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成亲记》 第一章定亲 虽被公认为此代修炼天才,但黎苏苏觉得自己恐怕并不算聪明。至少,她从未搞明白过身边之人的想法。他人的脑袋对于她而言,算是比剑招和阵法困难得多的东西。 “别哭啊,别哭啊。”她对着自己的竹马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又被剑挡住,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把剑放好还是先去应付他,“我家即将为我定亲而已,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章烨的哭声陡然拔高。 “你当真不知道?”他眼泪汪汪地问。 黎苏苏诚实摇头。 “你这个没有心的!”章烨尖叫出来,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到,黎苏苏疑心此刻门外已经有仆人若有若无地凑热闹了,“你连我的心思都搞不懂,还定什么亲!别祸害别人了!祸害祸害我就行了!” 黎苏苏按字面意思加以理解,用逻辑给予了回复:“我怎么会祸害你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不会祸害你。” 黎苏苏觉得自己的这个回复应该非常体贴,但章烨噌得一下弹起来,绕着屋子里开始转圈。黎苏苏审慎地观察着他的动作,从他涨红的脸、抽动的唇、翻覆的手、叮呤咣啷的步摇、凌乱琐碎的步伐,推测出他应该真的很生气。 于是她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那你该怎么说?!” “……” 黎苏苏迟疑了。沉默了。 她确实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疏漏,正如她不知道小烨烨为什么会生气一样。章烨以十足的耐心和二十年的陪伴,让她明白了应该怎么推测出他的情绪,这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成就,黎苏苏对此非常感激。 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章烨气极反笑,人也不哭了,话也柔和了,仿佛又回到了平时略微带点小矜持的世家公子气度,只有眼圈还红着,鼻尖还亮着,拽着黎苏苏房内的帕巾小小发狠。拿眼睛瞪她,使黎苏苏觉得自己恐怕又犯了非常明显但自己不知的错误。 “菩提心,菩提心……养不熟的!” 他柔柔地咬字,黎苏苏却觉得自己也难受起来。 先天菩提心,澄澈无牵挂,浮世了无痕,沫沫崖廊下,是修炼的顶级苗子,也是她对自我为数不多的认知。但偶尔她也会觉得,是否当个普通人也不错。至少能理解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章烨又叹气:“婚姻之事,哪能让你这样牵扯进去。你哪里懂这些啊。” “那我该怎么办?”黎苏苏虚心请教。 “别订婚。” “父母之命。” 章烨突然又气了起来,嘟囔了点什么,以黎苏苏的耳力都没有听清。 随后章烨又说:“那我提亲。” 他向来热爱玩笑话,平日十句里有五句在貌似严肃地胡说八道,是以黎苏苏没有多当真,只是随意附和:“哦。” “什么‘哦’?我说,我要向你父母提亲。” “提亲……那就提呗。”黎苏苏思考了一下,“谁都可以提亲吧。你当然也可以。” 章烨咒骂一句,帕子被迎面扔了过来,很用力,但终究还是轻飘飘地在空中打旋。黎苏苏下意识的抓了,取下时章烨却在面前,和她几乎是面对面的距离。 黎苏苏心想幸好自己没有一下劈过去,问道:“怎么了?” 我又没搞懂什么吗? 却见章烨扶着她肩膀,犹豫了几个呼吸,最后下定决心似的,探身闭眼过来。 黎苏苏没动,睁着眼睛看他贴近,感受到了唇上被贴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眼睛对焦在了对方的微颤的长睫毛上。 眼圈还红着,她想。待会得多留他一下,至少得等红色消了。他顶不愿意被人瞧见不潇洒的样子。 隔了几个呼吸,她感到唇上消失了触感,眼睛逐渐远离,睫毛颤动着,一点点睁开。 他站直了身子,撇了一点头过去,不直视她,脸比刚才还要红点。 黎苏苏耐心地等,等他给予解释。 章烨瞧她,又落开视线。瞥她,又望向房顶。视线扫过脸,又弹开。 黎苏苏继续等,想到了过去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终于,章烨开口了,抱有期待的。 “你有没有生气?”他问,“有没有想,呃,打我一巴掌?” ????? 黎苏苏向来知道自己对于情感有点问题。现在她非常担心章烨也有严重问题了。 章烨面对否定回答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这让黎苏苏更加担心了——又问:“那,那,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黎苏苏识别出了这个表情是忐忑。 心动?心一直在动啊。 是在问心脏有没有特殊的跳动吗?不太明白。 黎苏苏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于是觉得还是让他自己判断比较好。 她签了章烨的手腕,直接把它按在了自己胸口,歪头。 “你自己数?” 章烨以一种近乎激烈的态度把手从她胸口抽了出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他无意识地抓住了手旁的小软枕抓揉,肉眼可见地慌起来,嘴皮子都一点都不利索了。 “你……你……我……你难道会……” 他想问点什么,但看到黎苏苏的表情,又全都吞了下去,抓着抱枕恍恍惚惚地往外走。 “我去向伯父伯母提亲……” 黎苏苏有心提醒一下提亲应当走流程,不过看到他的表现,觉得恐怕暂时什么都听不下去。 他走出门,又折了回来,把抱枕放下,换回自带的折扇。打开扇子狠狠给自己扇了几下,眼圈看起来没那么红了。 “你……你,别人亲你记得避开。别牵人手摸……摸……心口。”章烨语无伦次,“我去见伯父伯母。” 黎苏苏确认一下他的眼圈没问题了,好意提醒一句:“他们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可能比较大。” 他仿佛被踩了尾巴似,不服气:“凭什么!” “族中想要个更厉害的势力联姻。”黎苏苏如实回答,“我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了,无需再联姻。” “岂有此理!他们居然想用你的婚事……昏了头了!”章烨暴怒,黎苏苏从他的表情中意识到这件事恐怕真的很严重,“我这就去找人。” 他恨铁不成钢地用折扇敲她脑门:“木头。木头脑袋。醒醒吧。” 章烨瞧她,又叹气,这次总算冷静下来了,理了理衣服,嘴角挂上了一贯的弧度,往门外走去。 又不放心地嘱咐道:“等等我。别突然把自己订出去了,行吗?” “父母之命……” “别惦记你那父母之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多找点借口拖过去!”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我得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坦白,黎苏苏是玛丽苏变体,懒得想名字了。 第二章师尊与师弟 黎家将为黎苏苏议亲的消息飞速传播开来,这些日子她走到哪里都会被问。 “是真的。”面对众多诧异的询问,她老实回答,“族中的意思。” 不熟的人得到这个答案就消停了,熟稔的会追问一下。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没什么想法。” 于是引来一阵眉眼交互的官司。 她向来看不太懂这种眼神交流,于是不管这些。 索性门派那儿管得严格,问这些的比较少,不至于一遍一遍答道厌烦。她在向师尊请安时顺便详尽说了这件事。宫秋白已然听过传闻,但此刻当然还是认真听了,“唔”了一声问道:“议亲,可损苏儿修炼?” “不会。” “成婚,可损苏儿修炼?”宫秋白又问。 这倒是黎苏苏暂时没想过的,她思考了一下,不确定地回答:“应该不会……我让族中帮忙注意着些。” 宫秋白点头,呷了一口茶,与年龄不符的白长发在半挽在脑后,随动作飘下几缕。黎苏苏看着他半挽的头发,终究还是径直走进师尊的寝殿,捞了把梳子出来。 “掌门见您这样,又要请您注意门规了。” 宫秋白的表情不变,端坐圈椅内,还是那副冷淡仙气的样子,说的话却挺人间:“今日未必遇得见师姐。” 话虽如此,他还是偏了偏脑袋,方便黎苏苏帮他拆发。白发顺滑地流下,梳篦轻易地划过。突然明显的清香飘了出来。黎苏苏绕了一指长发送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分辨。宫秋白随她动作。 “雪梅沐子?”她问。 “嗯。” “师父,师父,师父——啊师姐也在!” 正当黎苏苏把发冠顶上,簪子插进时,夏初阳冲进门中,大嗓门引得门内二师徒都投眼过去。夏初阳兴冲冲地给二人行了礼,手势不准但鞠躬挺深;又一下弹起来,没大没小地开玩笑:“黎师姐索性多在这儿住住得了。光师父就已经够冷气了,再加上师姐,嘿,能给缥缈峰消暑了。” 宫秋白没什么反应,他这性子被说惯了,小徒弟这种程度的玩笑算不得什么;黎苏苏也没什么反应,当初挑师父的时候就是冲着合眼缘选的,特意为没什么情绪的自己挑了没什么情绪的师父。 “何事?”宫秋白问。 “师父师父我好像对《出云剑法》第九式有了新领悟,想让师父指点指点!但既然师姐也在,那还是请师姐陪我过两招吧。” 话真多。 黎苏苏点头,从一旁的刀架上取了未开刃的装饰剑,这让夏初阳有点遗憾地瘪瘪嘴。宫秋白看见了他的神色,出言安抚了一下:“招式为先,兵刃为后。勤于内,随于外。” 黎苏苏理解地“嗯”,夏初阳欲附和而确实只能理解字面意思,有点酸溜溜的:“好了好了,你们才是真师徒,我就是一个凑数的。” 黎苏苏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天下第一师尊配本代第一徒弟,确实真师徒。宫秋白则至少长了脑子,干巴巴地试图端水:“静心戒躁,可为。” 端水并不成功,但至少尽力了。 夏初阳嘀咕了句“谁静心戒躁得过师姐啊”,摆了招式攻过去。劈砍之下,问道:“师姐要议亲了?” “是。”一个抬手卸了力道。 “真难想象师姐嫁人的样子。”夏初阳后跳蹬地,旋即又冲上来,“师姐肯定不会小鸟依人。” “唔。”是很难想象。 “婚宴可是喜庆场合,得笑得很开心啊。”夏初阳抓着细枝末节在意,敏捷地避开剑风,“师姐你会‘笑得很开心’吗?” 黎苏苏思考一下,猝然提腿扫过,让他急急变位躲过这下。招式却不可避免地变了形,避让间发现自己脖子贴在了未开刃的剑上。 他骇然抬头,对上了黎苏苏阴森森的笑脸。嘴角上扬,露出一排牙齿,眼睛弯着,但眼神一点没有笑意,如同木质偶像一样诡异的笑脸。 “天啊!别笑了师姐!太可怕了!”夏初阳喊了出来,“放在订婚宴上保准是要谋杀亲夫啊!” 这话配上颈侧的剑,格外有说服力。 黎苏苏把表情变回一般情况,对自己热烈笑容的失败有那么一点点伤心心。那点伤心心片刻就消失了。 “不会在订婚宴上谋杀亲夫。” 很怪,但习惯了师门二人说话方式的夏初阳松了一口气。 “人太多了。” 这口气又提上去了。 “专心。”宫秋白看着他们胡闹,出言提醒了一下。 黎苏苏无可无不可,身子立刻绷回了标准的架势。夏初阳的反应就没那么快了,颈侧刀剑撤下后,还是缓了几下才能平复心情。 “差距在此。”宫秋白提点,“所谓天赋。” 夏初阳习惯了听不懂师父说话,转眼巴巴看师姐。黎苏苏识别出这是个求助,尽量解释:“你会因为刀剑相逼而分神恐惧,我却不会。若无惧无畏,则会把所有情思均放入招式之中,自然看得更多,反应更快。” “我是天生如此,”伸手指向宫秋白,“他是后天如此。” 这个动作在其他师门那里算是不礼貌极了,但宫秋白并没有什么反对,只是点头。 夏初阳有点绝望:“练到最后,会像师父那样说不出话吗。” 黎苏苏实话实说:“未必能练到——” “苏儿。”宫秋白勉强照顾小徒弟心情,转移他注意,“非不能。不为。” “不是说不出话,是没有什么要说想说的了。”黎苏苏扩句。 宫秋白浅淡微笑了一下。 两个加在一起才能正常沟通,这让夏初阳感受到了师门不幸,今天也明白自己拜错山头了。 “师姐,师姐。真的,你在缥缈峰住下吧,你在缥缈峰常住吧。”他真情实感,“缺了你和师父任何一个,我都学不会东西啊。你别结那婚了行吗。” 黎苏苏想说“父母之命”,但想到章烨的激烈反对,到底还是迟疑了一下措辞。夏初阳抓住了这个迟疑,以为是希望:“师姐果然还是不想嫁人的吧!” “没有‘想嫁人’,也没有‘不想嫁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力求精确一点,“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怎么会没有差别呢?” “为何会有差别?”她反问。 这让夏初阳问到了,一时半会很难接上话,憋了好久依然说不出什么,最后转而问师父。 “师父师父,嫁人或者不嫁人,总归还是有点区别的吧?嫁良人或嫁恶人,总还是有点区别的吧?” “嗯。” “师父就不再劝劝师姐吗?” 宫秋白沉默良久,道:“若是不满,可于缥缈峰久住。或避开纷争,同为师周游。” 黎苏苏点头,夏初阳欢呼。 “若是良人……”宫秋白思忖,“可双修功法。为师亦略知一二,可为教导。” 黎苏苏点头,夏初阳的欢呼卡在了嗓子里。 经典款师尊的略知一二:指颇为精通。 经典款白发清(语)冷(言)仙(障)气(碍)师尊,和健气小师弟。 不知为何,总感觉经典款健气小师弟最后都会黑化。一键查询是否由于看了太多天下第一师尊x天生魔尊徒弟的仙侠师徒。 第三章所愿为何 几天没有见到章烨,黎苏苏有些许不明,去了章府拜访。侧门的伙计早就熟识了她,侧身叫她小姐。她略一点头,直直往章烨房中走去,一路上和章府的女眷少爷们点头,没给他们问点什么的机会。 章烨勒令自己不要和章府其他人交往过密,声称“这种大家族”不适合她久呆,“闲了多去你师父那练剑”。黎苏苏听从了他的意见,没事不太主动往这边跑。 但已经接连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便究竟还是过来了。 章烨不在房内。侍者给她端来了茶水和时令果子,不必吩咐就退下。她独自捏了果切往嘴里塞,随意翻着烨烨案头的书。和以往的精致趣味不同,这次多是关于当今天下局势的,中原、北地、西域、南疆,一应俱全。 “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她等了许久,翻过好几本册子,对朝堂最新动态又有了些许了解;只是等到太阳西斜都没人回来。思忖火华恐怕真的有事,遂留了字条在案头,让他有空来找,仔细说说提亲事宜备得如何。 作为宫峰主的大弟子,少不得要替修行修得比她自己还寡言的师父多跑些场合。三年一开的武林大会又要报名了,黎苏苏代表缥缈峰,混在天衍宗的大队伍里。 天衍宗本为四大派之一,近些年因为出了宫秋白峰主的缘故,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宗。又因宫峰主收到了个菩提心的好徒弟,下一代似乎也会压了其余各宗门一头。一时江湖门派均艳羡天衍宗的运气,同时也暗中搜寻有无其他苗子。 是以天衍宗掌门段宸对于缥缈峰关心备至,不时就会亲至查验。黎苏苏并无所谓,每次遇到问好便是;夏初阳喜不自胜,盖段掌门的话总算能听懂;只有宫峰主自己对着他的大师姐头疼,因为每次见到都会对他关心一番,真切情谊对其修习之道不利。 段掌门到哪儿都护着她这个门派苗子,把她叫过去,又仔细叮嘱了一番相关事宜,弯弯绕绕了一堆规矩,全然不顾黎苏苏已经在武林大会上夺魁过。待她一一点头毕,掌门仿若不经意地提到了这事。 “婚约如何了,小苏?可有中意人选?” 黎苏苏心道掌门总算问了,飞快回答:“全凭家中做主,暂时还没定下。您知道我不在乎这个的。” “既然无意婚配,何必定下婚约呢?”这是第一个冷静认真劝她拒婚的,“武林中人未嫁娶者甚多,你师父便是一例。何必真的定下婚约呢?” 黎苏苏心想掌门或许还是在意天衍宗的地位,自己若是去结婚了,少不得会减损些修习时间。只是…… “掌门师叔,我并不在乎所做之事。我修炼,是因大家都修炼;我订婚,是因大家都订婚。”她老实答了,“族中送我来修炼,我便来修炼。族中让我去订婚,我便去订婚。于我而言,做这或者做那,并没有什么分别。” “难道你在缥缈峰上过得不开心吗?” “能与师尊相遇,是我的气运。但即使未有此事,也早晚会和师尊分别的。”她迟疑了,不知道自己说的算不算委婉,“您也知道他为什么收我为徒的,因我自然与他心法相近,师尊想观察我的状态而精进他自身。我能修习至此,则全凭了运气与师尊教导。” “所以师尊能成为天下第一,而我未必能。他连收徒时都想着修习,而我只是依凭天赋。”黎苏苏继续道,“而我,一个无意修习的人,如何能成为第一呢?有天赋者众多,且天赋并非全部。” 冷心冷情让她能迅速精进,但上限也被卡死。 段掌门挑眉:“小苏儿,这就是你不通人性之处了。且不说你是否真的如此不在意修为——你果真认为师弟只想观察你?” “当然。还有师徒情谊。” 段掌门笑起来:“他可不是你这种天生菩提心,他是有情义的,只是长久不表现,最后就好像真的觉察不出了。你只管把他的一丝情分放至百倍,那才是他抛开心法后的原本模样。” 黎苏苏想象了一下,想不出来放至百倍是什么样子,老实摇头:“可是师尊又不会再换心法了,原本如何又能怎样呢?” “世事难料的——你们专心修炼,看不见这些,我却是见多了意外。”掌门意味深长,“如果将来你师父的修习出了问题,你可千万要多帮帮他。这些年来,他所最亲近的人,已经变成你了。” 师父已是天下第一,黎苏苏很难想象还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不过她乖巧点头。 “好孩子。”掌门拍了拍她脑袋,转换了话题,把她往外赶,“快去那群秃驴那报了名号,多找其他门派小辈聊聊天。别学了你师父那闭门不出的坏习惯。” 她仔细瞧过黎苏苏全身装扮,确认衣着平整、发丝不乱、暗纹低调、掐丝镶冠、玉珏妥帖、佩剑寒光,最重要的是气色润泽、眉目如画、内力厚重,走出去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宗门体面,这才满意地松了手,让这个天衍宗的小门面出了厢车。 又撩着帘子半开玩笑道:“也给你自己掌掌眼。万一你未来夫婿就在其中呢?” 黎苏苏想着掌门的嘱咐,径自去正殿,一路上遇到半遮半掩的不少打量。少林的小僧们一眼就认得她,立刻有专人迎了上来,带到偏殿,交给年龄更长的和尚交谈。 人立刻空了,黎苏苏边行手续边打量四周,看到数个熟悉身影,多半是之前武林大会上交过手的。有人向她笑了笑,她得到提醒,也笑了回去——注意了程度,模仿了师尊平日懒得说话时那看不出敷衍的浅淡弧度——然后一一笑过去。 她正盘算着该如何“多找其他门派小辈聊聊天”,其中一个向她靠近走来,行了一礼:“黎道。” 黎苏苏回礼:“钟道。” 钟子期,她的同辈,年纪相仿,四大派之一衡山派首徒,同为此辈佼佼者,目前较量结果为六四开,她六他四。黎苏苏暂为此辈第一人,但好事者总爱看些对垒戏码,便强行分了两类,称黎苏苏为此辈女子第一,钟子期为此辈男子第一,每每相提并论。 段宸掌门对此相当计较(“那厮哪比得过我们小苏儿!”),黎苏苏本人倒没那么在乎,毕竟她知道自己的短处,什么时候被超了也大有可能。 按理说他们还没到互称道友的年纪,不过钟子期这位同辈早早被当成长老或掌门培养,相较于缥缈峰而言礼数周全得过分。黎苏苏便也随他升了格调,只当面前这人是别派小掌门小长老对待。 不过说完称呼便松快了些许,钟子期带着笑意询问:“这次大会你还上擂台吗?” “不上了,多少有点欺负人。我和师尊坐一起,但接受挑战。我师弟会上擂台,夏初阳,你见过的,师尊上届带在身边的那个矮个子,现在长高了不少。”她答,由于把握不好交往的分寸,索性说得更长一点,“你呢?和我差不多?” “哈哈,你替我把话说完了。我也不会下场,师弟师妹参加。”钟子期拿回名帖材料,在一旁等她,“一会有空吗,一起在山中走走?最近你可是传言的中心,有不少不靠谱的东西在江湖上流传。” 黎苏苏松了一口气,掌门的任务能完成了。 他们对少林算得上熟门熟路,刷脸通行了后殿,走入偏僻些的山路上。黎苏苏将这段时间说熟了的情况向他倾倒了一轮,钟子期用心听着,不时询问两声。 “我还是不明白为何突然替你定亲。”他有明显的惋惜,用比平时直白很多的话吐露,“你是我的对手,如果你就此不习武了,我该多无聊啊。” “还有其他很多人啊。” “他们和我不相上下,你却是压了我一头的。”钟子期摇头,试图说得更详细以让她理解,“你向前多少,我就能逼着自己向前多少。” “我有这么重要?” “对手难得啊。”他叹气,“你可知门派杂事有多消磨心性?需得有个目标才能提醒自己精进。” 黎苏苏默然。她倒是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个作用。 “那我岂非……”她想了想形容,“天下这一代习武者的标杆吗。” “我这个程度的习武者标杆,至多再往下一两层。”钟子期含笑纠正,“更低的层次就根本升不起和你争斗的心了。” “唔……” “好好考虑下你的婚事?至少不要影响你的武学。”他道,“或者……干脆找一个不会干涉你做这些的婚约对象。” 黎苏苏脑子里立刻蹦出章烨的话,心说火华倒是个在合适不过的人选。顺便问了问:“依你之见,挑选谁为好呢?” 钟子期此刻默默然不语了。半晌,他才吐露出一个字,废了很大力气似的。 “我?” 黎苏苏有点意外地瞧他。这位给她的印象停留在难得有人能打赢她这么多次、无论输赢都很开心、平时挺端正但偶尔也会偷偷拉她从大会上溜出去玩闹上。 他倒是在开了个口子之后逐渐放开了,由含糊转向平日的清晰:“我应该算不得讨厌?平日也没有什么坏习惯,对人也还不错?自小帮助打点合派上下,又能排在第二,能力还算足够?” 黎苏苏点头。 “衡山派与天衍宗也同为四大派,同气连枝,若能交好,对彼此都不错。” 这便是联姻的范围了。黎苏苏继续点头。 “钟家虽比不上黎家,但在地方也是有所影响的,不算坠了层次。” 这块是黎苏苏不懂的,但她还是点点头。 “同时我还挺喜欢……同你呆在一起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对我而言,与你的交游总是轻松愉快的。” 黎苏苏唔了一下。别人的内心,这就是她判断不出的东西了。前三样都是可以验证的东西,但内心想法?谁能搞懂呢? “我听说了你的婚事消息后,起先只是惊讶,后来却一天一天地难受起来。想到你可能会自此呆在后宅,不再于擂台与武林上相见,总觉得惋惜异常。所以……我想冒昧提亲。” 棕色的眼睛望向她:“我有机会吗?” 黎苏苏皱眉,这并不是她擅长的东西。只得机械地加以分析:“人品合格,能力足够,背景还算可以,可以上门提亲一试。我不知族中会如何决定,但你至少够得上试一试的资格了。” 这并不能算一个满意的回复,但足以让钟子期微笑了。他在祈愿墙边停下,给她和自己各拿了一块木牌,嘱咐着“写个愿望吧”。 “你信这个?” “无能为力之事太多,总要求点什么的。” 黎苏苏拿着木牌,一时想不出愿望,便去偷看身边人的。她本以为会看到木牌上写着诸如“求娶顺利”之类的话,但钟子期一笔一划写上的却是: 望对手在江湖。 你的愿望会成,黎苏苏想。 虽然今天与他全部的对话看起来都像是苦情的套路,但这重视总不似为假。在天下第一身边呆久了,差点忘了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必须要对自己的事情更上心一点了。 她想了想,在木板上写下: 知晓,所愿为何。 逐渐忘记网站名。 写前:我预感它会如何如何发展,这本的重点应是如何如何,这章应该是什么什么作用。 写后:哦!主角竟是这个画风!剧情竟是这样发展的!居然是这种人物关系!读者想不到我也想不到! 笑一笑算了.jpg 第四章天家姻缘 章烨仍是没来,只叫人送了地图扎册附上手信,言近来有事没空过来,送点东西解闷云云。 笔迹确实为他本人,但并非平日的灵动行书,而是规规矩矩的端正簪花小楷。黎苏苏便知他这是遇到了麻烦,搅合进事情里,需要认真一段时间不得见了。 不过问题暂时不大,等到他哪天送来鬼画符似的草书才需自己参入。是以黎苏苏颇有闲心捏着手信瞧满屋的武器架子,估摸如若送来狂草,该用什么合适。 扎册与那天在他案头看到的类似,也是疆域纵横各派势力之类的东西,但重新抄录过,文字比之前简练清楚不少;图案也细细绘制过,更精细些。黎苏苏便从一派相似的精巧小楷中挑出章烨本人撰写的笔迹,揣在怀里,预备仔细读了。 比起这个,倒是另一件事更为重要。皇室召见黎家,点名让她进宫一叙。 黎家算是绵延许久的世家,据称能追溯上古,黎苏苏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多年来低调浮沉倒是真的,面上似乎并不算显赫,似乎败落了几百年似的;细究才能见到牵连甚广的底蕴。这代因为她,黎家才重新被大众提及,但总归还是含糊的“那个黎家”,江湖上没多少人深挖下去。 因她年少成名,曾奉召进宫做过大半年的太女伴读,同当朝皇太女简明知一同听大儒讲经论道,与将军弯弓射箭。只可惜,后来到底还是因为听不懂人话被客气请辞了,痛失从龙之功。此次进宫,总不会是太女感念旧情单纯叙旧。 黎苏苏换上依例品制,浅紫云纹底袍绣银线孔雀猎豹,长眉入鬓,正冠而立。礼仪婆婆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往她头上又插了一只小步摇,让她气势柔和了些许。 “毕竟不是去君臣相见的,不必太过冷硬。”礼仪婆婆道,“装作家常场合便好,直愣点也没事,不懂就说不懂。太女知你性子,不会为难的。” 黎苏苏点头,步摇便在耳边撞出一阵叮咚的脆响。去皇宫的车上,便一直研究不同幅度晃动下会有什么声响。 内侍领着她一路进了后花园,黎苏苏心道稀奇,这倒是少有的。远远就能看见帝后皇太女及另外几个黄色袍子在池边或坐或立,黎苏苏便上前,向当朝陛下及殿下们行礼。 简景中很和蔼的让她起身,瞧见她一身礼制衣裳,笑道:“倒是朕的不是,忘了嘱咐穿点鲜亮的。” “礼不可废。”黎苏苏板正地答。 皇太女与今年年节拜会之时并无不同,只是居于宫中,非礼乐场合,显得略微放松。一旁的是另几位殿下,除了最大的二殿下外,其余不是很能分清。 皇上问了些许闲话,黎苏苏照着答了,自觉答得没什么趣味。皇上却没什么异样,仍笑呵呵的,直到最后才点明关窍。 “朕最近听闻了些关于你的有趣消息——” 黎苏苏心道总算来了,脱口而出:“未曾参与,全凭家中决定。” 场面一时寂静。黎苏苏后知后觉自己打断了当今圣上的金口玉言。 一声笑从一旁传了过来,是曾经熟悉的女声:“父皇,看来小黎子这段日子被烦得够多啊。” 又笑道:“还不快快赔罪?” 黎苏苏这时反应过来了,向着皇上又行礼,依然干巴巴的:“陛下恕罪。” “这有什么罪可言。若这算罪责,你早十年就被拉出去天天打板子了。”皇上挥了挥手,“平身。” 黎苏苏又站直了,心道早十年也打不着我的板子。 不过经了这么一下,陛下似乎也懒得再陪这个小辈父慈女孝,召来太女让她带着逛于御花园。 简明知称喏,起身带着她离开,脚步不显但走得飞快,转眼就把一亭人抛到脑后了。 “多谢。” “父皇本就不在意这些小事,本宫不出言也无妨。”简明知对她笑,称呼又变了,“黎卿近日如何?” 黎苏苏想了想:“没什么区别,依然是练剑、看阵法、读书、被掌门搓揉。” 和师傅一起被掌门搓揉。 “瞧着不像在议亲的人。” 黎苏苏有点痛苦揉脑袋,觉得多少有点烦了:“殿下何必假装不知我行踪呢?京城中何事能逃过殿下的耳目?” 隔三差五,半夜房顶上就会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也不知究竟由几方势力派来的,但面前的皇太女肯定参有一脚。 简明知笑了笑,默认了自己的知情,转而挑了些别的。 “黎卿对皇室有无兴趣?”她知道自己不能拐弯抹角,否则面前人会听不懂,“如若皇室提亲,黎卿可会接受?” “呃?呃……” “若我的弟弟们提亲,黎卿会接受吗?”侍卫散出去一圈,保证耳目距离内无人,“天家福泽,可能打动黎卿?” 黎苏苏眨巴眨巴眼睛,这下反应过来了,凑到简明知耳边:“殿下担心夺嫡?” 步摇在眼前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简明知微笑。 “江湖之人,向来不涉朝堂。当然,黎家究竟算江湖还是朝堂不太好说……但我本人恐怕不适合皇宫或朝堂。”黎苏苏实话实说,“我已经被赶出去一次了,看起来也没有开窍的可能了。当然,最后还是看族中意思。” “族中究竟有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听从?”从生下来就得担心夺嫡,并无天家亲情的太女有点纳闷,“你早就可脱离黎家而自立了。” 黎苏苏沉默一会,才道:“听家中的,与听门派的,与听师长的,亦或听大义的,又有何分别呢?” 听太女的,亦或是听其他殿下的,也分别不大。 皇太女安静片刻,唐突询问:“若是我提亲呢?” 黎苏苏有一点点讶然,但立即消泯不见,反问:“殿下舍得?” 她伸出袖口,抓着其上的孔雀猎豹纹样询问:“殿下舍得?” 皇太女微笑。 黎苏苏被这似乎是默认的微笑迷惑了些许时间,随后又恍然,找回了自己的逻辑:“殿下为我求来了从三品朝臣品级,分明是想让我在外朝做事的意思,殿下舍得让我呆在宫中?” 皇太女大笑:“我总算明白应该明示到何种地步了。你可愿意帮我?” “殿下高看我了……党争折子,我向来是看不懂的。” “无妨,有这份心便是。如若我的其他弟妹向你提亲——”她轻哼一声,“我保证他们比不得我。” 简明知唐突牵起她的手,带了些执手相望的笼络意思,热切看她:“既知道自己不适合朝堂纷争,便别卷进来了,别平白落入脏乱中。” 别让缥缈峰和天衍宗落在其他殿下手里。 黎苏苏被抓手,也想不到别的什么,愣愣说哦。 从宫里出来后,黎苏苏只觉得劳累,直接脱了朝服拆了冠钗递给仆从,套了身廉价外衣,径直跳过数街屋脊,落到小摊处吃冰酪去了,懒得管身后缀着的那些尾巴能不能追上,会汇报点什么。 简明知听了暗卫喘气的汇报,因着小黎子吞冰酪的想象而笑了笑,心中放下一些对于朝堂格局的担忧;又明确了一处问题:她万万不可嫁与任何一个弟妹,亦或与他们的幕僚牵扯。 合了账本,将它扔给管事,吩咐着:“把聘礼都搬去黎府吧。” 左右天家不是好姻缘,胡闹全搅了也无妨。 第五章隐月楼,狐狸精 聘礼从宫内抬入黎家,一路浩浩荡荡,吹拉弹唱,立刻轰动了京城。黎家内部一阵兵荒马乱,为第一家正式下聘者为皇家而头疼;等到得知下聘者是哪位殿下时,头更疼了。 黎苏苏对这一切倒是置身事外的,颇为无辜地说:“我可不知太女为何如此。你们要为我定亲的,于是我见了天下第二尊贵的人,这还不好?” 好,好,就是太好了点,好过头了。 黎苏苏本人可不管府内的烂摊子,自个儿开了几个箱子看看聘礼都是些什么。她瞧见了其中都是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俗气物品,价值不菲但无甚趣味,比一国太女能拿出的私库珍藏差了不少,便推断出简明知并没有真的求娶诚意,只是在提前堵了她弟妹们的路罢了。她先下聘,其余殿下若想争夺,总归得掂量掂量。 她想到了当日所言之“明示”,觉得太女还挺贴心。 便自己去了黎家库房瞧瞧有什么比这些聘礼更有趣的玩意,又绕过清点入库的那些仆从管家,自套了件朴素衣服,背着剑跑跳上缥缈峰,向师尊要好玩东西去了。 京城中便升起了一阵贵女之间的评书和话本热潮,两个主角形象固定,一个是冠绝武林当代奇才,一个是半遮半掩的贵人,明显有所指。名讳倒是五花八门,故事也分外离奇,有说一见钟情的,有说英雌救美的,有说二愣子与聪颖娇娘的(黎苏苏皱了皱眉),有说长辈棒打鸳鸯的,有说日久见真情的……可谓五花八门,造谣生事。 能在天子脚下编排天家,必然有人纵容,目标似乎直指另一位贵女了。 黎苏苏听着说书人哀婉久绝地哭腔,面无表情地在雅间嘬面。 面前人却听得颇有兴致,一块鹿肉在筷上停留颇久,一点没有入口的意思:“匆匆赶制却能如此细腻婉约,好本子啊。” “太假了。” “假才好呢,人啊,就爱听假故事。”他眉目流转,“何况,四处都是故事时,真相才值钱呢。” “那我便是世间最值钱之人了,我说不来谎话。”她把鹿肉盘往身旁移,直接伸手捻一块进嘴,“每次露面准没好事,你又要做什么?” 叶鸾笑:“那些事变砸了,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卖卖消息罢了。” “今日把主意打我头上了?” “只是好奇好奇,了解了解。”不愧为做这行的,没皮没脸,“众多良婿间,苏苏可有心仪之人?” “别叫得这么亲切。” “哟,稀奇,你知道这是‘亲切’意味了。”他假模假样地惊奇,“有人热心教你啦。谁啊,你身边那傻小子?” “他挺聪明的——别想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因为根本没有心仪之人?” 黎苏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嚼着鹿肉,任凭叶鸾打量。饶是叶鸾精于此道,也无法从一个完全没波动的脸上看到些什么。 “咱们多少也算朋友了。”叶鸾推心置腹,“关心朋友的婚事不是应该吗?” “给钱才说真话的朋友?” “立身之本嘛。”他笑,“总归得有些入项的营生,不是吗?” 黎苏苏懒得理他,继续啃着骨头。叶鸾不急,慢悠悠地喝着茶水,凭借耳力细听大堂的评书。一桌菜被飞奔百里的苏苏吃完后,他递了帕巾过去,被径直无视,倒是半分不恼,看着黎苏苏摇铃,向跑堂要热毛巾。 果然,黎苏苏如他所料地开了口。 “章烨不知在做什么,似乎遇上了大事。若他找上你的铺子,记得帮他。” “当然,小楼一向敬重章公子。” 黎苏苏点头,用传音入密的方子同他说了:“并未有挑了皇家的打算,也不会即刻拒绝。” “哪位殿下都不会?”同样是传音入密。 “哪位都不会。” “那苏苏的心仪之人是?” 黎苏苏当即解开了传音入密:“别想了,照顾章烨的情分只够这么多。” “我猜你根本没有心仪之人。” 黎苏苏以一贯无表情的脸对他,叶鸾则会以一贯不知深浅的狐狸微笑。 两人对视良久后,到底还是叶鸾先放弃了:“算了算了,堂堂楼主,不和你这二愣子比瞪眼。” 黎苏苏砸过颗果壳,被叶鸾狐狸跳地轻巧躲过。他心中大致猜测出这人并未打定主意,甚至并未真有成婚的打算;但毕竟没有实证,没有实证的消息便不敢往外卖,怕砸了名声。 “若有心仪之人了,记得告诉我。左右你也不在意婚事,便让我赚点小钱糊口呗。” “小钱?能影响夺嫡,影响江湖势力,甚至影响西域小国的消息,只能赚点‘小钱’?”黎苏苏呵了一下,“未来二十年的格局,都会受此影响吧。” 这次叶鸾真的惊讶了一下,啧啧称奇:“了不起,你居然真动了回脑子。谁提醒你的,章烨?” 黎苏苏不答。 “看来是他。要不是你们身份差太大,我都想压他为姑爷了,实在够贴心。”叶鸾用折扇敲了敲后肩,“他同家里闹了一场,个中缘由不明,不过肯定是因为你这事。现在他在往川蜀地界跑,不知在研究什么。啊,不过也不要紧。” 他又笑成了狐狸:“等他向川蜀的隐月楼求助时,我就能知道了。” 又砸了颗果壳过去。 “这么想知道婚事消息,不如你也以隐月楼为聘,向黎家提亲啊。”黎苏苏拧出了一点微笑,“说不定挑中了你呢。” “小产业,小产业而已,哪入得了黎家眼。”叶鸾口头推辞,面上则没什么卑亢的,“您这位小姑奶奶的婚事过于奇怪了,在下不掺和为妙。” 经典款轻佻狐狸精情报楼主。 第六章登高 因着皇家下了聘的缘故,原本蠢蠢欲动的其他势力一时安静了些许,没之前那种大张旗鼓的意味了,只暗中来和黎家联系。隐月楼因此狠赚了一笔,向看好的客人兜售天家未必得成消息,又向极为看好的客人附赠一条。 叶鸾戴着狐狸面具,在隔间薄帘后提点。 “此间婚事究竟与其他不同,除黎家外,需得多考虑新娘。”他用古铜似的假声造势,意图给予捉摸不透的氛围,“本次新娘,可并非闺阁小姐。” 客人道谢,他只轻微颔首,熏香浓烈,灯火昏黄,力图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迷幻,不似人间。 不得不说,叶鸾做得颇为成功。很难有人把隐月楼的神棍和摘了面具的他联系在一起。 但隐月楼的火爆与黎苏苏无关,左右叶鸾也不会分账与她。她正规规矩矩地在缥缈峰上挨师尊打,不是,同师尊修习剑法。 宫峰主抽打她正如她抽打夏小师弟一般简单,风水轮流转,这次换成她拿开刃剑,对手拿未开刃铁器。她努力攻去,却招招被师尊接住,反手轻易戳刺到她要害部位。 被剑尖点着喉咙并未让她有什么瑟缩,只一个后撤挑开剑身,重新冲上去。夏初阳瞧着她的应对,自觉参悟了一些。 快两个时辰后黎苏苏才停下,此时夏初阳已经瞌睡了好一会。她提着后领口抖动几下,试图将衣中的热气薄汗腾出,顺便问道:“师尊,川蜀之地有什么特别吗?” “苗人巫蛊,猛兽毒虫,奇花异草。古蜀遗迹。何事?” 夏初阳没听见,不然肯定会喊师父偏心,怎么给她十八个字,却只给我八个字。 泡了后山冷泉池子,换了身非常缥缈峰的清爽衣服,宫峰主替她用内力把头发烘干,从发根一路抚摸至发梢,恰到好处的温热感使黎苏苏舒服得眯眼。又在大半干透后,替她半挽了头发,用的是打了峰主戳记的簪。 黎苏苏此刻便看起来颇像她师尊了,长衣广袖,遗世独立,清冷出尘,飘飘欲仙——虽然夏初阳知道她只是单纯的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 夏初阳见这二位师徒近乎狎昵的举动,欲言又止,默念“他们脑子与常人不同与常人不同与常人不同”,岌岌可危地保全了一路向他俩双修场面滑落的想象。 自从上次师父提到可教导双修之道,且师姐也点头之后,夏初阳成日担惊受怕,杯弓蛇影,疑心他俩是否已经教导过了,自己在此峰又该如何生存,万一也被提及“可教导双修之道”,应该加入或是不加入其中,万一加入其中应该被谁教导,同谁双修——罪过罪过罪过啊! 我怎么就被天下第一迷了眼呢,他想。天下第一的门下只有一个徒儿,这不是已经预示了诡异之处吗。我当时万不该被两人问了一声就昏头的,师父和师姐的脸有什么用,气质有什么用,修为有什么用,与我何干,补得回我每天被吓破的胆子吗! 今日夏初阳也感叹师门不幸,深刻意识到自己拜错了山头。 背着缥缈峰库藏川蜀典籍下山时,天已经黑下去。黎苏苏点着轻功落于檐上,突然起了兴致,纵身飞跃,一路跳上京城最高塔,单脚踮在长针一样的尖顶之上。四周无人——四周当然无人——只有几只鸟雀于周围盘旋着,甚至比黎苏苏所在飞得更低些。若不用内力去听远处,此刻便只剩衣袖飘卷的扑棱扑棱声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以黎苏苏的眼力,几乎可以瞧见京中全景。坊市街道,庭院楼阁,无所不包。热闹夜市,勾栏瓦舍,花街柳巷,屏息静神时,似乎能听见传来的片刻曲声。大户多点灯笼,小户暗暗沉沉,一望可知兴盛与破落。高墙无用,院中情形一望而知,有畅饮的,有和煦的,有争吵打骂的,也有行那夜游春宫之事的,众生百态,于同一刻在她面前上演。 皇宫是京中最大的宅邸,黎苏苏往那块瞧了瞧,便分辨出自个每年冬日是在哪里等朝会祭典,幼时在哪里挨大儒骂的,登时转头,不愿再看,专把目光往阴暗处引。 于是轻易发现了其余穿着夜行衣在房顶奔走的人。 “……” 也很正常,自己会一时兴起跳上高塔,别人自然也可以一时兴起跳上平房。 下面人有疾行的,有在房顶过招的,有鬼魅穿行的,有往屋里窥探的。除了明显是单纯急着赶路的那些,其余大多穿着深色,融入夜色中。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非常缥缈峰的仙气丝织广袖白衣,摸了摸师尊随手帮她半挽的头发,觉得自己到底过于亮眼了,还是比不上下面那些穿夜行服的专业。她瞧着在房顶夜行的一队黑衣锦衣卫,目光随着他们一路移动,思忖下次夜间爬塔,似乎还是像他们一样穿身黑的为好,更符合气氛。 领队的张千户从刚才起便觉得四周有隐隐压迫感,似乎有窥探意。环顾四周,却并无异样,只有夜间虫鸣。疑虑前行,那份威压却没有消散之意,使他不得不扩大了范围搜索。忽然听见背后手下压低声音:“星辰塔顶……是不是有人?” 张千户循声抬眼望去,勉力看见似乎确实有人形立于塔顶,以弯月为背景,面朝他们的方向,显得鬼魅。他紧张起来,停下步伐,以内力逼于眼中,试图看清塔顶为何人。看清后心中一沉,是主子所言,需格外在意的人。 “是黎家那位。”他压低了声音,好像对方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似的,“她为何监视着我们?她盯了我们多久?” “有一阵了。”手下也脸色难看,“路上确实感到威压,没想到是这位。” 难道消息泄露,有人惊动了这位出手?张千户面色不定,向黎苏苏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回身后,紧张地等对方回应。 黎苏苏瞧见他们突然停了,望向自己的方向,心道这队锦衣卫倒是警敏,能锁定至此,想来也是精英。刚刚瞧过的几对人中,鲜有能发现她的。又瞧见他们领队的突然向自己行礼,一愣,不明所以,只好点点头。 但点头后他们也没走动,立在原地,依旧看着她的样子。黎苏苏不解,心想他们不是该执行公务去吗,于此与我对视作甚,便也看了回去。片刻后,她觉得这对视恐怕不是办法,于是试探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有事做事去。 她明显能看出领头的松了一口气,带着手下又跑了起来。 黎苏苏这下不敢看他们了,怕莫名又对视上,只得把视线移向另一块更黑的区域,故意避开他们。 “大人,黎家那位仿佛在寻找什么。”手下用了传音入密,“莫非同我们要找的——” “别多想。”张千户严肃打断,心中却也有了类似的想法。 今日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黎苏苏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漆黑街区,就当在练习自己的夜视。她瞧见了几场死不了人的斗殴,几个悄摸的偷盗,几个私会的人——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体而言,今夜的京城还挺平和的,瞧着没什么会成为明天大理寺大案的情况。 她一路瞧过黑街区的边边角角,在一条深巷处停住,眯了眯眼,试图瞧得更仔细些。 “那是……一个人?”她自言自语道,“一个受伤的人?” 确实是一个受伤的人,藏在遮蔽处,只露出一点身子,藏得很好。若不是在这么高的位置兼瞧了这么久,即使凭她的眼力也看不出来。 “很会躲啊。” 她来了兴致。偌大京城,每次登高时都会看到点特别的东西,非常适合捡回去研究研究。 于是便转了方向,估了距离,内力灌于足尖,猛然点了塔顶借力,于夜空中划向那处,瞧着近乎于飞。 贵人们所在之处灯红酒绿,瞧不见远处半空的弧线。阴暗街角没得光亮,瞧不见有人于天空远纵。唯有夹杂其间的少数人等瞧见了,又有更少的人才能意识到这是什么。 李阑于巷中昏沉。长途跋涉耗尽了他的体力,沿路的追杀使他伤口满身。他瑟缩在巷中杂物中,虽是融融春日,但不可抑制地发冷。他强撑着思考应当如何避开追查者,将书信带到。但头脑发烧,又失血良多,难以集中精神。 自己总算到了京城,但总觉得熬不过今夜了,他苦笑。除非奇迹发生。 奇迹真的发生了。 他先看到了绣面的鞋尖,随后是飘飞的裙摆,是极轻薄的料子,使人疑心肤色会从中透出,落于身前,在月色下闪着冷调的光。他茫然抬头,瞧见人影向自己俯身,半挽的长发垂落至手侧,不敢有触碰的念头。巷中太暗,看不清面容,只模糊有极美丽的感觉。 仙女。李阑烧糊涂的脑袋只剩下这个词。 素白的手背贴在了自己额头,带来一丝舒爽的凉意。 “你伤得厉害,还在高烧。” 他听见仙女说。 “我带你去见大夫。” 经典款武侠轻功展示与迪化情节,与经典款玛丽苏女主救人情节。 其实玛丽苏和菩萨款大女主只有一线之差,差在女主能力上。有能力就是真菩萨,没能力是玛丽苏。 第七章神医谷少谷主 这人身上的伤口太多,黎苏苏脱了外袍想将他裹了,但轻薄蚕丝并不能担此大任,软塌塌地坠在他身侧,连伤口血迹都不能兜住。不得已,又脱了两层裹上,勉强将人卷成一个半透蚕茧,又加了点内力扛于肩上,向着神医谷少谷主的医馆奔去。 缥缈峰的衣裳多是如此。掌门特意为师尊备下的,意欲撑起仙人脸面,显得缥缈,如云如雾。 “再好的修为也要外物显现啊。”掌门如此劝道,“不然,何以让他人认出,得了敬畏呢?” 师尊和她便都无可无不可地受了。师尊日日在峰上,便日日穿了。她穿得不如师尊频繁,于峰上弄脏了衣裳才会换上——一般便是被师尊毒打了。小师弟虽住于峰上,但仍穿着天衍宗普通服装,盖他天天被毒打又在抽条,掌门的门面费用未曾倾斜于他,只匀了几身以防万一,并勉励他早日向师尊师姐看齐。 可惜蚕丝只在无事时好用,下山行走便多有不便了。蚕丝中衣于穿行间紧贴身上,勾出明显身形,胸前两点明显,肤色若隐若现,如若能跟上她的速度,此刻倒是能看到新鲜。 不过今夜算是无人有幸了。 少谷主白安贞深谙养生之道,无事时向来早眠,被半熟内力惊醒时已经睡了一个时辰。医修比不得打打杀杀的剑修法修,夜视并不太好,是以他只看到一身白衣扛着一个大茧站在床边,朦朦胧胧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医者,特别是在侠士间远近闻名的医者,总是会经常遇到扛着伤者破窗而入的情况,习以为常了。 他迅速点了油灯,瞧瞧扛人的脸,看清后讶异。 “黎首徒?怎么是你?”白安贞急忙起来,“何人伤了你的同伴?” “不是同伴。不认识,捡的。” 白安贞放下心来。黎首徒不(会)说谎话的名声同她本代第一的名声一样出名,左右不会骗他。 神医谷向来与世无争——也争不了——对于卷进门派争斗半点想法都没有,少谷主也只是例行来京城历练,广结善缘的。此刻便只当加急出诊,爬起穿衣,预备速速救人。指示黎苏苏:“将窗帘掩了,不要叫光透出去。” 黎苏苏依言盖回黑布,将帘角一个个勾好。准备这么充足,不知道救过多少身份不明之人了。 白安贞此刻已点满了油灯,屋内一片亮堂,剥了蚕茧看人,越看伤口越皱眉:“你从哪里捡回来的。这人结了什么仇啊。” 又道:“算了,别告诉我。黎首徒,烦劳下楼打水,两盆。” 黎苏苏心想我也不知,只是随手捡了,不过并未出声,只依言下楼,取了干净水上来。再开门时,白安贞已经将伤者衣服剪开大半,小心让身体都露出来。黎苏苏瞧了眼赤裸全身,也为上面伤口数量默了一默,将铜盆放在少谷主手边。 白安贞转向水盆:“多谢——” 客气话说一半,此刻才看清她穿着。仅有一层蚕丝罩在身上,勾勒出全身模样,于满屋明灯中纤毫毕现。在少谷主这种精通医术者眼中,用半透身形与她肤色,自动拼出了她酮体赤裸的样子。很健康漂亮的身体,恐怕是同龄人间最健康漂亮的身体。 他将视线从躯干处移开,仿若无事出言:“肩上有血迹,从我衣柜换身衣服吧。” 黎苏苏依言,开了墙边衣柜,瞧见少谷主常服,停了停。柜内常服一半是鹅黄底配柳绿花纹,一半是柳绿底配鹅黄花纹。这让她想到了茶余饭后人们的笑谈:神医谷少谷主柜中是不是只有黄绿二色? 是。她默默想。是只有两个颜色。 以她的身份,总能知道不少没用的八卦。 黎苏苏在鹅黄柳绿间犹豫,最终按了此时戌时时辰挑选,选了从左到右第11件,一件鹅黄底配柳绿纹。 她正准备脱衣,但总算是想到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一时停了手,默默判断。白安贞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明明手上已经湿了纱布开始缝针,嘴上却还能照顾客人。 “无妨,我剖过尸体成千上万,治过更多,见惯了裸身。房间另一人更是昏着。”他没回头,黎苏苏只能见他缝合的背影,“你直接换衣就行,我不看。” 黎苏苏判断此言有理,嗯了一声,果真在衣柜前直接脱了衣裳,油灯将她身影在墙上投下影子。白安贞稳当处理伤口,目不斜视,但耳朵避无可避地听见了沙沙声,凭经验推断出何时全裸,何时套上自己衣服,究竟还是觉得有点怪异。 也不知这位会和哪位联姻,白安贞想。议亲时穿着这种东西随手救人,颇为特别。特别之人怕是会和特别之人相配? 脑子虽分了神,手上一点没停。 经典款神医谷少谷主。 这种题材里最经典的医生应该是因主角半夜乱搞而不得不紧急加班从而积怨成暴跳如雷大喊“下次绝对不救你了”的经典款被迫傲娇。 但是我们的主角很靠谱是不会无礼麻烦医生的典范病人,所以这位少谷主没有傲娇机会。 以及本文更新不稳定,但肯定会写完的。 第八章少谷主 当夜,少谷主颇废了些时间把人缝好,又因半夜煎药不便,只往伤者嘴里塞了丹药作罢。 黎苏苏瞧着丹药,觉得闻起来有点熟悉:“这丹药是……?” “结续丹,还可以的养气丹药,我常备一瓶。”白安贞将瓶子递给她看,“天衍宗应该有,你恐怕也用过。” 能让神医谷说一声“还可以”的丹药,便是普通修士中的顶级了。黎苏苏接过瓶子,闻了闻,嘀咕一声:“他醒来怕是付不起诊金了。” “倒是不缺这一份。”白安贞笑了一下,又新奇道,“但……不帮他付账?救人只救一半吗?” 天衍宗首徒兼黎家血脉,不可能缺钱。少谷主之前同她是点头之交,见面多在各种大场合,并没有什么了解,也没想过某个半夜她会突然这个打扮过来。 “和我少些交集为好,我做什么都像站队。” 白安贞瞧她,评估这位正穿着自己衣服的不熟人士:“所以不送到黎家或者天衍宗?” 黎苏苏点头:“会给他们带来麻烦。而神医谷向来中立,送来你这里问题不大。” 又补充道:“况且你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最好医生。” 被人夸总归是受用的,少谷主心里对她的评价调高了点,从“点头之交的本辈第一”变成“说话耿直的准熟人”,笑:“传言听多了,还以为黎首徒不会考虑这些呢。” 瞧着不像。 “考虑不周。但总归需要考虑。”她淡淡。 “你觉得追杀他的人是谁?”黎苏苏问,“他能跑会躲,我都差点没看见他。” 提到正事,少谷主严肃了不少,揣度着应该说多少:“不知。身上伤痕新旧不一,均在一月之内。似乎有制式痕迹,但不可妄言。” 黎苏苏听明白了,至少有官方或是什么江湖帮派盯上了。 “总有这种事发生。我瞧过不少,你恐怕也是?”她问,“你见过的肯定比我更多。” 白安贞就笑:“神医谷只管救人,不管其他。无论江湖恩怨几何,都与我们无关。” “挺好,是我师尊会喜欢的。” 少谷主听了这话,思索这是否有什么交好之意,挑了不会出错的说:“这倒是神医谷的荣幸了。” 黎苏苏瞧他,估了估自己与他成婚的可能性——自从意识到自己婚事的重要后,看到位青年才俊便在心中琢磨一下——这位倒是可能,如果行那嫁娶之事,至少不会打破平衡太多。 少谷主则被这打量搞得莫名,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只得当她是在重新认识自己。他完全没往定亲的方向去想,毕竟黎苏苏的表情从头至尾都没变过,一丝旖旎意味都没有。索性当成叙话已毕,收拾屋子预备收手了。 黎苏苏主动道:“我坐这守夜。” 白安贞礼节性推拒了一下,便在脚榻上躺下了——救人半夜,确实累了。 于是屋中伤者躺床,大夫躺榻,送人者坐着,还有闲心借着一盏油灯读那川蜀之书。只是读一会书就瞧一会大夫,越想越觉得这位算是闲云野鹤的亲事。 少谷主一夜半梦半醒,只觉得屋内多出两人不太自在,没料到坐着那位会想这些。 第九章左相府 李阑醒时,恍惚不知所在,很迷茫地盯着房顶发愣。他听到一个声音问:“醒了?” 反应了一下才能循声望去。 他瞧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站起,移向门口方向,向外道了声“人醒了”。随后又移了过来,走到床前,是个挺漂亮的年轻女孩,对他说:“大夫马上来。” 语气淡淡的,有点耳熟。他努力回想着究竟是从哪里听过,半晌后脑子转起来了,这是昨晚在巷中听到的声音。痛感也从全身传来,隐隐约约地,叫他不敢动弹。 是昨晚吗?自己睡了多久?任务该怎么完成……不过有件事是确定的。 “多谢姑娘救助……在下感激不尽。” 那年轻女孩点了下头,就又坐回座位了。一个身着神医谷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进来,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这人没有认出自己,也不像认识白安贞的样子,使黎苏苏放心些许,觉得自己本次随心一动不至于立刻卷入什么。她坐在桌旁,两指夹着坚果微微用力,坚硬果壳便均匀裂开,轻轻一拨,完好果肉便落于小碟中。 她瞧着床上之人没什么毛病的样子,随口问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白安贞检验的手都顿了顿,回头瞧了眼,满心想着“等我走了再问不成吗”,除此以外倒没说什么。李阑紧张起来,有些磕巴地回道:“一些江湖恩怨,得罪了某些小人。在下力所不及,让恩人见笑了。” 假话,黎苏苏和白安贞同时想。黎苏苏瞧见了不自在的表情,白安贞则是感到手下轻微一紧,呼吸一乱,明显在说谎。 黎苏苏恍若不知:“有谁雇了你吗?” “恩人说笑了,这是何意?” “恐怕是大事?” “江湖恩怨,但于某而言确实是大事。”他苦笑着,“不知追杀何时能停了。” “你叫什么?” “李……璃。” 黎苏苏点头,假装没听出停顿。白安贞收手,对于恢复情况和没听到半点真话而满意,此时开口:“药过会便端上,你先吃些东西,免得伤胃。” 黎苏苏推过刚才捏好的坚果拼盘,又将屯于桌上的素粥随手加到适宜温度,送于床前。白安贞接过,面色不变地拿起勺子,替他喂食。二人做得自然,倒是伤患本人不好意思起来:“我自己来便是。” 白安贞笑:“无妨,我伺候病人惯了。” 自称李璃的家伙仍是不好意思,扭捏几下后还是承情了,张口吞食。白安贞大夫本能动了,下意识嘱咐:“还是嚼一嚼为好,里间放了不少东西。” 自称李璃者喏喏应声。黎苏苏自觉无事,桌旁继续读书,顺手捏了药材,使其也碎成均匀的大小,落于小碟中。白安贞闻着药材味道回头,瞧见小碟内形状:“确实比碾碎的匀多了。” “大小合适?” “合适。” 待到伤患吃完早点,黎苏苏停手,嘱托道:“不要提及有人救你,不要提及我。是你自己强撑着到了医馆,恰好被起夜大夫遇见救助了,明白吗?” 李阑一愣,点头,问道:“那恩人名姓……” “自然也不必在意了。总之,不必提及我,也不必提及大夫。” 白安贞讶然片刻,觉得黎首徒有这心确实超出了印象。此刻便跟上:“确实不必,行医救人本是神医谷职责,无论是谁昏在这里,无论怎么到了这里,谷中都会救治的。” 李阑感动:“多谢二位恩人……” “无恩,不客气。”小大夫笑咪咪,“单间病房一夜,抹零六十两,承蒙惠顾。” 那感动便吊回去了。 黎苏苏见此间无事,便借了顶帷帽遮脸,于自称李璃者连连道谢中走出房门。 出门后却并不离开,只拐了个弯,踏入对楼单间,于临街处找了能看见医馆大门的位置,锁着所救人气息,慢悠悠地蹲着。她料想这人并不会待上太久。 果然,于傍晚时分,那气息便从房间内出来。黎苏苏瞧了一眼,发觉走路形态伛偻,同坐在床上时的板正截然不同。原是能改了行踪动作之人,想来也是靠此躲过不少追查的。 黎苏苏便也下楼,一路锁着对方,以一条街的距离,远远缀着。对方很警惕,总是仿若无意地查看四周,很是专业的样子。黎苏苏藏在人群里,保证自己一直在对方视野死角内,又防着四周高处是否有窥探。 最终那个自称李璃者进了间宅邸角门。黎苏苏从另一边绕过,瞧见了正门牌匾。 梁府。 当朝左相,梁鸿骞的府邸。 第二天,白安贞也收到了六十两纹银附带一份薄礼。送礼者自称春风楼伙计,言感怀恩情,略备薄酒,请少谷主上门一述。白安贞并不奇怪自己被认出来了,只收下礼物,熟练婉拒了伙计,并不掺和这些。 也不知黎首徒有无被认出来,白安贞想。 希望不曾,但总觉得不太可能。