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公子(性冷淡H)》 第一章 他们初遇在雨季的街角,她在窗边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雨景,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轻轻滑入视线,他跨出车门,抬眼观望着这场雨,随后撑开一把雨伞,而她正在等的人从另一侧推开了门,两个男人共撑一把伞,走向她在的地方。 她是高度近视,看得不那么真切,只得一直一直呆望着走来的身影,仔细分辨。烟笼的水墨眉眼,象牙白的皮肤,栗色的短发,温柔的轮廓,浅灰色的衬衫,修长而白皙的手指。 是她心目中的江南公子。 她与朋友许久未见,朋友兴高采烈地向她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曾经和你提过的,我的邻居。接到你的电话时,我们正好在外面,不介意多一个人吃饭吧? 旁边的人将折伞递给服务员,冲她颔首微笑,她已许久未和别人说过话,手足无措地点了点头,有些羞赧。 点单的时候她将菜单推给朋友,朋友将菜单推给身边的人,他看着她二人,了然地一笑,召来人,随口交待了几个菜,举手投足间,皆是水墨韵调的风流。 店里小二端着茶盘如流水般走过,他抬起如葱白般修长的手指,一颗颗解开袖口的纽扣,挽上叁折,摊开茶盘里的器具,为余下二人煮茶。 那些器具在他手里一样样用过,煮沸的水冒出咕噜噜的气泡,他舀起几勺倒入茶壶,将茶泡开后再倒掉,洗第一遍茶。 那双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她心神不宁时,开始洗第二遍。 朋友不习惯她如今沉默寡言的性格,拉着她说话,但她的心思,全都在那滚沸的茶汤之中,随着泡开的叶片起落浮沉。 那只手端起茶递给她,温和的眉眼示意她尝尝江南的龙井,只一个动作,便打断了朋友整晚的喋喋不休。 她开始失了自我,脑中遗忘了那些精巧的菜色,记忆逐渐褪去,只剩下了示意她喝下那杯茶的那双眼。 两人送她回酒店,她端坐在玛莎拉蒂的后方,流连过街边的每一盏路灯,听着前面两人的笑语,心里竟然变得宁静。 不准备再多待些日子吗?下车后,靠在车边,朋友终于踟蹰地问道。 她点头,要的,要多待一些日子。她微笑,还想再看些江南的景色。 如此正好,朋友突然鼓掌大笑,从身旁人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串钥匙递给她,子夏刚买的小公寓,还不着急做别的,我做主,先借给你住一住了。 她一头雾水地看向旁边的人,准备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旁边那个人却顺着话开口,只是这地方还没有装宽带,只能先将就几天了。 两人接着便商量起还需添置的东西,令她费解,难道这就是江南的待客方式,只是她已经无法再推辞这些慷慨的好意。 后来深夜她收到了朋友的信息,当初想要追你时,你对我像个木头一般,那时我就知道,你定会被我的兄弟勾走。袋袋,你来江南,我赔个兄弟给你,让你忘了那些纷扰。 她闭眼,看来朋友还是知道了,即使她不说。她来江南是来逃避,是来疗伤,是来忘记那些苦难。 第二天,她被同一辆玛莎拉蒂载着去自己的新住所,她又有些不解,他们两个人好像和她一样,都闲来无所事事。 怎么,不想再多看我几眼了吗?朋友对她调笑着,子夏送完你就去公司,我最近确实没事,帮他处理个项目。 她常常会羡慕男人的这一点,获得自由,随意,他们好像更容易一些。 她未曾想过,一旁一直静静开车的男人竟会对她抛出橄榄枝,温柔的嗓音在前面话音刚落时,稍显沉寂的车厢内开口。 若是无聊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公司? 她有些发呆地问着为什么,男人再度开口,这样中午和晚上,都可以一起吃饭。 她诧异地抬头,发现那双温柔的眉眼竟一直透过后视镜在看着她,她紧张得偏过头去,心里颇为忐忑,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这样也不错呢。朋友替她择了后路,袋袋,那把东西放下,你便和我们一起走吧,反正放你自己,也是闷在屋子里。 她有些踌躇,事情在她入了江南后越来越脱离常轨,她确实祈求一场洗刷记忆的大雨,可是她迎来的仿佛是一场水墨色的细雪,太过迷人,也太过磨人。 这样,不太好吧。她又推辞道,又平静地想了想,她已经不是个明媚的少女了,即使着迷,也可以冷静地将悸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剥离掉。 想及此,她竟然松快了许多,眉眼弯弯道,我就不和你们去了, 她仰头对上倒后镜里的目光,那笑容加深了不少,转了下方向盘,调转车头。 幸好驾驶座上的是我们。他轻笑道。 她惊愕,没想道如此如玉的人也会有无赖的一面,何况,何况……. 袋袋,朋友也笑嘻嘻地劝她道,既然来了,就听我们的吧。 精┊彩┊文┊章┊尽┇在:wоо⒙νiρ﹝Wσó⒙νiρ﹞woo18.vip -- 第二章 她颇为矫情地为自己寻求解脱,你们,你们不该如此的。 不该怎样?朋友反问道,袋袋,琳和我说,你已经在家里闷了七个月了,再闷下去,可是要变成呆呆了唔。 她低下头去不再辩解,手里不知所措地搅着衣角的线头。为何不听听她的想法呢,她不想出来的,不想再和这如烟雨般温润的眉目待在一起,不想,真的不想。 再同他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活着的这些年,那几段被自己当成笑话的感情,全都如同跑马灯一般绕在她周围转啊转,让她暴露在空气中,变成一个更加见不得光的巨大笑话。 袋袋,走吧。朋友替她打开车门,取笑她,如果害怕的话,你可以拉着我的手。 相交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说过如此露骨的话。她瞪朋友一眼,躲开他的手跨出车门,不是要去公司吗?走吧。 那位水墨般温柔的公子没有理会身旁的小剧场,修长的身形靠在车门上翻弄着手里的资料,整理好后才抬头看着两人,怎么不走?又对她道,走吧,我带你上去。 说罢十分自然地扶过她的背,引着她往前去,她没曾料想到这样的动作,僵直了身子乖乖任由来人摆布着,心里说服自己,也许这就是江南的做派,这样的贵公子,照顾人的方式确实无微不至。 公司里的众人用目光打量着她,一路上分花拂柳,打招呼的人频频出现,她硬着头皮被带到总经理办公室,就连朋友,也拿那种促狭的目光看着她。 她开始习惯性地装傻,坐在会议桌旁一局又一局的玩着消消乐,索性两人有正事商量,也不再管她。 困倦感瞬间席卷着脑部的神经,她昨晚辗转难眠,梦里一直都是一双正在煮茶的手,原本以为今天可以钻入密不见光的卧室中醉生梦死,没想到,却要坐在这里打游戏。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游戏上,鼻间却突然嗅到一丝最近才出现的清香,浅灰色的休闲裤出现在她眼角,她的头顶被一只手用最轻柔的力道摸了摸。 困了吗? 她向上抬头看去,来人收回了手,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指指旁边,那边有休息室,等吃饭的时候再去叫你。 她扭头看去,朋友正在角落的书架里翻找着什么,根本不曾注意她这边的情况。她蹭地站起身,险些碰到了她身边的人,匆匆丢下一句,等,等下麻烦你了,就逃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她逃到休息室的沙发上,将抱枕抱在怀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过去。 就这样睡过去,当一个无礼的粗鲁的女人,变得惹人嫌恶,她想着想着,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回到了自己的梦里,那双手仍旧举着那杯茶,对她道,来,尝一尝这一杯。她接过来,从容地一饮而尽,还想豪迈地冲着对方说几句,不过如此,但是梦却醒了。 先是感到很饿,周身很温暖,混合着一股清香,腿却有些冷,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她是了解自己的,一旦睡过去,必定会睡很久。 沙发靠背后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她缩了缩头,开始后悔如今的局面。沉默到底有什么用呢,即使她逼迫自己变成了闷声不吭的样子,她做事仍是莽撞,一旦有些紧张,便瞻前不顾后。 身后的人没给她挽救的机会,轻轻推开椅子,向她这里走来,她闭着眼祈祷来人是她的朋友, 一只同上午力道相同的手掀开她蒙在头上的东西,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袋袋,醒一醒。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冷不冷?我这里没有准备毯子,你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了。来人站起身,收起了她卷在身上的那一团布,是他的外套。 她拘谨地坐起来,努力将自己团得小一些,揉了揉眼睛,装成一个睡醒后仍然有些呆呆傻傻的人。 喝水吗?话音刚落,一杯温水已经放在了她身前,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 谢谢。她细如蚊蚋道。 不好意思,睡了这么久。 她偷偷抬头看一眼男人,同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又道,怎么不叫醒我呢,害你们等了这么久。 也没有很久。男人又回了办公桌前查阅着什么,一边拿着文件,一边对她笑道,明扬已经回去了,走之前让我照顾你。 她闻言有些不敢置信,拿起桌上的手机,果然有朋友在下午时发给她的消息。 子夏就先送给你了,袋袋,要轻拿轻放呀,不要暴露本性。 后面跟着几个傻笑的表情。 她死死地盯着手机里的这条消息,仿佛要把手机那边的朋友,盯出个窟窿来。 怎么,会害怕我吗? 耳边响起声音,她错愕地扭过头,那个举手投足皆为江南的公子半跪在她身旁,偏过头打量她快要埋到膝盖中的脸。 她条件反射地将手机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到沙发角落里去。 面前的人看着她的动作,只好站起身来,脸上有困惑,有忍俊不禁。 袋袋。他靠在沙发上,侧过身看她,身上的清香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他笑道,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不是,我……她觉得脸有些发热,只想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辩解一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扬说,我是你最喜欢的类型。身旁的人温柔的问她,袋袋,我哪里不好吗? 她急忙摇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她整个晚上下来,已经足够失礼了。 走吧,面前的人站起身,朝她伸出修长白皙的那只手,这里还有好多菜想让你尝尝。 她看着眼前的人,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 第三章 江南的天气,不下雨的时候便是潮湿的闷热。一身清贵的江南公子载着她回家,明明是他自己的公寓,却只送到楼下,又仔细地叮嘱她,若是开空调,最好打开除湿的功能。 晚上吃了什么,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是些甜腻腻的小女生会喜欢的菜色,而她心事重重,嘴里寡淡无味,恨不能将桂花糕也裹了盐吃到嘴里。 但是她却记得他面前的那碗米饭,他用筷子拨弄米饭的每一个细节。他将晶莹翠绿的小碗放在琉璃碟上,修长的手指将筷子放在一旁,然后那双手给她剥了两只虾,用蟹钳夹了几条蟹腿肉,将碎壳都放在自己的碟里,才将双手用一旁卷好的热毛巾擦拭干净,拾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在碗里,然后才用一筷子恰到好处的,饭粒晶莹饱满的米饭托着那一小块鱼肉,漫不经心地吃到嘴里。 怎么了?不喜欢虾吗?要不要换一道菜?那只手轻松的越过餐桌,用一方蓝花扎染的棉布把着公道杯给她添满茶水,她才发觉自己看呆了,连忙摇了摇头,把虾塞在嘴里,只说没有,很好吃。 一整个晚上,她记不清他的脸是什么样子,只有记忆深刻的那双手。 那双手从容不迫地使用着餐桌上的每一种摆设,每一件工具,换下她堆满虾壳的碟子,倒茶,接了电话,将电话挂断,静音,随手将它丢入上衣的口袋,然后还拿过了她的碗,将几勺蟹黄豆腐用勺子细细地拌在她的米饭里,用那双白皙的手将勺子和碗递回到她面前,诓她这是江南的吃法…… 也许那双手比她观察到的还要忙碌,他们点了很多菜,但是每道菜都被放在精致小巧的碟子里,量少而精致,她整个晚上都在应付堆在自己碗里和碟子里的那些,根本没有动过那些盘子,但是他吃得很快,也很多,因为等她埋头苦吃完再抬头的时候,那一盘盘碟子已经空了。 然后服务员拿过账单让他签字,他问她要不要尝尝江南的甜点,她忙不迭地摇头,于是他单笔挥过,随手拿起靠背上的外套,又走近她,伸出另一侧的手臂,让她扶着起身。 他将这一切都做得随意而又自然,就连其余路人也是一幅司空见惯的样子,于是她扶着他的手臂走出门,心里想着,这里是江南,在江南,理应是如此的。 至于为她打开车门,扣好安全带,单手扣着方向盘倒车,在半路买一束杨柳桃花让她放于室内,插入瓶中,也不过是江南男子日常做的事情罢了。 她觉得受宠若惊,只不过是她平时得到的太少。她告诉自己,这些在江南,不过是日常交际中的你来我往,都是做不得数的。 她将桃花和杨柳枝插到室内的玻璃花瓶里,每一枝桃枝上都数十个娇嫩鲜嫩的花苞,可是明明桃花的花期十分短暂,明天开,后天就败了,何不让它们好好地长在树上呢,她嘲弄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昨晚泡了绿茶让她无法安眠,所以今晚男人选了中规中矩的正山小种,她并未多想,虽然睡了一整天但是到点了还是困,她抹了把脸就准备上床睡觉,又翻看到了手机上,有人加她好友的消息,还有朋友发来的调侃。 她义正言辞地告诉朋友不要再像今晚这样戏弄她之后,才加了那人好友,他的头像是雨后翠绿的新笋,名字是曾子夏。 这名字,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她在心里评价道,同时祈祷着:这么晚了,他不仅会等得不耐烦,而且已经睡着了。 然后手机一震,她便收到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她盯着手机,一股异样的情绪在心中漾开。和甜蜜无关,和喜悦无关,她早已过了小鹿乱撞的年纪,这叁个字,是要将她扯入漩涡,是要让她万劫不复,是要让她想要努力遗忘,努力洗刷干净的过往,永远都洗刷不干净。 睡了,很困,请不要打扰我。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过去,不知想了多长时间,还是点了发送。 那你还要起来一下才行。 消息很快发了过来,接着是一条语音,对方温柔的声音里是忍不住的笑意,袋袋,门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没有把它锁住,你起来,我教你怎么控制它。 该死的机器人。 原来她也曾向往过的智能家居锁,真的派上用场后会是这副德行,她羞赧,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用户体验感极差。 他将一张3D的门锁图截给她看,用红笔圈了个圈,告诉她临睡前,要按下圈出的那个按钮才可以。 她麻木而复杂地回复他的消息,嗯,好,谢谢。 退出后是朋友的数十条叽里呱啦,仍旧在不停更新着: 还不理我? 都这样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了 还嘴硬? 啧啧 接着是一连串曾经从她那里盗过去的表情,让人十分气得慌。 然后曾公子又发消息过来问她明天的安排,她干巴巴地回道,我真的要睡了,晚安,便自暴自弃地扔了手机。 她关了灯,手机屏幕又亮起,她终是手贱,又点开去看。 字里行间皆是如他温柔眉眼一般的口吻,袋袋,你真可爱,明明又软又好欺负,却非要装成小刺猬。我们不闹你了,明天上午去接你,你早点睡。 她的脑子一阵阵发热,无法思考这些话的真正含义,又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事情。她胡乱翻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朋友又给她发来图片,她点开,一开始没能看清楚,等到醒悟过来后,脑子又是一阵阵的充血。 昏黄而朦胧的灯光,微乱的栗色短发,灯下细腻的皮肤,卷翘的睫毛,露出一片细腻锁骨的水墨调丝质睡衣,深绿色的丝绸被,压在被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柔和而安详的睡脸。 朋友的消息又至,字里行间透着欠扁的色彩。还想看哪里,你说,我都拍给你。后面跟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神经病。她回复道。 又猛地想到,这两人,这两人从刚刚就睡在一起了。 两个混蛋,这样耍她是不是很有意思。她脸上一阵阵的发热,又气又羞,想都没想就打了一连串的话过去骂朋友。 接着图片又至,她条件反射地第一时间点开,朋友将男人摆成了揽他入怀的姿势,睡着的男人胸前的扣子被解开了两颗,露出其中的肌肉的纹路和大片的春光,他的睡颜仍然安详,偏着头,以一种分外亲昵地姿势搂着身旁的人。 这次呢?袋袋,冲击力够不够大?你就不要再想刚才了嘛~~~~ 她终是被朋友逗得笑了出来,神经不神经,你们两个睡在一起就算了,你还这样玩儿他,不怕他知道后修理你。 不怕不怕,我们夏夏从小睡姿就像睡美人一样标准。只要袋袋你不重色轻友,这事情我们俩就能遮过去。 重色轻友也可以啊,袋袋,你还想看哪里?我都拍给你。 说罢,一张图片过来,第叁颗,第四颗扣子都被扯开了。 接着对面就没了音信。 然后她又收到了语音, 袋袋,别理他了,赶快睡吧。 是曾公子发过来的,性感的嗓音里,藏着浓浓的睡意和淡淡的起床气。 -- 第四章 第二天,朋友的俊脸上顶着一身红痕笑嘻嘻地来接她,见面就道,袋袋,你昨天有在等我消息嘛?我被修理惨了,连手机都被强制关机了。 她没好气地瞪朋友一眼,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身边打电话的人,才低声训斥着朋友,你自己有家不回,去人家家做什么? 她自己并没有发现,自己初到江南时那张如死灰的脸上,多了几分神采。 朋友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老神在在道,老待在家里还要听唠叨。 他笑嘻嘻地凑近了她,羡慕吗?我们从小睡到大了,他都不介意,你着急什么。 再说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才打入敌人内部。 我。她看着朋友,急得只想跺脚,我什么时候拜托你了,我只是想来找你,才来江南的。 哦哦哦,乖啊,不气不气。朋友故意勾过她的肩调侃般地哄着,袋袋不着急啊,就当买一赠一了。 他的脸上挂着从大学时代就万分欠扁的笑,你是来找我的,可是,我是为了让你见夏夏才恩准你来的呀。 她气得将朋友推到一边去,正逢稍远处的人举着手机看向他们这边,见她推开了朋友,就顺势扯着他的后领将人扯到他旁边,她与他的目光相撞,连忙低下头,却看见那草绿色的亚麻衬衫上,最上面随意解开的两颗纽扣和一段白皙的脖子,想到昨晚的锁骨,又是一阵心慌意乱。 怕是还要回公司一趟。 草绿色的衬衫在她眼角处动了动,她偏过一点点头,那人挂了电话,将东倒西歪的朋友推正,又用手揉了揉眉心。 出了点问题,怕是要回去再核对一遍。他对朋友说着,又转过头来看她,好在明天就是周末了,袋袋,你想去哪里玩儿?都能带你去。 她摇了摇头,小声地说着自己的诉求,我想在家里待着。 不行。朋友立马反驳道,然后冲边上的人挤眉弄眼。 先上车吧。那人没有理会朋友,笑着过来给她打开车门,要核对的东西有点多,袋袋,你也帮帮我们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表示当然可以。 那人在合上车门前低头看她,一双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她的身影,然后他说,袋袋,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你对我点头。 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偏过头,有些困惑地笑了笑,然后掏出颗糖来递给她。 她不明就里地接过,来人却已经关上了车门,上了驾驶座。 朋友在副驾驶座上没心没肺地玩着手机,根本不管她这里的闲事。 她一路上望尽江南的风景,雪白的墙壁,青灰色的石瓦,碧绿的湖水,层迭的荷叶,高楼大厦,拥堵的交通,来往的行人,身在局中,见到的风景好像也没了不同。 她又想到前天窗外,对面墙壁上的爬山虎,雨水顺着叶子淅淅沥沥地往下流淌,她正看得出神的时候,他们两个才驶入她的视线。 公司里的事务没她想象中那么困难,不过是把中英文的文件仔仔细细地核对一遍,只是文件的数量确实很多,他们叁人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朋友接到母亲的电话,急匆匆地回了家,走之前眼珠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叁转,在她开口之前把她推给了旁边人照顾。 晚上想吃什么? 在朋友走后,身旁的公子就开口问道,随意而又顺理成章的样子,仿佛他们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两个人。 我……她张口,却根本无法再开口说些什么,她的勇气,也仅止步于用手机交流些义正言辞地话语了。 旁边的人颇为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他斜靠在沙发上,手机和文件全都搁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她的回话。 她被他过于专注的神情,看得极为不自在。 都可以。 她败下阵来,垂头丧气道。 他温柔的嗓音里含着浓浓的笑意,袋袋,只是带你去吃饭,又不是要吃掉你。 对不起,她闷闷地为自己辩解道,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忘了该怎么和人相处。 那,袋袋,你抬头看看我。 他突然凑近了她,栗色的发梢快要扫在她的脸上,强迫她抬起眼来。 他深棕色的眼眸中盛满了笑意,笑得坦荡纯粹而无害。 明明是这样无礼的举动,被他做出来,却寻不到一丝一毫的不妥。 袋袋,试着像和明扬那样,和我相处看看呢? 他看着她低语道。 不行。她摇头。 为什么? 你们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他看着她,眼里的笑多了几分淘气,是我比他更招人喜欢吗? 她往后挪一挪,避开那些被他的气息笼罩住的地方,干巴巴道,总之就是不一样的。 那我以后,也能搂你的肩吗? 他再次凑过来,将她困在角落里。 她不自在地开口,我,我们,还不是很熟。 袋袋,他再次用那温柔的嗓音念着她的名字,是你不肯认识我,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怎么可能,她反驳道,我才来这里不到叁天。 可是关于你的事情,已经在这里流传了很多年了。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却继续道,袋袋,我也想和明扬一样,揉你的头发,同你勾肩搭背,晚上互相聊天。 她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本能地想要说些也许能拒绝他的话,我和明扬是兄弟。 我是兄弟的家眷。他接着她的话道。 袋袋,你有没有听过江南的故事?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再次斜靠在沙发上,仿佛打量着可口的猎物一般打量着她,开口道,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 她更加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然后他开口解释起来,梁山伯和祝英台是同窗好友,所以回乡的路上,祝英台想要把自己的妹妹嫁给梁山伯,梁山伯也同意了。 袋袋,你看,这就是江南的人情,若是你们两个是好兄弟的话,在你来的时候,明扬自然要把他的家眷许配给你。 不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蛊惑道,袋袋,你看,若是你真的把他当成好兄弟的话,自然是要欣然接受的。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弱弱地反驳着,我又不是这里的人。 入乡随俗啊。他笑道,袋袋,你可以多信任我一些的,否则,明扬也不会在一个你不熟悉的地方,把你交给我。 她看着面前的人,不明白他这样做,究竟能给他带去什么。 现在,他朝她伸出莹润白皙的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带你去吃饭怎么样? 她对他的那双手实在太过印象深刻,以至于在这夜晚再次昏了头,竟然又握了上去。 他用最轻柔的力道微拢着她的手指,只要她稍稍用力,就能够甩开。 但是她在他的手心里僵持着,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 她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到底先迈哪一只脚都要挣扎一番,然后他突然停下,把跟在身后的她整个揽在了怀里。 铺面而来的清香还混着他的体温,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鼻子里。 袋袋,你好像一只小动物,又小又乖的。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精┊彩┊文┊章┊尽┇在:wоо⒙νiρ﹝Wσó⒙νiρ﹞woo18.vip -- 第五章 其实她本名并不叫袋袋。她姓林,叫林黛,少了一个玉字,没少被同学玩笑。后来琳一直“袋袋”“袋袋”地叫着她,剩下的朋友便全跟着这样叫了。 她出神地想着那些叫她“袋袋”的人,每一个脸上都欢欢喜喜,热热闹闹,时而可爱,时而淘气,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将这两个字念成一盅迷魂汤药。 若是她有勇气的话,应该现在就挣扎开来,冲他大喊,闭嘴,少叫我的名字。她在大学里也曾是敢如此做的一个人,但是离开那些年后的蹉跎压抑与绝望,竟然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也许曾经那幅意气风发的样子才是她装出来的,孤僻而绝望的她一直被她关在心里,成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所以她才想要逃离,逃到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去,获得她最渴求的解脱和安宁。 她只是想在逃离的路上来看看多年未见的朋友,看看曾经向往过的江南,可是,她的江南变成了一只要吞吃掉她的巨兽,不肯放她当一个清净的过客。 在想什么呢?袋袋。 她被头顶的声音扯回了现实,男人正要给她打开车门,她一把推开了他,站得老远。 是我的错好不好?男人举起手来,闷闷地笑着,显然并不在意刚刚的事情,也并无半分反省的意思。 她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她不想如此矫情的,也不想朋友难做,更不想让身旁的人心里不痛快,但是她没有办法,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开心,她自己也能够顺畅地躲入自己的世界。 她鼻子有些酸,她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她根本不想这样,说到底,她也从来没有求过朋友,她只想,只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而已,朋友的过度关心让她好累,她真的好累。 不知为何,竟越想越难过,她又把一切都办砸了,这世上的事情,真的好难。 她眼里的泪水在滴落之前,被男人再次扯入了怀里。 袋袋,怎么还哭了呢?他掏出一块迭得十分平整的手帕替她擦泪,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脑子瞬间有些乱,明明刚才还在难过着,但是她现在又被抱了,而且,为何现在还有人在用手帕呢。 他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温柔地注视着她,若不是我了解你,袋袋,我今晚,会十分难过。 他又补充道,现在也有五分。 他用白净的手指抹掉她眼角的泪痕,将她抱得更紧。 袋袋,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袋袋,因为你值得别人对你这么好呀。 她脑子昏昏沉沉地贴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他胸前的热度隔着一层衬衫传递过来,竟然不会让人在夏天的晚上觉得闷热。 袋袋,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小气的。他突然取笑道,只是嫌你走得慢,抱你一下你就要这样哭,那昨晚,我的身体都被你看去了,我岂不是要泪流成河? 她闻言忍不住想笑,又发现自己居然这么简单就被左右了情绪,干脆自暴自弃地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好好闻,如同他的双手一般让人沉迷。她想,也许这味道,这双手,都将是她记忆中江南的一部分,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袋袋,你明明……他欲言又止,又有些无奈地笑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后来他们在停车场磨蹭太久,看看手机,曾公子原本计划好想去的地方早已闭门谢客,她负罪感深重,在车里,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道: 我们去吃肯德基呢? 我请你,她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最近他们在送小玩具皮卡丘,本来想跟扬扬一起去吃的。 扬扬就是吕明扬,都是琳起的外号,袋袋,扬扬,路路,炎炎,涛涛,不管男女,统一迭字。 她有些忐忑,怕自己的提议唐突了这位江南的公子,可是眼下实在太晚了,她太久没有出门,这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事情,她一时实在没有更好的想法。 可惜她体会不到曾公子处的视角,夜色下,一只眼睛红红的小兔子坐在他的车里,对他说,她想要皮卡丘做的小玩具,本来只有她的朋友才能送给她的。 于是在她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双眸微微眯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开车上路后,一颗心顿时跌入了海底。 后来曾公子让她在车里等着,她便拘谨地等着,他去而复返,将手里拎着的东西全都递给她,包括一对刚出炉的新鲜小玩具。 她瞬间觉得,自己一整晚走错了许多步,而这个提议是这其中最差的一步,做什么皮卡丘,她明明将自己隐藏得那么深那么好,早就发誓不再外露,怎么那么深刻的誓言,这么快就不作数了呢。 她一路都在反省自己,其实他们下午的时候还喝了下午茶,根本没有多饿,何况,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必须要一起吃饭了呢? 曾公子驱车带她去了片夜晚的花田,花田很大,游人很多,有人在野餐,有人在夜钓,也有一家人带着还不睡觉的夜猫子宝宝来欣赏花花草草。 他们将车停下,曾公子冲她神秘地笑了笑,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一堆大包小包让她抱着,差点压得她直不起腰来,接着他们选了块儿靠水的清净无人处将毯子铺开,东西扔下, 去一处古色古香的铺子里买了驱蚊的艾草又复返。她站在一旁,看曾公子在明亮的月光下一件一件组装着手里的东西,显而易见的技艺娴熟。 于是不一会儿,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顶帐篷,一根鱼竿,和一个熏着艾草的香炉。 今天本来想带你去山里钓鱼的,他对她解释着,结果被事情耽搁了,袋袋,不如来夜钓吧。 话里透着隐隐的兴奋,原来这样温润而从容的人,也孩子气的一面。 他们席地而坐,她啃着手里微凉的汉堡,看曾公子用叉子叉着手里的鸡米花送入口中,同时跟她小声抱怨着,袋袋,这个好油腻,你们和明扬在大学的时候,都只吃这个的吗? 她回道也不是,比这个还难吃的也有很多。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愉悦了曾公子,让他开心得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等待鱼上钩的时间便有些枯燥无聊,她熬过了第一条和第二条,却再也架不住第叁条了。曾公子在她身上裹了条毯子,在她耳边诱惑道,睡吧,我会给明扬打电话,让他明早过来烤鱼。后来她好像和他说了什么,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好像跟他说,不行,不能睡,还没有卸妆。 身下的青草地软绵绵的,她在梦里胡乱蹭着身边的热源,企图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那个热源很识趣地自己靠了过来,盖出她有些发冷的肩膀,将她的全身上下都裹得十分稳妥。 她在天边有一丝破晓时梦醒,头顶有凉风吹过,让她又往旁边缩了缩,突然觉得哪里不妥,才发现自己像条毛毛虫一般,东倒西歪的,半个身子都靠在曾公子的怀里,而对方正用那只还需要搂着她的手固定着鱼竿,再用另一手收线,也不知道一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醒了吗?先不要动。曾公子说罢,将收回来的鱼扔到一旁的桶里,扶着她坐起,然后起来活动了下手脚,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惊呼了一声。曾公子立马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嘘,不要动,然后将她整个人抱入了帐篷,自己也钻了进去。 才凌晨叁点半,我也有些困了,就当赔偿我让你靠了半夜,也陪我睡会儿吧。 说罢,原本就紧贴着她的人一手揽过她,头也贴在了她毛毛虫身体的一侧,很快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 后来她从毯子里伸出胳膊,将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望着漆黑的帐篷顶,也渐渐地睡了过去。 -- 第六章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外头的光有些刺眼,面上好像也有些毛毛的东西。用手在脸上挥了挥,皱着眉睁开眼,却发现曾公子正在她头顶拆着帐篷,将她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容还未收起。 咳咳,我本来打算,就这样把你抱去车里的,座位都帮你调好了。 曾公子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她皱了皱眉,坐起身,心情有些糟糕,不仅一个晚上没卸妆,还穿着衣服在草堆里滚了一晚上,还是和个男人在一起滚的。 六点半的天已经亮得很,远处有许多跟他们一样露营了一晚上的人正在陆陆续续收东西回家,她看了眼曾公子,对方也在看她,然后她扭头,像一条毛毛虫一样把自己努力扭成了背对他的样子。 后面立马传来闷闷的笑声,曾公子贴心地拿着装好的钓鱼用具和其他装备走远,将空间留给她自己。 她迅速地抽出两条胳膊,将身上的毛毛虫卷弄下来,蹭地站起身,整理里面凌乱的衣物。 曾公子发现,自从她从寡言少语变得更加寡言少语之后,他就很喜欢研究这个初访江南的姑娘的表情。 原本在明扬的话语中,她一直是个明媚活泼又迟钝的人,真是可惜了,怪不得明扬没能让她明白一些事情,原来是因为他不了解真正的她。 而她很少正面看别人的脸,一来也许是身高的差距,二来她走不出自己心里的那扇门。 所以她错过了很多次,她以为的那个温润而风度翩翩的公子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占有欲。 她在回去的路上想着该如何好好地结束这件事情,一个晚上过去,朋友竟没发一条消息给她,也是她来了之后,便太过依赖朋友了。 她在楼下感谢曾公子送她回来,男人靠在车门上,将路上顺便买的早餐递给她,拨了拨稍显凌乱的头发,对她道,袋袋,好好休息,晚上我来找你。 她不解地抬头,男人正要开口,突然有电话打进来,便揉了揉她的头发,示意她上楼去。 她回到家,家里的桃花已经开成了极盛的状态,每一片花瓣都粉嫩嫩的绽开,还有几片已经凋零,落在了桌上。 然后她情绪低落地洗了澡,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有时间思考自己的事情,愈发迷茫了起来。 时间是早上八点,朋友或许还没有睡醒,她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的经历,记忆定格在一个从车门中跨出来,抬眼看雨的身影。 后来下午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她从雨声中醒来,饿得饥肠辘辘,就着昏黑的天色,蜷在沙发上吃完了放凉的早餐。 手机里有几条朋友中午发来的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问她要不要出来吃午饭。 不好意思啊扬扬,我刚醒来。她只好回复了一下。 朋友的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包括他中午的菜色。 啧,子夏跟我说,他昨晚上带你去夜钓了,你怎么就傻乎乎的不跟我说一声呢?那条大尾巴狼有没有占你便宜? 她看到之后也变呆了,只道,对哦,我怎么没和你说呢…… 你们昨天到底发生了多少故事?朋友发了个黑脸的表情过来,她有些不服气地反驳着,还不是你把我扔在那里的…… 是我大意了,朋友痛心疾首地说着,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客气,简直把我们江南男子的风骨都丢光了。你也是,傻乎乎的,没有家长陪同的情况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和陌生人走呢。 她又想到了什么,对朋友道,他跟我说,会打电话让你来烤鱼,结果你没有来。 朋友立马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去他家问问,然后半个小时后,他的话就变了风向。 我们夏夏委屈得不行,袋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老闷着不讲话呢?乖,你以后要多和夏夏聊天啊知不知道。 她读着这根墙头草的消息有些不忿,便没再理朋友。 晚上,他真的如期在楼下静静地等着她,抬眼看着她所在的楼层。等她下来后,递给她一小捆用牛皮纸包着的雏菊,随后突然说道,袋袋,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拿着雏菊听完后后退了一大步,扭头便跑上了楼。 她上楼时眼角扫到他不慌不忙地掏出了手机,等到她终于关上了房门喘口气时,手机里收到了消息。 袋袋,你收下了花,我就当你同意了。 袋袋,下次不要跑那么快,我不会做让你困扰的事。 可是为何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那么好呢? 到底图了什么。她不明白,正如她也不明白,为何能轻易让人沉迷的公子,会真的看上她这种无名的人。 他又不像是自己的朋友,所谓喜欢和信任,都是点滴日月积累起来的。 她拿起手里的雏菊,这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亦带有江南的风韵,上面写着:明扬说,你们的校园里开满了雏菊。袋袋,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想要遇见你。 好┊看┊的┇文┊章:wоо⒙νiρ﹝Wσó⒙νiρ﹞woo18.vip -- 第七章 隔天早上,她推了朋友的邀约,心中仍然闷到喘不过气来,也并不想吃什么东西。 她想起昨天晚上,一口气跑上楼,脑子因为缺氧而感到阵痛,乱哄哄,嗡嗡作响。 她要拒绝,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拒绝什么,什么拒绝,后来在乱糟糟中她想到,她已经不是袋袋了。 她本来就不叫袋袋。 林黛,少一个玉字,但是她的性格十分凶悍,以当一个粗鲁的北方人为荣。 琳在她耳旁叽叽喳喳地喊着,「袋袋,袋袋」,所以周围熟识的人,也都这样喊了。 在爱起哄的年级里,很多人都说,明扬定是喜欢你。 她听后皱了皱眉,却没什么别的感觉。那时他们一群人整日在游戏里厮杀,在假日里笑闹,在浪潮里挥霍青春,肆意过着浮华的日子,直到过着过着,过到他们能够坐下来数着来来去去的过往,四周的朋友也都走走散散。 就连明扬自己,也把曾经的悸动,一点点磨成了兄弟情。 但是正如她粗心大意的年少时光,她从不知道,明扬到底有多了解她。 即使不再喜欢,明扬也知道,能让她真正迷恋上的,一定是他最好的兄弟。 只可惜曾经的他们无缘相见。 而她也仍然想不透,为何曾子夏这样的人,会对她另眼相看。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多脆弱,但是缺氧后久久散不去的头痛,算是其中一个。 她跪在地毯上,就着仅开的一盏台灯擦拭面前的玻璃茶几,花瓶里的桃花因她的动作震落满桌花瓣,光秃秃的花蕊无助地暴露在空气中,她便看着这可悲的花蕊发呆。 那束雏菊被她扔在角落,不肯供水。这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她每天的活动路线也不过是卧室的床上到客厅的沙发,她要闭上眼睛,瑟缩起来,等着这束花枯萎干涸。 晚上又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开的阳台里灌入风,她听见楼下熟悉的发动机声,过了会儿,一辆白色的跑车在她的注目中驶出远方的霓虹马路。 今天晚上再没人再找她,连朋友也不曾。 她疲倦地投入床铺,正值换季,江南的夜晚阴湿而寒冷。 也许,是时候找工作了,她想。 她来江南是来逃避,她坐在飞往江南的飞机上时,曾偷偷许愿,要重新学会如何呼吸空气。 可江南只允许她逃离了三天。 「总是要迈出这一步的。」她对自己道。或晚,或早,或愿意,或不愿意。 她攥住被角,蜷缩成扭曲的一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过,是因为要断绝的不舍,还是对自己感到悲哀。 她的脆弱和不堪在体内悲鸣,她想起自己逃离的那些过往,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事,她无法在静谧的夜晚哭出声来,但是她只感到悲哀,感到扑天盖地的,让她无法停止哭泣的悲哀。 她在绝望中强迫自己入睡,在自己无限而永恒的梦境中,一遍遍体验坠落和逃离。 后来她终于在天快亮时摆脱那些纠缠,只是不怎么安稳的梦里换成了一道,在灰蒙天色中抬头看雨的身影。 她远远看着他,在心里默念。 那时你还很年轻。 她零碎地数过他每一个细节,令她走不出来的那些场景。 一遍遍想着《情人》里的片段。 我认识你,那时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 可是,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她梦见了满身皱褶的自己穿过江南的街道,站在雪白的墙面前,始终找不到能够进去的门。 「我并不想进去。」她对自己念道。 可是那时她还很年轻,人人都说她很美。 她是也曾年轻过,也曾体会过鲜活的生命,却只能在尘埃中痛苦地枯萎。 她梦到自己没有力气拿起那束花,任由它掉到地上,而她也随之坠落深渊。 身体就在这种坠落中被惊醒。 她无力地按着自己胸口乱跳的心脏,头闷闷地发疼,突然很想埋入一个人的怀里。 「不对,并不是如此。」她立马告诫自己。 「我想要的,是变老,尽快地苍老。」 像是要昏死在梦中那般的,她能感受到脸上的暖意,但是眼皮却沉重地睁不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很多坏情绪都在睡眠中被消化掉,而残留的那些,仍然盘绕在胸口令她隐隐作痛。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轻轻交谈的声音,一下子打乱了她的思路。 有轻微的开门声,她挣扎着用被子蒙住头。 「嗯,现在送过来就好。」是近日都萦绕在她心底的温柔声音。 「公司也帮我去看一下吧,有些走不开。」 江南的公子如同江南的烟雨,足以溺毙人心。 最后停了半响,他轻轻道了个好字,终于挂了电话。 睡前情绪太过起伏的后遗症便是头疼和发困,她总觉得,自己也许还在梦里。 有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一双温柔的手抓起她的被子,却只是帮她掖得平整一些。 他又走到另一边打开窗子,凉风铺面,她在昏昏沉沉中,嗅到了雨后湿润清凉的空气。 是她在众多个刺骨而干燥的冬天中,都不曾嗅过的气息。 「袋袋」温柔的声音轻声唤她,湿润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额头。 她睁开一丝缝隙,高度近视的朦胧中,看见面前人用左手握了握右手的冰袋,再覆到她额上。 「你有些发烧,早上也没接明扬的电话。」 他似是迟疑,顿了顿又轻柔道:「我来看看你。」 她半睁着眼听着,又缓缓闭上,瑟缩在棉被下的,是一张平静而麻木的脸。 冰凉的手指被她的额头捂成热的,她听见曾公子轻笑了声,仿佛在嘲讽她的鸵鸟样子,又听见他轻轻拉过椅子,索性坐下的声音。 他怎么还不走。 她暗暗发誓,如果等下,他让她吃药的话,她便一把抓起药来,扔出窗外。 她等着看他不可置信的神色,等着他摔门而去,等着她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刻。 也许明扬也会被波及,断了与她的来往。 那她便辞别江南,带着她最为微末的心,最卑微的爱意,最扭曲的苦痛,辞别江南。 可是他没有。 她等着,可是他只是一遍遍地将冰凉的手指放在她额上,再用微凉的毛巾轻轻擦去她额上多余的水。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她想偏过头去,原来她连偏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越来越贪恋他手指冰凉的温度。 「袋袋,想睡就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你。」冰凉的手指理着她额头凌乱的发丝,说着诱人的话。 可是我不想睡。 她在心里默念道。 可她为何不想睡呢。她想啊想,想不出答案。 但是,总是要拒绝的。 总是要拒绝的。她胡思乱想着,闭上了眼。 -- 第八章 时间长了之后,她渐渐不再喜欢江南的雨。 原来这雨,在入秋后可以变得更为阴冷,更为磅礴,混着路边的泥沙灌进脚底,被飞驰而来的车辆无情扫开,溅落后四散飞扬。 她淋不起这样的一场江南的雨,正如她真正地脱离了那两个人,独自走在路边的时候,才真正地知晓,自己到底身处怎样的世界之中。那场被编织过的关于江南的梦境,在她淋着雨的夜晚,破灭得更彻底了一些。 就此离开呢……她有些不舍,明明是跟想象中不太相像的地方,但是她不愿意离开。离开之后又能去哪里,哪里都不会再有江南的雨了。 她想,她和曾公子的事情其实十分简单,打小相熟的邻居友人向他推荐了个知根知底的女子,他也没什么异议,虽然这女子对待人事上艰难了一些,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柔,能让她慢慢接受自己。 而她心里也十分明白,她没有多么轰轰烈烈地爱着曾公子,只是恰到好处的喜欢,以及十二分的沉迷。 她沉迷于这个人,沉迷他如水墨般绕指柔的气质,沉迷他清淡如茶的肉体,仿佛咬上一口,都会是满口茶香。 但是她不会爱上他,她想,她不会,也不能。 只是喜欢,只是着迷而已,与爱无关。 虽然她一遍又一遍地,梦见她走不出来的那些场景。 可是在醒来之后,她对曾公子的告白,依旧是惊恐大于其他。 何为万劫,何为不复。若是能平淡地活着,她并不想跳入深渊。 但曾公子的轮廓仿佛融入了江南的一景一物之中,只要她身在这里,就摆脱不了。 他的举动,像是扬起了她心里早已落定的那些尘埃一般,让她躁动不安,苦不堪言。 而如今她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也许令她厌恶的不是江南的雨。 若是在雨中的桥上,路边,墙下,四处可见的闹市里,随意摆放上一个曾公子,她想,她看向那景象的意境也会有所不同。 可惜这种感觉只能存在她的脑海中,她写不出来,画不出来,也说不出来。 迷蒙中,她觉得客厅里的桃花已经开散了,花瓣落了一桌子,客厅里全是残留下来的香气。 打开手机,没有一个朋友找她,仿佛早已忘了她这个人,但是曾公子却问她醒了没有,她体内那些控制不住的坏情绪油然而生,用力按着手机回到,「我不喜欢桃花,以后不要再送了。」 信息发出去,那边再也没了声响。 她愣怔了半响,无力地蜷在了沙发上。 她回忆起这些天,她已然忘记许多事情,以及被那些事情所激发出来的坏情绪,但是,总归是丢人。 什么淡然处之,自她来到江南,以为能感染些书里那般婉约的特性,而现实她却变成了个每日三餐不间断闹别扭的人,木讷的人,俗人。 真正的江南风韵就站在她无法不去看的地方,以无微不至的周到,无孔不入的温柔来嘲讽她的东施效颦。 她想,也许她最喜欢江南的地方,是江南生来如此。 不需要学习,模仿,江南生来如此。 而她一路走来,早已忘了自己生来是什么模样。即便不想去模仿,她羡慕,喜欢的东西,都不曾属于她。 所以她一面着迷,一面抗拒着江南的公子,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如此。 他们被允许以这种令人眼红的姿态活着。 她十分地想明白了这点,又想要坠落,坠落到那些无人能瞧见的深渊中去。 「袋袋,袋袋。」一个声音不停唤她,柔和而坚定,仿佛要把她从那些她已不愿挣扎的泥淖中,拉拽出来。 「醒来吧,袋袋。」曾公子干脆坐在床头,扶着她半靠在他怀里,「你睡了太长时间,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她无力地靠在他肩上,脑袋昏昏沉沉,嗅着生病时嗅不出味道的气息,脑袋里昏昏沉沉,分不清这是另一重梦境还是无法逃脱的现实。 「袋袋,小心一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左手放平,用医用胶布裹在一个扁平的纸盒上,「刚刚医生来给你吊了点滴,是不是还没什么力气,没事,会好起来的,袋袋。」他将她小心翼翼地圈在怀里,理着她凌乱的发丝,不停地和她说着话。 「明扬想过来看看你,但是我猜你并不想让他看见你现在这样子,便帮你推拒了。袋袋,我这样做可是做对了?」 「医生说你身体里血糖很低,又有些发烧,所以给你挂了葡萄糖。袋袋,等晚上你醒了,要不要吃糖醋鱼?」 不要,都不要。 她在心里想着。 只希望你能离得远一些,让我独自体味这永生都过不去的苦。 「袋袋,你喜欢吃鱼吗?」 那人在没有回复的寂静中,不倦地问道。 「你现在是病人,最适合吃鱼肉。」 「袋袋。」他叹息,「何必和自己赌气呢,袋袋。」 「你来到江南,不就是盼望江南能够治好你。」 是想忘掉,是想被治好。 但是我只是想连自己一起埋葬。 并不想耽于江南,纵情享乐。 尤其,不想耽于江南的公子。 她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会如何回忆起如此的一天。 这也许是她离感情最为贴近的一次,也是最无法承受的一次。 后来她还是吃了糖醋鱼,喝了鱼片粥 ,朋友在电话里说怕传染感冒就不去看她,却故意大声叮嘱曾公子照顾好她。 也看到了一场接一场,彻底凉下来的,江南的秋雨。 没隔多久,曾公子和明扬拒绝了她想要搬走的好意。 曾公子用来婉拒她的话十分古怪,甚至有些无礼调戏的意味:「你去了别处,生病时我会不知道。」 她听罢,面无表情地解释了自己从小就身体健康很少生病。 「可是,再活蹦乱跳的人,也是会生病的。」 话里意有所指,连着照顾了她几天的曾公子没什么事,明扬却和她一样感冒了,只不过没她那么严重, 「唔,这周末是个难得的晴天。」 曾公子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趁着天气还没完全冷下来,袋袋,带你去个好地方转转吧。」 -- 第九章 晚夏的江南更加多雨。 天气转寒后的第二天,曾公子又不请自来,给她带了许多新衣服。 「都是工厂里上一季积压的库存,袋袋,你也不需要太见外。」 她看着他用一把剪刀剪开簇新的吊牌,一件件放入衣柜中,上下忙碌的手指漂亮得不可思议,就连这种微末的小事,他也做得理所应当,从容不迫。 「你会弹钢琴吗?」她失神地问道。 那人随意地点头,「会啊,怎么,终于对我有兴趣了吗?」 「袋袋,你想听什么曲子,我都可以弹给你。」 她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人,像是客人在凝视主人家的画卷。 她并不会画画,也不知道该如何欣赏画,可是她单纯觉得,江南的公子很适合入画。 他优雅,纯粹,宁静,美好,她凝视他的方式,就像一个人欣赏画作时会驻足的距离。 曾公子亦抬头看了她一眼,勾唇微笑,「袋袋,你退到那么远,总不可能退到窗外去。」 她窘迫,为了掩饰凝滞的空气又有些急切地问着,「除了弹钢琴呢,你还会什么?」 他斜靠在衣柜旁,很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也没有别的了。」 「我会开车,弹钢琴,下围棋,若非要再说的话,我还会用狗尾巴草编很漂亮的小兔子,袋袋,这样够了吗?」 她很久没有再讲第二句话,他却站在原地笑道:「袋袋,我走了,明天再来接你。」 她好像自己将自己困在了局中,自己走入了这封闭的牢笼。 原本她在江南可以遇到任何事,任何人,也许会苦一些,可是仍然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只因无人知道她的过往,可是她来见了朋友一面,从此被困入一个看不见的牢笼中,只认识他们两人。 想要离开的话总是显得不那么真心,总归是她在一直贪图江南的美好。 晚上,她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才将简历投出,石沉大海。 总归是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 它不如想象中美好,却也强于井底。世界绝非我梦想的样子,也绝非我企图逃离的样子。她对自己道。 世界也并非江南的样子,也并非曾子夏的样子。 她的脑中有些晕眩,在想到这个名字时,触碰禁忌的羞耻感油然而生,那或许是精神的排异反应。 她初遇的江南太过温柔,太过美好,却让她不敢耽搁。 她何德何能,她不配拥有。 她也不会留住。 她在深夜给朋友发短信,主人家万两黄金换得一幅画卷,来做客的人看见了,流连忘返,你说,该不该叹息那个客人。 朋友打来个浅浅的问号。 她回道,不管多喜欢,都无法据为己有。 朋友发来个好奇宝宝的图片,「袋袋,你最近和夏夏待久了,打什么哑谜。」 「他那个人满肚子的坏水我最是清楚,袋袋,你不要被他带傻了哟。」 为何一定要让人在寒冷中感受温暖呢。她笑着眨落泪水,又打字道,「明扬,我想搬出去住。」 「哦,这个不可以,你就好好在我们眼皮底下,和夏夏培养感情。」 可是,我如何才能理直气壮地接受这样的好意呢?告诉她啊……她觉得自己如今的苦痛也像是笑话。 屏幕亮起,一向我行我素的朋友居然短信又至,「袋袋,我没有问,你也不必说,可是我知道你这两年定是过得不好。袋袋,你来江南,便忘了那些苦痛。」 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却陷入没有来由的绝望。 翻开日记本,上次的记录还是在几个月前,只有短短的三行话。 寒冬三日,非要说得矫情些的话,我梦到了自己的心魔。 他们笑着,友善地给我解释着那些手势的含义,告诉我,那是“你走了才是最好的”的意思。 太过友善,所以我也跟着傻乎乎笑了起来。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曾公子说得很准确,第二天果然出了太阳。 凌晨六点,她在睡意朦胧中接到电话,已经响了五通,到第六次才接到,已经很久没人给她打过电话了。 「袋袋,昨天几点睡的?」电话里的声音,比现实里听到的还要更温柔一些。 她仍然不知道要开口讲什么,攥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深吸了口气道,「我,会很快整理好的,几点集合呢?」 「那我在楼下等你。」那人的声音里染上笑意。 她揉了揉眼睛,打开窗帘,楼下果然停着白色的玛莎拉蒂。 她强忍着困倦将自己打理好,泼了很多凉水去洗微微肿胀的眼睛。 后来画了很深的眼线。 衣柜里的新衣服又让她有了种莫名的羞耻感,但是天气的确冷了,她别无办法,选了最朴素的两件。 下楼,她强作镇定,「这么早便出发么,明扬呢?」 他替她打开车门,微微勾起的嘴角露出些得逞的笑意,「约好八点出发,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吃早餐,还有,他今天自己开车。」 她呼吸一滞,突然分外讨厌这种安排。 可是她不愿意眼前的人不开心,也不愿意朋友失落。可这每一步的安排,都让她感到羞耻,她讨厌这样暧昧的举措。 「袋袋,你不想和我一起么?」他仍然维持着打开车门的动作,温柔的眸中盛满了失落。 她攥紧了手,又低下头,拼命忍住落泪的冲动。 那双手却突然拉过她,捧起她的脸,他突然无言,只是点了点她镜框后的眼角。 接着她就被抱在怀里。 「不要动。」他将她抱得很紧,「只是稀疏平常地在一起,也不可以么,袋袋。」 「大约是六年前,明扬一整个暑假都在谈论你。」 「袋袋,我从那时,就很想遇见你。想看看你为何会是他说得那般好。」 「可是袋袋,我没见过你最动人时的样子。」 「我只见到了你如今,沉默而绝望的灵魂。」 「不能试着接受我吗,袋袋,这不是多么艰难的事,你只需要让自己放松一些。」 他的衣服上有着好闻的皂香,被体温烘得温热。她被这味道蛊惑,在漩涡中越陷越深。 -- 第十章 她想,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孤独。 那是种没有来由的感受,不管晴天还是雨天,不管是否有人相伴,喜欢一个人,让她体味到孤独。 那和痛苦并不一样,痛苦可以让她逃至江南,孤独却如影随形,让她徘徊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好像没什么地方能够容下一个孤独之人。 原来这才是江南带给她的,最深的体会。 和曾子夏相遇的第一天,她就开始变得孤独。 所以才会艳羡江南的好风景,所以才会艳羡少年们肆意飞扬的笑眼,所以即使在这最宁静隽远的山林中,她也仍然觉得无所适从。 山脉连绵,上山的路是不允许开车上去的,曾公子选了一条颇为偏僻的古道,向身后的她伸出手。 透过茶色的墨镜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眉眼,她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摇了摇头。 他唇角微勾,将她一个打横抱起,往上跨了几步。 「袋袋,你有些沉。」无礼之徒放下她后先发制人。 她看了他一眼,树影底下看不清他墨镜下的眼睛是戏谑还是调笑,她紧了紧手里的挎包,扔下他默默向前走。 「好吧,是我的错。」他追上她,心情愉悦,「明扬在半山腰的亭子里等我们,袋袋,我拉着你走,不要让他等太久。」 朋友在七点时就打电话催促他们上路,曾公子一边在电话里和他互相敷衍,一边在她面前摆了满满一碟小笼包并一碗咸豆浆,明明她是来投靠朋友,他对她的照顾却总是一种理所应当。 后来他们果然来晚了,朋友丢下两个不讲义气的同伴独自上了山,昨天刚下过雨,山间雾气刚散,鼻尖仍然能感受到清润和湿凉。 她在家里蜗居太久,差点忘记该如何走路,更不用提如此连绵的山路,索性这只手也不是第一次握,山间无人,她全身的感官都往指尖汇聚过去。 「袋袋,小懒猫,体质太差了。」领路的人明明显得很轻松,却也不忘记说些没用的话。 她逐渐依赖起牵她的那只手,任由他拉着朝上走。 爬过最开始的上坡,他们进入一段绵延平缓的盘龙山道,而她全身的骨头都叫嚣着要休息一下。 「快到了,明扬就在前面不远。」他只好再拉过她的手,却又走了二十分钟。 等她终于跌跌撞撞地被拉进亭子后,朋友正窝在折迭躺椅中看一本书。 「呆呆太慢了。」两个人见面就开始讨论着她拖后腿的情形,她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为自己辩解的话。 「那分些东西给我,我先走一步。」 朋友利落地拆开书包分拣着东西,而她不知何时便被自动划为曾公子需要看顾的累赘,身体比头脑更早一步拽住朋友的袖子愕然,可他笑容里透着欠揍,「呆呆,好好跟着夏夏混,我们说好了,小麻烦都丢给他去解决。」 曾公子将她的东西收到自己背包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朋友袖子上掰下来握在手中,才冲他挥挥手,「快去早些点菜。」 朋友捏了捏她呆滞的脸,留下她负重前去。 「走吧。」曾公子戳了戳她呆滞的脸,戴好墨镜带她上路。 「为什么?」她问道。 「秘密。」他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又轻笑,「可能是年纪大了,又没有明扬跑得快,果然这种事还是他去做得好。」 「可你们不该是同岁……」 「大一个月也算是比他老。」 她暗恼自己没有一双健步如飞的腿,他们陷入久久的无言,曾公子拉着她,戴着墨镜的侧脸比平时多了些距离,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袋袋,这样一起爬山,你会感到开心吗?」他侧过头问她,神情轻快,不似往常的稳重与内敛。 她不敢回答。 「可是我却很开心,这条路我和明扬走过许多次,可只有这次,我觉得自己就该牵着你走这条路。」 寂静清凉的山林让人心变得平和安稳,连她心里时常有的忧虑也散了很多,她看着前面的人,有些情不自禁道,「从小到大,应该有很多人会喜欢你。」 他停下来,回过头去打量她的表情,她急忙撇开脸,有些不自在。 「可我从未喜欢过她们,小时候只有明扬和我,后来明扬总是在谈论你。」 「袋袋。」他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后来我年少时的幻想,也成了你。」 她听完有些黯然,并不伤感,也不喜悦。 「袋袋,最初我希望你能在离开时开心一些,可是现在,我希望你被永远困在这里。」 墨镜遮住了他的神情,「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不再离开?」 她的嘴唇嗫嚅了下,没有言语。 后来他们的目的地在一座藏在大山身后的小山山顶,主人家造了一处叫“了然居”的篱笆院,后面有几条网状绵延的小路连着山间的寺庙。 进了门,朋友正在一颗粗壮的香樟木旁喝着茶等他们,「呆呆,49分钟,你整整慢了49分钟。」 山间寂静,连着声音也透彻清晰,她选了朋友身旁的石凳坐下,身旁的人轻车熟路地进门,不知拐到了哪里。 「这是哪?」她喝着朋友推过来的茶,打量周围的风景。 「秘密基地啊。」朋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扯了扯她的嘴角,一直以来粗枝大叶的人突然难得体贴,「呆呆,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不开心吗?」 她感到羞愧,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影响到朋友。 曾公子去而复返,递给她一把房门钥匙,「行李都放好了,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走。」 两男一女的局面第一次让人觉得尴尬,她忍不住往朋友身边挪动,像是寻求庇护的幼鸟。 来人却不容她拒绝,径自拉她起身往屋内引去,「袋袋,走了这么久你不饿吗,茶可以慢慢喝。」 她回过头去焦急地寻找朋友的帮助,却看他笑得像个做成了生意的人口贩子般起身随着他们往前走,「真是男大不中留,袋袋,夏夏点菜的本事可是一流的,我们两个还是听他的比较好。」 -- 第十一章 了然居是隐居在山里的老人家开的,因为在深山中静心参悟佛法,所以菜单上也多是素菜。 他们进门的时候,里面很空旷。三两个年轻人坐在里桌嗑一些干果,见他们进来,对着她身旁的两人笑笑,走过来擦了靠窗的桌子。 他们落座,另外两人将做好的菜陆续端上来。 江南的茶水单调,却都能冲泡出雨后的鲜绿色。 坐在她对面的人将茶水缓缓注入磨砂玻璃的茶杯中,推到她身旁。 她无法推却,拿起来喝了一口。泡好的茶水让她觉得安宁,曾子夏又推到她跟前的西瓜汁却让她觉得慌乱。 仿佛是站在礁石上,涨潮的水一点点涌上来,她一点点缩起脚,无助地守着自己越来越小的方寸。 凉菜里有道好吃的香辣藕丁,还有两人非要她尝的冰糖冬瓜条,被腌渍成嫩黄色点缀着碎冰,没有多甜,竟然是他俩最爱吃的菜。 她默默看着,两人到了这里后好像抛开了那些凡尘俗物,脸上的笑意飞扬了许多,仿佛回到了他们那些少年时光。 她只看着,不知不觉被这笑意感染。 后院是他们今天要住的地方,山里蚊虫多,四处都点了艾草和蚊香,屋后并没有篱笆做墙,大大小小的竹林将四周辟出一条又一条幽径。 小路的入口处放了竹筐,里面躺着若干薄薄的小册子,和一些极为朴素的铅笔。 她翻开小册子第一页,上面用墨印着:寻意,解意。 后面印着说明,原来是主人设计的游戏,请来客游览后园的景色,寻找这景色中蕴含的真意。 她拿起册子和笔,走入面前的幽径中。 路的尽头通往一处窗明几净的竹屋,里头挂了不少练笔的字卷,另一处的茶案上,又工整地摆放着一系列的茶具,和不少点好茶的茶盏,端起来时才发现,竟是一个个精细的手办。 她跪坐在洒满阳光的蒲团上,对着桌上放的卡片认真描绘着上面的简笔画——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为寻意。 认真描绘的画作仍是歪歪扭扭,她又在下面写下解意:“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感叹这里装点得精心,她细细端详过每一种陈设,又往下一处走去。 她陆续写下了“竹外桃花三两只”,写下了“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写下了“桃李不言”,写下了“行到水穷处”,转过一处飞檐拾阶而上,抬头却只看见个茅草屋,边上搭着几块石头。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从屋檐垂下的茅草,还是第一次瞧见。 可这是个什么呢,她来回打量,还是解不开这意。 曾公子正是这时出来寻她的,找到她时,他正拿着手机寻找信号好些的地方,在离她远远的地方打了个电话。 她坐在架空的木板台阶上晃着腿,一边想着这屋子的意思,一边看着远处的人。 好像明白了他和她的不同。 他是和这个世界有联系的,而她没有,所以只能远远注视着他,体会着孤独。 「在这里做什么呢?」曾公子收起电话,笑着走近她。 她点了点手中的册子,「在想这里的意思。」 他笑了笑,推开屋门往里看了下,转身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腿很长,脚可以轻松地点到地。 「那想到了吗?」 她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往她旁边偏了偏,神神秘秘道,「那……有没有可能,这里是住人的地方,你走错路了呢?」 她终于正眼看着他,有些愣住,「这怎么可能……」 可又为什么不可能呢,她突然忘了什么引领着她来这里,每次认真看着他时,她都会方寸大乱。 定了定神,她道,「不会的,有这个。」她指了指前面一块刻着简笔画的小石头,所有地点,都有这种小石头做引导。 且她明明是一条路走到底的,走到这里时才到底。 「哦?」曾公子四处打量了下,勾起的嘴角笑得意味深长,「我也没有来过这里,好像是个新地方,你猜出来是什么了吗?」 她沉默了,想了已知的所有和茅草屋有关的诗词歌赋,突然有些怨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句。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曾公子看了一眼便笑了,却是第一次对她刻薄。 「别闹了,袋袋。你心眼那么小,怕是容不下天下的寒士,若是心里只有一间,能让我进去避一避也是好的。」 她看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又摊了摊手,「连这点气量都没有,怕是无力救别人。袋袋,你也是寒士,我的这间分给你,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他的眼睛仿佛能够透过她看向她的内心,「袋袋,别那么累,你可以歇一歇,每个人都需要歇一歇的,你不算丢人。」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才不要歇在你这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朋友颇为深沉地跟她讲道:「袋袋,温柔的人,温柔的男人,大多没什么好枣,但我知道你就喜欢这种调调。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还没我们夏夏会体贴人。」 她搅着手里的汤匙,不知如何告诉她朋友,他也很温柔。 认识太久,是她忘了,他也是江南的公子。 -- 第十二章 晚上山里下起了丝丝小雨,清晨她在婉转的莺啼中醒来,忍不住出门,想看看这是一只什么样的鸟。 她入目处,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靠在一张秋千椅上看书,也时不时抿一口茶在口中,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晃得她心神错乱。 见她出门,他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看到后,更是往后面退了一步,不小心磕到了门框。 他见到她的样子,笑得在秋千上荡了两下。 大早上跑到这里来看书做什么…她捂着后脑勺看他,像只警惕的小鹿。 见她半天不动,他只好从秋千下来向她走来,她条件反射地去拉门把手,发现门不小心被风顶得反锁住了,怎么打都打不开。 砰地一声,一只手掌撑在门上,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涌来,将她困住。 “喂,害怕不害怕。”微潮的热气喷在她耳尖,嗓音温柔却戏谑。 她额头抵在门上,有些战败后的颓丧,又觉得自己很好笑,不知道在躲些什么。 她从耳旁凌乱的发丝中抬眼望去,却撞入一双坏笑的棕色眼眸。 他的皮肤很白,即使心很坏,眼神也带着一股天生的深邃和温柔。 她默默抬起手,把他撑在门上的手臂推开。 他从善如流,却在她快推开他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转了个身抱在怀里。 她被冰凉的指尖冰得一个激灵。 “袋袋身上果然很暖和,外头可太冷了。” 可是他的怀里并没有多少寒气,除了指尖。 她被迫仰着头接受他的怀抱,反应过来后挣扎了几下,却挣扎不开。 “你放开我。”她小声的反抗。 “偏不。”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深深嗅了一口, “袋袋,就是这样欺负你也很有意思。” 她有些气愤,终于使出大力气,却很轻松就把他推开了。 总是这样,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怔了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可生气的,只好随便择了个方向转头走去,只要赶快远离他就可以。 “去找钥匙吗?袋袋。”身后的人大步跟上她,又有些喋喋不休道, “备用钥匙在我这里。” 她转过头来看他,有些僵硬的脸上多了丝匪夷所思。 他举起手来,刚刚还一副恶作剧得逞的脸上突然明白了什么,有些慌乱地解释, “不,不是你想得那样,原因很复杂......好吧,你就当作是明扬给我的。” 她打量他,突然又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到连鬼扯都这么镇定自若。 她扭过身去,继续朝前走。 “袋袋,听我解释好不好。”他见状连忙拉住她, “这次真的不逗你了,他们要过一会才上班,你先和我回去试试吧。” 他拉着她往回走,又道: “昨晚我的钥匙没法打开屋门,就找他们去换了一把,又想着是不是和你的拿反了,所以向他们要了钥匙给你送来。当时你已经回了房间,我又想了想,他们应该是不小心拿了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给我。” 他掏出钥匙,果然打开了她的屋门,揉揉她的脑袋才道: “进去换衣服吧,我等你。” 她靠在门口,只觉得他的话每一句都不对劲,可是整个脑子如同浆糊一般,即使高速运转也无法正常思考。 “先给我钥匙。”她缓缓伸出手道。 曾公子低下头去打量她,眼里弥漫起刚才那种坏意,嗓音如温柔的恶魔低语: “你自己拿着会丢的。” “我不会。”她有些恼羞成怒的坚决。 “可是我要拿去还给老板。”他眼中的坏笑逐渐加深。 她抬起头皱眉看他,仿佛这样能增加自己的气势,想把自己满身的抗拒瞪入他的眼底, “你等我干什么?” 他张口,舌尖微点上颚,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下,似是想说什么话又临时改了口: “带你去山里逛一逛,离吃早餐还有很久。” “我不去。”她说着就要关门,却被他撑住。 他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你真的不去吗?袋袋。” “若是时间太长,我也可以在屋里等你。” 她瞪大眼睛去看他,这才知道,原来明扬昨晚说的话是对的。 温柔的男人大多没什么好枣。 他又露出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来,偏过头在她脸上印了浅浅的一个吻。 “好吧,这次我错了,下次我会忍住的。”他吻罢一脸坦然,甚至还带了几丝颇为真诚的歉意, “袋袋,我在门口等你。” 她终于能够关上屋门,想不明白这人牛皮糖一般的行径同时,心跳如擂鼓。 山上有很多寺庙,不到六点就远远传来撞钟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她在屋里偷偷看去,曾公子独自坐在秋千上等她的样子有些可怜,想了很短的片刻,还是换好衣服出了门。 虽然去寺庙要爬上很高的台阶,可是山里的寺庙一大早就打开了大门,以待虔诚的来客。 她一步步拾阶而上,心绪竟比往日宁静许多,充耳不闻曾公子对求姻缘喋喋不休的介绍。 若是可以,她想求一份救赎和宽恕。 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是单纯地,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罪孽,卑劣,和不堪。 她只是单纯地,无法爱自己。 -- 第十三章 她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快要满溢出身体,她不知道一个人的爱是否能承受这些。是否能承受这么多的情绪,是否能接受全部的她。 走入寺庙的曾公子也有些诧异,明明是早上六点,山中的雾气还未散干净,但是寺庙中已是来往着许多人。 「大约是这个原因吧。」曾公子指着一处黑板上写的告示给她看,今天是某位菩萨的吉日,又适逢寺中的觉明大师出关,所以庙里都是等着拜谒大师的众人。 她并不想去拜谒大师,所以只和曾公子在宁静的台阶下,看着汉白桥下游水的红尾鲤鱼。 这水是活水,自寺院外引至院内,又通过蜿蜒的桥下流出寺院,是以锦鲤畅游在景区和寺院之间。 曾公子从桥上捡起一片落叶,撕碎了洒到水里逗着它们,她看着那双手,一时间又晃了神。 这庙宇太过祥和,即使有着络绎不绝的烟火,也让人有种涤荡心灵的宁静感。 甚至于恍惚让她觉得,只要自己伸手,便能抓住幸福。 一整片绿叶都落入水中,曾公子觉得没了趣味,又转头冲她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去求个签吧。」 他十分顺理成章地牵过她的手,一路上给她介绍着各个菩萨,佛公,还有那些江南当地流传的讲究。 「你怎么知道如此多?」她不解地问道,却看他唇角勾起。 「陪家里人来的次数多了,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他们到了求签的地方,来得太早,只有一位小僧人守着桌子打瞌睡,见他们前来,递过两只签筒。 曾公子十分有耐心地替她示范,对着佛祖闭眼祷告,虔诚地摇下一支签子,她亦跟着照做。 紧接着去小僧人那里换了解签书,曾公子抽了中签,她却抽到了上上签。 「小吉」曾公子将自己的签子拿给她看,「菩萨说我所求之事难得圆满,尚且知进退。」 他勾起她肩上的一缕头发,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挂上的碎叶,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情愫流转,「袋袋,我能不退吗?」 她没有回话,只是侧过身去看自己的签子,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失意反成得意归。 她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燥热,慌不择调道,「你竟然还会相信这些。」 「嘘。」曾公子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温柔的笑眼似是能掐出水,「这里离佛祖和菩萨很近,不能乱说。」 她一下变得呆呆的,如同具行尸走肉的木偶般被牵出了门外。 心绪无法再平静,她本以为能够这样一路折返,没想到路上也会遇到大师的弟子拦路,曾家的老太太和夫人都是相熟且大方的香客,连带着曾子夏也被寺院的众僧熟识,热情地招呼他去拜谒大师,盛情难却,百般推辞无果,他揉了揉眉心,冲她无奈地笑笑,终是去拜会了这位大师。 大师位于众佛殿的后面,空旷的后殿点着不少烛火,后门大敞,外面便是连绵的碧树和山峦,而他在蒲团上对着他二人侃侃而谈,听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两位施主可有什么要问的?」大师的眼神殷切,直直地锁定着她。 她认真思索了下,终是问道:「那大师,如何才能够获得安宁呢?」 大师坐起身,认真讲了些诸佛如是的东西,她一句也听不懂,一句也不敢苟同。 大师,您真的宁静吗?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只不过是因为曾子夏的引荐,她竟也成了不该成为的座上宾。 大师越讲越多,看着她呆滞的神情更是想要把无数精妙的佛法传达到她的耳里,曾公子终是不忍,随便找了个借口岔开了大师的话题。 「觉明大师,还是不要让她参悟更多佛法了,您也该为我考虑考虑。」他笑着,当着大师的面握住她的手起身,「我们是同朋友一起来的,他正在外面等着,实在不敢再多打扰大师。」 他们互相拜了佛礼,曾公子牵着她的手,将她救出了这座寺庙。 「听得那么认真,袋袋,虽然山中岁月宁静,你可别动了出家的念头。」他将她的手指拢得很紧,每一根都勾在手中,「你也该为我着想一些,毕竟我这么努力。」 她抬头看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并未开口说明,她心中其实有了想法。 后来他们吃过午饭后下了山,回到市里后又结伴吃了晚饭,饭店依着一处古色古香的园林建造,他们的桌子在抄手游廊旁,再过一个游廊处的戏台里唱着清丽婉转的评弹,便是上次曾公子想带她来的地方。 她趴在栏杆上,将随餐点的面包揉碎了,喂廊下水里的鱼。 曾公子替她剥了一整只螃蟹,将蟹黄和蟹肉倒入她的碗中。一旁的朋友看得匪夷所思,大眼瞪小眼,她不好折了他的面子,只好接过来小口地吃着。 「夏夏,」她听着朋友面无表情机械念着与他完全不相符的话,「人家手痛痛,要吃剥好的螃蟹才能好。」 曾子夏笑笑,盛了勺豆腐放入他碗中,温柔道:「补补脑子就好了。」 她终是没忍住,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只能用咳嗽来掩盖。 曾公子给她递过纸巾,她颇显狼狈地接过。 朋友颇觉得牙酸,在一旁碎碎念,「以后吃饭不许互递纸巾,也不许互相夹菜。」 「这不是互相。」曾公子不紧不慢地反驳,「袋袋吃不惯螃蟹,我自愿替她剥的。」 她在一旁听得脸红,喝了一大口冰水。 「行啊你,」朋友喋喋不休地敲着手里的蟹壳,「袋袋这么单纯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想用这招把人骗走。」 她抬起头想反驳朋友的措辞,却撞入面前人的笑眼,他托腮看着她,笑得愉悦,专注。 每次都是只看他一眼,她便无言。 但是燥热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好像自己难堪得,无地自容。 -- 第十四章 晚上回去,她站在车外,第一次深深看着车内驾驶位上的曾子夏许久,目送他远离。 她将曾公子附在花里那张脆弱的卡片仔细迭在日记本的书页里,也是她从这里拿走的唯一东西。 然后她仔细收拾了自己带来的全部行礼,连夜从南城去往北城的酒店。 邮件箱里面试的通知是今天下午收到的,这或许便是她一直渴望的甘霖,她的逃生梯。 带她逃离这个由温柔构筑而成的地狱。 躺在酒店的床上,她竟是第一次觉得真正的安心,自由,仿佛压在她身上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了下来,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躲在了无人认识她的角落里。 第二天的面试结果很是顺利,本就是一个没有多大的小公司,应聘的是采购部门的职位,第二天就可以上班。 接着她到处奔走,用仅剩的钱租了阴湿却还算干净的一间出租房,时间来不及让她准备更多东西,窗外的桂花香乍然浓郁,空气却湿冷,她蜷缩成一团,艰难地度过了第一个没有被子的夜晚。 第二天打开手机,朋友给她发来无数的问号,曾公子却只有一句,「袋袋,你去哪了?」 她只回了朋友一句,我走了,不必担忧。便卸掉了那个聊天软件。 日子一天天麻木地过着,同事们和她不过点头之交,但她的女经理是个温和的人,从不曾难为她。 她几乎是离开他们后立刻感受到了缺钱和贫穷所带来的困窘,但是却能比任何时候都能坚持着,都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好在这样坚持了两三个月,在她终于感觉自己疲累不堪时,她的日子有了些许的缓和。 至少她有了松软的被子,有了电热毯,有了热水壶,长期吃外面的东西让她染上了胃痛,可她也知道了哪种胃药最有疗效。 有时胃痛来临,她会想到曾公子的手,那双手会煮茶,剥虾,剥去蟹壳,换下碟盏,替她细细拌好碗里的米饭,那双手洁白,修长,他很好,好得近似一场虚无的大梦,可是她不够好。 很久以前她曾讨厌很多人,后来她才发现,原来她讨厌别人,都是因为讨厌自己。 于是如今她只能躲在角落里独自的,拥抱令人厌恶又破碎的自己。 江南的冬天湿冷,每天都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入夜又刮着微薄的冷风,但是满目的翠色和连阴雨却和她记忆中的城市很像,她在那座城里度过了她最为明媚的大学时光,她如今撑伞走在街上,路遇的建筑不同,心境不同,雨却一如既往。 圣诞节前夕的公司却出乎意料地紧张起来,这所小公司想来仰仗市内龙头企业发的采购单存活,而现在市里要办一场商贸交际会,因为她留过学,是小公司里唯一能在面子上拿得出手的一个员工,所以老板点了她和经理随行。 这不是老板和经理第一次参加的交际会,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多多认识那些有身份的人,而她只需要在一旁跟着,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助理和摆设。 只是若是这交际会上不出任何问题,那她在江南仿佛也活得太过容易。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另一种面貌的曾子夏,她刚刚入场,便被金碧辉煌的大厅晃得迷了眼目,浑身的不自在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她只敢紧紧地跟着经理,努力当一个背景。 后来还是失败了,老板和经理都有了要谈的合作,她没什么事,只好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去找有座谈会的那一间会议室,大堂那道长长的落地窗前传来众人酒杯轻碰的声音,她望过去,却看见了被不少人簇拥着的曾子夏。 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物,举着香槟杯的曾公子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他身旁的几个女孩子在他跟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露出那种温柔的笑意。 好像有什么崩塌了。 她以为自己总能勇敢起来,总能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活下去,总能够像她以为的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 前提是不要遇到那些人,轻易戳破她自以为是的美好幻想,扒掉她虚伪的外皮,露出她丑陋又真实的自我。 她以为和他们在一起时,太过喧嚣,太过耀眼,太过吵闹,当她看见了这些喧嚣和耀眼都属于了别人的时候,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平静地崩塌了。 后来她又被经理从座谈会里揪出来,带着她同相熟的同行凑在一起讲话,曾公子的身影变得频繁又眨眼,她隐在众人中,听她们兴奋又窃窃私语的谈论据说曾市长家的公子今天在借着交际会为自己相亲。 她是高度近视,总是在离远了时看得不那么真切,但是她总觉得曾子夏看到了他们一行人,他明明在笑,却让她感觉很冷,那种冷在不经意间刺痛了她。 她想她错了,以前她觉得自己对曾公子只能止步于喜欢,无法深爱,但是这次,她觉得自己错了。 她在众人的欢笑中独自想着,是嫉妒席卷了她自己。 但是她没想到,后面的场面能更加让她崩溃,老板不知何时跻身到了曾子夏身旁,他们谈得愉悦,随后老板便远远地招手,唤她和经理过去。 她们这一桌人早就谈论了曾子夏许久,经理兴高采烈地拉着她过去,她听见老板笑眯眯地介绍,「这是我们采购部门的同事,来和曾总打个招呼。」 「您好。」她扯开一抹自己不知道是否难看的笑,对着那双从前再也不敢直视的眼,几乎是用尽这一生的诚挚去打招呼。 她听见老板在曾子夏面前大肆夸奖她国外留学回来的背景,她看见曾子夏极为礼貌地笑了笑,却岔开了话题,将她们老板扯去一旁私谈。 晚上经理打车送她回家,她脑中呆滞,实在无法回应她的那份叽叽喳喳的温柔,只好推脱说自己喝了太多酒。 晚上,她蜷在被子里,想要努力舒缓这一晚上的胸闷,却突然听到手机的震动。 「袋袋,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在话筒里也温柔好听,几乎是瞬间让她哽咽。 她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袋袋,」她半响不说话,那声音也变得低沉,「你快要耗尽了我的耐心。」 她终于眨落了一滴泪,拼命捂着嘴,希望自己不会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袋袋,知道我如何拿到你的手机号码的吗?」他在那头轻笑了下,「我同你们总经理说,采购单的事情好商量,不过你们公司的员工倒是很漂亮。」 她听罢后摁掉了电话,再也忍不住,趴在被子上大声的哭泣。 -- 第十五章 她的一生中,非要强硬说的话,曾经经历过叁段感情。 第一段还曾是年少,青涩沉默,她牢牢记着青春校园里那些关于恋爱的禁忌,却忍不住迷恋隔壁班那个爽朗的身影,一边压抑着,一边偷偷看了他叁年。 第二段是大学,那段感情满打满算维持了四天,只是因为周围人纷纷离开了她,于是她拼着一股子年轻的蠢,强硬求来的。只是因为所有人嘲笑她幼稚,便赌气想看看爱情的样子,但是那四天索然无味,像个无法进入状态的演员,人生被她挥霍得毫无意义。 最为绝望,击碎她整个人全部的,是第叁段。 那个可笑又油腻的男人拿捏着毕业学分潜规则她,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叫进办公室,语气暧昧,令人作呕。 可是那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必须要拿到那个学分,拿到毕业证,那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一次次让家里失望,已经无法再犯更多的错。 后来她开始催眠自己,拼命告诉自己,她是自发的,真诚的,喜欢上了自己的上司,他肥胖,油腻,却有着真诚的心,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那人对她越来越肆无忌惮,下了班也要求经常见面,她干脆破罐破摔的将人领到家人面前。 「爸爸,这是我的男朋友。」她说着从未说过的话,看着爸爸猝不及防的神情。 她看见爸爸同他喝酒,问他年龄,原来比她大12岁,但是爸爸如此相信她的选择,看到她带着男朋友回来,酒到酣处,竟然抱着那个人幸福地流下泪来。 她呆呆看着爸爸,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她只牢牢看着爸爸。 一直看着爸爸。 好像自己骗自己终于将自己骗了进去,又好像有什么分外绝望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在十分真诚的幸福氛围中,溃烂,崩塌,万劫不复。 她又在脑中骗自己,她不需要爱情,是的,她不需要爱情,她需要的是家人一样的东西。 她不需要爱情。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放心,也是她可以将自己封闭,将自己埋葬的东西。 爱情太奢侈了,她这辈子没有学会过爱,这需要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可能需要从蹒跚学步时开始学起。 她不需要爱情。 但是她想到爸爸幸福而泣的笑脸,她还是哭了。 她在梦里小声啜泣,喊着,爸爸,爸爸。无助而绝望。 像是个徒长了年岁的废物。 后来国内闹了疫病,那人连夜买机票逃出了国,同她说要去照看国外的生意。 她竟对他产生了很多依赖,他开始变得厌烦,每天的聊天也是在敷衍。 她变得疑神疑鬼,怀疑他的忠诚,每天在恍惚中度过。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自己的毕业证。 她明媚了那么多年的大学时光,最后却要用一种近乎肮脏的方式换来的毕业证。 她终于坚毅了些,打出「我们分手吧」的字样,那人竟然不耐烦地同意了。 仿佛这是多么珍贵的许可,看着那说好的字眼,她突然如梦初醒,整个人如同从脏水塘里浮了上来,那些脏水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可是她终于,终于能够呼吸了。 她怕父母比她更难接受真相,没有办法突兀地换新的手机号码,她将有关于那个人的所有联系都拉黑,一遍一遍地对着手机祈祷,祈祷这方式有用,她想要剜掉,她要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将它从生命中剜掉,她连“他”这个字都不会用,她会彻底将它剜掉。 干净。 彻底。 她很干净。 后来她又在家里浑噩了许久,同父母大吵了一架,她剪掉自己全部的信用卡,带着行李箱,逃至江南。 她从读书时就曾经向往过的江南,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文人墨客争相吟诵,定是能冲刷干净她的过往。 她甚至愿意干干净净地死在那里。 。 酒醒的第二天,她破天荒地请了假。 拿出惯用的手机卡,登录一直以来的账户,朋友的数十条消息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 她约朋友出来,又用十分坚决的态度向他言明,她今天不想看到曾子夏,绝对,绝对不要曾子夏。 后来他们两个在漂亮的西餐厅里汇合,朋友看着她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一时间没了主意。 「袋袋,发生什么了?」她看得出来朋友有很多话想问,但是还是小心翼翼地只问了这一句。 她摇了摇头。 朋友摊手,「你不说,我只能问夏夏了,我昨晚去他家蹭饭,他回去后的样子就怪怪的,你今天又这样,你俩因为什么事情碰上了?」 她还是摇摇头。 朋友叹气,「那你离家出走后呢,现在开心了吗?」 她又摇摇头。 「袋袋。」朋友摸摸她的头,「你放心,若是曾子夏惹你,我肯定揍得他妈都不认识,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朋友的语气柔软得她突然想要任性一回,也许他们是对的,她不需要背负那么多莫须有的重压,于是她鼓起勇气对朋友道: 「我昨天看到他了。」 朋友眨眨眼睛。 「他在相亲。」 朋友一口水咳了出来。 「所以你是说,昨天有个交流会,你们都去了,但是夏夏在会上相亲?」朋友一脸摸不着头脑。 他捏着下巴认真想了想,「也许是家里逼他的,可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昨天去蹭饭,也没听到风声啊,是不是昨天的会议人太杂,他不好直接去找你。」 「谁要他去找我了。」她不服气地反驳。 「行,不找。」朋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着包票道,「这么多年了,若是子夏真的有过女人,那我怕是他第一位前任;若是他真的和家里说自己有了女朋友,那怕也是偷了和我的聊天记录。袋袋,你不懂,这人看着花里胡哨,其实还挺纯情。」 她确实不太懂,但是朋友向来都不靠谱,她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朋友叹息,「我真是为你俩操碎了心,袋袋,我从现在开始存钱的话,明年能随到你俩的份子吗?」 「你在胡说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朋友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是我当年投胎成个姑娘,现在哪还有你什么事。」 她闻言气急反笑,笑完后又想哭,后来只好抽抽嗒嗒地道:「扬扬,你真好。」 朋友已是没了招架,看着周围桌上众人异样的眼神,坐立难安,只好急道:「行行,但是你能不能别哭,你再这样我只能打电话让专业人士来解决了。」 ----------------------------------------- 袋袋这个人物,至此终于完整了。 实不相瞒,第一次构思潜规则这个情节时,我曾经在深夜里替她哭过,也不想再写第二次。 只愿故事外的大宝贝们,你们都是世上珍贵的,完美的,有力的。 一定要碾碎这种肮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