巷,闷油瓶竟然只靠着左方的前后轮单边开车!
我想我的脸一定吓绿了,手死死的抓着车扶手,以一种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那挨千刀。
闷油瓶没有转头,只开口蹦出了一串法文,他说的很快,但我却听懂了,而且千真万确的捕捉到他那话语中的揶揄味道,翻译成中文的话,他说的约略是:「别担心,放轻松就好。」
这不是他娘法国片taxi3里的台词吗?你还他妈模仿里面人物开车呢!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根本就是疯子!难道他希望我像片子里面的警员一样,打开车窗把头伸出去吹吹口哨?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幽默?你小子闷油瓶他妈靠不靠谱啊?
我忍不住爆出一连串法文粗口,闷油瓶的眉毛一下子挑的老高,大概是意外我骂法文脏话的流利度和骯脏程度,我曾经下过苦工猛练一阵子法文,所以基本的听和说都还不错,不过练法文的原因,回想起来,实在是天真愚蠢的可以。
我不过是想要,一回也好,以流利法文的念完整本《lepetitprince》,就像那个傢伙一样。
那个傢伙总是抱着那本书,时时刻刻,每分每秒,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不例外。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抱着那本烫金的法文精装书,缩着身子下巴靠在膝盖头,窝在我家避暑别墅的落地窗台上,挑高的巨型落地窗和沿着窗侧垂落而下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将他的身影衬的格外矮小。
我记得他回过头来,对上我的眼,那时候他背光,身后是山区艳丽的夕阳,他下巴扬起的弧度很是优雅,但却充满了敌意般的挑衅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直觉他好像就快要哭出来了,那些隐藏在他的高傲之下,不愿意承认的彆扭。
“s’ilvouspla?t…dessine-moiunmouton.”
我记得他如此轻声的低语着。
车子驶出小巷子,四轮着地,闷油瓶像是察觉我的情绪转变般,难得的回过头,扫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握紧扶手,别过头去,不想接触他的视线,装作没事的样子,随口问道,嗓音却微微走调:「甩掉他们了吗?」
闷油瓶瞇起眼凝视着后照镜,轻声说道:「应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的街灯也亮起,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被后头的车子追着,我们不知不觉开到这条通往北区山路的捷径上,假日的时候会挤满上山赏花的人,不过现在是平常日,整条路上空空荡荡,看上去有点阴森。
我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再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不知道我家还能不能回去?回去会不会有危险?应该不会,再怎么样那都是军警宿舍,应该没有人胆子大到跑去军警宿舍枪战吧?
「砰!!!」
好大一声巨响,吓得我差点没整个人跳起来,车顶凹陷下一大块,什么极重的东西突然降落在我们的车顶。
「咯咯、咯咯咯咯。」
我靠,该不会是昨天的那血尸煞吧!
我连忙抓起枪,这才注意到那个照片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掉了,照片烧的还剩四分之一,我不禁嘖了一声,但是现下也没时间管它。
「我以为你说不用担心那个怪物!」我朝着闷油瓶大吼,将照片紧紧纂在手心。
闷油瓶的眉头锁的死紧,猛的一个左转想把车顶的那玩意甩掉,依照惯性那血尸煞滑了下来,刚好掛在我的窗户上,恐怖的怪脸就扒在我旁边的窗子上,我吓坏了,大叫一声,手上的枪连忙对着它的脑门开上几枪,可是不见效,所以我改而瞄准它扣住窗户的手指,想逼它松手。
这一轮子弹下来,玻璃窗被我打的粉碎,它开松手,我以为它会摔下车,没想到那血尸动作奇快,手转朝车顶抠,固定身子,另一手伸向车门一施力,整个车门就被它直接拔下来。
扔掉车门,它一抓,没系安全带的我,就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扯出车外。
作者註:
taxi3是gérardkrawczyk在2003年导演的法文片,搞笑为主,有点轻微的讽刺味道。
“s’ilvouspla?t…dessine-moiunmouton.”此句出自《lepetitprince》,作者和小王子的第一次见面,小王子说:「麻烦你…帮我画一隻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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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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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叫都来不及,只感觉身子一下滚了好几圈,蹭着地上好像磨掉了一层皮,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我呻吟着想爬起身,什么东西却极重的朝我背上一压,喉里一阵腥甜一口血就这样吐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想,脖子上就被怪力一掐,眼前一黑,我反射的想要挣开那双手,却怎么样也扳不开,我根本不能呼吸,徒劳无功的伸出舌头,却一点空气也吸不到。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不行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朦朦胧胧的想起那个傢伙熟悉的身影,穿着裁剪合度的法国防风大衣,脖子上搭着充满时尚品味的围巾,抹上发油把头发朝后拢,戴个单侧耳环,我好像再次看到,那个傢伙回过头来,对着我,充满傲气的勾起唇角…
「吴邪!」
脖子上的怪力一下子消失,连带着背上的重量也减轻了,我翻过身子疯狂的咳嗽,觉得咳到连心肝都要一併咳出来,我大口大口的吸气,眼前的金星散开之后,我看到地上一滴滴被我咳出来,怵目惊心的鲜血。
抬起头来,闷油瓶正执着乌金古刀和那血尸煞廝杀在一起,闷油瓶稍稍占了下风,那血尸煞的速度和力道快的不可思议,而闷油瓶刚才先是放血杀蹩蛊,后来跟那些放暗枪的傢伙拼命,然后天知道他在那废弃商业区是怎么样去抢车的,他体力已经消耗太多,反应比那血尸煞慢上一些,好几次我都为他捏了把冷汗。
我想着要怎么帮忙,当务之急是先毁掉这该死的照片,我捡起刚刚因为扭打而落在地上的照片,摇摇晃晃的直起身子,蹣跚的朝着车子的方向赶去,这东西非烧掉不可。
身后轰垮一声,吓得我不禁一回头,闷油瓶好像有一招没架住,整个人被血尸煞击飞,摔到路边的防滑坡上,再落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身后的水泥墙被撞的龟裂剥落,可见那血尸煞惊人的力量。
我心说不好,正想衝过去看他,那血尸煞却头一扭,朝我飞快的扑过来,我吓得呆愣在原地,只见从闷油瓶那个方向,飞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个白衣女子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挡在我前面,只见那血尸煞爪子一挥,白衣女子的身形就被它像碎纸一样扯的稀烂,飘散在空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想起闷油瓶说过的话,世间邪灵之道,煞者为王、恶鬼次之、人居当中、畜生最次之,妈啊这玩意是煞,我们他妈只能祈祷天上掉下来另一隻煞,不然的话我们谁也治不住它。
眼看那血尸煞解决了白衣女子,又要朝我杀过来,我连忙朝车里头一鑽,发动车子,朝它撞过去。血尸一跳,翻到引擎盖上,从破掉的挡风玻璃里鑽进来,滑到副驾驶座上,衝着我咯咯叫。
我连忙拉开车门想往外跳,右手却被血尸煞握住,猛力一扯,只听见恐怖的喀啦一声,手腕立马被它拉到脱臼,我惨嚎出声,握着的照片不禁松了开来。那血尸煞唰的取走照片,身影一闪,跳出车子。我刚只顾着跟它缠斗,没控制好方向盘,车头猛力朝墙上撞,发出轰然巨响。
车身撞击的时候我的头狠狠的磕上方向盘,全身像着了火一样,新伤旧伤都火辣辣的疼痛着,我垂着头,像死了一样好久都动不了,手腕疼到好像已经不属于我身体的一部份,肋骨发痠,每吸一口气都要咬紧牙关,夜晚的冷空气如利刃般划开我的气管,带了一丝咸腥,我的头很晕,觉得好像有个鑽子要将我的脑袋活生生劈开。
好一阵子,我才听到旁边有些动静,什么东西喘着粗气猫进了车子,我睁开眼睛来看,是那闷油瓶,他看起来很狼狈,浑身是伤,我借给他的白色衬衫已经悉数破光了,沾满了鲜血,看来刚才跟那血尸煞是场恶战,不过他还真有两下子,一般人遇到那怪物估计只能和我一样被拉断手掐死的份,他还能跟它过上几招。
我闭上了眼睛,皱紧眉头,我自己的情况也不怎么好,我其实很怀疑我还能支撑多久而不痛晕过去。
「吴邪,」我听到他轻轻的唤着,声音有点嘶哑,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的后脑:「听的见我说话吗?」
我睁开眼睛看他,想发出点声音,但是却力不从心。他看到我睁眼,轻轻的叹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我再度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离开我的后脑,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心里有丝依恋的味道,希望他就这样温柔的把手放在我头上,永远。
「…对、不起。」
我使劲吐出了这几个字,深呼吸了几次,拼着一股衝劲,猛的直起身子,却牵扯到手上的伤口,痛的我眼前一黑,我将头后仰,靠在椅子上喘气。
缓缓张开眼睛,我看到他正凝视我的脸庞,我想他应该知道我在为什么道歉,我想他应该也已经知道照片被抢走了这件事。
「没什么好道歉的。」他淡淡的说道,手上一推,我立马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妈了个逼的我刚才根本没注意到这小子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朝上推,我的骨头喀的一声就接上了。
不过不知道怎么,他这么一弄,我的手又能行动自如了,还是疼,但是缓下来许多。
我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下,才去注意他在做什么。只见他食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在车子上画着阵,我皱起眉,沙哑的问他:「你在干嘛?」
「追踪血尸煞。」
我一听,差点没晕菜,你他娘的神经啊,它走了不刚好,我没跪下来谢天谢地说感谢吴家祖上积阴德终于叫那祖宗走了,你居然还要追他!他妈疯子一个!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闷油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闷油瓶专注的在画阵,这才注意到他的左侧身子上有一个巨大的青色麒麟纹身,做工细緻,从左后背一直延伸到左前胸,包括左臂上也被刺青缠绕着,在他身上看起来有股莫名的英气。我伸出手,轻轻的按住他的手臂,他停下动作,转头看我。
「不要追了。」我劝道:「以你我的状况,现在去也只是送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对这照片这么执着,但是不要追了,再这样下去会玩完的。」
闷油瓶轻轻推开我的手,摇摇头,继续画他的阵。
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只好伸手去拉他,想叫他住手,他手一翻,按住我的手,我的手腕还疼着,被闷油瓶一按我不禁嘶了一声,好痛,这挨千刀看起来虚弱,但是力道还是挺大的,真他妈痛!
他看我吃痛一下子就松开了手,轻声说道:「没关係,我去就好。」
我一听这话整个人就炸开了,什么叫你去就好,你去送死就他娘的无所谓吗?
「你不准去,要去我们一起去!」我皱着眉头生气的说,又伸手去拉他。
「不要闹。」闷油瓶皱着眉头,再次推开我的手,不过这次下手轻了点。
「我没有闹,」我正色说道,试图用我痛的要命的头脑思考:「你之所以一直不肯告诉我这张照片的重要性,或是回答我有关尸洞或是无头尸体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你怕把我拖下水?」
我顿了一下,揉揉眉心,想要藉此消除一点疼痛。闷油瓶没有答话,我猜那代表了默认:「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提议要我把照片交给你,然后由你除掉蹩蛊,你想要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做,但是当我们被狙击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我很清楚,当时那颗子弹是衝着我来的。」
闷油瓶一言不发,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想除掉我,或许只是想灭口,我不知道,不论动机为何,后来那两个人朝我追踪过来的这件事情,证明了他们想把我除掉,更正确的说,是把我们两个都除掉,不计任何代价,就算在大街上直接枪战都无所谓。」我一边分析思索,一边讲给闷油瓶听:「所以如果你要去的话,我也要去,我不想要不明不白的被追杀,你现在已经不可能把我隔为局外人了。」
语毕,我看向闷油瓶,等待他的回覆,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淡淡的问道:「你真的想跟来?」
我坚定的点点头,试图从他那毫无表情的面容上解读出点什么。
他凝视了我好一会,才收回视线:「那好,我们换位子。」
他起身,跟我换位子,他坐到驾驶座,我坐回我的副驾驶座,只见他拿血朝他刚刚画的阵又添了几笔,整个阵就活了过来,轻飘飘的浮起来,扭在一起长出一对鲜红色的翅膀,朝前飞去。
闷油瓶发动车子,这被撞得稀烂的破车还能发动还真是他娘的奇蹟,他将手枪换了个弹匣,递给我,要我拿着,然后我们便倒车向后,跟着那翅膀走。
「我不打算直接跟血尸煞抢照片,」闷油瓶轻声解释道:「但是我要追去看血尸煞后头的主是谁。」
我朝他点头,心里觉得蛮开心他愿意跟我解释。
「脖子怎样?」他扫了我一眼,问道。
「啊?脖子?喔…」我拿手去摸了摸,回答:「应该还行吧,被掐了一下,喉咙很乾…但是应该不碍事。」
「深呼吸,有没有不顺?」
我乖乖的照做,但说实话我现在全身上下都痛,肋骨也痠,喉咙也乾裂的疼,我实在很难判断呼吸究竟有没有不顺,所以我就照实这样告诉他。
「你要注意,」他打着方向盘,跟着翅膀右转,淡淡的说:「勒伤往往看起来没事,但万一伤到气管,以后会很麻烦。」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特别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们一路朝北开,往山区去,平常日山区都没什么人,怪荒凉的。
「小哥,」我想到一事,忍不住问道:「那个,傀,她…有没有事?」
「暂时召不出来,伤得太重。」
所以应该是没事的意思囉?只是伤了?还好,没事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问道:「傀跟你是什么关係?为什么你可以使唤她?」
「式神。」
式神是什么意思?傀是你的式神?这怎么听起来…
「小哥,敢情你是日本人?」我问道:「使式神这种法术…?」
「有用就好。」
有用就好?什么意思?是只要式神这个法术有用就好,所以究竟是日本人的玩意或是别的都无所谓这样的意思吗?奇怪了你个闷子多说一个字是会死掉是不?为什么都不讲明白要我去猜呢?
我还想再问,但闷油瓶举起一隻手,阻止我说下去:「不大对劲。」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了,什么东西不对劲?我探头察看,我们开到西区和北区的边界桥上,四下无人,那对阵形成的翅膀在前面飞舞着,在我看起来一切是很正常,但是我不敢出声,等待着闷油瓶说话。
「啪!」
什么东西突然打中了正在扑打的翅膀,翅膀落了下来,化成一摊鲜血,闷油瓶的脸色一下子绷了起来,瞇起眼睛朝桥的另一头看去。
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乎跟黑暗的天幕融为一体,停在桥的另一头,远远的看起来好小。
「吴邪,抓紧。」
啊?抓紧?抓紧什么?
只见闷油瓶手下换档,脚上油门一踩,整部车便像子弹一样高速衝出去,我瞥了眼计速器,时速两百…两百二十…还在增加?我连忙抓紧椅垫,你爷爷的,我这侧的车门已经被那血尸煞拆了你他娘的是要叫我抓紧什么?你吗?
我操,你个闷子他娘的到底以为你在干嘛?开赛车吗?
最让我惊恐的是,对面那台黑色轿车居然也极有默契的朝我们衝来,油门踩到底,妈的这闷油瓶神经就算了,怎么连对面的驾驶他娘的也疯了?
西区通往北区的桥很长但是挺窄,双向都只有单线道,那黑色轿车是逆向行驶朝着我们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除非翻到桥下去。我突然明白他们在干嘛了,这是一种赛车的玩命游戏,两部车高速的对撞,看谁的胆量小,谁会转开方向盘不敢撞。
咒你祖宗十八代他娘挨千刀的闷油瓶,不是说追踪血尸煞吗?为什么突然变成nascar赛事了?
眼看对方的车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一瞬间我真是吓坏了,手指简直要抠进椅垫里。不过我猛然注意到一件事情,那辆黑色轿车的款式,和之前停在我家门口监视我的车子一模一样,我连忙去对车牌号码,果然是同一部车!原来这傢伙是血尸煞后头的主?还在我家门前监视我?
「吴邪,开枪。」闷油瓶喝道。
我连忙举起枪,手腕有些不大俐落,但是不打紧,不过车速太大加上天色太暗,我瞄不准车轮,所以我直接朝对方的挡风玻璃射去,意图阻挡对方的视线。
眼看我们就要撞在一块,对方却突然方向盘一转,好似要避开我们,但是桥太窄,他一转方向盘就撞上桥旁的柱子,挡风玻璃在被子弹射过之后,承受不住这样的撞击,一下全碎了,过高的车速让他在撞到柱子之后,后车身整个翘起,翻了一圈之后就落到桥下去。
这都是在短短几秒鐘发生的事情,但在我看来却像慢动作一样,特别是对方挡风玻璃碎裂的那一剎那,我的大脑一下子全白了,瞪大眼睛,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事情。
这不是真的……
在我看到那车子从桥上翻落下去的时候,我终于克制不住,发出了一声悲鸣:
「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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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1
21.
闷油瓶听我一喊连忙紧急煞车,我等不及,挣开安全带就跳下车去,摔出车外滚了好几圈,然后奋力的爬起来,朝桥边飞奔过去,探出身子朝下看。
桥下的河水发出轰隆轰隆的怒吼,夜色太深,桥上的灯光照不到下面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他连人带车摔到这么深的河里,还有没有救?我心急如焚,扯开喉咙朝下拼命吼道:「潘子───」
我的声音听上去好单薄,被四周的空旷吸收,回应我的只有隆隆的河水声,我觉得好害怕,手括在嘴边,再吼道:「潘子───」
我的肩膀被轻轻的握住,回过头去,那闷油瓶赶到了我的身旁,我心里慌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抓住他就像疯了一样不断重复:「潘子掉下去了!潘子掉下去了!那是潘子!」
「吴邪…」
闷油瓶握住我两侧肩头,唤着我的名字,试图让我冷静下来。我根本没有办法冷静,那是潘子,我从小到大视为大哥的人,他在那辆车上,而我居然朝他开枪,逼的他朝桥下翻去,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
「我要下去看看他怎么样了…不然不行…」
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挣脱闷油瓶,脚跨到栏杆外就想跳下去,我已经慌到无法思考,只觉得如果不下去他就会完蛋,也没有想这桥和下面的差了好远,从这边根本不可能过去。
「吴邪…」
闷油瓶把我拉了回来,六神无主的我挣扎着,想要下去,非得下去不可,不然的话潘子就会有危险,我一定要下去,我现在就要去,要快…
「吴邪!」
闷油瓶手上一用力,对我大声吼道,他的力道很大,我被这么一痛又一吼,缩了一下,勉勉强强的安静下来,懵懵的看着他。
「你确定车上的人你认识?」他瞇起淡定的眼睛,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但认真一想,其实我没看清楚,这桥上的採光太差,我什么都看不清,不过我千真万确是看见对方戴着个大毛帽,潘子总是戴着个毛帽,从来没看他脱下来过,于是我又摇摇头。
「确定吗?」闷油瓶又问道。
我努力的回想,但那真的只是匆匆一瞥,我根本不确定,可是如果潘子他出事的话…
我胃里一阵噁心,一把推开闷油瓶,别过头去,扶着栏杆忍不住就乾呕了起来。
到底为什么人他妈要生下来啊?人的生命随随便便就可以结束,那究竟人生下来有什么意义?怎么这么噁心,这么噁心,这么他娘的不负责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能够随随便便结束的那个生命,总是不是我?我想死,我他娘的真想死,我这辈子是他妈可怕的一场恶梦,但是为什么我连结束自己生命的基本尊严都没有?
我不能死,因为…
我扶着栏杆,整个人噁心的跪了下去,痛苦的喘息着,喉咙里都是胃液的酸味,催的我更想吐,我手上抓紧栏杆,拼命的忍耐。
有一隻手将我紧抓着栏杆的手掌扳开,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掌很大,佈满了粗茧,但是很有力,给人一股很心安的感觉,于是我用力的反握着。
什么东西很轻轻的在挠我的后脑杓,很轻柔很轻柔,像是在玩我的头发,明明就是很温柔的动作,却予人莫大的勇气。
我努力的深呼吸,慢慢的冷静下来,我知道那是闷油瓶,他的支持给了我静下心来的力量。我低着头,不想对上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想,我知道如果对上的话,我很可能会崩溃整个人失控痛哭,而我不想那样,至少现在的情况不容许。
「潘子…」我努力的挤出两个字,喘息着。冷静,我一定要冷静下来。我松开他的手,他也收回了放在我后脑的手,有一瞬间我有一股莫名的衝动想伸手将他的手按回去。
「如果确定是认识的人,我帮你下去看。」他清冷的声线响起,很是淡然。
我摇摇头,脚下用力,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你不准去。」
开玩笑,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能下去吗?我才不会让你去。
我直起身子,避开他的视线,可能因为有点贫血,我眼前花了好一阵子。
「我们回去。」我有些虚弱的说道,开始朝车子的方向移动。
那很可能不是潘子,只是另一个戴毛帽的人,我真的没有看清楚,但如果是潘子的话…
我用力的嚥下涌上喉头的噁心,说服自己,潘子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不会有事的。
我缓慢的爬进副驾驶座,闭上眼睛,命令我的脑细胞开始活动。
其实闷油瓶稍早就跟我说过,血尸煞昨天是在追我的手机照片,而知道我有手机照片的人,很可能就是血尸煞后头的主。知道我手机照片的人只有潘子,那天在公园是我主动给潘子看见我有手机照片。
我昨晚在屋顶就把手机照片删掉了,所以血尸煞后来并没有找上门来,但今天血尸煞出现的时候,它很明确的知道我跟闷油瓶拥有照片正本,所以今天在公园或在屋顶,照片亮相的时候,可能给人看见了。
难不成潘子就是今天在废弃商业区顶楼狙击我们的人?如果是潘子的话,以他佣兵的歷练,他的确拥有这样的射击能力。所以是他的人马在飞车追杀我们,但后来追不上所以放出血尸煞抢照片?
如果潘子牵扯到这件事情的话,那是不是代表三叔跟这事也有干係?
如果潘子,或潘子跟三叔,是这些事情背后的指使者的话,那当时停在我宿舍外头的黑轿车又是怎么一回事?当时车子里坐的是潘子吗?他是为了要监视我吗?为什么我一靠近他就飞快的逃走?难道他真的是背后的指使者,为了不让我看见是他坐在车子里监视我,所以迅速的逃走?
难道狠心追杀我们的人,真的是潘子或三叔?
可是如果真的是潘子,为什么刚刚在桥上他不一狠心把我们撞死就算了?为什么要拐弯?难道他害怕了?难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睁开眼睛,发现闷油瓶还没有坐上驾驶座,他站在我身旁,皱着眉头,双手抱臂,眼神像探照灯一样锐利的扫视着我。
「我没事了。」我有些虚弱的说道:「你别下去找他,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太危险。」
如果真的是潘子在后头暗算我们,那我们贸然下去太大意,说不定这是什么圈套,诱我们下去。我不是不担心潘子,而是冷静下来之后,我很清楚的知道,以我们两个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下去救,也很可能救不上来,我绝对不会让那个做起事来简直不要命的闷瓶子冒这个险。
「回市区吧,我们去报警。」我抬起头,徵询闷油瓶的意见:「叫他们来救潘子?如果那是潘子的话。」
闷油瓶扫了我一眼,点点头,坐上驾驶座,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想着整件事情,我觉得我好像捲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团,在五里雾中寻不着出口。
大金牙的照片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见过,不就是一个帛布还是织锦的照片而已,为什么这些人不顾一切的想要得到它?
这张照片和瓜子山上的尸洞,或是最近的多起无头尸案究竟有什么关连?
还有那个已经被闷油瓶处理掉的蹩蛊,难道那也是潘子或三叔送来抢照片的怪物?
另外今天在我外套帽子里发现的窃听器,那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放在我身上的?他的用意又是什么?
再说,我不认为潘子或三叔会为了一张照片而狠下心来攻击我,甚至杀害我,我真的不这么觉得。在公园的时候,我明明白白的告诉潘子,只要告诉我瓜子山尸洞的事情,我就给他照片,瓜子山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让他们寧可派出怪物或直接枪战杀了我也不让我知道?没道理,不让我知道就算了,为什么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而且三叔和潘子什么时候会了这种奇术能控制怪物?我怎么都不知道?我是好一阵子没有回家了,但是没道理啊,我真的不觉得三叔潘子会,甚至有能力,去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可是偏偏所有的证据和推论…
我真的想不透,我真的不懂。
闷油瓶停下了车子,我们在一条荒凉的路上,路边孤孤单单的立了个小电话亭,看起来老旧而久无人用,我正打算下车去报警,却被闷油瓶拉住。
「我去。」
我看着闷油瓶走向电话亭,也好,每一通报警的电话都是会录音的,以我现在无头尸案嫌疑犯的身份,去报警实在不怎么合适。
闷油瓶走进电话亭,拨起电话,我看着他修长瘦削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这个傢伙,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救了我不知道多少次了,明明看上去是一个冷静的人,但是有时候做起事情来却一点都不理智,好像命都可以不要一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救我,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为了照片,但是当他拿到照片也帮我灭掉蹩蛊之后,明明可以扔下我不管的,他却还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不想把我拖下水,我知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知道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特别的安心。
但是他和这整件事情的关係又是什么?他究竟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要求我毁掉照片?拥有着几乎非人类的能力和身手,清楚我父亲跟我的关係,他到底对于这整件事情瞭解了多少?
他说这件事就算不能够解决他也非得要去做,他说那是类似託付的概念。这话语之中隐含的意义,我看不透。
闷油瓶,你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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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2
22.
闷油瓶报警回来之后,我们两个沉默的在车子里坐了好一阵子。
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必须要找一个地方休息,不然以我们两个现在的状况,对方再攻击,我们估计就要歇菜了。好吧,他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要歇菜了。
但是我们可以去哪里?这样佈满弹孔,玻璃全碎,车头扭曲,副驾驶座车门没有的偷窃赃车,能开到哪去?我们两个浑身是血,狼狈疲倦,究竟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没想到对方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闷油瓶很难得的主动开口,将手掛在方向盘上,身子微微向前倾,他的眼睛凝视着前方。
我摇摇头,我也没想到啊,谁想的到?
「潘子,是我三叔的得力助手,他的二交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解释道,好冷静的嗓音,跟我复杂混乱的情绪完全不搭调:「如果那真的是潘子的话。」
闷油瓶沉默了一阵子,他还是那样不见波澜的表情,只是嘴唇紧紧的闭着,抿成一条线。
「你的决定是对的,」我轻声说道,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我自己:「如果你在桥上没有当机立断杀过去,对方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他破掉你的阵,不是吗?很明显的他等在那里的用意,就是不想让我们继续前进,追踪血尸煞,不管对方是不是潘子,我都不认为他是什么吃素的好东西。」
所以你没有错,这绝对不是你的错,不管那是不是潘子,造成他摔下桥去的兇手,不是你,是我,开枪的是我,这是我的罪。
但无论如何,潘子或三叔,跟这整件事情,多少脱不了干係。
「不用担心,我没事。」我轻轻的加上一句,只是单纯的想告诉他,我已经从刚刚那样失控的情绪冷静下来了。
闷油瓶看着我,稍稍皱着眉头,没有回话,只是眼睛很专注的凝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专注的神情,让我不禁眼睛发酸,呼吸也沉重起来,刚刚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情绪,一下子又沸腾起来,我发出一声呜噎,双手摀住眼睛,身子弯了下去。
喔天啊,如果那真的是潘子怎么办?这真是糟透了。
自从我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我刻意的跟家里的每一个人保持着距离,我选择去考警校,我要离开他们,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去,再也不要跟他们有任何牵扯。
但有的时候感情这种东西是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怎么断也断不乾净。好比说,去年书展的时候,我跟几个同事一起去,我找到一本厚书,在探讨秦始皇的政策,我记得我抱着那书第一个想法就是,啊我二叔会喜欢这本书的。
又好比说,有一回我跟同事到山上去玩,那时候是仲夏时节,天气很热,路上看到卖着冰棍的小贩,大家就抢着去买,我那一瞬间居然呵呵笑了出来,想起以前三叔答应二叔要看着我,却偷偷跟人家下地去,拿个跟绳子把我一拴拴在路边,我给晒了一整天又是脱水又是中暑的,三叔他就买了个冰棍要收买我,但是晒的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的红皮肤哪里瞒的过二叔,接下来好几个月就看着三叔对着他倒出来却死活卖不掉的明器叹息,二叔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三叔的财路都断了,差点没把他逼疯。
潘子王盟对于我,也是那样亲密的存在,像家人一样。所以就算我现在不主动跟家人联系,而他们也接受了我这样的自我放逐,可当潘子对我说,有什么事就跟他说,他一定帮我的忙,或是当王盟听着我电话没声音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我会还是会觉得感动,我会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好,我会觉得抱歉。
某一种程度上来讲,我想要逃脱他们对我的控制,我想要远走高飞,永远离开有着他们的世界,因为自从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我再也无法信任他们。但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那些属于过去的回忆,怎么样都磨灭不掉,不断在我身旁纠缠着我。
我口口声声的说我再也信任不了他们,但其实潜意识里,我还是相信他们的,我还是,这样天真无邪的相信着。
所以,如果那人真的是潘子,那就代表,我这不切实际的蠢梦是该醒了。
或许我应该毫不留恋的切断我跟这些人的关係,一如我不屑于我和我父亲的关连,那个人简直不是人,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那个人,是他妈恶魔一个。
但是对于二叔三叔潘子王盟,我没有办法做的这么绝,就当我是白痴好了,我还是寧愿沉浸在梦里而不愿清醒。
我不愿意相信,潘子或三叔,会为了一张照片对我动手。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开枪的对象,居然会是潘子,我亲手把他逼落桥下,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死。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家人的关係变的如此不可挽回呢?
我知道我跟父亲的关係是怎么终结的,很简单,因为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他从来不在乎我,把我一塞塞给二叔三叔,自己就像蒸发一样,消失。
把自己的儿子当成棋盘上的棋子,当成赌局里的筹码,把这整个世界当成一个巨大的魁儡戏,对于生死完全无动于衷,这样的变态,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这个噁心透顶的变态狂,从地狱爬出来的撒旦,居然还拿着一副弱不禁风的假象包装自己。道上的人不知道恶魔总是隐身在所有事件的背后,还以为吴家的老大是个软脚虾,只惧怕檯面上有权有势的情报头子吴二白,和心狠手辣,继承我爷爷长沙狗王倒斗旧业的吴三省。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跟我二叔可以讲道理,跟我三叔可以谈义气,跟我的父亲,没门!他不受任何伦理道德,法律规制的约束,他没有良知,只有自我,只有对于他所谓的「游戏」乐此不疲的病态追求。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东西能够阻止他。
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我发现那件事情真相之后的那几天,我在父亲书房的白色羊毛地毯上,看着红色的鲜血蔓延着,我再也不对这个人抱任何的期待,我心已死,我痛苦却切身的意识到我们两个人的关係注定毁灭。
现在,对于潘子,甚至三叔,我是不是也要狠下心来,有这样的觉悟?难道我跟三叔他们,也即将要变的跟父亲的关係一样,不可挽回?
我跟家人,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终究非得要走到这一步,让我再次觉得,我再也无法相信你们…
自从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我以为,你们已经不可能再做出任何事情,能够伤我更深了。
或许不能怪你们伤我,是我自己软弱的个性,让我不自觉的又将信任给了出去,才会招致这样的下场吧?
吴邪,天真无邪,我就是这样愚蠢的人…
自从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后,我真的不该再信任你们的。
「吴邪…」
闷油瓶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我痛苦的缩在椅子上,颤抖着,我没有哭出来,只是心很痛,像是撕裂着一样疼痛。
「你说的对,信任这种东西,或许真的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我用气音说道,被自己冷静的过了头的语调吓到,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跟家里的一切,断的一乾二净。
「在我的世界里不存在,不见得在你的世界里也不存在。」我听见闷油瓶这样淡定的回答道。
是这样吗?我苦笑了一下,所以言下之意是,你是不会给予我信任的囉?毕竟信任这种东西,不存在你的世界里…
我缓缓的直起身子来,深呼吸着,试图冷静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哈姆雷特为什么会发疯吗?」我淡淡的勾起一个微笑,转头看向他,差开话题:「因为优柔寡断,他一方面觉得必须要帮自己的父亲復仇,因为那是他深爱的父亲,但另一方面又不想,他有他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眷恋和顾忌,最后只能被过度衝突的两个想法逼的发疯。」
虽然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但是其中的矛盾和痛苦却是一样的,我们是一样为了自己软弱的个性付出代价的人,哈姆雷特,和我。
「他是装疯,不是发疯。」闷油瓶淡淡的回答道。
我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回答我,有些意外。不过装疯和发疯又有什么样的差别呢,哈姆雷特都一样深深的伤害了爱着自己的人们,包括他的母亲,他的恋人,他的好友,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痛恨着这些爱着他的人们,他想藉由发疯将他们隔的远远的,这样他才能施行他的復仇计画,但是他最后还是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去杀人,因为日积月累的感情累积并不是说断就断,不是吗?他只能不断的折磨自己,折磨爱着他的人们,他的优柔寡断是一种诅咒,断送了他自己能够拥有的幸福。
「我从来不很理解莎士比亚的作品,」闷油瓶身子朝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直视着前方,静静的说道:「但是我认为,哈姆雷特之所以优柔寡断,或许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这句话让我红了眼睛。
作者註:
哈姆雷特(hamlet)是莎士比亚(williamshakespeare)作品,是我很喜欢的莎翁作品之一。我这边非常不自量力的讲了一些我对于哈姆雷特的看法,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需要太认真。不过题外说一件事,跟闷油瓶相反,我并不完全同意哈姆雷特是一个善良的人。
接下来会发一篇「无头」的番外,讲的是吴家爸爸吴大老爷的事情,「无头」已经够充满私心了,番外会更私心一点,所以大家到时候看的时候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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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番外--安寧(上)
如同之前讲的,番外描述的是吴大老爷的事情,时间点是吴邪的大学时代,发现那件事情真相的时候。
「无头番外──安寧」会分成上下两集发上,请容许我先保留一下视角人物是谁,反正大家看了就知道了xdddddd(被抓起来痛打一顿)
最后要讲的是,「无头」本身就是非常非常架空的东西,番外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谢谢:)
准备好的话,那「无头番外──安寧(上)」正文开始:
那一天天气很好,你记得,温暖的太阳从长廊上巨大的玻璃窗投射进来,你走过你最喜欢吴家别墅的走道(你喜欢的原因是:这走道让你想起了法国某中古修道院通往告解室的复杂彩绘玻璃,耶穌基督歪斜的的尸体孤单的悬掛在半空,圣母玛丽亚低垂着头颅,那慈悲又哀痛的神情,让你难以忘怀),一路朝着大老爷的书房走去,你知道大老爷这时候正在用餐,他不喜欢被打扰,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现在满心疑惑,因为他从来不在用餐时刻召见你,不论什么事都不可能打断他享受他的餐点。
你陷入苦思,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呢?是你做错什么事了吗?是前几天跟黑手党谈的生意出了问题吗?还是巴西军火商那边有毛病?还是某一个过度固执的政客不愿意在某个政策上让步?
你穿过长廊,依依不捨的朝后望了一眼,才敲响了大老爷书房的门,一个保镖帮你开了门,朝你一鞠躬,你向他点点头,步入室内,大老爷总是被重重保镖护着,这阵仗你很久以前就习惯了。
偌大的书房里见不着大老爷,欧风充满洛可可式的装潢看上去甚是奢华,大老爷的黑猫坐在檜木书桌上,瞇着眼睛高傲的瞧着你,好像牠就是这屋子的正主似的。
「大老爷呢?」你微笑的问着黑猫,就算你知道牠不会说话。
黑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尾巴扫了几下,视线投向阳台上的麻雀。
「谢谢。」
你穿过阳台飘动的白色窗帘,走到外头半圆形的瞭台上。吴家的别墅在深山里,看出去是一整片山谷,山谷中云雾繚绕,隐隐约约有着一条像缎子一样的河流,闪闪发光。你在某个秋天第一次抵达,整个山上的树叶染成金黄和鲜红,你曾经以为你误闯了罗斯洛利安的黄金森林,打扰了精灵的安寧。
大老爷让人把桌椅搬到阳台上,在室外用餐,半闭着眼睛,他接过侍者送上的红葡萄酒,抿上一口,好像在享受温暖的阳光,慵懒的神情一如屋内的那隻黑猫。
「大老爷。」你鞠躬,轻声唤道,你知道大老爷不喜欢吵闹,稍稍大些的声音都能让他头疼。
大老爷很慢很慢的回过头来,他一向这样温吞,你习惯了。他缓缓的抬起手,招呼你上前,你不敢怠慢,赶紧过去。
但大老爷好像不急,慢悠悠的撕起麵包,撕了老半天,然后左手缓缓的朝奶油探去,你贴心的拿起离大老爷稍远的奶油碟子,递过去,你知道大老爷的左臂有点问题,伸不直,也举不大起来。大老爷接过,开始摸索餐刀,好挖奶油。
大老爷的手指少了好几根,左右手都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弄没的,连二老爷和三老爷也说不清楚,从来也没人斗胆问过,你有时候会猜想,不知道大老爷的脚指头是不是也缺?或许这是某种遗传,但是你不知道,没有人敢证实。
好不容易抹好了奶油,大老爷缓缓的张嘴,老半天才咬下一口,你静静的看着大老爷用餐,大气不敢吭一声,你知道大老爷不喜欢急,你很清楚跟大老爷在一块要充满耐心,万万急不得。
大老爷右边的嘴角有一道巨大的伤疤,是深深的刀伤,从右嘴角一路划到右眼角,让大老爷的表情看起来总是怵目惊心,好像一张歪斜扭曲的狞笑。你从来有没有习惯过,没有人习惯,因而没什么人敢直视他的脸。怎么弄得伤?什么时候弄得?没有人知道。
终于,在咬下第二口和第三口之后,大老爷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麵包屑,抬起眼睛凝视着你。更正确的说,只抬起一隻眼睛,大老爷的右眼是义眼,不会跟着转动,但很多时候你怀疑那义眼是自己拥有生命的个体,死白的圆球常常盯的你毛骨悚然。
「大老爷有什么吩咐?」你低下头,询问道。
大老爷摸了摸头,下巴朝着东方随便一点,嘴巴动了几下,没出声。大老爷左半边的头颅生不出头发,上头有着被什么东西烧烫过的伤痕,死皮皱成一团,看上去很是恐怖,大老爷还是让右边的头发照长不误,这让他的外观更加诡异阴森。
你朝着他指的东方看去,脑子用力的转了两下,是了,吴少爷前几天被二老爷和三老爷带回来别墅里,正是在东翼,好像还没见过大老爷呢,你讨好的柔声问道:「大老爷想见小少爷吗?」
大老爷眉头稍稍皱了起来,你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色一白,头低的更下,连忙道歉:「属下不才,请大老爷息怒。」
大老爷没说话,旁边的侍者换掉麵包,递上沙拉,只见大老爷挥挥手,沙拉又退了下去,餐前汤送了上来,是酥皮浓汤,你看到大老爷把鼻子凑上前去闻了一下,你知道大老爷的鼻子是后来整型给按上的,好像曾经整个被割掉的样子,你不清楚。
大老爷拿了个调羹,把酥皮戳到汤里去,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的说起话来,大老爷嗓子没音,不知道为什么,说话费劲,但声音出不来,只能勉强发出一些諳哑的气音,很是粗刮,很是微弱。
「很吵。」
你听见大老爷那像破风机一样的声音,慢慢的吐出这两个字。
你听懂了,低着头,询问道:「要小的安排吴少爷到别的地方去住吗?离大老爷起居远些?」
「在闹什么?」
大老爷很用力的挤出这几个字,喘了一口气,很辛苦的样子,低下头去嚐了口浓汤,捞起浸了汤汁的酥皮,细细的咬了起来。
你心说不好,这事二老爷和三老爷特别交代了不要向大老爷提的,可现在大老爷抓了你来问,又不能随便呼咙过去,看来吴少爷昨晚和今早闹的太兇。真是,那帮男人办事就是这样不牢靠,好像不知道大老爷他耳朵灵着,一边交代你千万不要告诉大老爷,一边敲锣打鼓摇旗吶喊好像当整个别墅的人都聋子。
「吴少爷他…」你琢磨了一下字句,找了个委婉的说法:「…吃不下饭,这两天二老爷三老爷他们劝着。」
大老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巴上继续嚼着他的酥皮汤,你不禁有些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听见你说话,还是他听见了,正思考着,抑或是他等着你再进一步解释。
在你的揣测把你逼疯之前,大老爷放下了汤匙,舔舔嘴巴,好似在回味已经在他肚子里的酥皮浓汤,他缓缓的抓了抓痒,然后抬起一隻眼(那隻义眼还是瞪视着已经空了的汤碗)凝视着你,慢慢伸出两隻手,在手腕上握了一下。
平时帮大老爷处理的事多了,你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什么,但是你忍不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你所看到的。大老爷平时不管吴少爷的,那小鬼一向都是二老爷和三老爷在弄,大老爷从来不过问,但是你总以为再怎么样大老爷对着吴少爷还是有感情的,毕竟虎毒不食子嘛。
大老爷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鑽出了阳台,一下子窜到餐桌上,大大方方的舔起了大老爷摆在桌上还没碰过的牛奶。
大老爷不在意的瞥了一眼那猫,然后视线重新落在你的身上,伸出右手仅有的两根指头(拇指和无名指),朝着他人工的鼻子上比了比,他气若由丝的嗓音响起:「灌进去。」
你的眼睛简直快要掉出来了,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你没准会直接让下顎自然的掉到地上去。
侍者上前,收走那个空汤碗,轻声询问大老爷还要不要上一杯鲜牛奶,大老爷摇摇头,于是侍者就端上主菜,一鞠躬将铁盖掀开,里头的薄荷羊排香气四溢。
大老爷伸手去拿刀叉,叉子定住羊排,刀口轻松划下,肉和骨头分的乾乾净净,切下完美一口的份量,不需要下第二刀,一如大老爷办事谈生意的风格。
你思索了一下,大老爷已经开始享用主菜,代表你该走了,不能打扰老爷用餐。你试探性的朝后退了一步,大老爷没有反应,于是你便一鞠躬,柔声说道:「属下立刻去办。」
一旋身,正要踏出步伐,却见到大老爷的黑猫跳过来,挡在你的面前,威吓的嘶声叫着,你连忙停步,回过头去看向正在用餐的大老爷。
大老爷叉着一块羊肉,慢吞吞的蘸了蘸薄荷酱汁,多馀的酱汁顺着肉块滴下,在雪白的盘子上烙下鲜艳的绿色。
「想办法塞住他嘴巴,他很吵。」
你抿了抿嘴唇,再度一鞠躬:「多谢大老爷指点,属下这就去办。」
走出大老爷书房的时候,你的心情莫名的有些沉重,就连眼前充满光与影的美丽的长廊也不能鼓舞你。
***
在你的高跟鞋敲响东翼的大理石大厅前,你听到的只有争执,男人们,低衅咆哮着的争执。
「你他娘的为什么没有看好他,派你过去不就是要你他娘的看着他吗?妈了个逼的看你现在事情搞成这样!」
低沉带了点野性的声音,你知道这是三老爷的属下,潘子。
「你们一开始就应该跟我说那录像带的事情,或是发生在我来吴家之前的事情,你们为什么没有跟我讲清楚?」
书卷气息很重,很清朗的嗓音,属于二老爷的亲信,王盟。
「他妈的那种事情三言两语的讲的清楚吗?本来就打算当没发生过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还他娘的跟你说?」
苍劲有力的声线,三老爷听起来很是愤怒。
「拜託你们小声一点,小邪在里面听的见,好吗?」
二老爷的声音轻轻淡淡,就像平时一样冷静,只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你清了一下喉咙,宣示自己的存在,四个大男人立马噤声,回过头来怒视着你这个侵入者,好像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什么东西比你更可恨似的。
你朝后头招了招手,你的部下搬来傢伙,等候着你的下一步指示。两位老爷绷紧了脸,没有出声,但你听到王盟轻轻倒抽一口气,潘子喀啦一声将拳头握紧,四个男人怨毒的眼神好像要把你杀死。
我只是听命行事,你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大哥知道了?」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二老爷,微微上扬的语调,但听起来只有疲惫,没有意外的味道。
「这些废话就他娘的省省吧,」三老爷破口大骂,指着你搬来的器具:「所以这就是他的解决办法?这就是他的意思?娘的他神经了吗?这是他儿子,他的亲生儿子!」
「这是大老爷的指示。」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一瞬间你以为三老爷会搧你一巴掌,但是二老爷迅速的握住三老爷的手,警告意味极浓的说道:「老三。」
「去你妈的老三,」三老爷啪的把二老爷的手甩开,吼道:「我他娘要去跟大哥理论!他疯了不代表我们全得跟着他疯,滚他爷爷的蛋!潘子,跟我来。」
三老爷像是一隻怒吼的雄师,领着潘子朝西翼呼啸而去,你在后头提醒道:「大老爷正在用餐。」
「就算他在吃人老子也要闯进去,他妈混蛋一个!」三老爷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厅里回绕。
你轻轻摇摇头,有些无奈。
「这样好不好,阿寧,我们等老三回来再执行,说不定大哥晚点就改变主意了。」二老爷轻声说道,语气有点淡淡的讨好意味。
你看着他,心里充满怜悯,你何尝不希望如此?但是你和他都清楚的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老爷看起来柔弱,但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不更改指令。
「阿寧,拜託你…」王盟跟着求情,他看起来很是苍白,有深深的黑眼圈,估计昨天折腾的一夜没睡。
「他几天没吃东西了?」你低声问道。
王盟先看了眼二老爷,二老爷微微点了头,王盟便朝你比了个三,无奈的说道:「水也喝的很少。」
你心里莫名的有点痛,说实的,你跟吴少爷并不熟稔,但是每次看见他,他都是笑着的,那种没有一点戒心的纯真笑容,总让你也跟着他想微笑。
superwu,你喜欢这么开玩笑的叫他,因为他就像超人一样,能拯救你的心情,一次又一次,你常常在想,吴家那早逝的女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生出这样可爱的孩子,毕竟你认为吴少爷和他父亲一点都不相像。
superwu曾经拯救你的心情,但是现在谁能来拯救他自己的心情呢?
他说他想死…他说他不想活了…
那样天真无邪的人,谁捨得?
「那么大老爷的命令就是在救他。」
你平静的说道,朝身后的人一挥手,他们便架着东西,进去了吴少爷的房间。你看到王盟想挡,但是却被二老爷扯回去,你听到屋子里有着打斗的声音,和惊叫声,你别开脸,不去看,甚至努力的不去听,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你很清楚屋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或者,更贴切的说,正在发生什么事。
他们把吴少爷抓起来,按到铁椅上(天知道他们记不记得下手轻一点),铁椅上附着手銬和脚镣,他们把吴少爷绑住,绑紧,但是不至于太痛(希望他们记的你的叮嚀)。然后固定住他的头(希望他们不要扯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细很好摸,像兔子的软毛,你知道,因为你曾经摸过一次),把塑胶管线从鼻孔里面送进去,固定,之后机器会将流质的食物会从鼻腔里直接灌进去。这是非常痛苦的过程,人要呼吸,同时也在进食,很容易呛到,很容易流鼻血,然后混杂着鲜血的食物会持续从鼻腔灌入食道,不能喊停。你很清楚,因为你看过大老爷这么对付想要自杀的俘虏和人质。
你有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从很久以前你就忘记了该怎么哭泣。
你不敢看向二老爷或王盟,你知道他们和你一样痛苦,或许更多更多。
喔,还有,你差点忘了,他们还会在吴少爷的口腔里塞上一个铁器,固定他的舌头,好让他不能咬舌自尽。最后,再在他的嘴巴上带上厚重的口罩,让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大老爷怕吵,这样的吴少爷才吵不到他。
你将视线拉到窗外,明媚的阳光喧腾着讽刺性的欢愉,你怀疑太阳是不是吝于施捨些热度给屋内那不幸的青年。那个青年,勾起嘴角的弧度时,曾经像艳阳一般闪耀,你怀疑着太阳是不是嫉妒那样的光芒?是不是因此,那灿烂耀眼的存在才会招致这样的苦痛?
你的手下在你身边说着已经办妥了,你听见二老爷和王盟衝进去的声音,于是你叫几个手下在里头看着,确定大老爷的命令持续执行。
视线拉远,你看到三老爷的身影消失在西翼大老爷的阳台上,那样的背影像是斗败的公鸡,愤怒、羞愧、却无可奈何。
作者註: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视角人物是阿寧(笑)
罗斯洛利安(lothlorien),英国作家j.r.r.tolkien在他的小说thelordoftherings里面所提到的,elves第三纪元在middleearth的居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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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番外--安寧(下)
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简单的结束。
两天后,你从热情洋溢的巴西回来,带着那边帮派大老的好消息来给大老爷时,发现别墅里陷入一股无以名状的愁云惨雾。
抓住擦身而过的王盟,你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王盟看起来很疲倦焦躁,一脸的鬍渣没有刮,有些邋遢:「他居然尝试让自己窒息而死:用流质食物,让自己窒息而死,你相信吗?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有创意。」
有一瞬间你想要质问他,让这样一心求死的人活下去,难道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吗?
不过你却痛苦的发现,你居然完全理解这些人的动机,就连你这个和吴少爷不熟稔的人,也会忍不住想要挽回他,在你的心中,有那么一个声音,一遍一遍的说:总有办法能让他打消自杀的主意,总有办法的…
人都是自私的,自私的把上帝派来人间的天使留下,不顾一切,就算砍下他的翅膀,夺去他的自由和尊严,也非得要把他留下来,人的自私,就是这么可怕丑恶。
「大老爷怎么说?」你不禁问道。
王盟耸耸肩,表示他不知道。
也是,你想了想,只要没吵到大老爷,大老爷应该不会插手。
于是你朝着大老爷的书房走去,打算向他匯报巴西的消息,进去书房的时候,你很意外的看到二老爷和三老爷也在屋子里,好像正在跟大老爷解释着什么,你急急忙忙的想退出去,大老爷却朝着你招了招手,要你上前。
大老爷手上捧着一个精緻的英式茶杯,正享受着他的下午茶,他轻轻吹着气,热茶冒出的烟被吹开来,一下子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二老爷和三老爷看你一进来,便闭上嘴巴,一言不发。
大老爷看着你,喫了一口茶,然后稍稍直起身子来。大老爷的脊背变形的很厉害,有着一个像驼峰的高耸,有人说他的脊椎曾经被打断,也有人说他是天生的畸形,但没有人敢向他证实这样的传言。
「巴西怎样?」大老爷乾涩的声音问道。
「我靠!巴西的生意他娘的比你亲生儿子重要…」三老爷一下子大骂出口,连带了一串的粗俗话。
二老爷回过身去制止他,大老爷则紧紧的皱起了眉头,你知道大老爷怕吵,讨厌这样的噪音,但是你也知道绝对不能怠慢大老爷拋出的问题,所以你只好忽视正低声向三老爷训话的二老爷,专心的向大老爷稟报巴西的会谈结果。
报告结束之后,大老爷点点头,啜了几口茶,没说话。二老爷跟三老爷也不出声,书房陷入一个诡异的沉默,气氛很是沉重。
「巴西那边,坚持我要抽五成。」老半天,大老爷才轻轻的吩咐你,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半个小时之后,我要见西西里的大头,你要出席。」
你一鞠躬,正要退下,却被大老爷的一个手势止住了,你不明所以的停下脚步。
大老爷没理会你,转过头去看在旁边的二老爷和三老爷,从面前的的盘子里挑出一片饼乾,掰开来,缓缓的啃了起来,饼乾屑落的桌上都是。
「你们要我怎么做?」大老爷面无表情的说道,细小的声音粗刮的像砂纸在摩擦。
「拿掉小邪身上的东西。」二老爷很冷静的回覆道。
「拿掉,能不吵吗?」有饼乾屑黏在手指上,大老爷拿着餐巾仔细的擦着手。
「吵不吵很重要吗?娘的他想要自杀!你不认为身为父亲,你有义务去劝劝他吗?你他娘的居然只会在这边抱怨他吵?」三老爷再次按耐不住,吼叫了起来。
二老爷回身过去,咬着牙一把抓住三老爷的前襟,低声警告着:「老三,你管不住自己的话,我就要你出去。」
「我说过了…」大老爷的声音微弱,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气势,所有人一下子谁也不敢出声。
「当初我斗陈皮阿四的时候,你们插手拜託解家,我当时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以后出了问题不要来找我。」大老爷右手的无名指轻轻的点着桌面,好像在按着桌上散落的饼乾屑玩,黑猫窜上他的膝头,他便伸手把饼乾屑抹在猫毛上:「我甚至帮你们做了顺水人情,白粉生意就这样拱手给了解家,你们现在凭什么跟我叫嚣?」
「我们只希望你能够把小邪身上的灌食器去掉,我们能够劝他的,我保证他不会吵到你。」二老爷静静的说,好像没有听到大老爷刚刚的一番话。
黑猫从大老爷的膝上跳了下来,绿色的眼睛盯着阳台外头的麻雀,眨也不眨,牠躡手躡脚的窜到窗边,缓缓的接近猎物,一有动静,牠就石化不动,眼睛瞇的好细。
大老爷伸长他仅剩的几根手指,专心的凝视着指尖,好像在研究指甲的生长速度,看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不成调的拍子。
「寧,」他开口叫你的名字,你连忙上前:「照二老爷的意思去办。」
你一鞠躬,眼角注意到二老爷深锁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而三老爷则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你旋身准备离开,却再次被大老爷的手势制住。
「请不要再拿这种无聊事烦我。」大老爷气若由丝的说道,一隻眼睛死死的瞪着二老爷(义眼很不协调的对焦在阳台猎麻雀的黑猫身上):「我现在要准备见一位西西里的大人物,我不要被打扰。」
二老爷点点头,没说话。
「帮我去酒窖挑一瓶合适的好酒,我相信你的品味。」大老爷对着二老爷说道,然后喘了好一阵子气,这样维持长时间的说话对他来说非常吃力。
大老爷向你招招手,几乎用气音说道:「扶我去起居室。」
大老爷的脚不大能走,他的腿完全扭曲萎缩,呈现诡异的s型,行走随时要人搀扶着,你让大老爷扶在你的肩上起身,大老爷病态的瘦削,扶起来很轻。起居室就在书房的旁边,推开一个门就到了,不远。
你看着二老爷和三老爷出了书房,一齐朝酒窖的方向走去。很久以前你曾经困惑过为什么二老爷和三老爷非得向大老爷低头不可,他们毕竟也是道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甚至比大老爷有名气。某一次你放大了胆子去问大老爷,大老爷拿着义眼瞪视了你好一阵子(看的见的眼睛专注的在研究某个企业的资產负债表),害你一度以为自己问错话要被大老爷灭口,但却意外的听到了答案。
大老爷嘶声说道,是他们欠我的。
你听不懂,但是你也不敢追问。
慢慢搀扶着大老爷到了起居室,他突然用力按住你的手,你呆楞了一下,疑惑的看向大老爷,只见大老爷将眼睛瞇成一条线,一如准备扑向猎物的黑猫。
「他们至少要花十分鐘在酒窖,在那之前,将其他人支开,把那小子带到我书房。」
大老爷的声音很微弱,室内的温度也不低,但是你却在一瞬间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你将大老爷安置好,一个欠身,急急忙忙的去办大老爷交代的事情。你很清楚,什么西西里的大老要来的话,只不过是支开二老爷和三老爷的幌子。
离开书房之际,你听见阳台上有一阵骚动,你回过头去,只看到一闪而逝的黑影,飘落在地上的杂色羽毛,和一声临死前凄厉的悲鸣。
***
你已经很久没有看到superwu了,很久了。
上一次看到他是他准备进大学的时候,他身旁跟着王盟,笑着的跟每一个人说再见,你记得你问他读什么专业,他笑瞇瞇的说建筑,好像建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系所,于是你就想,建筑其实也很不错,只要他喜欢,就好。
你现在完全无法将那个身影和眼前的这一个做任何的连结。
superwu很明显的瘦了,以前笑起来会鼓鼓的,看起来很可爱的脸颊,现在完全凹了下去,颧骨在脸上突出,看上去有些阴森。他看起来很苍白,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周围有着很深的一圈青色,而眼睛本身充血的厉害,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他完全没有一丝表情,木然的发着呆,头发也一点光泽也没有,凌乱的散着,他让你联想到玩具店橱窗上摆饰的洋娃娃,毫无生气。你轻轻叫唤他的名,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注意到他的手腕,什么时候他的手腕变的那么纤细呢?彷彿一折就断。左右腕上都包扎着纱布,你知道那代表什么,他曾经试图在宿舍里割腕,也就是那天二老爷和三老爷连夜把他从学校带回吴家别墅。
他的手臂上,没有被纱布包扎的部分,有着层层叠叠的咬痕,你皱起了眉头,想去碰触,那一定很疼,你知道这些伤痕很可能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大老爷的书房门从里头被打开,一个保镖意示你们进来,于是你就推着他进门,大老爷坐在书房里,抱着那隻黑猫,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进门。
见到到老爷的那一瞬间,你注意到吴少爷的眼睛动了一下,你还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他產生反应,但大老爷做到了,吴少爷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恨,恨之入骨的怨毒,令你心寒。
大老爷挥挥手,意示你帮吴少爷松绑,刚才你已经取掉固定在他鼻子上的灌食器,现在则拆下固定住他的头、手、脚的器具。
全部去掉的那一瞬间,吴少爷一跃而起,看上去是想要扑到大老爷身上攻击他,可是这几天来的虚弱让吴少爷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对他做这样的事?」吴少爷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很沙哑,好像很久没有说话,有些生疏的味道。
「那小子的事,是你二叔三叔安排的,与我无关。」大老爷轻声细语的说道,手上抚摸着黑猫,那黑猫舒服的呼嚕呼嚕叫。
你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很重要的事,但现下你只犹豫着要不要将趴在地上的吴少爷扶起来。
「…杀了我吧。」
你听到吴少爷低低的声音说道,他的肩膀在颤抖,像是啜泣着。
「…求求你,杀了我吧。」
大老爷突然咧开嘴笑了,歪斜扭曲的笑容配上他右脸上巨大的伤疤,简直可以称之为变态的神情,看的你恐惧的微微颤抖。大老爷朝你挥挥手,你只能和保镖们一鞠躬一起退出去,守在门口,你知道大老爷这时候不会希望被打扰。
关上门的那一刻,你听见大老爷带了丝戏謔的虚弱嗓音这么说着:「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吴邪…」
***
你在门外守着,不多久,你的手机就响了,是大老爷传来的简讯,要你去找一个人。你不认识那傢伙,所以派了几个手下去寻,搞了半天是个在别墅里工作的中年男子,说是个司机,也不知道大老爷找他干嘛。
那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挺老实,有些局促不安,手上捏着他的帽子,看起来跟你一样迷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叫到大老爷的书房。
正要把那中年男子带进去的时候,长廊那头飞奔过来了二老爷、三老爷、王盟和潘子,二老爷手上还握了瓶酒,那酒现在看起来讽刺性的可笑和多馀。
你挡在他们前面,平静的表明,大老爷正在跟吴少爷谈话,不希望被打扰。
三老爷一撇嘴巴,看你的手下要送大老爷找的那中年男子进去,便推开你,跟着那中年男子一起进去,二老爷这次没有拦他,也跟着进了书房。面对这两个人,没有大老爷的直接命令,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随之进门,可一回手,你将也打算跟过来的王盟潘子给推了出去,这两个人你可不怕。
大老爷和吴少爷面对面的坐在书桌旁,桌上散落着一张张碎纸片,不知道在做什么。看见你们一群人涌进书房,大老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吗?」二老爷危险的瞇起眼睛,相当有技巧的问道。
大老爷没看他,只招手叫你带那中年男子上前,你一鞠躬将便那中年男子推过去。
就在这时候,二老爷突然一个箭步,伸手想握住吴少爷的手腕,把少爷拉走,少爷却猛的缩回手,躲开二老爷的碰触。二老爷楞了一下,似乎对于少爷的反应有些意外。
三老爷一看,立马皱起了眉头,说道:「大侄子,跟你爹说声再见,我们带你走,别吵他办事。」
「我只问你们一次,」吴少爷幽幽的发了话,声音諳哑,听的你有点心疼:「那件事情,其实是你们安排的?」
你还是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是你注意到二老爷和三老爷一瞬间僵硬的面孔,你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你们原来没有跟他说过啊,打算让他的老爹我背黑锅,是吧?」大老爷面无表情的嘶声说道,右脸颊上的疤痕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狞笑。
「你他妈的那时候想要害死你儿子!」三老爷像被电到一般整个人窜起来,吼叫道。只见大老爷的黑猫一跃而上,对着三老爷竖起毛髭牙威吓。
「不要吵。」二老爷一挥手,将三老爷向后扯,脸色有些不善的望向大老爷:「你现在想怎样?」
大老爷没回应,懒洋洋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糖罐,摸出一个巧克力,慢慢的撕起包装纸,好像打定主意要把包装纸完整无缺的从糖上剥下来。
「不怎么样,他是我儿子,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大老爷将巧克力放进嘴里,顿了一下,转向三老爷,轻声说道:「是你说我应该劝劝他的。」
三老爷的表情一下子变的很扭曲,他和二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老爷便走上前,温和的对少爷说道:「小邪,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没关係,现在跟我们走好不好?我们谈谈好吗?」
语毕,他想将手搭在少爷的肩膀上,但是吴少爷却朝旁边一闪,避开了他的手指,二老爷脸色一下子变的非常苍白。
「大侄子,听你三叔的话,跟我们走,不要在那边他娘的蠢…」三老爷脸色也很臭,眼看就要动手用暴力将少爷挟持,你注意到大老爷朝你点点头,所以你插入他们之间,右手一隔左手一挡,将三老爷逼离吴少爷的身边。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吴少爷的声音从你的身后慢慢飘出来,那是一种,心如死灰全然绝望的嗓音。
二老爷和三老爷对望一眼,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你听见大老爷用破风机的气音说道:「是嘛,人死不能復生,吴邪没什么好跟你们谈的,现在通通给我出去,我跟我儿子还没玩完。」
大老爷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你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他声音里混杂着的,那若隐若现的,极力压抑的,兴奋。
你不知道大老爷在兴奋什么,而且你不确定你想知道。
于是,留下那中年男子、大老爷和少爷对坐着,你和二老爷三老爷一块退了出来。王盟和潘子连忙迎上来,直问怎么样,你看见二老爷推开他们,一个人独自在走廊上站开,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三老爷皱着眉头,骂了几声娘,也推开王盟潘子,朝着哥哥走去,低声说起话来。
王盟和潘子看起来有些无助,你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他们转而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会老实的说出你所知道的,但是你很清楚他们不会。就像他们的主子不甚信任大老爷一样,他们也从来没把你当成自己人。
「砰!!!!」
好大一声枪响划破了午后的寧静,你的心脏几乎被吓停,所有在门外等待的人都经歷了同样的错愕,你相信。
接下来的事情很复杂,你的印象很模糊,因为一下子发生了很多事情,你有点反应不过来,后来回想起来,也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一开始好像是潘子吧,他是所有人之中反应最快的,大吼一声就踹开大门衝进书房,你反应过来后也跟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鲜红,躺在血泊中的,是你刚刚带进去的中年男子。你看到王盟扑上去量他的脉搏,然后摇摇头,汨汨涌出的鲜血一直蔓延,染红了大老爷书房的白羊毛地毯。
你看到大老爷缓缓的放下手枪,一脸的镇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嚼着他嘴里的巧克力。你确定大老爷没事,便转过头去看吴少爷,你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当时的表情,混杂了震惊、悲痛和恐惧,那是写在脸上明明白白「想死」的复杂情绪。你从来不知道这种心境也能转换成一种表情,你看着吴少爷,清楚的知道,他已经不想活了。
然后是尖叫。
你看到吴少爷张大嘴巴,大声的尖叫了起来,疯狂的,无法克制的。
有时候你半夜还会被恶梦惊醒,回绕在耳边的,就是吴少爷当时的尖叫。很奇怪,你帮大老爷处理过许多事情,看过的大场面不少,很多时候你也亲自动手杀人,可那是唯一的一次,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惨叫。
那是丧失一切希望的人,被剥夺最后一丝尊严时,所发出的哀鸣。
你一向都相信,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最糟糕的事并不是死亡,而是活下去。
你记得二老爷朝着少爷衝过去,想要安抚他,但是少爷却像疯了一样,躲避着二老爷的触碰,尖叫着,朝着门外飞奔而去,整个别墅里充斥着他的惨叫,你的脑子里不断縈绕着他的惨叫,无法停止。
你记得三老爷朝着大老爷扑了过去,一把将大老爷摔在地上,你听见三老爷疯狂的吼叫道,你做了什么?吴一穷,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看到大老爷朝着他,缓缓的伸出他那几根残缺的手指,大老爷轻声数道,一二三,你看老三,一二三,我全部只有三根手指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三老爷跌跌撞撞的从大老爷身上退开,脸上带着深深的恐惧,不敢看向大老爷,一劲儿的朝后躲,宛如见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你听到大老爷柔声说着,因为老三,剩下的七根手指头,是保你活到今天的代价。下次你质问我做了什么之前,请记得我失去的那七根手指头,请正视我的五官和我所有的残缺,请记得我为了这个家族所失去的一切。
然后…然后…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记得了,一切都太混乱,太复杂,你知道这个家族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悲伤和痛苦,有着太多无法埋葬的过去,这一切正在侵蚀着这个家族拥有着或是未来可能拥有的幸福。
这样的哀戚,太沉重,沉重的只能逼着人陷入疯狂坠入魔道。
这样的家族,什么时候才能恢復安寧?
还是或许,安寧对于这个家族,是一种奢侈。
你唯一还记得,关于那一天的事情,就是当你不经意的朝书柜上望去的时候,你看到大老爷的黑猫,睁着绿色的大眼睛,冷眼看着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黑猫看起来有些幸灾乐祸,但是又带着些哀伤,你想或许那只是你的错觉。
***
那一天天气很好,你记得,温暖的太阳从长廊上巨大的玻璃窗投射进来,你走过你最喜欢吴家别墅的走道(有时候你觉得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有趣,经歷了那个混乱的午后,你以为你这辈子会痛恨这条走道,毕竟它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回忆。可你没有,你反而比过去更加喜爱这个走道,对那中古修道院的玻璃更是记忆鲜明,你常常想起基督和圣母的脸庞,那是一种宽恕,一种仁慈,一种对于过去罪恶的救赎),一路从大老爷的书房走出来,大老爷要你帮他去一趟布鲁塞尔,然后你要去哈瓦那开会,之后在到布宜诺艾利斯待一个月。
这就是你,身为律师,你是大老爷完美的代理人。身体不适合旅行的大老爷,派你去当他的眼睛和耳朵,你张开嘴,向其他人传达他的圣旨,你不过是大老爷的其中一个魁儡,你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你喜欢旅行,你喜欢流浪,你喜欢好酒和美食,你喜欢穿着华服在暗潮汹涌的上流社会斡旋暗斗,你喜欢语言,因为说话和枪枝一样是强大的武器,能把人逼的走投无路,你喜欢权力,你喜欢善变,你喜欢别人畏惧你崇敬你,你喜欢令人无法捉摸,你喜欢在骯脏的混沌里打滚,你喜欢为了生存残忍的杀戮。
大老爷提供了你所要的一切,于是你提供你的忠诚,各取所需而已。
tolivelikethere’snotomorrow.
这些不稳定的因子构成你的世界,不稳定,危险,却意外的和谐,这就是属于你的安寧。
你朝着吴家别墅的小停机棚走去,你要从这里搭私人直昇机出发,再到大城市转机,如果不是时间上不允许,你或许会抓王盟潘子来问问吴少爷在哪里,你想跟他道别,你知道你这出门一趟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你想他们很可能也不知道吴少爷在哪里,那小子自从大老爷那么一搞之后,再也没有闹自杀过,倒是开始跟整个别墅的人玩起了捉迷藏,根本找不到人。
大老爷办事总是很有效率,绝对达到他所要的目标。而你猜测,大老爷这次的目标,就是让吴少爷从此再也无法自杀,你不知道大老爷到底对吴少爷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你很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只对自己有坏处没有好处。
直昇机起飞的那一刻,你从窗户往外看,意外的看到了superwu,很远很远的。他躺在东翼的屋顶上,好像在晒太阳,姿势看起来很慵懒,但你知道如果近看,就会发现他整个人只剩躯壳,没有灵魂,像是一具被恶意遗弃在楼顶的死尸。
你并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你总以为这个世界所有的期待不过是痛苦和绝望的总和,就连祈祷这样的行为,也只不过是不切实际的自我宽慰。但是那一刻你不禁帮他祷告,希望某一天,他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寧。你知道已经经歷许多的他或许再也无法寻回自我,要求他彻底摆脱过去和家族的阴影更是完全不可能,这点你很清楚。
但是superwu,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就这样天真的相信,你可以。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寧,然后那一天,你就会宽恕你自己,和你身旁那些过度爱你的人们。
只要他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寧就好,那种寧静,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就像属于你的安寧,需多人认为是livefastdieyoung的找死行为。但这世界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旁人的想法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因为只要自己认可,那便已足够。
请你在那样的机会降临的时候,紧紧的抓住,再也不要松手,那会是属于你的幸福。
仅仅属于你一个人的,安寧。
吴家的别墅越来越远,山上云雾繚绕,你已经开始看不清地面上的世界。
然后,或许有一天,你也能宽恕你的父亲。
或许。
「无头」番外《安寧》全文结束。
后记:
第一次在「无头」里提到吴老爷,是在闷油瓶跟吴邪提到「你是吴一穷的独生子」那边。吴邪当下的反应很激烈,但是也很明显的,他并不想提到这个话题。
后来每次想到家人,对于二叔他们,吴邪会挣扎,觉得应该要疏远他们却又没办法切割,但是对于自己的父亲,他不是避而不谈,就是表现出极端的厌恶,情感上的划分相当乾净俐落。
该怎么说呢,有时候纯粹小三爷视角其实是很不足的,每个人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詮释别人的行为和动机,但是个人的看法往往和别人的视点不同。所谓世界,不过是你自己对于发生的incidents的解释,充满了自我意识,极度不完整而且自我中心,人就是这样。
想了很久,我抓了阿寧来当「安寧」的番外视角,在这个事件里,她是参与者,却也是相较之下冷静的存在。她是大老爷的左右手,她很清楚自己的分寸和职责,和二叔-王盟,三叔-潘子的关係比较起来,她更公事公办。她瞭解大老爷,甚至比二叔三叔更瞭解大老爷的个性,她很明白这是她的职责,nothingpersonal。
希望大家不会讨厌这样的安排。
「无头」里的小三爷有着一个心结,某一段回忆他无法放下,导致他和家人的疏离与跟父亲的决裂。所谓的「那件事情」,其实分成了两个部分,第一部份在吴邪的童年时期,事件真正发生的时候,当时小三爷还太小,对于事件本身印象深刻,但是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和与自己的关係。第二部分发生在吴邪的大学时期,他发现了真相,明白到那件事情的实情,进而崩溃想要自杀。「安寧」这一篇番外描述的就是吴邪自杀未遂后,被家人带回吴家别墅,和父亲彻底结束关係的场景。
「无头」本篇里面,吴大老爷和阿寧本人很可能不会直接现身,所以动手写了「安寧」,希望将大老爷这个角色和「那件事情的第二部分」更加的形象化,补足以小三爷为视点没有描写到的,许多属于其他人的想法和情感,和那些深爱着他的人们曾经做的努力(或者,某种程度上,对于小三爷的伤害)
其实对于南派三叔提到的吴家老大,我莫名的很感兴趣:软弱怕事但是脾气很倔硬,总觉得他是能够扮猪吃老虎的角色,于是造就了「无头」里,在吴邪心里最大阴影的吴家大老爷。
总的来说,我并不讨厌大老爷这个角色,我认为存在骨子里的坚韧,大老爷和吴邪是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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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3
23.
我们朝着我宿舍的方向驶去,刚才跟闷油瓶讨论了一下,我们一致认为,不管追杀我们的人有多兇恶麻烦,应该都不会胆敢在军警宿舍直接开打,而且以我现在嫌疑犯的身份,彻夜不归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追兵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加深警方的怀疑,连他们也有所动作的话,那真是吃不消。
闷油瓶挑人少的路走,在好几个街区外就把我放下来,要我先走回家,他要去把这部赃车处理掉,晚点再跟我会合。
我拿了外套里侧稍微打点了一下自己,尽量抹掉身上明显的血跡,避免走在路上引人侧目。我一边弄,一边苦笑着,想说我到底还是不是警察啊,为什么这两天做的事情全像个罪犯一样呢?
我下了车,想告诉闷油瓶小心一点,但是那傢伙完全不领情,油门一踩咻的就开走了,我连嘴巴都还来不及张开呢。
我撇了撇嘴,开始朝家的方向走去,很小心的注意四周的动静,闷油瓶把枪留给了我,让我得以自卫,我握紧了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枪柄,神经紧绷,我这两天真的给追怕了。
不过事态比我想像的好,我一直走到宿舍大门口都没事,连上楼都没遇到人,我掏出钥匙开门,心说这真是太好了,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在一个人衰过了头之后总是会让他赚点好运。
「吴少,你今天到哪里去了,怎么手机都打不通?」
我完全忘记王盟就住在我家对门这件事实,他一出声,差点没把我给吓得跳起来。
只见王盟还穿着法医的服装,打开门朝我问话,他注意到我身上的伤口,脸色立马难看了起来,混杂着惊讶和担心,他一个箭步衝上前,检查起我左右两侧太阳穴的伤口,还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的观察我的颈部。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王盟连珠砲似的问道,在我身上扫视着,找寻其他伤处:「是李沉舟弄的吗?他刑求你?还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去医院处理一下再回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搞的?………吴少?」
王盟停顿了下来,注意到我的沉默,和带了点戒备的眼神。
「怎么了,吴少?」王盟问道,神情有点不解。
我轻轻推开他,背过身去开我的门锁,我沉默是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如果三叔和潘子是事件背后的指使者,那二叔会不会跟事件也有干係?身为二叔得力助手的王盟,会不会跟事件也有所关连?三叔和二叔虽然是从事完全不同的行业,但是很难保证他们没有交集,何况我二叔的工作以情报交易为主,三叔的事情他应该多少知道一点。
我不知道王盟究竟知道多少,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王盟。
王盟似乎对我冷漠的态度感到意外,他呆楞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肩头,想直视我的眼睛:「吴少,怎么一回事?」
「你…不用管。」我迟疑了一下,别开视线:「这跟你没关係。」
如果王盟不知道,那好,完全不要插手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太过复杂麻烦,一个不小心就会惹上杀身之祸,不能拖王盟下水。如果王盟,甚至二叔,知道三叔潘子扯上的这件事,那我其实也不希望现在就跟他们面对面摊牌,至少也要等到闷油瓶回来再说。
王盟一听,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也没说话,一旋身便朝自己家衝去,我也没细想他到底是要干嘛,我只想着要赶快打开我自己的家门,然后躲进去把门关的紧紧的,将王盟隔在门外。我承认我刚刚在车子上的确打算跟家人切断一切关係,但是我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来的这么突然迅速,令人不知所措,而且实践起来如此困难,对着王盟,我莫名的有一种,怎么样都没办法把断绝关係的话语说出口的感觉。
我承认很多时候我遇到事情只想逃避,就像我明明知道躲进我家里其实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我现在却寧可如鸵鸟一般,把头埋起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打开了门锁,唰的一下拉开门,闪身进屋的那一剎那,我看到王盟从他的屋子里飞奔出来,手上拿着他的医护包,原来他刚才回去是为了要拿救护工具吗?
我手上用力,想趁他还来不及过来之前摔上门,但是王盟却伸出一隻手,手指紧紧的抠住门板。我一看,下意识担心会夹到他的手指,力道不禁缓了下来,他使劲一扯,门就这样被拉开,他成功的进了屋。
我看着他,突然忍不住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果然逃避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吗?
我们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王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皱着眉头,问道:「吴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心里觉得有些烦乱,便摇摇头,朝着屋内走去:「跟你无关,真的,王盟你不要管。」
「我不可能不要管,你现在不想说没有关係,至少伤口包扎下吧。」王盟紧紧的跟在我身后。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手在餐桌上翻找,寻到我的烟和打火机,王盟看我点烟,身为医生的他看不惯,眉头皱的更深,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我常常觉得我家的人对于我所作所为的宠溺,近乎一种纵容。
「王盟,这事你不要插手,连问都不要问。」我吐出一口烟,稍稍冷静了点。
「你坐下,我先帮你看伤口,然后我们再说。」王盟帮我拉开椅子,坚持。
我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没错,我的伤口需要包扎,晚点闷油瓶回来,他比我还需要照料,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二叔和王盟对于三叔瞭解有多少,他们是一伙的吗?而且王盟这傢伙很精,直接问他不一定会回答我,就连他现在的态度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博取我信任的。
我跟王盟从小一起长大,我曾经毫无保留的给予过他信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跟他,甚至跟每一位家人的感情,竟然会走到这般田地?
王盟看我一言不发的抽着烟,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抿着嘴唇,看上去有点苍白。
「你不信任我。」
王盟的字句像铅块一般沉重,可以听出话语背后极力压抑的愤怒和无奈,我想对他说没那回事,但是这样的话语只是宽慰的谎言,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我只有沉默,持续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还想要知道什么?我没有对吴二爷说你昨晚的事,小哥的事情我也没有说,不是都照着你的意思去做了吗?」王盟说道,声音很低沉,有种无力的哀伤。
「一直以来我都尽量照着你希望的方向去做事情,打从我们一开始认识就是如此,什么事情都好,我一向都依着你,就算后来你离开家里,我也很尊重你的意见,吴二爷要我在警局陪着你,我来了,可我知道你不会希望我离的太近,所以我一直跟你保持着距离,不是吗?」
「我不懂,吴少,是哪一步我走错了,让你始终无法相信我?」
始终无法相信他吗?我看着王盟,心里觉得有点悲哀,我并不是一直都不相信他,在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之前,我跟他也曾经很要好,只是跟王盟在一起总有种疏离感,因为他一向都小心翼翼的不希望逆着我,可我认为人与人真诚的相处就好,那样的谨慎小心反而太过造作。
我不是始终无法相信他,如果真的要说的话,不过只现下这个事件,让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没错我跟他没有办法像和胖葵相处一样没有心眼,但是说从来不信任,这样就太过份了。
可我的沉默让他误认为默认,王盟的脸色越来越死白,愤怒的火焰在他的眼睛里闪烁,他静静的发怒着,但是我却找不到任何话语可以对他说,我的确可以解释,但是现在我的心情实在太过烦乱,我根本没办法好好的构思我的语句,衝口而出的话都太容易让人误解,事后一定会后悔,所以我寧可沉默。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直到我房内通风口的位置传出声响。
闷油瓶回来了吗?我抬起头,想进卧室看他,但王盟却刚好挡在我的前方,我过不去。只见王盟微微瞇起眼睛,朝我的卧室看去,突然将手上的医护包朝桌上砰的一放,喀啦一声打开包,哗的抽出一个纸包,手一抹,纸包就摊开来,里面大小手术刀一字排开。
我一愣,心说你这是干嘛?
卧室里传出奇怪的骨头转动声,我想这铁定是闷油瓶不会错,只有他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我想绕过王盟去卧室看闷油瓶,没想到王盟手一挡,把我隔在他身后。
我还来不及问怎么回事,王盟就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让我一瞬间反应不过来。
这全部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鐘:王盟把我推到身后,闷油瓶刚好从我的卧室里踏出,王盟手竟朝放在桌上的手术刀一探,一把抓起五把长短不一的刀子,唰唰唰的朝闷油瓶射过去,闷油瓶连眉毛也不皱一下,右手风清云淡的一带,手术刀全被他拢进掌心,轻轻松松的化解了王盟的攻击。
「你他娘的疯了吗?」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失声喊道,不可置信的看着王盟。
王盟没有理我,只是恶狠狠的看着闷油瓶,好像要把他看穿一个洞:「你是谁?」
闷油瓶连看也不看王盟一眼,好像完全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把背在肩上的乌金古刀放下来。
「喂,我在跟你说话。」王盟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问道:「吴少遇上的麻烦,是不是你给他惹的?」
我皱起眉头,说道:「不是他的问题,王盟…」
「你到底是谁?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王盟完全不理会我,朝着闷油瓶逼近。
闷油瓶根本把他当空气,乌金古刀放下之后,就随便朝地上一坐,拔开刀鞘检查刀身,他乌金古刀的末端有些缺口,很可能是今天从顶楼跳下来时,他拔出乌金古刀插进墙内减缓落势的时候弄上的。
「王盟,这件事不是他…」我连忙拉住王盟,但是王盟猛力甩开我的手臂,回过头来愤怒的看着我,王盟是个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他会发怒,但是很少表现出来,就算真的生气了也不会挑明了说什么,只静静的发怒,我很少看到他这样外显式咄咄逼人的怒气。
「吴少,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係?」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一问,不禁楞了一下,我们是什么关係啊…这可真把我问倒了,被救的跟救命恩人的关係?被捡回来的跟屋子正主的关係?一起莫名其妙被追杀的关係?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是你却寧可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我吗?」王盟的声音有点责难的味道,充满了苦涩:「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凭什么…」
「王盟…」
我抓着头发,想解释,但却不知道从何解释起,这些事情这么的复杂,我都还没理清头绪,要如何向他解释?就现阶段而言,我只是不想他搅进这浑水,难道这个希望太过于不切实际吗?
或许我的确对王盟不公平,他似乎对三叔或潘子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过于戒备的态度对他成了一种伤害。但他这么一讲让我一下子有种顿悟的感觉,对啊,为什么我对于闷油瓶如此的信任呢?明明才认识他两天不到,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清楚,我却毫无保留的相信他,当然,我也会怀疑他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参与这整个事件,但是不可否认的,我的确给予了他极高的信任,只要他在身边我就觉得非常放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还来不及多想,就听见王盟再次发话,声音压的很低,听上去有点阴沉:「你难道还是在意那件事情吗?为了那件事情,你一辈子都不打算原谅我们吗?」
我没有答话,更不想答话,这是长久以来第一次有家人主动跟我重提那件事情,对,我的确是不打算原谅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特别是我自己。
「那件事情真的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觉得你可以不顾一切,完全放弃自己,甚至再也不愿意和家人接触吗?」王盟质问着,沉重的怒气压的有点令人喘不过气:「一点道理也没有,你有没有想过?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根本还没有跟吴家有所接触,为什么你连我也要迁怒?你一次也没有想过吧,跟我明明没有关係的事情,你却连我一起怪,公平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和我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我究竟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去包容你,去接受你那种活死人一样的自我放逐?」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冷笑一声:「谁要你包容了?谁说你非要接受不可?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啊,没人逼你吧。」
王盟唇角微微抽动,看上去有点像是无声的说了点什么,但是他动作太小,我不是很确定。
「如果我当时就在吴家,说实话,我会跟吴二爷他们做出一样的决定。」我听见王盟有点尖酸的这么说:「那件事,说穿了也没什么,我真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想不开,不过是…」
「你给我闭嘴!」
随便谁说什么话我都可以忍受,说不想包容我也好,指责我一身罪恶也罢,无所谓,但是谁也别想在我面前说那件事没什么,说那个傢伙一点都不重要。
你们他娘的全都没有资格…
对于那件事情的执着,我承认我很任性,或许我错了,不该单纯的为了那个傢伙而牺牲掉跟整个家族的关係,但是他毕竟也是一个人啊,一个无辜的人,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当时非得这么做,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事后你们还可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彷彿什么也没发生,我不能认同,更不想去了解。
所以给我闭上你们的狗嘴,我一点都不想听,你们这帮杀人兇手毫无悔意的开脱之词。
气氛完全降到冰点,王盟意识到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低下头,轻声对我说:「吴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理他,朝厨房走去,一把拉开我的柜子,我需要一点什么镇定心神,推开瓶瓶罐罐,奇怪那东西我放哪去了?我转身去翻另一个柜子,从里头拖出一瓶伏特加,这是之前同事送的,我一直没开封,我不是喜欢喝酒的人,只有在需要对现实极端逃避的时候,我才会借酒消愁。
一杯烈酒下肚,然后猛吸一口烟,我疯狂的咳嗽了起来,完全没有觉得比较好,酒精像灼伤一般在我的喉头燃烧,本来就有点晕的头现在有点昏昏然,我倚在冰箱上,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发疯了。
有一双手夺过我的酒杯,抢去我烟头,我以为是王盟,正想要发作,却看到那双熟悉的淡定眼睛,我有点不高兴,强忍着喉咙的痛,嘶声说道:「还我。」
闷油瓶理都不理,把烟碾熄了,酒杯里的酒泼掉,顺手把酒瓶也拿去了,我越发越不高兴,心里有股无名火在燃烧,我拽住他,大声问道:「还给我,你这什么意思?」
他不闪不躲,黑色深邃的眼睛对上了我的,面无表情的吐出几个字:「你说呢?」
他这种无可无不可的不在意语调,让我不禁为之气结,真想扑上去掐死他:「我说?我说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是谁,剩下我们再谈。」
闷油瓶转开视线,把我的酒收回柜子,一副没听见我的问句的样子。
我气的浑身发抖,几乎要吐血,只不过是问你一句是谁,你死活不肯说,装聋子,明明也看到我跟王盟吵架,不劝架就算了,说句话让王盟安心也不要,坐在那边装死不吭声,真他娘莫名其妙。好,不说就不说,我就不信我他妈查不出来!
回过头去,我对着表情复杂,夹杂着抱歉和失落的王盟说道:「王盟,手机借我。」
「啊?」
「手机借我,」我简短的重复了一遍,王盟帮我二叔做事,他们搞情报的有一堆手机,专门联络不同的客户和线人:「挑一隻比较少用的。」
王盟反应过来,连忙掏了一下口袋,摸出一个机子,我接下来,说道:「你帮小哥处理一下伤口。」
王盟皱起了眉头,有点不情愿的看了一眼闷油瓶,对我说道:「身为医生,我有职责从比较严重的伤患开始处理。」
我朝着卧房走去,没理他,也没看那闷油瓶一眼,我知道王盟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他还是会照着我的意思去做,他就是这样,我也承认我现在利用他这个弱点的行径实在非常恶劣。
我动手拨电话给胖子,没响几声胖子就接起来,我听到他熟悉的大嗓门问道:「喂?你他妈是谁?」
「胖子,我是吴邪,我请你帮我查的…」
「天真无邪同志!你终于投奔红军来了!你手机是怎的?怎么打不通啊?」
我立马将手机拿离耳朵老远,我又不是聋子,大声嚷嚷做什么?
「我手机坏了,现在借别人电话打,我请你查的…」
「包在我身上,胖爷我亲自出马难道还会出问题吗?你儘管放一百二十个心,不过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拿眼角瞄了眼客厅,看到王盟已经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始帮闷油瓶处理伤口,莫名的放心许多:「坏消息先来好了。」
「嘿,胖爷我也喜欢先听坏消息,」胖子电话那头传出沙沙的声响,好似在翻找文件:「我看看喔…你要我查一个背着乌金古刀的年轻人,似乎跟倒斗有些关连,这个我没查到什么消息,如果你能给我多一点线索,那我比较好问…」
我心说你他娘还要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呢,这么重要的问题你答不出来,你说我能放心吗我?但是我现在也不好多告诉他什么线索,那闷子就坐镇在我家客厅,在他老大眼皮子底下直接动手脚这事我还不敢做,于是我就要胖子先讲别的。
「讲别的是可以…算是好消息吧,不过…」胖子开朗的嗓音似乎有点迟疑,他顿了一下:「你要我查的那个瓜子山尸洞啊…」
「怎么样?你又查不到是不?」我略带讥讽的问道。
「不是…」胖子沉默了一下:「吴邪,你对你们吴家长沙狗王的事蹟瞭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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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4
24.
长沙狗王?瓜子山上的尸洞跟我爷爷有关连?不会吧!
我对爷爷的瞭解非常少,大多来自二叔和三叔向我重述的往事,但就连他们也很少对我提吴家的过去。爷爷很早就过世了,我当时还没出生,只知道爷爷早年是长沙的土夫子,也就是俗称倒斗的盗墓贼,他倒斗身手很好,是讲究洛阳铲探土,拿鼻子判朝代的南派倒斗界的大头之一,后来某一次倒斗的时候,鼻子不知道怎么给废了,之后他就训练了一隻狗来闻土,道上的人就叫他「长沙狗王」。
倒斗这行,说黑不黑,但是绝对也没乾净到哪去,想也知道,这可是连死人都拉出来卖的生意。你倒斗,多多少少装备是要的,炸药要一点,傢伙也要那么几把,这种东西总不能在大街上买吧,只能去黑市。再说,倒斗不是合法的工,每隔一段时日雷子就要打,你倒斗,多多少少要点消息,没有消息和人脉,你给人抓去当替死鬼或给雷子逮了什么都可能。所以我爷爷就认识了好些军火商情报贩子之流,也开始帮他们做些买卖,后来我爷爷在道上越陷越深,慢慢的就开始有了点今日黑道吴家的雏形。
可我爷爷死的早,据说我爷爷过世的时候家里是一团乱,想抢我们家生意的人,想把吴家全部斩草除根的人,来来去去,他们三兄弟一直在躲仇家,吴家差点没垮掉,最后是我父亲一手重新建起我爷爷的地下帝国,扩充成今天的相貌:我父亲掌控最黑暗的交易,毒品、军火、地下钱庄和一些骯脏到难以啟齿的行业,我二叔操控所有吴家旗下的娱乐业,包括赌场、餐厅、剧说和茶楼,他的人脉最广,是有名的情报贩子,只有我三叔选择了跟爷爷一样的工作,成为土夫子。
不过瓜子山上的尸洞跟我爷爷有关?是什么样的关连?我突然很希望我看过爷爷的盗墓笔记,我爷爷有把他的经歷记录在一本老旧的笔记本上,我知道那盗墓笔记收在吴家别墅我父亲的书房里,他用一个保险柜锁着,谁也不给碰。
「瓜子山上的尸洞跟我爷爷,是什么样的关连?」站起身子,我带上卧室的门,不想让外头的人听见我跟胖子的对话。
「那个尸洞,是长沙狗王倒的最后一个斗,他是在里头过世的。」胖子缓缓的说道。
「什么?」我失声叫道,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关係,我急急忙忙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他是怎么栽的?」
「我哪知道他是怎么栽的,这种事情你们自己家里的人不是该知道的更清楚吗?」胖子抗议的嚷嚷着,续道:「不过那瓜子山尸洞本身我倒是知道点消息,坦白跟你说好了,每隔个三五年就会有人到处打探关于那尸洞的消息,那地方在倒斗界挺热门,据说从来没有人倒成功过。」
从来没有人倒成功的斗!连爷爷也给栽在里头!我不禁问道:「那是什么斗?里头葬的是谁?这么厉害!」
「我手头上有些资料,你那劳啥子的电邮有没有?我寄过去给你。」胖子说道,我把我的电邮给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我说吴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但是那尸洞挺邪门,如果没事的话你就尽量离那远点吧。」
我心说我要没事我他娘会这么辛苦吗,但我没说出口,只说:「怎么个邪门法?」
「去那倒斗的人,都说是要找什么长生不死的法子还是啥子鬼东西的,我看他们他娘的都疯了,都在我要寄给你的资料里,你慢慢看,可胖爷我说你攸着点,别跟着一起失心疯。」
我弯下腰去开电脑,想着我对长生不老没兴趣,我巴不得马上死掉,如果有可以迅速死亡的方式我可能会感兴趣些,我说:「那帛片呢?我不是要你查有关帛片或织锦的资料吗?最近有没有人特别在询问这些?」
「有关帛片的所有资料,那个档案叫一个大啊,我压缩了附在邮件一起里给你,不过有件事挺值得一提,」胖子顿了一下,电话那头又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我他娘的搁哪了?…算了,直接说也成,有个傢伙跟我说,古帛片有可能是古墓的地图。」
「真的假的?你个胖子可不要随便忽攸人。」我半信半疑的说道,胖子最不喜欢人家激他,一激将是要跳起来的。
「我呸呸呸,你胖爷爷我会忽攸人吗?你哪隻眼睛看到胖爷我骗你?」胖子的嗓门一下大了起来,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把手机拿的老远:「你小子懂什么,我告诉你,这种帛片玩意叫字画,把一个地方的位置详细的用文字描写出来,这种东西摸不着门道的人是看不懂的,搞这帛片密码的年代,多是战国时候,我为什么提这件事情?嘿嘿,你给我猜猜。」
「我怎么会知道?」我自然的回答道,不忘激他一下:「我看你也不清楚罢。」
「放你妈的屁,胖爷我怎么可能不晓得?」胖子压低声音说道:「告诉你,那瓜子山的尸洞,是个战国斗,埋了个鲁国的什么鬼人物我忘记了,可你想,这帛片…有没有可能跟瓜子山尸洞有关呢?说不定是那尸洞的地图呢!当然我不知道你问这些要干嘛,或是你问的这几件事情有没有关连性,但是你不觉得很巧吗?」
胖子接下去还说了些什么话,但我没专心听,战国?鲁国?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啊!是了,昨天我问潘子说三叔他最近捣股什么,潘子说了什么?
战国斗,啥鬼鲁王的。三叔身体很好,说不定还要再干一票。
三叔难不成就是在准备倒这瓜子山的斗?
一瞬间我突然好像有着模模糊糊看穿什么的感觉一闪而逝,假设那帛片是瓜子山尸洞的地图,那么三叔潘子想要照片就有了道理,他们要地图好进那从来没有人倒成功的斗,至于为什么要进尸洞,或许跟我爷爷有关,毕竟我爷爷死在里头,或者也可能跟胖子刚才说的什么长生不老有关。
难道三叔他们真的是这些事件幕后的黑手?
我突然想起大金牙来找我,把帛片的照片递给我时说的话,他说这对你家三叔,甚至整个吴家,万分重要。
这不是证明了我刚刚的推论吗?对三叔重要,是因为他要地图进尸洞,对整个吴家重要…指的是我爷爷死在尸洞里的事情吗?
不过如果说三叔潘子是这些事件背后的指使者,还有很多事情不合理,需要一一釐清,而且我不懂大金牙为什么要把照片给我,如果说帛片是地图,那么直接从复印的照片上不就可以解读了吗?谁还会要跟他买原件呢?这样就把照片给我,那他还赚什么?而且我记得闷油瓶说过,那帛片的原件已经没了,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交易了…
说到闷油瓶,如果说帛片是尸洞的地图,那难道他也是倒斗圈的一员?但为什么他要我把照片毁掉呢?他不希望别人去瓜子山的尸洞吗?为什么?怕别人在他之前抢先把斗倒光吗?没道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加入其他人抢照片的行列,而不是抢着把照片毁掉。
还有,出现在各处的无头尸体是怎么一回事,当然无头尸体很可能只是某个精神病杀人狂的杰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无头尸跟这整件事有种某种关连…或许是因为第一具尸体就出现在瓜子山上吧,我记得王盟说那傢伙是被尸蹩活活咬死的,而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应该是某个可怜的盗墓贼的悽惨下场,现在想起来,说不定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而且还有大金牙,他也是其中一具无头尸体…
胖子还在电话的那头滔滔不绝讲着,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王胖子的吹牛皮个人秀,胡乱说着什么前几天连美国的cia都来找他问话之类的。我打开电邮,看他那信寄到了,便打断他的话头,跟他到声谢,然后就要掛电话。
「誒你慢着点,所以我有新消息再通知你是打这电话吗?」胖子忙问道。
「不,你别联络我,我再联络你就成。」我道,想了一下:「我说胖子,你知不知道西区和南区边界的废弃商业城那,是谁的势力范围?」
「那里?」胖子有些意外:「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那边最近的确有些骚动,好像有一股外来势力想在那做窝,我没留意,因为我以为吴家会出手。」
「吴家会出手?什么意思?这话怎么说?为什么是吴家?」我连忙问道。
「我不是很清楚,不然这样,胖爷我帮你问问,你晚点再给我打电话。」胖子说道。
我心说你自己刚才说出的话你居然推称不清楚?但是他现在不想说我也没办法,只能先答应了。
「那好,天真无邪同志你自己保重,你要好好的。」胖子叮嚀道,掛上了电话。
我揉着眉心,觉得有点疲惫,顺手将胖子给的档案点开,准备研究研究他给我的资讯,可我的手却给人按住了,我抬头一看,那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门,站到我身旁。
「小哥你伤口处理好了?」我自然而然的这么问道。
闷油瓶却没理我,淡淡的说道:「这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我打量了一下他,看来伤势都弄好了,除了气色很不好之外,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闷油瓶没说话,只瞥了一眼我的电脑萤幕,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我解释道:「我已经被扯进这件事情里,不可能再抽身,我必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被追的乱冤的,哪天再来这么几下,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你说,我往哪撞墙去?」
闷油瓶抿着嘴巴一言不发,我便继续说下去:「你自己也看到桥上发生的事情,我一定要知道,他们有没有涉入,我不可能现在收手,我要知道是不是他们…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一定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闷油瓶看着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知道真相的代价呢?」
「代价?什么意思?」我有点迷惑,我看着闷油瓶的眼神,发现他是非常认真的在跟我说话。
他淡淡道:「其实,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的。」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的非常难看,完全没办法控制的扭曲起来,我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用无法克制的尖锐声音直问道:「所以呢?你能够认定我能不能承受一件事情吗?你有权力为我做这样的选择吗?只是因为你们觉得这样对我比较好,就可以将一件事情一瞒瞒个十五年,然后他娘的…」
我连忙收住话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闷油瓶的那一句话,让我回想起了那件事情,我一下子把两件事情混在一起了,那件事情跟闷油瓶无关,我实在不应该对着他吼。
「对不起,」我低下头,坐回椅子上,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稳定心神:「我懂你的意思,知道真相的代价是难以想像的高昂,我曾经经歷过类似的事情,我懂。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承受应该由人自己来判断,也许别人不想你保护呢?别人只想死个痛快呢?你能瞭解那种痛苦吗?」
闷油瓶沉默了,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对我道:「我瞭解。」
所以,为什么我跟家人的关係如此挽回不能呢?
因为我知道了那件事情的真相,而我们的决裂,就是真相的代价。
「可是你知道吗?」好一阵子后,我慢慢的开口,对他说:「就算我现在过的…很痛苦很痛苦…我也…再也不想回到过去那种,一无所知的时候了。」
我很庆幸我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虽然真相几乎把我逼近疯狂推进绝路,但我还是觉得,就算时间倒流,我会选择知道。
我说不出明确的原因,但我非得知道不可,那就像是我的十字架,我必需自己背负它的重量,就算走到双脚流血腰再也直立不起来,我也会咬着牙负着它,直到我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闷油瓶淡淡的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阻止你追寻真相,但是我希望你至少能答应我一件事。」
「咦?」这闷子居然会开口要求?这可真是奇了!
「吴邪,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请你绝对不要靠近瓜子山上的尸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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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5
25.
「为什么?」我反射的问道。
「你要查它的资料可以,但是请你务必不要靠近,至于原因,你不必知道。」闷油瓶淡漠的说。
我原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这几天闷油瓶实在没少救我,虽然我也怀疑过他,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让我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像坏人,是个很能令人放心的存在,于是我点了点头,答应他的要求。
闷油瓶依旧冷着脸没有表情,但我答应了之后,他原先紧握着的拳头稍稍松了松。
「不过小哥,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我开口问道,观察着他的脸色:「那张照片,是不是古墓的地图,进瓜子山尸洞的地图?」
「吴邪,你一定要记得你答应过的事。」闷油瓶淡淡的说道,像是一种警告,语毕,他才点了点头,证实了我跟胖子的推测。
「小哥,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跟这张照片,或是尸洞有什么关连?」我忍不住问道。
闷油瓶皱起了眉头:「这你不用管,你只需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就可以了。」
我还想再问下去,但闷油瓶却一旋身,离开了卧室。我这才注意到依旧在客厅的王盟,他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彆扭,我刚刚讲话讲的太专注,忘了他的存在,不知道有没有不小心洩漏出什么端倪,希望没有。
我把瓜子山尸洞的资料打开,按下列印键,起身去找王盟,问他小哥状况怎么样。王盟脸色有点不大好,沉声说着死不了,便将我朝椅子上一按,开始帮我处理伤口。
「你刚刚打给那个姓王的胖子?」王盟一边倒酒精,一边问道。
我抿了抿嘴,看来王盟的耳朵刚才竖的老直。
「吴少,只要你开口,不论是二老爷或是我,我们都愿意回答你任何事情。」王盟将沾了酒精的棉片朝我伤处一按,痛的我嘶了一声,他道:「西区和南区的废弃商业城那边,有个外地来的傢伙在撒野,我们还没有面对面跟他对过头,但根据二老爷的说法是,那傢伙背后应该有什么老家族在撑腰,想藉机斗垮吴家。」
王盟还真给我偷听,我真是服了他,但他带给我的消息又万分宝贵,我问:「有点眉目没有?哪个家族?」
「一点线索都没有,毕竟这城里哪个老家族不想斗垮吴家?世道在变,现在人都不晓得辈份两个字怎么写了。那,二老爷的意思是,时机还没成熟,我们得等等,然后再去跟对方谈判。」
「对方是做什么的?卖武器的?」我问道,心思飞快的转着。为什么我要询问废屋区是归谁管的地盘?因为我不认为我们在废弃商业区遇袭是个巧合,蹩蛊把我们逼到那边,我们在那边被人埋伏,然后飞车追逐,对方一定有相当的地缘关係,这不该是巧合。
「不是,似乎是下地的,跟三爷有点衝突。」
我心里咯登一声,强迫自己脸上没有变化,小心翼翼的打量王盟,这小子该不会真知道什么吧:「什么样的衝突?」
「前一阵子我听三老爷跟二老爷抱怨过,说是自己好几次相中的斗,都先一步被人倒个精光,有一次还被自己人窝里反,合作好几次的那个楚光头有没有…啊你可能不认识他,没关係不重要,总之那傢伙居然把三爷给卖了,搞的三爷前阵子在长白山那差点没栽个大根斗,现在雷子打的严实呢,后来三爷的人逮着楚光头,才从他的嘴里问出指使者是废屋区那新来的。」
王盟很专心的在帮我处理伤口,脸色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从那之后,三爷和潘子他们的行事就低调许多,没下地也没收什么明器。不过二老爷曾经隐约提过,三爷暗地里似乎在搞什么,好像知道些事情,但又不愿意透露,不过那详细的情形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我思索着,这么看来,三叔确实是在打瓜子山尸洞的主意。
所以,那废屋区的傢伙是衝着三叔来?如果是这样,难道今天在废屋区追杀我们的人,不是三叔,而是那新来的傢伙?可是为什么?只因为我是吴家的人?
「一共有两批人马在追照片,这件事情是肯定的。」
听到这个冷冷的声调,我立刻抬起了头,闷油瓶斜靠在墙上,难得主动开口,解释道:「至少以术法的角度来看,一共有两批人,血尸煞的是一批,蹩蛊的是另一批。」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心说王盟这小子还在这里,闷油瓶你不要就这样大喇喇的说出口好不好?可是他似乎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世间邪灵之道,煞者为王、恶鬼次之、人居当中、畜生最次之。如果已经派出了属煞的血尸,有什么必要派出属畜生的蹩蛊吗?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隶属不同的主人。除此之外,你记不记得昨天,基本上血尸出现的时候,蹩蛊并不在场,蹩蛊现身的时候,血尸也没有出现?因为他们在互相牵绊彼此,不让对方靠近,所以追着照片的,的确是两批不同的人。」
一下子我的精神全来了,也忘却了伤口的痛,闷油瓶看整件事的方式跟我完全不同,但却釐清了我的想法。王盟似乎想插嘴问些什么,可是我挥挥手要他先别说话:「所以,如果说血尸是三叔派出的?那或许蹩蛊就是另一帮人派的囉?小哥你认为,那另一帮人,有没有可能是废弃工业区的那傢伙?」
「这是个可能,不过纯属臆测。」闷油瓶淡淡的说:「但关于蹩蛊的主人…我心里稍稍有点底。」
「是谁?」我摒住呼吸,追问道。
闷油瓶没有答话,反而问了一句:「吴邪,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是属于那种,不计任何代价只要达到目的就好的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我爸爸。」毫不考虑的,我衝口而出,王盟看了我一眼,但我没理他。吴家三兄弟基本都是非常结果论的人,但只有我父亲可以完全不考虑这世界任何的规则,丝毫不被任何伦理束缚。
闷油瓶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有别人吗?」
我思索了一下,这种人不多吧?世界上有一个我父亲就已经很恐怖了,再来一个还得了吗?我摇摇头,我好像没认识什么只要结果ok那把自己的命赔掉都无所谓的傢伙。如果真要说的话,那么现在问话的闷油瓶本人算是一个吧。
「那个指使蹩蛊的,是一个把命都豁出去,不计代价的角色。」闷油瓶轻声说道:「他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我正想问闷油瓶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却又开了口:「我觉得你刚刚的臆测可能性蛮高,或许那个废屋区新来的角色就是蹩蛊的主人,但我们现在无法证实这一点,就像我们同样不能证明派出血尸煞的人就是你的三叔。」
我叹了一口气,他说的是实话,我们只能推理,不能真正的证明什么,这样被动的角色实在让人觉得很无力。从事件开始,我们就一直被蒙在鼓里,完全被别人拖着走,一点头绪也没有。
「要不我现在给吴二爷打电话,问问看废屋区的那傢伙究竟是谁?」王盟突然插嘴,我不禁楞了一下。
「千万别!」我连忙说道,这事情我不想给二叔知道,毕竟我还是不很确定三叔究竟有没有牵涉其中:「王盟这件事情你不要管,我是说认真的。」
「跟吴少有关的事情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虽然不很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但是我想那废屋区的傢伙应该是个关键,如果你不想吴二爷知道,那我帮你问问其他人也可以。」王盟脾气扭起来也是很硬的,低着头帮我弄腾伤口,他补道:「甚至三爷有没有跟这事情相关,我也可以帮你查查。」
「王盟,你…」我一时哑口无言,心里觉得有些酸,只要跟我有关的事情,王盟不管怎样都会帮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再怎么闹彆扭,他也一直包容着我,像刚才,我摆明了态度不信任他,要他别管,但他还是紧紧的追在我身后。
我常常在想,二叔究竟对于王盟是怎么样的存在,自从收养了王盟之后,让他不管怎么都要跟着我,我想对王盟而言,这算是还二叔人情吧。
可这样无私的奉献,对我而言,好沉重。
「不过,我认为三爷多少脱不了干係,」王盟没有发现我的情绪波动,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我知道三爷向大老爷借了太老爷的旧笔记。」
我瞪大了眼睛,有一种拼图慢慢的被拼凑起来的感觉,忙问道:「借了爷爷的笔记?你知道他们什么打算吗?」
「说是要倒斗时参考用的,不过我猜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你们刚刚提到的,那瓜子山上的尸洞。有一回我无意间听见潘子在和三爷讨论这事,所以那天上瓜子山验尸的时候,你记得吧?就是第一具的无头尸体,我才会知道那地方是个尸洞。」
「说到这个,无头尸体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我问道。
「还能怎么样?那个案子那么奇怪,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在已经累计了七具无头尸体了,我跟李组长说拜託你们刑案组手脚快一点,赶快抓到犯人行不?不要无故增加我的工作量…」王盟皱起眉头,抱怨道,我想谁也不喜欢天天在停尸间跟一大堆没有头的尸体培养感情。
「你说有七具?」刚刚一直没理我们的闷油瓶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王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摆明了不想理他,我嘖了一声,心说王盟你什么毛病,然后对闷油瓶说:「是啊,怎么了吗?」
「你有没有地图?」
「啊?」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一时之间有点无法反应:「地图?」
「对,本市地图。」
「有,请等我一下。」我赶忙站起身子来,也顾不得处理了一半的伤口,闷油瓶的语调有些急迫,害我丝毫不敢怠慢。
我在我像垃圾堆一样的书堆里翻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地图,将它递给闷油瓶,闷油瓶把餐桌上的东西扫到一旁,刷的把地图摊在上面,然后摸了我一枝笔,问道:「那些无头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我把我知道的讲出来,然后转头去问王盟,对闷油瓶,王盟有些芥蒂,态度很是冷漠。闷油瓶倒不在意,他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把地点圈起来,最后把七个地点连成一线。
直起身子来,闷油瓶很轻很轻的说道:「七星疑棺阵。」
那七个地点,正好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什么?另一种术法吗?这是干什么的?」我连忙问道,我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近来的无头尸案,居然会跟术法相关。
闷油瓶没有立刻回答我,他的眉头蹙的老紧,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有点担心,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可看他正在思索,也不好打扰他。
好一阵子之后,闷油瓶才抒出一口长气,摇摇头,看上去有点无奈:「我疏忽了,看到蹩蛊的时候就应该明白的。」
「明白什么?这七星疑棺阵到底是…?」
「这是一种攻击性的阵法,由七具尸体组成,是个很阴毒的阵。」闷油瓶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我早该想到的,召亡魂问卜术、蹩蛊、七星疑棺阵,这傢伙是豁出去性命在玩的。」
「所以这阵…这些无头尸体…都是那个指使蹩蛊的人干的?」我惊讶的不能自己,原来这些事件,比我想像的还要环环相扣:「小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认真想想,你到底有没有认识那样不顾一切拼命的人?」闷油瓶静静的说:「你要晓得,这些术法,全部都折阳寿,对方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在对付我们。」
我努力的思索了一下,没有,除了我父亲以外我真的不认识这种人,而且说实话,我甚至不觉得我父亲会拼命到这种程度,他是那种,叫底下人去卖命,自己像蜘蛛一般静静的在网子里等待猎物自己上门的人,他鲜少亲自出手。
「七星疑棺阵有一个弱点,这七具尸体里,有一个是阵眼,只要弄清楚是哪一个,就不难破。可问题在于,很难分辨哪一具尸体才是真正的阵眼,要是弄错了,非阵眼的其他尸体里,不是施了术法,就是会有其他棘手的东西出现,很是凶险。」闷油瓶解释道:「我认为,我们遇到的蹩蛊,就是从这阵里面出来的其中一个麻烦傢伙。」
「也就是说,七星疑棺阵里,有一个是阵眼,其他六个能召唤出术法或是怪物,这样?」我听的一愣一愣,不大能理解。
「对,在摆阵者的指挥下他可以操控那六个术法。现在有两条路,一是等他慢慢出牌,我们见招拆招,像对付蹩蛊时一样,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不然,我们动手去找阵眼,找到了阵眼就能把他的整个阵毁掉。」闷油瓶说道。
「等等,这七星疑棺阵就是尸体本身吗?如果是的话…」我忍不住看向王盟,尸体都摆在法医工作的停尸间啊。
「这些尸体都没有头,头,首级也,是人体最重要的部分,对方把头带走了,代表术法他是施在那些头里,不然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放着给警方拿去,空有尸身的话一点用都没有。」
「这样啊…」我抓了抓脑袋。
一直默默不语的王盟这时开了口:「那些人头,警方其实找到了,现在也一併放在停尸间里。」
此话一出,连闷油瓶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我讶异的问道:「什么?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怎么找到的?谁找到的?」
「这个…」王盟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情:「我不清楚详细的情形,不过我知道,是『那个检察官』搜到的。」
喔,他啊。
我知道王盟露出诡异表情的原因了,那个检察官,跟王盟有点不大对头。王盟是一个做事很认真很一丝不苟的人,所以对于那种脱线不靠谱的人一向不怎么喜欢,比如胖子,比如那个检察官。
不过那个检察官是出了名的有手段有内线的人,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我见过他几面,但是不认识,不过我猜他可能认识我父亲。如果那些人头是被他翻出来的,那我一点都不意外。
「能够去看看吗?能不能让我进停尸间去看看?」
闷油瓶很难得的开口要求,我连忙也帮着问王盟,可说实话我自己并不适合回警局,身为嫌疑犯,还跑到跟我有关的案子的尸体停尸间,这不止是违规的行为,这听起来我就可疑的要命。
但闷油瓶一个外人要进警局,是件不大可能的事情,可那么大一个七星疑棺阵摆在那里,总不能放着不管。
王盟抿了抿嘴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我可以想想办法,吴少你等我一下,我打通电话。」
我连忙拦住他,如果还要麻烦他拜託人的话那就不要了,我是不想把王盟牵扯进来的,我开口是想请王盟私底下带着闷油瓶进去,我的话就不必了,太麻烦,不过现在看来是不行,王盟还要委託别人帮忙,那就算了。
「我说过了,我不会袖手旁观,而且要去就大家一起去,我是不清楚你们遇到什么事,可是留你一个人单独在家,听起来不是个好主意。」王盟淡淡的说道,掏出一隻手机,开始拨电话。
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看着王盟将手机按在耳朵上,嘴角拉出一个对我来说有些陌生的笑容,那样开朗过了头的神情,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他做生意的时候的相貌。
「喂?检察官大人?…哈哈没有啦,不要起诉我,我只是有事情想麻烦你而已…」
他居然打给那个检察官?那个他最不喜欢的傢伙?
似乎是看到我的表情,王盟像是有些避讳的拉开我的家门,退到外头去讲电话,我有点不大高兴,其实是真的真的不希望他牵扯进来的。
转过头去,我看了眼闷油瓶,他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地图看,神情有些困扰。
「小哥,那个…」考虑了一下,我开口说道:「如果有什么……」
「没什么。」闷油瓶很简短的打断了我的话,不让我继续问下去。
一阵有些尷尬的沉默在我们之中蔓延开来,他望他的天,我发我的呆,两个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吴邪,你考虑看看要不要就此收手不管,回吴家去避一阵子。」
闷油瓶突然这么说,我很惊讶的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回去吴家?为什么?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三叔他…」
「我知道,但你需要担心的对象不应该是吴三省。」
「我不会回去的。」我坚决的说,打从我准备考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再回去了。
「现在这个情况,可能只有吴家的势力能保护你。」闷油瓶轻轻的说道,将视线固定在天花板:「因为,我…」
王盟刚好拉开我的房门,走了进来,闷油瓶因而打住。向我点点头,王盟说那个检察官愿意帮忙,不过要给他一点时间准备。我想问王盟他是不是跟那检察官交换了什么条件,所以对方才愿意帮忙,但我想王盟不会说。
王盟说,等检察官那边打点完了,他再通知我们,他要我先去休息一下。他自己则要回家一趟,处理一些事情。
我送王盟到门口,他看着我,说道:「吴少,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插手你的事情,但是我想告诉你,家人就是家人,不论是我也好,二老爷三老爷也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对门,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或是能说什么。
踱步回房,我看见闷油瓶还坐在那望天,便问道:「小哥,那个,你刚刚要说什么还没说完…?」
「没事。」
吃了闭门羹,我不禁撇了撇嘴,好吧那我换一个问:「关于七星疑棺阵…」
「你不用知道。」又简短有力的将我的问题打断。
我抿起了嘴巴,虽然跟闷油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他的脾气我也清楚,不说就是不说,问了也没有用,所以我索性不问了,去拿刚列印出来,胖子给我的瓜子山尸洞资料,打算来研究研究。
「让你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一听到身后传来那清冷的声线,我立马回过头,还以为是听错了。
「真的?小哥你说什么?…啊不是,这个不是问题,我不是要问这个,这个问题不算,我是说,那个,你,啊,是说认真的…?」
我连忙闭上嘴,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有点蠢,可我没料到他居然愿意回答我的问题。闷油瓶像以往一样冷冷的看着我,但我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有点想笑。
一个问题而已吗?真是小气。我原本想问他他是谁,可想想这个问题有些私人。我又想问他刚刚想说什么,可是觉得他已经拒绝回答一次了,这样追着问实在不好,而且他说他让我问一个问题,没说他一定回答,要是我问了,然后他说「不干你的事」之类的,那我岂不白问了?
算了,做人务实一点,从眼前的问题问起,该怎么解决那个七星疑棺阵才是重点,有一件事情从刚刚我就很想问…
「小哥,那个七星疑棺阵,唔,该怎么问,就是,我知道那是放蹩蛊的人设的,可是他的用意是什么呢?」我思索着该怎么更确切的表达我的意思:「我是说,他是针对谁,或者是什么东西设下这个阵的吗?他设阵的目的是什么?」
闷油瓶看着我,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
「针对我。」
我好一阵子才消化这个讯息,忙问道:「你?针对你?为什么?什么意思?」
闷油瓶没理我,别过头去望他的天。可恶,真的就这样只回答一个问题吗?
可是他不想说,我也不能打他一顿,所以取了胖子的资料,我坐在椅子上研究,等着王盟来通知我们出门,去警局停尸间。
作者註:
七星疑棺阵,原型是「七星鲁王」里的七星棺,这边是盗墓笔记原文对七星棺的描述:
「我不由一紧,这七星疑棺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想就想起来,爷爷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七星疑棺,除了一个是真的之外,其他的里面,不是有机关,就是设了极其诡异的手段,总之如果你开错一个,这疑棺里的机关或是法术就会击发,必然是兇险万分。看那个老外,应该是不明就里,以为每个棺材里都有宝贝,结果着了道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拖进棺材里去了,而他的伙伴,估计是看到同伴遇害,恐慌之下,逃出了这个墓室,然后在那走道里另挖了一个盗洞仓皇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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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6
26.
夏天,乾枯的地面,被闪耀阳光照射的刺眼世界。
那一年的夏天,热得很可怕,当时刚刚认识王盟的你,被潘子哥领着,两个小萝卜头和一个小大人,屁颠屁颠的跑到吴家别墅旁的山里,说是要冒险,其实只是夜宿露营这样的活动,离家不远,所以大人们才会批准。
三个小鬼头忙着张罗营地的时候,你不知怎的,朝着一边的树林走去,跟其他人分了开来。印象中你是看见一隻野兔子,棕色的毛皮,有着闪烁着的灵活大眼。
追着兔子,你并没有掉进神奇的洞里,像童话故事描述的一样。
你却见到了那个女人。
在兔子跑不见踪影的那一剎那,你挫折的跺了跺脚。一抬头,她就在那里,如同佇立了千万年,脚已生根,等待风化为石头,静默的存在。
你看着她,她看着你,你记得她非常的漂亮,宽边的碎花帽子斜斜的戴着,无袖的黑色洋装很朴素,却相当的高雅,这样的服装品味让你想到一年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但再也没有回到吴家别墅找你玩的好朋友。
你应当很喜欢眼前的这位漂亮阿姨,可你没有,你看着她,心里只觉得想要逃开,这个漂亮阿姨的眼神很不对,你说不上来是怎么样的不对,但就是不对。
一直到长的很大了,你才瞭解,那个女人,拥有一双阿修罗的愤怒眼神,那样的愤怒如同地狱业火,将一切焚烧殆尽。
漂亮阿姨突然像是野兽一般,大吼一声,朝着你猛扑过来。你想尖叫,却叫不出声,只发出像受伤的小动物一般的细小声响,哀鸣哽在喉际,你朝后退了一步,却绊到树根,猛然跌坐在地,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狰狞的面孔朝你逼近。
一个身影从旁边窜了出来,是潘子,他在最后一剎那赶过来,用力将漂亮阿姨撞开,你看到漂亮阿姨和潘子双双倒地,而漂亮阿姨的宽边花帽掉落在一旁的地上。
「把小三爷带走!王盟,赶快把小三爷带走!」
潘子吼叫着,奋力牵制住发了狂的女人,她依旧挣扎着起身,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你的身上。王盟从一旁跑过来,握紧你的手,开始带头向前跑,你回过头,你的眼睛也没有离开漂亮阿姨。
漂亮阿姨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漂亮了,反而像庙宇里绘画的恶鬼,睁着铜铃般的眼睛,扭曲着面孔,好像恨不得将一切都吞下肚子。
你看到她手上什么东西亮光一闪,朝着潘子扎,她便如闪电一般挣脱潘子,不顾一切的挥舞着手上那溅了红的小刀,再度朝你扑了过来。
「砰─────」
好大的声响,吓得你和王盟都缩了一下,你以为是打雷,但那声音怎么听都不像。
漂亮阿姨好像也被那个声音震住了,一下子表情凝了起来,动作也静止了。更奇怪的是,她的脸色一瞬间变的惨白,好像血液都被抽乾了似的。
然后她黑色洋装的前襟,如同被什么东西溽湿了一般,慢慢的扩大。
你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王盟就突然将你拉了过去,护在怀里,双手紧紧摀住你的眼睛,可你感觉的到,王盟正轻轻的发抖。
「不要看…吴少,不要看…」
你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王盟为什么不让你看,正想挣脱的时候,你却听到了那个女人气若游丝的嗓音: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睁开眼睛,梦醒时的剧烈颤抖让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慌忙起身,顾不得睡着之前放在腿上的资料散落一地,我以最快的速度朝厕所的方向衝了过去,磅的一声拉开门,我将头埋进马桶里,无可克制的大吐特吐。
自从我知道了那件事情的真相,在我十一岁的夏天发生的这个插曲,就常反覆出现在我的梦里。
好残忍…好残忍…
胃部疯狂的痉挛着,我根本止不住歇斯底里般的反胃,虽然胃袋里已经空空如也,我还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乾呕。
挣扎着,我一隻手摀住嘴巴,强迫自己忍耐,另一隻手拉开浴室镜子后的柜子,找寻着有没有什么胃药之类的能够稍稍缓一缓,慌乱之中药罐被我翻落一地,掉在地上,我只好跪下,强忍着噁心,一瓶一瓶的翻开来看。
然后我摸到一瓶安眠药。
够了,真是够了,我承认有好几次我想要就这样一了百了,再也不需要感到痛苦,做与过去相关的梦,或是徒劳无功的疏远我的家人,那样摆脱不了的罪恶感,我真的受够了。
反正本来,我早就该死了的…
「你是想找死是不是?」
清冷的声线插进来,我的手臂被紧紧的扣住。抬起头,对上那双毫无起伏的眼睛,这才意识到我刚刚在做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旋开了安眠药的盖子,我将安眠药全数倒出,在手里堆的像一座小山。
我想我知道我原本想做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看着闷油瓶,我不可遏止的发笑了起来,明知自己实在很像疯子的行径,但,是啊,我是想找死没错,就是这样没错啊。
闷油瓶看着我,皱起了眉头,很深很深的。
我微微倾斜手心,看着安眠药一颗一颗的落到浴室的地板上,劈劈啪啪的敲打出清脆的声响。
可是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这样的生命延续下去的意义何在?
闷油瓶松开了我的手,起身离开浴室,我坐到地板上,没有留心他去了哪里,手指拨弄着落在地上的安眠药,一颗一颗,随意的。
闷油瓶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东西,朝我嘴巴递过来:「含着。」
我定睛一看,他大概是从我的冰箱里翻出了生薑,洗净之后切下来一小片,要我含着,这是抑止反胃的古法。
我错开视线,没有看他,也没有接下薑片,不是不领情,而是我很怕我会情绪崩溃。
总是想哭,最近总是想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闷油瓶看着我的反应,叹了一口气,面对着我蹲下身来,生薑片又朝我的嘴巴送近了些,我稍稍抬起眼,看见他像哄小孩吃饭一样,微微张开他的嘴巴,做出「阿」的嘴型。
我一把接过薑片,放进嘴里,像是要掩饰什么情绪,我的动作突然的有点粗鲁。其实我蛮惊讶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行为背后的贴心让我很感动。
他朝后一退,跟我一样坐地板,两隻手绕在膝盖上,视线如同以往的飘往天花板。
生薑呛辣的味道在我的口腔中蔓延,或许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我觉得好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疲倦,很想要将胸口中累积的鬱闷倾诉出来,对着闷油瓶。
「你刚刚看到我跟王盟说话…」
我起了个头,随即打消这个念头,没有必要对着他提到这些事情,算了。
可是闷油瓶却把视线从天花板拉下来,很专注的看着我,很专注的倾听着,静静的等待着我接续着说。
这样耐心的沉默是莫大的鼓励。
「……你应该会觉得我是一个残忍的人吧,对着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的态度,却如此恶劣。」
我原本是想哭的,但是话语到了舌尖,却忍不住抿成了一个笑容,苦涩的,一如含着的薑片,呛辣而苦涩。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坚持什么呢…拼命的闹着彆扭…」
「可是很难啊,很难不去觉得愤怒,气自己,气家人,气自己的无能为力…那样的愤怒,让我有时候实在很想很想抹煞掉自己的存在…」
「……就,忍不住会想,啊,要是我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呢…」
讲到这边,我的声音已经有些破碎嘶哑了,但是我还是克制不了唇角上扬的弧度,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比哭更难看。
闷油瓶还是那样很专注的看着我,很仔细的聆听着。虽然表面上看去那么的冷漠刚硬,但这傢伙也有他体贴的一面。
事后想起来,我觉得挺惊讶的,那个时候我就这么义无反顾的对着闷油瓶说出了我好几年来完全不愿意触及的事情。我常常一次又一次的想着,想不透为什么我会对闷油瓶坦白,或许是当时累积下来的压力,或许是情绪急需宣洩,或许那晚的氛围适合倾诉和聆听,或许只因倾听的对象是闷油瓶…
所以,我说了。
「十岁左右吧,我曾经害死一个人……不,不止一个,是两个。」
我想起刚刚梦见的那位带着宽边碎花帽子的漂亮阿姨,还有那个傢伙…那个傢伙…
「他的名字叫做解子扬,他和他的母亲,是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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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7
27.
说完那些告解似的话语,我忍不住低下头来笑了,不是放松的笑容,而是神经质的,充满胆怯的咯咯笑声。
「我到底在干嘛?」我笑着,自我解嘲的说道:「真是抱歉,跟你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会没有意义。」闷油瓶轻轻的打断我,说道。
「我疯了,真的,我以为跟你说了这一切就可以…」我嗤了一声,冷笑:「你知道天主教告解的仪式吗?我以为我可以像告解一样,说出来之后神父就能代替神赦免我的罪,真他妈疯了…没有人可以赦免我,没有人!就算是上帝本人也不行!因为我并不值得被赦免!告解,哼,告解有什么用,再怎么真心的懺悔也没有办法挽回发生过的事情,告解的意义到底何在…?」
然后我才注意到,在我滔滔不绝之际,闷油瓶一直不断轻轻叫唤我的名字,那样的语调,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
「吴邪,没关係。」
我将头用力的朝身后的墙上抵,一连撞了好几下,我的眼睛很酸,一定是因为这薑片他娘的太辣了。
「…因为我的关係,他们死了…」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将视线锁在天花板上,缓缓的,低喃:「…身为罪魁祸首,我却一直到了大学才赫然发现事实。」
这件事情,这件让吴家甘愿把白粉生意从此让给解家的事情。
「大学的时候唷,大学喔,才猛然发觉十几年前的事情,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单纯。不知道你有过类似的经歷没有?随着岁月的增长,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你误以为现实的东西,如同斑剥的墙面一般,渐渐显露出原有的丑恶和残忍。然后你会突然发现,啊,原来我以前的幸福和快乐,是建筑在这么多这么多的谎言和保护之下,我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愚蠢又残忍…」
心里像是有个小型的暴风圈,慢慢的扩散,鬱闷无处抒发。
「那个时候,开始有着很强烈的慾望,不想活了。觉得欠下的债永远不可能偿还,觉得痛苦没有解脱,找不到任何救赎,身边的人,一瞬间都变的不可信任,那些,都是我深深爱着的人们…」
「想死这个念头是,怎么说?非常自私的吧。我知道他们会难过痛苦,会尽一切力量阻止我走上极端,我知道他们爱着我,或者说,太爱我了,从小宠我。」我笑了一下,就算眼泪一併落下也无所谓:「可是忍不住会想,在我面前这么温柔和贴心的人们,对着其他人却是别的脸孔,背着我做出这么多不堪的事情。这些人,我到底,认识多少,他们真实的相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人与人的距离感可以这么的重,明明我们这么接近,这么相似,但是却怎么样都无法认同彼此。好像最深的亲密里,隐藏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人与人终究是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像是平行的两条线,如果有了什么交集,也都只是幻象,怎么都掌握不到。」
我抿了抿嘴唇,尝到一丝血味:「我们家的人知道我发觉事件真相了之后,把我从学校带走,送到吴家山区的本家别墅,或许是认为在那边我会比较平静吧,不知道。」
好讽刺,那里正好是我跟解子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
不过我想家人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因为他们根本不记得。那个人的存在对他们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但无论如何,把我送到别墅的这个决定,二叔他们后来想必觉得是不可挽回的错误。
「在别墅的时候,我父亲插手了。你听过我父亲,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角色。」
老实说父亲对于我,一直都是很遥远的存在,他很少在我的身边,从我有记忆以来,身边就是二叔和三叔。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回,父亲坐在远远的,长廊的另一头,好像是经过还是怎么,我看见他,吓得赶快朝二叔身上缩,直嚷嚷着那边有一个好奇怪好可怕的人之类的话。
想起来有点好笑,我居然不认得自己的亲爹。但其实是很深沉的悲哀。
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过世了,说是病死的,但是我常常想,说不定是被父亲弄死的。不是没可能,母亲是陈家的人,陈家是我爷爷过世之后,这地方最大的黑道势力,最不遗馀力讨伐吴家后代的,就是当家的陈四阿公。详细我不知道,不过父亲似乎朝着他们鞠躬哈腰,低声下气的去做了非常多的事情,才保住了他的弟弟们,到后来甚至娶了陈家的一个近亲当太太,在陈家里有着一定的地位。
一直到很久之后,陈家才切身而痛苦的理解到留我父亲活口是多么错误可怕的一件事情。我父亲远比陈四阿公阴狠,陈家的人,他一个都没有留下。
或许,甚至自己的妻子。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
「吴一穷做了什么?」
又来了,直呼他的名字,我想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这闷油瓶敢这么做。
「发生了…很多事情啊。」有些事情实在不愿意再提起,更没有提起的必要:「简单的说,充其量不过是,我父亲闷得慌,找我玩了一场小小的游戏罢了。」
「他做了什么?」黝黑深邃的眸子,没有起伏的音调,轻柔,却充满了气势。
我缩起身子,把头放在膝盖上,小时候我很喜欢这个动作,让我觉得我可以把自己缩的很小很小,躲起来,别人都不会发现我。
然后那个傢伙来了,明明当时年纪那么小,却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欠揍样子。
他说,人不应该老是缩在家里,要走出去,这样才知道世界有多么宽广。
他说,他妈妈告诉他,如果不走出去的话,那你会以为这就是世界。
他说,你有没有去过louvre?…没有?没有!那champs-élysées?…什么?没听过!?
他的表情滑稽的夸张,好像看到了外星人。垂下头,他喃喃的说了些法语,然后抬头对我微笑。
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paris,到时候我带着你跟我妈妈,一起坐船,在属于claudemonet的seine上,你知道那是谁吗?不?没关係,那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也是妈妈最喜欢的画家,我最喜欢妈妈,妈妈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
那傢伙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窗户,对于我来说,他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穿着前卫时尚的衣服,耳朵单侧还穿了一个耳洞,有的时候他会掛上一个青铜铃鐺的小耳环,小声告诉我这是他妈妈帮他从米兰带回来的礼物。
我曾经问过他,他妈妈的工作是什么?他半法文半中文的解释老半天,比手划脚的讲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他的中文很不好,有一个很奇怪的腔调,讲话也常常结巴,除了我之外很少有人听的懂他在说什么。
最后他手朝天一举,做出投降一样的绝望动作,指指我的衣服,然后说道,衣服,我妈妈做衣服。
长了很大之后我才想通,他母亲应该是服装设计师,这解释了他总是异于常人的穿着。
他常常眉飞色舞的说着有一天要带我认识他妈妈,他说这样会很好,他最喜欢的两个人可以认识。我问他,为什么他一直住在我家,他妈妈呢?为什么不来接他?他皱起了眉头,露出很难过的表情,用法语说了一些话,看我听不懂,只好摇摇头,切换成中文,简短的说道,妈妈说她会开着窗户等我回家,她绝对不会忘记。
我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难道在法国人们都是走窗不走门的吗?跟偷儿一样?不过他没有给我时间困惑,很快的问我,我的妈妈呢?我的妈妈在哪里?我耸耸肩,跟他说我妈妈过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到现在我都还对他当时震惊的神色印象深刻,那是一种万分惊恐的神情,好像我刚刚说了禁语,马上就会被推到广场吊死。下一秒鐘,我被他紧紧的抱住,我有点不习惯,但并不讨厌这样的动作。
这样就没有人帮你开着窗户了。他这么说着,然后松开手,瞇起眼睛笑着。不过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唷,我相信我妈妈不会介意的。
等到我大了一点,我才知道,他暗指的是peterpan的故事,在neverland迷路的孩子,只要父母没有放弃希望,他们就可以凭着那扇开着的窗户,找到回家的路。
他一向都知道很多故事,很多很多。
他的母亲也的确一直没有放弃,甚至寻着从右边数过来的第二颗星,亲自追到neverland,想找回她未归的儿子。
可是等到我真正瞭解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当时的我一心寻死,某一天我父亲找我去他的书房,说是有事情想跟我谈。」
「我父亲列了一张表,上头写了许多我认识的人的名字,弄成小纸条,要我随机从里面抽出五个,说是要这些人来劝我,叫我不要想不开。如果这五个人轮完了,我还是没有改变寻死的念头,那他也不会反对,甚至会帮我摆平二叔他们。」
「我没有多想,只想着来十万个人也劝不动我,所以我就抽了。第一个是一位吴家的专属司机,很好的一位叔叔,对我非常照顾,我父亲派人找他过来,然后对他说:我儿子想死,劝他。」
我闭起眼睛,脑中几乎可以看到当时的画面。司机叔叔有些紧张的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背对我父亲,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思索他应该说些什么好。
我睁开眼睛,不想再想下去。
「我不该问的,不用再讲…」闷油瓶突然开口,打断我的叙述,我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父亲杀了他,在他还没开口之前。」
──来,吴邪,再抽一个。
「我记得他倒下的样子,失去生命的躯壳瘫倒在地上,然后就不会动了,他的眼珠凝视着天花板,逐渐失焦,他的血染红了白色的羊毛地毯,你知道吗?人的胸腔里面,真的有相当多的血呢…」
──怎么?不抽了?
「如果我能不介意下一个陪葬者是谁的话,我就可以死。很聪明的办法啊,我实在必须承认。看准了我完全不能忍受有人因为我的缘故死亡这件事,高招。」
──你什么时候想死随便你,只是记得,你死了之后,这游戏的规则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到的时候我就来抽个几张,很有趣的,不是吗?
「我并不喜欢我父亲,虽然解子扬的事情,他并不是最主要的兇手,可是我也绝对不会…」
我并没有把话说完。算了,没什么好说的,我们都有罪。
闷油瓶的手猛然的抽动了一下,动作很僵硬却迅速,感觉有一瞬间他想要朝我伸出手,可是却又硬生生的打消了主意。
我看着他,静静的抿着嘴笑了一下,歪着头靠在膝盖上,闭起眼睛,轻声的说道:「不过,没关係唷,已经没关係了…有时候会觉得非常的疲惫,非常的,不能原谅自己,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出口,但是也要走下去…我已经接受了…」
徒劳无功的挣扎,我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不好过。很自私的行为,但是却找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我的思绪一下子跳回解子扬的身上,我常常觉得关于他的回忆,在我心里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我并不是指那是一件不应该提起的事情,或是邪恶的,我指的是盒子里面的物品,那样对立性的反差。
潘朵拉的盒子里释放了世界所有的恐怖与黑暗,但是最终却也隐含了希望。想起解子扬的事情是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无力挽回的,但是在这么多的悲哀之下,还是有那么点美丽存在,他曾经带给我的温暖和光芒,永远隐隐约约的从这些哀伤的背后张显。
很心痛…我想念他,我真的很想念他。
我对不起他。
他是一个很健忘的人,玩具啊什么的,常常弄一弄就忘记自己收到哪里去,我们就要一起大费周章的找,我唯一不曾看过他弄丢的东西,就是抱在手上从不离身的那一本《lepetitprince》。
有一阵子,好像就是在我刚刚读完peterpan的时候吧,我曾经很深的陷在那个故事里。因为解子扬对于我,其实就像是peterpan那样的存在。我好像老实的把这句话告诉了二叔,没过几个月,王盟就被送到我的身边,陪着我,一直到现在。
所以对于二叔他们来讲,解子扬算是什么?就像是买给小孩的玩具一样,坏了,那就再买一个,可以替代的,不需要过度想望的。
可是我只要那一个啊。或许这样的讲法很不知感恩,但是如果不是那一个,那唯一的一个,你再给我几千万个替代品,他都不会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或许很伤人,但王盟是王盟,解子扬是解子扬,我很喜欢王盟,但是他并不是解子扬。
我想我当时没有让二叔理解的是,我只是很困惑而已,为什么解子扬离开吴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找过我?明明说好了,他回家看完妈妈之后,明天就会回来找我的啊。
吶,二叔,你说,他会不会像peter一样,把我忘记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找过我?
因为,他跟peter,都是记性不怎么好的人啊。
「吴邪…」
「嗯?」
「起来吧。」
我睁开眼睛,闷油瓶站在我的面前,伸出手,要拉我起来。
于是我握紧了他的手,起身,我知道他一直凝视着我,可是我并不想回望他,因为我不知道他眼睛里藏着什么样的表情,我不想知道。
是讨厌吧,我想,讨厌像我这样自私又任性的人。
「去休息一下,我等下叫你。」闷油瓶轻轻的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看他,简单的收了一下东西然后洗漱之后,我就打算到我昨天堆成的那叠临时床上面躺一下,但是闷油瓶却皱起了眉头,将我拉到我自己的床旁边,要我睡那里。
「你不也休息一下?」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好吧,随便你。我这么想着,便爬到自己的床上去,果然还是床舒服,地板实在太硬。
我回过头,看他还站在原地不动,直挺挺的站着,表情和姿势极度僵硬,一脸严肃的模样,一下子让我紧张了起来。完蛋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是我身后冒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鬼怪?还是他要告诉我我现在其实正被枪瞄准着?立马趴下?还是不要动?
正要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却缓缓的发了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告白那样的慎重小心。
「我,曾经养过一隻兔子。」
脑筋很用力的转了几转,我有点不明白他突然说这句话的用意何在。
他脸色越发越严肃,用非常正式认真的口吻,继续说下去:「棕色的,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非常诚挚的,好像深怕我没有办法理解。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那是一种很细腻的感情,温柔的令人心碎。
但这一次他却停顿了很久,脸色凝重的就像是要冻结起来了,嘴唇用力的抿成一条线,双手握拳,指结因为用力而泛白。老实说那比较像是在形容杀父仇人的表情,而不是心爱的宠物兔,不过我静静的等着他说下去。
好久之后,他却慢慢的松开拳头,刚刚的严肃和凝重一扫而空,一瞬间我以为他露出了类似自暴自弃的神情,但是只有一瞬间,我想应该是错觉。
他用一种好像很想赶快逃走的简洁语气,淡定却突然的结束:「后来他就死了。」
啊?
我呆楞了几秒鐘,然后不可抑制的大笑了起来,一边大笑,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歉:「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可以拿来乱笑的事情,可是,哈哈哈…」
闷油瓶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我知道在他讲完那个句子之后,原本是打算马上离开我的卧室的,可是我却笑了,所以他迟疑着。我想他从没看过我大笑,因为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我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
「对不起对不起…」努力的克制自己,我挥挥手,道歉。
整理了一下情绪,我抿出了一个笑容,不是虚偽的或是苦涩的,而是我很久没有的,发自内心的真实笑容。
「谢谢。」
是打算安慰我的吧,这个闷油瓶,用一种无比笨拙但又万分体贴的,如此令人感动的方式。那种认真,几近可爱。
「嗯。」他飞快的点了一下头,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卧室。
我又笑了一阵子,然后出声叫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你记不记得今天早上的那本《lepetitprince》?可不可以帮我拿进来?」
闷油瓶很快的帮我拿了进来,我挪了位子,笑着拍拍床铺,意示他坐下,然后接过书。
我怀念的摸了摸书皮,然后痛心的抚过早上被扯坏的伤痕,这本书真的很旧了,陪着我走过了十五年的岁月,从我自解子扬那边接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很老旧了。
是的,这正是解子扬从不离身的,那一本《lepetitprince》。
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执着于这一本书,不是没有问过,而是他不愿意回答。
离别的那一天,我很伤心,一直哭,躲在衣橱里面拒绝跟他告别。大人连哄带劝的,谁也说不动我,后来他亲自来了,隔着门版答应我他明天就会回来。
「真的吗?」把衣橱拉开一条缝,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真的唷,一定,我、我明天就回来。」抓住时机,一把将门拉开,然后他递给我这本书:「在那之前,这个给、给你保管。」
「咦?」
「它会陪着你,就、就像它陪着我一样。我离开家之前,妈妈把这本书给我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说、说的。现在我要去看妈妈了,所以不、不需要它陪我,你先拿着,明、明天再还我。」
「明天唷。」
「嗯,明天。」
「一定唷。」
「嗯,一定。」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被准许送他到门口,所以我们在衣橱的门外道别,我记得他抱了我一下,然后轻轻的说:「等到我回来了,我、我就告诉你《lepetitprince》的秘密。」
透过繁复的花纹玻璃,我看不到他坐上汽车,只能勉强瞄到一点点外头的马路,那一辆载着他的黑色轿车,一闪而逝。
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我抬起头,看了看闷油瓶,他也回望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容已经从我的嘴角消失。
「你懂法文吧?」我轻轻的说道:「我念一段《lepetitprince》给你听好不好?」
闷油瓶好像想要讲什么,但是最后却闭上了嘴巴,没有开口,静静的点了点头。
-ah!ditlerenard…jepreurerai.
(「啊,」狐狸说道:「我觉得我要哭了。」)
-c’esttafaute,ditlepetitprince,jenetesouhaitaispointdemal,maistuasvouluquejet’apprivoise…
(「都是你的错,」小王子说:「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过你,可是你却坚持要我驯养你…」)
-biens?r,ditlerenard.
(「是啊。」狐狸说道。)
-maistuvaspleurer!ditlepetitprince.
(「可是你看,现在你却要哭了!」小王子说。)
-biens?r,ditlerenard.
(「是啊。」狐狸说道。)
-alorstun’ygagnesrien!
(「所以,最终你什么都得不到!」)
-j’ygagne,ditlerenard,àcausedelacouleurdublé.
(「我确实得到了什么,」狐狸说道:「我得到了属于麦田的顏色。」)
这是我最喜欢的,《lepetitprince》的段落。
作者註:
这一段如果对照着无头番外「安寧」来看的话,应该会比较好理解,特别是吴邪和大老爷的段落。
我想解释一下关于解子扬的设定,原着的描述是这样的:
「这我可说不准,大概和你差不多,比你老成点,板寸头,三角眼,鼻樑挺高的,架着副眼镜,戴着个耳环,看上去不中不洋,不伦不类的。」
「不伦不类?」我重复着这几句话,心说到底是谁啊,想着忽然心里一跳,问那伙计道:「那人说话是不是不太利索?」
--出自秦岭神树
小老闆他居然是重复着「不伦不类」这句话才想起来的…老痒你到底长什么样子啊(喷笑→不要注意奇怪的点啦xd)
不过板寸头,眼镜加单边耳环,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跟其他人不大一样。看到这样的叙述,我想到最接近的就是类似国外服装设计师这样的人,所以老痒和漂亮阿姨就被我送到巴黎了(喂)说话不利索也被我改成中文是说不好,但是结巴还是一样的:)
另外,其实「无头」里,老痒和吴邪的角色心理是有些颠倒的。我觉得原着的吴邪基本上很像太阳那样的角色,善良但是却无知,天真无邪的傢伙一枚。解子扬偏激且阴暗,自顾自的藏起了许多事情和想法。无头里则是相反,黑暗的傢伙是吴邪,老痒则是曾经给过他温暖的存在。
很抱歉擅自的做出这样的设定,希望大家还能接受(鞠躬)
讲到解子扬,就必须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边没有说出解子扬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没有在这边点明。无头里的吴邪,倾向将许多责任朝自己的肩膀上扛,当然我不是指他完全没有责任,只是他鑽牛角尖的很严重:潘子落桥是他的错,解子扬的死是他的错,漂亮阿姨的死是他的错,大金牙的死也是他的错…所以对他而言,他会偏向在谁应该承担这个错误、无力转圜这样的结果、自责、伤心和无法原谅自己的心情上打转。至于解子扬究竟怎么死的,他比较不会执着于那一点,因为他没有能力去改变任何现状,他已经接受了,剩下的只有无止尽的自我苛责。
而且,要小三爷自己讲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像也有点太残忍了。
所以我最后将解子扬的死因暂缓,我一定会再提的,闷哥也一定会知道,只是不会从小老闆的口里得知。
这个章节卡了很久,因为我真的很想好好的完成这一段,不论是关于解子扬的侧写,正式完结安寧里大老爷的桥段,或是吴邪的心情。
希望这样的安排还算合理。
最后是名词的解释:
louvre:muséedulouvre,中译罗浮宫(卢浮宫),位于塞纳河畔(seine)的法国王宫,今博物馆。
champs-élysées:avenuedeschamps-élysées,香榭大道。
claudemonet:莫内(1840-1926)法国印象派画风创始人。
peterpan,苏格兰作家sirjamesmatthewbarrie创作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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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8
28.
我是被闷油瓶叫醒的,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我还有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吴少,走了,检察官帮我们打点过人脉,现在出发我们就可以混进警局。」我听见王盟的声音这么说着,还懵着,肩上已经多了一件外套,闷油瓶帮我披的。
我们三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就悄悄的下楼去,王盟开他的车,一路送我们去,我和他做前座,闷油瓶在后头。
「你跟那个检察官熟吗?」我顺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可以请到对方帮忙。
「不熟,也不想跟他熟。」王盟撇了一下嘴巴:「不过工作上有点往来,不管是警局或是吴二爷那边。」
「他是什么派系的?」我好奇的问,我只知道对方哪里都很吃得开,但是详细的背景我并不清楚。
「老实说,我不知道,」王盟抓了抓头,苦笑了一下:「我也很好奇,他跟谁都不错,我跟二老爷都认为他不但有后台,而且还很硬。」
这样啊,连二叔和王盟都不知道吗?
我看向车窗外面,深夜的道路,我们是唯一的行驶车辆,路灯一盏一盏的朝后飞逝,我忍不住回头看看那闷油瓶,不知道刚刚我睡着的时候他有没有休息一下,只见他头微倾一侧,手上抱着他的乌金古刀,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其实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较温和,我忍不住这样想,醒着的时候他总是那么的警觉和犀利,让人感到很难以亲近,现在看着他,一闪即逝的灯光有一下没一下的照在他的脸庞,就会觉得他毕竟还是一个人,会疲惫会受伤的一个普通人。
不管你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身份立场,现在你只管好好的休息一下吧,闷油瓶。
我微微的笑了一下,眼角却突然瞄到什么,所以连忙回过头去,正好对上王盟的视线,王盟的眼神有点奇怪,锐利的好像会刺。
「怎么了?」我问,降低了音量,我并不想吵醒小哥。
「没事。」王盟很仓促的收回视线,专心的看着路面,他的语调有点冷淡。
之后的路程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王盟将车子开到邻近警局的巷子里,然后在路边停下,熄了火。我正想回头去叫醒闷油瓶,他却早已睁开双眼,很迅速的瞄了我一眼,让我不禁怀疑他刚刚究竟是有没有睡着。
王盟看了看手錶,打量了一下四周,皱着眉头,正准备掏手机出来的时候,我们身后却突然传来「喀啦」的清脆声响,我们回过头去,没想到后座竟然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嘿,王法医,我不知道你夜闯警局原来还带着人带着傢伙的啊?」
狼心狗肺的笑容,在法界已经是招牌的黑色墨镜,随意的姿势好像已经在车子里坐了许久。他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靠近我们的?我们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就是找到无头尸体的头,愿意帮我们打通人脉,黑白通吃,年纪轻轻就在法律界窜的最高最快的那位检察官。我跟他不熟,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同事都叫他黑检察官,或者直接挑他的特徵叫黑眼镜。
不过并非所有的人都没感觉到他进来,闷油瓶的那柄刀可结结实实的架在对方的脖子上,但对方的态度却依旧一派轻松,咧开嘴,笑的更灿烂。
「王法医,太可怕了,这是预谋杀人吗?」
彷彿是要配合黑眼镜的轻松,王盟的眉头一下子松开,职业性的笑容拉开,灿烂却单刀直入的问:「检座大人,真是麻烦你了,你怎么安排我们进去?」
黑眼镜完全无视他的问句,手朝闷油瓶的肩膀上一拍:「小哥啊,一级杀人罪可不是好玩的…」
闷油瓶的动作极快,架在黑眼镜脖子上的刀一收,可右手却像闪电一样朝黑眼镜的脖子袭去,黑眼镜伸出去的手猛的收回,一翻便将闷油瓶的攻势架开,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峙了几秒,黑眼镜笑的更加开怀。
「我看到了,你赢了。」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闷油瓶收在口袋里的左手,不自然的向外鼓起,原来他一直握着柄枪,瞄准了黑眼镜。
闷油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是黑眼镜好像突然对他丧失了兴趣,转过头来衝着我嘿嘿一笑。
「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的。」墨镜之下的那双眼睛兴致盎然的打量了我一番:「我还在想究竟是什么角色可以让吴二爷的二交椅亲自出来交涉…」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这傢伙知道我是谁!
可我露出困惑的表情,试图套他的话:「…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黑眼镜嘴巴一歪,漂亮的把我的疑问扔回我这边。
「瞎子,你给我小心一点,他不是道上的。」王盟脸色一冷,沉声喝道,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你放心,我的命还没有硬到吴家三分之二的势力出来追杀我还能逃的掉。」黑眼镜手一摊,呵呵一笑。
我保持着略带困惑的表情,心里面却已警铃大响,这傢伙究竟是什么来歷?态度摆明了知道我的身份,可是却又没有承认。
「废话不要那么多,你怎么安排?」王盟冷冰冰的说道,脸上的表情几近冻结。
「没什么难的,你们从停车场的小楼梯进去,我已经安排好了,五分鐘之后,所有的监视录影机会切换到事前录好的片段,给你们二十分鐘,在那之前从里头出来,我就能确保你们没事。」黑眼镜二郎腿一翘,笑嘻嘻的回答道,像变魔术一样凭空拿出了一个掛在耳朵上的对讲机,递给王盟:「你也不说一声,不然我多准备几个。」
王盟接过来,掛在耳朵上,问道:「楼里还有没有人?」
黑眼镜耸耸肩:「应该还有几个,加班的,人家赚的是辛苦钱我总不能把他们通通撵出来吧?」
王盟转向我:「你跟检察官留在车子上,我跟小哥去就好,很快回来。」
「不行。」
「不要。」
我楞了一下,回过头去,闷油瓶跟我同时拒绝。
王盟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闷油瓶,然后视线回到我的身上,好声好气的劝道:「你是嫌疑犯,你不适合进去。」
我知道,但是我不放心闷油瓶一个人进去面对那什么七星疑棺阵,虽然我大概也帮不上忙,可我就是不放心,而且我并不喜欢这个检察官给我的感觉,他知道的太多了,那样猖狂的笑容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不过我忍不住好奇,闷油瓶究竟是出自什么理由,不希望我留下来?
「我要去。」我淡淡的说了一句,没多做解释。
王盟稍稍抿了一下嘴唇,没说什么,只回过头对黑眼镜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检察官大人,那就麻烦你单独在这里稍待一下,我们安全的进去然后出来之后,我会把你要的情报给你。」
什么情报?他们做了什么交易?我看着王盟,希望他解释解释,但是王盟却没有理我。
「deal。」黑眼镜灿烂的笑着。
王盟看了看錶:「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黑眼镜自得其乐的吹着口哨,随随便便的将右手伸到西装的内里,闷油瓶见状,左手一伸,喀啦一声拉开保险,手枪立刻瞄准黑眼镜的太阳穴。
「小哥你放轻松,」黑眼镜毫不在乎的笑了笑,摊开伸出的右手:「怀錶而已,我拿的是怀錶,好吗?」
闷油瓶没有回答,也没有改变他一向的冷漠表情,更没有因此将枪口移开。
黑眼镜喀啦一声弹开做工精细的银色怀錶,看了看,然后露出一口白牙,笑道:「now,ladiesandgentlemen…..」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个八,然后是七、六、五、四、三、二、一。
「showtime。」
邻近警局的阴暗小巷,王盟的infiniti三侧车门几乎同时弹出,我们三人迅速的朝着警局大楼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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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29
29.
以跑百米的速度,我们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的衝进警局的停车场,铁捲门自动开啟,警卫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这让我不禁好奇,究竟黑眼镜真这么神通广大?还是只是巧合?
不是我不想询问王盟或闷油瓶,我心里有着无数疑问,可是现在不方便,一方面是夜晚冰凉的空气,深吸一口都会让人好一阵子缓不过气,另一方面是因为王盟掛着的对讲机,没有人想要让黑眼镜知道我们私下的谈话。
我们闪身进入停车场的小楼梯,王盟带头,闷油瓶殿后,我在中间,一齐朝地下室的停尸间赶去,楼梯间的灯光闪烁,洒下淡淡青绿,冰冷光线的令人不适。
到了地下二楼的白色安全门口,王盟先比了个手势要我们止步,自己推开门,探了探身子。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地下停尸间的设计有点奇怪,不论是电梯或是我们走的楼梯,面对的都是一个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死路,猛的转一个彆扭的直角,然后才会见到通往停尸间的长走廊。我们这边跟本看不见拐弯后的长走廊,要是那边有人,我们就麻烦了,所以由最不令人起疑的王盟先探路,回过身来朝我们打招呼后,我们再跟上。
拐过弯之后,我们迅速的通过长走廊,但就算我们尽全力放轻步履,空空的步伐声依旧在长廊回响,配上昏暗的灯光,我真觉得他妈可以直接演鬼片了。绝对不是因为我胆小,而是市警局很奇怪。有这么穷吗?换盏灯泡行不?难道连这钱也要省?
……真不知道王盟怎么活的平时。
到了停尸间的门口,王盟拿出工作证,朝着磁卡机一刷,手指迅速的输入密码,喀啦的一声,停尸间的门便自动弹开。
停尸间的门一被拉开,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我只觉得有股寒气直扑面门而来,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门内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到,我迟疑着,突然有点不愿意进去,有什么事情让我觉得非常的不对劲,可是我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直觉说出来很可笑,可是,为什么我感觉,我们好像一步一步的,朝着一个巨大的陷阱走入?
王盟和闷油瓶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一个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大方,另外一个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绕过我,留我一人在走廊站着。我正犹豫着的时候,身后有一盏灯突然暗了一下,吓得我连忙缩进停尸间,我才不要一个人被留在外面。
王盟看了我一眼,我千真万确的抓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笑意。恶狠狠的瞪着他,我心说去死吧混蛋,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看过蹩蛊血尸那种要命东西吗?看过的话我看你他娘的还笑不笑的出来。
王盟关上停尸间的门,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他转开灯,惨白的日光灯照着人有些睁不开眼。说实的,这警局停尸间是怎么回事?以前进来的时候都不觉得,可现在却感到莫名其妙的诡异。外面的灯那样的暗,里面的灯却又亮的吓人,我们三个人被强光一照,看上去都病态的苍白。
熟练的走到存放尸体的冰库,王盟回过头来,轻声的问我:「你只看头?还是连尸身也一併看?」
我心说你问我有什么用?专家在那里。我将疑问的视线投向闷油瓶,他轻声答道:「头就好。」
王盟没有回话,打开冰库的锁,哗的一声猛然将柜子拉出。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无,吓得慌忙的别过视线:七颗人头,整整齐齐跟着手术台被拉出来。
尸体的腐败味、血腥味和化学药剂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腔。我觉得有些噁心,眼光四处游移,希望分散一些注意力,王盟的小办公桌上有几样东西成功的吸引了我的视线。
放在桌上洗净晾着的刀子、叉子、汤匙和筷子。
不会吧!你小子王盟平常都在这种地方用餐吗?天啊,姑且不说什么职业道德,你居然在这里…可是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难不成是给尸体准备的餐具?呸呸呸!什么鬼逻辑。
混杂着责难和不可置信的神情,我看向王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刚刚才认识这个人。
王盟和闷油瓶已经戴上塑胶手套,准备仔细的检视那些头,他们似乎不打算招呼我,我也不想去凑什么热闹,验尸我帮不上忙,我很清楚。所以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停尸间只有一个出入口,真要说的话天花板上还有个通风口,但是除了闷油瓶之外我看没人能从那边进出。于是我退到门口,从停尸间的门缝朝外瞅,把风。
虽是把风,我还是多少留心着他们在做什么。只见闷油瓶挥挥手,要王盟后退,王盟没说什么的退了开来,只微微的瞇起了眼睛。
闷油瓶并没有直接把人头拿起来,只是伸出了他右手的那两根奇长手指,缓缓的在人头上摸索了起来,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他摸了好一阵子,没什么表示,静静的朝旁边移了移,伸手换摸下一个人头。
我瞄了眼走廊,没人,便拉开袖子看手錶,黑眼镜要我们二十分鐘内出来,已经过了十分鐘了,小哥他这样慢悠悠的动作,恐怕有些危险。可我也不好催他,我知道我们面对的东西很是凶险,特别闷油瓶说过,这阵是衝着他来的。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针对的物件是闷油瓶。是打算伤害他吗?剋制他的奇术吗?为什么不愿意解释的清楚一点呢?我承认我或许帮不上忙,可是我会担心啊,我非常的担心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呢?
又过了好久,闷油瓶还是慢慢的在对着那些头摸来摸去,王盟似乎有点沉不住气了,身为法医,在他看来,闷油瓶的行为就像胡搞一样,一点都不专业。
我正要阻止王盟发难,闷油瓶却直起身子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将冰柜推回去,关起。
「我们可以走了。」
什么?我有点意外,忙问:「你已经破了?那个七星疑棺阵?」
「不,」闷油瓶摇摇头,让王盟将冰库锁起:「有人已经将这阵破掉了。」
我错愕极了:「已经破了?是谁?怎么办到的?我以为这些头才刚刚被找到不是吗?是谁做的?在送到警局之前还是之后?」
「此地不宜久留,等会再谈。」闷油瓶摇摇头,简短的说道。
王盟迅速的将停尸间收拾了下,脱下手套,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闷油瓶一眼,然后按着耳朵,朝对讲机说道:「瞎子,我们要出来了。」
站在他的身边,我听见耳机里传出模模糊糊的欠揍嗓音:「真是无情,王法医,要出来了才知道通知我。」
「我们就要出来了,麻烦再帮我拖延一些时间,拜託了。」王盟简短的说道,像刚刚一样,先探了探身,然后拉开门,让我们出去。这次我打头阵,王盟和闷油瓶跟在后头,看了看錶,我有些不安,太赶了,只剩下一分半,不知道黑眼镜可以帮我们拖延多久,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飞快的通过长廊,我一心只想着赶快赶快,结果一个拐弯直接就朝来人的身上撞去。
糟糕!忘了先探身看看!
「吴邪?」
我抬头一看,心跳跳得很快,一瞬间几乎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胖、胖葵!?」
命运就是这么恰巧。
「你为什么…你怎么…你在这里干嘛?」胖葵看起来跟我一样惊愕。
我飞快的转着脑筋,完了,真的完了,今天如果遇到的是其他人,我呼咙一下就过去了。可是眼前是胖葵,我跟胖葵在一起自在惯了,她太清楚我的个性和习惯,我说谎她很轻易就能揭穿我。
「你又为什么在这里?」我赶忙将问题丢回去,保持着惊讶的神情,希望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我加班啊。」胖葵理所当然的说道:「倒是你,我以为你工作证已经被李组长拿走了,你怎么进来的?」
听起来很像质询的口吻,警员当久了就会有这种职业病。我不以为意,抓抓头,笑了笑:「原本要託王盟帮我拿留在警局的一些私人用品,结果他还想处理一点事情,所以我就跟他一起来了,现在正要跟他一起出去。」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谎话,至于闷油瓶,胖葵要问起,就先说他是别的警局的,王盟的朋友或同事好了,晚点再来想要怎么圆谎。
「喔,是吗?」胖葵挑起了眉毛,她习惯性怀疑的时候就会挑眉:「那我怎么没看到王盟?」
我猛的回身,身后没有半个人。
「啊,他还跟尸体在一起啊,哈哈,职业病,真受不了。」我哈哈的笑着,心里却感到十分奇怪,闷油瓶跟王盟呢?注意到我遇上麻烦,先躲回去了吗?
「喔,哈哈哈。」胖葵瞇起眼笑了笑,可是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笑,这跟她平时真诚的态度不大一样。我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胖葵在怀疑我吗?在怀疑我什么?我出现在警局是很奇怪没错,但是也没那么奇怪吧?为什么她这么疑心?好像在观察或是戒备着什么。
只见她笑着笑着,突然冷不丁的一闪身,我连拦都来不及,她灵巧的绕过了我,朝着拐弯后的长廊飞奔而去。
糟糕!被识破了吗?
我连忙回身,想要追她,却看到她整个人呆愣住了,眼睛瞪视着长廊的另一端,无法反应,我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走廊上俯卧着一个人,那是王盟,他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停尸间的大门紧闭着,闷油瓶却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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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30
30.
在小说里常常看到这样的描写,说人一下子感觉血液好像被抽乾似的。我不能说我终于体会了,但是看到倒在地上的王盟那一剎那,我从头顶冷到脚底,心跳千真万确的漏了一拍。
「王盟!!!」
我也管不了胖葵就在身边,直接衝过去,跪下,将他扶起。他的双眼紧闭,呼吸很浅,看似昏过去了。
为什么昏过去了?怎么突然就倒下来了?小哥呢?他哪里去了?
我慌张的四下看着,这条长廊并没有任何的出入口啊,就连通风口也没有,闷油瓶躲到哪去了?
突然,一个很可怕的想法闪过我的心头。微微颤抖着,我摸了摸王盟的口袋。
王盟进停尸间的磁卡和开冰柜的钥匙都不见了。
事态似乎朝着最糟的方向发展了。
「胖葵,」我放下王盟,猛的站起来,厉声问道:「你的工作证能不能进停尸间?」
「不能,小吴,王盟他…」胖葵看向我,混杂着怀疑、困惑和担忧的神色。
没办法了。我迅速的出手,朝胖葵的腰际探去,她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虽然出招欲隔,但仍旧慢了一拍,我将她的枪摸到手,瞄准,对着停尸间的门锁连续射击。
「砰!砰!砰!」
在我射击的同一瞬间,整栋警局的警铃大作,但我现在顾不了这么多。衝上前,我一脚踢开白色的大门,手上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视线扫过,停尸间的冰柜被人拉开,整齐摆放着的头,现在却少去了一颗。闷油瓶站在停尸间的中央,手上多了一个布包,约略是圆的形状,我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
「你…?」
证实心中恐惧的那一瞬间,我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能呆呆的站在他面前,用眼神请求着。
解释,闷油瓶,请解释给我听,求你了。不要转头就走,不要沉默。到底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闷油瓶注意到了我这边,转头正视着我,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深邃,我不明白。动了动嘴巴,他没出声,我却读懂了。
「再见。」
接着他就朝上猛的一跳,像泥鰍一样迅速鑽进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我这才注意到他老早就把通风口的栅栏移开了。
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我手上分明握着枪,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维持着举枪的动作,莫名所以的,我想起了稍早,我和闷油瓶为了避开监视,分开行动,之后等胖葵离开后,我们在公园重新聚首的那一刻。
他很难得的松懈下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拖着淡淡的阴影,苍白的他好像在微笑,我一靠近,他就睁开了眼睛,凝视着我。
风吹过他的黑发,瀏海微微掩盖他的双眼,落下的枯叶擦过他的脸庞,停佇在他的肩上,他没有理会,却替我拂下了发梢的落叶。
感觉手上的枪好沉,我缓缓的放了下来。这才留意到,我抓着枪枝的手是多么的冰冷,汗湿的掌心不断颤抖,无法停止。
像是坐在河畔静静凝视着河面闪闪发光的倒影,明明就是那么真实,彷彿一伸手,即可触碰。
可是其实什么也不是吧?
从一开始,就只有坐在河畔的我,一直自欺欺人而已,可笑极了,甚至连背叛都称不上。
捏紧拳头,我试着深呼吸几次,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呼吸的次数,一次、两次、吸、吐、吸、吐…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一件一件来,事情要一件一件处理,做能做的,做该做的……可是现在能做什么?什么叫该做的?我……不要慌,一件一件来,冷静,要冷静,要撑下去,绝对不要倒下绝对不要崩溃也绝对不要突然嚎啕大哭……
用力一咬牙,我奋力回过身,无暇顾及胖葵在做什么,直接衝到王盟的身边,当机立断的从他的耳朵上取下黑眼镜给的对讲机:「喂?检察官?听的到吗?」
「唷,怎么换人啦?王盟呢?」黑眼镜懒散的声音传来。
「你是不是拥有整个警局的监视画面?」我试图摒除所有杂念,专心思索着。他绝对有,不然的话他不可能调换监视器画面,帮助我们进来。
「有啊,你要干嘛?」黑眼镜懒洋洋的说道,然后突然怪叫一声:「喔唷,王法医怎么躺在地上?会感冒的唷。」
看来他正在看监视画面,我道:「你帮我监视一楼的电梯出入口前,一楼大厅,地下一楼的走廊,如果小哥出现的话,马上通知我。」
大学的时候我读的是建筑系,虽然没有毕业,但是我一直都还很有兴趣,有空我就会鑽研点土木建筑的玩意,警局大楼的设计图我也曾经因为好玩而研究过,通风口通到哪里我清楚的很。
「他在地下一楼,吴少爷,朝楼梯口去。」黑眼镜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胖葵,看顾一下王盟。」丢下这句话,我直接朝楼梯间奔去。
在我窜进楼梯间的那一剎那,眼角瞄到旁边电梯的门开了,李沉舟组长和几名组员走出,大约是被警铃和枪声吸引而来的。
但是我没时间管那么多,就算被误认成犯人抓起来也无所谓。虽然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但是我晓得现在如果不追上去,我就再也追不到了,至于追到了要怎样或是能怎样,当下并没有想太多。
我沿着楼梯飞奔而上,远远的看到闷油瓶的身影一闪而逝,操你爷爷的蛋,你别想跑。
我追着,上了楼梯之后进到停车场,跟刚刚进来时一样的路线,只是原本敞开的车库铁捲门现在正缓缓的下降。闷油瓶的速度奇快无比,一猫腰就过去了。
「吴少爷,防盗系统啟动了,我控制不了铁捲门。」黑眼镜的声音带了丝笑意。
我全力衝刺,朝前一扑一个打滚,从夹缝间鑽了出去,险象环生,差点就给夹成两半。
滚了两圈之后,我有点狼狈的爬起身子,却看到闷油瓶已经撬开了路边的一部车子,坐上驾驶座,发动。
混帐东西!我心里狠狠的骂道。只见他油门一踩,咻的一声窜过我的身旁,长扬而去。就算知道追不上,我还是朝着车子衝了过去,疯狂的奔跑,像是不要命一样。
但就算我尽全力的朝前奔跑,我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闷油瓶的车子的距离与我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小吴!」
熟悉的嗓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回过头,有些意外的看到王盟的infiniti在我的身边煞住,胖葵坐在驾驶座,黑眼镜依旧坐在后座,手上多了一台笔记型电脑,咧开嘴愉快的笑着,朝我挥挥手。
「上车!」
我收了脚步,拉开车门,跌进副驾驶座,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胖葵脚下一踩,车子像劲箭一般射出,朝闷油瓶追了过去:「追那傢伙就对了吧?小吴?那个偷走证物的傢伙。」
我点点头,还在喘气,说不上话。
「李组长他们看着王盟,你放心,」胖葵解释着:「我就追着你过来了,遇上了黑检察官,所以借他的车子一用。」
那不是黑眼镜的车子,我心想,没有说出口。
静静坐着,许多事情慢慢清晰了起来。依照王盟的个性,在走出停尸间的时候,他应该会打头阵,我刚才顾忌着时间心里太急所以没有注意到,照常理他绝不可能让我走前头,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刻意让我先走。
为什么?他那时候注意到了什么我没有留心的?
在我们出停尸间之前,王盟曾经一边脱下手套,一边意味深长的看着闷油瓶,他注意到了什么?
手套!是手术手套!摸过尸体之后,闷油瓶并没有把手套脱下来,一直没有。这代表了什么?代表闷油瓶那时候心里就盘算着,他等一下还要回停尸间摸尸体!
就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一点,王盟才让我打头阵,自己第二个,当他注意到闷油瓶偷偷掉头时,他就跟了过去看闷油瓶究竟想搞什么鬼?而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只自顾自的一直往前走。
所以放倒王盟的,就是闷油瓶。
喉咙中嚐到一丝苦涩,我抿起了嘴唇。
可是为什么他还要尸体的头?不是告诉我们说阵已经被破了吗?
唯一的解释是:闷油瓶说谎,没有人破过阵,他在那里摸了半天,为的就是找出唯一的阵眼,等到甩开我们之后,他就要回去取阵眼,一走了之。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我就呵呵的笑出声来。胖葵不安的看了我一眼,可是我克制不住自己。
因为实在太可笑了,曾经三番两次的怀疑过闷油瓶的身份和目的,但是我还是天真的相信了他,天啊,我是多么的信任他。
之所以拜託王盟帮忙,只是为了闷油瓶说想要看看那些尸体。王盟不喜欢闷油瓶,可他却答应了我,因为我是他的「吴少」…
是这么这么不想拖王盟下水,终究害他受了伤。
这,是我的错。
终究是利用了我们吗?闷油瓶,做出这些事情,你最好有着很好的理由。
朝身边一按,我摇下车窗,将胖葵的手枪探出窗外,瞄准前方的车子。
混帐东西你他娘的给我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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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31
31.
「小吴!?」
胖葵惊叫着,我没有回应,瞇起眼,瞄准,就是一枪。
「砰!」
不过闷油瓶像是背后有眼睛一样,我瞄准他的右车轮,他却向左突然一闪,躲开了我的攻击。
「他很清楚你的套路嘛,吴警官。」黑眼镜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吵死了。我缩回车子内,向胖葵说道:「抄到他旁边。」
「小吴你疯了吗?」胖葵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打不到他的轮胎,我们更不可能抄到前面拦他,就算请求警局支援,短时间之内他们也到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平行驾驶,我会想办法搞定他。」平静的分析着,我知道我是对的,逻辑判断上来说无误,只是嗓音淡漠的一点都不像我。
「…你确定?」胖葵严肃的看了我一眼。
…确定?确定什么呢你倒是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确定了啊。
现在的我只是凭着脆弱无比的意志力在强迫自己冷静。理智告诉我,我追的原因是为了王盟,不是为了自己。身为法医,钥匙随随便便的就给人家摸走,然后重要的证物还被带了出去,他这样怎么交代?所以就算追不到闷油瓶,头我是要定了,非拿回来不可,管他什么七星疑棺阵。
但是感情呢?情绪呢?自己真正是怎么想的呢?完完全全的坦承…
不行。绝对不要在这个时候崩溃,绝对不要。
所以不要思考,不能思考,绝对不能想…
「你们两个等等,先别超车,跟紧了,他可能要转弯。」黑眼镜突然打断我们,出声警告。
说时迟那时快,闷油瓶猛的一转,车子迅速的消失在一个根本发现不到的细巷里,胖葵就算有了黑眼镜的警告,也还是稍稍慢了一步,彆扭的转了个弯,车身狠狠的刮上墙壁,发出恐怖的声响,一侧的照后镜也整个被撞掉。
「你怎么知…?」
我回身询问,黑眼镜却从西装内侧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帮我把这个射到小哥的车尾,我看你射击技巧不错,应该不会失手,这样我追踪起来会更容易。」
我看了一眼,那是一把特製的枪,里面装的似乎是卫星发信器之类的东西,而黑眼镜抱着的手提电脑上面正显示着我们所在地点的卫星巷道图。
我没说什么,接过来,探出头去。巷子里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只能约略的瞄准。
闷油瓶以为我又要射他的车胎,朝旁边一偏,可是我算准了他会朝旁边躲,事先瞄歪了一些,砰的一声,发信器直接嵌入闷油瓶车牌的正中央。
「漂亮!现在我来分析一下他会往哪走。」黑眼镜笑瞇瞇的收回特製枪,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我坐正,一言不发,虽然我已经大致推测出部分事情的梗概,但却有个不大舒服的感觉不断困扰着我,好像我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有什么不大对劲,可是我却一时想不到。
「左弯,他又要转了。」黑眼镜出声警告,有了刚才的经验,胖葵毫不迟疑的直接打方向盘,紧紧咬在闷油瓶的车后,没有被甩开。
胖葵专心的看着前方,单手握方向盘,另一隻手摸到怀里拿手机,迅速的拨号:「李组长,我是胖葵,在雯槿路和祺雨街的交叉口,朝东,追踪嫌犯,车牌号码02200059,02200059,请派人支援。」
稍稍顿了一下,似乎李组长问了什么问句,胖葵回答道:「对,在这。」然后很快的掛掉电话。
我想我知道他问胖葵什么,李组长问的是,我是不是在胖葵身边。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不安,非常非常的不安。
胖葵脚下猛的一踩,车子一加速,狠狠的朝闷油瓶的车尾撞过去,突如其来的撞击震的我七荤八素:「你干嘛?」
「要跟胖葵姊姊我比开车,那混球小子还早的很。」
胖葵冷冷一笑,又是猛然加速,可是黑眼镜却喊道:「右转,快!」
我们的车子发出恐怖的声响,吱的紧急煞车,然后勉强转弯跟了上去。
「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转弯,他究竟是打算要去哪…」黑眼镜玩味的微微笑着,萤幕的白光反射在他的墨镜上,看上去邪魅的帅气。
我不想浪费子弹,所以并没有再伸出头去射击,闷油瓶挑的这条巷子照明不足,我看不见,无法瞄准:「这巷子出去是大街吧?」
「是,要小心,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走。」黑眼睛呵呵笑着回答我。
「如果他要走大街,胖葵,跟他并行。」我接过胖葵给我递来的弹匣,迅速的拆卸、换上。
只能去追了,放空,什么都不要想…
「瞭解。」胖葵简短的答道。
我们两部车一前一后的衝上了大街,闷油瓶猛打方向盘,向左,我们也跟着他向左。
「不对不对!打到底!方向盘打到底!」黑眼镜大声喊道。
胖葵连忙动作,可是太迟了,闷油瓶朝左转不过是虚晃一招,朝左转之后他并没有打正方向盘,反而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一个甩尾,朝反方向跑掉了。
「混蛋!」胖葵骂道,倒了一下车,我们才顺利的跟了上去,远远的,我看见闷油瓶的车子消失在某一个小巷内。
「不要急,我们抄小路。」黑眼镜手上敲打着键盘:「寻原路回去,绝对追的上。」
胖葵照着他的指示,开回原路,对着照后镜,笑瞇瞇的问道:「黑检察官,你真的只是一介检察官而已吗?」
「如假包换,」黑眼镜嘿嘿的一笑,回答:「唉呀不过你也知道,景气不好,人多多少少有些副业啊,做过卧底,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胖葵神色微微一变,警觉的神色一闪而逝,然后拉开灿烂的笑脸:「噗嗤,真爱说笑呢,这样会让别人误会检察官您的薪水不够优渥唷。」
「是不怎么优渥啊,好比说现在我就很想要求加班费呢嘿。」黑眼镜嘻皮笑脸的说道:「左转。」
我的不安越发越强烈,黑眼镜感觉不对劲这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可是这一连串的事件下来,就连胖葵,我也觉得……
先别想那么多,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再说。
「右转,现在我们跟他平行,」黑眼镜说道:「加速,等一下我要你转的时候,你就左弯直接撞出去,知道吗?」
「瞭解,」胖葵答道:「小吴,准备。」
我握紧扶手,随时准备好衝击。
「距离转弯十公尺…五公尺…准备,转!」
黑眼镜一声令下,胖葵加速猛力转了过去,一瞬间我有种身置高速运转的游乐设施的错觉,然后我们碰的一声狠狠撞上闷油瓶的车子,剧烈的撞击让安全气囊一瞬间全打开了。
黑眼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把小刀,迅速的将安全气囊割破,我们才看得清楚。可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闷油瓶却又发动了引擎,向后倒退。
「靠!我们他娘的快掛了,怎么他没事?」胖葵不可置信的叫道,连忙起步跟上。
「糟糕,不要跟…」
黑眼镜的提醒来的太迟,只见我们的正前方,隐隐约约的冒出了一个白衣女子,那是闷油瓶的式神。胖葵下意识的踩煞车,我也注意到,那个白衣女子的背上,用鲜血画了一个繁复的阵。
「不要碰到她!」我吼道。
可是太晚了,胖葵就算煞车到底,也轻轻的触到了白衣女子的衣摆。鲜血就像活过来一样,从她的身上飘起,滴滴答答的落在我们车上,白衣女子却像一阵烟一样,散去。
一瞬间,他的车子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那、那是…?」胖葵一瞬间无法反应,结巴了起来:「这…他…车呢?」
「唉呀…」黑眼镜感叹的朝后头的椅背一仰,摇摇头,他笑道:「这算是障眼法啊…短时间之内我们三个的肉眼看不到他了。真是不公平,有些人根本就佔了天生的优势嘛…嘖,看来刚刚的撞击让我的电脑受了重伤,真可惜王法医不在,不然可以请他把我的电脑送急诊室急救一下。」
法医只摸死透的,笨蛋。完全不理会他的玩笑话,我问道:「短时间之内,多短?」
「很短,大概几分鐘而已,但是够他溜掉了。」黑眼镜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懒洋洋的戳着电脑全黑的萤幕,喃喃的说:「电击心脏…心电图没有反应…」
胖葵还没回过神来,黑眼镜也好像一瞬间智商降低一样,我苦苦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流行音乐的节奏一瞬间让我反应不能。
「foreverysin,i’llhavetopay.atimetowork,atimetoplay.ithinki’llfindanotherway.it’snotmytimetogo……」
(总有一天我会偿还我的罪过,时而认真,时而玩乐,我想我会找到另一种生活方式,还轮不到我要死的时候呢…)
我回过头,只见黑眼镜从西装内里摸出手机,接通,露出牙齿灿烂的笑了:「唉唷…你终于愿意给我打电话啦?我等你等的好苦你知不知道?」
隐隐约约,我听见什么很规律的声响,类似引擎运转的声音,慢慢的接近我们。可环顾四周,我却什么也没看到。
「…你有没有携带着电脑啊?哎,我就知道你有,太好了!…我的?我的已经断气了。」黑眼镜还在那边嘻嘻哈哈的讲电话。
突然车顶传来好大的一声响,什么东西重重的掉落在车顶。我心里立刻一紧张,想到之前血尸煞追杀我跟闷油瓶的场景。
「啊哈哈哈,兇巴婆,难怪都嫁不出去。」黑眼睛丝毫不意外,笑的是忒开心,掛上电话。
我和胖葵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眼镜一派轻松,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朝我们一挥手,笑道:「你们加油,下回警局见哈。」
「什么!?喂你…」
我话还没说完,黑眼镜就像闪电一般迅速的推开车门,一翻身子窜了出去,然后居然…消失了!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我连忙推开车门,抬头,然后我终于知道我一直听到的低沉引擎声是什么。
一架巨大的直昇机,盘旋在我们的上空,缓缓的离开,长长的绳梯垂降到我们的车顶,黑眼镜一跃攀上绳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上爬。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我心里环绕不去的困扰,我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时候胖葵也出了车子,我们两个对望一眼,作为搭档的默契让我们立刻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嘖,」胖葵有点不甘心的笑了:「搞了半天我们被那死检察官摆了一道。」
作者註:
雯槿路和祺雨街的交叉口,和车牌号码02200059,这几个是无聊的恶搞xd
因为我还需要一个女性角色,而且最好是从考古队里出来,所以我就有跟朋友讨论过:
我:文锦跟霍玲,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友:你要干嘛?
我:因为我要在里面挑一个,可我不大能决定是哪一个,对我而言哪一个都可以,只是写到角色的感觉跟对话会有所不同而已,对主剧情没什么影响。
友:(坦白)我不喜欢文锦。
我:(握拳)好,那么我就把文锦姊姊变成路,跟齐羽配在一起!!
有没有这么随便啊!?(→被殴死)
另外,关于黑眼镜的手机铃声,其实是在暗示打电话来的人的身份,我一直觉得这首歌很适合那个人,不惯是原着或是无头。madonna的dieanotherday,曾经是007同名电影的主题曲,歌还不错,电影的话就…不与置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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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想说为什么他会刚好发动着引擎坐在那个地方,为什么身上有那么充足的装备,好像准备好了一样,看来他老早就料到警局今晚会出事。」胖葵咬咬嘴唇,有些不快。
他当然料到今晚会出事,根本就是他送我们进警局的啊,我心里这么想着。为什么当时他会这么爽快的接受我们的拜託,我之前自然而然以为是王盟给了他什么好处,现在一想,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因素。
「他的反应太理所当然了,好像他早已准备好要追那个小哥一样,卫星发射器和电脑都准备的好好的。」我道。
所以,他也一样,打从一开始就十之八九是衝着七星疑棺阵来的。
可是,一开始发现无头尸体那些头的人,正是黑眼镜,他为什么不在当时动手脚就好呢?私吞不就成了吗?没有他的话,警方根本找不到那些头啊。
除非,他没有能力分辨七个头之中,哪一个是阵眼,一旦弄错了,就会大难临头。
一阵寒意窜过,我终于懂了,这根本是一个险恶至极的陷阱。
基于某些原因,有一派势力花了苦心设下七星疑棺阵,打算对付闷油瓶,却被黑眼镜那派的人找到藏匿起来的那些头。可黑眼镜不知道该怎么分辨阵眼,所以他将头送到警局,把风声放出去。跟七星疑棺阵有关连的人,就会自动送上门来,好比说七星疑棺阵的原始设阵者,在知道那些头居然不见的时候,难道不会急的团团转?巴不得赶快衝到警局将它拿回来?黑眼镜只要坐着等,猎物就会自己上门。
谁知道,自投罗网的不是七星疑棺阵的设阵者,反而是七星疑棺阵要对付的对象:闷油瓶。
回想闷油瓶和黑眼镜一开始见面的时候,我只以为他们互看不顺眼,但现在一想不对,感觉起来他们好像认得彼此,就算不认得,也至少知道对方的来歷。
甚至当王盟提议要我留在车上的时候,闷油瓶马上反对,他并不希望我跟黑眼镜单独一起。
如果是这样,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闷油瓶会突然带着阵眼一声不吭的跑掉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是在黑眼镜监视之下的,他拥有监视录影的画面,透过王盟的对讲机,他甚至可以直接听到我们的对话。闷油瓶之所以对我们说谎,是为了让黑眼镜困惑,他不想直接告诉黑眼镜其实七星疑棺阵没有被破,而且自己已经知道哪一个是阵眼。黑眼镜很可能已经在警局佈下埋伏,如果闷油瓶直接带着阵眼出去,东西绝对会被抢走。
闷油瓶并不是故意要利用我们的,在见到黑眼镜之前,王盟和我并没有提过黑眼镜的称号,只是简单的用「那个检察官」来称呼他,所以闷油瓶是一直到了警局门口,才发现自己落入了黑眼镜的手里,而他当时必需在我们进警局这短短的时间内,想出对策。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非常的痛恨自己。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看出来呢?如果早一点想到,我是不是就不会陷入现在的状况?彻底误会了闷油瓶,甚至帮着黑眼镜追他。
同一时间我也觉得极度怒不可遏,对于闷油瓶这样的作法。
闷油瓶,你以为你是谁?黑眼镜摆明了就是要抓你抢阵眼,你居然还一个人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衝出去,疯了吗?不要命了吗?为什么一声不吭的把事情往身上扛?说一声不行吗?暗示也可以啊,我会读唇,要知会我有那么难吗?
我不禁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但却没有说完的一段话。
「吴邪,你考虑看看要不要就此收手不管,回吴家去避一阵子。现在这个情况,可能只有吴家的势力能保护你。」
当时,闷油瓶彷彿回避着什么似的,将视线固定在天花板:「因为,我…」
因为不希望我更深一步的陷入这个事件吗?
因为担心你没办法保护我吗?因为不信任我吗?
因为你怎么样?为什么总不把话说完,非得要我去猜呢?
你烦不烦啊,闷油瓶,讲过多少次了,我需要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啊,我苦心婆口的解释了这么久你还听不懂吗?我知道你想要保护我,但是没有人能够帮我做出选择,告诉我我需要知道什么或不需要知道什么。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跟你相较很弱,但是我并不想一直被你,或是任何人,保护在身后啊。
请不要一厢情愿的帮我挡去风雨,我不希罕。我要的,是跟你并肩作战,我要的是对等,或许一下子我没办法立即做到,但是同时,你也没有给予我机会去和你看到相同的风景,不是吗?
好吧,我承认,完全抽离纯粹理性的来讲,你是对的,你做的一点都没错,你他娘的对到不能再对了:不拖上我和王盟,躲开黑眼镜,在所有选项里选择最正确最有效的一个。
可是为什么我就是这么的不能接受?这么的生气,这么的…
好,就算先不提这个,绕回老问题,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七星疑棺阵,会是针对着你的?
再说,黑眼镜这傢伙的身份也很令人困扰,他是谁?原本归结出来,对大金牙照片有兴趣的,只有两批人马:设下七星疑棺阵那不要命的傢伙,还有我三叔那方。现在半途杀出了个黑眼镜,他是哪一边的?肯定不是七星疑棺阵那方的,不然他没道理跟他们抢阵眼。应该也不是三叔那边,不然二叔王盟没理由不知道他的后台是谁。难道他是第三派势力吗?如果这样,那他本人就是指使者吗,还是他只是某人的部下?
归结起来,跟事件有干係的,一共有四组人:七星疑棺阵的那傢伙、三叔、黑眼镜、和闷油瓶。
事情怎么会纠结复杂到这样的地步呢?
「小吴,你现在怎么打算?」胖葵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还有什么打算?」我苦笑了一下:「想办法追吧。」
「完全同意。」胖葵一撇嘴:「那混帐黑瞎子把我们耍的团团转,还拍拍屁股就走人,连个谢字也不会说,证据要是被他夺回,那我们刑案组的面子哪里摆?」
我们两个动作一致的跳上车子,暂时看不见闷油瓶没有关係,我们看的见黑眼镜的直昇机,那傢伙似乎搞到了另一台手提电脑,现在还在追,我们跟着他绝对不会错。
胖葵发动车子,朝着直昇机离开的方向驶去,我听见她咬牙切齿的轻声骂道:「死检察官给我去死吧…」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胖葵不信任我,我很清楚的感受到了,同时我也在怀疑着胖葵,我相信她也很明白。没有错我们都是在追闷油瓶,追那些证物,但背后却有什么东西是完全不同的,而我们却谁也没有去质问对方的立场,谁也没有揭开那层不稳定的假象。
但我也很清楚,现状若有任何微妙的改变,情势就可能完全逆转。
胖葵,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有事情要问你。不过现在走一步是一步,你不提,我也不会明说。
我们跟随着直昇机,胖葵对市区非常的熟悉,弯来绕去的不让直昇机离开我们的视线,不过她好像有些浮躁,眼睛一直朝着放在一旁的手机瞄。
「怎么了?」我问道。
「我刚刚跟李组长求援,他应该要到了,可是却一直没有联络我。」胖葵答道,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进口袋。
我们一路朝南开,胖葵追着直昇机,我则留意四周,试图寻找闷油瓶的车子。其实有点讽刺,明明之前是我跟他一起逃命的,不是吗?现在却变成他逃命,我在他身后追捕。
灵光一闪,我突然想到,一开始发生事情的时候,所有人都绕着那张大金牙的照片跑,现在则是所有人都追着七星疑棺阵的阵眼。
我已经确定了大金牙的照片是记录瓜子山尸洞地图的帛片,被夺走的时候,那个照片已经半毁,不可能再看出什么名堂了。那么七星疑棺阵,是不是也跟那个尸洞有关呢?七星疑棺阵,是针对闷油瓶的,所以闷油瓶跟瓜子山的尸洞,是不是有着相当程度的关连?
而且,有没有可能,现在我们在追赶的当头,所有事件相关人也同时在追闷油瓶和他手上的七星疑棺阵阵眼?
就在我分神的这短短几秒鐘,我隐约听见什么东西掠空划过的声响。
「砰───!」
黑眼镜所搭乘的直昇机,尾翼被不知道从哪里发射的火箭砲狠狠击中,摇晃了一下,便失去平衡。
旋转,摇晃,坠落,瞬间化为一团巨大的烈焰,轰然巨响重击夜晚寂静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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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 33
33.
「怎么…怎么会?」
我跟胖葵惊呆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是闷油瓶做的吗?不可能,他应该没有那样的武力,难道真的…其他的敌人此刻也追着闷油瓶?甚至彼此相互残杀?
一股无名火燃烧了起来,这些人都疯了吗?我不管他们究竟是为了瓜子山尸洞或是为了七星疑棺阵或是我所不理解的其他事情,重点是,他们都疯了吗?为了这些…可以随随便便牺牲他人的生命?光是设下一个七星疑棺阵就胡乱杀了七个人,就像我和闷油瓶稍早被追杀的时候,对方毫不在意路人的死活那样,好像只要追到了我们其他人都可以完全不管。
什么道德沦丧的狗屁逻辑啊?
胖葵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大声的唱起王菲的《不留》,胖葵连忙接起,应了几声后便掛掉。
「好像有目击者几分鐘前看到那偷证物的傢伙了,只是李组长赶不到,他指派我们去。」胖葵手下换档,倒车。
「等等…」我慌忙制止,指着坠落在不远处的直昇机:「那他们,那些人,检察官…?」
胖葵看也不看一眼:「交给别人。」
「等、等一下…」
「小吴,」胖葵冷静的看着我,说道:「人有做的到跟做不到的事情,你应该也看得很清楚。」
很清楚什么?清楚的知道,他们,没救了…吗?
「现在,李组长的命令优先,我相信他会指派别人处理的。」胖葵油门一踩,飞快的离开。
「不,胖葵,等等…」我的心一下慌了,回过头,看着后方火光闪烁,迅速远去。
就在那一剎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驾驶着一部比印象中更加破烂的车子,从火焰中窜过,一闪而逝。紧追在车身后方的,是不曾间断的机关枪扫射。
那是闷油瓶。
「掉头!掉头!」我整个人几乎要跳几来,激动的吼道。
胖葵也看到了,楞了一下,她很迅速的反应过来,掉转车头,飞也似的追了过去。
追在闷油瓶的车后,我们的车子也逃不过被扫射的命运,四方的玻璃窗纷纷碎裂。我摀着头,试图判断子弹是从哪一个方向来的。
「从四周的屋子里!」胖葵扯开嗓子吼道,看来她跟我正思索着同样的问题。
四周的屋子里?是埋伏吗?糟糕,我们该不会…
「这里是那里?」躲避着碎玻璃,我无法抬头确认。
「城西南的废弃商业区!」胖葵吼道,车身左右摇摆,试图躲开敌人的子弹。
果然。
现在局势一片混乱,我已经不可能理清什么头绪了,同时发生的事情太多,太过疯狂……
突然之间,前方的闷油瓶毫无预警的推开他的驾驶座车门,车子速度不减,他抓紧了布包,一跃而出。
「…想去哪!」我眉头一皱,想也没想的就也跟着推开门,朝外头跳。
胖葵似乎尖叫着什么,我没有听清。眼前的一切像走马看花一般略过,闷油瓶弃下的车子在他跳出的同一瞬间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箭砲射中,像黑眼镜的直昇机一样化为火焰。胖葵似乎踩下了煞车,但是煞车音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油瓶本人稳稳的落在地上,朝一旁阴暗的巷子奔去…
跳出高速行走车辆的我,滚了好几圈,一路撞倒巷子角的好几个垃圾桶,才狼狈的爬起身来,甩去眼前的重影,顾不了浑身的剧痛,我只管朝闷油瓶的方向追过去。
闷油瓶老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但是他的方位很好认,哪里有枪响,他就在哪里。
枪响、惨叫、之后又是枪响,每一声都让我心情为之纠结。
想什么呢?吴邪,清醒点,那傢伙…那傢伙…不管,专心。
跑着跑着,我开始觉得奇怪,打斗的声响渐渐静了下来,是终于甩开那些放暗枪的人了吗?闷油瓶把放暗枪的敌人都放倒了吗?还是闷油瓶他……?
我不敢想。
眼前的暗巷豁然开朗,这边是南区一个偏僻的公园,政府绿化的国有地,偌大的公园里是一片乾净的草坪,白天吸引许多市民来运动休间,但是入夜之后却空无一人,格外阴森。
一手提着装有人头的布包,一手握紧乌金古刀,闷油瓶隻身站在草地的正中央。
我握紧胖葵的枪,但却没有将枪举起,指向他。
彷彿听到我的动静,他缓缓的回过头。
「回去,」眼睛还是那样淡定不起波澜,他的声音在寧静的夜里格外清冷:「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回去?
最终,只跟我说这么一句吗?回去?
对啊,我跟来干嘛呢?
站在警员的立场,我应该要拿枪对准他,告诉他把武器放下把手举高把证物交出来跟我乖乖回警局。从我个人的角度,我真想要给他一拳,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将这一切该死的事件结束,结束,真正的结束。我应该要做这个做那个然后达到这样或那样的结果然后我继续应该这样做那样做这样那样…
但事情彷彿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走,只会一发不可收拾的偏离自己的期冀。难道我要逮捕他吗?还是我该眼睁睁的放他走?
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刚刚一路上一直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现在面对闷油瓶,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像沸腾起来似的,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千言万语在心底,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太多、太多的事情、情绪、想法和衝突,我很累,我很生气,我很难过,我很烦躁,我很麻痺,我很混乱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真的累了我好累,够了好不好,真的够了,不要再继续了,我不玩了,结束了,好不好…
很用力很用力的,我将手上的枪高高举起,狠狠摔到地面。在柔软的草地上,枪身弹了弹,消失在远处。
我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该怎么做?
累了,走不动了。
想不出来了。
「不要这样,吴邪,」闷油瓶别过脸去,不再看我:「你赶快走。」
为什么要我离开呢?我不懂。
如果是怕我死亡的话,那你就想太多了。我从来不曾畏惧死亡,相反的,我一直一直都…
「我叫你赶快走,你听不懂吗?」
最后那句话,是用尽全力嘶吼出来的。闷油瓶猛然抬起头,右臂一挥,白衣女子凭空出现,背对着我,她双手不自然的向后,反转,如钢钳一般扣住我的肩头,我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用力朝后推了好远,粗暴的钉在一旁的墙上。
可我千真万确的看见,在闷油瓶召唤式神的那一剎那,他所露出的神情。
寂寞,痛苦,无以名状的悲凉。
嘴唇稍稍动了动,他说,浮生若梦吶,吴邪…
月亮从云端探出头,冰凉的光芒落在草地上,很是寒冷。
「把武器放下,混蛋,然后乖乖的将属于警局的东西还来。」
胖葵从我刚刚追来的巷子衝出,手上的枪瞄准闷油瓶,带着坚决的神情,她不可一世的喊道。
闷油瓶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应。
胖葵毫不考虑,直接朝闷油瓶开枪,闷油瓶云淡风清的挥了两下,乌金古刀像闪电一般打落破风而来的子弹。
「这东西不是你能追的。」闷油瓶冷冷的说道,不知道是对着胖葵,抑或是对着我。
「好笑,」胖葵哼了一声,毫不在意:「给我还来,很快整个警局的人都会赶到,你逃不掉的。」
话音未落,胖葵就飞身跃起,探出手要夺回布包。我出声欲阻,却慢了一步,只见闷油瓶朝后一仰欲躲,可是动作却彆扭的煞住,勉勉强强的朝一旁打了个滚。
「砰───!」
我很确定那一枪不是胖葵开的。
有人在黑暗中放暗枪!如果闷油瓶没有朝一旁避开,那颗子弹说不准会打中他的脑门!
不过也正是因为闷油瓶躲开了,让胖葵有机可趁,她伸出手,抓住布包,用力的一扯,可闷油瓶也握的死紧,不肯松手,两人猛力拉扯之下,布包嘶啦一声被扯了开来,圆圆的头颅落在地上,一滚一滚的远离。
「糟糕。」
闷油瓶一下变了脸色,这几天来我们一同遇过无数凶险的事情,我从来没看过他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的神情这般动摇过。
「别碰!」闷油瓶厉声喝道,可胖葵哪里听他的?她朝前一扑,想要抢在闷油瓶之前夺回证物。
在胖葵衝过去的当头,什么东西从那人头里飞了出来。藉着月光,我看清那是一隻非常小的虫子,红色的虫子,一如鲜血。
不能克制,我疯狂却徒劳的嘶喊出声。
「不能碰────!」
从小听三叔在斗里的冒险故事长大,虽然从未亲眼见识过,但是我却立马联想到了。
那是蹩王,尸蹩的蹩王,有毒的,一碰就死。要是杀死蹩王的话,所有的尸蹩都会涌过来报仇的。
这个时候,那隻红色的小蹩王突然发出了吱吱两声,朝离它最近的胖葵飞去,胖葵不知道它的厉害,好似也没有听见我的嘶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然条件反射的一把就捏死了那虫子。
我的心脏漏拍了,一秒。
胖葵的动作也停格了,一秒。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握住蹩王的那隻手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一如那隻蹩王般的鲜红。不仅如此,那血红的部分非常迅速地从她的胳臂蔓延了上去。
「胖葵──!!」
我尖叫着,抓了狂似的想要挣脱闷油瓶的式神,但是白衣女子却丝毫不动摇。
只见胖葵痛苦得整个人都扭曲起来,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缩在地上。才几秒的工夫,她全身几乎都变成了血红色,好像所有的皮肤突然融化了一样。
「放开我,放开我!」我疯狂却无意识的喊叫着,拼了命的想要挣脱到胖葵的身边。
谁?谁来?快!那是胖葵啊,我的搭档胖葵啊!谁伸手拉她一把?谁来救救她啊?
胖葵看着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和极端的恐惧,张口,她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说她有欣赏的人啊,她亲口告诉我的!所以,有什么人在某个地方等待着她吧?不能随随便便的,不能就这样……
「砰───!」
我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画面。
闷油瓶手里握着我刚刚掷到地上的枪,对准胖葵,枪口还微微冒着烟。
胖葵缩了一下,不再动了。
…骗、骗人。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为什么?
不要开玩笑了。
闷油瓶站在那里,如一尊石像,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转开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白衣女子收回她将我钉在墙上,如同钢铁一般的双臂。脚一软,我不禁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衣女子手便奋力一挥,重击我的太阳穴,眼前一黑,我倒了下去。
朦朦胧胧的,我听见原本寂静的夜里,突然有着无数的吱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妖异的由远而近嘈杂起来,什么东西正迅速的朝这里前进着,但我不在乎。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的唇畔嚐到一丝咸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泪流满面。
好黑,好冷,好痛。
作者註:
胖葵的手机铃声,只是作者认为,很适合她的个性的音乐而已(私心)
谢谢大家被我的「无头」荼毒至今,还没有卯起来抄傢伙打爆这混帐作者的头orz
故事主轴在这边告一段落,接下来是番外,讲的是小吴刚进警局的事情。番外之后的剧情步调会稍稍放慢,我想要处理一些在之前快节奏之下无法详细解释的一些琐事。
我想这一整个大段落,我最想表达的是闷油瓶这个人。不论是在原着或是无头里,闷油瓶从一开始,就有着他自己想要去做,去达成的事情,他一直都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在必要的时候,他能极抽离的做出取捨,选择最正确的一条路。
但是最正确的,并不见得是最能够被接受的,或是最不伤人的路子。
闷油瓶不会刻意去害人,但是他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他有他做的到与做不到的事情,他谋定而后动,但不是无限上纲的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肩上,我是这么觉得的。
「无头」真的是一部任性至极的故事,不论在剧情发展上,或是人物设定上,所以我想要谢谢每一位包容我至今的读者,还要跟那些被雷到的亲们说一声抱歉。想想还蛮微妙的,从一开始的无所谓完结不完结,到了后来,开始觉得,或许我真的能够写完这整个故事(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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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番外--识
番外「识」描述的是吴邪刚刚进警局时的事情,没有太多的剧情,说实话,无头番外这种东西就是作者自己在胡言乱语orz
关于视角…对不起,还是囉哩吧嗦的小三爷视角orz
「识」
那天傍晚天空是紫色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样的顏色实在很诡譎。
我从置物箱旁边的窗口朝外看,心里莫名的有点空虚,同样准备下班的同事们一个一个的从我的身边走过,有些拍拍我的肩膀,有些对我笑笑,比个大拇指,称讚着,鼓励着。
「小吴,今天酷唷!」
「大英雄,下班了唷!」
「你今天真他妈太牛逼了,吴邪!」
我只是笑一笑,偶而回个一两句,客套的语气,温和的表情。
只有我知道我自己的心里,有多么的疲累和无力。
谈笑声慢慢的归于沉寂,我看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路上的每一部车,每一个行人,都急急忙忙的赶着归途,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停佇,不知所措。
我的家在哪里?
天色暗了下来,置物间很是阴暗,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慢慢的开始收拾我的东西,然后很突然的,我察觉到了什么,警觉的转过头,手迅速摸上枪柄。
是我的搭档,静静的斜靠在离我最远的角落,像猫一样瞇起眼睛,有些慵懒的看着我。
「胖葵,」我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没回话,只是稍稍的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有点紧张起来,我的搭档是警局里还算资深的前辈,不知道为什么分给我当搭档,才进警局没多久,我跟她实在不怎么熟悉,除了工作上的交集外,我们很少交谈。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有些尷尬的低下头,窘迫的收拾起东西,连口袋中钥匙和零钱碰撞的清脆声响,也都显的跼促不安起来。
「喂,你───」
听上去有些傲慢的口吻,或许不是傲慢,而是有些不爽快,我分辨不出来。
「是的,前辈。」我连忙立正答道。
一听见我的回应,她像猫一样的眼睛瞇的更细,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一撇嘴巴:「…你是讨打是吧?」
「啊?」我以为我听错了。
胖葵的身形猛然一闪,朝前一个空翻,整个人就朝我袭来,一个拳头就要朝我的脸上招呼过去,我连忙一缩,勉强的躲过她突如其来的攻击。一抬头,我发现她好像并没有真的要揍我的意思,拳头拉在后头,没有砸下来。
「算你过关,勉强。」胖葵冷冷一哼,在我前方的长板凳上坐了下来,不太高兴的看着我。
我惊魂未定的问道:「请问前辈有什么事吗?」
她白眼一翻,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一根手指头戳到我的鼻子尖,吓得我连忙一退,胖葵的个性我有点摸不清,她常常做出一些我不大能理解的行为。
她不耐烦的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努力的想了想,摇摇头。
「笨蛋…」她低低的骂了一句,然后说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
「啊?」
「一次两次就算了,我可以当成你想要抢功劳,刚进来的菜鸟常这样,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可是每次每次都这样,你知不知道身为你的搭档,我很困扰?」她又开使用那种傲慢的口吻说话,或是不爽,我不知道:「好比今天,我说我去请求支援,要你好好的待在原地观察,一回身,你他娘的人就不见了,直接破门而入,好,我也承认你是有那么两下子,你是摆平了他们不错,可是要是你没有呢?你可以承担那样的后果吗?」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我一个人负责就…」
「这不是你负责就好了,」她不耐的摆摆手:「毒贩放跑了那是其次,你人要是被轰成蜂窝那怎么办?要我怎么交代?啊?争功劳也要有个限度,小吴,你为什么总往死里去撞?」
我低下头,没有答话。
「警局是警局,不是自杀俱乐部,你要找死,你就给我辞职。」胖葵猛的站起身,很快的朝门口走去,磅的一声摔上门。
她走了好一阵子后,我才慢吞吞的重新动作起来,心里好像破了个洞一样,空荡荡的,孤寂。
但是我现在并不想像心理医生一样神经兮兮的自我分析,所以我机械式的把东西收好,用力抿起嘴唇,朝门口走去。
我还没靠近门口,门就唰的一下被拉开,胖葵站在门口,眉头皱得紧紧的,一隻手放在后脑,抓着自己的头发。
「小吴,对不起,我话说重了些…」她速度很快的说着,神情中夹杂着丝抱歉和彆扭:「我没有那个意思啦,只是,我看着你不像一个喜欢争功劳的人,可怎么这么…行为像要自杀一样的?」
我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耸耸肩,内心有股衝动想要逃避,所以我绕过她,想迅速离开。
可胖葵伸出一隻手,将我拦住:「喂喂,等一下,解释清楚。」
「没什么。」我想推开她,但胖葵的力气奇大,扣住我的手腕不放开。
「这可不是什么没什么。」
「就已经说没事了。」
「我们是搭档,你这样明明有心事但却又不说实在很混帐…」
「讲了你也不会理解。」
「你又没有讲出来过,怎么知道我不能理解?」
「我就是知道。」
我突然觉得很厌烦,不想讲就是不想讲,为什么非得要什么理由?而且说真的,我所经歷过的事情,我所感到痛苦的事情,如果只是单纯的讲出来就不会再感到苦恼,那他妈今天我这人就不会这么这么的想死…
「吴邪。」胖葵正色看着我,严肃的说:「你可能误解了,我并不是要打探你个人的隐私,只是,身为搭档,我认为我有资格知道你行为背后的动机。或许像你说的,我不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今天多多少少对我说一些事情,至少解释一下你的行为,我想这个要求应该不过份。」
我停止了挣扎,沉默着,她说的没错,毕竟我的举动直接性的影响到她。
我垂下视线,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很烦,我自己就是一团糟,这样混沌的自我,要怎么理清逻辑思绪,然后去解释给别人听,去让别人瞭解?
「我…」
我起了个头,但是却老半天都接不下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曾经经歷过的事情太多,今天我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背后有着千万个事件在影响着我,让我成为我,三言两语的,怎么可能做出什么解释?
但胖葵却很有耐心,她一言不发,静静的等候我开口,之前瞇着的眼睛现在睁得大大的,很专注的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你…」
我换了一个主词,试图接续下去,我抓了抓脑袋,想了一下,缓缓的说道:「你,有没有,曾经觉得…很焦虑?」
「焦虑什么?」
「就是很焦虑,坐在椅子上也好,等公车的时候也好,就是觉得很焦虑,焦虑到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我描述着,想让她理解。
「为了什么而焦虑?」
「为了…」我别开视线,不去凝视胖葵的眼睛,故作轻松的耸耸肩,笑了:「…为了没有意义的生命吧。」
「解释清楚。」胖葵的声音很严肃,像是命令。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虽然这么说,但是顿了一顿,我依旧简单的描述了一下:「你看现在天黑了,可是明明今天早上才刚刚天亮不是吗?时间消逝的过于迅速让人感到惊恐。然后你捫心自问,自己究竟都作了些什么呢?都在做些什么呢?不知道。反正人终有一天要死,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一点意义也没有。」
胖葵微微抿起了嘴唇,我略带嘲讽的笑了。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这样想的话,为什么不乾脆去死一死算了呢?那样不是很适合吗?可是不行,我不能死。有时候会想,既然决定活下去了,就这样随随便挥霍时间做一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事情,真的妥当吗?可是不然能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能怎么样,好像卡在中间,动弹不得,怎么走都不对。」
我原本真的只是想要简单的描述一下就好的,可是话一开了头,就有些不自觉的说了出来。我如此意识流的说话方式,也不知道胖葵到底能瞭解多少。不过就算不瞭解也无所谓,反正我一向都很难被人瞭解吧?也不缺胖葵一个。
「我觉得生命实在很容易消失啊…脆弱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是多么多么的想要去作什么,挽回已经不能挽回的一切,救回老早就已经逝去的人,可是不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很想要从现在开始作一点什么,真的,所以我才会想要进入警局,但一个人能够作的事情实在很有限,有时候什么都帮不上忙,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了。无用如我者只能焦虑,不断焦虑:过度脆弱的人类,像鞭子一般在后头追打我的时间。我的无力感有时来势汹涌,让我觉得悲观的一点希望也没有啊,这个世界。
「…是啊,死亡都是我们身为生命体所永远挣不开的网吧。」胖葵轻轻的说着,我没有回过头去,所以不知道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我不知道你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走出来,但是我觉得,就是因为人终究难逃一死,才不能每天心心念念的活在死亡的阴影下。」
我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种不断凝视着世界的阴影面然后别过脸不去看光亮的行为,简直就是发神经病虐待自己,可我没有办法克制,只能不可自拔的朝着无底的深渊里栽落下去。
因为我太清楚,太清楚,不管做什么事情,在这个世界都不过徒然一场…
「但,就算知道是这样,还是很难看开,对吧?」
我猛然的抬起头,只见胖葵眼睛凝视着走廊,平静的说着:「我懂,我真的懂。但是小吴你知道吗?不断朝着死里去鑽,是找不到出路的。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无关是非对错,人类能作的只有接受,比如死亡。」
我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了。这道理难道我他娘的不知道吗?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理解之后再去接受那是另一回事。我就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啊!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你要叫我去接受那个傢伙的一生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没了吗?他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就这样随便的没了,被别人当成一个用过即拋的棋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彷彿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对吗?
人的一生,是这么的没有意义,这样对吗?
「…就是,不能接受啊…」
我不能接受,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反应,或去改变这个摆明了不可能被改变的现状。我不甘心,好不甘心,已经到了不知道究竟是对着什么东西闹彆扭的程度了。
…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渺小感和无力感吧,我想。
「没有关係唷,小吴。」
肩头突然被一揽,我浑身震了一下,反射性的转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胖葵的微笑。
「人哪,并不是每一刻都是很坚强的。所以,没关係唷。」
那是一种充满理解和温柔的表情,我只能呆楞,然后用力的别开视线,极力克制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
「我啊,认识一个曾经跟你有过类似想法跟行为的人唷。」胖葵低垂着眼睛,唇角微微下拉,如此续道:「因为经歷过的事情,想要抹煞自己的存在,想不开,却又无能为力,所以只有自我放逐。」
这样啊…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胖葵突然笑了,那种笑容充满怀念和…近似乎哀伤的情绪,让我想起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的句子:当你很牵掛很牵掛一个人,连微笑都会痛,一定是有些无法埋葬的记忆,如影相随。
对于胖葵,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已经,坚强又漂亮的,重新站起来了。」胖葵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愉快的不似真。
「…可是?」我忍不住轻声问道。
「只能说,他现在所找到的出路,我啊,不能算是完全认同吧…毕竟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开始会有些困惑,迷惘,质疑,甚至自我厌恶,我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
胖葵看起来有些疲惫,语调是曾经心碎后的大彻大悟,可唇角依旧是上扬的,很美的弧度。
「以前可以单纯的相信,可是现在…有的时候会想,难道真的非得要这样不可吗?难道这真的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一条路吗?…可是如果不这样继续走下去的话,是不是间接的否定了自己过去的信任和想法呢?否定了过去,是不是也就否定了自我呢?过去的自我,下定决心之后放弃了那么多…」
胖葵微微倚着墙,神情有点遥远。
「…类似一种权衡吧,究竟是想要往哪边走,究竟是哪一条路对我而言比较重要。做出了选择之后,就硬着头皮走下去,仅此而已。所以,就算放弃了那么多,怨恨后悔什么的,却也不会去想…不能回头,不能回忆,不然一想,泪水就会掉下来…」
我想,我刚刚那些意识流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我现在听胖葵讲话的感觉一样吧。
人都是有着过去的,交错复杂的经歷,你的、我的、他的、这个世界的,阡阡陌陌。人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自我,归因于这些无法拋弃无法摆脱的过往:做过的事情,交谈过的对象,发生过的事件,相遇之后,相互影响。于是人与人,才会有着这样或是那样的牵系,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我们逃不开彼此,更逃不开自己。
我不知道胖葵究竟遇过什么样的事情,但是看着她,我忍不住会希望她快乐一些,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我希望她能够儘早走出来,说要她完全忘记或是飞快的脱离曾经都是不切实际而且残忍的,可是还是会希望她放过自己,然后用真诚的表情去笑。
然后,我突然发现,或许对于我,胖葵也是抱持着相同的心情的。不大可能真正瞭解对方的往事,也不好追问,可是却还是希望对方看开。
感觉有些微妙,我和她,有着某一种程度上的共鸣。
「吶,小吴,我们一起去吃烧烤。」肩头一紧,我突然被胖葵一夹,朝着门口挟持过去。
「啊?」
「你吃烧烤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烧烤,有点远,但是我可以载你去,走吧走吧。」胖葵笑瞇瞇的说着,一边拖着我走。
「是这样…吗?」
「是啊是啊,我请客唷,吴邪我们搭档好一阵子了,我还没有请你吃过饭这样像话吗?」
「没关係,前辈,我不介意…」
「叫什么前辈,叫胖葵!你不介意我介意!」胖葵眼睛一转:「啊对了,那边啤酒可以无限量叫唷,走吧,我们今天可以喝到掛!」
「这样你不能开车吧!」我忍不住说道,半逼迫的跟着胖葵走。
「…就是这样唷。」胖葵转过头来,很温柔的笑了。
一瞬间我没有反应过来,好一阵子我才注意到,我刚刚回她话的时候,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那是很自然的,下意识的反应,再纯真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慢慢的,慢慢的,我相信有一天你会走出来。」胖葵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着头应那么一声,表示听到了。
「唉呀喝酒喝酒,小吴我们走!」
「啊…?」
情绪是难以形容的,但是步伐很难得的轻快了起来。心病依旧存在,可是面对现实,我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支撑着自己。
不管怎样,我们今天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而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
(完)
后记:
讲的是胖葵和吴邪的关係,无头时期的吴邪其实已经算是慢慢的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许多,能够这样,我只能说,胖葵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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