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忏(姐夫)》 娘家人 戏园今日演的又是白蛇传。 听说是当下最红的两个角儿,演这一出最热门的戏。 等台上起了调,二楼雅座上的人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抹着水粉色甲油的手落到膝上,跟着弦音节拍轻轻点起了节奏。 前面的剧情她看了不下二十次,台词都能道出几个版本——— 三月天,西湖美景之上,等许仙撑着油纸伞和白素贞在断桥上相遇,郎有情妾有意,这本就该是一对神仙眷侣…… 那双素手揪起帕子,轻轻拂过眼尾,只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站在一边的阿喜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还会为了这看腻的剧情动容。 二楼这一处舞台的灯光要比楼下昏暗的多,朦朦胧胧落在身边这位身上,映出她眼里的水光,只觉得心口一顿,更渲染了这一处的氛围。 阿喜一下子又觉得不奇怪了,饶是她一个女人,每每看见二小姐都要心醉一下,说明只要足够好看,看再多遍都能调起感官。 再次看向台上,许仙白蛇定了情,她就该走了。 又闻一声轻叹,身边的人站起身,抬手抚平腰线处旗袍的褶皱,阿喜见样,给她理了一下妆发,拿起边上的团扇递给她。 “走吧。” 阿喜实在好奇,今日终于忍不住问了: “二小姐,怎的不把这出戏看完?” 团扇挥起,轻掩玉面,她说: “之后悲剧一场,有何好看的。” “悲剧?”这似乎与她听闻的结局有所出入。 高跟鞋落在楼梯上,踩出空洞的声音: “最后,小青抢了许仙,白蛇郁郁而终,让小青永远困在那青城山下忏悔。” 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盯着台上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她很想上去问问白素贞,如果早知道结果是这样,后不后悔当初给小青开了那扇门。 …… 四月的上海,清明节气,细雨蒙蒙。 一大早,天还半亮,榕园的门就被敲响。 “来了来了。” 看门的老倌披了件薄袄来开门,上下扫了一眼来人,皱着眉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手问: “你是?” 门外站着位瘦削的女人,这会儿天气儿还凉,她一身单衣被细雨沾湿,发丝上沾了晨霜,脸侧的头发凝在一块儿。 能瞧出些姿色,不过这会儿实在狼狈,冻得脸色发白,牙齿轻轻打着颤,说个话也是细声细语: “我是少帅夫人的娘家人。”她紧了紧手里的包袱,“我是她亲妹妹。” 老倌上下扫了她一眼,似是不信她的话。 都晓得少帅夫人老家在广东,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门家,也不像她这一般,狼狈的像是那租界外头流离失所的难民。 她垂下眼:“我叫穆余,您可以进去,问一问姐姐。” 老倌又扫了她一眼,让她就在门口候着,说主人家夫妇还没起,他们不敢一早搅扰,等他们起了再去问。 穆余点头应了一声,低着头站在气派的大门外。 老倌搓着手到一边内屋里坐下,喝了口热茶,眼睛透过窗户死盯着她那双脚,生怕她踏进一步,脏了这门槛。 黑色的铁门槛,院子很大,里头有棵百年老榕,郁郁葱葱倚着边上那座洋房。门院中心还有个巴洛克喷泉,穆余离得远,也能听见那细细的流水声。 穆余没见过,抬起头望了一眼,被那老倌一瞥,又低下头去。 等了半个时辰,仆人副官都起了,院里有人清扫落叶,偶尔会看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等空气里飘起饭香,这才有人去叫这榕园的主人。 穆楠正在给付廷森打领带:“我晒的玫瑰干好了,等做好了花茶,别忘了给姆妈送过去。” 付廷森说:“你送去就好了。” “她晓得是我做的,又要丢掉。” “那就不送了,她既不领这个情,你还做这些干什么。” “……”穆楠欲言又止,横了他一眼,“现在差都差不动你了。” 付廷森轻笑:“知道了,我抽空走一趟。” 仆人来敲门,说外边有个叫穆余的来找夫人。 穆楠皱了皱眉,对付廷森说:“我出去看看。” 付廷森应一声,扣了发胶抹在手心。 穆楠裹着付廷森前些日子带回来的小狐貂出门,远远就看见了那抹瘦削的身影。她站在台阶上,给副官递了个眼神,让他到门口去领人。 走近一瞧,还真是自家妹妹。 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一阵冰凉:“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穆余鼻尖一酸,滚出两滴热泪,刚想开口就看见付廷森一身军装,臂弯挂着件绿军色的大衣走过来,带来一阵无形的压力。 穆余呼吸一搁置,对上他的眼睛又慌忙垂下去,想想自己现在的狼狈的模样被他瞧去了,心口更是一阵酸。 “早上有个会,我要早点赶过去。” 穆楠接过他臂弯上的大衣,给他披上:“早饭也不吃了吗?” “不吃了。” 穆楠还是给两人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娘家来的妹妹,叫穆余,你应该见过的。” 当初付廷森跟穆楠回娘家见父母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她才十五六岁,匆匆几眼,只给付廷森留下个长得蛮漂亮的印象,现在一瞧,他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人。 他和穆楠婚后就再没见过这个妹妹,听说前两年也嫁人,嫁了广东那边南派的接班人,原本算个好亲事,不过新婚之夜就丧了夫…… 穆余扣着手心,抬起眼看他,叫了声姐夫。 付廷森嗯了一声,没多看她一眼,低头在穆楠脸侧挨了一下:“先走了。” 等付廷森上了车,穆楠才回来招呼她:“先坐下吃点东西吧。” 穆余盯着她刚刚被付廷森亲过的半边脸说: “阿姊,我想先换身衣服。” -- 做那种事…… 穆余和姐姐说了自己的情况。 穆楠听了之后,抱着她哭了一阵,感叹命运多舛,让人在二楼收拾了一间房,将她留了下来。 穆余在这榕园住了几天,就见过付廷森几次面,穆楠说他很忙,作为北洋总司令的小儿子,当下最年轻的少帅,他多的是工作和应酬。 穆余和他同桌吃了一次饭,他似乎不爱说话,都是姐姐在跟他讲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比如今天一早就让人去永安铺门口排队了,还是没买到他们家的五香豆; 下午和王太太打麻将,赢了不少,王太太还跟她生了气; 后院她种的花开了,家里的老管家帮她收拾,结果花粉过敏了。 穆余抬头偷偷看了眼付廷森,他是个长得漂亮又英气的男人,穿上军装就是洒脱大气,一眼即定乾坤;脱下军装,精致雅魅,更是放大了距离感,难以接近。 这会儿他垂直眼吃饭,沉默如山,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穆楠还在一边说得自在,偶尔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他也吃了。 隔天,付廷森让人送来了五香豆,给老管家请了个好医师,王太太也打了电话到家里,跟穆楠约着时间一起打麻将。 穆余这才明白,姐姐并不是在自说自话,付廷森将她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心口有些酸。 她不想承认,她是有些嫉妒姐姐的。 穆家不过广东乡县里的一家小商户,绝对算不上富裕,也算不上拮据。 在小地方的人,眼界也小。 穆家父母结婚之后,一心想要个男孩,可落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尽管与期望的不一样,穆楠毕竟是他们第一个孩子,还是疼爱有加。 取名穆楠,希望下一个能是男孩。 生第二个的时候,穆妈用了三年多的时间试了各种生儿子的方法来调养。怀上以后,穆氏一家都满心期待着这个男孩降临。 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似乎就奠定了穆余不受宠爱的基础。 穆余穆余,她不过是多余的一个。 她还有个弟弟,叫穆天,整日的不学无术。 当初家里的生意萧条,支撑不了三个孩子上学的费用。 原本是只打算让穆天上学的,可穆天玩心大,怕是念了书也没什么出息,家里就在两个女儿里再挑个去念书。 那天一早,穆楠让她去街上帮姆妈买红枣,她提着一袋红枣回来就看见姐姐正在给姆妈垂肩敲背。 那天之后,姐姐弟弟去上学,她只能在家跟着姥姥一起打毛线,给他们挣学费。 她讨厌家里的每一个人。 穆余忍不住想,若是当时家里不偏心,或者姐姐那天没有把她支走,上学的名额是她的,她是不是也有机会遇上付廷森。 或许比姐姐还早一些……倒不会像现在这样,与她对话时,话语间的高傲不掩。 也是,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少帅夫人,能有什么可比性。 如今两人都嫁出去了,姐姐还能念及情谊收留她,她很感激。 东想西想,想得壶里的水都凉了,穆余想叫人来换,又想到这几日下人看她的眼神,还是自己端着水壶下楼。 已经入了夜,一楼还留着灯。 听见了车子的声音,穆余心一动,往外边看了一眼,是付廷森回来了。 穆余将手里装了大半壶的水倒了,重新泡茶。 看向门口,付廷森步伐有些不稳,管家要上前搀扶,被他拂开了。 穆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付廷森身后,看着他走上楼梯,晃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搀扶。 付廷森转头看她——— “小心楼梯,我扶您上去。” 付廷森虚了虚眼睛,穆余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穆楠裹着袍子下楼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又喝多了?” 付廷森没有应声,只是又上前两步,手搭上了穆楠的肩,半个身子倚在她身上。 穆楠回头看了眼穆余:“老二,早些回房睡吧。” 穆余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厨房。 斟酌一阵,起锅,煮了碗醒酒汤想给醉酒的人送去。她寄人篱下,多做些事没什么不好。 主屋在三楼,从门缝里透出些灯光。 刚想敲门,穆余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跟穆余在楼下碰上了?” “嗯。”付廷森的声音有些沉。 “我瞧你平日,似乎不大喜欢她。”穆余来了这几日,付廷森没与她说过话。 付廷森刚洗了澡躺下,揉了揉眉间: “她眼里东西太多,我不喜欢心思重的人。” 门外,穆余的指尖狠狠刮过托盘的底部。 “别这样,她也挺可怜的。” 穆楠掖开被子躺下来:“新婚夜丈夫死在床上,婆家人都当她不吉利,流言一出,家里也不想管她,说起来,嫁都嫁出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婆家两年,没人把她当主子看,后来,说是要把她过给小叔子当暖房,这才逃了出来。” 穆楠伏在付廷森胸膛:“让她在这呆一阵好吗?给她找个好人家,毕竟是我妹妹。” 付廷森没说话。 “或者给她一笔钱,让她找个地方安顿……” “随你,你说了算。” 对于付廷森来说,不过家里多幅筷子的事,他没放心上。 有些幽暗的过道里,女人站在门前,盯着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尖,几乎要扣碎木头托盘的底部。 许久过后,她卸下一口气。 屋子里的灯光暗了一半,她魔怔似的挪不开步子,没多久,她听见里面细微的声响——— 穆余对于男女情爱之事有些恐惧,正如外人所说的,新婚之夜,丈夫突然猝死在她身上,她完整经历了身子的变化,痛楚一点没少吃,却没经历一场完整的性事,更别说体验这事的甜蜜趣味儿。 而如今,屋内暧昧的,低沉的,男女混杂着的喘息,充满欲望的…… 他们很愉快么,做那种事…… 穆余心跳得极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付廷森,他那种人,做这种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神思游离间,她听见男人一生沉闷的喘息,穆余一下子乱了,险些手里的东西都端不稳,慌慌张张跑下楼。 付廷森突然停下动作,看了眼门的方向。 “怎么了?”穆楠在他身下沉迷。 他收回目光:“没事。” —————————————————————— 女主很惨,但不要可怜她 大概就是小木鱼一步一步,不择手段争做人上人的故事w(′?ω?`)w -- 梦 穆余匆忙跑回自己的房间。 托盘搁置到桌上,因为她莽撞的动作,碗里的醒酒汤洒了一些出来。 她也顾不上管,脱了鞋子,钻进被窝,闭上眼半天没有睡意,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关灯了。 等陷入黑暗,情绪翻涌着,脑子有些乱。 穆余再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心酸难受。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得了一段好姻缘,可她是个福薄的人,不配拥有那虚无缥缈的幸福。 如今,娘家人不管她,婆家人不把她当人,这里是别人家,已经有了要打发她走的准备,呆不了多久的。 她没有办法,必须为自己做些打算。 想要什么呢? 穆余的情绪渐渐收敛起来,抬手抹了眼角的泪,黑暗之中一双眼清明。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不会太早。 穆余当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那声深沉的喘息就在自己耳边。 他的手抚过她身上每一寸,酥麻席卷全身,她的呼吸在颤。 交织,缠绵,身体被分开,穆余张着嘴想出声,也想看看他的脸。 付廷森的脸,是个女人都会沉迷吧。身子呢? 他身材高挑,平日里穿着衣服看着精瘦却不削薄,穆余想起偶尔看见他衬衫下凸起的肌肉。 她抬起手抚摸,却没有实感。 那低沉的喘息依旧循环在她耳边,救命,她都要化了。 他沉默地进入她的身体。 恐惧袭上一下心头,穆余屏息,见他还在沉默地动作,这才卸下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好湿,湿得彻底,整个人都糊上了一层黏稠厚重的水汽,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水乳交融之间,身上的人突然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脸埋在她颈间,却感觉不到气息,她侧头,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张琰。 穆余一下惊醒。 坐在床上缓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是梦。 这梦做得不三不四,意淫姐夫,梦见亡夫,实在说不上来是春梦还是噩梦。 穆余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付廷森,大概是他跟着穆楠第一回老家那次开始。 他长得英俊,穿得贵气,他常是不苟言笑的,有意收敛那一声锋芒锐气,这样的男人如何不迷人。 穆余就没见过似他这般的第二个人。 可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就是姐夫,穆余没有任何办法。 当初嫁给张琰,不过觉得这辈子找不到第二个付廷森,不如找个条件好的,对她最好的嫁了算了。 可惜,老天连将就都不让她好好将就。 掀开被子,一身都是汗,还有身下的黏腻湿濡…… 穆余皱了皱眉,起身去洗澡。 她今天起晚了,加上洗澡的时间,下楼时付廷森已经吃完早饭走了。 穆楠侧身坐在太妃椅上,边上一人跪在垫子上给她抹着青绿色的甲油,看了眼刚刚下楼的穆余: “今天怎么起那么晚?” “睡过了。”穆余站在那里忍不住打量她,可能是昨夜被滋润得好了,她今天格外容光焕发。 穆楠眼尾轻佻着,伸手欣赏了一下手上的新颜色: “给你留了早饭,吃完跟我出趟门。” 穆余应了一声,问:“去哪里?” “逛街,去给你买几身行头。” 看了一眼她身上,最素最普通的旗袍款式,若不是她那身段体态撑着,收拾得也干净,还真比不得家里烧饭的阿姨身上那件。 * 穆余就简单吃了点,没让穆楠多等。 帅府安置在山脚下,图个清净,坐车到街上,不近不远,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 一路上穆楠没同穆余说什么话,姐妹两好些年没见,有些生疏,生活的差距太大,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路过一片果林的时候,穆楠突然叫停了车子,往那处张望: “那好像是王太太的车,似乎许太太也在……”碰到了素日里要好的几位太太,穆楠想去凑个热闹,在她们那贵妇圈子里,被落下一次活动,最不得过,她得去瞧瞧。 可,一想到穆余的身份,带她过去,那几位不闲事的太太定会问起她的事,她的亲妹妹是一个寡妇,免不了会拂了自己的面子…… 穆余瞧出了她那点心思,主动开口:“姐姐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穆楠欣然一笑,想起妹妹自小就懂事:“那好,你等我一会儿,我过去瞧一眼就过来。” 穆余点点头,看着她下车,一走进果林就有人带着她去找那群富太太。 穆余靠向椅背,稍放松一些。 现在草莓樱桃正当季,正是尝鲜果品花茶的时候,她们那群人要是聊起来,一时半会散不了,她得等上一阵。 前后两辆车,随行的副官跟她去了,这会儿就剩车里的她和车外边站着的司机。 司机四十多岁,在付家干了二十几年,人都叫他一声王叔。 穆余对他有些印象,是个挺温和的人。 穆余降下些车窗,语气放得轻:“王叔,进来坐吧,站着多累。” 王叔回头对她笑了笑,说:“可不能坏了规矩。” 穆余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后又添一句:“您要是站累了,就坐一会儿。” “欸,好。” 穆余没想到会等这么久,从上午到中午,过了饭点,也没见穆楠回来。 王叔回过身,见车里的人垂着眼,有些落寞,忍不住心口一软: “二小姐,要先送您去吃饭吗?” 穆余摇了摇头:“还是等着吧,一会儿姐姐要是回来见不到车就不好了。” 后来有人给王叔送来了吃食,王叔回头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叹了口气。 这下人的吃食,怎么能给她…… -- 着了墨 穆楠似乎完全将她忘了。 穆余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外头一场突然的大雨,她打开车门问:“王叔,车里有伞吗?” “有。”他从车里拿出两把伞,“就怕里头没伞,我给夫人送过去。” “等等。”穆余叫住他,从他手里接过一把伞,似有些心急,“我也去吧。” 果园很大,是个有钱人的消遣地儿,雨势来得汹,等穆余和王叔走到里面,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滂湿了。等快走到门口,果然瞧见几位贵富太太躲在湖边的亭内躲雨。 穆余突然停下脚步,跑到一处屋檐下,将手里的伞收起来给王叔: “我还是不过去了,您帮我把伞带给姐姐,我就在这等。” 她这是不想给夫人添麻烦,夫人要是想让她进去,她哪还至于在外等一天。 许是见她不易:“二小姐躲里面一点,别淋着雨了。” 这会儿天气还带着清凉,雨雾随风吹进来,穆楠抬手抚了抚手臂,再抬头看见自家司机拿着伞往这赶,等伞举到她头顶,她和边上几位太太打了招呼,先走了。 “老二呢?” “二小姐在那头等您呢,她想给您送伞,到了又不敢过来,托我给您捎过来的。”王叔替穆余多说了几句。 今日她的模样,可都瞧在眼里呢。 听了之后穆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脚步加快了些,等赶到穆余躲雨的那处,她身上已经没一处干的地方了。 穆楠赶紧将她拉到伞下:“傻不傻。” 穆余与她相视一笑,接过王叔手里的一把伞,挽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 穆楠从小身子骨就不硬朗,今天受了风受了雨,一路上都在轻咳,回到家更是昏昏沉沉,发起了低烧。 管家请来了医生,消息也传到了付廷森那边。 听闻夫人生病,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正好底下人煮了暖身的姜汤,他接过,坐在床边喂她。 穆楠想起穆余,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她,说到底是亲妹妹,穆余今日等了她一天,又因担心她淋了雨,她喝了两口对付廷森说: “过会儿送一份姜汤去穆余那边,她今天为了等我,衣服都淋湿了,也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去她那边瞧过。” 付廷森嗯一声:“先顾好你自己。” “你帮我去看一眼,底下人对她老不上心。”这两天她哪能看不出来底下人对她的态度,先前不过是懒得管。 付廷森没有说话,等她喝完一碗姜汤才说:“等你吃了药我就去。” * 穆余在房间,没有着急换衣服,裹着湿衣服在身上捂了一阵,等到冷得嘴唇轻颤,才换上了一件稍厚一点的衣服。 之后,她便坐在床边耐心等,倒了茶也不喝,唇色绷着,她越憔悴,穆楠心里的负担就越重。 听见了脚步声,沉稳的节奏,穆余一愣,看向门口,竟然是付廷森来的。 他端着碗走进来,随后将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 她心跳有些快,对上他的眼睛,又立马垂下,叫了声姐夫。 “你姐姐担心你,让我送碗姜汤来。” 穆余起身,坐到桌旁说了句谢谢。 “受凉了吗?” “没有。” 付廷森站在一边没有坐下,显然没打算多留,却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人——— 脸色有些白,明显是受了冻,她本来就白皙,这会儿皮肤更透,皮薄得仿佛一桶就能破。手指捏着调羹,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像是被烫到了,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唇色稍润了些,泛着晶滢。 付廷森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除了他刚才进门时候,之后好像就没抬头看过他一眼。 想起昨夜门口的动静,家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没事或者没他的吩咐,是不会上三楼的。 要么——— “为何不敢看我?”他问。 付廷森见她皱了皱眉,似乎带着些脾气,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沉默,半响过后,才抬头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姐夫,我得向您承认,昨夜里,我在房门外听到些你和姐姐的谈话。” 她倒是坦荡,付廷森挑了挑眉:“听见什么了。” 穆余盯着碗里深色的汤水:“我是煮了醒酒汤想给您送过去,并不是有意……” 她又沉默一阵,指甲抠在虎口,落下一个不深不浅的月牙,再开口,鼻音重了些: “我自小便是家里不受宠的那个,做任何事之前都得斟酌一遍;之后……之后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比不上一些安居无忧的小姐来的眼眸清净。” 都是生活给她着了墨。 她红了一双眼睛抬头看他:“谁想这样呢。” 付廷森想起昨夜里他说的话,现在倒是有一副被后说人坏话被捉住的感觉,他依旧坦荡,并没感觉到局促。 见她红着一双眼,知道她的话她的模样不能全信,可对着这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付廷森还是心软了些: “抱歉。” “不用道歉的。”她说,“姐夫本就说得没错。” 随后她背过身去: “我就听到了这些……” 若只是听到这些,那露出的后颈和耳垂为何红了? 发丝垂落几根乖巧地贴在颈间,遮不住那薄薄的粉色,也遮不住她那点小心思。感受到他的目光,圆润的耳垂沁得更红,心虚呀。 付廷森觉得有趣,今日的她倒是比前几天鲜活多了。 -- 味道 没想到穆楠这一病,连着好几日都没好。 他们一家子身体都不算好,只有穆余,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不多,或许是当初姆妈在怀她时实在补得好,一出生就是个胖娃娃,底子硬,算是她捡到的一个便宜。 穆余在姐姐床边照顾,端茶送药,什么都亲力亲为,闲来无事的时候跟她聊起些小时候的事,姐妹两个熟悉亲近了不少。 穆楠当了几年的少帅夫人,不知不觉把骨头养得更傲了,穆余对她温顺适从的模样,让她很享受。 都说家里孩子多了,第二个一定是最好看的,他们家就是这样。 穆余五官长得实在标志,一种精致的娇美,她性子淡淡,举手大方,凭长相来说,不管丢进哪个花堆里,都是最亮眼的那一朵。 以前穆楠和弟弟上学,没少帮人捎情书给她。后来她来上海读大学,见到了当红的歌星也没觉得多稀奇,模样都不及她在老家的妹妹。 不过漂亮没用,大多时候还得看命。 她命好,嫁了个有钱有势的丈夫,这些年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养得滋润,精于打扮,这会儿再看苦日子过得多的穆余,总觉得素了些。 这会儿穆楠觉得穆余没有一处是比得上自己的,让她松懈下来很多——— “那天也没白去,我向王太太打听到,城南警备局局长的夫人前些年意外去世了,之后他就一直单着。我想起之前见过他一次,人长得精神,我觉得跟你挺合适,要不要抽个机会去见一见?” 穆余脸上一红,抱起羞赫。 她继续说:“就是年纪大些,今年三十六,比你大了十五岁。不过他瞧上去蛮年轻,你先去见见,要是不喜欢就算了,好不好?” 说完,穆楠咳嗽了两声,穆余抓着她的手: “阿姊生着病都对我的事如此上心,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今晚有个酒会,他也是要去的,你就去见见,我没力气下床,让你姐夫带你去。” 穆余沉默须臾后小心说:“姐夫似乎不大喜欢我……” “嗐,他就这样,你没见他平时跟我也少话。”穆楠拍了拍她手,“你去我衣柜里挑身衣服,今天得穿漂亮一点。” 穆余听闻点点头,起身去换衣服。 她挑了件款式简单白色的小洋裙,盘起头发,指尖沾了点口红抹在唇上,看着镜子里素净淡华的人,勾了勾唇角。 出门给穆楠过了过眼,穆楠眼前一惊。底子好就是底子好,稍一打扮就足够亮眼。 她有些不自在:“会不会太素了一些。” 穆余自卑道:“我撑不起那些衣服。” 穆楠松了口气:“有什么撑得起撑不起的,你长那么好看……” * 夜里穆余出门,看见了侯在门口的车子。 她有些紧张,捏着手包走近,司机给她打开车门,瞧见了坐在里面的付廷森。 “姐夫。”她轻唤。 “嗯。” 他闭着眼倚着头枕休息,并未睁眼看她。直到闻到一阵清香,很淡的茉莉香味儿,付廷森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今天的一点不同。 干净的裙子,素净的脸,没有夸张的成分,但要是瞧着久一点,就能看出那韵味儿来。 他说: “香水很好闻。” 穆余今日敢抬眼看他,一双眼亮晶晶: “我没有用香水。” 不是香水,那是…… 体香? 付廷森勾了勾嘴角,重新闭上眼。她这味道,倒是让人放松。 穆余趁着他闭眼小憩,默默打量身边的人。 这大概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近到挪挪腿就能碰到他的裤缝。穆余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眉眼深邃,睁眼时凌厉,闭上眼多了份柔和,车子行驶中,窗外的光都贴到他鼻梁上,绵延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似乎有些疲惫,穆余这几天从司机王叔那打听来一些消息,最近华南区部军长走在路上被人崩了脑袋,底下人多有动荡,想升的有,想躲的也有,付廷森最近就忙活这事儿呢。 广东那边南张北李两派打得不可开交,还有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侵略军掺上一脚;上海这里分新旧两派,有大头北洋军压着,暗涌都在瞧不见的地方翻滚。 穆余看向窗外,车子驶过诸家桥,一座横桥,清晰地划分开两个世界。这边灯火通明,那头暗得让人心颤。 她从老家赶来投靠的路上,也见过那头的景象,在那边的人,对于等待与恐惧已经觉得麻木,没人知道下一枪什么时候打响,行尸走肉般,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穆余收回目光,竟没来由一阵心慌。 她恐惧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沦为那行尸走肉的一员。 而她身旁的付廷森,北洋总司令最得力的小儿子,底下两边闹不好,他们就得出面收拾整顿一下,连傲得上天的白皮人也要给他鞠躬敬礼。 在当下这不安分的世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算得上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思及此,穆余眸色更深,更加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打算。 -- 看不透(200收+) 到地方一下车就有人迎上来。 穆余不是付廷森的女伴,只能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进去。 一进门,边上有人接过他身上的大衣,穆余看着眼前的人,伸手抚平了他西装后摆的褶皱。 给他整理衣物,就算身后是跟着的女仆也是正常的,穆余没有做一丝多余的动作,却在触碰的瞬间愣了一下。 付廷森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间露出些许不爽,提起步子往里面走。 一处铁硬,她摸到了他后腰处佩着的枪。低头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迎着一路低眉顺眼的招呼声,等付廷森走过,打量的目光就全落在他身后的穆余身上。除了少帅夫人,从没在少帅身边见过其他女人。 穆余那一身低调服饰在这一众繁华里反而显得突出,简化了装饰着重凸显身材,从后面看过去,腰臀处的弧度晃的人心悠悠; 长发只随意挽了个鬓在脑后,随着走动垂落几根碎发,她勾起手撩至耳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动人韵味…… 这会是谁? 等到统计局的局长上前跟他打招呼,付廷森才停下脚步,取过一杯酒,和他碰了碰杯。 那人看着他身后的穆余:“这位是?” “妻妹。” 原来是少帅的小姨子,众人心里的疑惑解除,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盛,如此一朵雍容华贵的淡桃,也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已经有人坐不住,上前询问,她露出些慌张,瞧了眼眼前的人,那人似乎没打算管,垂下眼,叫人看出些落寞来,她说: “没有婚配,因为前两年死了丈夫。” 那人一听,神色骤变,慌忙走了,生怕晚走一步就沾上寡妇晦气。 至此,再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付廷森在最里的沙发落了座,点了根雪茄:“你倒是坦诚。” 穆余神色并未有变化:“即是事实,就没必要多瞒,瞒也瞒不住的。” 付廷森夹着雪茄的手蹭了蹭眉尾,瞧着眼前的穆余,想想她不过来了一周,在他面前露了几副面孔? 倒是少有让他摸不透的人。 他示意了二楼栏杆处:“那就是警备局局长,卫青松。” 穆余抬头往哪个方向看,那人一身黑色西服,一眼看过去,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他也看着这处,对上穆余的视线,向她点了点头打招呼。 穆余便收回了目光。 付廷森说:“一会儿跟他好好聊聊,这是你姐姐交代给我的任务。” “是吗。”穆余看着他,眼里带着些笑意,“姐夫看上去不像是会听话的人。” 很平淡的语气,付廷森却虚起眉眼,琢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余闻见了他的烟草香,很勾人,她很想再靠近一点,但这会儿不能轻举妄动,付廷森也没给她机会。 他站起身,走至一边与别人攀谈。穆余在他眼里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自然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等酒会过半,他再看向原来坐着的那处,穆余依旧坐在那里,正好有人在与她搭话。 卫青松弯着腰,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看不清那女人眼里的神色,只是再抬头看他时带着些笑意,卫青松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两人似乎聊得挺对味儿,过了好一阵,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穆余向他这处看过来,对上他的视线,淡淡笑了笑。 付廷森饮了杯中的酒,带来一阵短暂地眩晕感,想着回去能跟夫人有个好好的交代了。 今日办酒的财政局长实在热情,付廷森被他缠着,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走到阳台,夜风一吹,脑子又是一阵混沌。想抽根烟,火没点上,手里的雪茄就被一只葱白的手夺走。 付廷森不满地抬头,眼前恍惚一张素净俏丽的脸,她也喝了酒么,脸色酡红,眉眼间捎着些担忧: “姐夫?” 她走近一点,带着那股舒适淡香,付廷森突然一阵烦躁,一只手掌住她的脸,低头凑近,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透过那漆黑的眼乌里瞧出些什么来。 穆余被他吓到了,脸颊被他的手捏的生疼,她也忍着。 付廷森问她:“你打算着什么呢?” 一会儿装可怜样,一会儿又精得像个狐狸,在她姐姐面前低眉顺眼,在他面前倒是放肆一些; 她来的这几天,付廷森与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却时常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像是被她盯上的猎物,更多时候,她的目光是绵软的,蕴在他身上,很难让人不多想。 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从那一抹淡漠,添上水色,又是楚楚可怜。 她又要演什么戏。 这个女人在每个人面前都能变出不一样的面孔,付廷森真有点烦她。 “姐夫……”真弄疼她了。 付廷森松了手,芙白的脸侧带着他压下的红痕,倒是没怪他,只是眼尾捎上红,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抬头看着他: “你醉了么?” -- 回针 两人本来就离得近,她仰着头,几乎要鼻尖对着鼻尖了。 付廷森看着她脸侧印红的指痕,蹭了蹭指尖,还留存一些细腻触感。周身的沁香,让他有一瞬地心烦意乱。 付廷森直接绕过她往楼下走。 心里开始斟酌,自己今天是喝了多少,以往他喝再多,就算醉了,也能保持着一寸清醒,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穆余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这样,免不了怀疑是不是自己今天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哪里的问题,就算刚才两人离得近了点,那也是他主动的。 瞧着他像是醉了,步子倒走得又快又稳,穆余只好跟了上去,要是晚一步钻进车里,他真能丢下她就走。 一直到半路,付廷森睁开眼,降了些车窗,瞧了眼边上沉默到现在,眼睛湿到现在的人。 她坐得直,微微收起下颚,背脊不曾贴着椅背,平日里就能看出来,她举手投足间蛮讲究,不输人家真的名媛闺秀。 付廷森这会儿过了酒气,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想起她刚刚来找他,明显是有话要说,淡淡问了一句:“怎么了。” 穆余侧头看了他一眼,固执地不肯开口,眼里的水雾倒是更漫。 她不愿说,付廷森也懒得多问。 她瞧着温温吞吞,倒是挺有脾气,一直到家里也没肯说。付廷森等她先下了车,问前面随行的副官: “怎么回事?” 刚才酒会上有几个不懂事的大小姐,当着众人的面嘲讽穆余的寡妇身份,话说的挺难听,没少让人难堪。 她独自坐在角落难受了一阵,之后去找他,想要他帮忙讨个说法,谁想到他也发神经。 难怪这么气呢。 付廷森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看了眼她卧室的方向,犹豫了一阵,去敲了敲门。 她打开门,姿态摆得有些奇怪,拧着一张脸叫了句姐夫。 也不等他开口,穆余先转过身:“别的针松开了,麻烦姐夫帮我取一下。” 她要比穆楠瘦上一些,穿她的衣服过于松垮,她就在腰背后别了几根回针收腰,刚才想换衣服,后背的一根针跳脱开,扎进她肉里。 背后的拉链褪到一半,露出半边雪白的背,可能是刚才自己折腾过一阵了,脑后的发丝顺着她绵延着她肩颈之间的曲线垂落几分…… 付廷森走近了一些,两人就挤在这门框处:“在哪。” 穆余稍侧过些头,抓起他一只手,带着往上:“这里,在上去一些,我够不到了。” 说话时气息拂过脸侧的头发,扬起些弧度,付廷森从她发红的耳垂处挪开视线,隔着衣服摩挲在她后背,激起一阵痒意,穆余收了些肩,觉得耳根发烫。 付廷森摸到那根回针,刚碰上,她抽了口气,身子都颤了颤,怕是那针尖儿又往里扎了几分。 “姐夫……”有点委屈有点埋怨的意思。 “找到了。”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 付廷森抿着唇线,喉结轻滚一下,干燥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顺着她背脊的曲线下滑,摸进那里,她背后的皮肤很滑,要比身上那件衣服的料子还要滑一些。 他动作很快,穆余几乎来不及反应,他就将东西取了出来。 那根针取出来,身上的衣服瞬间宽松了许多,顺着肩垮下来些许。穆余捂住胸口,似无意似有意,滑下一边肩带,她勾着手指将它撩起来,这才转过身。 沁红的耳垂是破绽,戳破她游刃有余的假象。 “谢谢。”她说。 那根回针在付廷森指缝间暧昧地绕:“酒会上嘲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下次见到那几位小姐的父亲,我会跟他们提点几句。” 说起不开心的事,她攥紧了眉心,语气像是在跟家人撒娇讨说法:“是得好好让他们管教管教子女。” 不知道一张脸是不是被气红的:“她们嘲我,就是嘲姐姐,嘲姐姐,就是嘲姐夫你……” 她低下头:“那怎么行。” 她倒是会举一反三,付廷森勾了勾嘴角:“都是被家里惯坏的大小姐,用不着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穆余嗯了一声,低头沉默须臾过后,又问:“那姐夫是如何看我的?” 一双眼看着他,多说一个字就多湿润一分:“姐夫平日里对我如此淡漠,是不是也介意沾上我寡妇晦气。” 这世道风气就是这样,克夫的女人命硬,一些当官做生意的人尤其在意这些,怕被人坏了运道。 付廷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他自然是不信那些的,平日里他对谁都淡漠,身边人都晓得,她不是看不出来,偏还要这么问…… 眼前人憋不住泪水滑落,一边的肩带又滑落,露出她的锁骨和单薄的肩头,体内的酒气涌上头,他心松一下: “没有,不是,不要多想。” 一口气说了三个她想要的答案。 她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手撩起滑落的衣服:“那姐夫早些休息。” 付廷森转身走上楼,听见她房门关上的声音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手里已经沾上他温度的回针。 —————————————————————— 争取十章以内让他们碰上嘴 二十章以内让他们滚在一起 ?( ?? ? ? ?)? -- 太明显(200珠+) “外头敲锣打鼓是谁家的事?” “南派张家的事儿。” “昨儿办喜酒,不是已经闹过一回了吗,怎么今天又开始热闹?” “昨儿是迎进来,今天是抬出去……” 张家大堂昨日还挂着红缎,今日就挂上了白帘,甚至有几处角落,那红缎还挂着没来得及更替。 大堂里哭哀声一片,昨天笑着将儿媳迎进门的张家主母一夜之间长了半头白发,好像一下老了十岁,先前哭晕了过去,这会儿坐在主位上望着摆在中间的灵柩无神地发呆。 突然想到什么,她募得站起来:“那个晦气东西呢,把她带过来,把她带过来!” 穆余被人锁在了婚房,守着那张铺满红色刚死过人的婚床,身上的鲜红的婚服昨夜有人帮她褪下来过,之后只能她自己穿上。 如今她脸色惨白,认不清这是怎么了。 昨夜张琰在她身上突然断了气,她慌乱地穿上衣服跑出去叫人,医生来得够快了,可人早就断了气。 她被平日里笑脸盈盈的婆婆一巴掌扇倒在地,指骂着她是晦气东西,妖精变得,专吸人精气,将他的儿子克死了。 一直到天亮,她听见外头敲起了锣鼓。 有人来开锁,将她带到大堂,昨天穿得红红火火的人,都换上了黑色的丧服,整个院子一夜之间染了色,只剩下沉闷的黑与白,穆余觉得恍惚。 主母见她来了,拽着她到灵柩旁,按着她的脖颈让她看里头死人灰白的脸。 穆余呜咽一声,一下腿软。 “看看,这就是被你克死的人,你还我儿子!你个妖怪,还我儿子!” 穆余还是哭不出来,被逼急了,侧头看向主母,一双通红的眼睛泛着凶气,将身边的人唬住,吓得后退: “你 你果然是妖怪……” 穆余突然笑了,笑得瘆人:“我就是妖怪,我还能把你儿子复活,你信不信。” 主母伤心过了头,一听能复活儿子,疯疯癫癫哭嚎,恨不得要给她磕头。 “你们都出去。” 大堂里清了场,穆余看着棺材里的死人,她真的想不明白。 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能突然就断了气。 说不定他们说的对,自己真是妖精变得…… 她撩起婚服的裙摆,跨进去…… 连夜出去劈墓地的张家家主赶回来,看到家门紧闭,一众人都站在门外: “怎么回事?” 主母像着了魔:“嘘,妖怪在做法,能把我们儿子捞回来……” “荒唐!”他径直推门进去,就看见——— “快把她拉下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众人往里看,纷纷抽了口气。 红衣披发的女人,艳得真像个妖魅,她坐在那棺材里,将身下人裤子解开,抓着死人那软绵绵的东西握在手里,就要往那裙子底下塞…… 荒唐!诡异! 在场人无一不背脊一凉。 主母受了大打击,又昏了过去。 家主先反应过来,让人先将那个半人半妖的东西带出来。 穆余崩溃,总算哭出来:“我是妖,能把他复活!” 怎么死的怎么活! 家主让人将她关起来,然后走到儿子灵柩旁,痛心疾首地给他整理好仪容。 主持丧事道士来了,锣鼓声又响起。 昨日红鸾喜骄迎新娘子进门;今日白纸撒路,一声哀鸣一声叹。 葬送的究竟是谁的人生。 * 穆余最近和卫青松走得很近,她已经连着好几天和卫青松出去吃饭,联系感情。 每次穆余红着脸回来,穆楠最八卦开心,非要追着她问细节,惹得穆余每次都要闹害羞跑进屋子里躲着。看两人处得顺利,所以今天穆余回来时提出要出去工作,她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她进警备局了?”付廷森夜里准备脱衣服洗澡,穆楠跟他说了这事儿。 “是啊,卫青松给她安排的,我看,这两人快咯,没多久就能定下来。”穆楠将他脱下来的衣服收起来: “她说有个工作,有个饭碗,能有些底气。警备局是你麾下的,你可得帮我盯着点卫青松,别让人给她欺负了去。” 付廷森应了一声,沉默地解扣子,考量着穆余这是做得什么打算。 第二日,付廷森车上就多了个人。 穆余一身黑色修身的小西服,底下一条黑色及膝的裙子,有模有样: “姐姐让我搭您的顺风车过去,反正离得近。” 没等付廷森应声,她就拍了拍前座司机的椅背,笑得特甜: “王叔,出发吧。” “得嘞。” 车厢里尽是那茉莉清香。 警备局与他办公的地方只隔了一条小巷,穆余先下了车,关上车门还跟他招手说再见,付廷森点了点头,等车子驶动,透过后视镜还能看见她在原地站了一阵,远远眺望他,直到车子转过弯,付廷森才不见她的身影。 付廷森在想,她会不会表现得太明显了一些。 -- 得寸进尺 穆余到地方先去找了卫青松。 这些天跟他走得近就是为了稳定穆楠,不让她多想。要是先被穆楠发现她的心思,将她赶走,那她是挣扎都没法挣扎一丝的。 只不过,这几天接触下来,倒是有意外收获——— 卫青松将一迭文件递到穆余手里: “以后那机关营的文件,全由你去跑。” 穆余笑着接过,说了句谢谢,随后上下扫了眼卫青松,摇摇头感叹道: “卫局长,我觉得我们真的很般配啊。” 卫青松笑,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卫青松的妻女在三年前的一场爆炸意外中去世。 当时政坛动荡,底下乱党被付家和罗家压制,不得安分,最后竟做出报复社会的事儿来。 在繁华的商业街中央,歌剧院的门口,埋了几颗炸弹,死伤不少无辜的人。 卫青松的妻女当日去看戏,也不幸遇难。 后来这事却被政府压下来,只给了伤亡家属一些补贴,具体的原因过程都给含糊过去,卫青松就知道这事儿不会简单。 什么乱党报复社会,怕不是给上面权贵的一块遮羞布。 这些年他背地里调查,锁定了如今财政局当家的陈家和统计局当家的罗家,而这两家,都和付家有扯不清的关系,当初应该是付家帮他们其中的谁压下了消息。 听闻有人有意撮合他和穆余,他提前去调查了一下这个人。此时他正需要一个和付家有些关系,又关系不大的边缘人来接近付廷森,助他调查。 两人拉扯几日,摸清楚对方之后,卫青松跟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当时穆余沉默须臾,最后笑着对他说:“那我要付廷森。” 哪能光帮他做事啊。 还说之后他要报仇就报仇,但是不能影响付廷森,这事儿应该与他关系不大。 卫青松欣然答应,与她达成合作。 看着她捧着文件出门,回想这几日和她演戏,就为了安抚她姐姐,接近她姐夫,卫青松琢磨不透这个女人底子里藏了一幅什么样的心肠,但至少现在看来,她很有头脑,还算靠谱。 * 下午,穆余到机关营,出示了工作证,很顺利地进去了。 等进付廷森办公室,她轻柔叫了声姐夫。 付廷森皱皱眉,抬起头看她,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来送文件的。” “嗯。” 穆余将文件摆在他桌上,见他忙,说: “不急着看,我已经下工了,可以明天将这些带过去。” “嗯。” “姐夫。”一听这语气,就是有事要求: “我可以再坐您的顺风车回去吗?” 付廷森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两手背在身后,看着小心翼翼。 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得处理完手头上这些,你坐在那等一会。” 穆余应了声好,问他随便讨了本书打发时间。 打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的英文,顿时发窘。 她本就没上过学,能识得几个字都是以前半夜偷偷拿着姐姐弟弟的课本翻看,之后自己买了书偷偷学习,如今能识大部分的字,可一碰上这外文,就真是一窍不通了。 回头看了眼付廷森,他在忙,不好再打扰,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等付廷森拿起穆余送来的那一打文件,抬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人,那本书躺在她腿上,还是在第一页,而她正撑着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手撑着下巴,堆起脸上一处肉,她这段时间吃得好些,胖了一点,不再是刚来时那副萧条样了。脸色养得润白,长睫垂着,颤颤巍巍。把这一幕画下来,倒像是电影画报。 这样睡哪能安稳,脑袋往前一磕,她醒了,眼神惺忪带着几分茫然迟钝,反应过来这是哪儿,瞧见付廷森正看着自己,一下脸红,坐直了身子,舔了舔唇角,怕自己睡着流了口水。 付廷森低头继续看文件,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他觉着不管平日里她装地如何乖巧,刚刚她那副娇憨的模样最真实。 等付廷森处理完她的文件,她又捧着那本书在自己琢磨。 付廷森起身,将签好的文件递给她:“走吧。” 她没立马站起来,指着书封上几个单词,仰着头问他这几个单词怎么读。 “LOVE AND LOYALTY.” “什么意思?” “爱与忠诚。” 穆余学者他的口音念了一遍,loyalty的发音有些拗口,说得奇怪,付廷森纠正她: “舌头不要卷着。” 穆余没因为口音不准而不好意思,唇轻启,看着他的口型,重新说了一遍。 还是有些奇怪。 付廷森弯下腰,看着她的唇,放慢了速度,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念给她听。 穆余一双眼落在他唇上,忍不住自己舔了舔唇瓣,然后学着他的模样,念出了这个单词。 这一次很标准。 两人准备回家,穆余跟在他身后问他: “我学得快么?” “嗯。” “那,我应该不算笨吧。” “嗯。” “姐夫,我能跟你学英语吗?” 得寸进尺。 每句话都是个套,持续推进,细着声像是不经意地提出要求,等他稍露出些不满,她立马能察觉,软下来说: “我就偶尔来着跟您请教一两句,绝对不会打搅你的。” 这模样,他要是不答应,就是他小气了。要是拒绝,说不定就要滚出两滴泪,像是被他欺负了去。 付廷森晓得这个女人装满心思,绝不是个脆弱的人,可拒绝她,还要不闹得尴尬,还真是个难题。 —————————————————————— 昨天立的flag,今日崩 等亲上了,我一定给他们舌头打结T_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