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 杀青_分节阅读_1 杀青 作者:无射 《杀青[罪案 强强]》作者:无射 文案 一句话版: 这是一个(双重身份)连环杀手与(好基友)FBI一同追捕(其他倒霉的)连环杀人犯(同时相爱相杀又相奸)的故事。 文青版: 他以欲望为陷阱,以鲜血为诱饵,以外貌为伪装,猎杀在黑暗中捕食的狼。 他是位列FBI通缉榜的连环杀手,他以牙还牙、我行我素、任意妄为。 他为自己取了个代号:杀青 观众喜闻乐见版:美剧风,强强,HE 搜索关键字:主角:杀青,李毕青,林青筑,里奥 ┃ 配角:罗布,茉莉 ┃ 其它:美剧风,强强 楔子 他以欲望为陷阱,以鲜血为诱饵,以外貌为伪装,猎杀在黑暗中捕食的狼。 作为一个把连环杀人犯当作下手目标的连环杀人犯,FBI对他不知是该爱还是该恨:“至少有一点我们谁也办不到:他干警察该干的活,却没领政府半分薪水,而且从不失手——我们能不能雇佣他?” “得了吧,他这么干是出于兴趣,而非正义。他与其他变态没什么两样:杀人,并乐在其中。总有一天,我会将他逮捕归案!” 他毫不在乎人们的争论、媒体的评价。他以牙还牙、我行我素、任意妄为。 他为自己取了个代号: 杀青。 【Part 夜魔 】 第1章 都是夜行人 洛意瞥了一眼车载收音机的蓝光屏幕,现在是深夜12点45分。 州际公路在远光灯的照射下,沉寂而无尽地向前延伸,两旁是黑黝黝的荒野,偶尔飘过一两团树丛的影子。如果不是路面的白线从眼角向后飞掠,他几乎有种车子正静止不动的错觉。 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不太舒服。他伸手转了一下收音机的按钮——没有任何声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就在他打算自力更生哼首歌的时候,挡风玻璃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猛踩下的刹车片尖锐地嘶叫起来,洛意的身体在驾驶座上用力弹跳了一下。方向盘打得太急,离心力让他感觉像要天翻地覆,但好在车子最终还是停稳了。 那个差点酿成一场灾难的家伙在车灯中看得分明,是个人高马大的黑兄弟,穿着带兜帽的长袖T恤,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图案,乍一看像抽象派油画,仔细瞧才发现是一群缺胳膊少腿的骷髅。但洛意觉得跟他下身那条金属链饰搭配得惨不忍睹的牛仔裤比,T恤还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那人两三步蹦过来,弯腰把脸贴在车窗外,曲起指节敲了敲。 洛意谨慎地把玻璃摇下一只手掌的宽度,惊魂未定地指责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如果想自杀的话,麻烦换一辆撞,我的车大修过三次,再来一次就要直接进废车场了!” 那人在兜帽的阴影下咧出一口明晃晃的牙:“我要不站在路中央,你的雪弗兰准呼啦一下过去,就跟前面几辆车一样。” 那是因为你站在没有灯光的夜路旁,就像一颗掉进可乐瓶的黑巧克力豆。洛意在肚子里吐槽,但良好的修养还是令他和颜悦色地问了句:“需要帮助吗?” “当然,全世界还有比我更需要帮助的人吗——我被一伙喝得烂醉的混蛋踹下车,他们酒精中毒的大脑认为这只是个玩笑,见鬼,他们把我的车开走了!明天我大概得去某个池塘或是两棵树中间找它!我上一辆车就是这么报废掉的!这群婊子养的……” 洛意皱了皱眉,希望车窗能添加个粗口屏蔽功能。显然,跟他的混蛋朋友们比,这个开始骂骂咧咧地问候别人女性亲属的家伙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他很想踩下油门一走了之,不幸的是这个意图尚未实施就被察觉了。 “嗨嗨,伙计,别这样!这鬼地方一个小时才过去两辆车,我可不想在荒郊野外走上一整晚……搭我一段路怎么样?只要看到加油站或是汽车旅馆什么的我就下车。”那人恳求道。 洛意透过车窗,看见他魁梧的个头与棉质T恤下隆起的肌肉线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开了车锁。 “感谢撒旦!”那人拉开车门,一跃而上,蹿到副驾驶座上,右手伸过来,“奎恩。” 洛意伸手,跟他满手骷髅、毒蛇形状的戒指轻碰了一下,“李。” “中国人?韩国人?”奎恩侧过头打量他:二十三、四岁,或者上下浮动一点,五官端正挺秀,黑发剪得很利落,穿着中规中矩的休闲装,看上去干净柔软得像个刚出校门的高中生。 “中国人。”洛意点头浅笑了一下,带着一丝东方民族特有的温和与内敛。 杀青_分节阅读_2 杀青 作者:无射 噢,爸爸妈妈的乖宝贝,遵纪守法好公民!奎恩嘲讽地龇了龇牙。 车子重新发动,时速渐渐提升到80英里,超过了州际公路的最高限速。 他巴不得快点飙到一处有人的地方,然后把我赶下去。奎恩玩味而得意地想,他紧张了,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嘿,他怕我! 心底涌起一股阴沉的兴奋,奎恩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一个人开夜车,很无聊吧?” “没办法,工作第一嘛。”洛意回答。 “像你这么想的人可不多,最近这条路上的车辆是越来越少了,因为出了那码子事——”奎恩做了个割喉的夸张动作,朝他吐出舌头,“咔!你知道这事儿吗?” 洛意咬了一下嘴唇,看起来有点不安,“媒体上有报道,”他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声说,“他们管他叫‘夜路杀手’。” “‘夜路杀手’,这外号太矬了,我和朋友们都叫他‘夜魔’。那可是个酷毙了的家伙——伪装成需要帮助的行人,在深夜的公路边拦车。然后第二天,人们就会发现一个好心的倒霉蛋被倒吊在公路旁边的树上,手腕割出两道口子,肚子被开了膛,内脏挂了满身……”奎恩的声音越发低沉,身体倾斜过来,似乎想要更好地观察旁边年轻男人的反应——他直视着前方的道路,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波动,但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这是紧张、焦虑或恐惧的表现。 奎恩满意地笑了,继续这个感兴趣的话题:“已经有四个人被献祭了,而警察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摸到——他是个神出鬼没的天才!” “献祭……什么意思?”洛意有些勉强地问,同时眼角瞟了一下身边的黑大个:他的T恤下都是一块块隆起的肌肉,胳膊几乎有自己两倍粗,脖子上有条纹身,一大半隐入衣领,露出的部分看上去像是某种邪恶生物。 奎恩看得出来,他的临时旅伴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但还是搭了腔,或许是一贯的礼貌使然,又或许是为氛围与心理压力所迫。 后者使他更加兴致盎然地解释起来:“他把人的脚踝捆住,倒吊在树枝上,然后放血、掏下水,就像处理羔羊一样,最后在尸体正下方的地面画倒五芒星,中间写上受害者的名字——这是黑弥撒中一个向恶魔献祭的仪式。” 洛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却又忍不住反驳:“报纸上可没得写这么详细,这听起来像本拙劣的宗教小说里的内容。” 奎恩笑了起来:“噢,报纸当然没登细节,他们又不是当事人。” 洛意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奎恩没有系安全带,他的脑袋撞到了前方车顶,嗷地叫了一声:“见鬼!你干什么?!” “前面有辆车出了故障,”洛意转头说,“你没看见那对招手的男女吗?” 抛锚在路边的是一辆黑色的新款沃尔沃,驾驶者是个三十多岁的金发男人,一身看上去价值不匪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拎个公文包,像商业大厦高层里那些优雅自信、风度翩翩的白领精英。 “我叫奥尔登。”他朝下车的洛意感激地伸出手,接着介绍身边的年轻女孩,“这是杰西卡,我们在三个小时前认识的。她本来想搭我的车去拉马尔镇,结果被一同耽搁在这里了。” “什么问题,”洛意比划了一下他的车,“能修好吗?” 奥尔登摇头,“我怀疑油表出了问题,一路上它总显示有足够的油量,害我错过了两个加油站。” “离下个加油站还有呃……大概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或许我可以试着把它拖过去?” 显然奥尔登并不愿把新买的车丢在路边等天亮再来处理,他接受了这个建议,并且非常绅士地询问女伴的意见。 杰西卡咬着口香糖耸了耸肩:“我无所谓,反正搭谁的车都一样。”她是个长相俏丽的女孩,披着一头诱人的棕色卷发,皮肤有些干燥,眼圈下泛着粉底遮掩不住的青黑色阴影,仿佛总是处于睡眠不足的颓惫中。 洛意从后备厢里找了条钢丝拖车带绳,把两辆车扣好,重新上路。 后座上多了两个人,原先那种孤零零的感觉淡去了,至少奎恩不再继续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洛意慢悠悠地开着车,心情也好转了不少。 一路上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东西,女孩在后座上不停揉眼睛打呵欠,歪歪扭扭地靠在旁边的男士身上。 洛意注意到奥尔登往车门方向挪了挪。他似乎有点排斥与那女孩的身体接触,尽管她的胸部丰满圆润得像一对水蜜桃。 半睡半醒的女孩似乎对他的避让不满意,又挨过去一点儿,几乎趴到了他的大腿上。 洛意看到了奥尔登的表情:尴尬、无奈,以及隐隐的一丝生理性厌恶。 他忍不住想笑,却在后视镜里蓦然撞上了对方的视线,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没有阴翳的晴空。 他看见我在看他,他知道我在怀疑什么。洛意迅速移开目光,嘴角勾出一点淡薄的、暧昧的笑意。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一个很小的加油站。 穿工作服的小伙子从睡梦中被叫醒,脸色不太好看地过来帮他们把油箱灌满,一边嘀咕着:“你们打算开通宵吗……” “当然不,我累得要死,倒下就能睡着。”洛意揉着酸痛的肩膀,“这儿有汽车旅馆吗?我想歇几个小时。” 小伙子收了钱,无精打采地一指前方不远处,“就在路对面,有家彩虹旅馆。”说着甩下他们回房间去了。 洛意转身问:“你们呢?” “我不走夜路。”奎恩抢先说。 奥尔登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加满油的车,杰西卡已经挪到沃尔沃的后车座上,顺理成章地呼呼大睡起来。他轻叹口气,“算了,我也去,天亮再出发。总要把这姑娘安顿一下。” 于是彩虹旅馆的大厅柜台前多了四个夜半来客,老板娘穿着睡衣出来办理登记手续,嘴里咕哝:“一伙儿的?两个房间够了吧,都是双床位的。” “不,要四间。”洛意说,“我们呃……不太熟,是刚遇上的。” “就剩两间了,其他的还没翻修完!”老板娘停下笔,睡意未消地瞪他。“这个女孩,”她用笔尖点了一下晃晃悠悠的杰西卡,狐疑地问:“该不会是被你们诱拐的吧?” “哦不,当然不是!她只是犯困。”奥尔登忙不迭地扒开杰西卡挂在他身上的手臂,试图把她摇醒。 “我觉得她像嗑了药。”老板娘冷淡地说。 杰西卡甩了几下卷曲的长发,似乎有点清醒过来,烦躁地尖声道:“我没嗑药!我只是喝了点酒……一点点而已!哪条法律规定21岁以上的成年人不许喝酒?”她用涂了漆黑指甲油的纤细手掌在柜台上拍了一下,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你这有酒卖吗——”她向前探出身子,刻意眨了眨颜色浓重的睫毛,“那种加了料的?” 奥尔登按着眉心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伸手把脚步虚浮的姑娘拽回来,“两间就两间吧,她一间,我们三个挤一挤。” 杰西卡挽住他的胳膊,唱歌似的叫起来:“我们一间,他们一间,喔喔,我们做爱,他们搅基……” 洛意刚从旁边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罐果汁,噗的一口喷在地板上,用力咳起来。 奥尔登异常尴尬地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钥匙,拉扯着边笑边唱的女孩直奔房间,“好了安静点杰西卡,乖女孩,嘘,安静……闭嘴吧……我说闭嘴!” 奎恩望着他们的背影,做出个非常遗憾的表情:“我想跟她一间,她一定辣得要命,能把你的灵魂都吸出来……” 洛意装作没听见,拿了钥匙去开房门。 房间很小,勉强塞进两张单人床、衣柜、小圆桌与一对沙发椅,墙上贴着色泽暗淡的壁纸,但好在被褥还算整洁干净。 奎恩跟在后面进了门,庞大的身躯令原本就窄小的空间越发紧迫,有种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杀青_分节阅读_3 杀青 作者:无射 洛意坐在靠外的那张床上,生理上已经疲倦得不行,恨不得把每根筋骨都拆开摊平在床单上,不省人事地睡上几个小时。但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却叫他的神经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奎恩似乎热衷于给别人带来不舒服感,对方越显得焦虑,他的心情就越愉快。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哼着诡异刺耳的曲调,一边把自己脱得只剩条内裤,露出一身黝黑隆起的强健肌肉。 天,这家伙从头到脚都是纹身,简直就像被涂鸦俱乐部糟蹋过的铁塔。洛意郁闷地想,或许我该回车里去睡……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门被轻敲了几声。他走过去拧开把手,看见奥尔登站在门外,朝他从容地笑了笑,“可以进来吗。” 奎恩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把那妞丢在房间里?你个傻逼、怪胎……靠,你是玻璃吗?”他砰的一声砸进床褥里,气呼呼地扯过被单,“妈的我真想宰了你!” “别理他,他只是嫉妒。”洛意歪了下脑袋示意门口的男人进来,“床不太大,凑合一下吧。” 第2章 倒吊狼 似睡非睡间,洛意觉得小腿有点痒,似乎有人用脚在上面磨蹭。 这种汽车旅馆的单人床挤两个人相当勉强,他闭着眼往床沿挪了挪,给对方腾出更大的空间。 几分钟后,私处被握住的刺激让他彻底惊醒过来。 “嘘……”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从他双腿间抽出来,滑过腰身,手指从敞开的衣扣间钻进去,拧住了胸口的突起,仿佛那是个阻止对方挣扎的开关。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别把另一个家伙吵醒。” “奥尔登……”洛意掰掉堵在口鼻上的手掌,压低了嗓音,“你想干嘛……把手拿出去!” 奥尔登无声地笑起来,洛意能感觉到他的咽喉贴在自己后颈上的轻微震动。 “你觉得呢?”他开始慢慢转动指尖,玩弄那粒小小的乳头。听见急促的抽气声,他满意地含住对方的耳垂吮吸,“我们是同类,我以为你知道。” 洛意呼吸困难地说:“我猜到了,可没想过跟你干这事……或许你可以随便找什么人上床,但别把我算在内。” “你害羞起来真可爱,我的中国宝贝儿,我喜欢你们这种保守的传统……把这当作是一次恋爱的开始怎么样?”不知是不是因为声线压得极低的缘故,奥尔登的语调比起之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显得斯文有礼,仿佛黑暗中的某种特质给了他一股剥离了规矩与束缚的野性。 湿暖的舌尖在颈窝里游走的触感令洛意战栗起来,他艰难地把对方推开一点距离:“就算是恋爱,我也不希望它从廉价旅馆的单人床上开始,更何况房间里还有个旁观者。” “那家伙睡死了,呼噜打得比雷还响。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估计他是不会醒的,除非你喜欢在高潮时大喊大叫,”奥尔登动作轻巧地解开他的裤子,“不过我想你不是这种风格的,嗯?” 洛意抓住了他的手:“你确定他睡着了吗,打呼噜不是伪装?” 奥尔登愣了一下,笑起来,“伪装?这想法可真古怪。” 洛意睁大眼睛,朝邻床的方向望了一眼,昏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将嘴唇凑近奥尔登耳边,声音微弱而严肃地说:“我怀疑他是个危险份子,比如说……那个‘夜路杀手’。” 奥尔登紧贴着他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失声道:“什么?”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独自游荡在夜路上,说是被喝醉的朋友踹下车,可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他一直跟我说凶杀案的细节,而那些从未出现在媒体上;他非常关注别人对这事的反应,得意于他们的不安与恐惧,就好像在炫耀战绩似的……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奥尔登把手从洛意的裤子里缩回来,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邻近床位,那里勾勒出一团晦暗起伏的轮廓,混合着粗重的鼻息声,在寂静的房间中仿佛被无限放大——如果洛意的猜测是对的,那他们这是在干嘛,与狼共舞?跟杀人魔同室?噢,见鬼! “这些都不能成为证据,或许他只是个‘杀手狂热粉丝’,或是喜欢臆想的神经病……”奥尔登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在安慰洛意还是自己。 “那我们就来找证据。”洛意拉好裤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小圆桌上摸了只打火机。他不敢开灯,就在那一点微弱火焰的照明下,翻查起奎恩搭在沙发椅上的外衣裤。 在掏裤袋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表面平坦的东西,把它抽了出来。 “是个记事本。”他轻声说,把打火机塞到奥尔登手里,开始一页页翻看。 记事本是硬皮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里面用钢笔和碳素铅笔涂满了潦草的字迹,以及乱七八糟的线条,还有不少涂改过的痕迹。它的主人一定非常看重它,经常翻翻写写,以至于纸页的边缘都有点卷角。 “……她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哭着喊救命,不断回头看。她害怕极了,像只被狼追赶的小羊羔,等着被绑上双脚拖回去。她尖叫的声音让人热血沸腾……”奥尔登把头凑过来,皱着眉念道,“如果是小说的话,文笔真差。这是什么?”他指着文字下面一块歪歪斜斜的几何图案。 洛意仔细辨认了一下,“是个倒置的五芒星?”他的指尖沿着纸页中间一颗颗水珠形状的墨点往上移动,直到纸页的最上端——因为先关注到文字,上角黑糊糊的涂鸦被他们忽视了——几根转折生硬的线条,大概是表示树枝,吊着一团长长的阴影……是尸体!那些墨点代表从它身上滴下来的鲜血! 洛意手一抖,几乎把这个血腥邪恶的展板甩出去! 奥尔登丢下打火机,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冷静点……别出声,我们悄悄出去。” 洛意深深吸了口气,“要报警吗?” “为了一本破记事本?我们会被警察嘲笑的,这可不是什么有力证据,虽然确实邪门。听我说,先离开这里,你拿好东西把车开到旅馆门口,我去叫醒杰西卡,我们现在就走。” “……好吧,”洛意说,“我听你的。” 奥尔登离开前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在黑暗中吻了吻他的嘴唇:“动作快一点,宝贝儿。” 倒腾了两次,洛意把沃尔沃和雪弗兰从旅馆后面的小停车场弄到路边,看见奥尔登独自一人从门口快步出来。 “杰西卡呢?” “一直敲门都没有动静,后来我绕到窗户外面看,窗帘开着,她根本就不在房间。我想她大概……去找地方喝几杯了。”奥尔登耸耸肩,一丝被掩饰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洛意眼尖地解读出其中隐藏的细微情绪:一种无法认同的厌恶感。 “你没有义务对一个瘾君子负责。”洛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既然这样就别管她了,我们走。” “像私奔那样?”奥尔登抓住他的手指,眼神热烈得犹如暗夜中乍然亮起的烟火。 洛意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慢慢笑起来:“是的,私奔。” 两辆黑色的车子在空无一人的夜路上竞速似的飞驰,至少飙到了100哩,如同追逐着某种被点燃的激情,两旁荒原上的树林、河流、果园,以及一两个擦肩而过的小镇,都被他们毫不留恋地抛到了身后。 沃尔沃忽然减速,它的主人从驾驶座摇下的车窗里朝洛意眨了眨眼睛,在呼掠的夜风中大声说:“够远了吧?” 洛意想了想,“呃,应该够了。”他们刚才已分秒不停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离那个恶魔沉睡的旅馆至少百哩以外。 奥尔登紧紧盯着他的眼中几乎要燃起火花,某种被欲望催促的急迫在他面上涌动如潮。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偏离了州际公路,从路基边平缓的草坡斜插下去,在及膝高的茅草荒原中轧出一条新道。 洛意愣了一下,调转车头,跟着开辟者进入了避离文明的荒野。两条草茎倒伏的白道贴近而平行,一直延伸到荒野深处,才伴随刹车声结束。 奥尔登下了车,走过来拉开雪弗兰的车门,将头插进驾驶座里给了他的新欢一个血脉贲张的长吻。在双方不得不换气的间隙,他在洛意耳边喘息着征询:“在这里?” 洛意面色潮红地犹豫:“这么偏僻……” 杀青_分节阅读_4 杀青 作者:无射 “所以没人打扰,你可以尽情地叫。”奥尔登左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右手揽腰将他从驾驶座里带出。两人一边拉拉扯扯,一边纠缠拥吻着,沿着车身边上滚了一圈,挪到车头引擎盖上。 将洛意压在冷硬的金属板上,奥尔登迫不及待地撕扯他的衬衫扣子,拉开长裤上该死的皮带。夏夜的微风在荒原上仍带着潮湿的凉意,身下青年的嫣红乳头在双重刺激下挺立起来,奥尔登埋首在他胸口,用唇舌继续逗弄着它们,一只手捉住对方半遮半掩在衣料中的性器,与自己的握在一起摩擦,耳中听到对方抑制不住的破碎呻吟,就像深夜的幽蓝湖面上支离散落的月影,荡漾成一幅冷艳而魅惑的油画。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想要放弃的冲动。 但很快的,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浓烈欲望完全吞没了那一丝孱弱的动摇,他的另一只手悄悄地移动,如草丛中一条隐匿的毒蛇,无声吐出的红信是针尖上的一点幽光,朝对方羔羊一般毫无防备的脖颈上咬去! 在针尖砭肤的前一刻,一只白皙而极其有力的手骤然攥住他的手腕,像卡住毒蛇七寸猛地一拧,在电光石火之间,反手刺进了始作俑者的身体! 震惊的神色凝固在奥尔登脸上,他瞪大双眼,嘴唇徒然张合着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麻感,从针尖下的皮肤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飞快延伸向心脏。相反,另一股寒彻骨髓的恐惧感则从心脏冲出,与之互相撞击后,炸成了铺天盖地的剧烈疼痛! 他瞠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容——几缕乌发粘腻在濡湿的额际,粉润的嘴唇十分诱人地微微肿胀着,红晕未褪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激情的余韵,而那双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漆黑冷漠的眼睛,仿佛星光湮灭的宇宙,寂然地照不进丝毫光线。那片冰冷的黑暗沉沉压下来,庞大而令人窒息,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护住头脸,却骇然发现,大脑早已丧失了对躯体的指挥权。 ——他很清楚,这是石房蛤毒素的功效,从以毒膝沟藻为食的阿拉斯加石房蛤体内提取出的这种毒素,是他从未失手的倚仗,如今却反过来吞噬了自身。 更令他恐惧的是,为了享受猎物垂死时的痛苦挣扎,他特地稀释了这种毒素,让它只起到麻痹肌肉的效果,而避免阻断神经传导——也就是说,与曾经落入他手中的猎物一样,他也将清晰地享受到那一段逐渐死亡的旅程:痛楚、惊恐、绝望、崩溃…… 他僵硬的身躯如枯木砸在荒草上。那个有着死神般漆黑眼睛的青年,悠闲地蹲在他身畔,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根爬满青苔的枯木,语调中透着愉快的嘲讽:“放心,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可以度过最后的温馨时光,不是吗,我的连环杀人犯先生。或许,我该叫你警方档案中的代号——夜路杀手?” 奥尔登即将停摆的大脑中划过一个突如其来的猜测,随即化成疯狂而尖锐的断定——他终于知道今夜致命艳遇的对象是谁!曾好几次在报纸上看到过对方的报道,他只是幸灾乐祸地嘲笑那些栽在对方手中的同类——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拥有的幸运要比别人多。如今,同样的命运降临在他身上,他终于尝到了狂妄轻敌的苦果。 “杀青”! 这个把连环杀人犯当做下手目标的连环杀人犯,目前为止被警方曝光的血案已有七件,而他,“俄勒冈夜魔”,势必成为对方的第八件战利品。 每个连环杀手都有自己的作案方式,那是他们身份的标记。杀青的标记,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他们杀人的方式来炮制他们自身…… “在我们国家的风俗里,八是个吉利的数字。”洛意微笑地对奥尔登说,“为此我奖励你可以挑选一棵漂亮的树作为坟墓——你觉得左边那棵山毛榉怎么样?” 奥尔登已无法扭动僵直的脖颈,呆滞的目光绝望地投向浓墨一般的苍穹,那上面夜云密布,一颗星子也没有。 不远处稀疏的乔木林中传出一阵老鸹的凄厉尖啸,酷似那些曾经被他开膛破腹的猎物濒死前的哀鸣。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雪弗兰轧着荒野深处的长草,斜斜地冲上州际公路的路基。在天亮之前,它或许会被丢弃在某一片幽深的湖底,但现在,它还未完成使命。 黑暗的夜空逐渐从天际开始褪色成朦胧的靛蓝,由深至浅,在胶着的变幻中孕育着一个新的清晨。雪弗兰的车载收音机莫名地又恢复了正常,就跟它坏掉时一样突然,在舒缓怀旧的音律中,约翰列侬在低沉沙哑地吟唱。 一小张信手涂鸦的素描纸被风刮出车窗,折翼蝴蝶似的在半空中翻飞。碳素铅笔的寥寥线条,在上面勾勒出一洼血泊,以及血泊上方一匹拖散着肠肚、倒吊在树枝上的狼。 第3章 沉睡的羔羊 “你们翻来覆去地问了不下十次了!”奎恩依旧穿着他的骷髅T恤,坐在警局审问室的椅子上不耐烦地咆哮。“难道我说的不是英语?还是说,你们这个条子的耳朵一个个都有问题?” 金属桌对面的那个中年警察脸色相当难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火,把桌面上那张模拟画像再次推到他面前:“你确认没有任何误差?” “拜托!我看他脸的时间加起总共不超过半小时,而现在都已经过去快两天了!黄种人的长相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已经尽力回忆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奎恩火冒三丈地把桌面擂得咚咚响。 半个屁股随意坐在桌边的另一名年轻警察俯下身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厉喝:“别这么嚣张,小子,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还在等你好好解释呢……打算干什么,你这个拙劣的模仿者?打算接班成为夜魔二世吗?” 奎恩眼底浮起了恐慌,声音不由得低弱了不少,仍然嘴硬道:“如果想想就是犯罪,那么全美国的人都得进监狱——谁不想把国家金库搬进自己口袋里去?” 年轻警察冷哼,猛地一搡,将他推回座位。 关于那个亚裔青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细节的盘问,第十一次降临在这个色厉内荏的黑大个头上,奎恩觉得自己就快被逼疯了。 监视墙外面,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一边关注着房间内的审问情况,一边交谈。 “他给出的模拟画像,跟加油站员工、旅店老板娘口述的差不多,而另一个叫杰西卡的姑娘,因为吸毒过量,还在医院里昏迷着。” “又是一张面貌不同的模拟画像。我们抽屉里有几张了,罗布?每一次犯案,即使有目击者,给出的描述和画像都不同,难道他能改变五官长相吗?” 罗布眨了眨绿色细长的眼睛,忽然故意压低了声线,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中国人有种古老的武功,能随意改变外貌甚至性别,即使老头子也能在片刻间变成小女孩,叫什么,哦,‘易容术’……” 他的同伴用墨蓝色的深邃双眸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被光怪陆离的功夫片洗脑变白痴了吗?这种荒谬的传说也信!我们也学过化妆术,再怎么打扮,只能从身高、发型、服装、气质上动动手脚,在光线不足的地方蒙混一个不太熟的人还勉强可行,怎么可能像整容一样,连五官的基本形状位置都改变?” “好啦,里奥?劳伦斯,我再次确定了你的脑袋跟幽默感绝缘。”罗布讪笑一声,显然刚才也只是开个玩笑,缓和凝重的气氛。“忘了你的外祖母也是中国人,怎么样,对这个四分之一的同胞有什么新发现?” “他是个左撇子。”里奥把一张透明证物袋的照片递给他,袋里有一小张素描纸,黑色炭笔在纸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涂鸦。“刚找到的证物,怀疑是‘杀青’的亲笔,已经做了笔迹鉴定,传真给BAU(行为调查支援科)那边补充犯罪心理侧写。” 罗布接过来,仔细观察纸上那匹被开膛破肚、倒吊在树枝上的狼,弹了一下舌头说:“画得不错,挺有功底的嘛……他打算从这一次开始增加一个新标记吗?那我们可要好好感谢一下倒霉的夜魔先生,他为我们掌握更多的缉捕线索做出了巨大贡献——回头我会交代停尸房,把他的肚皮缝得端正一点儿。” 里奥对这位全然不靠谱的新搭档很无语,不由深深怀念了一下退休的老伙计肯尼思——尽管他总是心慈手软、视咖啡如命,但总比这个贫嘴滑舌、活泼过头的小子好多了。 “我现在有种小时候放风筝的感觉了,”罗布把照片还给里奥,遗憾地耸耸肩,“风筝在天上飞啊飞,我们在地面追啊追,怎么也追不着。” “我们会抓到他!就像之前那些狡猾的人渣,最后一个个都被绳之以法。”里奥沉下了脸,黑发下的墨蓝眼睛仿佛暗流涌动的深海,酝酿着一场袭天卷浪的风暴。 罗布最怕看到他这种与全世界的罪恶不同戴天的神情,这让他那与某个以扮酷著称的电影明星肖似的英俊五官染上了严峻刻薄的阴翳。 难怪他到现在还找不到女朋友……不厚道的搭档在肚子吐槽,估计没有那个女人想嫁给美国宪法的拟人版,不论封面包装得有多精美。 听说纽约分部有个叫“伊芙”的女性技术人员曾经对他深怀好感,后来也黯然结束了单恋。据小道消息称,原因是他曾跟一个像艺术品一样漂亮的嫌疑犯有点不清不楚,虽说他对此矢口否认,两人也没走到一起……问题是,那个嫌疑犯是男的!罗布见过那个金发男孩的照片,居然被隐形情敌伊芙做成海报贴在家里——可见漂亮到何种惨绝人寰的地步。(注:有关此麻烦体质的金发帅哥跟他家黑客男友的故事详见《蜘蛛》。) 这家伙真是弯的?直到坐上了车,罗布仍在肚子里嘀咕,眼神闪烁地看着里奥:这个混血帅哥正倚在座椅靠背上沉思,光洁的前额、挺拔的鼻梁与优美的唇线连成了流畅的侧影,糅杂了白种人的深刻硬朗与东方人的细腻肤质,当睫毛低低垂落在那双墨蓝色眼睛上时,甚至还能散发出几分忧郁动人的气息…… 好吧,他确实有男女通吃的本钱。自己搁在街头人群中也算小帅哥一枚,可跟他站在一起一对比……悲剧的是,出于工作原因,他们经常整天都要站在一起。 当罗布那颗不时脱线的脑袋,还沉浸在对自身外貌各种嫌弃的沮丧中时,他们的车已经开进了FBI位于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走进办公室时,里奥和罗布听见有几个同事正在议论着新出炉的血案。“杀青”的第八个作品秀贴得满墙都是,照片上金发男人惨死后的模样估计连他的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 “觉得残忍吗?”一个浅金色卷发的美艳女探员对新入门的学弟说,后者看着照片的嘴唇直发抖,眼中满是义愤的怒火,“建议你去瞧瞧‘夜路杀手’的作品,那才是原创。我个人认为,这种死法跟他很相配,《旧约》中说得对,‘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缇娅,你的论调很危险。”里奥走到角落的咖啡机前面,在难喝的拿铁和更难喝的玛奇雅朵之间选择了前者,倒了一杯啜饮,“无论犯罪用多么美好的动机包装自己,依然是犯罪。毫无疑问,‘夜路杀手’是个渣,但只有法律才能往他的血管里推毒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利。” “得了吧,里奥。我知道你恨‘杀青’,恨一切罪犯。但罪犯与罪犯是不同的,说难听点,多几个像‘杀青’这样的杀手,我们国家的治安也许会好很多。”缇娅毫不退让地反驳。 旁边一个矮个子戴眼镜的女孩怯怯地加入议论:“至少有一点我们谁也办不到:他干警察该干的活,却没领政府半分薪水,而且从不失手——我们能不能雇佣他?” 杀青_分节阅读_5 杀青 作者:无射 里奥用手指按住了额角,“醒醒吧,姑娘们!我知道把这家伙的模拟画像排在一起,能组成男士选美大赛亚洲区的前三名,但别忘了,他是个杀手!他这么干是出于兴趣,而非正义。他与其他变态没什么两样:杀人,并乐在其中。有一天当他发现找不到既定的猎物时,他会无法控制杀戮的欲望,而朝无辜民众下手的,我可以百分百肯定!杀人这种事,只要开了个头,就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你,逼着你一步一步走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好了,茶话会时间结束了,干各自的活儿去!缇娅,注意你的探员身份和立场。司丽娜,你能不能再天真傻气一点?里奥,你是华盛顿总部派来的刑事调查员,我管不了你,但在我的地盘上,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被他们戏称为“蛇头”的地区办公室主管沙曼?金斯拍了两下手走过来,两腮与颌下修剪工整的灰白短须在他说话时不断跳动,的确很像眼镜蛇发怒时摇晃的膨胀头颈。 罗布见状立即找借口开溜:“我去罪证鉴定科那边瞧瞧有什么新发现。” 被抢了台词的里奥只好去跑腿:“我再去一趟警局的停尸房,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他把剩下大半杯的咖啡直接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 “真遗憾。”缇娅朝他的背影撅了撅鲜红饱满的双唇,用“蛇头”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死板正直得像本教科书,他会是我中意的菜——我讨厌教科书。” 在里奥把“夜路杀手”的尸体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重新检查了三遍,连一点有用的凶手DNA都没有提取到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蹦跶起来。 刚一接通,姐姐茉莉那绵里藏针的声音直戳他的耳膜:“我的、亲爱的、弟弟,别告诉我你忘了去机场接我的男朋友。飞机十点半降落,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是几点?” “我当然没忘。现在离接机的时间还有——”里奥抬腕看了看,尴尬地答:“50分钟之前……” “他在这儿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茉莉在另一片大陆上用咬牙切齿的力度警告他,“如果一个小时之内你还没见到他,我就把之前你跟那个嫌疑犯的绯闻告诉妈妈,很快你就会接到无数个不分昼夜的电话,哭哭啼啼催你立刻去结婚!” 里奥觉得后背上一凉,寒栗尽出。他再一次竭尽全力地试图澄清自己的性取向:“那件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被姐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现在,去停车场,拿出你的车钥匙,马上出发!” 里奥再度败在他的姐姐手里,只得与尸检员打了个招呼,开车离开警局,直奔波特兰国际机场。一路上他在不停想象,究竟要多么身强体壮、思维迟钝、自尊心微薄的男人,才能配得上茉莉那狠辣的嘴、要命的腿和彪悍的心? 结果在候机大厅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抱着纸板打瞌睡的亚裔青年时,他不禁吸了口凉气。也许东方人看起来岁数大多比实际偏小,但这个男人也实在太年轻了,甚至只能叫做“男孩”。里奥目测他最多不超过二十二岁——而茉莉已经三十二岁了! 好吧,姐弟恋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男孩染成栗色的柔顺短发下那张秀气的脸蛋、清瘦的身躯、全无戒备心的睡态,以及怀中那张用中文写着“里奥?劳伦斯,快来接我”的纸板究竟是什么情况? 在异国他乡、人来人往的机场,他如同一只天真的小绵羊窝在座椅上,背后垫着旅行包睡得人事不省,甚至连一个胡子拉渣、表情猥琐的中年白人擦肩而过时,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都不知道。 里奥苦恼地皱起了眉,他必须接受眼前的现实——这个像嵌着芒果的牛奶布丁一样娇嫩嫩、软绵绵,任谁都能咬上一口的男孩儿,就是茉莉的新男友。 他走过去,抓住对方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冲着一双迷离的棕褐色眼睛和微张的嘴唇用汉语问道:“李毕青?” 男孩如梦初醒地点了一下头,反问:“基努?里维斯?” 里奥无声地叹口气,尽量不去联想往疑犯脸上泼冷水让人彻底清醒的一贯做法,抽出了他紧攥在手中的纸板,“我是里奥?劳伦斯,茉莉的弟弟。” “哦,里奥,你好。”李毕青一脸困意地嘟囔,“我好困,时差没倒过来……” 里奥只好一手提着旅行袋,另一手把这个走路直打晃的男孩牵出候机厅,塞进车里。刚沾到后座皮垫,他就舒服地挪了几下,飞快地睡着了。 回到临时租下的公寓,他不得不把这个无论如何也叫不醒的家伙抱进电梯,路上招来好几道饱含深意的暧昧眼神,连隔壁那个总爱找他搭讪的女大学生见到他们,都难以置信地拉下脸,而后“碰”的一声扣上房门。 虽然目前并不打算跟任何女人发展情侣关系,但如此功利性的态度仍让里奥觉得既冤枉又无奈。 把茉莉的小男友扔到床上后,他立刻离开公寓,准备回去继续工作。也许今晚依旧会加班到很迟,他在办公大楼里有一间小小的休息室,窝在沙发上足够睡一觉了。 凶案现场还需要进一步勘查,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蛛丝马迹;补完后的犯罪心理侧写已经拿到,负责这个连环杀人案的探员们又开了两次会;关于嫌犯车辆、牌照的追查和沿途摄像头的调取还在进行中……里奥忙得连饭都不能按时吃,更无暇顾及公寓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准确的说,他压根就给忘了,如果当初他带进公寓里的不是个人而是块蛋糕,这会儿绝对已经发霉长了绿毛。 等他终于想起茉莉的小男友时,已经是之后的第五天了。 公寓的冰箱里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那家伙没有钥匙不好出门,就算出了门,语言不通,不认识路,又生了一张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清秀脸蛋,再加上天然呆的气场……里奥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这块软糯的布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大街小巷溜达,迟早会被某些饥饿的、变态的、不怀好意的混混一口吃掉! 一想到后果和随之而来的茉莉的愤怒嘴脸,里奥决定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赶紧回公寓去瞧瞧。 第4章 缚兽之链 里奥进门时,公寓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李毕青!”他从客厅一路叫到卧室、厨房,并没有找到茉莉小男友的身影。但出于职业敏感性,他发现公寓中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灰尘沉积的地板变干净了、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不见了、丢在卫生间的脏衣服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厨房里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除了那个寄居的华裔男孩,他不认为还有什么人会潜进他的公寓帮忙做家务。 问题是,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他回到玄关,正打算出门去找,铜把手咔哒一响,门向内推开,穿着一身休闲服的李毕青拎着一大袋超市食品出现在门口。 里奥跟他面对面站着,这才发现对方比他印象中要高一些,大约5英尺10英寸(1.78米),身材很匀称,稍有些单薄,可能是因为东方人体型天生就比白种人纤细。李毕青在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温和腼腆的笑容,“里奥,什么时候回来的,饭吃了没有?” 有人戏称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肯定是问饭吃了没有,看来是真的。里奥不禁笑了笑,后退几步让开了路,“进来吧。你哪儿来的钥匙?” 李毕青边把食品袋拎进厨房,边说:“我看美剧里,你们的备用钥匙一般都放在门外踏垫下,就去找了找,果然藏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对此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普遍的做法,就不怕被小偷发现吗?” 里奥耸耸肩,“中国有句老话,防君子不防小人。好人不会去你家门口抠钥匙,如果有贼存心要偷你家,就算上一排锁也不管用。再说,很多人家里都装了报警系统,他们只是懒得到处藏钥匙,要不就是经常忘记带。” 李毕青嗤的一笑,将食物和调料一样样从袋子里取出,“美国人的粗枝大叶,和他们的不会做算术一样出名。” “给我们留点面子吧,中国男孩。”里奥双臂抱胸,背靠着料理台,饶有兴致地看他洗胡萝卜切西红柿。在此之前,他仅见过对方一面,话也只说过两句,如今聊起天来,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松自然,“你是怎么买到这些东西的?听茉莉说,你不懂英文?” “一些简单的词汇还是会说的,比如超市、哪儿、买。街上的人们都很热情,进了超市,导购员会帮助我,最重要的是,我有美钞,而且认得上面的阿拉伯数字。”他很认真地解释。 里奥再次笑了。他发现这十分钟内笑的次数,比过去五天加起来都多。这个看起来天真迷糊的男孩,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天真迷糊,甚至还有点不动声色的幽默。或许我们能处得来,他想,比起被他狠揍过的茉莉的前两任男友,这个明显要可爱得多。 “你会做饭?中国料理?” 李毕青点头,下刀如飞,薄绿玉般的西芹一片片倒下去,“会一点儿家常菜。今天打算做鱼香茄子煲、糖醋排骨、西芹炒鱿鱼、番茄蛋花汤——你会用筷子吗?” “我可以用筷子夹黄豆,小时候外祖母教的。” “看出来了,你有一部分中国血统。看来混血儿的确多是帅哥靓女,相信以后我和茉莉的孩子也会很漂亮。” 里奥听他说起茉莉,便多问了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具体时间还没定。我要上语言学校、考证书、找一份正式工作,你姐姐说以后想回美国生活。” 里奥看着他边切肉边说话时平静而专注的脸色,发现自己很难从中看出内心情绪,或许是东方人含蓄内敛的民族传统,导致了他察言观色的功夫在对方身上有所失效。不过,愿意千里迢迢远离家乡,来到美国跟茉莉共同生活,除了“相爱”,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他那个聪明、漂亮、独立,但眼光老是有问题的姐姐,这回终于找到个看上去比较靠谱的男人了。里奥欣慰地想。 晚餐时,三菜一汤的家常菜很好吃,至少比唐人街餐馆里味道走样的中国菜要好吃得多。两人联手把一小锅米饭和菜、汤消灭得一干二净,完了李毕青很自觉地收拢了碗筷去洗。里奥忍不住问他:“跟茉莉在一起的时候,家务事都是你做吗?” 李毕青点头,“我们家乡那边,一贯都是男人做家务的。” “女人呢?” 杀青_分节阅读_6 杀青 作者:无射 “逛街、血拼、打麻将。” 里奥由衷地感叹:“可以想象,茉莉的婚后生活有多幸福。” 晚餐后,里奥难得没有回办公室加班,而是坐在卧室的书桌旁,仔细浏览笔记本电脑里巨量的案件信息,试图将一块块支离破碎的证据通过筛选与关联,像拼图一样拼凑成型,完成对“杀青”的塑形。 三张不同容貌的模拟画像的复印件,贴在书桌后面的墙壁上,他睡前最后一眼是它们,醒来时的第一眼还是它们。它们每夜每夜地在他梦中嬉笑、说话、游荡,将捕猎的经过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在梦中,他仿佛学徒一般跟随着那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揣测每一个表情,观察每一个动作,那些血肉飞溅的一刀刀,逼真得就像从他自己手中划出,常常令他冷汗涔涔地惊醒。 每一个案子都是这样……他怎么能放任这些冷血残忍的凶手、这些漠视生命的恶棍逍遥法外?所经手的案件,只有在凶手被击毙或逮捕归案后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才能得到真正安宁的睡眠。“别强迫自己追着凶手进入黑暗,这样你才会觉得生活美好阳光灿烂。”老肯尼思经常拍着他的肩膀这么说。他尝试过这个善意的建议,但怎么也办不到。 黑暗笼罩着凶手,冷酷地庇护着他们,如果不身入黑暗,又怎能驱散迷雾,显露鲜血背后的真相? 里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无法摧折的坚硬。 过了三个多小时,或许更久一些,他觉得头脑开始混沌起来,需要一杯提神的饮料。租来的公寓里虽然有一台老式咖啡机,但他挤不出煮的时间,只好喝袋装速溶的,虽然甜腻,但总比公家提供的免费咖啡要稍好一些。 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脸,起身走出卧室。墙上的挂钟显示目前已是深夜一点,客厅圆桌上的台灯竟还亮着,一个蜷缩的人影陷在沙发的阴影里。这让里奥职业性地紧张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去摸别在后腰的手枪,随后才反应过来,现在公寓里已经多了一个房客了。 “还没睡吗?”里奥打着招呼走过去。 李毕青穿着天蓝上衣、米白长裤的家居服,赤着脚、曲起双腿窝在沙发里,一本打开的厚笔记本垫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一支铅笔,抬起眼睛看他时,笔杆末梢的橡皮头还咬在嘴里。“没……写点东西。”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孩子气,连忙抽出笔杆,夹进翻开的那张页面,随手合上本子。 里奥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又把头探出来问他:“要咖啡吗?” “不用,谢谢,我泡了红茶。” “中式红茶?” “正山小种桐木关,要不要试试?” “也好。咖啡最近似乎对我没什么效果了。” 李毕青俯过身,攀着沙发扶手探到圆桌边泡茶,似乎连脚都懒得伸下来。灯光勾勒出单薄衣料下凹凸起伏的背线,从纤细的后颈、劲瘦的腰肢、到挺翘的臀部,绵延成一条浑然天成的美好曲线。 里奥觉得他这样子很像一只趴在沙发上伸懒腰的猫。或许很多女人能把这个姿势摆得更加妩媚诱人,但放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随性慵懒的惬意,令人联想起冬夜燃烧的壁炉、阳光晒过之后的松软枕头、午后的薄荷茶与蓝莓曲奇……诸如此类的东西,那是一种充满家庭味道的温馨与和暖。 或许,茉莉爱上的,就是这种感觉吧,里奥想。 当他端着红茶杯子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时,发现茶几上放着几本书。他随手翻了翻,书是中文版的,绝大多数字都不认识,但封面却非常眼熟,仔细端详后他相信自己读过它们的英文版。“……《床前的低语声》、《碎蛹》《死蝶》《末翼》三部曲?Roy?Lee的代表作,原来你是悬疑侦探小说爱好者。知道吗,我相当喜欢这个家伙,他不只是个畅销书作者,更是个无师自通的犯罪心理学家,这几部作品和《希区柯克全集》、《沉默的羔羊》、《人骨拼图》,都在上头推荐的办公室读物之中。” “办公室读物?你们上头真是重口味。”李毕青睁大了眼睛看他。 里奥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转而问道:“有一点我一直没弄明白,或许你能给出正确的理解——在《床前的低语声》里,真正的凶手究竟是双胞胎中的哥哥,还是弟弟的双重人格?” 李毕青不假思索地回答:“都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双重人格,所谓的哥哥也是他编造出来的。把糖倒进邻居车子的油箱、吊死他们家的狗、用高尔夫球击杀男邻居、肢解女邻居并把头颅埋在窗台下让她看着小女儿被强暴的场景……一切事情都是他自己干的。一开始他就有预谋地塑造出双胞胎的假象,一个人完美地扮演着两个角色,让人们以为他们是同居的兄弟,甚至为此篡改了医院出生记录。邻居从窗外看到他们兄弟同桌用餐,其实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正面,另一个背影是度身定做的充气人偶。凶案曝光后,他又伪造了哥哥的畏罪潜逃,最后骗过了陪审团,顺利逃脱法律的制裁。” “可是到最后哥哥真的出现了,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过一句老话吗:疑心生暗鬼。有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如果你坚信它的存在,也许有天它就会成真,因为你会想方设法地让它成真。用谎言创造出的双胞胎兄长欺骗了别人,最后也催眠了自己,在他心里生出了鬼——一个每天半夜站在床边絮絮低语、炫耀所犯罪行的哥哥的幽灵。” 里奥思索着,认同地点头,“他利用高明的骗术逃过了法律的制裁,却逃不过内心的暗鬼,一个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人,离疯狂就不远了。” “疯狂,也就代表着自我毁灭。”李毕青补充了一句。 “被你这么一说,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那家伙居然没被绳之以法。”里奥吐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电影与小说中凶手逃之夭夭、警察无能为力的桥段,典型的误导公众!” 李毕青笑:“感觉三观碎了一地,是吧?偏偏观众爱吃这一套,因为人人心底都藏着一只被道德与法律束缚的野兽。如何在人性与兽性间寻找平衡,是贯穿每个人一生的课题。” 那么“杀青”呢,是什么砍断了他心中道德与法律的锁链,释放出那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托赖于如今影视中层出不穷的美式英雄,什么蜘蛛侠蝙蝠侠绿箭侠,不少人认为“杀青”的杀人动机是被扭曲了的正义感,使他热衷于扮演“社会警察”的角色,以连环杀手为固定目标,因而社会危害性也比普通杀人犯小得多。但里奥对此嗤之以鼻。 他更倾向于,“杀青”的犯罪动机来自于心理受创后的应激反应——这家伙曾是暴力与凶杀的受害者,这或许源自幼年时期,选择连环杀人犯作为下手目标,实际上是一种复仇心理。这种心理在早期还能有的放矢,但随着时间延续,每一次杀戮带给他的心理满足逐渐叠加,他很快就会勒不住那头越发野性难驯的猛兽,最后在鲜血与杀戮中彻底疯狂! 疯狂就代表着自我毁灭,但他绝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才抓住他,民众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或许我该沿着时间轴往前回溯,行为科学分析组推定“杀青”年龄在二十到二十八岁之间,我得从二十多年前各州发生的连环血案查起……里奥陷入了沉思。 等到他回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装满热茶的瓷壶早已冷透。他起身抡了抡僵硬的肩头,发现李毕青还垂着头窝在沙发里,忍不住毫无立场地催促:“不去睡吗?快三点了,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 对方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里奥仔细一看,他居然就这么双臂抱膝蜷缩着睡着了,灯下泛着光泽的栗色发丝垂落下来,轻柔地覆盖住眼睛,鼻息悠长而安静。 胎儿般的睡眠姿势,是内心缺乏安全感的标志之一。里奥想起不知哪个心理学家说的话,心底某处角落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柔软。他弯腰抱起李毕青,像对待一个熟睡的孩子般打横抱着,让对方的头舒服地枕在他的臂弯,走进客卧,轻轻地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毫无戒心的东方男孩睡得十分深沉,里奥坐在床边看了看他,眼底掠过一抹羡慕的微光。回到自己的卧室,他也疲倦地躺到了床上,许多天来第一次没有在睡前再看几眼墙壁上的模拟画像,直接熄灯准备入眠。 辗转半个小时后,里奥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大步走到卫生间,从药柜里摸出一瓶没有贴标签的白色小药瓶,迟疑片刻,从中抖出两粒椭圆药丸塞进嘴里咽下,然后又重新回到床上。 借助药物的作用,毫无烦扰、全然黑暗的睡眠终于降临在他身上,他慢慢地睡着了。 第5章 偏离 第二天,里奥睡过了头,醒来时桌面闹钟的时针已指向十一点。这对于即使出外勤,也从不给自己偷懒机会的他来说,是相当罕见的事。作为连环凶杀案调查小组的负责人,他的日常行动无需向谁打卡报备,但他总是严格自律,像是头脑中被一根绷紧的皮筋约束着,不允许自己偏离正轨哪怕一英尺距离。 但今天那根皮筋似乎有些松弛,他意识到了,并把原因归罪给药物。之前好不容易戒掉,再吃就不太好了,也许我该抽个空子问问医生,换一种药试试,他想。 迅速洗漱完毕,随手抄起一件外套正准备出门,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吃个饭再去,来得及吗?” 里奥转身,只见李毕青系着围裙,手中还拎着一把锅铲,显然刚从厨房里出来,朝他感激地笑了笑:“昨晚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是你把我弄进卧室去的吧,谢谢。” “举手之劳。”里奥回答,“我要上班了。” “我知道,但总归是要吃饭的,办公室提供免费午餐吗?” “不,街角有披萨店和汉堡店,可以叫外卖。” 李毕青露出一抹内心受伤的神色:“他们的披萨和汉堡这么好吃?比我做的饭还好吃?” 杀青_分节阅读_7 杀青 作者:无射 里奥明知道对方开玩笑的成分居多,却还是出言安慰:“跟你做的饭比,管那些东西叫食物简直就是犯罪。” “欢迎弃暗投明。”李毕青张开双臂做邀请状,忽然脸色一变:“——啊,糟了!火还没关!” 里奥望着他飞窜进厨房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个东方男孩乍看上去天真稚嫩,接触后才发现思维清晰、谈吐不凡,应该是个有深度的人,却又总在小事上犯迷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巧若拙?不过,跟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倒是挺愉快。 反正也不赶时间,他这么想着,跟着走进厨房。 餐桌上已经摆好两菜一汤:香菇溜肉片、松子桂花鱼和竹荪煲鸡,李毕青正往盘子里盛豆豉鲮鱼油麦菜,一面不好意思地对他说:“火关迟了,青菜不够脆。” 里奥闻着香味只觉手指发痒。给双方各盛了一碗面上撒了黑芝麻的米饭后,他先舀了勺澄黄色的鸡汤一尝,由衷地感叹:“如果你打算开餐馆,我会经常带同事去光顾。” “多谢捧场,虽然我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一项。”李毕青夹了一筷油麦菜审视,挑剔地皱了皱眉,“说到工作,我还不知道你具体在什么部门,只听茉莉说过,你是联邦警察?” 里奥点头,“FBI刑事调查部。去年刚调到华盛顿总部,目前在负责一个案子,所以在各州之间流窜。”说到最后一个词时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许你知道,跨州的重大刑事案件基本都归我们管。” “这我听说过,比如‘绿河’连环凶杀案,还有连环杀人犯的标尺——著名的泰德?邦迪。不过我发现有一点很有意思,FBI在刑事方面打击的目标大多是绑架案、抢劫案和连环杀人案,对象都是些知名度较高的亡命之徒,而不是规模庞大的有组织的犯罪集团。这其中有什么窍门吗?” 里奥放下筷子,习惯性地用手指托着下颌,颇为意外地看他:“我不知道你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比起盘根错节的犯罪集团,单打独斗的家伙更容易追捕,这样我们对外公布数据时就会有很可观的破案率,同时,那些‘犯罪明星’能给我们带来社会名声上巨大的轰动效应——刚入行时,我曾经就此问题请教过顶头上司,他就是这么回答的。” 李毕青对这个答案显然有点囧:“原来是柿子捡软的捏……那么现在你们追捕的‘犯罪明星’又是谁呢——别说,让我猜猜……”他盯着餐盘雪白的边缘失神片刻,然后抬起头,相当确定地说:“连环杀手杀手?” 这是互联网上对于“杀青”的称呼,以连环杀手为目标的杀手。里奥不禁开始佩服他的判断力,点头道:“猜对了,那家伙确实是我们现阶段的目标之一,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望着东方男孩充满兴趣的闪亮眼神,里奥怀疑对方的悬疑侦探情结被严重触发了,不过他们有保密规定,而且现在的确不是谈论话题的时间。 “我该上班了。”里奥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没事的话你可以在周围逛逛,等我有空的时候,会帮你联系一所语言学校。” 李毕青谢过他,又问:“晚上你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可能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好吧。”李毕青嘟囔,“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吃的话,很没有做饭动力的,随便弄碗面就解决了。” 看着他情绪低落的样子,里奥忽然觉得有些遗憾,不由得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加班,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有手机吗?” 李毕青的脸上又有了高兴的影子,“今天我要去买新的手机和卡。” “弄好后把号码发给我。”里奥从口袋里摸出便笺和钢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后,撕下纸页往桌面一贴,转身离去。 李毕青伸出两根修长的指头,夹住那张便笺纸轻轻一扯,朝他的背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收到那条内容为“我是毕青,这是我的新手机号,有空可以打给我,我闲得无聊”的短信时,里奥正忙着询问新的目击证人,试图从对方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中判断这家伙是不是在拿FBI开涮,因而也就没空去回复。 等到他狠狠恐吓过那个无聊的混蛋,并将之拘留在地方警局蹲冷地板,顺道把凶案现场又重新勘察了一遍后,天色已经黑透了。 坐在黑色雪弗兰SUV中啃着罗布买来的快餐店汉堡,里奥联系了一家由私人企业开设经营的语言培训班,对方向他保证一定对学生照顾周全,以确保学生语言程度达标后顺利进修大学课程,还免费辅导各所大学的入学申请。 虽然茉莉的意思是在回国前把男友托付给他照顾,但里奥考虑到自己的职业危险性,再加上近期居无定所,万一又要跨州行动,实在不方便把李毕青带在身边。最可取的方法就是在这里替他申请一所语言学校,让他边就读边等待茉莉,至于那套租来的公寓,刚好留给他安顿下来。 一个人在语言不通的异国生活确实困难,但接触几天后里奥也发现了,李毕青虽然看着有些天然呆,实际上自理能力还是挺强的,或许他很快就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打定主意的里奥拨打了李毕青的新号码,准备告诉他自己今晚加班,顺道把语言学校地址和联系人的相关信息发给他。 接连打了三次,听到的都是“已关机”的提示音,里奥觉得有点不对劲。翻出对方几个小时前发来信息认真看了看,他终于发现了疑点:既然告诉他“有空可以打给我,我闲得无聊”,怎么会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让新买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他可不相信一个不懂英文的人会拼命玩英文版的手机游戏玩到电池耗光。 又拨打了一次,仍是关机状态,里奥心底的不安感觉越发浓厚。但他目前所在地离租住的公寓至少两个小时车程,除了开远路奔回去确认对方安全之外,还有其他更便捷的方法。 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言简意赅地问:“司丽娜,我是里奥。你还在办公室吗……我要你帮个忙,查一查这个手机号码的所在地。”他飞快报出一串号码,稍作停顿又说:“是的,关机状态,我要具体地点。” 坐在犯罪司法信息服务科的办公桌前,一脸雀斑的矮个子女孩托了托黑框眼镜,运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打,一边细声细气地回答:“……是的,我在查,但愿那部手机没拔掉电池……定位到了,在本市西南区,我把具体地点发到你手机地图上。” 里奥挂断电话后迅速打开地图,一个清晰的红点在上面闪烁。红点标识的那条街道,离他租住的公寓足有一个多小时的步行路程,更见鬼的是,那是本市出了名的同性恋区!作为一个公开为同性恋颁发结婚证、甚至连市长本身就是出柜同志的城市,这方面的政策自然是相当宽松,同性恋游行与嘉年华每年举办,街道上拥吻的同性恋人随处可见,路人们也极少投以歧视性眼光——但这不代表着,他能平心静气地看着自己姐姐的男朋友在同性恋区晃荡!不论是自愿的慕名而去,还是因为语言不通被人拐带——想到外貌上给人的感觉,后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想象李毕青顶着小清新的发型、俊俏的脸蛋、白皙的皮肤,一脸天真茫然走在街道上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块又甜又软会走路的布丁,不用勺子剜一口嗷呜吃掉,就对不起自己的嘴巴似的——里奥无比懊恼地捶了一下方向盘! 在后车座上十分享受地啃着双层巨无霸的罗布吓了一跳,紧接着感觉车子猛地发动,打了个横飘出去,惯性将面包间的肉饼抛上了天,在车顶棚上拍出了一块油乎乎的印迹,随后直接落下来。“——见鬼!”罗布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衬衫上沾染的油渍,愤然叫起来,“你在突然发动前能不能先跟我打个招呼,让我有时间把自己固定在地球上?” “抱歉伙计。”他的搭档毫无诚意地说,“我有点事要赶回市区,如果你介意,可以随便在哪里下车。” “我他妈的才不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野地下车!”罗布气鼓鼓地说,“如果你又突然想到什么有关‘杀青’的蛛丝马迹,不用卖关子,现在就可以明说了!” 里奥犹豫了一下,说:“不,和案件无关,只是一点私事要处理……我在市中心停一下,你自便。” “行,明天我要放一天假。”罗布悻悻然提要求。 “批准。”里奥很干脆地回答。 感谢上帝,没有无休止的加班、没有大帅哥里奥的一天!终于可以摆脱壁花的命运,去酒吧泡个辣妹了,罗布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车窗外乌漆抹黑的风景也格外明媚起来。 在市区一条遍布酒吧的街道卸掉了罗布,里奥继续驱车飞驰,地图上闪烁的红点愈发逼近,最后随着一声急刹,雪弗兰SUV停在一座路灯昏暗的公园出入口。 里奥跳下车,望着柏油小路两侧幽深的林木和绵延起伏的草坪,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司丽娜传来的GPS定位不能精准到确定立足之地,如果要彻底搜查眼前这座公园,至少要动用几十名警力,理由是什么,因为一个FBI怀疑姐姐的男友搅基?见鬼,他会登上明天报纸头条的。 正当里奥疲倦地捏着眉心,开始考虑要不要以绑架案为由通知当地警方(报失踪的话,时间完全没达到标准),从小路的深处浮现出一个蹒跚的人影,揉着后脑勺慢慢走向公园出入口。 里奥眯起眼睛盯着他越走越近,那张熟悉的脸上果然是意料中的一片天真茫然之色——李毕青快撞到他身上了,才发现前面有人挡路,抬起头如梦初醒地看他:“……里奥?好巧,原来你也在这里。” 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醒的联邦探员,深吸着夜半的凉气,压制住满心无名火,咬牙切齿地盘问:“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李毕青左右环视一番,“某个公园?波特兰遍地都是公园,我也不知道这是其中哪个。怎么来的……我记得中午出门买了手机和新卡,刚好售货员也是中国人,就好心地帮我发了个短信,然后我打算在附近随便走走……” 里奥阴沉着脸:“随便走走,就走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 李毕青仿佛没听清他的诘问,自顾自地往下说:“没走多久,一个大个子白人从后面冲过来,撞了我一下,把钱包抢走了。我就边叫抢劫边追他,追到一条巷子里,被埋伏的两个人偷袭了,估计是他的同伙。你看,到现在脑袋上肿的包还没退。”他很委屈地把后脑勺伸过来给里奥摸。 里奥皱着眉摸了摸,栗子色的柔软发丝下面,微微鼓起的肿块带着热意,手指一触碰就能感觉到那股火辣辣的疼痛似的。“太危险了,你干嘛自己追劫匪?不会打911吗!” 李毕青郁闷地说:“事发突然,忘了。等记起报警,手机也被抢走了。” “然后呢,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晕过去的期间不知道,醒来后发现在一个公园里……虽然不太听得懂,但那三个人好像是说要跟我玩玩。” 里奥脸色铁青。他自然清楚这些街头混混口中的“玩玩”是什么意思……用力磨着后槽牙,他从齿缝中挤出狰狞扭曲的声音:“这些该死的人渣!” 尽管职业惯性催促他去了解之后发生的事,譬如施暴过程、受害者是怎么逃出来的、对于歹徒的外貌特征有什么印象……但里奥牙关紧咬,竟是一个字也不想多问了。他一把拉起李毕青的手就走,语调冷硬地说:“上车!” 杀青_分节阅读_8 杀青 作者:无射 坐在温暖舒适的车厢里,李毕青轻轻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脸色极其难看的驾驶员,舒服地吁了口气,而后慢悠悠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刚才说到哪儿了……哦,他们说要跟我玩玩。大概觉得我很好欺负吧,居然连手脚都不绑,于是我撩阴腿踹翻了一个,拔腿就跑,幸好这是个原生态公园,可以利用障碍物各种兜圈子。路上还碰到一对打野战的老爷们儿,估计他们担心被人看见,没再追来,我就把这仨变态给甩掉了。”说到最后一句,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里奥猛一踩刹车! 身体剧震的同时,一只手扼住了李毕青的咽喉,将他粗暴地压在车门上,后脑勺硌到车窗玻璃,冰凉坚硬的感觉令他不禁打了个激灵。一双怒火燃烧的墨蓝眼睛,此时正如暴风雨前夕波翻浪涌的海面,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因为过于强烈的愤怒而扭曲,散发出判若两人的凌厉与危险气息。 李毕青愕然瞪大了眼睛,翕动的嘴唇吐出无声的两个字:……里奥? 里奥异常尖锐而冰冷的声音逼近他:“你觉得这很有趣,是吗?一个点缀平淡生活的插曲,一段事后可供谈笑的经历?我真该让你看看那些被绑架、强奸、性虐、分尸的现场照片!你知道我上次接手的案子里,那个十七岁的男孩死得有多惨吗?他也是被三个人绑架,捆在密林里的树干上,被轮奸,整整折磨了两天,最后被杀死弃尸,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从胸口到阴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连骨盆都看得见!水银从开了个洞的头骨里慢慢灌进去,你能想象他临死时遭受的那种痛苦吗?如果今天你的运气差了那么一点点,你以为我会看到一具怎样的尸体?你这个白痴!” 李毕青彻底愣住了。 对方一通发泄后,用力甩开他的脖颈,急促地喘着气,胸膛在黑色西装下余怒未消地起伏。 李毕青望着里奥,忽然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凌乱不堪的额发,低声说:“我知道,我今天的运气很好——好运气不是每次都会有的。我保证,再也不会这么冒险了,以后别说钱包被抢,就是老婆被抢,我也不追。” 里奥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扭动着脸上的肌肉,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要是茉莉被抢,你必须追,否则我揍死你!” “好吧,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李毕青扯平了衣领上的皱褶,用浓重的鼻音服软似的说:“可不可以回家吃饭了,我又累又饿。” “半夜三更,回去还要再开火,算了,找家餐馆随便吃点吧。”里奥叹口气,放弃了对这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家伙做进一步思想教育的念头。 原定的计划要全盘推翻了,他过于高估对方的生活自理能力,如果把这家伙一个人丢在这座城市里,恐怕要不了几天就会在警方的受害者名单里看见他的名字。到那时候,别说茉莉饶不了他,就连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夜风从车窗外卷入,里奥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李毕青。在不断流逝而过的灯光碎片中,他微抿的嘴唇与低垂的睫毛藏有一种惊人的秀气——这个男孩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已经恬然地睡着了。 心底那种柔软的感觉再度弥漫开来,里奥减缓车速停在路旁,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随后很自然地曲起手指,抚了一下他光滑洁净的脸颊。 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仿佛心中怜惜之情满溢,必须借由这一个轻微的触碰逸散而出,连做出这个动作的男人本身,都没有意识到这么对待另一个同性——对方甚至是他未来的姐夫——有什么不妥。 车子静谧地停了一会儿,又平稳流畅地发动,逐渐融入街灯下来来往往的车流。 (夜魔?完) 呼,引子终于完了,接着要进入正式剧情(案情?) 嘿嘿,都没猜出来~答案公布,是《兄弟连》。 两个兵之间的台词段子相当有爱: “嗯,这味儿不错。” “这东西是橘黄色的,意大利面不应该是这颜色。” “这不是意大利面,是加番茄酱的军队面条。” “没人强迫你吃。” “噢,得了,作为意大利后裔,应该知道管这东西叫意大利面是犯罪。” “你不吃给我吃。” “噢,我要吃,我在吃。” 【Part 蔷薇刑 】 第6章 死亡邂逅 一辆黑色雪弗兰Suburban全尺寸越野车停在宽阔的柏油路旁。 李毕青拎着个运动款的斜挎包下了车,茫然望着眼前的茂密树林与碧绿草坡,“……这又是哪个公园?” 里奥甩上车门走到他身边,“波特兰州立大学,整个校区就是个开放式公园,我给你联系的语言培训班就设在校区内。这里离我们租住的公寓只有半小时车程,公交车穿校区而过,上学很方便。” 语言学校派来迎接新生的人员早已等候在校门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褐发白人男子,有着一副运动健将般的体魄,个头相当魁梧。他跟里奥交谈了两句后,很热情地抓住李毕青的手上下摇撼,用滑腔跑调的汉语不断嘘寒问暖,把人类语言所能体现出的欢迎程度表达到了极致。 李毕青客套几句后努力抽回手,转头犹豫地看了里奥一眼。 里奥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韦恩先生负责领你进去,下午我会来接你。明天开始就搭公车上学,行吗?” “好。”李毕青低声说,在里奥转身时扯住他的袖子,很快又松了手,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活像个刚被父母丢到寄宿学校的忐忑不安的小男孩儿。 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依赖之意,令里奥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愉悦,把声线放得更加柔和:“去吧,放松点,做你自己就好。” 李毕青朝他展开一个清亮的笑容,仿佛朗夜破开层云的月光。 站在一旁的韦恩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幕,在雪弗兰SUV开走后,对李毕青理解地笑了笑:“你有个很不错的男朋友。” 李毕青尴尬地解释:“不,他是我女朋友的弟弟。” 韦恩更加尴尬,一路上不住地道歉。 当天的课程结束后,李毕青谢绝了韦恩送他到大门口的提议,独自在校区内闲逛。他并不想这么早就打电话给里奥,而波特兰州立大学的校区又毗邻森林公园,风景优美得令人沉醉。 他斜跨着包,踩着点缀落叶的松软草坪信步缓行,阳光穿透橡树与赤桦的嫩绿树梢,在身上泼洒点点光斑,夏日微风捎来若隐若现的花香……是蔷薇的香味,李毕青深深吸了口气后断定。玫瑰、月季、蔷薇,虽同属一科却品种繁多,气味也各有细微差别。无数蔷薇科植物的花瓣,在阳光下蒸腾出的馥郁气息混合起来,向风中远远传播出去,就是这一种香味。 “玫瑰之城”的别称果然名副其实,他边走边想。 “嗨!”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晰的招呼。李毕青并未回头,校区里人来人往,不管那个声音在叫谁,反正不会是叫他。 一个人影紧走几步,从他身后插上来,挡在前方。这下李毕青没法再视若无睹,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番拦路者。 这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孩,一身休闲打扮,看起来像个在校大学生。他有着一头漂亮卷曲的深色短发,肤色微黑,带着明显的拉美裔血统,眉毛和眼睛形状细长,嘴唇很薄,两颊有些瘦削因而显得颧骨略高,唯有鼻梁端正挺拔,无可挑剔。不算出色的五官,但在他薄薄的唇角向上扬起微笑时,却别有一种野性洒脱的魅力扑面而来。 杀青_分节阅读_9 杀青 作者:无射 “嗨,我是雷哲。”他语调轻快地自我介绍,“雷哲?唐恩。” 李毕青面对这个主动搭讪的陌生人,有点勉强地回应了一声:“嗨。” 对方紧接着说了几句,语速很快,李毕青听得不太清楚,便摊了摊手,表示语言不通。 雷哲有些吃惊,随后遗憾地耸耸肩,“新来的?IELP的学生?” 这句李毕青倒是听懂了,IELP是州立大学附属的密集英语课程,跟他就读的语言培训班性质差不多,就点了点头。 意识到双方难以沟通,雷哲隐藏起眼底的失望之色,朝他友善地点头道别。 就在此时,李毕青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接通,手机另一头传来里奥的声音:“下课了吗,我在校门口。” “嗯,我在校区里闲逛,这就走出来,稍等一会儿。”他挂断通话,心情愉快地同眼前只知姓名的陌生人道别。极短时间内从平淡到含笑的神情变化,像是在幽静湖面上突然绽出一丛惊艳的睡莲,让雷哲有点始料未及,准备离开的脚步又迟疑起来。 李毕青没空搭理他,朝校门方向快步走去。 十几分钟后,他见到了那辆庞大彪悍的雪弗兰Suburban。 今天温度很高,接近傍晚还没有降下来,里奥脱去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扯掉了领带,只穿一件做工精致的白色衬衫,笔挺熨帖的黑色西裤衬得双腿格外修长。他戴着墨镜静静倚靠在车身上,脚踝随意地交叉着,无需任何语言与动作,就足已夺人眼目。 附近传来几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按动快门的轻响,长椅边上三四个女生簇拥在一起,端着手机朝这边嬉笑着窃窃私语。 “她们大概觉得你很像某位明星,但又不好意思过来确认。你再多站一会儿,准会有女生过来搭讪。”李毕青对里奥说。 里奥正色道:“不取得当事人同意的拍摄,涉嫌侵犯他人隐私权。” 李毕青在满头黑线的同时,暗自向里奥未来的另一半深表敬意:这个男人不解风情得就像一部美国宪法,能真正喜爱他的人,八成是法学研究的狂热爱好者。 在拉开车门的那一刻,李毕青无意间回眸,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瞥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细想来却又毫无印象,就在他决定把这感觉弃之不顾时,一个名字蓦然跳入他的脑海:雷哲?唐恩。 那个在树林里向他搭讪的拉美裔学生。 大概也下了课准备回家,正好走到校门口吧,他这么想着,很快将那一次萍水相逢抛诸脑后。 翌日,李毕青特地起个大早,搭乘免费公交车前往州立大学,顺道熟悉一下路线。第三天早上,当他坐在公交车上欣赏窗外风景时,一个刚上车的年轻人在扫视过车厢后眼前一亮,走到他的座位旁说:“嗨,还记得我吗?” 李毕青抬头看清他,礼貌地笑了一下:“雷哲?唐恩。” 拉美裔男孩翘起薄唇微笑,黑眼睛在细而浓的眉毛下弯起来,“我知道你的英文不是很好,”他放慢语速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台掌上翻译机,将微型话筒递到李毕青面前:“不过有这玩意儿,应该就能交流了吧。” 这家伙还真是……热情好客,李毕青不禁失笑道:“你干嘛非要跟我交流呢?”翻译机中传出醇厚动听的男声,毫无人工合成的迹象,看来还是一台高档货。 “我看你顺眼。”雷哲回答,对翻译的效果相当满意,“我一直想找个laner,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 “好吧,也许你会成为我在美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如果我们合得来的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 公交车到站了,雷哲将翻译机塞进李毕青手中:“留着这个,我想会对你有用的。”说完很干脆地转身离开,跳下车门扬长而去。 李毕青拿着翻译机下了车,对方的身影已在林荫中远去。自信、利落、乐于表现自我,有些特立独行,他对这个拉美裔男孩的性格下了初步判断,蛮有趣的一个人,或许真能跟他合得来。 之后的来往就顺理成章了,李毕青总能在偌大的校区中偶遇雷哲,有时他是一个人,有时身边围绕着一群朋友。只要碰到,雷哲总会走过来与他交谈,时间长短与周围的人数成反比。不到一周时间,两个年轻人就开始混熟了,有时他们也会抛开掌上翻译机,连比带划的用肢体语言交流,直到鸡同鸭讲的两个人最后不得不狂笑着放弃为止。 “想尽快掌握一门外语,你得多开口说,别害羞,我发誓绝不嘲笑你的语法和发音。你也可以教我中文啊,说不定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能毫无障碍地交流了。”雷哲鼓励他,准备把laner的作用发挥到十足。 几天的强化训练后,雷哲不得不承认,李毕青是他见过的最聪明、最勤奋、最有悟性的学生——他的口语能力一日千里,且记忆力惊人,一个单词听过两三遍就能牢记并运用,这种进步速度足以让绝大多数语言学校的学员羞愧到撞墙。 这段时间内,李毕青几乎逛遍了州立大学的整个校区,有时也涉足相邻的波特兰森林公园——说是公园,不如说是面积五千公顷的野生森林,顶多只能在外围逛逛,想要走透,短期内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次韦恩见他徒步前往森林公园,好心地指着某个方向:“往那边走半个多小时,有一块长满槭树的小空地,你最好不要接近那里。” “为什么?”李毕青不解地问。 韦恩神色严肃地解释:“五个月前,那里发现过一具被谋杀的尸体,受害者是州立大学的一个学生。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警方调查了很久,到现在还没有破案。校园里恐慌了一阵子,如今大家似乎都已经淡忘了。虽然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随便接近的好。” 李毕青点点头,态度很诚恳:“我知道了,多谢。” 韦恩满意地笑了笑,“你是受欢迎的,永远都是,我没见比你更可爱的留学生。” 李毕青不好意思地微垂着头,耳朵竟然红了。 “容易害羞的中国男孩,真是太可爱了!我得走了,不然怕会忍不住咬你一口。”韦恩大笑着,十分开心地走掉了。 ……这是调戏吗?应该算是吧,不过这些美国佬,似乎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怎么直白怎么来,李毕青觉得自己应该入乡随俗,适应他们的说话方式。 “这是调戏!你可以告他性骚扰。”一个人影从高大的橡树后面转出来,沉着脸说。 “算了,他只是开玩笑而已。”李毕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问他的新朋友:“还没到你放学的时间吧?” 雷哲说:“今天的社团活动临时取消了。走,我陪你到处逛逛。” 两人并肩在林地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近一处树丛掩映的偏僻建筑物时,李毕青突然停下脚步,用力嗅了几下空气,“……你闻到了吗?” “什么?” “奇怪的味道,我没法形容……”他从包里摸出掌上翻译机,用汉语接着说:“一种古怪的腥味,被蔷薇花香混合压抑着,闻着令人作呕……” 雷哲左右嗅了嗅,皱起眉说:“好像是有那么股怪味……” 他好奇地拉起李毕青朝散发气味的地方走去。两人趟着脚下长草,拨开垂挂的枝叶,绕过一面爬满美国地锦的赭石色围墙,赫然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具赤身裸体的尸首,面朝下趴在大片血泊中,伤痕累累的蜡白身躯上,洒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定睛看去,分明是沾着血的花瓣。乌紫的血迹已经在尸身上干涸,却掩不住浑身遍布的伤口,它们以一种野蛮惨烈的方式被凶器撕开——一截截新折断的树枝,或是肮脏的枯柴,横七竖八地插在皮肉间,乍一看仿佛是从人体中长出的寄生物。 李毕青猛地扭过头,一手撑着身后的树干,一手紧紧捂住嘴巴。 雷哲手足无措地抓着他的胳膊,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好一会儿后才尖锐地叫起来:“手机!手机给我,打911!”他慌忙地满身乱摸,却一时找不到手机放在哪儿,情急之下搜起了李毕青的口袋,抖出手机按下了号码。 语无伦次地报完警,两人相携飞跑着逃离了现场。 十多分钟后,刺耳的警鸣响彻波特兰州立大学的宁静校园,为逐渐阴沉的天色增添了几许冷肃。铅云在天空重重叠叠地垂坠,伴随着一道闷雷,夏日午后的阵雨终于瓢泼而下。 杀青_分节阅读_10 杀青 作者:无射 第7章 胡桃树下的战争 波特兰市警局的审问室里,两个淋成落汤鸡的青年正抱着胳膊缩在椅子上。 一名中年女警拿来干燥的毛毯为他们裹上,又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可怜的小家伙们,全身都湿透了,又吓个半死。”她用饱含怜悯的口吻对同事轻声说,“对他们耐心一点,特里维。” “耐心一向是我的专长。”膀大腰圆的黑人警长回答她,“阿曼达,把他们分开,我要分别询问。” 女警上前,和气地将拉美裔男孩带去另一个房间——他的头发因为被雨淋湿,变成了接近乌黑的颜色,更加卷曲地贴在额头上,末梢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透出一股青涩而狂放的性感,那是一种十分引动女人母性情怀的气质,使得中年女警看他的眼神越发爱怜。 “好了,”特里维拉开桌子对面的座椅坐下来,对剩下的亚裔男孩说,“说吧,把你当时怎么找到案发现场,以及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别漏过任何一个细节,也别擅自编造,作为第一发现人,你的证词对破案至关重要。” 他的态度公事公办,却并不严厉,李毕青啜饮一口热咖啡,慢慢用英语讲述起来。但其中很多不常用的单词,他发音困难,也无法按语法将它们组织成句,越是急于表达,越是磕磕巴巴,说了几句之后,就开始夹杂着汉语,到了最后,用的全都是汉语了。 特里维皱起眉,又询问了几句,确定对方是真的语言不通,而非装模作样后,他起身走出审问室大声问:“谭在哪儿?叫他过来帮忙翻译!” 一名中年华裔警察放下资料盒走过来说:“长官,我只会说广东话。” “反正都是中国话,你去跟他沟通。”特里维侧身让他进门。谭警官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不料对方却为难地叹口气:“你们还是说英语吧,至少我还能明白一部分,说粤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见鬼,广东不是中国的吗?”黑人警长恼火地嘟囔,“你们国家究竟有多少种语言!” “大概129种吧。”李毕青认真地回答。 特里维瞪着这个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东方男孩,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还是我来问吧。”审问室的门被推开,两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白人男子走进来,在特里维发作之前,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FBI,刑事调查部,里奥?劳伦斯,这是我的搭档罗布里?赛门。” “这是州内案件,我们完全有能力自行解决,有必要惊动联邦调查局吗。”特里维有点不满。 “的确目前还不在我们管辖的范围内,不过,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黑发墨蓝色眼睛的联邦探员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来,后一句话换成了流利的汉语:“比如说,更好的沟通方式。” “好吧,”特里维耸耸肩,“由你们来询问他,但我要一份翻译后的文字记录。” “没问题。”里奥转头注视裹着毯子的华裔男孩,眼中满是抚慰之色:“毕青,没事吧,有没有受到惊吓?” “还好,当时有点受刺激,现在已经好多了。”李毕青双手紧抱咖啡杯,手指在说话时互相绞着,低声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是说,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一个人……” “别想那么多,就当这是一部电影,把记忆中的画面回放一遍就好,有些地方想不起来,或者不愿意说出口也没关系。”里奥柔声说。 李毕青摇摇头,“没事,我没那么脆弱。”然后他从遇到韦恩开始,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然,关于“调戏”的那部分玩笑被完全省略掉了。 里奥边听边做笔录,特里维还不放心,叫人拿了一台录音机过来录音。罗布无所事事地坐在旁边,非常不爽地看着黑人市警的这一举动。 李毕青说完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光。 里奥把笔录递给特里维,“你看看吧,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要把他带走。” 特里维接过本子仔细浏览了一遍,刚好阿曼达从隔壁房间过来,也送来一份笔录,两边对比后,发现证词完全吻合,双方的表述没有任何出入。 “这两个孩子只是倒霉地发现了凶杀现场,这起案件应该跟他们没什么关系。”阿曼达在特里维耳畔低声说。 特里维心里也有同感,只是两个FBI肆意插手他职责内的案件,令他有些不满,不过,看在对方帮了忙的份上,他也就不再计较了。收好两份笔录,他对里奥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甚至扯出一点礼节上的笑容:“多谢帮忙,他们两个可以走了,但不要离开本市,随时等候我们的询查。” “当然。”里奥应道,朝李毕青点头,示意他起身跟自己走。 “多问一句,有必要把他们带到你们那边去吗?”阿曼达忍不住开口。 “不,没这个必要。”里奥说,看了一眼好心的女警,“我只是想送他回家。” 女警露出了诧异之色。 “也顺便送送雷哲吧。”李毕青请求道。 “好。”联邦探员伸手拉起垂在他腰间的毛毯的一角,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停在警局门口的黑色雪弗兰SUV在夜色中呼啸而去。特里维若有所悟地对阿曼达说:“你明白了吗?” 阿曼达没反应过来:“什么?” “反正我是看明白了:那小子是他的人。” 说完,特里维转身回办公室,只留下阿曼达独自站在走廊上,琢磨着这句一语双关、很有歧义的话。 “我见过你,在州立大学校门口,那时你开车来接毕青,你们很熟?”坐在后车厢的雷哲忍不住向驾驶座上的联邦探员发问。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他入校才一周多,你们很熟?”里奥的目光掠过车内后视镜,审视般瞥了他一眼。 李毕青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忙打圆场替他们相互介绍:“雷哲,我在学校里新认识的朋友;里奥,我女友的弟弟。” 罗布插嘴叫道:“什么?里奥的姐姐?说的是茉莉吗,你是那位……该怎么形容呢,去年我见过她一面,实在是印象深刻,呃……女王陛下的男朋友?真难以想象,原来茉莉喜欢的是这种类型。”他弹着舌头哂笑起来,露出一脸戏谑的敬佩。 “如果你对茉莉的择偶眼光有意见,下次尽可以当她的面提,或者,我帮你转达?”里奥凉凉地顶他一句,同时给了李毕青一个“这家伙是白痴不用理他”的眼神。 “不不,我一点意见也没有!”罗布立刻改口,迅速把话题转移到一周天气上。 除了对里奥的那句问话,雷哲一路上都在沉默,当其余三人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用眼睛余光观察他们。车子停在某个住宅区前面,雷哲对李毕青说了句“明天见”,就匆匆下车走了。 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下,里奥吩咐罗布“明早八点来接我”,然后带着李毕青走进电梯。罗布从车窗内探出脑袋,疑惑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住在一起?什么情况……” 在淋浴间痛快地冲了个澡,把自己弄干爽后,李毕青穿着家居服走进客厅。里奥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名为《Heartsick》的悬疑侦探小说,见他走出来,放下书递了个纸袋给他:“刚送来的黑橄榄蘑菇披萨,或许会合你的口味。” 李毕青打开纸袋,抽出一片披萨咬了口,“还不错。”他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来,抱着纸袋边啃边问:“这件案子,你们FBI会插手吗?” “一般情况下不会,除非市警向我们求助,或者侦查过程中发现另有隐情,比如凶手连续杀人,那时案件性质就不一样了。” 李毕青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问:“你觉得这桩凶杀案是怎么回事,情杀?仇杀?还是一时激愤……” “这些是警察的责任,你不用考虑那么多,注意自身安全。”里奥打断了他的话,显然不希望他去趟这趟浑水,“要不我帮你换一所语言学校?” 杀青_分节阅读_11 杀青 作者:无射 “不用了,我不会受这事儿影响的。”李毕青吃完最后一片披萨,丢下纸袋伸个懒腰走向卧室,“真是一波三折的一天……11点了,我要去刷牙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晚安。”同居的联邦探员说,随后也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卫生间里洗了个冷水澡后,他披着一身湿漉漉的水珠站在盥洗台前,打开墙壁上的柜子,习惯性地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拇指顶开瓶盖就往掌心倒。 药瓶是空的。 里奥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昨晚已经吃掉了最后两粒药片,本打算今天下班去买,但因为突发的校园凶杀案而耽搁了。 ……算了,再戒一次吧,反正长期吃也不好。他第N次下定决心,把空药瓶扔进垃圾桶。 当他躺上床时,“杀青”的模拟画像们正在墙壁上深深注视他。里奥侧过身,头枕着手臂,对三张长相各异的俊秀面孔无奈地说:“欢迎继续来我梦里骚扰,老伙计。” 凶杀案发生后的州立大学校园,明显多了几份不同往常的紧张与不安,无数与此相关的话题与流言在学生间飞快传递。人们似乎在一夜之间,又记起五个月前森林公园里那一场找不出凶手的谋杀,有些人把它们联系起来,有意无意地营造出一种恐慌气氛,以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理,甚至以两个凶案现场都发现玫瑰花瓣为由,替凶手起了个绰号:“玫瑰杀戮者”。 作为凶案现场第一发现人的雷哲,自然也受到了许多学生的关注,不论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包围着,向他打听有关凶案的一切细节。其实李毕青也同样受人关注,但由于是新面孔又有语言障碍,走在校区里指指点点的目光与闲话也就比他少得多。 案发后第三天的午休时,在树林里一棵高大的黑胡桃木下,李毕青看到雷哲被四五个男学生簇拥着,占据了一圈供人休憩的长椅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从坐的位置上看,拉美裔男孩俨然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人物。 “嗨,毕青!”眼尖的雷哲发现了新朋友,起身朝他招手:“过来,到这儿来!” 李毕青本不想加入这样的聚会,碍于朋友的面子,只好走过去。 “听说是你们一同发现的吧?那具尸体……”一个鼻梁上满是雀斑的红发男孩立刻向他刨根问底,眼中闪动着猎奇的热光。 李毕青十分不情愿参与这种无聊的八卦,便装出一副语言不通的模样,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同时将略带谴责的眼神投向始作俑者。 “他听得懂,只是不太爱说。”雷哲对新朋友的烦扰似乎抱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态,朝他挑眉笑了笑,好像在说:我被烦得不行,你也休想轻松。 红发男孩见他不搭话,也就失了兴趣,转而向另一个人高马大的黑人青年打探:“昆汀,听说你昨天偷看了验尸报告?怎么样,那家伙的死因是什么?” “是的,就在我爸的办公室里。”昆汀用卖弄的口吻说,“知道吗,那个倒霉鬼死得相当凄惨,几乎被放了一半的血。这还不算什么,他身上插着十一根树枝,胸口、肚子、后腰、大腿,到处都有,最可怜的是屁眼里那根,肠子都捅穿了……法医最后的结论是,他是活生生被人用树枝捅死的,也就是说,这完完全全是一场虐杀,最后他死于内脏破裂导致的失血过多。” 周围一片哗然咋舌,昆汀得意洋洋地龇着一口大白牙,仿佛很享受这种众人瞩目的感觉。 “你说他那个一本正经的老爸要是知道这事儿,会不会狠狠收拾他一顿?”雷哲在李毕青耳边低声问。 “如果是特里维警官的话,很有可能。”李毕青回答。 这下轮到雷哲惊讶了:“你知道?” “看看他的样子吧,活脱脱是个年少轻浮版的特里维。” 雷哲大笑,“确实很像!而且‘年少轻浮’这个词也用得相当到位,看来你的英语水平大有长进!” 正说笑间,走过来另一伙在校生,为首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青年,相貌堪称英俊,却带着满脸恶意挑衅之色,大喇喇地站在雷哲跟前,居高临下地对长椅上的小团体说:“你们怎么还敢坐在这儿聊天,不是该害怕地躲在卧室,钻进被窝里瑟瑟发抖吗?难道不知道,前几天死的那个,还有五个月前死的,都是像你们这样的印第安野狗、黑鬼、黄种猪?要不了多久,就该轮到你们了!” “克莱德,你这条乱吠的疯狗,死一百次都不够的纳粹分子,该下地狱的种族主义人渣!滚回去跟你妈乱搞以保持血统纯正吧!”红发男孩率先气势汹汹地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金发碧眼的青年冷笑着,恶毒而刻薄地回击:“你的屁眼又痒了,想找根树枝插一插吗,科林?要不要让玫瑰杀手来满足你一下?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那两个短命鬼都是死基佬,这可真是替天行道,把你们这些肮脏垃圾清理干净,连全球空气污染指数都会降低的!” 像是被“Homo”这个带侮辱性的称呼彻底激怒,科林咆哮一声,握紧拳头猛扑向他。 克莱德不甘示弱地回击,两伙人顿时叫骂着扭打成一团,迅速升级的暴力场面一片混乱。 李毕青往后退了几步,想脱离这个由种族主义与逆向种族主义、同性恋者与反同性恋者交锋而形成的战圈,这码子烂事儿本来就与他无关,何必瞎凑热闹。可惜天不遂人愿,黄皮肤使他成为对方团体痛下辣手的目标之一,混乱中拳头向他脸上砸来,他连忙侧身躲过,随即一个撩阴腿狠狠踹在对方小腹。不幸中招的白人青年弯腰捂着要害部位连声惨叫,眼泪鼻涕都迸了出来。 “——保安来了!”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心生忌惮的两拨人纷纷脱战作鸟兽散。临走时,克莱德极为不甘地朝科林做了个割喉的威胁动作:“等着吧,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科林冲他鄙夷地竖起中指。 雷哲一手拉起李毕青,一手拖住科林,在几名吹着警哨的保安冲过来之前顺利逃离现场。三个人狂奔出千码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科林双手叉腰,俯身边喘边说:“妈的总、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条疯狗打、打到脑袋开花……” “好了,别生气了,跟那种人不值得。”雷哲安慰他。 “他威胁我,你听到了吗,他竟敢威胁要杀我!妈的,我要找人轮了他!”科林愤怒地涨红了脸,连发梢都在激动地颤抖,开始酝酿他的报复计划:“假冒女生的名义约他出去,然后我们操了他,拍下裸照和视频上传网络,怎么样,干不干?” 雷哲想打醒他似的,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理智点吧科林,你找个自愿的家伙爱怎么操怎么操都没关系,操一个被迫的就犯法了,你想为这个人渣蹲监狱吗?再说,别扯上我,我对男人硬不起来。” 科林挨了他一巴掌,似乎有些泄气,恨恨地说:“我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走着瞧!”他往地面啐了一口,气呼呼地走掉了。 雷哲朝他的背影无声地叹口气,转头向李毕青致歉:“对不起,差点连累到你,这些家伙总是这么冲动,尤其是科林。” 刚才打得最凶的那个明明就是你吧。李毕青暗自吐槽,嘴里却客套说:“没事,我又没受伤,一场意外而已。” 雷哲听了更加愧疚:“我们被抓顶多警告处分一下,要是你被抓到就惨了,很可能会被逐出校区……我再也不会故意要把你拉进圈子里来了,别恨我。” 李毕青宽容地笑起来,“说什么哪,一点儿小事,何必放在心上,婆婆妈妈的。” 雷哲用力抿了抿嘴唇,一时没忍住激荡的情绪,很突兀地拥抱了他一下,手掌在他背心欣慰地拍了拍,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真是无妄之灾。”想起刚经历的一场混战,李毕青觉得自己就是被殃及的池鱼,幸亏那一拳没砸中他的脸,否则晚上顶个乌青眼圈回公寓,真不知该怎么向联邦警察解释。 第8章 玫瑰杀戮者 黑胡桃树下的群体斗殴事件,最后因涉事者一个都没抓到而不了了之,当然,被校园凶杀案弄得焦头烂额的州立大学校方也没空去管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违规。 现在学生们关注的焦点已经不在雷哲身上,而是昆汀——这位市局警长的儿子不辞辛苦地充当着非官方新闻发言人,把利用身份之便刺探到的案件侦查过程的细节,向周围的人一点一点发布出去。 “警方有足够的证据,怀疑这起凶杀案与五个月前森林公园的那一宗有很大关联,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森林公园凶杀案现场发现的散乱玫瑰花束,与这宗凶杀案现场发现的玫瑰花瓣,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标记——你们知道,很多连环杀人犯都喜欢在杀人现场或受害者身上留下独属的标记,比如‘暗夜跟踪者’理查德?拉米雷兹的倒五芒星。” “连环?是的,目前为止发现的受害者只有两名,按警方的衡量标准,‘玫瑰杀戮者’还不能算一个合格的连环杀手,但只要还没抓住他,他一定会再度出手,等受害者达到三名以上,他就可以光荣升级了。” “他的下手目标?根据专家做的犯罪侧写,凶手目前为止是以有色人种和同性恋者作为下手目标,杀人方式体现出憎恶与泄愤的心理倾向,因此他很有可能是一名极端的种族主义者和反同性恋者。” “说到这个,”听众中的一个男生忽然打岔,“克莱德和科林昨天不是又干了一架吗?他们俩分别镶进凶手和受害者的框里倒是很合适,说不定能拍成一部恨极生爱的虐恋电影,如今就流行这个。” 杀青_分节阅读_12 杀青 作者:无射 众人为这个刻薄的嘲讽哄笑不已。 只有雷哲皱起眉,对李毕青嘀咕:“在拉丁风俗里,有预兆意味的话不能乱说,会招来厄运的。” 李毕青低声说:“我们国家也有类似的说法——一语成谶。”最后一个词他是用汉语说的,雷哲看了他一眼,似乎隐隐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事实证明,这不仅仅是个不祥的预感,就在凶杀案发生后的第十四天,又一宗校园谋杀震惊了整个波特兰市。 这次的凶案现场第一发现人,是一个喜爱晨练的女生,当她在校区与森林公园之间的湖畔晨跑时,被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漂浮的尸体吓得直接晕了过去。警方接到报警,将泡了一夜的尸体打捞上来,经过身份辨认,发现又是州立大学的一名在校学生。 市警局的验尸间里,法医道格从冷冻柜里拖出一个裹尸袋,放在验尸台上,拉开袋子的拉链,露出内中一具红发男性青年的尸体,一枚小标签固定在他的大脚趾上,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死者的名字以及出生日期:“科林?米拉维奇,1993.5.1”。 “可怜的孩子,他才刚刚过完20岁生日。”女警阿曼达眼眶泛红。 房间里站着两名胸口佩戴FBI徽章的联邦探员,有着一头浅金色漂亮卷发的女探员缇娅对脸色阴沉的特里维警长说:“第三个受害者——我们有理由相信,继夜魔之后,俄勒冈州又出了一名连环杀手。” 特里维警长神色有些憔悴,似乎在这半个月内苍老了好几岁。他注视着那张稚气犹存的毫无血色的脸,叹了口气:“我认识这孩子,他是我儿子昆汀的同班同学,他们是要好的朋友……道格,说说你的发现吧。” 戴着眼镜的中年法医点头说:“跟上一具尸体一样,死于内脏破裂导致的失血过多。胸部、腹部、后腰、臀部、大腿都被锐器刺伤,伤口呈不规则状,为死前造成,其中伤口最深的是肛门,被一根直径3英寸、长1.2英尺、一头削尖的树枝刺入,穿透肠子直达胃部。与上具尸体不同的是,死者的咽喉里也被插了粗树枝,舌头和食道都撕裂了。现场发现的玫瑰花瓣,经初步鉴定,与上一宗凶杀案现场发现的是同一品种。” “有没有嫌疑对象?”缇娅问特里维。 “有一个,也是州立大学的在校生,叫克莱德。案发前,不止一名目击者看见他与科林起了严重冲突,还公开威胁科林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他有案底吗?” “飙车、酒驾、斗殴,但没有记录在案。此外根据学生与老师的反映,他经常发表一些偏激的种族主义和反同言论。” “很好,种族主义、性取向歧视,再加上一个撒谎成性,他就有资格去竞选国会议员了!”缇娅辛辣地讽刺,“为什么还不逮捕他?” 黑人警长犹豫了一下,说:“他是布兰迪家族的长子,布兰迪财团的第一继承人。他的父亲是参议院议员,之前的那些违法行为,就是在布兰迪议员的干涉下被抹去案底的。” “所以市警就退缩了,是吗?因为嫌疑犯父亲的企业往州政府的税收账号里充了大笔美金?”缇娅轻蔑地抬起下巴,“你们不敢干的,就让FBI来干。”她转头吩咐助手:“逮捕他!别忘了宣读他的权利。” 克莱德?布兰迪的被捕引发了社会舆论的汹涌大潮,各家电视台、报纸纷纷把这当做头条新闻播放与刊登。出身中产阶级的受害者,与亿万富翁家族的嫌疑犯之间明显的强弱势对比,很快使舆论风向全然倒向一边,关于富二代官二代为非作歹理应严惩、警方绝不能屈服于权贵的言论喧嚣日上。 无论年轻的嫌疑犯如何表明自身的无辜、抨击警方的渎职,在这一股舆论浪潮中都显得那么软弱无力,甚至严重影响到布兰迪议员的声誉与议会中的地位。案件仍在审理中,但媒体已经抢先给克莱德?布兰迪定了罪,称他为“校园连环杀手”、“玫瑰杀戮者”。 在租来的公寓里,李毕青放下手中的报纸,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喝着红茶的联邦探员——后者最近似乎对正山小种喝上了瘾。 “想说什么?”里奥问。 李毕青踌躇再三,小声说:“我觉得……克莱德可能不是凶手。” “为什么?你有证据吗?”里奥放下茶杯。 “没有,但是……” “也就是说,凭的是直觉咯?”里奥笑起来,“法庭不会接受哪一项证据的来源叫做‘直觉’的,男孩儿。” 李毕青有点泄气地把报纸丢到一边,“我会找出证据的。” “我不允许你插手凶杀案的事,李毕青!”里奥警告他。 “凭什么?我不是未成年人,你也不是我的家长。说起来,”华裔男孩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作为姐夫的我,反而应该算是你的半个家长吧?” “凭我是警察。”里奥不为所动地回答,“如果你非要趟混水,我就停了你的课,把你锁在公寓里!” “好吧,你赢了。”李毕青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保证不多管闲事。” “但愿你的保证有效。”里奥说,“否则我就通知茉莉——你知道她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解你是否适应这儿的生活。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一个电话,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关心一个人,如果你敢让她伤心,我就往你的心脏塞一个枪子儿进去——我是认真的。” “——虽然可行度不高,但心态确实是认真的。”李毕青服软道,“我发誓保证有效。” “好孩子。”年长好几岁的未来妻弟用长辈的口吻对他说。 在联邦探员以为这件事就此告结后,一个熟悉的号码打通了他的手机,那时他正与罗布以及FBI俄勒冈分部的几名同事,在位于波特兰市区日本园子的一家日式料理店里用餐。 “你在哪儿,我有要紧事找你面谈。”李毕青在手机里说。 里奥报出地址后问:“什么事这么紧要,需要我去找你吗?” “等我一会儿。”对方匆匆说完挂断了通话。 二十分钟后,华裔男孩的身影出现在日式料理店里,罗布看见他,很高兴地招手:“嗨,毕青,这里!里奥刚才用中国话接手机时我就猜到是你,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侍应,加个座位!” 在新加的榻榻米垫子上坐下来,华裔男孩平复了一下奔波后的气息,向罗布逐一介绍过去的探员很有礼貌地打着招呼:“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什么事,要单独谈谈吗?”里奥问。 “不,没必要避开大家。”李毕青从包里摸出两个透明的小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塑料袋里装着一些枯败的花朵与残瓣。 “这是什么?”里奥说,“看起来像玫瑰花。” “不是玫瑰,是蔷薇。” 罗布插嘴:“有区别吗,反正都一样。” “不,不一样,这是Rosa multiflora。”李毕青用植物学名认真地解释,“它与玫瑰同属蔷薇科,但的确是不同的品种。” “然后?”坐在他正对面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满头银发的克雷蒙特博士很有耐心地等他接着说下去。 “它们分别来自两个凶杀案现场,这一袋,”他指了指装着一朵枯花的塑料袋,“在我首先发现的凶案现场的草丛里捡到;而这一袋,”他指向另一袋残瓣,“是我从科林尸体发现处附近的湖面上打捞的。”他停顿了一下,在里奥脸色作变前迅速说:“我不知道森林公园那起凶杀案现场发现的是不是这种花,但我可以肯定,后两宗案子的重要证物,警方在定义上有偏差。” “我还是不明白,”罗布一脸不解,“凶杀留下的是玫瑰还是蔷薇又有什么关系?对侦破而言无关紧要吧,况且嫌疑犯已经被抓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英语不是很好……”李毕青斟酌着词句:“这是一种,呃,就像文学上不同物象营造出不同意境……这可以看出凶手不同的心理投影……简单的说——可能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我想不出更合适的了——玫瑰代表纯阴性,蔷薇代表阳性中偏阴性,如果用人来比喻的话,玫瑰是美女,蔷薇则是美少年。” 克雷蒙特博士深邃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起来,仿佛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敏感的神经…… “哈,怎么说可真玄乎,但好像算不上什么客观理论?”罗布不以为然地笑起来,“这很有趣,男孩,继续玩侦破游戏吧。” 李毕青露出沮丧的神情,他也知道,这种理解太过牵强,而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实在不算什么有力证据,可以证明凶手作案时不仅仅怀着憎恶之情。 杀青_分节阅读_13 杀青 作者:无射 “不,他的说法,让我忽然产生了一些灵感……等等,我得抓住它们!”克雷蒙特博士喃喃道,“凶手的心理投影……”他突然拍案而起:“我得回一趟罪证鉴定科!” “做什么?”罗布冲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问。 “为凶器再做一次光谱分析!”克雷蒙特博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与缇娅等几名探员面面相觑了一番,罗布莫名其妙地说:“不管他了,我们吃饭。里奥——” 他的搭档腾地起身,一把拉起华裔男孩:“你们慢慢吃,我们有点事先走一步!” 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被带回车里,里奥怒容满面地逼问:“你想干什么!李毕青,我想我已经警告过你——” “是的,我曾保证过,但是食言了,那样不对。”华裔男孩诚恳地承认着错误,“可我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科林是我认识的人,虽然还达不到朋友的高度,但我们交谈过,我还记得当时他脸上鲜活的表情、说话时眼中的光彩,然后他就突然变成了一具千疮百孔的、冷冰冰的尸体——我得做点什么,里奥,虽然我清楚自己微薄的力量做不了什么——但我总得做点什么!里奥,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他睁大了棕褐色的眼睛,用一种几乎是哀告的眼神看着联邦探员,“如果你能明白,就能理解我这几天以来夜不能眠的痛楚……” 里奥愣住了。在这番话中他感受到一种直指灵魂深处的悲凉之意,尤其是最后一句,令他也同病相怜似的痛楚起来。 他慢慢松开手,神情有些黯然,“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这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他苦笑了一下,“这点跟我一样。” 李毕青松了口气,再次保证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人身安全,我保证会有分寸,一定不让自己身陷险境。” “你的保证信用度已经大打折扣,我不会再轻易相信了。”黑发的联邦探员不为所动地说,“如你所愿,克雷蒙特博士已经去重新检查凶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你的话打动,也不确定他会查出什么疑点来,但你的危险行动到此为止——我不想囚禁你,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以妨碍执法的罪名,把你铐在警局里,我发誓!” 李毕青从冷硬坚决的语调中听出,这绝不只是恐吓,里奥是言出必行。面对来自国家执法人员的强大压力,他只好服从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不会再插手。” 第9章 邪恶独白 “知道我在凶器上发现什么了吗?”克雷蒙特博士大步走进办公室,劈头就问正在讨论案情的缇娅和里奥。老头子笑眯眯地等待有人来惊讶地请教,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后,只得悻悻然地接着说:“好吧,我知道你们都相信布兰迪家族的那个纨绔子弟就是真凶,但你们错了!”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页资料,“看吧,这是我给所有凶器做过光谱分析后,在插入肛门的那根树枝上发现的,被血迹掩盖的精斑,很难发现,可能是被大量血液冲淡了。虽然数量很少,但能证明,那个孩子在死前遭遇过性侵,也许是死后——我指的是第二名死者,科林身上没有,而第一个时间太久远,已经很难查出来了。” 这下缇娅真正惊讶了,无法置信地翻看着资料:“这不可能,一个对同性恋者充满厌恶与憎恨感的人,是不会与同性性交的……除非两个案子凶手不同,但从作案手法等细节上看,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所以说,这是个很大的疑点。于是我尝试从被破坏的精斑中提取DNA,这很困难,最后用磁珠法终于成功了一次,经过对比确定,小布兰迪不是真凶。”克雷蒙特博士对女探员肯定地说:“缇娅,这回你抓错人了。” 缇娅紧握着检查报告单,腿一软坐到了办公椅上。 “不是克莱德?布兰迪,又会是谁?”里奥皱着眉自言自语,脑海中掠过李毕青踌躇再三后的那句话:“我觉得……克莱德可能不是凶手。” “现在我终于可以感受到凶手的真实情绪了。凶手是个同性恋者,或者是潜在的同性恋者,但又因为某种心理原因,无法进行正常的性行为,只有同性的鲜血与尸体才能让他产生强烈的性亢奋,所以他选择了虐杀,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克雷蒙特博士转而对里奥说,“我不得不佩服那个亚裔男孩的直觉,正是他的蔷薇敲响了我的灵感,请代我个人向他致谢。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再跟他聊聊,不知他是否愿意。” “我想他会很乐意的,博士。”里奥心情复杂地回答。 “还有个问题我还在思考,为什么科林身上没有性侵的痕迹?我最好再检查仔细一点……”克雷蒙特博士喃喃地说着,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里奥回到公寓,看见李毕青曲着双腿蜷在沙发上,膝盖上垫着厚笔记本正飞快书写着什么——他似乎很喜欢用这个姿势写东西。听到里奥回来,他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又把头埋了下去。 看到对方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里奥开始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对这个男孩太严厉了,尤其是在语气上。他很清楚经常面对亡命之徒的自己,在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过于冷酷凌厉的压迫感,那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男孩所能承受的。连茉莉都会批评他:“里奥,如果你跟未来的女朋友也用这种腔调说话,你就不会有女朋友了!”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得罪未来的女朋友——至少目前不在乎,但眼前这个干净柔和的男孩,他不想让他感到难受。 里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迟疑着,最后开口说:“抱歉,为我昨天对你的态度。” “我接受你的道歉。”李毕青闷闷地回答,“可我还是不能插手,对吗?” “是的。”在对方起身回房间之前,里奥又补充了一句:“但你可以插嘴。” “……什么?”李毕青停下动作看他。 “克雷蒙特博士说,想跟你聊聊,我想是有关案情方面。” 华裔男孩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真的?里奥,这是你的补偿吗?谢谢……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了,还给你。” 里奥失笑:“不必还了。明天下课后,想跟我去参观一下FBI的办公大楼吗?” 像是不知该怎么表达万分喜悦的心情,李毕青光着脚从沙发上猛扑过去,在他胸口用力捶了一拳:“太棒了,我早就想去见识一下了!” 里奥在他扑过来时,条件反射地想一腿踢过去,随即硬生生收住了力道,“这是袭警!”他装模作样地板下脸。 “你抓我呀!”李毕青伸出手腕,得意洋洋地反击,“怎么判刑,警官?” 里奥忍不住笑了,“罚一小时社会公益服务时间——地点,厨房。” “是,警官!”李毕青跳起来穿拖鞋,朝厨房跑去。 次日下午放学后,里奥果然守诺地开车来校区门口,把李毕青带到俄州FBI办事处。走在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的办公大楼里,华裔男孩虽然循规蹈矩,仍抑制不住好奇的心情,四下顾盼,眼中闪着饶有兴趣的亮光。 进入里奥的办公室后,李毕青还没看清楚那些五花八门、贴了满满一墙壁的照片,就被联邦探员迅速拉过一块幕布盖住了。 “那些是什么照片?”他好奇地问。 “与我手上案子有关的。”里奥含糊地回答。 “杀青的案子?” “嗯。”里奥皱了皱眉,显然不想让他涉及这个话题。好在这时,满头银发的克雷蒙特博士推开门,迈着他那不逊于年轻人的矫健步伐走进来,朝李毕青伸出手:“你真来了,男孩,里奥有没有代我表达谢意?” 李毕青与他握着手,十分恭敬地说:“我可没做什么值得您感谢的事,博士。作为犯罪心理学方面的顶尖专家,您可是我们这种只有兴趣而没有知识的业余人士仰望的存在。” “不错,恭维话说得很动听。”克雷蒙特博士爽朗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坐,我们好好聊聊。” 李毕青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里奥借口出去拿饮料,想留给他们单独谈话的空间,却被老人叫住:“里奥,麻烦你拿咖啡进来时,把你的搭档和缇娅也带来,我们一起聊聊。” 于是,三名刑事调查部的探员、一位德高望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和一个还在语言学校就读的年轻华裔男孩,就这么在FBI分部的办公室里,展开了对校园连环杀人案的侦破至关重要的一次谈话——当然,这次谈话的价值要到凶手落网才能真正体现出来。 把相关案情信息简明扼要地对李毕青介绍一番后,克雷蒙特博士笑眯眯地问:“好了,男孩,我看你一直在沉思。谈谈你的想法,最直接最强烈的念头,就像脑中炸开的第一朵烟花,抓住那瞬间的灿烂光芒——那就是灵感。爱因斯坦告诉我们,它比99%的汗水更重要。” 李毕青迟疑再三,小声说:“我怕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会误导你们的正确判断……” “不不不,”克雷蒙特博士伸出一根食指来回摆动,“别高估自己对别人的影响,我们有足够的判断力,你说的一切只是个人看法,连参考都算不上。” 杀青_分节阅读_14 杀青 作者:无射 “好吧,虽然听起来有些尴尬,但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李毕青从包里掏出一台掌上翻译机,虽然他的英语水平比之前进步了许多,但要说出某些专业术语和比较冷僻复杂的单词还少不了它。 他深吸口气,飞速捋好思路,语速平稳地开始说:“现在,我就是那个校园连环杀手——” 这句连“假如”都省略掉的开场白,采用了第一人称的口吻,让里奥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克雷蒙特博士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开始闪烁起微光。 “在了解我的真实性格之前,有必要回顾一下我的童年:我有70%的可能性遭受过心理虐待,40%的可能性遭受过身体虐待和性虐待,我的父母有一半概率有精神病史和犯罪记录。我拥有一个控制欲很强的母亲,她会严惩我的错误,比如尿床、逃学之类,用巴掌和皮带教训我,把我关进黑暗的地下室。这直接导致了我从小对女性充满恐惧感,无法与异性正常交流,更不可能产生爱慕之心。我的父亲缺失,或是酗酒、脾气暴躁,对我漠不关心,当我频繁受到邻家男孩的性骚扰时,他非但没有帮助我,反而打骂嘲笑我是个娘炮,怂恿我用暴力给对方一点颜色看,否则就算不上是个男人——尽管那时我只有八九岁。 之后不论我如何搬家,上述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转,于是我开始产生一种性逆反、性错乱心理,我反感女性,虽然我对男性身体有冲动,但也同时感到来自他们力量上的威胁,正常的性行为让我产生无法控制这种力量的恐惧感,于是我开始从受伤的血肉与尸体中寻找快感——开始可能是一只麻雀、流浪猫狗,我故意把它们弄伤,用树枝戳穿它们,最后切掉它们的脑袋。我的父母发现后并不在意,认为这只是男孩子的一种游戏。 在学校里我和同学无法好好相处,他们觉得我很怪异。这种情况可能到了七八年级之后,会得到很大的改善,因为我发现了,人不能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得与别人交流。当我试着戴上一个开朗、热情、自信的面具时,人们明显会对我友善很多,甚至会有些女孩与男孩向我示好表白。我试着与其中一个交往,但很糟糕的是,我仍旧无法与他们正常地发生性关系。 我开始尝试各种出格的方式,捆绑、SM,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怎么也达不到高潮的空虚感令人抓狂!终于有一天,我跨出了决定性的一步——我袭击了约会的男孩,用树枝捅伤他,从伤口涌出的鲜血与他的痛苦哀嚎,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我继续伤害他、折磨他,就像幼年时对待那些无力反抗的小动物。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和他性交,这让我感到了控制一切的安全与满足,我在散发微热的尸体里射精,最后将一根削尖的长树枝刺穿我进入他的地方,作为这场完美性爱的谢幕……” 磷火似的幽光在华裔男孩的眼底簇动,映射出满脸阴沉的兴奋。冥冥中幕后凶手的阴魂降临,支配了他的身躯,从每一个眼神、每一丝冷笑、每一句低语中,弥漫出黑暗、疯狂与邪恶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房间。 多年职业习惯被这股气息深深压迫,令缇娅不知不觉探手到腰后摸她的枪柄,冷汗打湿了她的内衣。 站在沙发旁边的罗布无意识地后退两步,手掌按在坚硬的胡桃木桌面上,桌面下方,是一个隐藏的红色警报按钮。 里奥保持架腿而坐的放松姿势,目不交睫地直视着发言者,雕塑般面无表情,如果这时有谁触碰到他的肩膀,会发现他已全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弦。 只有克雷蒙特博士,悠闲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不紧不慢地啜饮。 邪恶的独白仍在继续:“第一次尝到高潮的滋味后,我既兴奋又惶恐,担心警方在某一天破门而入。但几个月过去了,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我终于放下心,在欲望的催促下决定再干一次,然后撒上事先准备的蔷薇花瓣——这灵感来源于上一次约会时我带去的花束,那个娘娘腔非要我送花。结果我发现,这主意真不错,尸体上沾血的蔷薇,多么适合作为谢幕后的欢呼和掌声,不是吗?” 男孩的眼波斜斜地瞟过来,仿佛洞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冷酷、残忍,却充满魅惑,那是一种来自黑暗灵魂的令人颤栗的美感,宛若阴森腐朽的墓碑旁怒放的血色蔷薇。 在里奥腾身站起的瞬间,克雷蒙特博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回沙发上。 “相当不错……可以说,你在犯罪心理学方面的天赋远远超乎我的预料。”银发老人微笑着鼓起掌,“我本来想把自己那份,关于这宗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心理研究报告给你看,但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们的观点,相同的部分超过70%。当然,我的可能更严谨些,但你的却充满了更大胆的想象,只有年轻人的活力才能创造这样的杰作。” “里奥,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好苗子。”他高兴又欣慰地拍了拍黑发探员的肩膀,转头问李毕青:“孩子,完成学业后,如果你对这方面还有兴趣,我可以为你写一份推荐信,让你和我一起工作,怎么样?” “求之不得。”李毕青腼腆地笑了一下。在完成发言后的几秒内,他仿佛一下子从那种浑然忘我的状态中脱离而出。在那栗色柔顺的头发、白皙光洁的皮肤与清秀温和的五官中,黑暗气息潮水般迅速退去,不见丝毫痕迹,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应承博士的同时,他甚至还偷看了一眼里奥,露出一抹“我可没插手,是你们主动邀请”的调皮神情来。 里奥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脑中一堆念头乱七八糟地跑来跑去,活像交通信号灯全部坏掉的拥挤街道。这个与他同居一寓的华裔男孩、茉莉的小男朋友,从见到的第一面起,在他印象中始终是一副软嫩迷糊的模样。对方实在太过年轻,导致自己与他相处时,不自觉就带上了资深者与上位者的俯视心态,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与其说是妻弟帮助未来的姐夫,不如说是长兄保护天真的幼弟。 而直到今天里奥才发现,原来这个男孩身上还有如此睿智犀利的一面,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间觉得无所适从……用指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里奥决定暂时搁置所有的想法,等整理出流畅的思路再说,然后一口气灌下了整杯冷掉的咖啡。 “你刚才……吓了我一跳,我差点就拔枪了。”罗布对李毕青低声嘟囔。 “抱歉,我总是这样,一进入状态就有点控制不住。”后者很有些难为情地说。 “还有两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克雷蒙特博士的话语解救了他的羞赧情绪,“第一,科林身上为什么没有性侵的痕迹?” 李毕青想了想,说:“因为他本就不是凶手既定的目标。我个人更倾向于,在第二起校园谋杀引起轩然大波后,凶手不安了,从流言中,他敏锐地嗅出了某种可供利用的舆论导向,于是他决定选择一个合适的下手对象,来达到嫁祸他人的目的。” “被嫁祸的人,就是克莱德?布兰迪,而他精心选择的对象,则是与克莱德在大庭广众下发生过激烈冲突的科林。”缇娅恍然大悟地说。 李毕青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克莱德?布兰迪适合在什么时候释放?” 这次李毕青回答得十分干脆:“要是我做主的话,过几天就会释放他。如果一直扣押着,凶手在这段时间内就不会再度出手,等到三年两载后最终判决,倒霉的克莱德被汹涌的舆论压向一辈子也服不完的漫长刑期,然后凶手就可以换个州、换个身份,再度出山了。 如果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克莱德,让凶手感到紧张,为了进一步嫁祸给他,凶手很有可能会在短期内再次出手,我估计下一个目标与科林类似,都是与克莱德有过严重冲突的人。警方可以通过暗中监控这些人,在凶手第四次出手的时候抓住他——当然,这个办法也是各有利弊的,好处是证据确凿、铁板钉钉,凶手就算找到再出色的律师为他辩护也没用;坏处是,一旦警方没能保护住目标人群,有可能导致无辜者的伤亡。” 他很无奈地一摊手:“我就只能想到这一步了,最后怎么处理,还得警方自己看着办。” 克雷蒙特博士点头说:“多谢你的看法。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真是一次愉快的下午茶时间。”他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又交代了一句:“里奥,把这孩子送回家,然后我们要开个会。” 第10章 悬崖边的抉择 “你要马上释放克莱德?布兰迪?”FBI俄州办公大楼的会议室内,女探员缇娅提高了声线,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不认同。 “既然他是无辜的,我们总不能一直扣押着他。”里奥双臂架上金属台面上,冷静地回答。 “但是,正如毕青所说,如果释放他,凶手在短期内很可能再次出手。” “那就保护好目标人群。我们可以把分散的目标集中到某一点,这样就可以增强保护力度,确保目标的人身安全。” “怎么集中?” “比如,我可以给克莱德一个暗示,是校区中某个与他素来不合的人举报了他。那个纨绔子弟的报复心很强,被释放后一定会找那人出气,造成极强烈的冲突,把凶手的视线完全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 “你这是……要拿一个无辜的公民作为诱饵,来引凶手上钩!”缇娅不可思议地看着里奥,仿佛这一刻才真正认识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严重后果?一旦我们的保护网出现漏洞——哪怕只是针尖大的一点点,都有可能带给他生命危险!” “那就彻彻底底地保护好他!在他身上放置最先进的信号发射器和监听器,24小时严密监控,抓捕时使用橡皮子弹,总之,用尽我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里奥有些烦躁地用手指耙了一下头发,“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错过了这次,那个校园连环杀手很有可能从我们眼皮底下逃之夭夭,蛰伏一段时间后再度出手,到那时受害者可就远远不止一人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但不代表着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抓住那个人渣,不一定非得以某个无辜者的人身安全做赌注!”缇娅气势汹汹地咆哮起来,转头朝罗布喝道:“为什么还不使用你的表决权?我们二比一,让里奥的提议见鬼去吧!” “呃,其实,”罗布踌躇着说,“我觉得里奥的方法可行性还是挺高的……” “——你们这一对儿狼狈为奸的家伙!”缇娅愤怒地擂了一下桌面,发出砰然闷响。“里奥,我没想到原来你是这种人!我原以为你正直死板得像本教科书,如今看来,你完全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混蛋!混蛋!” 里奥用一双平静到冷漠的墨蓝色眼睛看着她,慢慢说:“我的确是不择手段,只要能达成那个唯一的目的——把一切罪犯绳之以法。如果你能给出更有建设性的意见,而不是在这里咆哮的话,我会考虑是否改变决定,现在,你说吧。” 缇娅仿佛被异物噎住喉咙,顿时没有了声响。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最年长的探员:“博士……” 满头银发的老人从资料间抬起头,扶了扶鼻尖上的镜片:“我早说过了,我是技术人员,只提供技术方面的参考意见,行动决断还是你们来拿。要不,你们投票决定?” “不必了!”缇娅悻悻地说,“我放弃反对,但保留在将来向总部举报与弹劾的权利。” “我同意。”里奥断然道。 出了波特兰市警察局的拘留室,里奥感觉二世祖的咆哮声还在他耳边回荡。他径直走向黑色雪弗兰SUV,点火发动车子。罗布在副驾驶座上挪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一定要用那个孩子吗……我的意思是说,市警那边一定会极力反对的。” 里奥说:“我本来也不希望是他,牵扯到警方家属会很麻烦。但刚才你也看到了,只不过稍微一点暗示,克莱德就把愤怒的矛头指向昆汀,连怀疑的过程都完全省略,直接上升到断定了,可见他们之间早就矛盾重重、充满敌视。现在就算我想转移目标,那个偏激的纨绔子弟也不会相信。” 杀青_分节阅读_15 杀青 作者:无射 罗布深深叹了口气,“我真不敢想象,特里维警长知道后的反应,听说他十分宠爱这个独生子,尤其是前几年他老婆出去度假,回来就变成了一张离婚协议书之后。” “那就别让他知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里奥戴着墨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波动,“回去调动特勤队,我需要至少十个人,两个呆在监控车里,三个跟踪保护,24小时轮班。在明天克莱德?布兰迪被释放之前,GPS信号发射器和监听器必须安装到位,给我盯死昆汀,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这就回去安排。”罗布点头。 克莱德?布兰迪的释放在当地媒体上又掀起一轮波澜,关于警方是否徇私枉法、议员之子是否真正无辜的辩论在报纸上随处可见,电视台更是争相播放小布兰迪在保镖的护卫下,从警局门口走出来,被无数记者集体轰炸的片段。 “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金发碧眼的富二代重见天日时,仍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但这并不妨碍我向玫瑰杀手致敬:嗨,干得好,伙计!e on!”他肆无忌惮地朝摄影机镜头比出射击的手势。 酒吧与大街橱窗的电视屏幕旁,驻足的观众发出一阵愤怒的嘘声。 就在克莱德被释放的第二天,州立大学的校区内又发生了一起学生斗殴事件,市警儿子与议员儿子带着各自的亲友团开了仗,双方势均力敌,要不是保安及时赶到,至少有一方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这回校方不能再视若无睹了。为了避免刚发生过凶杀案的校园人心动荡,领头的两个学生被记过处分后,停课三天,叫家长各自带回去进行思想教育。 第四天,昆汀在下午放学后,与朋友相约一起到附近的酒吧找乐子换心情。包括雷哲在内的六七个大学生喝得酩酊大醉,其中一个从包厢一路吐到了大厅。雷哲最先阵亡,边嚷嚷着要回家,边晕头转向往落地玻璃窗上撞,同伴只好叫了辆出租车,把满嘴胡话的他塞进车里,并告诉司机他家的地址。 在迷离的灯光与扭动的辣妹中又疯狂了一个多小时,昆汀接到一个电话,然后脚步虚浮地朝夜店门外走去。“什么事,昆汀?”一名尚算清醒的同伴在他身后叫。黑人男孩手指在半空中摇了摇,回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夜店劲爆的电子音乐彻底吞没。 “他大概想去外面吐一场,”另一个半醉的男生说,“没事,我们继续……” “目标离开酒吧,上了一辆车,往州立大学方向去。”一辆体型庞大的面包车里,紧盯着显示器屏幕的FBI探员戴着耳麦说,“离开前他接了个电话,可是周围噪音太大,监听器里听不清楚。” “盯紧他。”耳麦里传来里奥的声音,“影子,保持一定距离,但别跟丢,随时报告。” “是,长官。”频道里另外几个声音同时回答。 夜半时分,出租车在大学校区门口停下来,昆汀钻出车门,打了个嗝,酒劲在凉爽的夜风中消褪了许多。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大片空旷的草坪,进入了一座灯光熄灭的体育馆。 “目标进入C10区。” “跟进。警惕突发情况,做好战斗准备。” “收到。” 进入运动员休息区,黑人青年在墙壁上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发现照明系统似乎出了问题。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利用微型电筒四下里照了照。房间深处传出一个轻微的声响:“嗨。”显然有人在打招呼,示意他过去。 监听器将一段对话送到外勤车的监控设备中:“我以为你早回去了。发生什么事,这么急着叫我出来?”啪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黑人男孩抱怨的声音,“见鬼,这地方连灯都不亮,蚊子又多得要命!” “别管蚊子,很快它们就再也不会烦你了。听着,我们有个更好的乐子,比去夜店喝酒泡妞有趣得多。”这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里奥觉得有点儿耳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想说什么?” “知道吗,我今天假冒拉拉队队长的名义,给克莱德留了小纸条。没错,就是那个金发波霸,我敢打赌克莱德做梦都想憋死在一对G级肉弹间。” “我预感有好戏看了,然后呢?” “然后他在约好的时间来到体育馆,准备赴一场欲死欲仙的约会——你听到更衣室里的捶门声了吗,我猜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哈!你把他锁在更衣室里了?伙计,你可真是个天才!我早就想找机会狠狠收拾这混蛋一顿了!”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你没告诉其他人吧?” “当然没有,你在电话里不是说要保密吗。” “好极了。来吧,让我们遮住脸,头套就在长椅上的背包里。” 接着是脚步移动的声音,黑人男孩正走向墙边的长椅,弯腰去拉背包上的拉链—— 尖锐的预警划过脑海,里奥刹那间绷紧心弦,在猛冲过去的同时对着微型耳麦喝道:“行动!马上!” 跟踪隐藏在衣柜和门后的三名便衣探员扑了出来,举着手枪大声叫:“Freeze!Don’t move!FBI!” 就在探员们准备行动的一瞬间,昆汀身后的人影也做出了个令他猝不及防的动作,用结实的左臂从背后骤然勒住他的咽喉。右手上紧握的凶器在手电筒的探照光中赫然显形——那是一根削制过的、棒球棍粗细的树枝,坚硬锐利的尖端泛着死气沉沉的蜡白色。 橡皮子弹从枪膛呼啸而出,虽然光线黯淡,但近距离射击使得至少有四五颗子弹同时命中了行凶者的非要害部位。四肢仿佛被几根铁棍狠狠敲打,剧痛伴随着行动力丧失,让中弹者瞬间瘫痪,栽倒在地发出了一阵痛楚的呜咽。 里奥反剪他的双手压制住他,铐上钢制手铐,迅速结束这场酝酿了五天的战斗。 在手电筒的白光中,联邦探员们看清了他的脸。 “是你……雷哲?唐恩,”里奥字字清晰地吐出他的名字,墨蓝色的眼中寒光凛冽,“校园连环杀人案的真正凶手。” 尽管被凌乱卷曲的乌发遮盖,拉美裔男孩细长的眉眼仍从发丝间顽强地露了出来,他在持续的疼痛中朝联邦探员扯开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毫不示弱地回应道:“晚上好,里奥,你们来早了半个小时。” “那可真是遗憾,我一向很有时间观念。”里奥冷冷说,吩咐手下:“给他读米兰达宣言,然后带上车。”走过几乎吓傻了的黑人青年身边时,他又加了一句:“把他送回市警局还给特里维警官,告诉他,FBI感谢他的帮助。” “……放我出去!我有幽闭恐惧症……”一名探员打开休息区里间反锁的更衣室,捶门哭喊的金发青年连滚带爬地冲出,“该死的,我非杀光你们这群杂种猪……” 里奥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提起来,“小子,设想一下: FBI没有设伏,昆汀被虐杀在校体育馆休息室里,当人们打开门发现惨不忍睹的尸体时,你刚刚从满地鲜血中醒来……这一幕是不是很刺激?” 克莱德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这才意识到: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与平生最大的危险擦肩而过,这个致命的圈套足以把他送上死刑注射台! “如果这个教训还不能让你学会低调,下一次记得让布兰迪议员为你请个好律师。”里奥轻蔑地松开二世祖的衣领,转身走出房间。 波特兰市警察局。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极度的愤怒扭曲了黑人警长脸上的肌肉,不计后果地朝里奥一拳挥来。 里奥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即冲上来两名FBI探员,将失去理智开始拔枪的警长紧紧压制住。特里维奋力挣扎着,怒不可遏地咆哮:“你竟然敢、竟然敢拿我的儿子当诱饵,把他丢在变态杀手的屠刀下!你这个婊子养的,我他妈的要宰了你!” 里奥目光微垂,盯着对方锃亮的警用皮靴,靴头反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仿佛一块惨恻的梦境碎片。面对同僚的怒叱,他英俊而严肃的脸上毫不动容,语调平静地说:“很抱歉事前没跟你打招呼,但这是抓住凶手的最佳机会,我不能就这么放过,同样作为执法者,我想你应该能理解。而且我已经做了保护措施,以保证你儿子的人身安全,他只是受到点惊吓,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去你妈的保护措施!”特里维咬牙切齿,“那是我儿子,我绝不允许他受到一星半点的生命威胁!换做是你,你会让自己的家人站在悬崖边上吗?” “如果这么做,能挽救更多无辜民众的生命——是的。”里奥不假思索地回答。 “You sonbitch!”黑人警官爆发出一声刻骨的咒骂。在他挣扎着再度扑过来之前,被一群市警连拉带扯着劝离了房间。 罗布望着他的背影,一贯油滑散漫的神情此刻显得有些忧虑。“我想,如果你的说法方式能委婉一些,或许他的反应不至于这么激烈。”他低声对搭档说,“我们都知道,你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必须释放克莱德?布兰迪,迟几天早几天都一样。而他与昆汀之间的冲突无可避免,不在今天,也会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昆汀本来就有很大可能性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你只不过利用了这个既定的事实,抓住了凶手,并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了那个男孩。从客观、理性的角度看,你一点也没有错。但是里奥,要知道很多人——应该说是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可能永远客观理性地看待问题,尤其是关系到对自已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当你找到那样东西时,再面临同一道选择题,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不假思索地给出肯定的回答了。罗布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然后满怀安慰地拍了拍搭档的肩膀。 杀青_分节阅读_16 杀青 作者:无射 里奥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困惑的微光,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墨蓝色海面下。“我要去审讯室撬开那家伙的嘴,你来吗?”他例行公事地问搭档。 “我以为可以先开瓶香槟庆祝一下,再好好休息一个晚上——”罗布郁闷地说,“为了奖励我们又抓到了一名连环杀人犯。” “你知道根据总部的估算,目前全美境内活跃着多少名连环杀手吗?” “多少?”罗布问。 “大约300个。”里奥回答,“你觉得在我们休息的时候,又有多少个受害者正在发出绝望的呼救?” “好吧好吧,我们不用休息,换个锂电池就够了。”罗布垂头丧气地举起双手,再次败倒在黑发探员的正义光环下。 第11章 纸上花香 年轻的嫌疑犯比里奥意料中的还要油盐不进。他和罗布已经轮流审了他整整一天,在饥饿、困倦与强大的心理攻势下,拉美裔男孩的脸色开始灰暗,精神逐渐憔悴,嘴巴却依然强硬得像戈壁滩上的砾石。 “我不认罪。”雷哲的双手被铐在桌面的一根金属栏杆上,歪斜着身体,神态自若地翘起了二郎腿,“你们不必白费口舌了,叫政府给我派个律师。” “你被我们逮在行凶现场,证据确凿,就算请个先知来当律师也帮不了你!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别妄想着脱罪了。主动交代罪行,争取减刑,如果认罪态度好,说不定还能少判几年。”罗布再一次威逼利诱。 “证据确凿?”雷哲用嘲弄的语气反问,“你们的抓捕行动,只能证明我企图对昆汀造成人身伤害,而且是未遂,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啊,顶多加个非法囚禁他人两小时。” 罗布一拍桌面:“第二起凶杀案,从受害人体内检验出的精经过DNA比对,与你的完全吻合!只要这一项证据,就足够判你一级谋杀!” “只能证明他在被人杀害之前跟我做过爱,那可是双方自愿的,而且我确定他已经年满16岁,这不算强奸吧?” “在你背包里发现的凶器和蔷薇花瓣,都是铁证,足以证明你是这三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这确实能证明我是玫瑰杀手的崇拜者,准备模仿他的作案手段,企图对昆汀不利——但也仅仅处于谋划和尚未造成人身伤害的阶段。”雷哲挑衅似的说道:“按照美国法律,故意伤害未遂和非法囚禁加起来,你们能判我几年?8年?10年?也许只要交上几十万美元就可以获得保释,不是吗?”他把手肘支在金属桌面上,双手抱拳撑住下巴,朝联邦探员扯出一抹充满恶意的哂笑。 罗布脸色铁青,磨了磨牙根,猛地推开椅子,起身离开审讯室。 他的搭档正端着咖啡杯站在监视墙外面,罗布抢过半杯咖啡灌了一大口后抱怨:“这家伙完全就是——像你说的那句中国俗话——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气急败坏的神情并没有影响到里奥,黑发探员微微冷笑了一下,“没用的。不论他再怎么抵赖,只要启动正式审讯程序把那些证据送上法庭,三项一级谋杀外加一项谋杀未遂和非法监禁,手段凶残、影响恶劣,他百分百要上死刑台。再怎么不肯认罪,也不过是拖延审判时间而已。” “我知道,只不过这小子的态度太嚣张跋扈,实在让人生气,如果规定允许,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即使规定不允许,我也很想这么干!”罗布气呼呼地说,“我敢肯定,他会像之前不少死刑犯一样,以人权为借口玩弄与利用法律程序,在法庭上与控方各种扯皮,反复上诉浪费纳税人的钱,甚至呼吁州长或总统行政干预宣布减刑、大赦或暂停执行死刑,最后可能拖上七八年甚至十年才能正式定罪——说不定拖到那个时候,俄勒冈州已经正式废除死刑制度了。一想到这些,我就恨不得往这混蛋脑袋里直接塞一个枪子儿进去,一了百了!” “这就是法律——你可以不满意,但必须要遵守。”里奥总结,然后拿回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光,“当然,如果他肯配合认罪,审判过程会简易得多。但他显然打算好好折腾一番:既然结果一样都要上死刑台,何必要遂我们的意呢?不如竭尽全力搅他个鸡犬不宁。这家伙八成是这种想法。” 面对这种无赖的手段,罗布只得无奈,赌气说:“至少我还能在两件事上出口恶气,24小时内不给他任何吃的,以及把房间里的冷气调到10摄氏度!” 里奥忍不住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我完全支持你。” 两个小时后,一个探员从审讯室里出来,对正在吃外卖晚餐的里奥与罗布说:“那家伙冻得不行了,说如果能满足他的条件,会考虑认罪。” 罗布放下啃了一半的汉堡,起身问:“什么条件?” “他要见一个人,叫李毕青。” 正在用纸巾揩手指的里奥沉下了脸:“你去转告他两个字:没门!” “等等!”罗布叫住他,回头对搭档说:“只是见一面,没关系吧?他被铐着,这里可是警局,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里奥反问他:“我记得你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叫西维尔,你会让他去见一个连环杀人犯吗?” 罗布被他问得噎住了,讪讪地说:“至少我会问问他本人的意愿,而不是粗暴地替他做任何决定。” 里奥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是的,我想见他!你们在市警局吗?我马上就来!”手机另一端传来华裔男孩紧张急切的声音。 里奥挂断通话,迁怒似的瞪了搭档一眼。 罗布朝他调侃地撇了撇嘴角:“伙计,你现在的样子就像只护雏的母鸡。毕青是个成年人了,他完全有能力和权利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做决定。我想没有哪个二十一岁青年喜欢有个比他大八岁的老爸吧?” “……这不关你的事!”里奥语气生硬地回答。 “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罗布耸耸肩,“如果你想跟他发展更进一步关系的话,这种心态可不好。” 什么叫“发展更进一步关系”!里奥正想诘问,罗布已经很识趣地脚底抹油了。 半个小时后,华裔男孩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市警局,一看见里奥就奔过来:“雷哲、雷哲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天,你们真的没抓错人吗?”他紧紧抓住里奥的胳膊,用一种渴望被否定的难过神情望着联邦探员。 “记得你的建议吗?我们监控了昆汀,在袭击现场抓住了他。”里奥直截了当地回答。 李毕青的神情顿时阴暗下来,有些失魂落魄地咬了咬嘴唇:“是的,其实我早就在潜意识中对他起了疑心,只是自己不愿承认而已……毕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见的好。” “不,我想见他一面。”李毕青坚持道,“不论怎样,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是朋友。” 里奥凝视了他几秒钟,而后默许地转身走向审讯室。 李毕青跟在他身后,走进审讯室的门。铐在金属桌栏杆上的雷哲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从倦怠的眼底乍然放出一道亮光,翘起冻青了的薄薄的嘴角,仿佛初次见面时一般朝他洒然一笑:“嗨!” “嗨。”李毕青在桌子对面的金属椅上坐下来,一脸忧郁地打量他,“你看上去气色很糟……你很冷吗?” “又冷又饿。不过看到你,我觉得好多了。”雷哲歪着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看着他,忽然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联邦探员再度提出要求:“我要跟他单独谈话。” “不行!”里奥断然拒绝,“别得寸进尺!”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们继续把冷气调到最低吧!”雷哲冷冷道。 罗布把里奥扯到门外,低声说:“我觉得,这家伙现在就像个不堪重负的恶棍去周末的教堂找神父忏悔一样,急需一个倾诉的对象。如果毕青就是那个可以解除他心理防备的人,他会在这时候把罪行吐露得一干二净,就像从广口罐子往外倒巧克力豆。我们干嘛不试一试?” “他用残忍的手段杀过三个人!”里奥皱着眉,严厉地盯着自己的搭档,“而你竟然要我同意,让毕青跟这种心理变态的疯子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你以为我也疯了吗,拿他的生命安全去赌一个杀手完全有可能食言的认罪机会?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那么这家伙认不认罪我都无所谓!” 罗布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好吧,你无坚不摧的固执赢了,又一次。” 杀青_分节阅读_17 杀青 作者:无射 “我想跟他单独谈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拜托,给我半小时就好,不,二十分钟!” 里奥看着不知何时走到门外的李毕青。华裔男孩目光坚决地直视他,那张清秀柔和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即使你强烈反对,我也绝不退步”。在黑发探员保持沉默时,他接着说:“我会很安全,如果你们还不放心,可以在他脚上再加个铐。不过我觉得没这个必要,雷哲只是想找人谈一谈,但不希望对象是警察。” 里奥又沉默了片刻,勉强开口道:“就二十分钟——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感觉不舒服的话,最好提前出来。知道吗,我曾经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刚入狱的犯人,惹毛了隔壁牢房的邻居,被那个擅长玩弄人心的变态弄得精神崩溃,当晚就在牢房里自杀了——双方仅仅是交谈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李毕青点点头:“我会注意的,你放心。” 为了杜绝警察的监视和窃听,雷哲要求把谈话地点放在特里维警长的办公室——没有哪个警察敢在警长办公室里安装窃听器。而且为了避免和里奥见面时忍不住再一拳挥上对方的脸,黑人警长今天故意出了外勤,自然也就不知情地让出了办公室的使用权。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里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倚靠着门边墙壁,看似一动不动,手指却在裤兜里微微动弹,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暗藏焦虑的节奏。他不时抬头看看对面墙壁上方的时钟,在离最后时限还有一分钟时,终于忍不住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搭上门把。 木门无声无息地朝内拉开,李毕青又重新回到他的视线中。里奥仔细端详他脸上如常的神色,不放心地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华裔男孩慢慢展开一个淡然到几乎透明的笑容,轻声说:“一些私事,我想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罗布也上前问:“他同意认罪吗?” “是的,但要等到明天,他说他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罗布舒了口气,说:“我们已经陪他耗了一天,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晚上。”他吩咐身后的一名市警:“给他点吃喝,关进牢房,加强看守。明天我们会和检控官一起过来。” “是,长官!”这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伙子恭敬地大声应道。 开车把一脸倦容的李毕青送回公寓,一股浓重的疲惫也淹没了里奥。 “真的不想对我说什么吗?”他最后一次询问对方,依然得到了温和而坚定的拒绝:“我没事,里奥,身边的人发生了这种事,任谁都会情绪低落一阵子吧。我只是觉得有点累,想好好睡一觉。” “好吧,你好好休息,”联邦探员用一种罕见的温柔口吻对他说,“明天就不用去上课了,我替你请个假。” “晚安。”李毕青朝他笑了笑,走进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房门。他走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撩起冷水就往脸上泼,随后将脸整个儿埋进了水里。 隔着漾动的水波,雷哲阴冷的声音仍在他的耳膜中回荡,卷曲的深色头发下,是一双野兽攫取猎物时充满杀戮欲望的细长双眼,它们如蛇信一般在他肌肤上一寸寸舔过:“毕青,我亲爱的新朋友,知道吗,我原本设定的目标不是科林……而是你!你才是那个,让我想用树枝一根一根地刺入骨肉,聆听迷人的哀嚎与呻吟,欣赏鲜血在皮肤上绘出美丽花纹的人……我想操着你温热、顺从的尸体,直到满足地射出来……” 在即将窒息之前,李毕青猛地抬头离开水面,额边湿发在半空中甩出一串飞溅的水珠。镜子中映出一张水痕逶迤、急促喘息的脸,他久久地盯着它,直到淌下的水滴彻底模糊了双眼。 次日一大早,市警局传来一个糟糕的消息:雷哲?唐恩,这个波特兰州立大学连环杀人案的最大嫌疑犯,竟然从警局牢房逃之夭夭。 他越狱的办法出奇简单,却十分奏效。凌晨那班岗的值勤警察是阿曼达,他不知用什么法子打动了好心的中年女警——很可能是利用了她对他不自觉生出的怜惜之心。阿曼达曾经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显然这个充满魅力的卷发男孩激发了她夭折的母爱,让她强烈感觉自己有抚育与保护他的必要——他说服她打开牢门走进去,然后袭击了她,把她打晕在地,夺走了钥匙,进入更衣室偷了一套警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出去了。 里奥一接到电话,就驱车直奔市警局,不多久罗布也急匆匆地赶来。铸下大错的女警已经清醒,在同事的安慰下愧疚地哭泣。 “把同情的眼泪留在他的死刑现场吧,现在是行动的时候!”里奥毫不留情地说,“去调动附近街道的交通监控摄像头,看看能不能拍到什么;马上搜查他的家,寻找一切可能暴露他行踪的蛛丝马迹;去查问他在市内的所有亲属,看看他们能不能提供可能躲藏的地点;让交巡警配合在市区各个出口的公路上设岗盘查……” 迅速发布的命令被各司其职的市警与探员们一一执行,里奥本人则与罗布一起,带队赶往雷哲独居的住处寻找线索。那是一栋位于城郊的两层小楼,被刷成洁净的米白色,庭院里种植着一大片野蔷薇,深红浅粉的花瓣在阳光下吐出馥郁的甜香。 警察们几乎将这栋小楼翻了个底朝天,在雷哲的卧室中找到不少“杀戮纪念品”,包括吸饱了血已呈黑红色的尖锐木桩、纪念版的打火机等等,甚至还有受害者的部分躯体,其中时间最久远的是一枚白骨戒指,它用人体第七节脊椎骨制成,内圈刻着名字缩写,也许是某个受害者的姓名——由此看来,森林公园里的那宗虐杀案,很可能并非这个连环杀人犯的处女作,在警察未曾发现的阴暗角落,尸体已腐烂、白骨渐枯朽,冤魂仍在徘徊恸哭。 在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里奥找到了一个小金属扣盒,铜质边缘摩得光亮,可见经常被它的主人打开。他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叠照片。 里奥取出照片,拿在手上轻飘飘的一叠,共有七张,男孩们年轻而俊美的脸在照片上青春洋溢。里奥屏住呼吸,一张一张往下看,到第五张时,他认出来,是殒命森林公园的那个男孩;第六张,则是之前在校区偏僻处被发现死亡的男大学生;第七张—— 那是一片点缀落叶的松软草坪,阳光穿透橡树与赤桦的嫩绿树梢,在身上泼洒点点光斑,照片中的亚裔男孩微仰头,仿佛在凝视枝头新生的一片绿叶,嘴角噙着慵懒而恬淡的微笑。他的发丝被轻拂的风撩动,这缕清风甚至透出纸面,捎来一股夏日蔷薇的芳香。 男孩熟悉的面容令里奥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的心脏被这股森寒冻结,变成一坨寂灭了生机的冰块,连同每一条奔流的血管瞬间冰封——他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凉透了。 毕青……毕青!他在心中不断呼喊,僵硬的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直到罗布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如同打破了禁锢时间的魔法,将他从定格的画面中推出,那声呐喊才猛地冲破喉咙—— “——毕青!” 罗布愣住了,他从未在冷静自持的搭档脸上看到过如此狂烈的神情,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与深深的恐惧。 “你说什么?”他不由得颤声问。 里奥一边往外疾冲,一边掏手机拨号,铁青的脸色与颤抖的手指都让罗布意识到,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或者正在发生!他连忙奔跑着跟上去,在车子飞驰出去的前一秒拉开门跃上副驾驶座。 “到底怎么回事?”他再次追问。 黑发探员的目光直视前方挡风玻璃,绷紧了肌肉的侧脸如箭在弦。“是毕青!他原定的下手目标不是科林,是毕青!” “什么?”罗布大吃一惊,“你是说雷哲……天,他刚刚逃出警局!” “我们都以为他会躲起来,或是隐藏身份、改名换姓逃离波特兰市,甚至逃到其他州去。却忽略了一点——”里奥低沉醇厚的声音此刻干涩如砂纸,“像他这种桀骜不驯的杀人犯,在绝境中选择的往往不是逃亡,而是不顾一切地再次出手,作为对警方最有力、最赤裸裸的回击!” “而他这时对下手目标的选择,必然无视了各种利益,只为满足心中最真实热切的欲望!”罗布终于明白了里奥的恐惧所在,脸色苍白地说:“上帝啊,保佑我们赶在他之前……”后面半句,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打不通毕青的手机,”里奥把自己的手机丢过去,“你给司丽娜打电话,告诉她号码叫她再查一次!” 罗布手忙脚乱地拨打着电话。里奥脚下油门越踩越深,黑色雪弗兰Suburban如咆哮的猛兽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朝波特兰市区呼啸而去。 第12章 血腥蔷薇 十分钟后,司丽娜那边传来不好的消息:追踪不到手机所在位置,可能是因为手机完全损坏,或电池被拔出。 坏消息让罗布脸色凝重,但里奥却出乎他的意料,并没有露出挫败或沉痛的神情,这让他感觉他的搭档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紧绷的弓弦、一块被加热到极限温度的岩石,不到最后一丝拉力施加或一桶冰水泼下,就会一直保持着这种临界点的MAX状态——这令他很是担心,当最后一刻降临时,他会不会因负荷过度而猛地四分五裂。 租住的公寓里空无一人,里奥和罗布从17楼电梯直下,分秒必争地直奔波特兰州立大学。 今天在语言培训班里授课的教师正好是韦恩,被里奥劈头盖脸的一问,弄得有些紧张:“毕青?是,是的,他今天有来上课,虽说迟了一点,但昨天请过假,我还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现在?我不知道……各位,有没人知道你们的同学李毕青上哪儿去了?”他转头问课堂上唧唧咕咕说着话的十几名学生。 片刻后一个华裔男生懒洋洋地举起了手:“之前我看到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拎着包出去了。” “什么时候?”里奥追问。 “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吧,不记得了。” “听到他通电话说什么了吗?” 杀青_分节阅读_18 杀青 作者:无射 “嗨,我怎么知道?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整天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吗?”那个男生不满地叫嚷。 “难道你不是吗,八卦男?”他的同桌乘机攻讦。 课堂里又乱哄哄笑成一团。 里奥拔腿就走,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给韦恩,剩下大个子白人在他身后尴尬地摇了摇手指:“……不用谢。” “现在怎么办?”罗布追在里奥身后问。 里奥强迫自己跳痛的大脑冷静下来,理清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假设,给毕青打电话的正是雷哲,他会怎么说?尤其是在他杀人嫌疑犯的身份已经曝光之后?毕青不是个做事没轻没重的人,他必须有个非常有力的借口,才能把他引出去,而不是立即报警。” “呃,‘其实我是无辜的,凶手另有其人’之类之类的?”罗布努力思索着说,“不,案子证据确凿,毕青自己也很清楚,他不会相信这套说辞。那么会是什么……难道是伪装自杀前的一段真心告白打动了他,令他不顾危险地去见他最后一面?” “狗屎,你这是什么推测!”里奥难得爆了粗口。 “这很有可能,不是吗?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那个拉美小子对毕青有意思。” “废话,所以他才把他当做下手目标!” “不不,我指的不仅仅是那种变态的欲望,而是某种隐藏的……情愫?或许在他看来,毕青是他所选定的目标中,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罗布用尽量不刺激里奥的说法表达自己的观点。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刺激到了黑发的搭档,后者像对待穷凶极恶的犯人一样恶狠狠地瞪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怎么个与众不同法?把尸体布置得更精致一些吗!该死,你要是再这么口不择言,我会狠狠揍你一顿,我发誓!” “是我的错!”罗布立刻举手做投降状,“我们回到正题,他会把毕青引去哪儿?” 里奥咬着牙沉默了,他们的行动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僵局。 嗨,里奥,猜猜我去哪儿了?一身家居服的华裔男孩光着脚丫,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厚笔记本,右手铅笔的末端俏皮地咬在嘴里。噢,别露出这么为难的神色,好吧,降低难度,我会给你提示的…… 里奥闭起双眼,任由那个虚幻的人影在脑海中笑语,如同眼前所见一般真实。你会给我什么样的提示,在哪儿,毕青? 他猛地睁眼,回身朝教室内奔去,冲到李毕青的座位旁,上下检查他的课桌椅,韦恩好不容易整顿好的课堂又变成了一盘散沙。 找到了!他的手指在抽屉里的一处笔迹上停滞,那里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英文:“大黑胡桃树。” 里奥一阵风似的再次冲出教室。完全被无视了的韦恩无语地望着他的背影,表情讪讪:“……再次不用谢。” 西海岸原本盛产黑胡桃树,由于数十年来大量砍伐,数量已经锐减到需要保护的程度。州立大学里有一些,其中最大的一棵就在校园东侧,邻近森林公园的地方。 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在校区里急奔,一路上相当惹人注目,不断引来“嘿,我见过这两个家伙,就在凶案现场的警戒带旁边,他们是FBI!”“难道我们学校又要发生什么倒霉事了吗?”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 十几分钟后,里奥与罗布气喘吁吁地横穿整个校区,找到那棵高大的黑胡桃树,不出意外树下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了。这是个中转站,他们一定在这里说过话,里奥心里非常清楚,他只是希望毕青出于谨慎,能继续留下一些线索。他绕着树四下转悠,仔细寻找。 “嗨,我找到了!”罗布的鞋底踩到草丛中一块硬物,捡起来看是一部摔散了架的崭新手机,后盖和电池就落在机身的附近。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茂密的枝叶,推测道:“他应该是把手机塞在枝杈间,而后掉下来的……可能是雷哲开始用强硬的手段,控制他的对外通讯,他一边引开对方注意力,一边把手机偷偷藏在上面。” “很合理。”里奥说着,把手机拼装起来,尝试开机。幸好,黑莓相当耐摔,他在手机里快速浏览一番,找到了一段时间标示为1小时25分前的录音。这段录音只有短短的90秒,里奥不假思索地按下播放键。 “……听着,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想和你好好谈谈。” “你可以说了。” “在这里?不,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让我们去一个安静、优美的地方。” “雷哲,我不想跟你去任何地方,而且接到你的电话后我本来想报警的,要不是你威胁说一旦报了警,就把那个昏迷的女生从教学楼的顶层扔下去!” “那只是个玩笑,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当然,我也绝对不会伤害你,我发誓。我只是脑子里很乱,无数念头像钢刀一样在里面搅动,让我痛苦不堪……除了找你,我想不出还能找谁寻求帮助,而不让自己彻底疯掉!” “你可以找警察。” “不!不……是,是的,我会自首的,在我们谈完话之后——毕青,拜托,给我个倾诉的机会,别把最后一扇门也关上,求你了!” 片刻的沉默。 “去哪儿?” “就去那里,之前你不是说想找人一起去看看,却一直没能成行,今天我陪你去,走吧。”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罗布提着一口气,焦急地问:“那里是哪里?该死,最关键的一句没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他曾几次叫我陪他一起去,但不巧总碰到我忙碌的时候……”里奥随手将手机放进口袋,马不停蹄地赶往停车处,“是国际玫瑰检验园!” 由于不是周末,位于波特兰市西南区的国际玫瑰检验园游客稀少,漫山遍野的花田沐浴在万里碧空的晴光下,数不胜数的花朵蒸腾出的馥郁香气,熏得人有些昏昏欲醉。 玫瑰、月季、蔷薇,管它什么科什么属,对此刻的里奥而言不过是绊脚的植被、碍眼的遮蔽物,他与罗布在山冈、谷地、树林间跋涉寻觅,增援队伍正在赶来的路上。 当他们路过一处隐蔽的山坳时,嗅到空气中一股隐隐的腥味,被无处不在的花香裹挟着,向四面八方氤氲开来……“血腥味!”罗布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猫头鹰,尖锐地叫起来。里奥浑身一颤,用手臂破开棘刺密布的蔷薇花墙强行挤进去,浑然不觉脸上脖子上划出的道道血痕。 就在一大丛茂密的多花蔷薇深处,面朝下倒伏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赤裸人体,浑身上下被十几根新鲜折断的蔷薇茎条洞穿,血泊从他身下涟漪般向外扩散,花枝下肥沃的土壤贪婪地汲取着鲜血,将那一片地面染成了阴晦不祥的暗褐色。 里奥脚下打了个趔趄,朝前方的灌木丛中栽倒,幸亏罗布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却在下一秒被他用力推开。此刻他已全然看不清路、忘记了搭档,甚至无暇去顾及什么犯罪现场保护规定——让所有东西都他妈的见鬼去吧!他要马上知道,那是不是毕青! 他不顾一切地扑到那具尸体旁边,猛地将他翻了过去—— 不是他的男孩! 谢天谢地,那不是他的男孩…… “是雷哲!他竟然死了?!”罗布两三步冲过来说,“这种死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杀青’的手法!尸体还有余温,估计刚死半个多小时,‘杀青’可能还没走远,我们要赶快通知特勤队搜捕!” “毕青应该还在这附近……快找到他!”里奥恍若未闻,抬起赤红的眼睛逼视罗布,有那么一瞬间,后者以为那是一双身陷绝境仍拼死抵抗的困兽的眼睛! 棕发绿眼的联邦探员似乎一下子领悟过来:此时此刻在他的搭档心中,追捕“杀青”的渴望已经远远比不上丢失的那个男孩。如果找不到毕青,或者更糟糕,找到的是他的尸体,里奥那根已经抻紧到临界点的神经,准会“崩”的一声,彻底断掉!到时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罗布也不敢肯定,现在他只能与里奥一起,以雷哲的死亡地为中心点,向四周辐射状搜索。 几分钟后,在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他们终于看到了倒在树下的一个人影。 “毕青!毕青!”里奥冲过去,跪俯在他身旁,颤抖的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温热、跳动着!他的男孩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昏迷状态。里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朝由远而近奔跑过来的警察们厉声喊:“叫救护车!快,救护车!” 俄勒冈卫生科学大学附属医院,一名戴眼镜的外科大夫拉开病房的门走出来,等候在走廊的里奥和罗布立刻迎上前:“医生,他怎么样了?” 中年白人医生对这名由FBI送来的患者显然也很上心,翻看着报告单回答:“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但伴有头疼、恶心、眩晕、畏光及乏力等症状,怀疑是脑震荡,这块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枕骨示意,“受过钝器打击。” 杀青_分节阅读_19 杀青 作者:无射 “严重吗?要怎么治疗?” “幸运的是,核磁共振扫描后没有发现其他颅脑损伤,比如颅内血肿什么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了他一针镇痛剂,再留院观察两三天,没有不良反应就可以出院了,近期注意适当卧床休息,避免脑力和体力劳动。” “可以进去看看他吗?”里奥问。 医生点点头,在他进门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他有近事遗忘的临床症状,对受伤当时情况及受伤经过不能回忆,如果要盘问什么,最好再过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我的患者在你们FBI手上绕了一圈后病情加重,谢谢。” 里奥向他道谢后走进病房,华裔男孩正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从雪白被单上方露出一团温暖柔和的栗色头发。镇痛剂起了作用,他暂时屏蔽了头痛与眩晕,筋疲力尽地睡着了。里奥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又探身过去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一座纹丝不动的守护者雕像,许久之后,起身离开了病房。 “嗨,我亲爱的男孩,你觉得好些了吗?”披着浅金色长卷发的美艳女探员抱着一大束百合走进病房,俯身在患者右边脸颊印上一个香吻。 “没事了,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李毕青局促地笑了笑,似乎下意识地想摸一摸走运的右脸,又觉得不好意思。 “真可爱!如果我改变了挑男人的口味,那可都是你的错。”缇娅饶有兴致地看着华裔男孩羞赧的模样,似乎在调戏中找到了某种乐趣,“里奥那混蛋这两天有没有来探望你?” “有来过一两次。”李毕青说,又立刻替对方解释:“我知道他工作很忙。” “别这么轻易原谅他,亲爱的,给你个忠告:对待一面不开窍的鼓,就得用重槌敲。”缇娜朝他眨了眨眼睛,“相信姐的判断,他就是那种类型的男人——某方面已经迟钝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呃……”李毕青莫名其妙地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你,还有罗布——他也说过类似奇怪的话,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其实里奥和我只是——” “——我知道、知道,”缇娅笑眯眯地截口道,“局势没有明朗之前,说这些为时尚早。”在对方进一步解释前,她很利落地伸直手掌:“放心,这个话题我会就此打住。” 她解开挎在肩上的女式坤包,翻弄了一下,掏出一本书递给病床上的患者:“这是在雷哲?唐恩家中发现的。他的遗物一部分被收进罪证科,一部分被寄给了亲属,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赠与Betring?Lee’的遗言,按正常程序应该要转交给你,但被里奥扣了下来,要不是我无意中在他办公桌里发现,估计它已经进了粉碎机和垃圾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个混蛋最擅长的就是固执己见和无视别人的感受?” 李毕青接过那本书,封面上诡异冰冷的“心魔” 两个字后面,暗金色的金属质感被利刃割开,露出半张冷艳而森然的脸。 &sick》,那是里奥曾经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的一本悬疑惊悚小说,他想看它的中文版,但这里买不到。他记得自己曾经对雷哲提过一次,当时拉美裔男孩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随口说:“我有个在台湾的朋友,回头问问他能不能寄一本过来。” 没想的是,雷哲竟然还记得这件小事。 更没想到的是,直到他死后,这本姗姗来迟的书,才带着某种姗姗来迟的含义,被送到自己面前。 李毕青神色复杂地用掌心摩挲着光滑的封面,片刻之后,声音低沉而由衷地对女探员说:“谢谢你,缇娅。” 像是感受到对方不可名状的情绪,缇娅很体贴地道了别,临走前在他左脸上也印了个吻。 李毕青坐在病床上,安静地翻着书,手指在纸页间轻轻滑过,仿佛在触碰心尖上的那一丝颤动……直至翻到最后一页,他才怔住,从两页间拈出书签般夹在其中的东西——那是一小枝枯槁的深红色蔷薇,脱尽水分的脆薄花瓣上,还残留着生前娇嫩丰润的余韵。 在书页下方的空白处,有一幅用铅笔手绘的素描,线条简单,却栩栩如生:两扇关闭的大门,紧紧缠绕着无数带刺的藤蔓,如同被一张密实的网封住,无法开启。在大门中央,那些长满尖刺的藤条上,捆缚着一个赤裸的男人,血迹在他身上开出了凄艳的红色蔷薇。 耳边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李毕青抚摩着素描下方的文字,头也不抬地问:“你认得这两行字吗,写的是什么?” “那是拉丁文。”黑发的联邦探员站在病床边,低声回答:“‘我心中住着一只恶魔,请化作带刺的蔷薇藤蔓,永远束缚它。’” 李毕青抬头看他,眼眶中倏地涌出摇摇欲坠的泪光,“这是他给我的书!是他对我的恳求!天哪,如果我能早一点……早一点……”他哽咽着,似乎已语不成声。 里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眼神温柔而冷酷:“我想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案例。FBI曾经追捕过一个连环杀人犯,他的最大爱好,就是把受害者的肋骨做成风铃,悬挂在屋檐下,整整二十七串风铃。当我们沿着线索即将抓到他时,他忽然失踪了,不久后给我们寄来一封信,说在捕猎中遇上了真命天女,他们结婚了。为了那个深爱的女孩,他愿意金盆洗手,放下屠刀。结果你猜怎样?” “他在你们的通缉令上永远消失了?”李毕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不,一年半之后,他又重出江湖,刚找到新的下手目标,就被我们逮住了。搜查他位于沙漠边缘的小屋时,我看到了屋檐、走廊上那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风铃——那时风铃的数量增加到了二十八串,你知道,最后那一串,是谁的肋骨?” 李毕青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天,是他的妻子?那个他深爱的女人?” 里奥没有否认,接着沉声说:“连环杀人犯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用什么手段、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们的目的就是杀人本身。他们是精神变态者,不理会别人的痛苦感受,不为自己的犯罪自责,对面临的惩罚毫无反应,在他们的心理构成中没有内疚,只有永无止境的欲望。 偶尔,非常特殊的情况下,他们仿佛觉得自己获得了拯救和净化,产生了为善的念头,但那只是假象——道德与法律,当这两条控制内心兽性的铁链被他们亲手斩断,那头咆哮的噬人猛兽,无论多少条带刺荆棘也无法束缚,哪怕是以所谓的‘爱’的名义!” “不要心存愧疚,毕青,这不是你能够办到的事,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他的灵魂。”里奥将手重重按在华裔男孩的肩膀上,“记住,他们是连环杀人犯,从双手沾满第一个受害者的鲜血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是的……”李毕青垂下眼睑,喃喃地说:“从双手沾满第一个受害者的鲜血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他抬头望向里奥,唇角浮起极淡的一丝笑意:“我已经不需要这本书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我会烧掉它,作为恶魔的陪葬品,可以吗?”里奥问。 李毕青点头,揉碎了掌心里那一枝枯萎的蔷薇。 (蔷薇刑完) 下个Part预告: 新的城市,毫无头绪的连环凶杀案,里奥身陷绝境险些丧命,杀青以杀手身份正式登场。 敬请期待~ 【Part 宛若深蓝】 第13章 开局 夕阳余晖透过轻薄的窗纱洒进来,为落地窗前的一张深色大理石桌笼罩上黯淡的橘红光晕。桌面中央放着一方国际象棋的棋盘,黑白对垒,界限分明。国王、皇后、城堡、骑士、教士和小兵各司其职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寂静而肃穆地等待战局开启。 棋盘是黑白相间的水晶,制作得十分精致,相比之下棋子却有些粗糙,白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色,细看之下还有一道道不规则的细纹;黑棋则更接近浓稠的深褐色,仿佛就是在白底上刷了一层劣质的铁锈。 从左侧沙发的阴影中伸出一只黑色的手,拇指内侧长着一块厚茧,骨节粗壮的手指拈起白棋小兵,向前挺进两格——白兵,E4。 仿佛舞台的帷幕被一举掀起,开局! 右侧沙发里也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手背凸出狰狞的烧伤疤痕,一直延伸到袖口内,指甲开裂的手指尖推动黑棋小兵前进一格——黑兵,C6。 白兵D4。黑兵D5。两兵正面相撄。 白马跳到C3。 D5黑兵斜行一步,将首出的E4白兵一口吃下。 杀青_分节阅读_20 杀青 作者:无射 灰白色的小兵被操控它命运的手紧紧捏在掌心,阴影中传出一个沉闷的男人声音:“Game Start!” 伊利诺伊州,芝加哥。 一架机身喷有FBI标志的小型飞机降落在奥黑尔国际机场。舱门一打开,尚未走下舷梯,八月高温便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我恨所有季节分明,冬夏最高温差超过70℃的城市!”罗布一边用手帕擦着脖子上渗出的汗滴,一边使劲向同事抱怨着,“是的,包括芝加哥,她的气温就跟酒吧里妓女的脸一样变化无常。” 站在舱门口的机组乘务员笑眯眯地回答:“你这么说,这座友好的城市会哭泣的。其实二者也可以永远笑脸迎人——只要你口袋里有足够的美金。好了,欢迎来到世界的屠猪场、巨肩之城!” 里奥接着走出舱门,因为气温实在太高,估计至少38℃,他没有穿那套制服似的深色西装,只是用一件简洁的白衬衫搭配烟灰色便装西裤,连领带都没有系。 一身短袖休闲装的李毕青尾随他下了舷梯,机场水泥地反射的雪亮阳光令他不太舒服地迷起了眼,随即一顶遮阳帽扣在了他的头上。黑发的联邦探员与前来接机的芝加哥分部同僚握了手,简单寒暄两句后,便为自己也架了一副遮光墨镜。“能不能先送我们去准备好的住所?” “没问题,长官。”拥有巧克力色皮肤、高鼻梁和厚嘴唇,明显混杂了白种血统的年轻黑人探员麦恩说,“住所安排在市中心,是一栋漂亮的两层别墅,坐落在风景优美的密歇根湖畔,希望您会满意。” 里奥点点头,又问:“附近有大学吗,带语言学校的那种?” 麦恩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略显青稚的华裔男孩后,了然地回答:“最近的是西北大学芝加哥校区,校区就在市区中,生活非常方便,还提供晚校和周末深造班。” “能为我办理一份语言学校的入学申请吗,学生资料我明天给你。” “是,长官,给我两天时间就能办好。” 作为FBI标准配备之一的黑色雪弗兰Suburban开进幽静的住宅区,停在一栋树木掩映的雪青色两层房子前。这是一栋风格鲜明的美式公寓,始建于1898年,历史悠久却焕然如新。房子很大,共有七间卧室、四个卫生间、一个客厅、书房、厨房和餐厅,主卧里还包括了更衣室和私人浴室,站在二楼就可以俯瞰附近的公园和碧波荡漾的密歇根湖。带壁炉的会客厅、优雅的开放式楼梯、明亮的阳光家庭室和经典怀旧风格的家具漂亮到令人咋舌,地下室还有个储藏着不少红酒的酒窖,庭院里种植着怒放的向日葵和青翠的美国红枫。 罗布吹了一声赞叹的口哨,“这可是我享受过的最高待遇——前言收回,我爱芝加哥!” “这栋别墅曾经属于菲尔林家族,”麦恩边带领他们走进花园般宽敞的庭院,边介绍说,“后来被政府没收。” “菲尔林?是那个以贩卖军火发家,最后祖孙三代的脑壳里都被镶嵌了好几颗马格努姆子弹的菲尔林?” “就是那个菲尔林。不过你们放心,这里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了。”麦恩安慰道。 棕发绿眼的联邦探员看了看里奥和李毕青——两人神色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入住凶宅的心理阴影,他只好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就知道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 把简单的行李包放进各自挑选的卧室,里奥对李毕青说:“你先留在这里,我和罗布要去分部大楼,如果晚上加班,我会给你打电话。” “这里发生什么重大刑事案件了吗?”华裔男孩好奇地问,“又是连环杀人案?” 里奥皱了皱眉,十分不想让他涉及自己的工作。 罗布却毫无顾忌地回答:“半个月内,死了三个,都是警察。” 里奥干咳了一下,沉声说:“我们该出发了。” 罗布耸耸肩,对李毕青丢了个“这家伙就是这么固执,你懂得”的眼神,随他一起离开房间。 空荡荡的房子顿时只剩一人,李毕青悠闲地逛完庭院和整栋房子,从包里掏出一张芝加哥市区地图,窝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开始寻找附近的超市。 FBI芝加哥分部。 一名五十岁左右、拥有标志性长脸和犹太大鼻子的男性探员热情地伸出手,与里奥和罗布分别对握后,自我介绍:“我是阿尔弗莱德?伯格曼,Chess连环凶杀案专案组的组长。” “里奥?劳伦斯,总部刑事调查员,这是我的搭档罗布里?赛门。” “欢迎,希望能在破案过程中得到你们的帮助。” “详细谈谈案子吧。”里奥和罗布在专用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坐下来。 阿尔弗莱德取出一个资料盒打开,将一叠现场照片、验尸报告等资料放在他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第一个案子发生在南密歇根大街,一名交警在盘查一辆超速的福特汽车时,被驾驶者一刀抹喉,当场身亡。从调出的交通监控录像上看,这名戴鸭舌帽的男子似乎很懂得利用探头死角,半点儿脸面都没被拍到。警方原本以为只是一宗恶性治安案件,没想到仅在次日,警局门口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名刚走出大门准备去吃午饭的警官,被近距离一枪击中心脏,凶手趁场面混乱时从容逃走,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市警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向FBI求助。我们重新检查前一个案子的现场遗留物后,发现了一度被忽略的这个东西。” 他将证物袋举到里奥面前,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枚国际象棋的白棋,一个小兵。 里奥接过来,在手中仔细翻看。 “在第二名受害者莱文警官的上衣口袋里,也发现了一枚国际象棋,是黑棋的小兵。这让我们产生了两件凶杀案有密切联系,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的推测。一周后,又发生了第三起,死者是个狱警,他在汤姆森监狱的哨塔上值勤时,被人远距离一枪爆头,随后从一封寄给他的匿名信中也发现了一个黑棋小兵。”阿尔弗莱德又递过来两个证物袋,“根据法医的验尸报告,两枪都是正中要害,用的是马格努姆9MM手枪弹和巴雷特M33型狙击弹;刀伤则是一下切断气管、声带和颈动脉,从而推测凶手是个中老手,拥有丰富的杀人经验,怀疑有黑帮背景。” 里奥伸手吩咐罗布:“手套。”戴上一副薄薄的白色橡胶手套后,他取出棋子对着光线专注地观察片刻,然后问犹太裔探员:“鉴定过棋子的成分吗?” 阿尔弗莱德愣了一下,说:“没有,只做过指纹提取,没有收获——看起来像是象牙制品?” “不,”里奥摇头,“我怀疑是骨头,人类的。” 阿尔弗莱德脸色微变,立刻说:“我这就去拿去法医科做鉴定!”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走后,罗布对里奥感叹,“我们这回要面对的,不仅是个有战利品收集癖的变态,同时还是个职业级的杀人专家。” 里奥没有反驳他的预感,而是脸色凝重地起身:“走,我们去凶案现场看看。麦恩,你可以带路吗?” “是,长官。”黑人小伙子十分积极地回应。 就在里奥忙碌地奔波于各个凶案现场之间时,三天后的第四桩凶杀案震惊了风城芝加哥。药品强制管理局(即美国禁毒署)芝加哥分局的办公室主管被杀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凶器是办公桌面笔筒里的一支派克钢笔,它被精准地斜插入颈部大动脉后拔出,喷出的鲜血飞溅到两米外的墙壁上。在死者身旁的地板上,一个白棋骑士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血泊中。 一时间,连环杀人案轰动了芝城各大电视媒体与报纸,记者们成群结队涌向警局和FBI办事大楼,以“国际象棋杀手——谁是下一个死棋”、“棋盘杀人魔幽灵重现人间”、“64格棋盘,64条生命——进行时:4”等等大标题为噱头的新闻漫天乱飞,市民人心惶惶。而那些思维诡异、兴趣扭曲的“连环杀人犯崇拜者”(竟然还为数不少,甚至在网上创立粉丝论坛,现实中组建粉丝俱乐部),则为一个黑暗新偶像的崛起而欢欣鼓舞。 专案组的探员与FBI总部派来的刑事调查员,更是受到无数记者的热切关注,以至于里奥走出市警局时,不得不顶着一张戴墨镜的扑克脸和冷冰冰的四个字“无可奉告”,奋力排开人群钻进车里。黑色雪弗兰SUV在闪个不停的镁光灯下绝尘而去,坐在车后厢的罗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太他妈的凶残了,我宁可同时追捕一打杀人犯,也不想面对这些无孔不入的记者!” “对付一群嗅到丝毫肉腥味就绝不撒口的苍蝇,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锅盖紧。”里奥边开车边说。 “见鬼,我都几天没有私人时间了,昨天好不容易预订了Spiaggia餐厅的晚餐,屁股还没坐热呢,不知从哪儿钻出个记者就两眼放光地扑过来!”罗布一肚子愤懑地抱怨,“妈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的搭档戏谑道:“今晚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啃快餐吧!” “你怎么不啃快餐?”罗布不服地反问。 “我多开5分钟路程,就能吃到美味的中国菜,而且是在温馨舒适、不被打扰的家庭餐厅里,干嘛要啃快餐?” 罗布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居然不告诉我,那个中国男孩烧得一手好菜?里奥,你这个自私的家伙,小心死后下地狱!” 里奥笑了起来:“那么我会拉上你的——贪食也是一宗大罪,不是吗。” “Fuck You!”绿眼睛的探员笑骂。 杀青_分节阅读_21 杀青 作者:无射 “这辈子你都别想了。”黑发探员一本正经地说。 当晚的菜谱是菠萝咕咾虾、韭苔小炒肉、清蒸鲑鱼和平桥豆腐羹,因为多个人,又加了一盘广受欢迎的宫保鸡丁,佐餐饮料是从酒窖中取出的一瓶法国波尔多赤霞珠干红葡萄酒。 罗布吃得狼吞虎咽,形象极为不雅,好几次险些咬到舌头,并在饭桌旁下了除加班外每顿晚餐必回公寓吃的坚定决心。酒足饭饱后,他捧着一杯正山小种瘫软在沙发上,如同一条撑过头的蟒蛇懒洋洋不想动弹,望着厨房里忙着收拾残局的身影,发出了满足的呻吟:“里奥,我一定要找个中国老婆。” 某方面极为迟钝的黑发探员对他话中的暗喻之意毫无所察,回答道:“哦,或许你可以问问毕青有没有合适的妹子介绍给你认识,但给你个忠告,最好别在他的家乡找。”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就会是你了。” 第14章 黑白游戏 FBI芝加哥分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投影机刚刚结束对凶案现场与证物资料的播放,幽暗的房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灯光亮起,Chess连环凶杀案专案组组长阿尔弗莱德,用略带艰涩的语调破开凝重的空气:“我们所掌握的线索,实在少得可怜,甚至不足以给BAU(行为调查支援科)提供充分的信息。” 罗布接着开口:“如果深夜街道上的瞬间袭击,和监狱墙头那天外飞来似的一枪还能说是无迹可寻,那么禁毒署办公室里发生的凶案竟然没有任何目击者和监控录像,真可以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了。”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影像资料,没有任何会暴露身份的遗留物,没有一点可供我们追踪的蛛丝马迹,凶手事前筹划缜密,手法干脆利落,效率之高就像一台杀人机器……”年轻的黑人探员麦恩越说越沮丧,音量也渐小,直至喑然无声。 “别这么没精打采,伙计们,不能未战就先言败!”里奥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提高声量鼓舞士气,“这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谋杀,只要是人为,就必然有破绽。要知道,有时破案的关键仅在于一根看似微不足道的发丝上。再去仔细调查一遍,现场、证物、凶器、车辆、探头、可能的目击者,哪怕是路旁石缝里的半个烟蒂——总之一切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地方,都要彻底翻查!行为科学分析师那边,敦促他们给出侧写,哪怕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也好。” 阿尔弗莱德打起精神,边收拾资料边说:“我带几个人再去一趟现场,麦恩,你去罪证鉴定科,看看有什么新发现。里奥,BAU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直到半夜十二点,里奥和罗布才一身汗水地回到湖畔别墅。两人累得连晚饭都不想吃,互道晚安后,潦草地冲个冷水澡就回各自房间休息。 里奥在床上辗转了半个多小时,依旧难以入眠。乘坐他的行李箱从波特兰千里迢迢同行而来的“杀青”的模拟画像,此时一如既往地贴在桌后的墙壁上,一翻身就映入眼帘。窗外洒进的水银月光中,三张外貌各异的俊俏面容静谧而邪魅,如同潜踞于黑暗密林中的诡兽,饱含深意地盯着他,仿佛随时会在纸上开口说话。 杀青,为什么每次你都比我们快一步,找到并杀死那些连环杀人犯?因为你们是同一类人,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嗅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吗?还是说,追踪猎物是你作为狩猎者的本能?里奥无声地问。 墙上的模拟画像以静默作答。 此刻里奥已睡意全消,起身打算去厨房冰箱里找一罐啤酒。路过李毕青的房间时,发现门缝下透出了柔白的灯光。已经凌晨一点,还没睡?似乎他经常熬夜……里奥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轻敲了两下房门。 房门没有反锁,他推开门走进去时,房间主人似乎没料到还有凌晨访客,愕然转头望向他。 正对门是一面空旷的墙壁,原本雪白的石灰墙面已被形状各异的纸片占领,密密麻麻印满了文字,仔细看去,都是从各份报纸上剪下来的,红色与蓝色的油性马克笔在那上面留下圈圈点点和道道横线。 里奥觉得这场面很有些眼熟。他立刻反应过来:在FBI刑事犯罪科办公室里,也有这么一面墙或大黑板,贴满了与凶案相关的所有照片和文字资料。 华裔男孩正拿着油性笔在剪报上做着标记,看到他进来,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隐隐带着点慌乱,“……里奥,你还没睡?” “这话应该我问你,明天不用上课吗?”里奥走近贴满剪报的墙壁——上面全是各家媒体对芝加哥四起连环杀人案的种种报道,不难看出,收集者对此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显然,这家伙的悬疑侦探癖又犯了,他无奈地想,转而用严肃的口吻告诫道:“我说过,别插手警察的事,那不是你的责任。离我的案子远点儿,毕青!” 李毕青不甘心地反驳:“为什么?我又没有干扰到你们破案。这的确不是我的责任,但却是我的兴趣所在,你不能毫无道理地剥夺它!再说,你不是同意过,我可以‘插嘴’的吗?” “我是同意过,但那是在你被一个连环杀人犯当做下手目标之前!你不是也向我保证过,不让自己身涉险境吗?结果怎么样?要不是‘杀青’黄雀在后,及时出手杀了雷哲,蔷薇花丛里血流满地的尸体就会是你!当你明知对方是杀人犯还昏头昏脑地跟他走时,是否想过这种愚蠢、逞强行为的严重后果?”里奥的眼中逐渐浮现怒意,如同墨蓝海面上跳跃的点点火光,又仿佛荡漾着一种更深层次的阴郁与矛盾,“你这么我行我素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身边的人将要承受多大的担忧?万一有什么不测,你想让我——我的姐姐茉莉伤心欲绝吗?” 李毕青微垂着头,半晌后低声说:“抱歉,我又食言了……但是,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里奥,你明白这种感受,当某种渴望驱动着你去做什么事时,你的思维、你的情绪,甚至你的血液都在发出急切的催促——做它!做它!你无法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除非你已心如死灰!” 里奥沉默了,闷声说:“我后悔答应茉莉照顾你了。你知道我的工作有多凶险,如果这种照顾要以威胁到你的生命为代价,或许我该让你离开。” “你错了,即使我曾面临危险,也不是因为你。就算没有认识你,我也可能会遇上雷哲,或者是另外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说实话,以前我没少碰到这类人,他们似乎总把我当做软柿子,时刻都想捏一把,难道我的脸上就写着‘很好欺负’四个字吗?”李毕青抬头看他,神色显得有些迷惘,软绵绵地叹了口气,这使他看起来越发像一个煮熟后滚了糖的糯米团子,纯良无害,老少皆宜。 里奥想要远离他的念头再次崩溃了。 无论如何,放任这家伙不管的后果恐怕只会更严重,至少现在,他还能尽量保护他,如果让他独自一人流落街头,遇到危险又能向谁求助呢? “如果我的个人兴趣真给你带来了那么大的困扰,我会选择离开,再找一所语言学校,然后把大学课程读完。倘若那时克雷蒙特博士还肯给我写推荐信,我会接受他的好意与帮助,跟他一起工作。”李毕青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他的最后一句话击中了里奥的软肋。 不!我一点也不想跟你成为同事,即使不在同个部门!联邦探员挫败地揉了揉眉心,叹口气说:“好吧,你赢了。我不会再阻拦你的兴趣,只要它不干涉到我的工作——记住,只能‘插嘴’,不能插手!” “没问题!”华裔男孩转眼间就脸色放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书桌旁边。 里奥这才发现,桌面上摆着一副国际象棋,木雕的黑白棋子在各自岗位上严守待命。 “报纸上那些新闻我研究了好几天,有些想法一直想跟你聊聊,可你总在忙。”李毕青兴致勃勃地将他按在椅子上,开始发布独家研究报告,第一句话就让里奥很是吃惊:“我觉得,凶手不是一个人!” “……说清楚些。” “四宗凶杀案,四个国际象棋棋子,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死于枪杀的两宗,现场留下的是黑棋,而死于割喉刺颈的,留下的则是白棋——这其中有什么含义吗?为什么凶手会采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方式?要知道对于连环杀手而言,下手方式一般相对固定,这和他们刻意留下的图案与文字一样,都是自我肯定的标志和自身能力的炫耀品。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或许会因为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而弃刀用枪,而一个能熟练使用枪械的人,又为什么要放着趁手的武器不用,而选择难度更大的钢笔作为凶器呢?” 李毕青一口气说到这里,才补充了一下新鲜空气。见里奥盯着面前的棋盘陷入深思,他紧接着说:“联想到国际象棋的对抗性,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猜测:凶手会不会是两个人,一个执黑棋,一个执白棋,相互比赛用各自擅长的方式来杀人,而下手目标,也是两人事先约定好范围与限制。” 经验丰富的联邦探员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接着说,关于目标的范围与限制,我想这跟留下的棋子有关,是吗?三个小兵,一个骑士。” “是的,这正是我想继续说的,”李毕青从棋盘上一个一个地拈出这些棋子,齐齐摆在他面前,“三个小兵——交警、市警、狱警,一个骑士——禁毒署办公室主管,棋子对应它们分别代表的阶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这不是普通的连环凶杀,而是白方与黑方之间的游戏;是冷兵器与热兵器的较劲;是两个杀手以城市为棋盘、人命为棋子的博弈!” 里奥深深地皱起眉。尽管还处于推测或者说想象的层面,但如果李毕青的结论正确,FBI这回遇上的无疑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凶手:有专业的杀戮知识、丰富的杀戮经验、犀利的杀戮手段,还有一颗全然无视生命、冷硬如坚冰的心。那些酗酒嗑药或是童年扭曲了的普通杀人犯与他们之间的差距,简直就像野猫与孟加拉虎一样,虽同为猫科动物,攻击性与危险度上却有着天壤之别。最麻烦的是,在数量上还得乘以二。 站在他座椅旁边的华裔男孩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阐述个人观点:“此外在每宗凶杀案的间隔时间上,我觉得也有不少微妙的地方,第二宗发生在第一宗的次日,第三宗发生在第二宗后第八天,之后再三天是第四宗——1、8、3,这三个数字只是偶然吗,还是有什么我们尚未发现的联系与规律?只可惜我手上的一线资料太少了!”他用极其遗憾与渴望的目光注视着黑发的联邦探员,俯身双手紧握他的肩膀,“我需要现场勘察、验尸报告、证物分析,需要保密档案中公众无法得知的细节,而不是电视报纸上充满臆测和夸夸其谈的新闻噱头!” 他靠得太近了,几乎鼻息相闻,让里奥心生一种个人空间被入侵的违和感。他并不习惯这种感觉,也完全可以向后挪一挪椅子,或是不动声色地将对方推开,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这么做。肩膀上被掌心熨帖着的肌肤一阵阵发散热意,这股灼热感如同电流传递直抵胸膛,令他的胸口抽搐般揪紧起来,又仿佛有一只柔软而尖锐的小爪子,在心脏上挠痒似的轻轻搔刮着……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几下,只觉口干舌燥,像喉咙里忽然燃烧起一簇簇饥渴的小火苗。 偏偏这个近在咫尺的男孩还在火上浇油——他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用一种类似于幼弟向长兄恳求买一个棒球手套的语气说:“里奥,你在听吗?我是说,你能办得到,对吧?带我去你们的办公大楼阅览一下案件相关资料,就像上次在波特兰一样,我发誓不会给你惹麻烦,相反,我会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里奥终于忍不住挪动椅子,让自己的肩膀从他掌中滑开,在两个人的体温不再接触的瞬间,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努力平复胸口异样的感觉,以至于一时间忘记了答复。 “里奥?”李毕青疑惑地问。 “……给我一份侧写,交给行为科学分析专家,如果能获得他们的认同……好吧,我会带你去。”联邦探员再三思考后回答。 “啊哈!”李毕青惊喜地笑起来,“没问题!我这就整理一份给你——”说着就手忙脚乱地去取纸笔。 “等一下!”里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不是现在,你必须先睡饱八个小时,明天你有的是时间写。” 杀青_分节阅读_22 杀青 作者:无射 他坚决的语调令对方强忍急切地耸了耸肩:“好吧,我去睡觉。明天没上课,我一写好就拿去给你。” 里奥这才松了手,说:“上床,关灯。然后我才走。”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他击破,李毕青不得不服从地关掉大灯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晚安,里奥。”他迟疑了一下,又说:“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 一丝触动在眼神中闪过,里奥若无其事地问:“怎么?” “长黑眼圈了。你这阵子真是忙得够呛。”李毕青同情地看着他,“不管怎样,身体是最要紧的,好好睡一觉吧,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里奥微微点头,伸手为他关上床头灯,“晚安,男孩。” “好像你就比我大多少似的,我可是你姐夫……”他听见对方在被窝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想笑,却笑不出来。 转身离开房间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晚安:“睡个好觉,里奥,做个好梦。”他的脚步一滞,随后反手关上房门。 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奥十分确定,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即使上床闭眼酝酿到天亮也无法入睡。困倦至极时也许会打个短短三五小时的盹儿,但很快就会从种种焦虑、紧张、无休无止的噩梦中惊醒——两年前,他以为已经摆脱这些该死的症状了,但没有,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睡眠只持续了一年多,如今他又不得不从撕掉标签的药瓶里,掏出无数次下决心要戒断的药片。可即使是这样,药效也在不断减弱中,他却忙得连再度拜访私人医生的时间都没有。 等这个案子结束后,必须休几天假,去见见医生,他对自己下了命令,然后打开盥洗台上方的柜子,从白色药瓶里抖出两粒药片直接咽下,犹豫了一下,又倒出两粒,一口吞下。 躺到床上后,昏昏沉沉的困意开始降临。在新一天忙碌的工作之前,他将有足足八小时无梦的沉睡,勒令自己紧绷的神经获得足够的休息时间,无论是目前正在追捕的凶手,还是念念不忘的“杀青”,亦或是年久的冤魂的哭泣,都无法再潜入他的大脑。 一觉睡醒之后,他还是那个精神抖擞、雷厉风行的FBI探员,果敢、正直、惩奸除恶的执法者精英。 第15章 来自地狱 芝加哥FBI办公大楼地下负二层。 剧烈而沉闷的枪声不断响起,在封闭式的空间中久久回荡。人形靶不断从暗处弹出,并迅速移动,密集的枪声中,每一张靶出现不到三秒钟,就会在圆环中央被打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啪地向后栽倒。 遮蔽物后方突然同时弹出五张人形靶,以不同的速度与轨迹向前移动,但枪手此时刚好空匣,只剩枪膛中的最后一颗子弹,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单手拇指一按弹匣卡笋退出空匣,左手从腰间抽出新匣向上插入手枪,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只用了0.5秒!随即五下点射,似乎是根本来不及瞄准的信手而发,却正中靶心,五张移动靶几乎是同时应声而倒。 枪声戛然而止,一个电子合成的女声随之报出结果:“移动显隐靶训练结束。类型:反劫持人质射击训练。场地:1。难度:A级。命中靶数:三十八。命中率:100%。平均反应时间:1.39秒。综合评分:A+。” 里奥全身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放下手枪,摘下隔音耳套。身边一米多高的柱形金属台上,微型电脑提醒他是否保存这次训练成绩,并提示本次成绩已刷新排行榜上的最佳记录。里奥无所谓地在触摸屏上点了“取消”,收好枪转身离开。 “嗨!” 身后一个男人声音叫唤道。这声音异常雄浑亢朗,仿佛是在胸腔中撞击了千百次后才冲破喉咙而出,带着立体音箱似的轰鸣混响。 这么有个人特点的音色,真是……该死的熟悉!里奥恍若未闻地朝出口走,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嗨嗨!我确定你已经听到了,我的、漂亮的、烈性小马驹~”那个声音阴魂不撒地附在他身后说。 里奥不得不停下脚步,面如寒霜地转过身,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光头彪形大汉——6英尺5英寸(1.96米)身高,225磅(102公斤)体重,彷如铁塔一般岿然矗立,浑身隆起的肌肉蕴藏着可怕的打击力与爆发力。但比这巨大力量更可怕的,是全然为毙敌而生的徒手格斗技术,那双每秒踢出4腿、一下能踢断直径2.7英寸铁柱的钢腿,曾经在世界顶级的黑市拳赛中踢爆了157颗坚硬的颅骨。 安东尼?奎罗特,美籍巴西裔,出身西伯利亚训练营,绰号“死亡战车”,曾在以“无规则、无限制”著称的黑市格斗比赛中整整八年立于不败之地,战绩199战198胜,其中157场击毙对手。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败北,令他付出了双臂、锁骨、三根肋骨骨折和重度脑震荡的惨重代价。当时奄奄一息的他,被黑市老板认为已经毫无榨取的价值,差点就给杀了,幸亏被几名联邦警察无意中救下,才侥幸捡了条命,并被送入最好的医院治疗。警方希望以他为突破口来斩断黑市拳赛组织这张大网,可惜作为参赛拳手,即使是拳王,他了解的内情也不算多,最后只捣毁了大网外部的一圈网结而已。顽强地存活并恢复了大部分体能的安东尼,依靠之前与司法部的协议,以他仍然远超常人的力量与丰富精湛的技术,成为了FBI纽约分部的徒手格斗术教官。 三年前尚未调入总部的里奥,正是在纽约分部的格斗训练场上,被这位黑拳教官折磨得七晕八素。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很没光彩的事,要知道所有跟他交过手的探员,甚至是训练有素的特警,无一不被收拾得妥妥帖帖,关键是,这家伙是个gay,而且一直对里奥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性趣”。 在某次训练课的咸猪手后,他得意洋洋地对里奥说:“很不爽吗?真可惜,为了完成规定的格斗术训练课程,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打败我。二、像个娘们一样哭着去找头儿投诉我性骚扰。你选哪一个?” 这次职场性骚扰事件的结果,是愤怒的学员胫骨骨裂,而肆无忌惮的教官仅仅脸颊被踢青了一块而已。 如今这家伙又出现在FBI芝加哥分部的地下训练场上,虽然八成只是个偶遇,里奥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重新又燃起把那颗锃亮光头一脚踢爆的冲动。 安东尼用饱含挑逗意味的视线,从黑发探员充满混血风情的英俊面容,到紧身短袖T恤下的结实胸膛和匀称腰身,再到宽松的军警裤依然无法掩盖的紧翘臀部与修长双腿,十分“用力”地扫描了一遍,舌尖慢慢舔过上唇:“三年不见,你变成熟了里奥,也越来越火辣……来吧,让我瞧瞧除了看起来更美味之外,你有没有其他长进?”他朝里奥勾了勾粗大的食指,摆出一副“放马过来”的挑衅姿势。 里奥面无表情地说:“真遗憾,你已经不是我的教官,而我也没有为芝加哥分部的格斗训练课程提供真人演示教材的义务。”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扭头就走,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右腿一记扫踢,带着猎猎风声直扑安东尼的太阳穴。 “——出其不意,这招用得不错!”安东尼边说边朝后仰头,轻易避过了迅猛的一脚。 里奥一击未中,惯性带动身体飞旋一圈后紧接着一个右腿侧踢,毒蛇般咬向对方的左肋——这一腿要是踢实,即使是安东尼这样的壮汉也得断掉一两根肋骨。他不得不双腕封架,在肋前一挡,随即屈膝向后下腰,避过里奥再次旋身后的左腿扫踢。就在他拧身回来准备反击时,对方接二连三的鞭腿携疾电奔雷之势席卷而来,以不容喘息的速度逼得安东尼再次向前弯腰躲闪,最后仰倒地面一个鲤鱼打挺,才避开最后一记切向下盘的扫踢。这一连串的攻击与防守,前后只有短短5秒钟,里奥却已经踢出了五腿,攻击范围从头部、肋间到腿部,全都笼罩在他狂风暴雨般的腿技之下。 “好!”安东尼大喝一声,收缩强壮的腹肌猛地弹起身体,而里奥为了俯身卷扫他的下盘,撑在地上的两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他极为老辣地抓住了这半秒钟不到的间隙,一记右拳命中对方的下颚。拳背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抖,里奥却感觉到颌骨上传来一股裂开般的剧痛,趔趄两步,本能地鼻腔一酸,泪花几乎夺眶而出。 黑拳教官的反击却远不止这一拳,他跃起身体,从头到脚在空中横成一条直线,飞速旋转了360度,庞大身躯带起巨大动能,一条长腿铁斧般呼啸着朝里奥的脸上砍来!难以想象像安东尼这样的大块头,竟能完美使用如此精妙的腿法——旋子转体腾空踢,再次击中了里奥的左侧下颚。 一口血沫喷出,里奥的脸被踢偏到一边,嘴里涌出浓重的铁锈味,脚下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腰抵上射击训练场边的柱形金属台。 安东尼抢身而上,如飞檐走壁般跃起,左脚踏住他的胸口,右脚尖一勾他的下颌,借力向后空翻一周,稳稳落在地板上。 这一脚只是轻轻一勾,没有对里奥造成更进一步的伤害,但其中的威胁意味已经满溢。毫无疑问,刻意放水的光头大汉如果尽力踢实这一脚,以他560公斤的深蹲力量,对手不立即毙命,也至少是个重度脑震荡。 “比以前多坚持了9秒。”安东尼的手指在里奥脸颊刮下一缕鲜血,送到唇边用舌尖一舔,充满侵略性的眼神混杂着暴力宣泄的快感,无比热切地在黑发探员身上游移,“别沮丧,我漂亮的小烈马,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要知道,当年号称‘绞肉机’的雅各布,在我腿上53秒就嗝屁了,即使是‘怪物’霍根,也只坚持了15分42秒。” 里奥手背用力一抹唇角血迹,冷漠地回答:“那可真逊,要知道你在‘魔王’埃兰手上可是坚持了18分54秒才落败的,不是吗。” 光头大汉顿时沉下了脸。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败的那场格斗,是他永远的耻辱与疮疤。伤愈后他曾热望着回到格斗场上与埃兰再度一决雌雄,可那个擅长利用对方微小失误而制胜的黑拳“魔王”,竟也在两年后栽倒在自己的微小失误上,被绰号‘战虎’的亚历克斯?陈扫下擂台。 或许这就是黑市拳手的宿命——用艰苦卓绝的训练把自己锻造成一台杀人机器,不断踢爆别人的脑袋,用生命做赌注赢取巨大的财富,然后等待某一天——或许就是胜利后的第二天,与曾经的手下败将一样,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趁他失神的短暂瞬间,里奥甩下他转身就走,却被一条钢铁浇铸般的坚硬胳膊从背后勒住了喉咙。 那条胳膊并没有使劲,里奥也没有做无谓的挣扎,任由后背贴上另一具魁梧强壮的雄性躯体,火热的鼻息喷洒在他后脑勺的发丝间。 “199,这是有记录的正式比赛场数,但它们只占我全部比赛的三分之一。你知道,在我当拳手的八年间赚了多少钱吗……一亿六千万美金,存在我的瑞士银行账户里。而你一年的薪水是多少?7万?8万?扣完税也就差不多这个数吧。怎么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把三分之一——不,一半的存款分给你。”安东尼的舌头在他汗津津的后颈上,充满色情意味地慢慢舔过,雄浑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膜中回荡,“想想看,八千万美元,你尽可以奢侈地挥霍,生活得像个阿联酋王子……” 里奥知道他的“提议”是什么。但耶稣在上,即使对方将一亿六千万全部砸在他面前,把地板砸出个金光闪闪的大坑来,他也对这个该死的“提议”毫无兴趣,甚至想一想都觉得反感。这并不是针对安东尼的性取向,而是针对这个人——他不能忍受这种亵渎尊严的感情交易,即使他将来的另一半不是异性而是同性,也绝不会是这种满手血腥的屠夫! 手肘在后者的肋间猛地一顶,里奥挣脱了不怎么牢固的桎梏,回头撂下冰冷的一句回复:“带着你的一亿六千万下地狱去吧!” “下地狱吗?”安东尼的眼神霎时变得森寒而深沉,仿佛又回到了西伯利亚那片寒风呼啸的永冻冰层,那个极端血腥残酷的魔鬼训练营。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青年,从入营第一天起就面临着生死一线的绝境,作为训练营的产品,限期考核不达标的就直接被销毁。他们徒手与同伴格斗、与狼群、灰熊等猛兽搏杀、与手持武器的教官对打,在严峻苛刻的高压下,经历怎样地狱般的磨练,不断搏斗,不断重伤,不断死去。只有不到三分一的人能从那个训练营里走出来,而这些人,无一不是最冷酷凶猛的嗜血野兽、最精密效率的杀人机器。 “用不着了,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安东尼漠然低语,目送里奥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层的电梯里。 冲了个冷水澡,换了一套西装制服后,里奥激荡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曾经在黑拳教官的刺激下,他的确对徒手格斗术狠下了一番工夫训练。但没过多久,他就清醒地意识到,不论是格斗术还是安东尼,都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前者顶多可以增强体能和搏击技巧,而后者更是风过不留痕的存在,犯不着为此耗费时间,干好本职工作才是关键所在。 杀青_分节阅读_23 杀青 作者:无射 摸着黝黑光滑的格洛克18,9mm口径、17发容弹量、携带轻便手感良好性能稳定火力强劲,自动模式时每分钟1200发的射速堪比冲锋枪水准……一股熟悉至极的亲切感涌上指间,“好姑娘,你比什么都可靠。”黑发探员说着,把配枪插入肋下枪套。 回到楼上的办公室,推开门看清沙发上坐的人时,里奥怔了一下,习惯性地皱了皱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毕青从国际象棋的棋盘上收回手,冲他笑了笑:“我的侧写完成了,拿过来给你。” 里奥转眼去看正跟他对战的艾米丽:“你很闲?” “不不,我只是过来送咖啡……”负责勤务的黑人女孩手忙脚乱地起身,有着大眼睛与尖下巴的俏丽脸蛋上满是不安,鱼儿般从他身边的门缝里溜了出去。 “你是怎么上来的?”里奥追问。 “在楼下碰到了罗布。”华裔男孩有点郁闷地说:“咱能不用审犯人的语气吗,我都开始紧张了……” 里奥心底一软,下意识地缓和了语气,“抱歉,职业习惯。”他走到沙发边上,端起尚有余温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掩饰脸上掠过的一丝不自在的神情,然后从李毕青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纸页。“我这就送去刑事调查分析办公室,你在这里等一下……需要点心饮料自己去茶水间拿,别跟那姑娘套近乎。” “为什么?”李毕青眨着天真迷茫的眼睛问。 “她是个双性恋,而且总跟前任纠缠不清。我想你不会希望有个人高马大、脾气火爆的女警情敌,昨天她还冲进我们办公室大闹了一通。” 李毕青缩了缩脖子,立刻表态道:“我跟那姑娘只是递咖啡和拿咖啡的关系,其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就好。”里奥微一点头,拿着他的犯罪心理侧写走出办公室。 李毕青吁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开始左右开弓下起茶几上那盘残局。 罗布从办公桌后面的私人卫生间里走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朝李毕青露出一副万分同情的神色:“我有没有提醒过你,那家伙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尤其是对他特别看重的人?” 李毕青琢磨着他话中“特别看重的人”这几个字的实际分量,片刻后再次天真迷茫地回答:“有吗?我只是觉得他很有保护家人的意识,当然,我是他未来的姐夫嘛。” 一拳打到又白又软的棉花上,憋闷感让罗布几乎要吐血,无力地说:“好吧,我错了,不该多管闲事。” 华裔男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问:“你会下国际象棋吗?” “呃,会一些。” “好极了,来下一盘吧!”李毕青把他拉到沙发上,兴致勃勃地重新摆好棋子。 “我的棋艺很烂的,恐怕要不了几步就被将军了。”罗布显得有点难为情。 “没关系,反正只是玩玩儿——”李毕青突然消声,紧接着说:“几步?几步……是啊,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1、8、3,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词句,一把抓住了罗布的胳膊:“刑事调查分析办公室在哪儿?我要找里奥!” “在八楼。”罗布看他迫切的样子,忍不住起身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吗?我陪你去。” 在即将握住办公室门把时,李毕青蓦地又迟疑了,慢慢缩回手,“不行,太模糊了,确定率不超过五成,还得再分析,再等等……”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眼神直勾勾盯着茶几上那盘按兵不动的棋局。 “等什么?”罗布不解地问。 “等下一步棋子,一个,或者两个……”李毕青喃喃道。 罗布看着黑白对垒的棋盘,证物袋里染血的棋子就在他眼前晃动,带着受害者们扩散的瞳孔中死不瞑目的惊恐……他忽然灵窍顿开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就像在点与点的连线中寻找规律,点的数目越多,线条就越完善,规律也就越清晰。可那些点不仅仅是棋子、是数据,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李毕青是想要等待下一个、或者两个受害者出现,这样才能将这副图描绘到足以揭露规律、接近真相的程度——这的确是理性而冷静的分析判断,简直理性到了绝对、冷静到了冷酷! 他惊讶地望向面前这个年轻的华裔男孩,试图从对方秀气的五官与斯文的举止中,找寻与这句令人悚然的冰冷话语相通的气息,但他失败了,对方陷入沉思的脸一如既往地温和柔软着,没有丝毫阴影,仿佛正在推演一道无关生活的数学题,那样平淡而纯良。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丝令人不舒服的感觉,飞蛾触角般纤细如尘,就那么微颤而过,等他想要抓住,脑中那一线残影却又全然消失无踪,不留半点波痕。那是什么,错觉吗?古怪、模糊,又短暂得令人茫然。 罗布眨了眨绿眼睛上方浓而卷的睫毛,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肯定是昨晚在夜店里High过头了,直到今天还有些精神恍惚。光是手上的案子就已经够烦的了,干嘛还要给自己找麻烦呢?他迅速撇开这一点不快,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有关凶手?” “还不确定。只是一点猜测……”这时手机在口袋中响起,李毕青掏出手机来接听了两句,而后给了罗布一个灿烂的笑脸:“里奥叫我过去,估计有戏。” 罗布怔了一下,像是被他乍放的笑容冲击到,越发肯定刚才的错觉是宿醉后遗症,有点愧疚地挠了挠头发,“哦,当然,连克雷蒙特博士都称赞过你在这方面的天赋,更何况是肯森那个只在BAU培训过一期的半吊子。走吧,我带你上去。” 第16章 深蓝之战 刑事调查分析办公室内,肯森毫无隐瞒地展示出所掌握的一线资料,与李毕青陷入热烈讨论,连带着对磕磕巴巴的中国口音英语表示了极大的宽容。期间他多次邀请对方参与案情分析,最后还依依不舍地要走了手机号码。两人握手告别时,罗布不由看了一眼里奥,果然在搭档的脸上发现了隐藏的骄傲与烦恼。 “当初我发现西维尔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个超级辣妹时,也差不多是这种心态。”他感同身受地拍着里奥的肩膀,“又乐见,又担忧,很矛盾是吧。好在我没有恋弟情结,两下半就调整过来了,这对你可能有点困难,伙计。” 里奥沉下脸推开他的手,“我也没有!我只是不希望他掺和进来,明白吗?他只是个普通学生,读读书、玩玩PDA,或者交个女朋友去餐厅喝喝下午茶,这才是属于他的生活,而不是像我们一样,追在某个变态杀人犯后面,一路看着血肉模糊、子弹横飞的场面,最后收获一堆悲痛、绝望、仇恨、诅咒等等负面情绪!这是我们的战场,我不想把他拉进来!” 罗布不以为然地说:“他又不是个没有思想的布娃娃,任由你拉来推去。你觉得这是战场,或许对他来说却是个发挥天赋与才华的舞台。如果打着‘为你好’的借口就可以随意干涉与规划别人的人生道路,那是一己之私,里奥,将来你会后悔的!” 里奥脸色阴郁,没有吭声。 “我知道其实你心里头明白着呢,就是放不下。好啦,固执不是坏事,可要是到了偏执的程度,你就该去找心理医生了。”罗布开玩笑地摸出手机,“我认识一个很出色的医生,对各种心理疾病和心理障碍都深有研究,还兼做恋爱感情指导,需要留他的电话号码吗?” “去你的!”里奥擂了他一拳,忍不住笑了。 这次谈话之后,里奥给李毕青弄了个临时出入牌,以实习生的身份可以出入FBI分部办公大楼,当然,权限不高,一部分楼层属于保密区无法涉足。即使这样,华裔男孩仍高兴得无以复加,被他闪亮的感激目光深切注视的联邦探员,竟觉得脸皮有些发红发热。 语言学校的课程被安排到了上午和晚上,中午吃过饭后,李毕青理所当然地搭上里奥的顺风车,整个下午混在刑事调查分析科给肯森打下手——后者简直是如获至宝,走到哪儿都携带着新来的助手,一脸荡漾的笑让里奥很有种把他拖去地下格斗训练场“切磋”一番的冲动。 就在禁毒署办公室凶杀案发生后的第十一天,第五名受害者躺在了市法院大门外的台阶上。那是一名准备运送囚犯的执行法警,在众多法警的同行下,被人在两百米外枪击,第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部,在他向后栽倒时,又有两颗子弹射入腹部,当场死亡。他的上衣口袋里,跟那个死在警局门口的市警一样,有一枚黑棋小兵,也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时候、怎么放进去的。 警方还来不及喘口气,次日又出现了第六名受害者——一位值夜班的骑巡警,摩托车被突然飞来的铁链绊倒,他还没来得及从地面爬起,就被扭断了颈椎。凶手力量之大,使得他头颅整个向后扭转180度,耷拉在后背上,就跟恐怖片里的场景似的。现场也留下了一枚棋子,白色小兵。 一时间群情汹涌,凶手手段之狠辣、态度之嚣张,尤其是极具针对性的下手目标,引发了整个执法者系统的愤怒。媒体的质疑批判与来自系统内部高层的问责督促,化作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专案组的身上,连里奥也接到了来自FBI总部的电话,命令他必须尽快帮助市警擒凶,遏制事态进一步扩大。 为此里奥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吃过一餐舒心饭,连一贯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罗布,脸上也添了不少凝重之色。可恶的是,可供追查的痕迹依然稀少得可怜,从法警身上取出的5.56mm北约制式步枪弹用途很广,除了军用外,还广泛运用于各种小口径运动步枪,作为运动会的射击比赛用弹,因此无法查出凶手使用的枪支型号。骑巡警被害现场的隐蔽处发现了残留的大半个脚印,从纹路上看是一双大路货的普通军靴,脚印补完后根据×6.876的公式,测算出凶手身高大约在6英尺2英寸(1.88米),根据脚印深度对比,推测体重200磅(91公斤)左右。 倒是李毕青那边,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推测。里奥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正独自开着黑色雪弗兰Suburban,飞驰在前往汤姆森监狱的路上。因为警方在监狱附近搜索时,发现了一处疑似射击点的地方。 监狱外墙的双层电网高4.5米,哨塔则高达八九米,而使用巴雷特M33型狙击弹的不是巴雷特M82就是M107,有效射程在1850米,最大不超过2100米,在这个范围内,根据弹道和俯仰角,寻找一个足够高度、100%视野的射击点,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顶多就是耗费时间,一个一个可疑点搜索排除过去。搜查的警察在紧邻监狱的密西西比河对岸八百多米外,一棵十二米高的大树上发现了攀爬刮擦的痕迹,怀疑凶手就是藏身在这棵树的树梢上开的枪。 里奥把着方向盘,接通蓝牙耳机,听见李毕青在手机中对他说:“1、8、3、11、1,知道是什么吗?” “每起凶杀案间隔的时间。”里奥熟稔地回答。 “同时也是吃子的间隔步数。” 杀青_分节阅读_24 杀青 作者:无射 “吃子?” “对。第一枚被吃的白兵离开局几步先不说,第二枚被吃的黑兵离之前的白兵是一步,八步后黑兵被吃,三步后白马被吃,又十一步黑兵,一步后白兵。” “这么说,两个凶手是根据对弈的吃子,来选择杀人的时间与目标?” “完全正确。而且,我怀疑这不是一局普通的对弈,于是让人编了个程序,把吃子情况代入国际象棋的棋谱大全,果然找到了最为吻合的一局——是那场著名的深蓝之战!” “什么之战?”里奥对国际象棋并不热衷,不解地问。 李毕青解释道:“是1997年5月11日,国际象棋顶级大师卡斯帕罗夫,对抗IMB超级电脑‘深蓝’的第六局。在这关键性的一局中,具有强大计算能力的电脑战胜了人脑的智慧,令卡斯帕罗夫彻底败北。两个凶手选择了这一场历史性的棋局,作为对抗的平台,可谓是含义深刻,我们可以引申一下:人脑与电脑之战,天然与人工之战——冷兵器与热兵器之战,白刃格斗与机械火力之战!发现相通点了吗?” 里奥立刻抓住了关键:“所以枪击案留下的是黑棋,因为白棋吃掉了它,执白棋的凶手执着于用热兵器显示他杀人的手段与能力,而执黑棋的凶手则热衷于在吃子后用冷兵器杀人。这两个人观念不同,所以互相较劲。‘这不是普通的连环凶杀,而是白方与黑方之间的游戏;是冷兵器与热兵器的较劲;是两个杀手以城市为棋盘、人命为棋子的博弈!’我现在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问题是,棋局还未终结,根据那一战的棋谱,后面还有三个吃子,分别是白骑士、黑皇后和白城堡,如果凶手没有擅改棋局的话,下一个被吃的白骑士,是白兵后的第四步,时间上算起来,就在今天!” 里奥猛地踩下刹车,在刹车片尖锐的啸叫与险些打横的车身中,他咬牙说:“今天!第七个受害者!会是谁?” “很遗憾,这个我推测不出。”手机另一头传来李毕青低落的声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里奥安慰道,“不用考虑如何阻止,抓捕凶手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只要继续分析、推测就好。” “嗯。”华裔男孩用软糯的鼻音应了一声,又接了句:“里奥……小心点。” “放心,我会的。”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关切之意,联邦探员柔声回答,然后挂断了通话,重新发动车子。 继续行驶几分钟后,车身后方突然传出“轰”的一声响,里奥随即感觉车身抖动着向右倾斜,几乎把不住方向盘。 爆胎了,这种乡下的碎石路真是见鬼。他在心底暗骂一句,脚下反复轻踩踏板,收油减挡将汽车缓慢停到路边,开门下车查看情况。 果然是右侧后轮爆胎,他弯下腰检查轮胎,在看清那些扎进橡胶的三角形铁锥时,心头凛然一跳:这不是意外事故!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指已插进外衣,一按快拔枪套的弹闸,摸出枪柄——但仍迟了一步,脚踝仿佛被一双钢钳紧紧夹住,猛地向后拖拽,重心失衡下身体整个向下扑倒! 在倒地的瞬间,里奥的脑中顿时出现了下一秒后的场景:一柄利器,将从他背后袭来,刀刃斜向上,避开肋骨直接刺进他的肺叶,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出口,顷刻倒毙在车旁! 死神的镰刀削来,杀气砭肤刺骨,他背部的肌肤几乎感觉到了那冰冷的刀风,电击般的颤栗感从脚下直冲脊椎。在生死一线间,他曲起左前臂撑住近在鼻端的碎石路面,同时用尽全力绞紧大腿,双脚像两股扭在一起的电线挣脱了钳制,猛地翻过身来,视线还来不及调整焦距,右手就朝约摸是人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一道灰白冷光掠过他眼前,在格洛克18坚硬的聚甲醛外壳上磕出一声闷响,将手枪挑飞出去。里奥握住因巨大震荡力而疼痛欲碎的右手腕,接连翻身滚出了两三米外。 他挡住了袭击者的致命一刀,但也付出了失去武器的惨重代价。本来脚踝上还插有一把备用的XR9袖珍手枪,可惜在遭袭的那一刻就被拔走了。 不过他也借机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虽然对方戴着头罩,只能看到一双放着冷光的细小眼睛,眼中透出的杀意毒蛇般令人不寒而栗,但可以清楚的看出这是个白种大汉,身高和体重目测起来,就跟凶案现场那个脚印得出的数据差不多——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留下白棋的杀手! 原来今天被选定的第七个受害者,就是自己!在对方举刀扑过来的同时,仰躺的里奥双手撑地,双脚猛踹向对方胫骨。他的深蹲力量达到350公斤,任谁被这一腿踢中都不会好受,甚至会直接骨折。但里奥这一腿结结实实踹在对方小腿肌肉上时,却感觉仿佛踢到铁板上,反震力令他脚掌痛到发麻。 蒙面凶手趁机一刀划过他的小腿,在脚踝拉出一道血口,若不是里奥缩得快,恐怕韧带已被这一刀削断。 这是个格斗高手!里奥忍痛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右腿猛力扫踢对方持刀的手腕,却被及时抬臂轻易避过。对方在他落腿的瞬间抢身跨步上前,寒光凛冽的刀刃直刺他右侧腰部的肾脏位置。这一刀速度实在太快,且正抓住他腿势将尽之时,里奥避无可避,只得极力旋身扭转腰部肌肉,在后背上硬生生挨了一刀,西装被锋利的刀刃一划而破,涌出的鲜血瞬间染黑了深色布料。 接连两下中刀,虽然伤口不深,并没有伤到要害,但不断的失血与剧烈的疼痛仍严重降低了他的速度与体力,里奥心下更是悚然:对方的身手,即使与格斗专家安东尼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这已不是他能正面对抗的层次! 眼见刀光再次镝割空气疾掠而来,一股绝望从心底直冲而上,如凿开的冰层窟窿下喷出的高压水柱,几乎冻结了里奥的大脑。他的求生本能却在这一刻断然出击,将之间倒地时暗暗扣在掌心的一把碎石子,朝对方劈头盖脸地打出去! 蒙面凶手下意识地举起双臂挡住头脸,里奥趁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将腿部肌肉像弹簧般压缩后猛弹出去,眨眼间窜出三四米远,飞身扑向路旁草丛中的那把格洛克18。在对方冲过来的同时,他以一秒的微弱优势抢先握住了枪柄。扳机保险无需另启,他的手指迅速扣下扳机,一翻身就是三下点射。 在里奥抢到手枪的刹那间,蒙面凶手就判断出大势已去,原以为可以一刀毙命的轻松突袭,却被这个看起来像小白脸的联邦探员生生拖成了难啃的硬骨头。他当机立断,在枪声响起之前侧跃出去,翻滚进路旁一人多高的玉米田。 这条碎石路离乡下小镇汤姆森已经不远,虽然僻静无人,路边仍有不少被翻垦过的良田,夏天的玉米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青纱帐笼罩住大片田野,一眼望不到头。蒙面凶手的身影几下拱动,很快消失在一片翠幕中,里奥紧接着射出的几颗子弹,只掀起了一波叶翻杆折的气浪。 燥热的寂静重新降临了这条乡村小路,里奥在枪口泛出的硝烟味中深深地吸着气,鼓噪的心脏剧烈拍打胸腔的声音被他慢慢咽了下去,后背与小腿上的布料已被鲜血与汗水彻底浸透。 一阵失血后的眩晕像飞旋的秃鹰群降临大脑,他脱下西装外套,撕开袖管绕着腰身紧扎两圈,勒住后背的伤口,又在脚踝的伤口上也绑了一圈,起身吃力地换上后备胎,然后回到车内驾驶座,点火发动车子。 他目前的位置离芝加哥市区足有230公里,回头就医是不可能了,只能继续往前开,去往汤姆森监狱所在的小镇——但愿那个人口不到600的偏僻镇子上有一家能为他缝合伤口的诊所。 20分钟后,黑色雪弗兰Suburban停在汤姆森小镇main街的一座平房前面,里奥望了一眼招牌上醒目的红十字标志,拖着疲软的脚步走进玻璃门,满身血迹地站在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面前,在对方大惊失色前掏出证件:“FBI,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17章 死神破窗而来 夜色擦黑时,一辆雪弗兰Suburban驶进了FBI芝加哥分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奥熄了火拔出钥匙,摸了摸后腰包扎完好、但仍火辣辣作痛的伤口,打开门慢慢跨下车。 两处刀伤被汤姆森小镇的私人诊所医生缝合齐整,手臂上被碎石刺入、擦伤的地方也处理过,随着400㏄同型血的输入,体力又回到他干渴的身躯里。从头到脚换了一套崭新洁净的服装,除了伤口不时传来无法令人忽视的疼痛之外,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生理期来了吗,我漂亮的小烈马,你浑身上下一股子血腥味。”一个雄浑低沉的声音在他背后骤然响起。 里奥心情恶劣地转过身,对这个光头彪形大汉冷冷地说道:“你最好祈祷能在FBI干一辈子,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把枪管塞进你嘴里!” 安东尼嘴角勾起一抹下流的轻笑,一语双关地回答:“我不介意你把‘枪’塞进我嘴里,实际上,我也很希望对你这么干。” 里奥觉得刚缝合好的伤口又绽裂似的疼痛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拔腿就走,跟这个家伙多说一个字,都是正中他的下怀。 安东尼却三两步抢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嗨,别这么冷淡嘛,我不过是关心你。受伤了?很新鲜的血味儿,”他陶醉似的深吸口气后评价:“味道真不错。” 里奥觉得这混蛋比他之前抓到的所有杀人犯加起来还要变态和暴力,偏偏对方目前的身份是同僚,更可恶的是,自己打不过他。 想起今天碰到的另一个格斗高手,里奥的心情更加恶劣,阴沉着脸说:“没错,我是受伤了,差点栽在一个玩‘疯狗’的杀人犯手上。顺便说一句,那家伙的格斗风格跟你是一路的,连眼睛的颜色都是一样的浅黄,该不会就是你套了个头套来袭击我吧?” 安东尼愣了一下,“‘疯狗’战术突击刀?格斗风格跟我一路?浅黄色虹膜?见鬼,你让我想起一个该死的家伙——我恨不得将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踢爆,把里面白的红的脑浆涂满墙壁和天花板!还有什么?他的整条右手臂上都是烧伤的疤痕吗?” 里奥吃惊地瞪大了墨蓝色眼睛,“烧伤疤痕!他的右手背上的确有一大块烧伤疤痕,形状有点像蝙蝠,胳膊上有没有我看不到……难道,你真的知道这个人?” 安东尼的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了一连串咒骂,夹杂着葡萄牙语与俄语,即使里奥听不懂那些单词,也能从语调中感受到一股刻骨的仇视与愤恨。等到这个光头大汉青筋毕露地骂了个痛快之后,终于改回英语:“‘魔王’埃兰!我拿脑袋担保一定是那个该死的下三滥!两年前他被‘战虎’扫下黑拳擂台,受了不轻的伤,生怕仇家乘机找上门,也不知道躲到什么鬼地方去,打那以后就消失不见踪影。老子不甘心,很是下力气找过几回,最后听说逃到了西伯利亚,要不是恨透了那里冷得要死的鬼天气,老子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婊子养的贱货!Mother fucker!” 里奥在鼓膜中自动过滤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粗口,神情严肃地对安东尼说:“走,去我办公室,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安东尼再次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你——邀请我去你办公室?真是天下红雨……莫非你愿意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叫你的‘提议’见鬼去吧!你这个精虫上脑的混账东西!”里奥终于忍不住骂道,“我要和你谈正事,关于这宗连环杀人案的,你他妈的给我正经点!” 安东尼被他骂得不怒反笑,“没问题,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感兴趣的,作为报酬,你得告诉我今天穿的内裤的款式和颜色。” 杀青_分节阅读_25 杀青 作者:无射 里奥忍无可忍地猛一拳砸上他毫无防备的胃部,在对方疼得闷哼一声后,转身走进电梯。 萨维?埃兰,36岁,美籍以色列裔,出身西伯利亚训练营,曾经的黑市拳王,绰号“魔王”,目前被列为芝加哥Chess连环杀人案的头号嫌疑犯。 联邦通缉令发出后,罗布不觉舒了口气,对依旧眉头紧锁的里奥说:“放松点,伙计,至少我们已经有嫌疑犯了。” “如果抓不到,他永远就只是个嫌疑犯。”黑发探员不满足地回答,“还有另一个呢!” “只要抓住他,另一个也跑不了,他们不是一对好基友吗。”罗布随手拿走了他刚买来的热咖啡,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咖啡因对伤口不好,你还是喝果汁去吧。” 办公室的门被一下推开,李毕青冲进来劈头就问:“你受伤了?严重吗?伤在哪儿?伤口处理好了吗?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嗨嗨,男孩,慢一点,给你的问题排个号好吗?”里奥嘴边难得挂起一抹促狭的笑容,冲淡了脸上习惯性的严峻沉稳,这使他看起来显得更加年轻与俊美了。 李毕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极少这样急躁不安,今天破了例。走到里奥身边,他轻轻摸了摸对方腰后包扎的绷带,“嘶”地抽了口冷气,仿佛这一道大口子是划拉在自己背上,“疼吗?” “还好。”里奥觉得被他触摸过的地方,温暖的热意隔着厚绷带仍能渗透进来,简直比吗啡的止痛效果还要好。 “伤好之前你得多休息,少干活。” “我知道,放心吧。” “晚上我煲黑鱼花生米汤给你喝,中医说那个会促进伤口愈合。” “噢,中医……能不能不放奇怪的树皮草根进去?”里奥作出一脸为难的神色,眼中却闪动着愉快的晴光。 “放心,味道很好的,我以前给茉莉做过,她很喜欢。”李毕青信誓旦旦地回答。 里奥目光一敛,忽然沉默了。片刻后很客气地说:“谢谢。” 李毕青似乎觉得他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又想不出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只好讷讷地回答了一句:“不用谢……” 罗布扭头不想再看这两个笨蛋,露出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这时专案组组长阿尔弗莱德走进来,用充满关心与慰问的语气对里奥说:“还好吗?没想到这两个该死的混蛋竟然盯上了你。” “一点皮肉伤,没什么问题。”里奥平静地笑了笑。 “我担心的是,他们一击不成,还有后手。”阿尔弗莱德忧心忡忡地说,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一个总部的刑事调查员在他负责的案子中出什么三长两短,“你需要加强人身保护措施,里奥,我要加派人手,24小时待在你身边。” “不,谢谢,我不需要保镖。”里奥拒绝道,“我的人身安全还没有稀薄到这种地步,再说,还有罗布呢。” 绿眼睛的搭档立刻表态:“我们会一起行动,直到案子结束。” “可是,两个人还是少了点不是吗?”阿尔弗莱德努力说服他们,“要不再加一个吧,刚好有个毛遂自荐想加入这次行动的,我们分部的徒手格斗术教官安东尼?奎罗特,拳脚没得说,听说玩起战术刀和枪械也不赖。” 里奥脸色一沉,“麻烦你传句话给他:‘你妈的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罗布咋了一下舌头,朝阿尔弗莱德挤挤眼睛:“噢,看来有人深深地得罪过我们的大帅哥!我跟他相处一年了,还没见他对谁这么怨气冲天。” 年长而和蔼的犹太裔探员此时很有些尴尬,解释道:“我听说你和安东尼以前在纽约分部共事过,还以为……”看着里奥越发阴沉的脸色,他立刻撇开这个话题:“不管他了,让麦恩跟着你们吧,这小伙子挺聪明上进的,让他跟你们学点东西也好。” 里奥对那个混血的年轻黑人探员印象还不错,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见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点,他拍了拍李毕青的胳膊催促道:“你该回去了。”又转头对阿尔弗莱德说:“能不能麻烦你叫人送他一程?” “没问题。” 李毕青问:“那你和罗布呢?” “我们暂时不回那栋公寓住。”里奥言简意赅地回答。 李毕青立刻明白了那份没说出口的顾忌:一般来说,连环杀人犯对自己精心选定的目标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尤其是像埃兰这样自傲于身手的专业级杀手,今天的袭击不成,很可能还有下一次,里奥是怕会危及到他的人身安全。 他不由得紧紧握住黑发探员的手背,鹿一般清圆温润的眼睛里,噙满了深切的担忧:“里奥……你不会有事的,对吧?” 后者朝他绽放出一抹明朗温柔的笑容:“当然,我会加倍小心的。” “你发誓!”华裔男孩眼神惶惑而热切地盯着他,“你向我,还有茉莉发誓,你会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受伤!” 他的眼神让里奥从心灵深处感到了一股真切的疼痛,若不是还有两个人在场,这一刻他只想把这个男孩紧紧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一万遍地抚慰,而现在,他只能用最合情合理的微笑、最自然而然的语气说:“是的,我发誓,向你以及我的姐姐茉莉。” 明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李毕青仍觉得安心不少,仿佛对方的话语中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支持他。“好吧,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有需要打电话给我,我会24小时开机。” 里奥无声地点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掌心。 “真希望我女儿的嬉皮士男友能有这孩子一半的能干和懂事。里奥该为拥有这样的亲戚而感到庆幸……”阿尔弗莱德低声感叹。 “我想里奥不这么认为……”罗布用更低的声音感叹。 此后几天,李毕青都没有在分部大楼以外的地方见过里奥和罗布。两个联邦探员仿佛算好了似的,避开了可能与他产生交错的时间与路线。这使得他完全提不起做晚餐的劲头,每天晚上一个人随便煮点面条应付肚子,等到中午再把煲好的药膳带进里奥的办公室,然后看着他把保温罐吃到底朝天,引得罗布再度眼巴巴地在一旁干嚎:“我要娶个会做菜的中国老婆!” 可惜温馨的午休时间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通紧急外线打断了。里奥挂断电话,起身对罗布说:“南区一名警察接到民众举报,说是曾在恩格尔伍德区附近见过通缉令照片上的人,开着一辆水银色陆虎极光,往东南方向去。走,我们去和目击者谈谈。” 罗布立刻和他走出办公室,麦恩也闻声跟来,三人坐上黑色雪弗兰Suburban,从地下停车场疾驰而出。 很快的,他们离开了芝加哥市中心,进入以街头暴力与黑帮械斗著称的南部地区。穿过恩格尔伍德的破败街区时,路旁叫嚷、打斗的一群黑人小伙子正在酷热的夏日午后发泄着旺盛的愤怒,门廊边往胳膊上扎针头的一个小姑娘开始涕泪横流地放声大笑。雪弗兰紧闭的车厢与暗色的车窗贴膜并不能将这一地区的凶杀、吸毒和早孕等社会问题隔绝在外,它们伴随着底层贫困嘈杂的生活无处不在。 一颗从街角飞来的篮球砸在车前挡风玻璃上,砰的一声弹跳开,麦恩似乎早有思想准备,仍稳定地握着方向盘,厚嘴唇阴郁地绷紧,如同一把把守着伤感、愤慨与失望的铁锁。 倒是坐在副驾驶座的罗布杯弓蛇影地吓了一跳,险些拔出手枪,在看清是个恶作剧后他恼火地嘟囔道:“见鬼的黑人区——”意识到身旁驾驶员的肤色,他猝然住口后忙不迭地解释:“嗨伙计,我对家族墓地发誓这绝对不是种族歧视,只是觉得这一带的治安问题实在……” “我知道。”年轻的黑人探员硬邦邦地回答,“我就是出生在这里,要不是十年前一次黑帮械斗时流弹打断了我母亲的左脚,也许现在我还是那些街头混混中的一员。” 罗布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很遗憾……同时也很钦佩你的奋斗。” 麦恩攥紧方向盘,掀动了一下唇角,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句话永远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砰!”一声脆响,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骤然碎裂成中空的网状。沿着这条无形的直线,在他的左侧太阳穴上,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焦黑圆孔,而狙击弹穿透头骨从另一侧冲出时,炸开一块拳头大的空洞。碎骨、脑浆与血肉混杂着四下飞溅,麦恩的身躯明显地弹震了一下,向右栽倒在罗布身上。 罗布发出了嗷的一声惊呼,上半身撞上车门。黑人探员倒下时带到了方向盘,雪弗兰Suburban车头一拐,呼啸着冲进路旁建筑物,撞飞了铁栅门,一头插进废旧仓库的水泥砖墙内,在墙体崩塌的轰然巨响中扬起漫天灰尘。 “——刹车!”被巨大惯性抛起,里奥在砸向前座的前一秒喊道。 罗布的头撞在硬物上,眼前一阵发黑,里奥的叫声仿佛闪电划破夜幕而来,在他脑中轰鸣。他趴向驾驶座,竭尽全力抱起麦恩歪斜的小腿,挪动着往下一压,堪堪踩住了刹车。 杀青_分节阅读_26 杀青 作者:无射 雪弗兰庞大的车身震动得几乎要天翻地覆,在撞飞了无数废铜烂铁后,像一头重伤的野兽,喘气冒烟地扎进堆放在仓库深处的集装木箱里。 从极动到极静的过程,短暂得犹如世界末日来临的瞬间,毁天灭地的爆炸与冲击波后,是暗无天日、尘埃落定的死寂。 在这片死寂中,短短数秒的昏迷就像极夜一样漫长。 第18章 魔王与骑兵 当里奥的意识重新萌动时,朦胧中听到了罗布的呻吟。 “……你还好吗?”他艰难地问。 “……不太好,我想,”前排传来气若游丝的回答,声音干涩得像岩石在沙砾中摩擦,“我中弹了……那一枪穿透了麦恩,子弹卡在我的肩胛骨里,我脸上身上全是他的血肉……婊子养的,他们竟然杀了他!他前一秒还在跟我说话,现在却只剩下三分二个脑袋!这些婊子,狗娘养的,该下地狱的人渣!我要打爆他们的头!哦,Fuck,Fuck……”罗布歇斯底里地重复着最后一个词。 “冷静点,罗布!冷静点……”里奥低喝一声,对罗布,也是对自己。他竭尽全力不在此刻去触及脑中冒出的念头:麦恩是因他而死!要不是他因为长时间驾车而扯痛伤口,麦恩也不会跟他交换位置。这一枪射杀的本该是他,而不是那个从贫民窟走出、正怀揣梦想迈向人生目标的黑人男孩!这个念头被他用力压制、碾碎,眼下的时间太过宝贵,一秒都不能浪费在愧疚上! “你还能动吗,罗布?” “除了左边胳膊和肩膀以外,其他应该没问题……但车门被卡死了。” 里奥强忍大脑中的眩晕感,推开后侧车门下了车,从地上捡根铁条敲碎了右前车窗玻璃,把压在麦恩尸体下方的罗布拉出来。他的左肩血如泉涌地耷拉着,左上半身全是被喷到的血肉沫子,脸上被飞溅的碎骨片割出好几道口子。 “打电话请求支援!这个仓库应该有后门,你马上从后门出去,找个隐蔽的地方再止血!”里奥拔出格洛克18,以车身为掩体,枪口指向仓库墙上被撞出的大洞。那里明亮的光线忽然被阴影遮住了一块斜角,显然有人正藏身墙后。 “我们一起走!”罗布捂着眉骨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说。 里奥瞥见洞口人影手上的枪械后,不假思索地开了枪,对方立刻探进枪管一顿扫射,火舌毫不吝惜地倾吐着子弹,打得雪弗兰Suburban的钢铁车身砰砰直响、满是凹坑。里奥低头将全身藏到车后,低声道:“我掩护你!快点走!”趁着对方一梭子弹打完,他探出半张脸举枪对射,子弹打在水泥墙面上火花迸射,那个人影立刻缩回墙后。“走!”他朝仍犹豫不决的罗布厉喝。 罗布一咬牙,抽出身上所有的备用弹匣放在里奥脚边,随后猫着腰消失在一堆集装箱的缝隙中。 一匣子弹很快打光,里奥拇指一按弹匣卡笋,左手眨眼间更换上新弹匣,右手射速没有丝毫停滞。又打光一匣后,他估摸着罗布应该已经出了仓库,便不再用盲目射击做火力掩护,回身藏到车后装弹,将仅剩的两个备用弹匣插在腰间,然后屏息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汗水打湿他的额发,渗满后背,濡湿了绷带,伤口处刀割般疼痛着,不知道是因为盐分的浸泡,还是被粗暴的动作再次撕裂。里奥背靠车身蹲着,无声地喘着气,绷紧神经聆听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边在心中估算着方向与距离…… 十几秒后,他从黑色作战服腰侧的小包里摸出一颗微型手雷。这是颗进攻性手雷,杀伤半径只有5米左右,爆炸时也不产生金属弹片,主要靠冲击波伤人。他用虎口压着保险片,拔掉拉环,然后松开保险片,在心中默数三下后才用力掷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消失,里奥就从车身后弹起,弯着腰钻进仓库深处,极为敏捷地穿梭于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朝阴暗角落一处锈迹斑驳的铁门跑去。 罗布在绞断门锁和栓门的铁链后给他留了条缝,屋外的阳光从缝隙间射入一线明媚,仿佛一条通往安全与自由的狭长阶梯。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近在眼前的铁门伸出手指——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里奥凛然一惊,连忙侧身闪过。被推倒的铁架随即砸下,轰响中顶死了即将拉开的仓库后门。 有伏击!但愿罗布之前已经跑掉了……里奥脑中瞬间划过这个念头。 漫天飞舞的尘埃中浮现出一道人影,迅猛如虎的腿法直扑他的太阳穴,力道恐怖到足以踢裂坚硬的颅骨。里奥瞬间做出了正确反应,向后仰身躲避这一击,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伤口,尖锐的疼痛使他的身体动作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停顿。 这个细微的破绽对袭击者而言,却是个运用自如的机会,腿势不停地旋身一记鞭踢,狠狠踹在里奥后背的伤口上。 剧痛从里奥的喉咙里逼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叫,向前趔趄着几乎摔倒。袭击者不给他丝毫缓气的时间,紧接着一拳挥向他的颌骨。钻心的痛楚如同在血液里灌满钢针直刺大脑,里奥喷出血水和一颗断牙的同时,耳蜗中似乎听见了骨头的碎裂声。下一拳击中他的上腹部,他全身肌肉一阵痉挛,胃袋仿佛被拳头砸烂洞穿,整个身躯因剧痛引发的神经反射而绷成弓形,石像般僵硬了那么一瞬,而后沉重地扑倒在地。 疾风骤雨般的拳脚降临在里奥的身上,他的思维已经被疼痛彻底吞没,只能本能地双手抱头将身体紧紧蜷成一团,护住要害部位,用尽量小的受力面积来对抗压倒一切的暴力。 袭击者终于停手歇了口气,知道疼痛已经填满了对方的神经系统,短时间内他无法再起身反击。抬起右腿踩住里奥伤口迸裂流血的后腰,充满恶意地用力一碾,享受着脚下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干呕,他伸手扯掉了头套,兴奋地怪笑一声:“哈,很疼吧?疼就叫啊!这么憋着多没意思。你不是对我下了通缉令吗?我就在这儿,来抓我,给我上手铐呀,来呀!” “操,差点被炸聋了!该死的条子!”另一个黑人大汉用掌心捣着左耳,脚步有点蹒跚地走过来,浑身上下尤其背面全是一道道伤口——看起来吓人,实际上伤得并不太严重,血流得也不算多。他在微型手雷爆炸时非常及时且专业地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姿势,保护住了自己的脑袋与胸腹等关键部位。背后众多的伤口主要是因为七零八碎的废铁被冲击波炸开,扎进皮肉,有些碎屑甚至钻进身体深处,即使动手术也很难尽数取出。 这个三十来岁、身材高大健硕的黑人骂骂咧咧地把左手伸向肩膀后面,忍痛倒吸着气,拔出一枚连血带肉的螺丝钉,甩手丢在地上,右手M468卡宾枪的枪管顶上联邦探员的后脑:“因为你,老子后半辈子都坐不了民航了!作为回报,送你一颗6.8×43㎜枪弹,不用谢!” “这么干太便宜他了!”埃兰一拳敲歪他的枪管,“而且,现在是我的时间——刚才那一枪你没打中,不是吗,骑兵。” 被称为“骑兵”的黑人大汉愤怒地叫起来:“我打中了!谁知道之前他们会忽然交换了座位!” “反正你没有再次确定目标,这可不是我的错。别忘了游戏规则,一击不中,就得换人。”埃兰说。 骑兵磨着后槽牙,极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收回了枪管,“好吧,现在他是你的,魔王。让我瞧点有趣的,别两三拳就把人打死了,虽说你最擅长那个。” 埃兰把军靴抬高一些,又猛地踩下去,在联邦探员的痛苦抽搐中狂笑:“没问题,这回我会想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主意,才能配得上这么生猛的猎物!不过现在,我们得先离开,听到了吗,几个街区外警车的嚎叫声,我可不想被FBI的突击队堵在这个破仓库里。” “把他弄回去。”骑兵一枪托砸在里奥的后颈。埃兰俯身拎起昏迷过去的黑发探员,像扛麻袋一样轻松甩到肩上,两人从雪弗兰撞出的那个墙上大洞离开了仍弥漫着硝烟、灰尘与血腥味的阴暗空间。 将近20分钟后,十二辆警车扯着凄厉的鸣笛声呼啸而来,身穿城市作战服与防弹衣,手持冲锋枪的FBI突击队员纷纷跳下车,如临大敌地包围了这座寂静的废旧仓库。 在警方围起的禁行区后,一辆普通的黑色福特汽车缓速开过,停在百米外一处旧楼边。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一套深灰色连帽运动衣,略显肥大的帽子扣住了脑袋和上半张脸,令他的眉目陷入晦昧不明的阴影中。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八声铃响后对方接通,他压低声音说:“蓝星狼蛛,我素未谋面的老朋友,你又有生意上门了……我需要一个人的准确定位,芝加哥南部,恩格尔伍德区,一间挂着‘雷阿诺废旧钢铁回收处理工厂’牌子的旧仓库,他应该是被两个男人劫持,交通工具可能是一辆水银色陆虎极光,时间大约是20分钟前……哦,别来这套!我知道你两年前在帮DHS(美国国土安全部)升级‘国土安全网’时动了手脚,全国各大城市公共地区的成百上千万个监控探头都在你的‘蛛网’中,不是吗……别说什么你已经毁掉它了,你想让我相信一个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级黑客,会不在他经手的程序上留后门吗?这是急件,是的,非常急,把你手上所有的单子都往后挪,我管它们是哪条道上的,统统得先给我让路……好了,开个价吧,你说多少就多少……行!明天之内会打进你的账户。但我要你拿出最快的速度,等你的回话。”他挂断通话,把手机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握紧方向盘开始焦急而又耐心的等待。 五六分钟后,手机再度响起,他在听到一串地址的同时发动车子,顷刻消失在颓圮的街道与骚动的人流中。被追踪者的位置正在移动,但没关系,这是国家机器控制下的公共场所,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 (注:有关黑客蓝星与他家麻烦体质金发帅哥的故事,详见《蜘蛛》。) 恍惚的意识开始凝聚时,里奥感觉自己像从凝固的水泥浆中被硬生生撬出来,眩晕与反胃牢牢盘踞大脑,伤口各处传来的疼痛又咬住了他的神经,清晰地提醒着他目前身为俘虏的处境。 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伞兵绳五花大绑,用的是军队的手法,从肩膀、手臂、胸部到髋部都被绳结捆得严严实实,别在背后的双手指尖无法相互触碰,绝无徒手挣脱的可能。粗糙的绳索甚至从他胯下勒过,在身后箍出了臀大肌的饱满形状,一旦稍作挣扎,私处就能体会到被粗绳摩擦的痛楚。 该死的捕绳术!里奥在心底咒骂了一声,保持着昏迷不动的姿势,微微抬起眼皮窥视面前的两个彪形大汉。 骑兵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椅子上,正拿一把MOD的三叉戟折刀割开长袖T恤,露出肌肉贲张却千疮百孔的黝黑身躯,咬着牙用刀尖剔除嵌入血肉的异物。每一块碎铁片被挑出肌肉,掉在地板上时都发出一声轻响,这个黑人大汉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不停地抽着冷气。 斜上方的角度,让里奥很清楚地看见,在他肌肉鼓起的双臂上有两处纹身,左上臂是一柄长着两只翅膀的利剑,羽翼尖端向上拢起,托举着一颗没有下颌的骷髅头,剑尖下方是一面斜缀闪电的盾牌。右上臂则纹着一条飘带,中间是一行血字:“Rahe Way”。 ——这家伙很可能是“游骑兵”的退役兵!作为仅次于三角洲与陆军特种部队的精锐,难怪有这么专业的狙杀能力,看来这次栽得不算冤,里奥在心底苦笑。 “你看起来就像一块满是洞眼的瑞士奶酪。”埃兰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取笑道。 骑兵处理完能够得着的伤口,抖腕一甩,三叉戟折刀带着锯齿的刀锋射穿空气,贴着他的脸侧扎进墙壁。“有空说废话,不如来帮我挑刺。” 埃兰面不改色地拔出刀,走到他背后,用锐利的刀尖一块块地挑出扎进肌肉层的碎铁片。 骑兵这下不再强忍,龇牙咧嘴地开骂:“能不能有点准头?操,真当这是切奶酪啊!你小子他妈故意的吧,报复我上次捏断你长歪的骨头重新接上?嘶——Fuck you,魔王!” 杀青_分节阅读_27 杀青 作者:无射 “如果谩骂止痛法有效的话,我不介意你多耗费些口水。”埃兰幸灾乐祸地在他后背下着刀。 “王八蛋,我要把‘轻50’的枪管插进你的屁眼!”骑兵嘶哑着嗓子威胁,搁在对方刀下的身躯却一动也不敢动。 埃兰毫不客气地反驳:“留着你心爱的巴雷特M82A1自慰吧,别忘了给枪管戴个安全套,你这个枪械狂!” (注:“轻50”是巴雷特M82狙击枪在美军内的昵称) 回应他的,是骑兵更加粗鲁下流的诮骂。 十几分钟后,肉眼能看到的铁片都已清理干净,剩下一些太深或太碎的,即使动手术也很难彻底清除,就像骑兵自己说的,以后他只要一进机场的安检门,报警器准会呜哩哇啦响个不停,就算他用退役兵的身份加以掩饰,也免不了次次被审查,这对于案底在身的骑兵来说,算是跟民航飞机彻底拜拜了。 埃兰同情地拍了拍骑兵的肩膀,力道大得令他闷哼一声,“到顶楼去,我帮你上点止血粉,把大伤口缝合一下,顺便打一针TIG(人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这个条子怎么办?”骑兵朝倒在地板上的里奥下巴一抬。 埃兰冷笑道:“被我一顿好揍,要是普通人早就挂了,他是受过训的,也只剩下半条命,就丢这里没事。” 出于战场上磨练出的谨慎,骑兵起身,用伞兵绳在里奥双腿上又捆了几圈,把脚踝折到身后,吊在离手腕30公分的地方,然后拎起地上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从里奥身上搜出的武器装备,手机类的通讯设备早已被砸烂——和埃兰一起离开了房间。 房门沉重地关闭之后,里奥睁开了眼睛。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必须赶在那两人回来之前,挣脱束缚,逃离这栋建筑物。 艰难地挪动着四肢,他努力用手指去够裤腿——为防止鞋后跟藏武器,脚上的“勇士”作战靴已经被骑兵脱掉了。庆幸的是,自从遇袭后他就不再穿束手束脚的西装,而换成了一套黑鹰公司出品的黑色CQB作战服。他在作战裤的裤腿边沿,缝进一片打磨过的黑曜石,其锋利程度是合金钢刀的10倍,且无法被金属探测仪器发现。 指尖离裤腿越来越近,他感觉后背的伤口像一块揉皱踩烂的破抹布,这会儿又被用力拧紧,痛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忍住,里奥,忍住,你能办到……”他喃喃地对自己说,拼力向后弓起,右手手指扣进裤腿猛地一扯,捏住了那一枚救命的刀片。 绷紧的身躯倏地一松,像卸下千钧重担,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淌下的汗水在水泥地板上印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太痛了!撕裂的伤口,还有断裂的骨骼。脸上绝对是骨折,左下肋疼痛难忍,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但愿不要扎进内脏引起大出血,要是向外刺穿了体表更糟,胸腔负压一旦消失,肺部萎陷,所有内脏都会移位。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扯碎的玩偶,再用粗劣的线七拼八凑地缝合起来,只要稍一用力,就有四分五裂的危险。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即使因行动过度而重伤不治,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屈辱地死在敌人脚下。 黑曜石刀片努力切割着坚韧的九芯伞兵绳,里奥墨蓝色的眼睛因剧痛而黯淡,却又从极深处闪耀着永不能被熄灭的微光。 后背上的紧缚感忽然松懈了一分,他知道有一段绳子已被割断。喘息着积聚微薄的体力,他用稍微能够活动的右手开始切割另一节。 对体能极限的压榨一直持续了近二十分钟,等到彻底摆脱束缚,他已经累得连手指尖都不愿动弹一下。受伤的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意志却顽强地反抗着它,里奥不断地深呼吸,像拳击台上被击倒的选手一样痛苦地数着秒,在第10秒降临前,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身。 用手掌轻触左肋,发现骨折的情况不算太严重,里奥松了口气,从墙角捡起自己的作战靴穿上,上前拉开了厚实的木门,脚步蹒跚地走出这个水泥涂抹、简劣空旷的房间。 第19章 凶杀城堡 过道阴暗、逼仄而漫长,头顶是一排老式灯泡,两侧墙壁贴着花纹肮脏的壁纸,造型全然相同的房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都上了锁无法开启,锈蚀的把手比看上去要坚固得多。这是什么鬼地方,简直就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低级旅馆……里奥扶着潮湿发霉的墙壁向前走,试图寻找下行的楼梯,他不知道目前身在几楼,但从“魔王”埃兰的话中,至少能得知这一层并不是顶楼。 右侧某一扇房门的把手似乎有些松动,里奥用力摇晃了几下,打开了这道门,里面是一个空旷而古怪的房间,墙壁、地板包括天花板的颜色都是全然的灰白,踩进去时,他发现脚底往下陷,原来四壁都装置着软垫,就像精神病院里的小白屋,用来防止病人在发狂时撞墙自残。看来这是一间防止被囚禁者自杀的囚禁室。 他退出这个房间,继续前行,又有一些房门被陆续打开,里面的设施与用途令人触目惊心——硫酸池、解剖台、石灰井、挂满刑具的刑房、煤气室、焚化室……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建造和使用这栋建筑物的人根本就是个以折磨与虐杀为乐的变态!里奥看着这些透着阴森血腥与恐怖意味的房间,头皮发麻的同时,胸中燃起一团愤怒的烈焰:如果这里真的沾满了受害者的鲜血,他一定要把始作俑者绳之以法,扔进监狱或死刑室! 地板并不平整,有时像上坡,有时又像下坡,过道不断地拐弯,仿佛在一个首尾相连的梅比斯环里跋涉,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不停流失的体力与伤口的疼痛让里奥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酸痛麻木的脚掌几乎无法抬起。他把后背靠在一扇门边的墙壁稍作休息,后肘不知道碰到什么突出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仿佛生了锈的钟摆。 他的耳朵听到了某种沉闷的、隆隆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是什么?一个黑沉沉的、直径超过一米的金属球,庞大得几乎塞满了走廊,如同奔跑在滚球道上的巨型保龄球,朝他轰隆隆滚来! ——见鬼,这场景就像一部年代古老的低成本恐怖片!但事实摆在眼前,即使他把自己贴在墙壁上,也逃脱不了被碾过后肚皮紧贴脊背的下场! 里奥疯狂摇晃着两侧的房门,希望其中任何一扇能有丝毫松动,无望后他转身拔腿狂奔,边跑边拽路过的每一道门——他记得前一扇能打开的房门离这里不远,但身后逐渐逼近的轰响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现实——无论如何,他也来不及跑回那里! 绝望的恐惧像尖刀剜搅着他的大脑,在他以为在劫难逃时,从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抓住我的手——快!” 求生本能催促着他,毫不犹豫地跃起,抓住了那只从天花板伸下来的援手。 一双戴着露指战术手套、强健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向通风管道内拉升。里奥十分配合地用两条前臂架住管道口的金属板,奋力向上攀援,在对方的帮助下把吊在半空的身体迅速拉进了方形通风管。 硕大的铁球从他脚下滚过,金属球面在靴底橡胶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里奥趴在气味难闻的通风管道里大口喘气,绝路逢生的颤栗感从心底泛起,在肾上腺素的驱动下传遍全身,令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放松点,已经没事了。”耳边一个声音说到。 里奥定神去看这个紧要关头救了他一命的男人——就跟他面对面,趴在同一根通风管道里,黑发、黑眼、黄种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八岁,容貌十分英俊却缺乏特色,看到时惊艳,过后又印象模糊,就像从时装杂志封面上复印下来的一样。一口流畅的英语略带牛津口音,他的语言老师八成来自英格兰南部。 这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与那双漆黑眼睛对视时,他不禁想起深冷处理后的战刀,黑色涂层掩盖住刀刃的反光,令人忽略了它那致命的锋利,仿佛野兽的尖爪藏在光滑的皮毛下。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一种被侵削的凛然。 仿佛灵光突现,又仿佛醍醐灌顶,里奥在这一刻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翕动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嘴唇,一个名字,准确的说是一个代号,从脑海深处豁然而生—— “‘杀青’!你就是杀青!” 男人盯着他,距离近到鼻息相闻,嘴角慢慢挑起一丝邪气十足的笑意:“你好,里奥,锲而不舍的追捕者。” 里奥无声地张了张嘴。整整一年的追捕,他有太多的疑惑、愤怒与感慨,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倘若抓到他后该如何审问的细节,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个突如其来,而又近在咫尺的相遇,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盆无数碎块混杂的沙拉,被酱料黏糊糊地裹在一起,手中不见了刀叉,不知该从哪一块下口。 最后是杀青先开了口:“来吧,跟着我,我们从通风管道离开。这里到处都是机关,有些已经年久失灵,有些还能触发运作,总控制室在顶层的卧室里,我想你不会喜欢单身匹马去挑战那两个职业级的杀人狂。” 他开始用鞋底蹭着内壁往后退。里奥怔忡片刻后,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在许多纠缠不清的疑问中,抽出当前形势下最为关键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Holmes的恐怖城堡——听说过吗?” “福尔摩斯?” “不,不是那位著名的大侦探。是H?H?Holmes。” 他这么一说,里奥立刻反应过来:亨利?霍华德?霍尔莫斯,美国犯罪史上的第一个连环杀人犯,也是第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的连环杀手。无愧于“施痛医生”的外号,他利用谋杀骗取保险金、抢占产业,累积起巨大财富,然后建造了一座酒店式大楼“The World’s Fair Hotel”,等着受害者自投罗网。其中一百多个房间各有千秋,刚才他已经见识过了部分血腥设施与用途。这一座遍布机关的凶杀城堡在霍尔莫斯事发逃亡前,被他亲手焚毁,警方从废墟中发掘出两百多具尸骸,简直就是一座燃烧的地狱。 在关押期间,这个杀人无算的医生还写书申辩无罪,他的崇拜者们在废墟上重建了酒店,并称之为“Holmes的恐怖城堡”,作为旅游景点对外开放,但很快又被一场来自受害者家属的怒火夷为平地。霍尔莫斯上了死刑台,杀手的幽灵却仍在烧焦的废墟、在人们心灵的黑暗面徘徊,酒店被第二次重建,不少猎奇者、狂热者来到这里参观、膜拜,直到政府下令将之彻底封闭。 一个世纪过后,这栋凶杀城堡的复制品已经是密歇根湖畔僻无人烟的荒城,没想到又成了两个连环杀人犯的栖身之所。 杀青_分节阅读_28 杀青 作者:无射 “糟糕透顶的地方……”里奥边跟着杀青在通风管道内爬行,一边喃喃道。 “可不是,就跟一头肥蜘蛛一样,只会坐等猎物上门,不分老弱病残照单全收,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杀青说。 果然,警察和杀人犯的思路绝对不会在一条道上!里奥咬着牙确定,又痛又累的身体连怒气都调动不起来了。“为什么要救我?”他阴郁地问,“我以为我们该是死对头。” “我们的确是死对头,而我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救人。”杀青轻笑一声。 ——当然,是为了杀人。里奥在心底默默地补完后半句。 “作为附赠品的探员先生,我不要求你报答救命之恩,只麻烦你一件事:别妨碍我的工作。”杀青的动作忽一停顿,侧过脸,语气冰冷地说:“不然我就袖手旁观他们把白骑士放在你的尸体上。” 他的侧脸无比俊秀,也无比冷淡,看得里奥心脏直抽搐,说不清那是一种痛恨还是遗憾,亦或两者兼而有之,他甚至在这一刻萌生了把这个已入歧途的家伙拉回正轨的念头。“你说‘工作’?这不是你的工作,也不是你的责任,杀青,是我的。”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痛恨他们,但你正在变成他们,相信我,你不会想在照镜子时,看见一个想亲手扼杀的自己。” “你想劝我弃暗投明,重回法律的怀抱吗,长官?可惜她自顾不暇,一大堆政客、贪官、奸商、黑帮早已把她糟蹋得像个艾滋病晚期的妓女,她根本就顾不上那些影响力微薄的杀人犯。要知道杀人犯们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一个一个杀,而政客们只要动动嘴皮子,那可是足以屠城灭国的大功绩呢。”杀青嗤嗤地笑起来,带着浓厚的讽刺。 他这是在混淆主题,偷换概念,里奥心道。 “再说,我可帮你们省了不少纳税人的钱。你看,政府每年花在死刑犯身上的美金足有一个亿,监狱里每个囚犯每年的消费高达三万,人民用血汗供养着这些早就该下地狱的渣滓,司法流程冗长得像裹脚布,法律条款上的漏洞多得犹如漫天星斗——作为执法者,你不觉得无奈和羞愧吗,不感谢我替你们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所有浪费和麻烦吗?实际上,我觉得我还是不够强悍,毕竟个人力量有限,只能尽我所能,逮住一个解决一个。”杀青沉痛地说,末了发出了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 里奥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理念贯彻实施到这种地步,也算得上是了不起了,尽管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偏激的谬论。不过,他能感觉得出,这些剖白中,刻意伪装的成分远远大过于真实,就像杀青的脸一样,你根本不知道哪张面容是真,哪张是假。这个男人将他的灵魂深藏在迥异而多变的面具下,他的心绪比泥鳅还滑不留手,使得就连对付过无数犯罪分子、深谙心理战术的里奥也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用不着跟他辩论,直接抓住他就好,有些人生道理,当他独自面壁许多年后自然就想通了,里奥恨铁不成钢地想。 “好啦,别再试图劝我改邪归正了,联邦探员,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可以继续追捕我,我也可以继续逃脱追捕,咱们各凭本事。”杀青边爬边不以为意地说。 “我会抓到你!”里奥坚定地回答,“即使不在今天——总有一天,我会抓到你,让你去你该待的地方。” “联邦监狱吗?那可真是个好地方。”杀青哂笑,“或许某一天我会心血来潮进去旅游一番,但不是因为被你抓到,而是我自己想进去。”他忽然停住爬行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拧开身下的一块金属板,然后从洞口轻松跃下。 里奥也随着他把腿伸出洞口。在跳下来时,已经撕裂得不像话的伤口再次受到了冲击,他双手撑地半晌爬不起来,浑身一阵冷似一阵地打起寒战,汗水从额际滚滚而下。 杀青扶了一下他的后背,摸到满手的鲜血,皱了皱眉说:“你失血太多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休克。” 里奥在他探向自己的衣服拉链时,警惕地抓住了对方的手,“干什么?”他虚弱而凌厉地问。 “还能干什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杀青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隐怒与焦躁,“放心,你现在鼻青脸肿得像个猪头,但凡审美观正常的人看了都不会有任何遐想!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手段,你在心里期待着什么呢,探员?” 里奥被他话中的暗指气得握紧拳头——他只是职业性地防备着任何人过于亲密的接触,对方却产生了如此不堪的联想。当杀青用与内容全然不匹配的典雅口音说出这一番恶毒的讽刺时,他顿时有种辛苦培植了一年的盆栽好不容易开花后才发现把猪笼草误当成风信子的恼羞成怒。 “……You sonbitch!”黑发蓝眼的探员忍不住爆了粗口。 杀青无所谓地耸肩,一把扯开他的衣襟拉链,扒掉浸透鲜血的作战服,掀开里面的弹力背心。一道被蹂躏到惨不忍睹的巨大伤口出现在探员的后腰,尚未融化的缝线成了帮凶,把皮肉撕扯得血肉模糊、不成形状。“见鬼……”杀青喃喃道,迅速拉开自身深灰色运动衣的拉链,从内侧暗袋里掏出速效止血粉,洒在伤口上,再贴上代替缝线的弹性橡皮胶布,利用胶布的收缩力把两侧的皮肉黏合在一起。 伤口算是勉强合拢了,杀青查看他肿胀青紫的左肋,用手指轻轻按压,“第9、10肋骨闭合性骨折,我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固定,但只要不再撞击它,问题不大。”说着又捧起他的脸颊仔细查看颌骨移位和异常动度的情况,“怀疑是上颌骨低位骨折,你得做个CT扫描,如果移位得比较厉害,可能需要手术切开复位,恢复咬合关系,并在颧牙槽嵴和梨状孔边缘用接骨板进行固定。” “听起来有点严重。”里奥被他托着颌骨,含混不清地说。 “你需要及早治疗。”杀青放开手,指了指前方拐角:“那儿有下行的楼梯。这里是二楼,下到一楼后,你按照这条路线走,很快就会找到大门。”他从暗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拉过里奥的手,在掌心画了一幅简易路线图,点明了其中需要避开的机关,“大门反锁了,从外面难以破解,由内开启却容易得多。” “你知道这座大楼的内部结构?”里奥问。 “有迹可循的东西,只要摸准了门路,没什么是查不到的,这就是网络时代的好处。”杀青最后摸出一部手机,揣进里奥的外衣口袋:“出去后你有两个选择,一、走上50分钟到一个小时路程,回到文明社会——鉴于你的受伤情况,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二、找个隐蔽处等一小时后,这部手机就会自动开机,然后你可以使用它联系你的组织,让他们派人来接你。” “为什么要一个小时……这是你计划好的作案时间?”里奥一怔,眼中精光乍亮,强忍着颌骨骨折带来的吞咽困难与语言障碍,极力想要说服对方:“见鬼,你打算独自一人,对付两个专业杀手?你知道他们的底细吗?他们一个是曾经的黑市格斗冠军,一个是退役游骑兵,你觉得你能胜过他们联手?这不可能,放弃吧,杀青,把这事交给我们处理,我发誓,那两个人渣一定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嘘。”杀青用右手食指贴上了他的嘴唇,灰黑色战术手套的顶端露出一点莹白的指尖,“别再浪费体力、折磨伤口。我希望你能自己走,里奥,而不是被我打晕了丢出去。” “该死,你真是顽固得令人恼火!” “彼此彼此。”杀青在他面前缓缓抬起手刀,“你有三秒钟考虑时间。” 里奥一咬牙,拖着疲痛的躯体转身走向楼梯。 此刻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以他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根本无力阻拦杀青,也无法对抗魔王和骑兵,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联系上警方,让他们派出特警队与突击队前来围剿。 杀青注视着里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神复杂闪动,脸上却是一片缺乏生机的淡漠。指尖摸了摸充满弹性、光滑柔软的面皮,这是一道完美的保护层,将他与情绪流露的危险隔离开来。 连环杀人犯是他的敌人,警方和FBI也是他的敌人,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候,多余的情绪只能徒增负担。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估计里奥已经走出大门,便顺着楼梯下到一楼,动作迅捷地朝配电房摸去。这栋废弃已久的大楼没有电力公司的线路,应该是靠发动机供电,只要切断照明,室内自然光匮乏,幽暗将为他的行动提供最好的掩护。 黄昏笼罩着密歇根湖畔的荒凉城堡,夜色即将降临。 第20章 临时统一阵线 杀青静静地隐藏在黑暗中。 在他看来,黑暗是可靠的盟友,当然,有时它也会倒戈相向,变成危险的助力,这取决于你是否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正如他一直认为世界上的人只分为两种——捕猎者和猎物,两者的界限并不那么水火分明,因为你可能一辈子都是猎物,但很难永远成为捕猎者。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世界就像一枚被抛在空中疯狂转动的巨大硬币,正面与背面只是相对于朝上朝下而言。 现在,他就在黑暗中盘算着,接下来自己将站在朝上还是朝下的那一面。 发现照明系统出问题后,他的猎物一定会下来配电房,检查发电机出了什么故障,一个,或者两个——他希望只有一个,鉴于骑兵有伤在身,魔王的可能性更大些。他必须在另一人起疑心前,尽快解决掉那个前任黑市拳王。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大约七八分钟后,配电房的铁门被打开,照进一道柱形白光,左右扫视了一圈后,埃兰走进来。他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握着爱刀“疯狗”,腰间别一把FN57,步伐饱含戒备与蓄势待发。 仔细查看房间内并无异样后,埃兰走到发电机旁,半蹲下身检查,发现有根螺旋电缆断了,看上去像是被啮齿动物光顾过。“该死的耗子!”他边骂边去找一根新电缆。 这期间,杀青一直纹丝不动地藏身黑暗,看着他逐渐放下警惕心,为了更换电缆,把“疯狗”插进腿侧口袋。 直到灯光乍亮的瞬间,从幽暗到强光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埃兰眯了一下眼睛——杀青就在这一刻出手了! 一道灰白色的闪电,无声地撕裂空气,只在视网膜留下一抹笔直纤细的残影,那样的阴狠、决绝,仿佛毒蛇致命的一咬。 这一咬差点就命中了埃兰的要害——若不是从地狱般的西伯利亚训练营中淬炼出的,对危险杀机的极度敏感和本能反应,使他在即将被死神指尖触摸时扭动了一下身体,他早已带着后背前胸对穿的血洞下了真正的地狱。 结果他的胳膊代替心脏,挨了这一下。 棱形利刃刺穿了他的左上臂,三面血槽在放血的同时导入空气,拔出时并没有像普通刀子一样被收缩的肌肉吸住,轻松得如同从黄油中抽出筷子。 杀青_分节阅读_29 杀青 作者:无射 鲜血涌出宛如喷泉。埃兰嗷地叫了一声,拔出腿侧“疯狗”,在下一击降临时格住了对方手中的锋刃。 火花迸射,两把世界顶尖的战刀被巨大的互作用力撞飞,埃兰也乘机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三棱军刺!”他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朝面前黑发黑眼的男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中国人!我最恨中国人!” 杀青见他像头发怒的犀牛冲了过来,声势夺人,一击强劲的高扫踢铁斧般劈向他的太阳穴,带着惊人的速度与力道。 没有人能挨了这一腿后还健康无恙地活着,脑部严重受损而死是必然的下场。杀青不得不避其锋芒,在对方紧逼而来的一击又一击的扫踢中左躲右闪。 黑市格斗的技巧其实很单调,腿法占了90%以上,顶级拳手的必杀技几乎是清一色的腿技,能在绝大部分的角度与位势发动致命进攻,极少近身打斗。但就是这些扫踢、侧踢、腾空踢,越直接越威力非凡,只要挨实一下,绝对是骨折筋断,甚至颅脑出血。 而杀青的搏斗风格更接近于小巧擒拿,通过近身攻击人体关节、穴道和要害部位,使对方身体产生剧痛而丧失战斗力——毕竟人种体型的弱势摆在那里,你不能指望相差20公斤的两个人能像两辆坦克一样互撞,比谁的肉体更强硬有力。 体型与力量上的不对等,导致技巧被压制到了最微薄的分量。 “魔王”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埃兰的抗打击能力几乎强悍到非人的地步,拼着挨上三下,只求能击中对方一下。而杀青的心里却十分清楚,以他的体质,只要被对方击中一次要害,就足以丢掉半条命。 对方可以犯错,可以露破绽,他却不能松懈分毫。 这是一场他经历过的最艰辛的打斗。 在对方尝到反侧关节、分筋错骨、点穴截脉的滋味而痛苦嚎叫时,他也因体力不支而挨了好几击扫踢,造成大量软组织挫伤,手臂、小腿骨裂,险些折断了一整排肋骨。 冷汗浸透了后背,把深灰色衣料染成黑色,他的呼吸逐渐表浅,耳中听见心脏砰砰急跳的声音,眼前泛黑,头晕欲呕。他知道这是剧烈运动过度后,短时虚脱的症状。 而对面那个铁塔般壮实的白种大汉,却在痛不欲生的惨叫声中,依旧如同不肯报废的老式火车头一样,疯狂暴烈地扑过来。 冷静的意识告诉他要闪避,乏力的身体却严重拖了后腿,杀青喘息着勉强侧身,突然见一团烈烈燃烧的火焰,足有篮球大小,带着风声划过半空,砸向埃兰的胸腹间。 烈焰带来对痛楚的恐惧,从整条右臂的烧伤疤痕上炸裂开来,瞬间席卷了埃兰的大脑——火!焚烧!剧痛!死亡!火舌卷住他,吞没他,地狱裂开一条深渊,他挣扎着坠落,投入沸腾的岩浆…… 如果他的心理医生在场,会告诉他此刻的幻觉其实是一种创伤后应激性心理障碍,但很可惜,他再也没有拜访心理医生的机会了。 一道黑色身影,在空中横成一条直线,飞速旋转了360度,长腿呼啸着朝埃兰脸上砍来——一个完美的旋子转体腾空踢!血沫混杂着断齿喷出,埃兰踉踉跄跄后退,背部撞上搁满杂物的沉重铁架。 黑影抢身而上,如飞檐走壁般跃起,左脚踏住他的胸口,右脚靴尖狠狠踢击他的下颌。在喷吐的血水与清晰的骨折声中,那个黑影借力向后空翻一周,落地时脚步不稳,趔趄着摔在地上。 埃兰被这两记连环重踢掀翻在地。 杀青见缝插针,提身跃起,曲臂一个尖锐的肘击,携着全身重量砸进了他的太阳穴。 被他压在身下的埃兰急剧抽搐着,从鼻腔、嘴角与耳孔中,汩汩流出暗红色的血,“安、东……”他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两个音节,浅黄色的眼睛中满是无法置信的绝望,然后那狰狞而绝望的眼神就这样凝固在脸上。 杀青的神经依然紧绷,面对这样一个怪物般的对手,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双手抱紧对方的脑袋,发力往后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埃兰的头颅扭转到一个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到达的位置——面朝自己的后背,颈椎已被彻底折断。 这一幕场景看起来很眼熟……摔倒在地的联邦探员震撼地想起,那位值夜班的骑巡警,也是这么被扭断了颈椎…… 擅长踢爆别人脑袋、拧断别人脖子的“魔王”埃兰,终于也被人踢爆了脑袋、拧断了脖子。 这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吗? 里奥怔怔地看着杀青。这个以杀掉连环杀手为己任的连环杀手,正坐在死亡的猎物身上,慢慢平复喘息、恢复体力。 片刻后他站起身,拾回一柄染血的56式三棱军刺,收入袖中。然后走到里奥面前,伸手搀扶他起来,“虽然你不听劝,擅自跑回来的行为让我很不高兴,但是,谢谢……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你杀了他。”里奥说,阴沉的语调仿佛叙述着一个令人心寒的事实。 杀青对他笑了笑:“是我们。你看,事实就是这样,你是执法者,杀人无罪,而我少了一件制服,杀人就有罪了。法律就是这么个婊子,穿上衣服一副嘴脸,脱掉衣服又是另一副嘴脸,谁把她当女神,谁就是傻X。” 里奥嘴唇紧抿,脸色阴冷得像要滴水成冰。 铃声忽然在死人口袋里响起来,杀青弯腰摸出埃兰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按下接听键。当他开口时,完完全全就是埃兰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希伯来口音:“……没事,电缆断了。不是已经修好了吗,真他妈的磨叽,这点小事也要问……欠操的人是你,骑兵,等着老子上去踢爆你的屁股!” 他用力按下挂断键,转头望向里奥惊诧后若有所思的眼神,叹口气说:“我想现在再叫你离开也没可能了。那么,一起上去操他?” 里奥踌躇了一下,沉声道:“他必须接受公众的审判,为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他要忏悔,要赎罪,而不是毫无痛苦地死在一颗子弹下。” “啊,说得真动听。总而言之就是叫我不要杀他,好让你给他戴手铐,然后遛狗一样牵上法庭,是吧?”杀青嘲弄地撇了撇嘴角,“你真以为一个亡命之徒会乖乖地束手就擒?” “如果他意识到走投无路而投降,我不准你下杀手。” “如果他负隅顽抗呢?”杀青挑衅似的问。 里奥面无表情地回答:“击毙他。” “好极了,我想我们可以达成一个临时的统一阵线,”杀青微笑着说,“也就是说,我暂时是安全的,不用担心你用枪管戳着我的后背叫‘Freeze’,对吧?” “在我抓到骑兵之前,是的。”联邦探员谨慎地承诺。 杀青从埃兰腰间拔出那把FN57,拉开枪膛看了看后递给他:“拿着,比公家发的格洛克好用,不论威力、穿透力还是容弹量,子弹还是军用版的,能穿过警用标准防弹衣。对了,知道黑帮管这玩意儿叫什么吗?”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哂笑:“——‘警察杀手’。” 黑发探员握住枪柄,冷冷道:“当然,我有两名同事就是死在这种枪下。” 在他森冷的眼神中,杀青笑意一敛,回到埃兰的尸体边一刀切下他的右手拇指,然后转身走出配电房。 里奥默然走在他后方三米外,一路上两人再没有交谈半句。 他们摸上顶楼,来到一扇紧闭的全金属大门外,门边有一块指纹密码锁的按键区。杀青从暗袋中掏出一些荧光粉撒在键盘上,用紫外线笔一照,六个沾染了皮肤残留物的按键清晰可见,再插入袖珍型解码器,几秒钟就解决掉了。他把埃兰的断指按在扫描屏上,大门向两边滑开。 两人同时退到门两侧隐蔽起来,觑视里面宽阔的大厅。杀青从肋下拔出一把伯莱塔M9,左手握枪,右手掌心朝下呈碗状盖在头顶上方,看了里奥一眼。 SWAT手语,“掩护我”。里奥了然地朝他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依托着各种遮蔽物悄无声息地探进房间。 他们全神戒备地搜索了整个房间,却没有找到骑兵。在飘着白纱帘的窗前,大理石桌面上放置着一盘下过半的国际象棋,黑白鏖战已尽尾声。原本在F5上的白骑士被黑兵吃掉,那枚色泽灰白的人骨棋子,如今正阴险地站在棋盘中线旁边,仿佛期待着本回合比拼中最终获胜的那只手,将它送到目标的尸体上饱餐一顿鲜血。 里奥嫌恶地盯着那枚棋子,像看一只在厨房料理台上抖动触须的蟑螂。之前的两次,他如此接近这名象征死亡的白骨骑士,以至于如今看到它,仍会产生死里逃生的紧迫感——这种情绪令他不满地皱起眉头。 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带着宽慰与鼓励的意味。里奥转头望向杀青那张俊逸而虚假的面容,第一次从他漆黑的眼中发现了一丝柔和的暖意,尽管转瞬即逝像个幻觉。 里奥忽然有种感觉,他认识这个追捕了整整一年的连环杀手——是的,他认识他,不是从模拟画像、心理侧写上,不是在辗转焦虑的梦中,也不是在办公室满满一墙的照片与文字里。他曾出现在他的生活,或许就是买午餐时排在前面的人;或许是某条繁华街道不慎刮擦时笑着致歉的人;或许是晨练跑步时越过身旁搭讪几句的人…… 他想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甚至曾有过某种程度上接触,但他此刻却完全没有头绪。 杀青_分节阅读_30 杀青 作者:无射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即视感”,人有时根本不需要真实的记忆,大脑内部自然会制造出一种熟悉的感觉,让你觉得似曾相识旧日重现,让一对素未谋面的男女觉得前世鸳盟今生再续。 杀青,我们究竟在哪儿见过…… 他陷入片刻间的恍惚,直到被耳边低沉的声音唤醒:“醒来,里奥,你不能在这发呆,我们得快点找到骑兵。” 里奥遽然惊醒,一股惭愧涌上心头,他竟在这种紧要关头开了小差。为了掩饰不自在的神情,他转头从桌子下方的袋子里找出自己被缴获的装备,一一放回身上。“你觉得他是逃走了吗?”他随口问。 “之前的通话我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他应该不会发现。”杀青迟疑了一下,显然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他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可能,他下楼去检查俘虏。很快他就发现房间空了,我想他会很生气,会打魔王的手机,当然地狱没有移动通讯公司——”他看了一眼黑发探员,眼中明白写着:我们已经失去先机。 就在这时,灯光陡然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仿佛连呼吸与心跳声都依稀可闻。两人条件反射地分别藏身到最近的遮蔽物后面,紧握的手枪子弹上膛。 “他关掉了发电机?”里奥压低声音问。 “不,我想只是关掉了照明设备。”杀青说,“他对老巢了如指掌,可能还有夜视仪。现在我们不仅要对付一个躲在暗处放冷枪的地头蛇,还有迷宫般复杂的地形,以及一堆古老的杀人机关。真是好运。”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看到埃兰的断指后一定会猜到。我们下去。”里奥说。 “两眼一抹黑地下去?见鬼。” “你也可以打开微型手电筒照明,等我离你足够远以后。” “噢,探员,你比我印象中阴险得多,想拿我当炮灰吸引敌人火力,然后坐收渔人之利吗?” “要是那样,今天就真成我的幸运日了。” “Fuck you!” “如果你连性别都是假的话,我会考虑是否接受。”里奥不假思索地说完,自己怔了一下,脸上莫名有些发热。还好,黑暗掩盖了一切痕迹。 “……臭流氓!”骂他的居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娇嫩、嗲声嗲气。 里奥几乎要笑出来:杀青模仿各种人声的天赋实在是太强大了。 短短几十秒交谈,消除了不少骤盲的不适与紧张,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凭着来时对整个房间的印象,慢慢朝门外摸去。 第21章 血吻 等到视网膜逐渐适应了幽暗的环境,借着窗外照进的淡淡月光,各种物体的轮廓开始浮现在他们眼前。 这感觉真糟糕,好像自己变成了猎物,时刻戒备着猎人从黑暗中射出的冷箭,里奥警惕且不快地想。他想杀青大概也是这种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原本都是捕猎者。 在走下三楼楼梯时,里奥不小心踢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大概是那两个杀人嫌疑犯丢的空饮料罐之类,发出一声哐啷的轻响。 该死!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他就把身体蜷成一团,从楼梯上翻滚下去。后腰的伤口磕在台阶疼得要死,但他仍觉得庆幸,因为一连串子弹随即打在声响处,伴着回荡在密闭空间里的巨响,火舌闪耀在幽暗中十分刺目。 后面的杀青随即朝火光处扣动扳机,接连打出五发点射。 枪声与火光倏忽消失了。里奥爬进楼梯角落一座人体雕像后面,猜测着骑兵有没有中弹。从刚才的枪声中,他听出对方用的应该是H&K公司的MP5,大火力、高射速、高精度、装弹迅速,完全可以对手枪进行火力压制,是一把非常适合CQB(室内近距离战斗)的冲锋枪。作为一个退役兵,骑兵对枪械方面的使用的确是得心应手,根据不同的射击需求,算起来他前后至少更换过五把枪:手枪、狙击步枪、普通步枪、卡宾枪和冲锋枪,果然是个枪械狂。 没有重物倒地的声音,里奥猜测骑兵还活着,可能受了点伤,否则早就对杀青进行火力扫射。而他错过反击的这几秒钟,足够杀青移开位置了。 硝烟味的空气仿佛被胶水凝固,双方都躲在暗中窥伺、算计,如同丛林中急需掠食的猛兽,寻找着最合适的出手机会。 里奥尽量轻而慢地调整着呼吸,手指摸到CQB作战服腰间的小包——左侧小包里的微型进攻性手雷已经用掉了,右侧包里还有个圆筒状的硬物。他立刻想起,那是个闪光弹。作为战术性辅助工具,警察解救人质时经常会用到它,之前在换装时他在身上放了个备用。 微光夜视仪……好极了,但愿对方买不起三代高级货(注:一、二代夜视仪没有强光保护功能)。里奥拉开保险拉环,压着簧片,用汉语高喝一声:“闭眼!”随即将闪光弹从地板上滚出去。 这声叫喊立刻招来了一连串火力,子弹射在雕像和墙壁上噗噗作响,木屑与砖粉四下飞溅,里奥极力缩在雕像后面,把头埋进臂弯闭紧双眼。 2.5秒后,一团亮白强光笼罩了整个房间,仿佛炸开一朵吞噬黑暗的蘑菇云,一切有形之物都在茫茫白光中消融,化作虚无。 走廊某处传来几声响动,像是慌乱中什么东西掉到地上,里奥猜测是骑兵掀掉了夜视仪。在强光消失后,他从弹痕累累的雕像后翻滚出来,又找了另一处隐蔽物,随之而来的弹雨将整个楼梯角落轰了个稀烂。 盲目扫射。看来骑兵已经被闪瞎了眼,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视力了。 一颗手枪子弹从斜上方射下来,十分刁钻地在MP5枪壳上击出火花,震飞了骑兵手上的冲锋枪。第二颗子弹随即击中他的右腿,蓬出一团血雾。 “够了,杀青!”里奥用汉语叫道,朝倒地呻吟的骑兵冲过去,迅速掏出一副碳化钢手铐,将他的右手从肩膀上方往后折,左手压在背部,斜铐在一起。 杀青撑着楼梯扶手一跃而下,伯莱塔M9的枪管直指骑兵脑门:“他死有余辜!” “他被捕了!”里奥手枪指向杀青,沉声道:“别冲动,别做傻事,杀青,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杀青纹丝不动地举着枪,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许久后,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似乎下了个什么决定,然后缓缓垂下手臂,低声说:“好吧,现在他是你的了。” 里奥依然警惕地盯着他。 杀青朝他的枪口冷笑一声:“你可以开枪,以后就用不着再追我了。放心,没有哪条法律会起诉你过河拆桥。” 里奥尝到了一阵心虚的滋味,犹豫了一下,“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逃走,跟我回去自首吧,我会为你的立功行为作证。法官那边,我保证说服他酌情减免刑期。” 顶着乌黑冰冷的枪口,杀青慢慢向他走近,“要么放下,要么开枪。” 平静而淡然的语气,令里奥不自觉后退半步,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扣下,“别逼我,杀青,我不想杀你。” “是吗,那么你觉得我应该后半辈子都蹲在监狱里,穿粗劣的号衣、吃糟糕的伙食、跟一群牛鬼蛇神抢上下铺、马桶和淋浴喷头,还要时不时地为保卫菊花而战——你认为我必须得过这种生活,是吗?” 不,这并不是我的本意!里奥看着眼前的青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的痛苦。此时此刻的杀青目光理性平和,举手投足之间既协调又优雅,看起来是那么端正、挺拔,仿佛天生该站在温暖的阳光下,享受自由、快乐之类美好的东西,而不是跟那些肮脏浑浊的社会阴暗面扯上关系——为什么他偏偏是一个连环杀人犯?人生有这么多道路可供选择,为什么非要走上一条没有未来的歧途? “……一个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我们都一样,没有人可以为所欲为。”黑发的联邦探员轻声说,“设立监狱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毁某些人的生活,而是为了代替断掉的锁链,去束缚他心里的野兽,直至它被彻底慑服。” “每个人心里都有野兽,探员,你也有。”杀青伸出一根食指,点在他的心脏位置。 “是的,但跟你不同的是,我会始终用法律与道德的铁链,将它紧紧锁在牢笼中。” “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探员,事情总是在变,而且往往会超出你的控制范围……” 杀青_分节阅读_31 杀青 作者:无射 杀青的指尖顺着作战服的前襟缓缓下划,越过腹部,滑下腰间……这举动十分唐突失礼,里奥下意识地想要挥开他的手,但某种古怪而粘稠的气氛却黏着四肢,使他犹如一只被裹进松脂里的虫子,喘不过气,无力挣扎…… 指尖停在他的大腿,杀青说:“你中弹了,这里。” 里奥恍如梦醒,低头一看,左腿上果然有一处流血的枪眼,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怎么疼。或许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得太厉害,这一点伤也就不算什么了。 杀青撕开破洞的黑色衣料,掏出微型手电筒一照,一个圆孔状枪伤赫然出现在眼前。 里奥说:“是跳弹,入肉不深,没事。” “但伤口总要及时处理。”杀青把微型手电筒递给他,“拿着这个。我要把弹头弄出来。” “用刀尖挖?” “我只有三棱军刺,你也知道,钢材里掺了砷,接触过的伤口很难愈合。我有更好的办法。”杀青说着,手指顺着大腿肌肉走向轻轻推压,灵巧而暗合某种规律,接着在里奥的闷哼声中一挤,弹尾微微钻出血肉。他试着用指尖去夹,但滑开了,于是做了一个令里奥始料未及的动作。 这事发生得太快,里奥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杀青把脸埋进他的腿根,用牙齿轻轻咬住弹尾,快速抽了出来。他抬起脸时,染血变形的子弹还衔在唇间。黑发下他的脸在手电光线中白得发亮,唇上的血迹又红得触目惊心,一双漆黑眼睛自下而上望过来时,里奥倒吸口冷气,屏住了呼吸。 子弹“叮”的落在水泥地面,很轻的一声脆响,里奥却仿佛被它再次击中,像一面镜子,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绽开裂纹,铿然破碎。 他睁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空白中央是汹涌的虹彩、悸动的芬芳。他甚至没有看到,杀青的脸在缓缓接近,然后,他吻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触碰到谁,腥咸的血味蔓延开来,火热得像要烫伤舌尖,甜美得令人心酸叹息。 这是不对的……里奥模模糊糊地想,但他现在没法停下来。 而他接吻的对象似乎也压根不想停下,并用手掌托着他的脸颊边沿,为了稳固断骨,或是更轻柔地深入。 他们互相品尝着对方的味道,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有种血肉灵魂融为一体的震撼与契合,那感觉既兴奋又安详。 在他们脚边的地板上,骑兵双手背铐,流着血喘息,睁眼瞎的感觉令他抓狂,但没人在乎他的痛楚,世界一片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见另外两个人的低语,用他完全听不懂的异国语言。 “……你给我吃了什么?”里奥捂住咽喉,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刚刚从那里滑了下去。 “一颗让你暂时休息一下的胶囊。我不想看到你左右为难。”杀青微微一笑,唇角还带着殷红的血色,“更重要的是,如果在你眼前逃走,我觉得你最后还是会开枪。” “正确的判断。”里奥觉得眼皮开始酸涩,沉沉地往下坠。他努力睁开眼皮,脸上并没有被算计的恼火,“这个你也算到了吗?”他吃力地抬起手腕。 杀青讶然睁大了眼睛:一副钢制手铐,把自己的左手腕与对方的右手腕牢牢扣在一起。里奥!他是什么时候办到的? “很遗憾,钥匙在战斗中遗失了,这里乌漆抹黑、一片狼藉,估计你得等天亮才有可能找到。另外,你给我的那部手机已经自动开机了,在你专心帮我取弹头的时候,我把手放在背后拨打了办公室专线,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号码,他们会追查手机信号,即使加密也能破解。最多一个小时,大批警察就会朝这里赶来,你跑不掉了……”里奥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垂下了头。 杀青怔怔看他,苦笑。他以为自己留有后手,可终究还是被这个FBI摆了一道。 “……你以为我不会砍断你的手腕?”他厉声威胁昏睡的黑发探员。显然,对方不会有任何回应。 其实里奥完全可以不告诉他关于手机的事,等到呼啸而来的警车包围了整栋大楼,说不定那时他还拖着对方的身体在幽暗的走廊中爬来爬去寻找钥匙呢。这么一想,杀青忽然又微笑了。 他低头,吻了吻对方湿漉漉的、满是灰尘与火药味的头发,轻声说:“再见,年轻勇敢的狮子。” 然后,他咬牙猛一用力,向后拗脱了左手的拇指关节,发出“啪”的一声断裂似的脆响。强忍钻心的疼痛,他从钢铐中抽出手来,再把脱臼的拇指关节掰回去。 拔出手枪指向地板上骑兵的后脑勺,想了想,他又收回了枪。他不想趁里奥失去知觉时这么干。 很干脆地转身离开,杀青的身影顷刻间沉入黑暗。 里奥被不断的叫声唤醒,睁开眼皮,朦胧视线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完成了对焦。“罗布……”他声音嘶哑地说,“你的脸色难看得像彻夜狂欢后的宿醉。” “我他妈的是一刻都没睡!”棕发绿眼的探员几乎连五官都扭曲了,恼怒的语气中藏着掩不住的关切,“很高兴你还没死,而且看上去离盖国旗还有很长一段日子。” “你们抓到他了吗?” “噢,是的。一死一伤,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本事,里奥。” 前句话让里奥心头一跳,随后他反应过来,罗布指的是魔王埃兰与骑兵。“……杀青呢?”他犹豫而急切地追问。 “杀青?他出现了?你跟他交过手?”罗布吃惊地反问。 里奥抬起右手腕,这才发现手铐的另一头空荡荡地垂着。罗布瞪大了眼睛:“天,你抓到他了,把他跟自己铐在一起?然后他又逃了?是他打晕你的吗?你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 “……一言难尽。”里奥回答。 “走吧,我们回去再说。”罗布想搀扶他站起来。大概因为纱布吊着半边胳膊的模样很惨烈,旁边一名FBI见状立刻接手了他的工作。 骑兵的双手依旧痛苦地斜铐在背后,被两个警察左右挟持着,拖着受伤的右腿走出大楼。里奥回头望去,这栋荒凉阴森的建筑物仿佛幽灵残留的意识,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大门口外墙的奠基石上刻着两行哥特体文字,在车灯的照射中隐约可见。他一字字读出来。 “我不能不杀人,像诗人灵感一来,就不能不吟唱。” 这是凶杀城堡原主人的人生信条,一个精神分裂的连环杀手的胜利宣言。 “真该死……”里奥喃喃道。 “可不是,这些连环杀人犯都是死不足惜的变态!”罗布表示赞同,同时憎恨地瞥了一眼即将押解上车的骑兵,“一想到死在那两个人渣手里的警察,想到麦恩,我就恨不得一枪轰烂他的脑袋!” 他话音未落,骑兵的脑袋突然就爆了,像个微波炉里炸开的鸡蛋,红的血和白的脑浆喷了旁边的警察一头一脸。 接着一声低沉的枪响姗姗而来。 “狙击手!”有人尖叫起来,警察们纷纷寻找最近的隐蔽物。一队FBI突击队迅速闪进阴影,朝目测的狙击点跑去。 罗布奋力把里奥拖上车,按在后车座的下方,一副生怕他冲锋陷阵的模样,“你是伤员,不许逞英雄!” 里奥任由搭档搬运,对这个结局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从发现杀青逃脱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测到了骑兵的下场,如今,忧患成真。 那个男人,是个连环杀人犯,我行我素、任意妄为。他早该牢记这一点,而不是等到血淋淋的真相再一次泼洒在眼前,才后悔当时没有当机立断地扣下扳机。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吻……那果然是个错误,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度的后遗症,就像人们在面临死亡时常会做出的失去理智的举动——他必须彻底忘掉它。 不过现在,他已经很累了,累得对全世界都提不起精神。他需要一份死一般的睡眠——没有血、没有梦的睡眠。 杀青_分节阅读_32 杀青 作者:无射 第22章 床边访客 里奥从昏迷中醒来,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在视线中逐渐成形。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皮,发现脖子以上无法动弹,用挂着点滴的手一摸,脸部被纱布包裹得像个木乃伊。伤口各处的疼痛感已减轻了许多,身体轻飘飘的似乎躺在云端。 李毕青推开病房的门走进来,惊喜地说:“里奥,你醒了!”他两三步跨到病床边,轻轻捉住里奥的手拿来下,“别碰脸,你刚刚动完手术,固定了折断的上颌骨。医生交代,如果还疼得厉害,可以自己调节一下镇痛泵。” 里奥翕动了一下嘴唇,李毕青在他开口前阻止了他:“这几天最好不要说话,有什么需要,可以写在纸上。”他从旁边床头柜上取来纸笔,用手托着本子,把笔放在里奥指间。 “我没事,别担心。”里奥潦草地写道。 李毕青怔了一下,“比起我,你该关心的是自己。”他努力掩盖着脸上的担忧,“你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我站在手术室的玻璃墙外,看医生们把你缝来缝去就像补一口破掉的麻袋,那时候我真是——”他哽咽着没有说下去,眼中满是难过与心痛。 里奥默默地看他,忽然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襟,缓缓拉下来,将额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温暖的体温与熟悉的气息传递过来,李毕青仿佛听见他那没有说出口的话语:“放心,我现在好多了,而且很快就会彻底好起来。”他离开他一些,然后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像个精力旺盛的小男孩一样,后者知道这个意思是“我可比你想象中强壮得多。” “好吧,我知道你明天就会好起来,氪星人。”李毕青被他逗笑了,从桌面拿过来一个带吸管的水杯,慢慢地喂他喝下去。 “我没事了,这里有护士照顾,你回去上课。”里奥写道。 李毕青摇头:“你得住院一阵子,我要留在这里,看看有什么能帮忙。” 里奥还想写点什么表示反对,他未来的姐夫施展了一个大招:“你要不同意我就把你受伤的事告诉茉莉。”这句话足以将他满血秒杀,何况现在他只剩半截血条,不得不停笔投降。 “好极了。现在我去问问医生,看你能吃点什么,你已经超过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李毕青说着,把水杯放回桌面,拎起保温壶走出病房。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的洁白,里奥花十分钟回想了一番案情,然后无聊地瞅着天花板发呆。闲下来的时间真是难熬!他无声地叹口气,开始考虑要不要按铃叫护士拿一本《体育世界》之类的杂志过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敲两声,进来一个他十二分不愿意看见的身影。那人径直走到他床边,拖了张椅子反着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端详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叫“同情与安慰”,但里奥怀疑那其实是戴着万圣节面具的“幸灾乐祸”。 “……还好,没毁容,仍然是个美人。”光头彪形大汉看了一会儿,语气轻佻地鉴定。 滚你妈的。里奥在喉咙里说。 “还不能说话吗?虽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我还是怀念你的嗓音,”安东尼把两条胳膊架在椅背,下巴好整以暇地搁在前臂上,“特别是那句‘Gohell’,尾音的卷舌很迷人。” 里奥猛地伸手去拔右手背上的吊瓶针头,似乎想弹起身再给他一拳,安东尼这才吓一跳,连忙按住他的胳膊:“好吧好吧,玩笑到此为止。我来除了看望你,还想问问,那个杂碎是怎么死的,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黑发探员知道他指的是格斗场上的宿敌,“魔王”埃兰,他差点就死在他手上。哦,他们都来自西伯利亚训练营,说不定在那里就已经结下了大梁子,看样子这股仇恨到死都消不了。 说起来,还是得感谢地下训练室的那次交手,安东尼击败他的那两个连环腿技令他印象深刻,尽管其中戏弄的成分远远大过于传授。但无可否认,如果不是这两下,即使埃兰一时失神,他也很难扳倒他。 想到这里,里奥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句:“死于你的成名技,而且临死前他认出来了。” 安东尼如同毒瘾发作的人猛吸了一口白粉,露出了心醉神迷的满足神色。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间接胜利的快感,半晌后才睁开眼,语调中多了几分难得的正经:“谢谢,里奥,我欠你个人情。” 里奥十分不习惯地扭了扭脖子,写道:“我是不会回答‘you are wele’的,实际上,你表达谢意的最好方式就是离我远一点。” 安东尼一脸受到伤害的黯然之色,“你深深地伤了我的心,里奥。” 里奥不为所动地回答:“得了吧,不用任何鉴谎技巧我都能看出你这句话假得要死。” 对方顿时收敛悲情,挫败地耸了耸肩,嘴角又挂上轻佻的笑意,“真是刀枪不入啊,里奥,难以想象你的另一半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与你无关。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谢谢。” 安东尼只好起身,走出几步后,又回到床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约10公分长的小折刀,丢在他的薄被上,“探病礼物。”说完走出了病房。 里奥一眼就认出,这是俗称瑞士军刀的VIOX袖珍刀,看款式应该是“猎手”,刀柄上印着独有的雄鹿头标志,是一把专业级的狩猎探险刀。在手上把玩了一番,他发现隐蔽处刻有制造者的姓名缩写字母,看来还是专门订做的精品。他相当喜欢这把小刀,因而就没打算矫情地还回去,当然要是真还回去,天知道安东尼会因为颜面扫地而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 当罗布推门进来的时候,里奥还在无聊地拨弄它,把木锯、改锥、曲齿小镰刀之类的配件拔出来又压回去。 “哈,我知道你醒了肯定觉得无聊,所以特地过来爆猛料。”棕发绿眼的探员得意洋洋地坐在床边椅子上。 “‘猛料’指的是某主管误把性爱视频传到办公网上之类的八卦吗?那就不必了,我知道你的品味。”他的搭档毫不客气地吐槽。 “不不,这回不一样,跟那个被杀青爆了头的家伙有关。” 这句话中有一个单词让里奥的心跳紊乱了一拍,在他怔忡的时候罗布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家伙叫马汀?塞利,曾经在‘游骑兵’待了两年,退役后发现老婆寂寞难耐红杏出墙,跟一个常来社区巡逻的警察搞上了,他闷不吭声回到家时,那对偷情的男女正在他的婚床上滚被单呢。他当场就发作了,抢了警察的佩枪,最后造成一死一重伤,为此蹲了十二年大牢——要不是最后判决是‘激情杀人’,他恐怕到死都别想走出号子。” “难怪他下手的目标都是警察,因为妻子的不忠而迁怒整个执法系统。” “八成是。他性格孤僻粗暴,唯一的好友就是萨维?埃兰,两人是在网上国际象棋游戏室里认识的。正好这个‘魔王’也不是善茬,退出黑市格斗赛后,他仍对踢爆别人脑袋的感觉念念不忘,只可惜这项兴趣爱好见不得光,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玩了这么一盘该死的杀人游戏。”罗布的脸色逐渐阴沉,眼中闪动着厌憎与愤恨的幽光,看来麦恩近在咫尺的死亡留给他的阴影仍在,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消除。 对此里奥并不想劝导他。在他们办案的过程中,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心理关坎,他们得学会自己克服、越过障碍,总依赖别人的开导并不是个好办法。好在,时间就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溪流,能冲刷掉大部分杂质,也包括心灵上的。 “总之,这个案子终于结束了!”罗布感叹道,“我现在开始觉得,杀青是个奉行‘恶有恶报’的独行侠,你看,他把两个人渣送进地狱的同时还把一名警察拉了回来——别否认,我看过现场勘查报告了,除非你们俩联手,否则不可能搞定那两个疯子。” 里奥沉默片刻后,写道:“我现在最头疼的是结案报告,真是相当的难写。” “可以理解,”罗布感同身受地说,“就是那种‘不能完全照实写,又不能不照实写’的类型,你得把握个度。不过,我想这个难不倒你,说不定将来抓到杀青后,你这份结案报告还能作为减刑的证据呢。” 里奥再次沉默了,带着密云不雨的天空一般阴郁的气息。 罗布安慰地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过一切都得等你伤好了以后再说。” “……我想休个假。”里奥忽然道。 “休假?好极了!我们多久没有休年假了?”罗布兴奋几乎要扭动几下,跳个街舞什么的,“自从跟你搭档后,每天除了工作、工作,还是工作,我都快得抑郁症了!干脆趁这个机会休假吧,三个月……不,半年,养伤时间不算,怎么样?” 里奥无奈地看着高兴忘形的搭档,“最多两个月,包括养伤。” 罗布惨叫起来:“我恨杀青!他那时怎么不松手让你跌回地狱去!”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想拉着我的手。(双关俚语,亦指XX关系,嗯,你们懂得~)” “什么?这是真的??” “……耍你的。” “噢,里奥!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么恶趣味!” “现在我被迫躺在医院病床上——尽管我觉得直接穿上外衣回家也没什么问题——这里很无聊,你总得让我有点消遣。” 杀青_分节阅读_33 杀青 作者:无射 “我不是你的消遣!” “当然,数独和填字游戏之类的才是,你比那些简单太多了。 罗布气鼓鼓地走掉了。 下楼时他碰到了提着保温壶回来的李毕青。 “嗨,罗布,干嘛这种脸色?”华裔男孩问。 “没什么。”绿眼睛的探员打量着他说,“倒是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看你上楼不太利索。” 华裔男孩下意识地拉扯了一下长袖的袖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在楼梯口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下去了……他们没把地板上的清洁剂拖干净。” “需要找大夫看看吗,反正很方便。”罗布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医生介绍栏。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不过是一些淤青而已。” “这下我们有三个伤员了,”罗布晃了晃吊着绷带的胳膊跟他告别,边走边不死心地嘟囔:“或许我可以跟里奥说说,把假期再延长一些?” 李毕青回到病房时,发现黑发探员的心情似乎好转不少,这会儿正倚靠在一团软被上看《芝加哥论坛报》。“我在楼下碰到罗布了,他看起来有点生气……你俩吵架了?”他问。 里奥想笑一下,但牵动伤口使得这个轻微的动作变得有些艰难,“没事,我们经常吵嘴,回过头他就忘了。” “看来他挺好相处,不是吗?满可爱的。”李毕青愉快地说。 里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爱?我听他也这么形容过你……这个词不好随便用,说来他最近一到饭点就来找你,你们之间,该不会……” 华裔男孩顿时恼怒地红了脸:“开什么玩笑,里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gay。”他有点羞于启齿似的,小声说。 里奥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闷,一团浮絮般塞在胸口。他深吸口气,极力甩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决定有必要换个话题,“我打算休个假,大概两个月,你怎么打算?” 李毕青孩子气地睁大了双眼:“休假?太棒了!我们去哪儿?海滩?野营?旅游?” “你的语言课不想上了吗?” “想,但我更想度假。再说,不是有你在吗,你可以当我的临时语言老师。” 看着对方那充满期待的闪闪发亮的眼神,就像努力捕捉到狐狸后渴望获得奖励的梗犬一样乖巧而热切,里奥觉得自己怎么也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只好点头。 李毕青高兴了一阵子后,很快平静下来,打开保温壶拿出勺子:“这之前你得先把伤养好,医生交代这几天只能吃稀软的东西,别用力咀嚼。需要我喂你吗?” 里奥立刻接过保温壶和勺子。他实在很不习惯别人把他当伤员,一个个小心翼翼嘘寒问暖,实际上,他打算待个三两天就出院。案子虽然了结了,但扫尾工作依然很多,他必须把那份该死的、令人头痛的报告打出来……尤其是关于杀青的部分,他不能写他对自己下药,这在将来的法庭上会被当做袭警的证据,但又必须为他的逃脱编写一个合理的过程,还不能让责任落在自己头上……真是该死的令人头痛! 抬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等待他吃完饭的李毕青,里奥突然生出了个诡异的念头:要是那个肆无忌惮的混蛋有他的男孩一半的理智与低调就好了…… “他的”男孩。里奥没有意识到,自己再次在称呼前使用了这个特定的代词。 现在,他只想在这个男孩的陪伴下度过之后的时光,即使只有两个月的安宁与悠闲——然后重新投入枪林弹雨的战场。 (宛若深蓝?完) 下个单元主要发展感情戏,大家绷紧的神经可以休息一下了. 【Part 天使的房间】 第23章 蓝与紫 一个月后。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里奥与李毕青拉着行李箱走出候机大厅,坐上一辆停在机场门口待客的出租车。 “曼哈顿东86街103号公寓。”一身便服的联邦探员对出租车司机说,“另外,能不能把音乐关小点?” 满头扎着细辫子的黑人司机恍若未闻,一边开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嘈杂音乐扭动身体,脖子上一大堆挂饰叮当直响,像个自得其乐的饶舌歌手。在一小段短暂的间奏时,他终于有空把嘴匀出来,回答了乘客一句:“关小点?你以为这是班得瑞吗?我说伙计,你的音乐素养有待提高,别光把精力花在挑选品牌上,”他从车内后视镜里斜了一眼,朝对方那一身跟他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的衣服不屑地撇着厚嘴唇,“光鲜亮丽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知道吗,灵魂!只有HipHop才能释放它,让它自由,就像Tyler The Creator,听听这段——” 他扭着屁股大声说唱,十指啪啪啪地敲打方向盘。一辆相邻车道的SUV从后方超车,擦肩而过时那个司机把脸探出车窗愤怒地骂了一句:“你占我半边车道了,白痴!” “那个……什么The Creator,是什么?造物主吗?”并排坐在后座的华裔青年小声问。 联邦探员想了想,回答:“或许是某个邪教教主?管他的,信仰这块不归我们管,除非他们也搞出什么自焚事件来。” 黑人司机用一副“你们这些不懂音乐的人简直无可救药”的表情看他们。 下车时,里奥照价付了车费,然后用力拍了拍驾驶座的车门,“嗨,音乐人,买瓶空气清新剂好好清理一下车里的气味。下次如果你再在车里抽大麻,或者看见乘客抽大麻而不报警,我就把你的名字和车牌号码交给警察。” 黑人司机恼羞成怒的咒骂声,在看到白底蓝字的证件和上面的金鹰徽章时瞬间卡住。“——是我的错!长官,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真的,我发誓,对上帝,哦不,对我女朋友肚子里的孩子发誓!别抓我,不然她一定会给我可爱的小姑娘——也许是淘气小子——再找个新老爸!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会将大麻啦K粉啦,连同怎么拼写的都彻底忘掉!”连连道歉保证后,出租车嗖地冲了出去,逃进繁华闹市的车流里。 李毕青在一旁笑弯了腰,“……我总觉得这些老黑都自带一种无厘头的喜剧感,跟他们根本没法正经说话,这算什么,民族特质吗?” “民族特质?或许吧,就跟中国人擅长精打细算一样。”里奥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鸭舌帽,“别在他们面前说,当心挨揍。” 他们说笑着走进一栋两层加阁楼的公寓。里奥掏出钥匙打开门,空气中充斥着久无人烟的浊闷和阴冷感。他们随即打开所有的门窗,拉开窗帘,等到空气流通后,感觉好了许多。 透过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夏日阳光热烈地洒进来,给白色调为主的整个公寓鎏上一层通透与明媚。李毕青打量着这座公寓的内部,形状奇巧的沙发、桌椅、橱柜,与花纹古朴的羊绒地毯、随处可见的精美小摆设、以及墙上充满异国情调的原木挂饰为它增光添彩。在号称“世界的十字路口”的繁华都市纽约,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区,它泰然自若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并散发出居家与艺术融为一体的独特气息。 “太棒了!”李毕青赞叹,“这是你的家吗,里奥?” “不,是我父母的家。”对方认真地回答,“我父母在欧洲度假,现在这里没人,我们可以借住一阵子。” 李毕青不可思议地问:“父母家不就是自己家么,干嘛分这么清楚?我要是跟父母说,‘你们家我借住一阵子’,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里奥迟疑一下,最后耸耸肩:“文化差异,解释不了。” “好吧,那就不解释。”华裔男孩理解地说。 里奥笑起来:“不过,有两间卧房,他们说始终留给我跟茉莉,一直保持着我们高中时期的模样,想参观一下吗?” 杀青_分节阅读_34 杀青 作者:无射 “当然!”李毕青兴致勃勃地拉起他的手,“带路,让我看看你们的青春遗迹。” 里奥微微一怔,手背上那种光滑温暖的触感,舒适得令人迷恋。他下意识地反手握住,把那只略为纤瘦的手紧拢在掌心,像跋涉的旅人捉住一只追逐已久的小鹿,饥渴地想将它撕咬吞吃,却又愧对它美丽的皮毛与充满灵性的眼睛。这种矛盾复杂的心理,古怪得让他难以理解,更难以接受。 像握着一把从火中取出的香甜锥栗,他疼痛而不舍地抽出了手,快走几步,打开一扇关闭的房门。 李毕青好奇地四下张望:这是一个典型的青春期男孩的卧室,窗帘、床单和家具都偏向清爽的蓝色,墙壁与天花板上贴着各式海报,有关体育和军事,当然,男孩们总是对这些着迷。书桌上有一盏造型奇异的台灯,乍一看像是微缩的异形骨架,利刺横生,蝎状的长尾邪恶而充满黑暗的美感,猩红的微光在眼窝里闪动。“这是什么?”他摸了摸金属灯座上尖锐的勾爪,发现那似乎真是某种生物的骨头。 “是猫骨头。17岁时,有天我从马路上捡到一具被汽车撞死的猫尸,忽然有了灵感,去掉皮肉取出整具骨架,漂白处理后重新组装,加上灯泡、电线和金属底座,就成了这么个东西。”里奥自嘲地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个手工制品实在有些粗糙,远没有当年觉得那么酷。 “你太有才了,里奥。这造型活像恐怖片里的怪物,你晚上开着它不会做噩梦吗?”华裔男孩一脸钦佩地说。 “不会。我的胆子大概要比常人大一些,我想,或许这就是我选择了这份职业的原因之一吧。说真的,我很不希望你接受克雷蒙特博士的推荐,整天接触那些阴暗面的东西,鲜血、尸体、谋杀、变态的欲望……要不了多久,负面情绪会侵蚀你的精神,就像从战场下来的士兵,无法摆脱大脑中的枪炮声,把周围的普通民众当成敌军而做出伤人之举——我所知道的刑事部的同事们,几乎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方面的问题。” “那你们怎么办?” “找心理医生,公费医疗,上面会定期对我们进行心理检查和精神测试。” “通不过检查和测试的呢,怎么办?” “有点麻烦,可能会停职,让你好好调整状态,直到心理医生开具证明,才能重回岗位。” 李毕青感慨道:“看来每一行有每一行的难处啊,威风八面的FBI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里奥笑了笑,又问:“想看看茉莉的房间吗?” “别告诉我她的十八岁房间里堆满了低胸短裙和粉红色小熊,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他未来的姐夫说。 “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了解她,”里奥沿着过道继续走,然后打开另一扇门,“你可以自己证实。” 房间是一种很深的紫色调,接近黑色。所有的家具都设计得简洁利落、棱角分明,没有蕾丝边,没有蝴蝶结,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花俏东西,每个物件都恰到好处地安置在它该待的地方,极富效率。整个空间透着一股精练、大气而不失矜贵的后现代风格,想到它的主人是一位青春期少女,实在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李毕青吐了口气,“果然,茉莉的房间就该是这样。”他说这句话时,仿佛正透过眼前十几年深紫的时光,凝视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眼底流淌着一抹了然与包容的柔光。 这一抹柔光,让里奥为茉莉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掐入掌心。你究竟在想什么,里奥!他严厉地警告自己,那是茉莉的未婚夫!不,哪怕他不是,你也不能对一个同性产生这种荒谬的错觉!见鬼,是擅自增加药量的副作用吗,他觉得自己大脑的某个角落正在分崩离析,如同逐渐干燥的沙堡,原本坚固的城墙在风中一点一点坍塌、流泻,最终化作漫天被吹散的沙尘…… “……里奥,里奥!” 里奥蓦地回过神。 “里奥,你还好吧?”另一个人关切地说,“你几分钟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害我担心出了什么事!” 里奥深呼吸着,“没事,只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时失神。” “想到什么?” “……忘了。” 李毕青愕然,然后笑起来,“你大概是累过头了。别管那些伤脑筋的事了,我们现在在休假,休假,知道吗,好好休息,放松放松——你可以选择睡觉、听音乐、玩电脑,或者陪我去超市买日用品和食材。” 里奥想了想,说:“我选最后一个。你需要一辆车帮你运东西,我想你要买的一定是你搬不动的分量。” “可不是,这真像一座孤城,漂亮得要死却没有一丝烟火气,我从没见过这么空荡荡的冰箱,不把它装满我就觉得难受。还好你之前拜托邻居太太帮忙做卫生,不然我今天还得彻彻底底打扫一次……”华裔男孩絮絮念叨着,走到玄关穿鞋。里奥跟在他身后,听他叽里咕噜地计划购物以外的事项,觉得这种生活既陌生又温馨,像一首清柔悦耳、百听不厌的轻音乐。 他爱轻音乐。 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等待NBA直播,茶几上摆着一堆零食和啤酒。广告无聊得让里奥直打呵欠,随手扯过半份《纽约时报》看起来。李毕青在吃力地看其中一张,长篇大论的英文还是叫他有些望而生畏,他很快把目光投向豆腐块一样的广告版。 “……度假胜地?湖边木屋?背靠森林,大湖环绕,享受泛舟、垂钓、打猎,享受幽静生活和丰富的……丰富的啥?”华裔男孩抬头问。 里奥把脸凑过去看了一眼,“anion,负离子。” “哦。”男孩继续读,“不论热衷于健康养生、家庭式休闲还是野营探险,都是您的最佳选择……新泽西州西北部,靠近基塔廷尼山脉,离纽约很近,怎么样,有兴趣吗?”他眨着兴致盎然的眼睛问另一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去吧去吧,我想去! 里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栗色头发,微笑着说:“行,那就去吧。” “好极了!”男孩欢呼着跳下沙发,连NBA也顾不上看了,“你去打电话预约,我去收拾东西!” “现在是晚上,打电话也要等明天。”里奥把他拉回来,摁进沙发里,“乖乖看电视,回头早点睡,明天再打电话收拾东西,我们有的是时间。” “也是,还有一个月,时间长着呢。”李毕青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你的伤还没痊愈,要注意休养,算了,还是不去了。” 里奥板起脸说:“什么‘休养’,你想把我绑在床上吗?得了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几根骨头早就长好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胡说,哪有那么快,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那是一般人,我是非一般。再说,多呼吸点负离子不是有益健康吗?” “……好吧,你的负离子赢了。不过还是要注意,别活动过度,特别是伤口和骨折的地方。” “我会小心的。哦,比赛开始了,”里奥朝电视抬了抬下巴,“猜猜谁会赢,‘火箭’,还是‘雷霆’?” “要开赌吗?我押‘火箭’,赌注是什么?” “我押‘雷霆’,赌注是替对方洗一周衣服。” “包括内裤和袜子?” “包括。” “OK,赌了!” 一个半小时后,里奥惨叫起来:“‘雷霆’!你们太不争气了!” “哈,107比100,你输了!替我洗一周衣服,包括内裤和袜子,别想赖账。”李毕青得意洋洋地宣布。 “我是伤员,请求特殊照顾,就洗一天吧……要不,三天,三天行不行?” “请求驳回。现在想起自己是伤员啦,刚才不是还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一周就是一周。” 里奥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呜呜叫,“上帝啊,我最讨厌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